第5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什么人的房产啊?”方秉生问道。“当时龙川唯一的洋药专卖店。”张其结答道。“哇!怪不得洋药行会那群小子提到范林辉就咬牙切齿啊,还有这一出啊。”方秉生又惊奇又恍然大悟。
洋药行会里面的人肯定不信耶稣,而墓地就开在他家门口,逼得管事的人天天脸都是绿的。他们也不缺钱,又很讨厌出门就是乱坟岗子,就只好搬家,把原来就在衙门斜后面的鼎好地段的鸦片馆贱价出售。范林辉和那个开棺材铺的就给买了。“他那时还来找我借钱呢,我们都在一个教会里。”这时李广西放下刚才掏出来的小镜子和梳子,插嘴笑道。
“你第一个报名尊祖入城的吧?你当年咋想的啊?你当年就那么信耶稣?”张其结笑着问道。李广西确认自己发型一丝不乱后,把小镜子和梳子塞进怀里,笑道:“我家以前拜佛的,但是佛祖不也没保佑我大哥吗?我家祖坟风水也没能保佑我大哥啊。那信他们干嘛?都是迷信!再说我家祖宅在城外,迁坟入城和衙门相伴多好的事啊。”“你就想反正满城鬼魂乱飘也不关你城外的事是吧?”王鱼家笑着说道。大家都笑了起来。
张其结接续说道:“反正范林辉就盘了鸦片馆四分之三的地盘,剩下的是棺材铺,两年前,大家都习惯墓地了,这片地价又立刻狂涨,老范就卖了那地盘,赚了一大笔钱,这才买了机器,去城外开火柴厂了。”说罢,张其结指着窗户外一座三层高金碧辉煌的楼说道:“现在这个龙川酒家就是原来的鸦片馆,看到没有,角落里那个黑乎乎的门,就是棺材铺,不过听说酒家老板给棺材铺每月交钱,不让棺材铺打招牌。”“那酒家为啥不买了棺材铺呢?”方秉生问道。“你知道那家伙开价多高吗?比再造个酒楼都贵。”张其结笑着大叫。
“听说鸦片馆那群人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可没想到咱中国老百姓其实根本就不怕鬼!看墓地周围多热闹!没搬走的人全发财了!大家都在流传新风水说:‘城里墓地当然极凶,但是因为城里有铁路和电报这些同样极凶的玩意,阴阳互换,凶到极致反而变大吉,墓地周围旺财、发家、主多生子,风水好得不得了!’大家反而都想搬到墓地周围来,连下面那墓穴价格都狂涨,大家抢着想把祖坟迁进来呢!鸦片馆也很想再搬回来,但是地价早翻天了,再说那么大一鸦片馆没法搬来搬去啊。”李广西的跟班王杰仁笑道:“他们走路看见老范都不带打招呼的,老范真是个走运的家伙。”
李广西笑道:“那是当年老张还没进城,要是老张早进城了,估计那鸦片馆,老范是买不到的,你买的那火车站地皮真是传奇啊!我去年还想去赣州火车站边上看看有没有好地呢?结果听说两年前火车还没有修来的时候,地价就已经比周围地贵三倍了,都是学你啊!”“所以我们都要感谢神、感谢皇帝、感谢这位铁路先锋方先生啊。”张其结真心实意的指着方秉生说道,大家齐齐说了声:“阿门!”
方秉生苦笑着正要推辞,有人敲了两下门,接着一顶英国人才喜欢戴的白色硬壳帽从门里出来了。一个弯着眼睛笑眯眯的青年人出现在了大家面前。“小齐来了!”大家都笑了起来。“大家都在啊,这位就是方先生吧?”那笑眯眯的青年人对着方秉生走了过去:“我是齐云璐,刚过而立之年,估计比您年纪小点,您叫我小齐就可以。”
051、免费做做广告而已
齐云璐除了手里的帽子比较时髦之外,身上就穿了一身廉价的西裤、窄洋装,不是西装,而是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没有给你显示领结和领带的中西合璧的新式样衣服,不见怀表和戒指,显得比较穷。
以方秉生以貌取人成性的毒眼看起来,这个齐云璐相比龙川其他四个敌手,非常的弱不禁风,每个人气势好像都以个人资产衡量过了一般,和别人比,他估计也就是个小商小贩而已。而且齐云璐相比其他人,不仅是热情,话语里还多了一股巴结的味道。这虽然让方秉生有些鄙视,但也让他感到较为舒服,他可不喜欢王鱼家那种无视一切的傻笑做派。
“小齐,老范呢?”张其结问道。“我跑了一圈都没找见他,不知道他干嘛去了。”齐云璐一脸无奈的说道。但方秉生热情的亲手替齐云璐扯过一把椅子,把一脸受惊若宠模样的齐云璐摁在椅子里,笑道:“没事,没事,认识各位龙川商界精英,我已经很高兴了。”
不由得方秉生不热情,他还想再掏掏这个家伙的底牌,毕竟在香港混过,香港虽然是个弹丸之地,但可是原汁原味的洋国国法。很快他就明白齐云璐参选的原因了。这个人是本地人,但是一直在外边飘着,后来去香港学习了几年建筑,考过了一张三级建筑士执照,又在京城混了几年,看京城竞争太激烈,自己又没啥后台,就跑回老家来做活了。
虽然建筑士按道理讲,只要画图纸就行,但是宋国相比洋国哪里有那么先进?除非你大名鼎鼎,为皇帝、贵族或者钟家良这种人设计过豪宅。所以齐云璐还雇佣了一批苦力当建筑工人,从推销自己本事、到画西洋图纸、到采买材料、到施工,一个人做这整条线,全包了,算是现在流行的一种西洋包工头。
而齐云璐回龙川也没多长时间,甚至不能算正规的长老会信徒,他就是新教自由派信徒,没有自己特有的信仰体系,仅仅是信仰耶稣而已,每个教堂都去坐,不管哪个教派的牧师来巡回讲道就去听,有时候在长老会里思考预定论的真理,有时候又在贵格会中圣灵上身、浑身乱颤,所以相对张其结等四人,算是个外人。只不过这些天,张其结和李广西招呼着参选,大家都是新教的,也认识,张其结就让他到长老会这里来了。
齐云璐一边讲,还一边不忘朝方秉生推销:“方先生,我是本地人,材料和工费都便宜,您火车站要是做什么工程,比如宿舍楼啊、仓库啊,来找我,我给你八折。”
但是方秉生怎么会在乎这玩意,他森寒的眼睛躲在笑眯眯的脸皮后,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那好啊!小齐怎么想参选呢?是不是在香港呆过了,也想回来捐官报效故乡?”
齐云璐“嗨”了一声说道:“我参选,就是为了做个广告。现在登报纸做广告挺贵的,我这行做报纸广告效果也不好,人家客户都得让你领着去看你建成的楼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看报纸就请你做活啊?一旦参选吧,我听说整个县都要热闹起来,还要什么轰……轰……轰动!我肯定会上报纸,还要县城老爷派马车让我沿途巡讲,大家肯定都认识我了。这不花钱,让大家知道我多好啊,都知道小齐是做洋楼的,为人又诚实可靠,我以后生意还不蒸蒸日上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方秉生也自失的笑了笑,心道:“选举居然还能做广告,也真亏这群生意人能想出来。”那边张其结笑完,捋着自己辫子梢说道:“小齐,你错了。选举也要花点钱的。”“啊?花多少啊?”齐云璐一愣,有点紧张。
旁边李广西也俯低了身子,问道:“对啊,前几天,老张你说过这事,要花钱。你在美利坚花旗国呆过,你说怎么选啊?大体多少钱?”张其结想了想说道:“依我看,就是让大家都认识我们呗,说点好话,好事的人就投咱们的票。要让他们认识啊,得搞点事情,比如请个戏班子来,还得油印点宣传品散发,再腿脚勤快点,教堂和周围百姓都讲讲。”
“请个戏班子?那多少钱?”王鱼家问道。“我估计我们可以凑份子,一个人搞选举也没意思。这一个人自己折腾,这就是想出名吧?反正也没人和你抢,我建议我们一起去。”张其结说道:“撑死也就是三四百元吧。”“那凑份子的话,顶天也就是一百元,不多。”李广西回答得一股霸气,王鱼家和齐云璐也连连点头,看起来一百元还真没放在这群人眼里。
“三、四百你想拿下来?”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方秉生肚里笑道:“你小子还真没在宋国搞选举的经验呢!”不过又一想:其他地方都是复式选举,这次要直选,搞得有点危险,但要没有竞争者,对于一个小县城还真差不多三、四百就够了。
王鱼家这时候点了点人头,说道:“不对吧,我们是不是漏了老范了?昨天下午衙门口贴了选举告示了,说就四个人。我们现在五个人凑份子去吗?要是有一个落选了,那他的钱怎么办?”齐云璐看起来关系不如范林辉和他们铁,他赶紧挥手:“没事!我凑份子,但我也无所谓选上选不上,我就是要混个上报纸脸熟。跟着你们选,人多势众,我有点胆气,否则我怕羞。”
王鱼家呵呵一笑,说道:“那就没问题,我也无所谓选上不选上的,就是为了替耶稣和皇帝把选举弄得热闹一点。听小齐这么一讲,我也做广告了,不亏,哈哈。”志在必得的张其结和李广西也跟着笑了起来。方秉生也跟着笑了,肚里却叫:“白痴们,你们以为没人和你们抢吗?做梦去吧!出名也得是我们鸦片馆的几个家伙!”
因为方秉生曲意迎合龙川几个人,他们又以为方秉生这铁路大员对他们好感很盛,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时间唰的一下就过去了,只听头顶上的大钟当当的开始报时,中午十二点了。怀里有表的人都掏出来校对时刻,毕竟这年头的怀表一天就差个几分钟是常事。这时方秉生才看到原来齐云璐也有怀表,而且是个表壳浮雕“十字军攻城图”的国产银壳怀表,这块表的价格可不会便宜,心里对他的轻视收起了几分,有钱人总比穷比难对付。
“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酒席我订好了。”张其结站起身来说道:“难得龙川的大恩人铁路公司的大员来咱们这个小地方。”方秉生推辞了一会,笑眯眯的接受了,毕竟:吃孙喝孙不谢孙,玩你们是看得起你们。
下到楼下小厅的时候,张其结手里拿着楼上房间的钥匙,大喊:“老席,给你钥匙。”喊了几声,又推门进书店了,接着一脸迷惑的转出来说道:“老席不在啊。”方秉生侧转身朝教堂大厅指了指,张其结顺着那手指方向看去,只见空荡荡的教堂里,在最里面平台前跪了一排五个人,好像在对着十字架祷告呢。老席就跪在最中间,旁边几人全部是治安官打扮。
张其结满脸疑惑,大踏步的就进了教堂大厅,方秉生等几个人紧随其后。果然几个人在虔诚的祷告,大家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脚步,等着他们祷告完毕。他们祷告得十分卖力,都是小声说话,但却听不到在说什么,有的人还祷告着就把额头磕到了地上。一直十五分钟后,几个人才停止了祷告,揉着发疼的膝盖站起来。
张其结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最中间的两人,问道:“出什么事了?”中间两人,方秉生都见过,认出之后,吃了一惊:年纪大的头发花白的是教会的看门人兼书店管事,年轻的那个治安官不正是因为黑/帮和同事呛声的年轻探长席胜魔吗?这时候,方秉生才想到两人都姓席。
那边老席已经对张其结说道:“没事了,我们已经祷告了,把一切都托付给神了。”“小席,出什么事了。”张其结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扭头问那个探长,探长别转了头不去看他。
旁边有个年轻治安官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刚才席大哥和欧杏孙打起来了。”“你怎么可以斗殴呢?你没受伤吧?”王鱼家也跑上去拉着小席满脸关切的询问。“席大哥是洋警校出来的,拳脚贼棒,欧杏孙那一伙都偷偷的抽鸦片,哪里是他的对手?”旁边的那人继续说道:“席大哥一人就把他们三个都打进办公桌底下了,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的。”
张其结这时候第一次绷紧了脸,显得很不高兴,他指着小席叫道:“你是基督徒吗?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而且还是打老欧,他虽然和你平级,但总是你的同事吧?你知道你犯了罪吗?”“我知道。”虽然席胜魔是个探长,算个官吏,但在张其结面前却低了头,他满脸都是痛苦和不忿的表情,手也紧紧握成了拳头,方秉生看到那拳的拳面已经破了,还在流血,估计在砸到什么墙上或者桌子上了。
“你应该顺服权威,爱人如己,怎么可以用拳头来打人?你这小孩!”张其结显得还是很生气。“张长老,其实也不全是席大哥的责任,那群王八蛋太过分了,就会欺负平民勒索罪犯,又故意在办公室挑席哥的刺……”旁边的几个治安官都替席胜魔开脱。
“谁让你说脏话的??不是有王法的吗?难道谁犯了罪,你直接私刑打死他吗?你对得起自己的帽徽吗?那里不是有我主流血为我们赎罪的十字架吗?”张其结此刻不依不饶,在一群年轻的治安官面前反而有了十足的官威。“对不起耶稣,对不起长老。”席胜魔叹了口气,低着头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真的不关席大哥的事情,席大哥是个英雄,我们也早就看不顺眼欧杏孙那伙人了。”有治安官还在解释。“打人是不对的。这事以后再说,我再查查。”张其结挥了挥手。几个治安官对着张其结恭敬的鞠了一躬,戴起有檐帽匆匆的追席胜魔去了。
“向道,你儿子这怎么回事呢?”张其结拉住了那戴着套袖的老席,看了方秉生一眼,不想被外人听到,拉住他,两人一起去了那边角落里谈了起来。王鱼家也立刻跟了过去。
方秉生冷眼瞅了瞅席胜魔那群治安官的背影,虽然不了解内情,但也猜了个差不多:首先这个探长特别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而已。能这么年轻就当上探长的,不是家里老爹非常牛逼,就是上的学校非常好。
席胜魔无疑就是后者,从惠州警察学校出来的,那学校是官办的,学历高高在上为中学。教官里很多洋人,就是朝廷专门为了训练治安官官员而设立的,每个府的首府城市才有一个,只允许治安局内部小学学历以上警员和已经取得教会学校中学学历的人报考,不为别的,就是让你出来就做探长的,可想而知,这个中学学历含金量有多高。
这么年轻就当上探长,那肯定心高气傲,以为自己中西贯通了,以为自己天纵之才了,加上年轻沉不住气,不了解这个世界运作的实情,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就妄图以一己之力来改变世界,让地球围着自己转。这样一来,不和原来的年长同事、上级起冲突就怪了,除非上级也是个年轻气盛的才子。
方秉生手下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才子,方秉生对他们嗤之以鼻:谁敢不听我的,和我玩刺头,我几招就弄死你们!还不服?老子开除你!真惹烦了我,开除你再打断你的腿!结果方秉生的手下不管多有才、海游士去的翰林院有多吊,在他手下干两年,全夹住尾巴不敢造次了。当然若是超级才子,铁路施工方面的专家,这种人可以无所谓各种明暗规则,大家围着你转。然而方秉生这一块不管铁路工程人才。
“小子,你还没吃过瘪、碰得头破血流过呢!”方秉生心里暗骂。心里瞧不起席胜魔这种毛头小子,但是看对方肯定就是这长老会的虔诚信众,也不敢不给他面子,方秉生就满脸担忧的问旁边的李广西道:“哎呀,年轻人有才华又火气大,和年长的同事处不来是常事,不知道这次他惹得事情大不大?我认识你们市长刘国建,可以给他说说情。”
“那没必要,欧杏孙那种人完全就是满清衙役换了身皮,大家都很讨厌他们那伙人,不过他其实奈何不了小席。”李广西双手抱臂说道,一脸的无所谓。“哦?此话怎讲?”方秉生惊问道。李广西呵呵一笑,说道:“小席的事还是和你们铁路有关呢。”
052、握过的最贵之手
“怎么又和我们有关系?”方秉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广西指着角落里的看门人说:“你看小席叫席胜魔,老席叫做席向道,你不觉的这名字起得有点怪吗?”“愿闻其详。”方秉生拱了拱手说道。
原来席向道原名叫席天爵,当年家里是清国正儿八经的富商,他老爹是做织布生意的,当年洋布还不像现在这个年代铺天盖地、因为机器制造而价格翻着跟头下跌,土布生意非常好。家里只有席天爵一个独子,老爷子死了之后,席天爵就继承了老爹丰厚的家业,在龙川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少爷了。
席天爵是衔着金汤勺出世的,又没有奋斗过,白白得来这大家业,老爷子走得早,他一个年轻人如何受得住?很快就沉溺于鸦片和赌博之中,把个泼天家财没几年就消耗殆尽。那个时候,开了个小店苦苦支撑的席天爵虽然穷困潦倒,但早年受的教育很好,自己受到这种打击,自然愤世嫉俗,没事干就研究佛道,妄图出世,逃离自己悲惨可悲和愚蠢的命运。他甚至因为觉的龙川庙里的和尚没他对佛教研究深,而且已经是所谓的末法世代,就自己成立了一个居士团,专门研究佛法。
结果当洋人传道士第一次来龙川,仅仅听了第一场讲道,席天爵就站起来大叫:“你怎么不早来?现在我才明白真理是什么了!”从此之后,席天爵斩钉截铁的砸掉了佛像、戒掉了鸦片和赌博,变成了铁杆洋教二当家的,为各个牧师忙前忙后的奔走做事,连名字都改成席向道,儿子名字叫做席胜魔,代表了他靠着耶稣战胜了鸦片、赌博、愤怒、仇恨、拜偶像等各种魔鬼。
“席先生这么虔诚,我深表佩服,那他儿子怎么回事呢?怎么和我们铁路有关系呢?”方秉生不解的问道。
“是这样的,”李广西继续解释道:“当年你们炸掉三村人坟茔聚集之地,激起百姓暴怒,他们打跑你们之后,又烧了教堂,杀了村里的各派传教士,还不解气,又攻占县城,大吼杀光一切欺师灭祖的洋奴。结果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富商、官员家属没有办法,全躲到教堂来了。那时候教堂不在这里,还没修呢,就在城北。治安官局长在城外和你们在一起,没法顾及家人,他妻子和三个孩子连带一群奴仆都跑到了他家附近的长老会教堂。
乱民们四处焚烧抢劫,有人就说治安官和县令下令开枪杀人,十分可恶,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和他们家人。龙川只是弹丸之地,街上随便拉两个人都能扯上关系,谁不认识治安官局长的家呢?大家就奔他家去了,冲进去之后,一问仆人:说主妇和少爷小姐们都躲教堂里去。他们就烧了局长的家,杀奔教堂而来。
那时候教堂已经被围了!当时长老会教堂不过就是个小四合院,非常小,已经挤满了避难的男女老少,听着外面乱民包围了这院子,周围人声鼎沸喊打喊杀,都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候李医生和席向道就出去了,两人站在门口挡住愤怒的人群,说:‘里面都是妇女儿童,没有你们要找的官员。你们不能进去。’
围住教堂的足有几千人,有人就要拿锄头打死门口的李医生和席向道,但是有人就高喊:‘这是城里的李医生!是个好人,不要杀他!’因为李医生每月都下去巡视乡下,给贫民免费体检看病,因此四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他。李医生肯定谁也不敢下手,乱民就想怯怯的退了,但是这时候烧掉治安局局长家的那伙人赶到了,高呼局长一家都在里面,一定要进去拿人处死。这个城里治安官和铁路公司的人一起朝百姓开枪了,所以民愤极大,大家又开始乱了起来,高叫要灭了姓张的九族,眼看就要冲进教会院子。
这时候李医生走到乱民面前说道:‘她们是妇孺,她老公做什么事、犯什么罪,她们在家里怎么会知道呢?这罪算不到她们头上!’说罢就朝天仰头,说道:‘你们若非得杀她们,不如杀了我好了。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们的命。’而席向道冲过去,伸开手臂,把李医生挡在身后,大叫:‘李医生可以为大家治病,不要杀他,不如杀我好了,我席向道心甘情愿替张局长家的妇孺去死,并且我原谅你们杀我,并愿上帝宽恕你们的罪。来吧!’
李医生又把老席推到自己身后,说:‘这和你有什么相干呢?我原来是治理长老,自然要死在你这平信徒前面。’老席则和李医生争执起来,大叫:‘你现在可不是长老了!我却是今年选举出来的长老,你有医术,百姓们还需要你啊,留着你的命继续为耶稣服务啊!’结果李医生和席向道就为了谁替张家去死在人群前争起来了。
乱民被李医生和老席震了,更况且李医生出诊的时候,老席经常是跟班的,也都认识。他们彼此互相商量了一会,有人说:‘我们何必杀她们呢?我们不是造反吧?我们只是要上谏给皇帝听而已啊。’本来乱民就像一波巨浪,只要不停,可以拍碎沿途一切,但只要停一下,浪头就变成了毫无用处的水珠。
结果被李医生他们一搅合,这群家伙就又变成胆小怕事的笨蛋,这样一来,他们气势没有了,也就从教会门口散开了,也没有再火烧衙门、见人就杀什么的,就等着朝廷给他们个说法。有人说,三年前,是李医生救了整个县城的人,这话也是对的。”
李广西这时候说道:“张局长回来之后,听说这事后,一定要把小席带进治安局工作,还推荐他去惠州警校,这个学校可了不得啊,简直是惠州治安官里的皇家军校,回来就是副探长,干一年就转正。”
方秉生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说道:“怪不得那小伙子火气大,后台硬啊。”“不是这样的,小席本来就很虔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李广西说道:“看跟他来的三个治安官吗?那都是他在治安局里传道发展的基督徒,他自己组建了一个龙川治安官基督徒团契,上过惠州的大报纸呢!别看他年轻,他在局里和咱们县城口碑可好了。”“洋校加基督徒再加能造新闻上报纸,真是升官的法宝啊!只不过要是是真心信了,做事太楞了,和疯子一样。”方秉生在肚里想道。
那边张其结已经离开席向道过来,说道:“走走,吃饭去,一切交托给神吧。没事了。”方秉生也不想理对方教会内部事务,笑了笑,跟着张其结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就看着侯长老和李医生领着一个洋人进来了。“哦?这是谁啊?”齐云璐在后面叫了起来。
“你们都在这呢?”侯长老笑道,指着身边人高马大的洋人说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来自英国的弟兄,章必成弟兄。他是京城总会派来帮助和监督食品药品发放的。”“早听说总会要派人来,但没想到派了一个秦国人来,这位弟兄怎么……怎么……”李广西指着那章必成目瞪口呆。“您这打扮也太摩登了吧?”张其结也一样瞠目结舌。方秉生头上下摆得如同敲道钉的道锤,眼光就光来回打量那高大洋人从头到脚了,暗想:“这人有病吧?”
洋人在宋国不稀罕,尤其帝国核心粤省,洋人没人围观你,见得太多了,也许只有在江西、广西和强行租借的湖南这些省偏僻地界还有人围观,但这个洋人穿得实在太怪异了。这家伙脚上穿着一双满清样式的老头布鞋,而且因为脚太大了,那鞋看起来如同两只船一样;因为布袍子下摆也和满清一样很短,露出鞋上的袜子,那根本不是有收缩性的洋袜子,而是两只猥琐的布套子,这在农村还很常见。
这老式布套子在鞋帮上歪歪扭扭的瘫软下来,露出用黑布扎上的裤脚,洋裤子比较窄,不必扎脚,而这家伙竟然都上绑腿了,两条腿上的裤子简直是两条黑麻袋扎口后头朝下悬着那样,绝对的满清农民大肥裤子。裤子上是好像厨房伙夫扎得围裙一样的布袍子,再往上就是一个宽大的对襟土布衣服。
这身穿着只有现在侥幸超越人均三十五岁寿命、活过五十岁的老儒生才可能穿,而且必须是乡下儒生。而这还不是最骇人的,最骇人的这家伙在一嘴金黄色的“一”字胡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瓜皮帽,那后面竟然还拖着一根大辫子!辫子竟然还是黑色的。若不考虑胡子和发辫颜色不同,这简直是最传统的清国人来宋国了。
大家愕然良久之后,都上去和章弟兄握手表示欢迎,那姓章的英国人就微笑着用僵硬的舌头说着:“你好!你好!”
但方秉生躲在人群后面,并不热情,洋人对于方秉生这种人来讲,见得太多了,各种各样的都见过,以方秉生观人的经验来看:这洋人估计是穷得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了,要不就是穷比活得太辛苦而不得不信耶稣了,来这边混口饭吃。在宋国,洋人太多,穿着光鲜的洋人自然高人一等,宋国百姓都以为这要不是科技精英就是洋国大官,而遇到穿着贼烂的洋人,国人不管贫富都绕着走。
因为作为远东明珠的海京京城,是个妖魔横行、一夜暴富、一夜暴穷的丛林,穷困潦倒的洋人一样会偷盗抢劫,而且治安官很难逮住他们。这倒不是因为朝廷和治安官崇洋媚外,不敢怎么样洋人罪犯,而是因为脸盲症。洋人看中国人全部都是一个样,认不出谁是谁来;中国人看洋人也是一样,一样分不清脸长得什么摸样。
你被洋人抢劫了,去治安局报案,必定要说:“抢劫我的是大个子,高我两个头、满头卷毛金发、蓝眼珠,身上一股狐臭味道。”治安官肯定脸色比你还难看:他也分辨不出长相来,即便把盘踞某街道的洋人犯罪组织全逮进治安局,让你认人,即便那罪犯真在里面,三分钟前把你暴打一顿,但你身为一个中国人一般是认不出到底是哪个抢劫你殴打你的。
所以即便是号称看人下菜的铁路黑/帮骨干的方秉生在洋人面前,也没法从长相上分辨这家伙到底是诚实还是说谎、到底是真牛比还是仅仅就是个洋骗子,更无从分辨他身家到底厚实与否,只能看衣服,遇到姓章的这种衣服,方秉生甚至就装作客人害羞,不想拿手去握一个满身满清做派的洋家伙,谁知道他那满是金毛的手在握手之前摸过什么东西。
作为长老会的外人,齐云璐是最热情,一边两手握着那苦逼洋人的手猛摇,一边扭头问候长老道:“侯长老,这弟兄怎么还留辫子?”李医生扭头对洋人说了一串洋文,那洋人笑了起来,有点口齿不清的说道:“为了去清……国,我要……练……习”,说罢还一手滑稽的揪起了自己的瓜皮帽,那辫子是连着瓜皮帽的假辫子,帽子和辫子全离开了头皮,露出了一头短发的金毛来。
旁边的张其结着皱着眉头说道:“侯长老、李医生,咱们这缺牧师缺传道士,你们不是说申请了吗?还说总会这次派来的可能就是。怎么来的这位,要去清国?而且这汉语水平,肯定没法做传道士啊。”
“他刚在京城苦练汉语半年,汉语说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侯长老苦笑着说道:“就算我们想让人家留,人家还不想留呢。章弟兄认为咱们龙川生活太好,他不应该留在这种地方,他要去最艰苦的地方。”“生活太好?”王鱼家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李广西用手往后捋了捋头发,还加了一个摆头的动作,表示很自豪。李医生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齐云璐满脸巴结的握完手,李广西赶紧挤过去和章弟兄握手,一边握手一边笑着说道:“其实我这人认识的洋人不多,这位算我握手过的第五个洋弟兄吧。”“洋人也不算什么,我握过的最贵之手算京城一个子爵的手吧。”齐云璐略带炫耀的讲道,听得背后的方秉生嗤之以鼻。
就在这时,李医生拍着那章必成的后背说道:“小齐,你刚刚就握了一个英国男爵之子的手。”“你说什么?”齐云璐大叫一声,躲在他背后的方秉生也浑身一抖,挂在左臂上的文明棍差点掉了。
李医生笑着说道:“章必成弟兄英国原名是M0ntagueBeauchamP,男爵之子,英国剑桥翰林院毕业的高才,剑桥赛船队的运动员,我就去过香港,没去过洋国,但是听说运动员,洋人总是很……”还没说完,方秉生已经脸红脖子粗的一把推开齐云璐,挤到章必成和李医生面前大吼:“章兄弟!hell0啊!”
053、英国人里的卖国贼
看方秉生突然挤过来,李医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借给自己车子的先生吗?那边张其结已经介绍了:“这位是铁路公司的方先生……”“啊,我们昨天就见过了,这弟兄是美南浸信会的,还借了皇帝车给我们,谢谢这位弟兄了!”侯长老笑了起来。
但是那边的方秉生已经无心和这群土鳖纠缠了,他挤开李广西,双手握住章必成的手,腰弓到对方满清对襟褂子的下摆,一边谄笑一边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说道:“你好!你好!章弟兄!你这种精英能到我们国家来,真是我们的幸运啊。”“你可以和我说中文,我能听懂。”章必成笑了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由得方秉生不激动,他儿子就读的培德中学每年都推荐精英学生免试去英美著名翰林院游学(法国没得去,因为法国不是新教国家),最好的学校自然就是英国牛津、剑桥和美国哈佛、耶鲁了。这几年,随着大儿子年龄长大,每年到了科举录取完成时节,方秉生都要慎重其事把皇报上表彰海游士的名单小心翼翼的剪下来,压到自己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每次低头看到人家孩子那名字后面的“牛津”、“剑桥”、“哈佛”、“耶鲁”,他就觉的自己内心燃起了熊熊火焰,连打自己家那混蛋的力气都更足了。
这些学校的海游士简直了不得的,不是自己找工作考科举的问题,而是朝廷各部求着你来任职,这得多大的荣耀啊。他听说,为了保证自己的人才足够精锐,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外交部,专门拨了一笔款子,就是没事组织所在国海游士来自己使馆组织聚会、组织团契、组织棒球比赛,让这些才子回国后自然就对外交部情有独钟,倾向于进入外交部工作;
而皇帝的第三只铁拳---平民都不大知道的宣教司因为相比其他部门知名度太低,在竞聘海游士方面不如其他朝廷大部,所以他们甚至绑架被他们看中的海游士:这些才子刚跨过大洋归来,一下船脚才踩上故国的土地,就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黑领带过来,问:“您是某某某先生吗?”确认之后,黑领带就掏出证件:“我们是外交部的!来接您!马车就在那边!”
要是他们信了,半小时后就被挟持到宣教司地牢里去了,面对目瞪口呆满头冷汗的才子们,特工头子们热情无比的又是递烟又是倒咖啡,满脸堆笑的推销自己:“我们怎么是绑匪呢?!我们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部宣教司,和外交部是平级的!我们老大是是御赐皇姓的皇赵影大臣,我们这里福利待遇可好了!工作也充满激情!可以持枪上班的!比外交部那些娘们强天上去了!要不要过来?”
在地下汗流满面连连求饶或者惊喜之余讨价还价的才子头顶上,外交部的人定然气势汹汹的找过来了,跺着地板大吼:“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大白天的就绑架我们的官员啊!”这种时候,宣教司的小科长往往把脚撂在桌子上,看也不看气急败坏的人,两手撑开报纸浏览着,以毫不在乎的口气漫不经心的回答:“你们报警啊。”
不要说手下的各部都以洋翰林比例高为荣互相攀比,皇帝也更积极,因为本来就是他开风气的:某个在法国学成化学回国的洋翰林,在跨洋海轮上突然感受到了上帝召唤,回国后也不要做化学教授了,愣是要去做传道士。皇帝亲自召见、亲自陪着喝茶,苦口婆心的劝道:“小李爱卿啊,咱们国家传道士不少了,不缺你一个啊!但是化学啊,太重要了。你发明什么炸药,也是为耶稣服务啊,也是造福国家、造福百姓啊!福音化就是文明化嘛!好好想想,这个职位还是要去,太缺你这种人了,而且这教学研究职位和传道士也没有分别嘛,你是在用炸药传播福音啊!生活有困难吗?有房子住吗?有媳妇了吗?朕给你介绍个姑娘?”
这个故事在海宋人人皆知,方秉生每次凝视玻璃板底下那些耀眼的洋翰林院名称的时候,总是想:“我儿子要是从牛津或者耶鲁回国,也可以假装要做传道士提高点身价嘛!”然后开始不由自主的幻想:皇帝又是召见、又是共进晚餐、又是加官晋爵,最后把公主许配给自己儿子了!这种美妙的幻想总是如鸦片一样让方秉生魂飞天外,每次回过神来,往往发觉自己的脸都笑得麻木了,这时候,他往往咬牙切齿的给自己一个激灵:“小兔崽子要是真要做传道士,我立刻打断他狗腿!”
所以方秉生一听章必成这个一身土鳖装的洋人竟然是剑桥的高才,还是个贵族子弟,立刻按捺不住,瞬间就卑躬屈膝了,脑袋里还想着:这大才子好啊,一定要认识,就算不能请他当家教,也可以请他来家里喝茶和我那兔崽子聊聊天,教教他怎么考上剑桥;要是这“大人”认识剑桥校长,那更好啊!给提携提携,哪怕离宋国万水千山,我也可以坐船过去送点礼,把我儿子弄进去嘛。
因为太过激动,方秉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就那样握着这洋大人的手,后面张其结问道:“章弟兄,这个?你刚才说要熟悉清国习俗?故意穿成这样的?”章必成一边有些惊奇的看着手上缀着的弓着腰不动的方秉生,还疑惑他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听到张其结说到自己,抬头说道:“是的。”
李医生摇了摇头说道:“章弟兄半年前抵达海京受训,觉的海京总会生活条件太好了,不是他来的目的。所以他想加入戴德生先生的内地会,去更艰苦惨烈的清国地区传道,所以一直穿清国衣服适应。”“内地会啊!了不起啊!”齐云璐竖起了大拇指。
内地会是名叫戴德生(1832-)的英国传道士所创立,他是循道宗的信徒,很年青的时候就受到上帝感召,立志来中国传道,他一想到有三万万到四万万中国人从不知道耶稣就心如刀绞。为了实现自己这难以置信的雄心壮志,此人竟然自学中文。当年可是没有什么中英字典的,他就用一本中文圣经加一本英文圣经对照的看,遇到反复出现的中英词就记录下来,就是用类似于密码翻译的过程自学了一点中文。而且这密码翻译过程竟然是对照文言文圣经!1853年为赶上一个小差会的派遣,他放弃了马上就要完成的医学学业,没有拿价值千金的医学文凭,慨然抵达中国,在上海落脚,后来又来了海宋传道。
因为派遣他的英国差会极小,财力很有限,海外传道士工资发放经常拖欠,因此他经常处于没有任何钱的境地。但是公认很聪明以致于识人方面很有一套的海皇,却对这个英国小差会来的毫不起眼的小传道士青眼有加,给予了特别的关照。
到了1860年,海宋国家成立已成定局,戴德生觉的这个宋国传道工作太过安逸,虽然和清国一样很穷,但是海宋是以神立国,传道士去四里八乡不至于被人杀死---这十分没有意思,不够艰苦和危险,不是最需要他的地方。所以他离开海宋,又去清国传教,组建了内地会。内地会有两大不同于其他洋人教会的特征:第一个是内地会是不分派别的,什么教派的传道士都可以加入。
要知道新教分成两大部分:一个是路德和加尔文开创的派系,包括浸信会、长老会、路德宗等大派别,这个派系强调以圣经为纲领,一切以圣经为最高宪法和最高哲学,非常思辨,特别看重教徒自己读经自己祷告,导致了教徒识字率非常高,就类似于学院。
另外一个是卫斯理开创的一系,有循道宗和贵格会等派别,这一系其实和上面的路德和加尔文有很大不同,虽然他们吸取了上面派系反抗天主教让平信徒自己做自己祭司的特点,但是他们强调圣灵感动,而圣经记录当圣灵下来的时候,信徒们会说方言、身体会颤抖。
以贵格会的名字为例,贵格会就是quake的音译,也就是说当他们聚会的时候,随着他们牧师讲道到high的时候,手指点到哪里,哪里信徒们就一片一片的从椅子上摔下来,浑身剧烈抖动、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说谁也听不懂的方言。所以这两大派系经常会出现互相不鸟的情况:加尔文一系认为灵恩派是异端,但灵恩派也认为加尔文一系刻意强调死的文字,不重灵恩。
当然加尔文一系是主流,因为灵恩派里确实很多异端和骗子,他们追求神迹,神迹当然容易伪造:比如说方言,圣经里是说某使徒突然就可以说当地话方便传道,如你只会法语,但在海京忽然说流利的粤语,去了上海突然会说宁波话了,到了英国又自动会说英语了,这当然很了不起,全球也就寥寥一两个传道士有这种恩赐。
但是灵恩派里方言就变成了谁也不懂的叽里咕噜的东西,以致于他们教会里面的人实在没有圣灵感动,但为了得到受洗的资格,在众人面前故意羊癫疯发作一般抖动,然后胡说八道一堆音节词,也成功受洗,没人听得懂。所以长老会李医生称呼循道宗戴德生为“先生”,而非“弟兄”。
内地会第二个不同,也就是让全宋国传道士对他们很尊敬的一点就是:戴德生要求自己聚集来的英国传道士们全部穿中国传统衣服,还留假辫子!这是为了减少自己的外人感,让中国人感到信任。这一点确实让大家都很敬佩:要知道虽然洋人传道士人还不错,但英国是全球最强国,当年文明标准的制定者,他们会学习印度人手抓饭吗?当然不会!哪个民族没有点傲慢呢?更何况日不落帝国呢?
在上海的时候戴德生为了传道,就开始每天穿上中国服装,而且留了一条长长的辫子。上海的洋人对他的反应非常激烈,戴德生的老乡伍喀克(Ge0rgeW00dc0ck)所著《远东的英国人》(TheBritishintheFarEast)一书中就对这种穿中国人服饰的事非常愤怒,他写到:「有些人相信人人在神面前是平等的,他们跟着字面的意思,便产生一些大英社会所不能接受的生活行为。大班及其它人都相信:白人的尊严跟他们的服饰和习惯是不可分割的。故此戴德生的举动令人十分震惊,他竟然变成本地人,丢了英国人的脸,打破了白人的团结精神,把他称为『卖国贼』也绝不为过。」
英国人都称呼戴德生为卖国贼,所以海皇很喜欢戴德生,他在给戴德生的信里还恬不知耻的说:“戴爱卿啊,朕理解你,你鼓励穿中装,英国人叫你卖国贼,我鼓励穿洋装,但汉人也叫朕卖国贼,其实咱们都是为耶稣服务嘛,耶稣面前人人平等嘛,让我们一起为那群傻/B祷告吧!”
过了几年,内地会在清国干得不错,其他教会也不得不佩服这种为了给中国人传道慨然做英国卖国贼的大无畏献身精神。章必成就是受到老乡戴德生的感召来中国的,觉的宋国虽然很穷,但总比满清富一点点,即便广西、湖南乡下和清国一样穷,但确实不担心生命问题,毕竟皇帝和朝廷罩着你,所以很没意思,不够危险和艰苦,一直要去清国投奔戴德生。
此时方秉生立刻放脱了手,听侯长老李医生他们一说,才明白这洋人虽然是身份尊贵,但铁了心想往沟里跳,这家伙有病!“这家伙心肝肯定已经被小耶稣抓得牢牢的了,算了,不能过分兜搭他,传染给我怎么办?这疯子是剑桥三一神学院毕业的!好好的翰林院,你爹又是贵族,你妈的不读个出将入相的专业,学什么神学?疯子!绝不能让你认识我儿子,否则把我儿子搞成疯子了怎么办?”方秉生心里想着,脸上虽然还在笑,脚步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正好,一起去吃饭吧,我们龙川商会正好要接待这位方弟兄呢!酒席订好了!”张其结对章必成和侯长老说道。“是啊,一起去!”王鱼家等人也纷纷说道。“我们来的时候吃过了呢。”李医生说道,接着转身一指说:“在那边小吃摊吃的,哈哈。”以章必成那种样子,肯定是不会在乎吃啥的,几个人也都很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侯长老走过来,对方秉生说道:“昨天方弟兄你不是要找这周日主日崇拜听道聚会的地方吗?明天我们就要出城,不知道礼拜日能否回来,周日讲道和主持就交给张长老了,你们认识吧?”“什么?张兄还可以讲道啊?”方秉生有些惊异的去看张其结。张其结也一脸惊讶,接着叹了口气说道:“我以为下周我才讲道呢?唉,还没准备好呢。”“没关系,用心讲就可以。”李医生过来笑道。“你们出城做什么呢?”方秉生问道。
李广西看起来很积极,他插嘴道:“我们教会前些天进行募捐来着,一些食品和药品,然后打算去城外乡下看病外加赈济,要不你看现在教会没几个人呢?其他牧师和教师已经在两天前下去了,侯长老和李医生是在等总会派来的人。”
“是啊,我们本来也应该下去扶贫济弱,但这不是都参选了吗?要等着看官府的告示和报纸吗。”李广西的跟班王杰仁一脸苦相的说道。“没事,教会没人也不行,你们就留守好了。”侯长老呵呵一笑。“是啊,教会总不能在周日关门吧?对了,章必成弟兄还带来海京弟兄捐献的两箱药品,感谢神。”李医生笑容满面的说道。
方秉生无心掺和这些真疯子的事情,聊了一会,就和张其结他们吃饭去了。在酒桌上和龙川商会称兄道弟,吃完,方秉生嘴一抹就去钟二仔他们那里了。“什么?您这一天就摸清了我们敌手的底细?”听方秉生悠悠然的把这二十四小时的工作一说,四个鸦片党人全被震了。“太厉害了!不愧是京城的精英啊!”李猛说话都结巴了。
“既然您说张其结和李广西决心很大,他们可也挺有钱的,您打算怎么对付?”林留名问道。“晚上再去见一下你们市长刘国建,可以的话,问问谁当监督员,我希望可以继续买通监督员偷票,这样的话,任他们再蹦跶也翻不了天。”方秉生冷笑一声,说道:“那么这事就算结了,我也可以先回京城歇几天了。”
054、麻将太土太野蛮了
晚上,方秉生带着山鸡以及龙川鸦片党四个候选人一起去衙门请刘国建吃饭了,这才知道刘国建这人真是什么钱都赚。到了吃饭的点,刘国建笑眯眯的请大家跟着他走,也不从正门出去,一路把大家领进衙门后院了,后院墙上还有个小门,推开一看竟然是条很窄的巷子,一边是衙门的东边墙,一边是三层的茶楼墙。
一行人好像进了盘丝洞一样,跟着刘国建一伙七扭八拐进了一所小院子,定睛一看,就是衙门旁边那茶楼的后院里的一部分。小院子里只有两间正房,和一所偏房,还是瓦片为檐、木柱为梁的老房子样式,但却修葺得齐整,刷上了喜庆的红漆,屋檐下还挂着一排宫灯。走进正房,就是一张大圆桌,后面对门的墙上挂着字画和香龛,靠门的地方放着上悬铜脸盆的木架子,侧墙摆着换衣服的屏风和衣架,墙边都堆着花盆,竟然是一处标准的饭店包间专修,而且这装修还很高档。
“我还不知道你这里别有洞天呢?”方秉生走进房间转了转,扭头惊呼道。“这什么饭店啊,我本地人都不知道啊。”李猛盯着头顶的玻璃灯也瞠目结舌。刘国建呵呵笑着,把礼帽和文明棍都交给门口的小厮,说道:“你当然不知道了,我这里刚刚装修完两个月而已。”
“这也是你老乡开的?”山鸡把帽子和手杖递给小厮时候,听那小孩说话口音就是福建话。“是啊,都是乡党,吃饭放心啊。”刘国建笑了起来,指着前面墙壁一样的茶楼说道:“本来给三叔作保借了点钱,盘下这个茶楼,他前些日子给我说,反正我们家里人都经常在茶楼吃饭,不如把后院这个小偏院做成饭店吧,就靠在衙门旁边,吃饭进出都方便,也方便带客人来玩。”
林留名扭头四下看了看,问道:“刘大人这饭馆叫什么名字呢?没看见招牌呢。”“还没起呢,最近都是我们村的人和找我的朋友来这里吃饭,平常人不知道这里,也不让进。”刘国建笑道,说完又欲盖弥彰的加了一句:“店太小,人多了架不住。”
说罢招呼大家围着桌子团团坐下,笑道:“这是咱们福建特色口味,好吃而且很便宜。”听刘国建谈到“便宜”二字,方秉生坐在那里冷笑一声,心道:“好么,你开了个这么隐蔽的饭馆,其实就他妈的是你乡党食堂而已!居然还他妈收钱?这一分钱您都看在眼里啊。”
想罢,方秉生却满脸堆笑道:“好啊,正想吃点福建菜换换口味,有什么菜?”“我这里有菜谱呢,和西餐厅一样的!可方便了!”刘国建捏了一个响指,立刻那个小厮拿了个包了牛皮的大本子过来递给方秉生,看外表和装订,确实和西餐厅菜谱一样华丽。
方秉生翻了翻,肚里大骂起来,因为这菜谱明码标价的,不要说什么怪异的福建菜,光说相比外边,任何一道菜都贵得离谱,起码一个炒花生米你不能收外面二十倍价格吧!可想而知,这也算给刘国建上贡的一部分。但是也没办法,方秉生就搓着牙花子点了起来,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了菜,方秉生记性不错,心算了一下大家点菜的价码,估摸着光这一顿饭就得一百大洋没了。
山鸡有点对刘国建这种雁过拔毛的做派不满意,说话有点刺,他笑问刘国建道:“刘大人,这茶楼和饭馆都是你的,这里也能放您的不少老乡吧?怎么衙门里还那么多福建人?”刘国建嗨了一声,竖起手指说道:“你老弟可能不知道,咱宋国官吏有编制的,不可超编,超编的话朝廷会下来查的,因此衙门里虽然我那么多乡党,但是有实际编制的,也就是算正式小吏的就两个人,说起来还是看门的和扫地的算正式的。”
“那您那么多老乡都在衙门里,不怕报纸碎嘴吗?”山鸡笑了一声,问道。“这我也很头疼啊,所以他们都分散在各种地方,比如我这秘书,”刘国建指了指坐在下首陪客的年轻人说道:“其实他名义上就是茶楼的副主管,我大侄子则挂在龙川修路队名下,还有个远房表弟挂靠在包工头齐云璐那里,就是这样,把人先挂在别的地方。这样即便有人嚼嘴皮子,我就说我乡党是来辅佐我办事的,毕竟你修路队修路不也要出个人在衙门里和我商量工程和计划吗?”
大家都哦了一声,刘国建拍了拍自己的将军肚,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别看我为龙川鞠躬尽瘁,龙川是风光了,但是我自己压力很大啊,这么多人都靠我工资养着,这两年我都瘦了一圈了。”大家又都是哦了一声,纷纷表示对刘国建的敬佩。
吃完饭,刘国建秘书立刻窜了出去,手里提了一盏灯笼等在门口,方秉生笑道:“吃完饭了,我们陪刘大哥玩几手牌?”“好好好,既然你们是我的贵客,哪能不让客人尽兴而归呢?小幺,提灯带路!”刘国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一挥手,那秘书立刻提着灯笼朝前面茶楼走去。
这里离前面茶楼就几步路,众人一出刘国建的“饭馆”,就看到了那茶楼二楼灯火通明,“哗哗”的麻将搓牌声好像在雨声一样清晰可闻。秘书提着灯笼带着众人转过一处竹子丛,就是一个楼梯入口,这是开在茶楼后面的第二条小楼梯。一行人鱼贯上去,就到了茶馆二楼,原来是个二楼的后门,上面还有锁,跟着那秘书开锁后推开小门进去,入眼就是一盏大屏风,把原本一体的大厅隔出了较小的一块,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旁边不远处还放着一条长沙发和茶几,看起来就是刘国建玩牌的地方了。
一走进去这茶馆二楼,原来在外边听着好像夜雨打竹林的雨声立刻变成了狂风暴雨,就听着屏风外面水珠乱砸玉盘般嘈杂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卷烟、雪茄和水烟的剧烈味道,以致于正在戒烟的林留名猛地一愣,差点身体就软倒在地上。
方秉生走过正点亮蜡烛的秘书身边,走到屏风前,透过缝隙朝外面看去:只见外面的地方比这小隔间大四五倍,有另外一条大楼梯从茶馆一楼通上来,七八张小四方桌子放在外面大厅,昨天见过的刘国建的乡党们坐得满满的,都在这里起劲的铸着“长城”,里面还有几个操着粤语本地话的人,看起来是加入进来玩的。
“嗯,我们工作结束之后,为了消化食和减少工作疲劳,都来这里玩几手。毕竟咱们陛下这么聪明,不仅劳力还劳心,给朝廷干活累死人啊。”刘国建大大方方的朝一群人介绍外面的大赌局,笑道:“大家都是好朋友,没事的时候,过来玩就是。”李猛、庄飞将等人自然连连称好,肚里却道:“来这里还能赢你们的人吗?没事干谁尼玛来这里给你送钱玩。”
这时,地主刘国建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大大咧咧的坐在桌子上首,说道:“那开始?”然后给他秘书使了个眼色,说道:“小幺,拿麻将来。”那秘书点头去拿麻将,却又给方秉生和山鸡使了个眼色。方秉生在肚里苦笑一声,一步过去坐在刘国建对面,笑道:“这个我们七个人啊?打麻将还开两桌啊?算了,别玩麻将了,都腻了,咱们玩这个吧。”
说罢,将昨夜山鸡从秘书小幺那里拿回来的纸盒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子上。洋药行会的人其实早都知道了,但还是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围过去看,嘴里纷纷道:“哎呀,这一叠纸片子是什么啊?”“看看,上面印着洋字码呢,这是什么啊?”“印着个洋人呢,这鼻子怎么发红呢?穿得这是什么衣服啊?”其实刘国建秘书给方秉生的就是一盒西洋扑克。
刘国建看了看方秉生和洋药行会中人,以一种猜透剧情的表情笑了笑,接着变成虚伪的大笑,拍手说道:“哎呀,小方不愧是铁路公司的干将,这真是时髦啊,连玩玩都会用洋人扑克了?”
方秉生陪着笑,肚里却很无奈:别看刘国建就是个土鳖,踉踉跄跄通过小学文凭考试,还是在龙川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当父母官,但是这个对洋东西的熟悉程度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连赌博都学会洋人玩意了!
当然,也不是他自己如此,其实宋国官员乃至清国官员,不管嘴上说得多好听,清国官员更不要说嘴上要消灭一切欺师灭祖的洋玩意的鬼话,从玻璃、洋酒到怀表、钻戒到西洋式装修、别墅、游泳池甚至钢琴,乃至于现在的扑克,他们都是最先开玩的人。
“这群人大约是这片大陆上最快、最懂、最会享受洋玩意的家伙。还是做官好啊,连个土鳖县令都这么时髦,真不知道谁告诉他的?”方秉生在肚里无奈又不忿的想着。
很快,洋药行会的人也不演戏了,大家围着桌子做好,四个鸦片党、两个铁路黑/帮、加上地主县令,七个人正好坐满这张桌子,中间放着那叠洋人扑克。刘国建要玩的是“德州扑克”,就是桌面上发分三次共计五张公共牌,每人抓两张牌,自己手里的牌和桌面上任取三张的牌,组成五张牌,按同花顺、四条、葫芦、同花、顺子、三条、对子排列,谁大谁赢。
看方秉生等人纷纷从怀里抽出一叠十元的纸币,刘国建立刻大叫:“小幺,换筹码!”立刻一堆堆的洋筹码被从放麻将的箱子上拿过来,放到各人面前。秘书把各人面前的纸币敛起来发了筹码,看方秉生等人盯着扑克有点不知所措,刘国建立刻又大叫:“小幺,洗牌!发牌!”刘国建的秘书应了一声,麻利的抽出两张王扔在一边,唰唰的洗起洋扑克来,洗那叠扑克的动作简直是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眨眼间洗好,眨眼间每人手里都有了两张底牌。山鸡都惊叫道:“刘大人,您这秘书的手法水平在赌场当荷官都可以了吧?”刘国建抽了一口雪茄,哈哈大笑起来。
赌起来则很简单,以前和刘国建打麻将的时候,方秉生还得盯着站在刘国建背后的亲信,他两根手指摸鼻子,说明刘国建缺二条;两根手指揪耳朵,说明刘国建缺二饼;放在嘴唇上,则是这小子缺二万了。现在换做西洋赌法那可容易了:德州扑克可以诈人,比如你一手烂牌,但估计对方也没有桌面上的顶级大牌,只是一副次强牌,就可以反复加注,吓得对方扣牌自动放弃。他放弃了,已经投入桌面的筹码仍然是你的。
要是打麻将是大家一起给刘国建喂牌,现在简单了:大家先跟着刘国建加注,等刘国建装出一副“我有大牌”的表情投大注的时候,大家就装出一副“哎呀,我牌小,不敢碰”的苦逼表情,纷纷扣牌,这样筹码自动就成了刘国建的了。不过一个小时,方秉生面前的筹码堆就不见了,这就是大概七八十元输了,而刘国建面前堆起了一座筹码小山。
刘国建高兴的满脸红光,估计这晚上可以入账四、五百银元钞票了,连连大叫:“麻将太土太野蛮了,还是西学好啊!”“是啊!肯定西学好啊!打麻将也输不了这么快啊!”方秉生肚里大骂,脸上却笑,看今晚预定送的贿金也差不多了,就装作有点劳累的模样,离开赌桌,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上面的一个水果吃了起来。刘国建识趣的走过来坐下陪着金主聊天,看来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赌神。
“刘大哥,这个投票点你什么时候开始建?选什么人当监督员?”方秉生问道。刘国建一愣,放下手上的茶杯,扭头道:“什么投票点?朝廷没让我做这事。”“不会吧,前几次选举动不动就设几十个投票点、上千条条凳、上百个票匦,动用几百人当监督员,还有彩旗、告示、条幅等等都要备齐,这是选举的重要工程啊。”方秉生也愣了。
“确实没有让我设立过。”刘国建斩钉截铁的说道:“朝廷的事我哪里敢不上心,上边最讨厌庸官!遇到选举这种陛下要求的重要事件,我哪里敢怠慢,跑断腿也再所不惜,但是确实没有。”“大约因为你们城小吧?还是你手下遗漏命令了?”方秉生听着屏风外面大吼大叫的福建话皱眉说道。
“我觉的选举这事,朝廷确实非常关心,这一天里又给我来了很多文件命令。所以只要是关于选举的,我立刻推开一切给选举开路!我闻出味道来了,这是直达天听的超级大事!这种大事,我敢懈怠吗?”刘国建现在表现出了他能吏的决心。
“上头给你什么新指示了?大哥给说说?”方秉生闻言顿时一振,从沙发靠背上挺直了腰。本来在吃饭的时候,方秉生他们也问过,但是当时刘国建还不确认自己的好处,故而遮遮掩掩过去了,现在收了对方四、五百银元,那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刘国建说道:“今天上午收到朝廷直发的命令,让我腾出三一中心学校教室,放置床铺,把基督教联合小学暂时用做兵营,也就是说朝廷要派军队过来。”
“派军队过来?”方秉生大吃一惊:“干什么?”“放心,不是有人谋反了。我治理得龙川可是井井有条,百姓也都教化得很好!”刘国建满脸自豪的笑道:“士兵人数也就是几十人吧,而且朝廷都替我想好了,现在小孩放暑假,空着的学校正好用做军营。”
说罢看着有点傻了的方秉生,刘国建一脸坏笑的说道:“本来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来干嘛,但是刚刚听你一说,我估计,这次朝廷要用军队当监督员。”“擦他妈!”方秉生一愣又一惊,接着狠狠的骂了一句。
若是本地人做监督员,定然可以收买,但收买军队难度就有点高,那是一支有“金田精神”的基督徒军队,而且要是来的是海军的人,他们要是知道底细,以他们和铁路吵架的势头,还不把自己逮起来扔牢里去。花点钱买监督员造假多么轻松,但是现在看来,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很大可能行不通。
叹了口气,方秉生继续问刘国建道:“还有什么命令?”刘国建答道:“还让我在三一中心附近包旅馆,也是要供一百人住。”“这又是干嘛啊?”方秉生摊开手,又惊恐又无奈的叫道。“上头可能会来官员监视巡查选举情况,但是我也很纳闷,”刘国建挠了挠头皮,说道:“咱们这巡查来过的最大的官员就是惠州府市长大人,他也就带了二十个随从,搞一百人给谁住啊,皇太子要来吗?”
说罢看方秉生一脸看见了鬼的表情,震惊得脸都凝固了,刘国建放下茶杯,大笑着拍了拍方秉生肩膀说道:“我吓唬你的!朝廷说不必好旅馆,不必都在一个大楼里,几家小旅馆、民房短租凑够一百人也可以。”方秉生抽出胸口的白手绢擦了擦满头冷汗,不过转念一想:“皇太子来了我也不怕,我搞选举能有什么问题!”
“另外我提前告诉你这次选举周期安排,反正明天我要贴满全城,”刘国建说道:“过了这周和下周这十几天,就开始进入七周的选举宣传周期,第八周投票,完毕!”“什么?七周?其他城市才三周啊,搞这么长干嘛!”方秉生真有点失态了,他吼叫道:“我他妈的还想赶紧回京城呢,我儿子今年秋天要科举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陛下觉的我们这个小地方值得多花时间学习啥叫选举。”刘国建耸了耸肩膀,标准的洋人动作和洋人表情。说罢,看方秉生脸色不好,刘国建拉住方秉生的手叫道:“咱们都是好兄弟,义结金兰都行!所以你放心吧,选举方面有什么难题,就来找哥哥!哥哥一定帮你!”
055、香蕉+皮蛋
周四上午,天阴着一直在下雨,方秉生哪里也没去,就窝在鸦片党的豪宅里写信,在宣纸上用毛笔写精美的繁体字小楷,还是竖着写的;写完了之后,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由衷赞赏的叹了口气,小心的放在一边。
然后他从手边又拿出一张硬梆梆绝不像宣纸那样温婉的西洋纸张了,换了毛笔,拿起了一支笔尖可以当凶器用的蘸水笔,又鄙视又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虽然依旧很认真的在写精美的硬笔小楷,但却是从左到右横着写了,还一边写一边叹气,因为写得全是大白话和简体字。这封信自然是给诗人老大汇报情况了。
前一封信是给钟家良写的,他详细的介绍了龙川的情况,夸大了他面对的困难,既没有坠自己铁路公司威名又巧妙的抱怨,总而言之一句话:“龙川不值得太认真对待,因为得不偿失。”龙川这个鬼地方烦死他了。当然不是家乡龙川让他恶心了,而是在龙川选举这事非常让他恶心。
第一:对手不是吃素的:主将一个是真正在美利坚洋人国家生活过的混蛋;一个是当地大地主大富商。两人还真变态,非得做梦把这个鬼骗鬼的无聊玩意一厢情愿的当成第一次西学捐官,铁了心要做“官”。而且还都是一个教会的,更恶心的是这个教会是这个县城最大并且是声望最好的长老会。
第二:朝廷加大了防止作弊的力度,买通监督员一夜之间造出两千张票来的可能性是没有了,而且都动用军人监票了,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厉害的后招:那陛下在文学方面,写新体诗让方秉生无所谓赌自己吃铁轨,但那家伙真的是个天才,和他对着干,虽然他一般不抄家灭门,然而一条匪夷所思的圣旨就会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当年起义首倡佛山陈开就不信邪,放纵儿子贪污,结果陛下没有杀任何人,甚至没有逮人下狱,仅仅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罪己诏,并送了制造局,但是从此之后起义功臣佛山天地会就变成了臭狗屎一样的东西,已经占据要职的原来成员纷纷声明退会,连黑/帮都避之不及,而工商业立刻在京城爆炸一样发展开来。
那是个香蕉鸡蛋混合的超级圣君,你乍一看是黄皮的,剥开一看是白心的,若是你以为他是洋人心就死定了,剥开白肉再看,我擦!一颗鸡蛋芯,还竟然是皮蛋的!黑的!标准的帝王心---这是钟家良亲口对方秉生讲过的,所以钟家良虽然自恃“才高八斗”谁也不服,但提起海皇来,臣服外加恐惧到极致。
当然,方秉生不认为自己可以惊动这样一个伟大的君王,让他动用高贵之极、荣耀之极、日理万机的心思摆套子给自己,毕竟自己连个小官都不是啊!所以上面这些选举困难对于方秉生这种后台强大的精英来说,若铁了心的干,绝不是难题,什么小县城的西洋通和富商也不会放在京城大公司眼里。然而方秉生就不想铁了心,对龙川这种小地方竭尽全力根本就是有病。这是第三点:至于在这个屁大的地方折腾得惊天动地吗?
除此之外,让方秉生恶心的还有朝廷加长了选举拉票周期,从以前的三周猛增到七周,这么点小县城至于的吗?因为方秉生预计有可能和张其结他们唱对台戏,还要用收买选举入场券买票那老招数,这招数是个苦力活,很累很烦人,请一群穷比吃喝听戏还要给钱,这样拉七周票?方秉生很想骂:“去他妈的!”
这选举拉票周期延长的问题不止是烦人,而且让方秉生不知道怎么下手为好:要是先下手为强呢,有好处,第一周就搞出戏班子,请那些穷比吃饭,把整个县城都震了,收买选民和入场券肯定领先对手。但有可能引起本地商会的竞争反击,就加大了自己的成本;要是后下手为强呢,好处是最后几周突然进入选情战,用大资金吸引选民的票来,可以让龙川商会那群土鳖哭都哭不出来;坏处则是对手若领先太多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扳回。
但不管如何,总不能请戏班子连续不停唱七周戏吧?这巴掌大的地方,就算你想唱,人家也听烦了!方秉生不仅叹气又叹气:难不成自己就缩在这个鬼地方呆整整两个月?想到这里方秉生不仅怀念起以前自己操纵过的选举,那些都是复式选举,相比这种一次定输赢的选举真是爽到天上去了。
要是龙川还是复式选举,四个名额,除了钟家良的鸦片党和极少数中西贯通的人才外,无人在乎,甚至避之不及,所以鸦片党只要稍微积极那么一点点,就肯定初选中选!第一次选四十人当议员候选,不,哪怕就选十二人当议员候选,方秉生觉的自己都赢定了:十二个人互相投票选的话,方秉生觉的自己肯定能搞定齐云璐、范林辉以及其他几个土鸡瓦狗,这样张其结和李广西就算决心再坚决也孤掌难鸣,定然在第二次复选中惨痛败北。
现在的直接选举,是直接向贱民买票,简直是一锤子买卖,给予他黑夜活动的空间小太多了。而且来的时候,为了巴结钟家良和他的钱,宋右公司夸了海口:说龙川那种巴掌大的地方,我们小方替你搞定,四个人全当选!选举用的钱替钟大哥包了!因为选举规则改变,那么四个人全当选就太难了。但要四个人全当选也不是问题,只要有钱!
来的时候,方秉生给公司要了两千元费用,算白送给钟家良的,现在看来有点悬乎,已经在疏通刘国建身上用去五百,只剩下区区一千五百元资金了。现在要保证鸦片党全员当选,可能还要和张其结他们唱对台戏、可能要收购选举入场券,在有竞争者的情况下,那价格肯定会升高一些、即便要黑吃黑,请杀手做掉长老会四个大傻/比,也得花钱请人不是?
而且长老会有声望、有学校、有官吏信徒还有报纸,做掉龙川商会实际上的会长张其结和李广西他们,哪有那么好请人的,得花大价钱。肯定要超标两千元。以翁建光那种人渣的性格,定然讲超标部分从你小方年薪里扣除!反正你不能让公司吃亏!
想到这里方秉生不仅仇恨起基督教来了:清国五人聚集就可以当做聚众作乱在牢里阴死了。在这宋国,教会何止五个人!五百人信徒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知名教会的!教会简直就是乱民群集的地方,可以交通信息,可以联手作战,又负担了帝国科举体系,报纸学校都有,识字的人比例最多,真惹急了大教会,堵治安局和衙门的事情都敢做,而且堵你白堵。连天地会留下的帮会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这不是给有钱人和帮会添乱吗?
所以方秉生想撂挑子给钟家良了,在信里大谈什么龙川一个破县城、完全不值得、谁关心这种鬼地方、帝国其他省份都不知道这个小地方的、就算这破地方被流星砸了,都没有报纸报道的,所以不如这次就随便玩玩,下次在大城市竞选之时发力,方秉生觉的四个全中难度太高,花一千元中一两个那没问题。
要是钟家良被自己说服了,方秉生立刻背着钟家良和鸦片党私下里联络长老会,内部交易:给张其结和李广西两个名额,自己这边钟二仔和李猛两个名额,这小县城里的土鳖谁敢不买他这大精英的面子!这样一团和气大家都开心,皆大欢喜!还落了一堆人情,然后自己立刻回京城呆着避暑、监督儿子加班学习,说不定自己还能落个一两千元零花钱买个钻戒玩玩。
“哎吆,做商人这一行,真尼玛烦人。”方秉生愁眉苦脸的叹气,把两封信封好,打算写了信封就找人坐火车带回京城直送钟、翁两位老大“御览”,这时候手下来报:“有个自称龙川堂江湖晚辈山猪的人想求见您,还带了很多礼物来,说是想听听您的训诲。”“江湖晚辈?龙川堂?训诲?”方秉生瞪大了眼,接着摘下眼镜擦拭了起来,撇了嘴不屑的切了一声。
翁拳光也是候选人,但是方秉生都没有去见他,也没有见的打算。因为方秉生这人专门以和老大“共振”为荣,老大都从没提过龙川堂,那肯定是怕当年的丑事影响他此刻光辉的形象,自己这手下没事去揭老大几十年前的伤疤干嘛?
他也不惧翁拳光选举给他捣乱,宋右铁电高层其实本身就是帮会出身,不仅和各地大帮会都有联络,而且熟悉帮会的品性,谁屁股也不会干净,吓唬车夫和穷人可以,面对权势更大的组织,谁胆子也不会大。翁拳光真在选举这事上给他捣乱,惹急了他方秉生,就靠昨晚给刘国建的伍佰元,方秉生也能让刘国建把翁拳光的屎吓出来。所以此刻他绝对不会见可能让老大觉的自己知道他昔日丑事的人。
“山鸡呢?山鸡不是认识他吗?让他找山鸡。”方秉生戴上眼镜,冷哼了一声。山鸡是惠川堂老人,翁建光要保守的丑事对他肯定不是秘密,他见不见翁拳光就看他自己心情了,但是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从而影响老大对自己的看法。有些事情老大不想让你知道,那就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要装不知道。
“今天您不是让山鸡去看看那个书铺老板的情况了吗?”手下报告道:“鸡哥还没回来。”其实这是方秉生自己没有心情再工作了,专心想唬住钟家良,就给老前辈山鸡“放假”让他满县城玩去了。“那你去告诉他,山鸡不在。”方秉生漫不经心的说道,自己低头去写信封上的字句。过了一会那手下又犹豫着回来了,说:“那人说他可以等。”
方秉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手下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收山猪的钱了,本想发火,但一想何必影响手下的做事热情,收钱才给通报不也是传统嘛,显得自己有面子,因此他又低下头去写字,嘴里随口道:“那就让他等好了。”
在山猪又期待又屈辱的坐在门房里看着门外淅淅沥沥雨点等着山鸡的时候,长老会的侯长老和李医生,正带着英国人章必成在县城郊区西洋马路上换车子,从西洋四轮马车换成了老式两轮驴车,这能省不少钱,而且要去的地方,四轮马车走得不会有两轮车快捷,因为下了一夜雨,那窄路会变成泥汤。
056、雨水是最干净的
李医生和侯长老的计划是按从近到远的顺序在龙川县城乡下传道、赈济和巡回治病,他们第一个目的地是离县城很近的莲南村、水贝村。
长老会三个人雇的是一辆歪歪扭扭的驴车,两个牧师和英国人章必成把大包小包的药品食品放在歪歪扭扭的车板上,章必成看那车又脏又破简直好像刚从墓穴里出土的文物一般,拉车的驴子简直和一条大狗大小,身上已经被枙圈磨掉了毛,看着又可怜又无力;他侧头一看,只见木轮子已经和轴斜了,两个轮子都是如此,车子一动起来,车辙痕迹都是蛇一样的扭动蔓延着。
“哎呀,这车撑得动我们三个人吗?”章必成指着那歪歪扭扭的轮子惊叫道:“会不会半路就散架了?”“放心,没事!你们这才多少东西?”站在驴子旁边的车夫戴上斗笠,笑了起来:“我这车比四轮马车装得还多。”“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却总是还能撑着跑。”李医生笑着拍了拍章必成的后背,替他掀开污迹如同火焰一般从下往上烧的布帘子,让他钻进去。
车子走起来了,下了西洋马路,转上了一条土路,立刻章必成就觉的这车子变成了一条大洋里的舢板,在巨浪中上下颠簸,车厢一会朝左边倾斜,一会往右边倾斜,一会好像在上坡,一会又变作下坡。他掀起帘子伸头朝外看去,只见车下的道路真的已经变成了波浪一般的东西,黄泥好像火焰般在车轮下起伏,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这里没有好点的路吗?”章必成把头缩回来做好,因为车厢正在倾斜,他不得不把两手背到身后抓住车子的木板。“去村里是没有马路的,只有土路。”李医生笑道。“章弟兄也就是见过京城附近的郊区吧,那是咱国家的繁华地带自然有路的,”侯长老满脸笑容,指着章必成说道:“昨天你说龙川生活好,我都笑了,只有县城那几条街算很漂亮的。”
李医生说道:“龙川生活不算好,非常穷,你跟我们在乡下转一圈就知道了。”章必成嘿嘿的笑了笑,十分的不好意思,他问道:“我坐火车过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见沿线有村庄啊。”侯长老摊开了手说道:“龙川西边原来有三个大村庄,但是因为抵抗修建铁路,在三年前全部被夷为平地了。”
李医生补充道:“不仅村子没了,我们教会在龙川城外五年的传道努力跟着被摧毁了。”“发生什么了?”章必成瞪大了眼睛。李医生叹了口气说道:“那里原本有我们的教会也有天主教的教堂,但因为当年百姓群情激奋,屡屡和铁路公司、治安官发生暴力冲突,县令请我们教会的牧师都下去乡下安抚百姓,结果还是发生民变了,我们教会十四个牧师、传道士全部都……都光荣的回归了天家。”“原来是这样!”章必成满脸震惊,接着正色说道:“他们荣耀了神。阿门。”
侯长老点了点头说道:“所以现在整个县城西边还没有什么大村子,百姓就四处流浪,过得生活越发苦了。还有不少江西、潮州那边的人过来讨生活,但我们教会因为三年前的事件,牧师和传道士全部奇缺无比,只好把力量放在县城,无力对乡下传道和建立教会,也只能做做这种巡回布道和巡诊的事情了。”
“所以我们一直朝神祷告,希望神可以派遣更多的传道士和牧师来我们这里。”李医生说着握住了章必成的胳膊,真诚的说道:“我们十分希望你能留下来,这里担子不比清国更轻。”“让我看看吧。”章必成点了点头。
这时候车子重重一顿,停下了,只听车夫在前面大喊:“李医生、长老,你们能不能下来帮着推推车子,陷进泥坑了,动不了了。”三人立刻全下了车,前面车夫使劲的拉着驴子,侯长老替他们打着伞,李医生和章必成踩在齐脚踝深的泥汤里奋力的抬车子。
车子终于翻出了泥坑,李医生一转头,愕然对章必成说道:“你怎么不脱鞋子就跳下来了?”章必成一愣,这才发现李医生和侯长老都赤了脚,惊讶之余就想从泥坑上来,结果人上来了,鞋子被陷在泥坑里,他又不得不转头摸鱼一般在泥里捞自己的中国布鞋。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莲南村是个离东江不远的小村子,离县城不过四五里路,很近,驴车虽然走得还不如步行快,但两个小时后也到了。而三个人抵达村口的时候,都两腿全是泥浆,没法,路被沃成了浆糊一样的东西,时不时的就走不动,三人只好打着伞跟着车子步行,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把皮鞋鞋带打了结挂在脖子上的侯长老笑问道:“章弟兄,龙川汤的滋味怎么样?”赤脚的章必成手里提着两块泥团状的鞋子,满脸都是苦笑。
“那是什么东西?是放什么农业产品的吗?”看着前面的村子,章必成抬起手里的泥团疑问的叫道。李医生顺着章必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黝黝的村庄房屋外边是一片片白色或者黄色的三角形的棚子,直到人的腰高,一眼望去,就好像莲南村盖在一种茂密的植被群里那般。
“这是窝棚,住人的。”李医生答道,接着一脸疑惑的反问:“章弟兄,大英帝国没有这窝棚吗?”“嗨,章弟兄是翰林院的,富贵人出身,即便有,他也看不到的。”侯长老笑道。
因为好奇,章必成跑了过去,果然那腰高的三角形棚子里是住人的:外面用草席、木片盖着,中间矗着一根木棍当支柱,下面要不是烂席子铺地要么就是草叶什么的,每个里面都或躺或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人在里面捡了些木柴烧火。这湿木头点燃释放的烟加上整个窝棚区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差点让章必成窒息,他咳嗽着捂着口鼻退后了两步,引起窝棚里正在引火烧水的少年奇怪的目光。
“这些人就这样住着?没有房屋吗?”章必成退回到又在死命推那破车的李医生身边。“他们都是流民,有些是自己村子被烧毁了逃出来的本地人,有些就是破产无地农民,或者残废和生病的,在城里没有活干了;还有些是外地过来的,想在龙川找个工作干干。”给李医生打伞遮雨的侯长老回答的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李医生气喘吁吁的把车子第n次从泥里拔出来,蜷起满是泥的手,用还干净点的手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说道:“最近人多了些,这几天是从龙川县城里被赶出来的,其实要不是你来的时候不好,你在县城里就能看到这么多窝棚了。”“为什么要赶出来他们?”章必成问道。“我们要选举,市长说朝廷要派大人来,还有大报记者要来,这群人又没有固定居所,在龙川县城聚居会丢龙川的人,就让人把他们暂时都赶出来了。”李医生说道。
“先生,我手指没了,给我点钱吧?”这时一个路边窝棚里的妇女看到了他们,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把三根手指齐根断掉的手摊在章必成面前。“这是在纺织厂被机器削掉的。”侯长老解释道。章必成点了点头,说道:“这我知道,伦敦和曼彻斯特很多女工也这样的。”李医生也没有给钱的意思,他笑眯眯的说道:“你不认识我吗?”
“可怜可怜我这老瞎子吧,我又瘸又瞎,洋人大爷,给点钱吧,耶稣保佑你!”那女工还没回答,又一个赤/裸上身的人从地上泥汤里爬了过来:他两眼翻白、头上一大块头皮没有了,变成一片血红色的大疤瘌,被雨一浇,显得格外瘆人。李医生走过去,笑道:“老李,是我啊,别装瘸子了。”
“啊?李医生?您今天可过来了!”那瞎子闻言一愣,翻白的眼球唰的一下翻了下来,看清是谁,先吃了一惊,接着又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带着满身的泥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刚刚就看见这个人高马大的洋人了,赶紧过来要点钱,没看见您。”那瞎子裂开缺了几颗牙齿的嘴笑了起来。
李医生没有回应,而是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让他嘴张开,然后打量了打量里面的牙齿,皱着眉头问道:“你脸怎么肿了?你还有牙疼吗?上次替你拔了一颗坏牙,其实还有一颗也坏了,你说不舍得,现在那坏牙没有给你添乱吧?”
“这位是怎么回事?”章必成看着那个头皮少了一大块的人问道。“他原来在张其结厂子做工,这人不想剪辫子,结果有一次辫子被机器嗖的一下搅了进去,整个人都被抽到了头顶上轰轰转的铁轴上,等救下来,一块头皮都没了。”侯长老说着一摊手,叹道:“你们洋人机器赚钱很厉害,但伤人杀人也很厉害,谁不小心就是个死字。以前咱们这里都是农夫,手里拿的是秧苗、竹篓,谁听说过眼睛一眨一只手就没了的事情呢?”
“李医生来了啊!李医生来了!”那缺了手指的女工已经大喊起来:“谁有个病痛的都赶紧过来了!啊,谁还有点力气帮着推车去啊。”结果李医生他们在一群臭烘烘的穷人簇拥下进了村子,大家一起帮他们把车子弄进了村里,终于不要三个人和浆糊一般粘的黄泥作战了。
在章必成眼里,这个村里的建筑其实比窝棚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一所新建筑,全不知道多少年前建成的,被岁月蚀刻得从头到脚全变成了黑色,而且摇摇欲坠,很多破屋子甚至于朝着街心倾倒过来那样,吓得章必成躲着走,而后面的侯长老哈哈大笑起来:“章弟兄,我说了,那屋子倒不了的!别看破烂,却总是能撑着,这就是咱们这的特点。”
街道上有两个长老会的同工正在卖力宣扬福音,他们大吼着:“我们都要下地狱灭亡了,是耶稣用祂的宝血救了我们,因为神爱我们,所以赐下他的独子我们的王耶稣基督为我们代死!”虽然两个传道士都很卖力,但是因为天气不好,下着雨,他们就站在扎好的小棚子下面宣讲,听的人都只有七八个,好像一群人在围着桌子开会那般,因为人再多的话,就不得不站在棚子外淋雨了。
指着前面一所鹤立鸡群大宅院,李医生说道:“前面就是村长张里环弟兄的家,我们一般把赈济和治病的地方设在他家。”章必成看去,只见这个大宅院也是外壳都变成黑色的了,只是它完全用砖修起,上面也没有铺茅草当屋顶,而是用了瓦片,比其他屋子略微显得齐整一点而已。
一群人进去张里环的家,这是一个四合院,四面都修了屋子,屋檐连成一体,中间是正方形的天井,一群人正顺着屋檐下排队,一直排到厢房门口,厢房里两个李医生的手下护士正给一个又一个的人检查身体治病。
“李医生,您可来了?侯长老你也好!”张里环笑容满面的迎了出来,接着一愣:“这位洋朋友是谁?”“是章必成弟兄,总部派来的。”李医生回答道,接着转头朝厢房问道:“小李、小王,你们这两天忙吗?”“还行!”厢房里看病的两个人立刻答道:“不过有几个人我们治不了,得要您来看看。”
“有需要眼部手术的吗?”李医生问道,这种大型手术只有他才有本事做。“那几个疑难杂症的人,我已经登记了,过一会去叫他们吧。”张村长替他们回答了,接着请李医生他们去屋里坐着先歇会:“李医生,吃饭了没有?你们何必太着急,先吃完午饭再工作吧。”
“你有没有鞋给这位洋弟兄?”侯长老问村长道。“有!有!有!”村长答应得很干脆,但低头一看章必成的脚,大吃一惊道:“这么大的脚?!没有!没有啊!”
说罢张村长立刻招呼家里人去做饭,又提了章必成的泥团鞋子让自己女儿去河边洗干净,侯长老和李医生看起来和他们都很熟稔,有说有笑的也不客气,李医生在客厅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自己窜到走廊下面去挨个问正排队等候看病的穷人,替手下做做工作。
侯长老一样也是坐不住,他从行李里拿出一叠带来的福音宣传单,要去街上散发一下,章必成自然也要跟着去,但侯长老把他摁住了,笑道:“章弟兄,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谁叫你跳在泥路上不脱鞋的,你脚又这么大,我们也没有合适的鞋子,等着你鞋子被老张闺女洗干净再说吧。”
大家都在忙,章必成也不想坐在客厅里,自己赤着脚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天井里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来,耳边还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十分美妙。他转头一看,原来身边放着一个大水缸,正接着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发出这南方雨天独有的美妙声音,他走近一看,只见这水缸内壁已经绿油油的,都是水草和苔藓,一些蝌蚪在里面游动,显得诗意盎然极其有趣。
这时村长拿着一个木桶过来了,笑着对章必成道:“洋人弟兄啊,对不住,家里事情太多,怠慢你了。”“没关系!”章必成摇着手说道,接着指着那水缸道:“这是你养鱼的缸吗?很漂亮。”村长鼻子里惊异的嗯了一声,没有做声,从木桶里拿出一个瓢来,敲了敲水缸,蝌蚪们立刻躲进水草里去了,村长在上面舀了水装满木桶转身走了,接着在章必成眼前,把水倒进了煮饭的锅里,还扭头笑道:“给你们烧水喝茶驱驱寒气!”。
“啊?那水不能喝啊!”章必成愣了好一会才叫了起来。“怎么了?”李医生跑了过来。章必成指着水缸叫道:“这水缸里接的是雨水,而且都有了蝌蚪,他竟然拿去要用来煮茶了!”村长挠了挠头皮,疑惑的说道:“是雨水没错,雨水号称无根水,不是最干净的吗?”“怎么会?!都有水草和蝌蚪了啊!”章必成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蝌蚪都能活,人自然更可以喝了,而且还烧开了呢。”村长呵呵大笑起来。
李医生也笑了,拍着章必成的胳膊说道:“其实要用明矾沉淀几天的,再用布过滤最好,但是这是乡下吗!没有那么多讲究。”说罢一摊手道:“我也是从小喝这种水长大的啊,没什么问题。”“你真是医学院毕业的吗?”章必成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啊。”李医生答道。
057、护士强过医生
在村长家里,几个传道士匆匆的吃了饭,祷告之后就捋起袖子开始工作了。虽然明知茶水和做饭的水都是那可怕的“无根水”,章必成还是一咬牙喝了吃了,因为侯长老又笑着讲:不论清国、宋国,穷人兴许连这种水都喝不上。
侯长老吃完饭,就出去讲道了。村长去叫几个疑难杂症了,李医生也没有闲着,挥了挥手,让等着厢房护士初诊而排在队尾的几个病人过来,他先给看看。章必成就在旁边打下手,虽然他是神学院毕业的,但也粗通西医医术,因为内地会戴德生就要求每个传道士都必须会点医术,对于这块土地上的百姓,用医术为他们服务是最快接近他们、帮助他们的方式,因此章必成在海京除了苦练汉语外,就是读医学书籍。
一连四五个病人都是拉稀、浑身无力,李医生给他们开了些药品,还叫过一个手下护士来,叫几个病人跟着他去领一口铁锅。“记得啊,以后千万不要直接饮用河水了,用锅烧开了再喝。”李医生语重心长的嘱咐道,说罢,他扭头对章必成笑道:“看到咱们带来的十口铁锅了吧?这是这些村子很缺的‘药’,能烧水、能做饭,有了铁锅,痢疾什么的立刻少一半。”
“李医生,这是我们村子的老王,您给看看吧。”村长跳过门槛叫道,他身后两个年轻后生用门板抬着一个面色枯槁的中年人进来了。“放在桌子上。”李医生招呼道,询问完病情,戴上听诊器,撩开老王的衣服,先听了一会,又用手去按老王的腹部。
“医生啊,我肚子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恨不得想死……”老王蜷缩在放在桌子上的门板上,虽然强压着自己不动,但浑身都在颤抖,手死死的握成拳头。“爹,别这么说,李医生医术可以回天呢。”他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握住老爹的手腕,急急的说道。
但是李医生放下听诊器,满脸苦涩的摇了摇头,说道:“这病已经治不了了,准备后事吧。”“什么?不要啊!李医生!”那男孩愣了片刻,俄而眼泪飞溅而出,绕过老爹,啪的一下跪在了李医生面前。“孩子,别这样,我明白。”李医生摇了摇头,本想说什么,但是只说了“我明白。”
“崽,你这样干嘛?”村长上去把小孩半抱半拉的拖起来,说道:“老王这辈子有你也就值了,你这样不是让大家难过吗?”“是啊,崽啊,我都四十岁了,多少人能活到我这把年纪啊!有你这个儿子传宗接代,我还求什么呢?”蜷缩在门板上的老王眼泪也顺着脸往下流,但话语很坚决。章必成默默的走过来,用西洋的传统,一把搂住男孩,男孩挣扎了两下,软了身体,趴在章必成胸口上嚎啕大哭起来。
“李医生,我还能活多久?”老王叹了口气,问道。“也许,就这个月吧,或者……明天。”李医生问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医生,我疼起来晚上都憋不住要哭叫,我自己无所谓,我不想让和我相依为命的这崽难受,他娘死得早,”老王顿了一下说道:“能给我点鸦片止疼吗?”
李医生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旁边站着大哭的他儿子,他点了点头,转身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四个纸包,说道:“这是四个鸦片泡,你家有烟枪吗?”“我家有,我以前还是抽的,但是太贵了就慢慢不抽了。”老王咬着牙说道。“拿好吧。”李医生把四个鸦片丸塞在老王鸡爪子一样痉挛的手里。
听着老王儿子的嚎哭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天井里,李医生在水盆里洗干净了手,他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我有时候真希望鸦片可以像清国那般便宜。”“抽鸦片总是不好的,你不是也支持国营限烟政策吗?”章必成看起来心情也不好,他摸着被马上要失去父亲的少年泪水打湿的前襟,缓缓的说道。
李医生走到门口,怔怔的看着天井上阴暗的天空,嘶哑着嗓子说道:“鸦片是最好的止疼剂。以前这个国家没有西医,人民生了病就只能受病痛的折磨,一个小小的牙疼都有俚语说会要人命。而且即便中医只是巫术,穷人根本就看不起病买不起药,只有抽鸦片才能减弱肉体上的病痛,缓解自己内心的愁苦。”
“所以鸦片就是这国曾经的医院。”李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要抵抗鸦片,一是要靠耶稣的救赎、圣灵的指引;二来就需要我们这种西医努力拼搏,治愈百姓的病魔,让他们不至于被病魔折磨得体无完肤而无能无力。”说到这里,李医生又叹了口气:“但是我们龙川这么多可怜的人,而我们长老会诊所除了我这个医生,就只有六个护士,哪里可以救得过来?!所以有时候,我真希望可以给我实在无能无力的病人多用上点鸦片。”
章必成听到这里,咦了一声,走到李医生身后疑惑的问道:“李弟兄,我来之前就听说你医术很高,而且善于教学,你来龙川也有七八年了吗?怎么不培养几个医生呢?”说着章必成迟疑了一下,说道:“以你的工作能力,七八年还不能把龙川的教会诊所升级为教会医院吗?”
这有点质疑李医生工作态度的问题,李医生也听出来了,他转过头来,摇着头苦笑了一下,竖起了三根手指,他说道:“三个!三个啊!五年前我就推荐过我手下三个护士进入京城同济医学院了!三个人我给他们辅导,给他们开推荐信,结果他们也确实勤奋聪明,都顺利毕业拿到了西医执照。”
“那怎么这里还是只有您一个医生呢?”章必成问道。李医生苦笑了起来,彷佛嘴巴里塞了满嘴的黄连,他深深叹气说道:“为什么这里还只有我一个医生?那是因为拿到医学院的执照后,就是西医了,身价立刻就高了,这是个日进斗金的行业。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同济的高才医生,多少医院求着你去行医呢?所以我的三个徒弟,两个在京城进了私立大医院,一个在这个府的首府惠州市挂‘手术刀’牌子开诊所了。他们背弃了他们对我说的誓言,他们一个都不回龙川。”
“他们还是不想把自己全奉献给龙川这个地方啊。”章必成点头说道。“他们嫌弃龙川破、龙川穷。龙川破?真是笑话!我们基督徒必须服从神的呼召,哪怕就算被命定为门童,也要坚守岗位,把每一个顾客视为耶稣,恭恭敬敬的替他们开门!但是,玛门(金钱)对人吸引力太大了啊。”
弟子们的食言和背叛让李医生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摇了摇头,看着厢房里忙碌的手下护士,说道:“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辅导手下护士们学更精深的书籍了,更是不会给任何人开学院推荐信,我只需要让他们会简单的医术,做好一个称职的好护士。对龙川百姓而言,一个在龙川教会诊所努力工作的低级护士,也比远在京城私立医院日进千金的医生,强过万倍!”李医生斩钉截铁的说道。
老王走后,村长领来的人鱼贯而来,几乎都是自己没法走过来的重病号,李医生和打下手的章必成忙得团团乱转,两个小时后,终于得闲一会,李医生累得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连听诊器都好像忘了拿下来,章必成也一口干了一杯热茶,这水草蝌蚪雨水混合成的东西现在也宛如琼浆了。
这时一个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医生,您过来了?”却是矮胖子范林辉一溜小跑过来了。“你们昨天见过了吧?”李医生笑眯眯的问章必成道,接着转头对范林辉叫道:“老范,多亏了你昨天替我运了两车东西过来,否则今天就吃苦头了,这村子一下雨真不好走啊。”
“哎呀,我应该做的!”范林辉坐在李医生身边,大笑起来,自己斟茶喝了一杯,说道:“我刚刚去村子另一头发米去了,结果他们又告诉我我那一箱火柴来了,我又跑到另一头接货去了。”“火柴?”李医生不解的问道。“这地方穷人太多了,我想着除了我捐献的五十元之外,再多奉献一箱火柴给他们吧。这样他们生火方便啊。”范林辉解释道。
“感谢耶稣,感谢老范啊。”李医生赶紧说道。“嗨!一箱火柴不值钱的,我自己就做这个!”范林辉隐隐有些得意,但还是不敢居功。对于基督徒而言,可以表功但绝不可居功;对于真基督徒而言,更是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功,表功都不表,功劳都是上帝的。
这个时候村长又领来三个人,两男一女,三人都穿着破烂、脸色发青,走路摇摇晃晃,两个人都捂着嘴,另一个人鼻子和嘴唇之间全是血迹,还在不停的流鼻血,有袖子的人不停用袖子去擦,那袖子已经是黑褐色的了,血液凝固后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病人,李医生立刻长身而起,熟练而专业的问病情检查身体,但是检查完之后却满脸疑惑,看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村长看李医生脸色,就知道这疑难杂症有点太疑难了,李医生好像都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这也很正常,西医从来不包百病全治,很多病李医生也不懂,所以就转头想和三个病人说说,把他们带走得了。
但是旁边的范林辉瞅了瞅那几个病怏怏的人,突然一跃而起,冲到一人面前,叫道:“哎,你不是小赵吗?怎么也跑这里来了?”“啊,这不是范老板吗?”那小赵也认出了范林辉,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跑这里来也不行啊,身上有病浑身没劲,干不了活,在县城里蹉跎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工作,没有钱,县令又在赶我们,我只好先来这边呆一段时间,看什么时候再回县城找份工作。”
范林辉点了点头,扭头对李医生和章必成解释道:“今天真是很巧,这小赵是我老工人了,我招的第一批火柴工人吧,干活很勤快呢,就是前两个月得了病,我也没法子,只好让他先离开了。”“是啊,多谢范老板付了我整个月工钱,我发病那时候,才干了半个月而已。”小赵微微躬身,结果鼻血又流出来了,滴到了地上,范林辉赶紧一下跳开。
“我们也多谢范老板,我们也是你的工人啊。”后面两人也连连道谢。“哎呀,我这里有点钱你们拿着,把病养好,到时候,我优先雇你们。”范林辉撩起袍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硬币,发给三人。范林辉陪着笑,退后几步,拉过皱眉沉思的李医生小声道:“李医生,您看这是不是传染病啊,我厂里一个人得了流鼻血的病症后,很多人也开始流鼻血了,我真害怕啊。”李医生皱眉道:“这不像什么传染病啊,我好像从没见过这种病。”
这时章必成看李医生遇到了难题,走过来对着范林辉作了个揖,问道:“我记得范弟兄是做火柴的吧?”范林辉笑道:“是啊!亏你洋人记性不错,上次遇到你没带我产品,今天给你。”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塞到章必成手里,说道:“圣光牌的,记住啊,每根都保证擦得着火。”
章必成用两根手指捏着火柴盒看了看,对李医生说道:“我可能知道这是什么病。”“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病?”李医生吃了一惊转头问道。章必成指着手里的火柴说道:“火柴头和打火片都是磷,而磷有毒,所以接触久了,就会磷中毒。”“磷中毒?”李医生一愣。“火柴还能中毒?”范林辉也愣了,片刻之后叫道:“你不要瞎讲,这火柴就是洋火,就是从你们那国家传过来的!”
章必成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也没看过此病的病理书,但是我国的报纸报道过英国火柴厂工人大批磷中毒的新闻,几个特征就是流鼻血、下颌巨疼、牙齿松动,以及在火柴厂工作。”一席话说完,整个屋子鸦雀无声,不仅李医生、范林辉、村长,三个病人也愣了。愣了好一会,小赵转头盯住了范林辉,而范林辉立刻大叫起来:“看我干嘛?!这和我有什么相关呢?!!”
058、红十字强过手术刀
看自己原本三个工人想对自己说什么的样子,范林辉急急的大手一挥,吼道:“这可是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他自然是怕被人赖上,不要说去法庭告他不得不开始打官司,又或者家里亲族抬着棺材堵了他厂门,仅仅是要他赔医药费他也怕的要死,这磷中毒连李医生都没见过,就算能治,怕也代价不菲。
所以范林辉继续吼道:“我那火柴厂可是正儿八经的西洋工厂,有正规执照、按时交税、从机器到材料都是从京城买来的,生产流程也没问题,别说我这里,就算大秦英国人也这么造火柴!可不是我往你们饭菜里投毒过吧?”
“你们要非得说你们这样和我有关,那我也只能讲洋工厂都是这样!”虽然别人还没开口,但范林辉越说越着急,都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们知道张其结的厂子吗?哪个月不往外面扫几十根被轧下来的手指呢?干久了,肺里都是棉絮,连喘气都喘不上来!李广西的五金厂更可怕,那机器轰隆隆的和个铁牛一样,一不留神,整只手整条胳膊就没了!
就连王鱼家手里的工人谁身上没有个烫伤疤瘌呢?而且我这是正规工厂,可没有骗过你们!现在我一招工,在我门口排队应聘的人可以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我有强迫你们吗?这就是西学!种地放牛固然没有掉手指、什么中毒的风险,但那样能给你们一个月七、八元工资吗?谁家的钱又多又没点代价呢?”范林辉摊开手叫道。
听完这番话,小赵三个怯怯的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李医生转头问章必成道:“你们英国怎么处置工人受伤什么的?”章必成想了想道:“也就是靠教会慈善和……和lab0runi0n(工会)……这个词中文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工人自己联合起来,做组织,维护上帝赐予他们为人的正当权利。”“工人团契吧?好主意啊。”李医生点了点头。
范林辉本来摊开手、瞪圆眼睛、保持一副路人不关自己事却被赖到的无奈表情,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威吓着面前的三个工人,听身后李医生和章必成谈论什么工人团契,赶紧转过身子,小声道:“李医生啊,这个工人就没必要搞什么团契了,很多都不识字,而且今天在你这里做事,发了薪水后你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李医生笑了笑,说道:“你是怕提高工人工资吧?我知道,你们龙川商会其实很喜欢城外流民遍地的情况,老张就讲过,这有了流民当候选工人,工人内部竞争加剧,做活的人安心卖力的多,所以成本就少。”“哪里有啊,我也很希望他们能吃饱饭、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啊,再说我们工资已经很高了,在海京一个月七元的地方也不多。”范林辉很委屈的说道。
李医生走到小赵三人面前,亲切的说道:“别担心,既然我们知道是什么病了,就有办法。虽然我从来没有治疗你们这种磷中毒的经验,但我回去县城就写信给总会医生询问治疗办法。你们暂时把名字和住址写下来给我,我收到回信就去找你们好不好?”“太谢谢李医生了!”三个人感恩戴德。
看三个人转身离开了,范林辉有些犹豫的问李医生道:“这要是治病买药需要花钱怎么办啊?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是洋人发明的这套火柴玩意本来就有毒,……我要不要也奉献点?”“老范,耶稣教导我们要爱人如己,所以你想做什么我管不到的,你自己祷告寻求神对你的旨意吧!”李医生说道。
“唉,李医生,你这不是逼我掏钱吗?这……这……这真不关我事啊!算了,算了,我出去继续发东西去,再好好想想。”范林辉跺了跺脚,叹了口气,一脸内心有愧的样子走了。看着范林辉冒雨跑了出去,章必成笑道:“其实看范弟兄很热心的,你们教会牧养的不错。”
“感谢神带领我们教会。”李医生说道,“不过我现在很担心教会商会弟兄的属灵状况,以前商会除了少数几个人,大家都不富裕,大家还互相帮忙争着为耶稣服务。现在很多弟兄有钱了,我反而担忧,他们对钱的追求超过对耶稣的追求,让工人加班、压低工人工资、喜欢招收外地人,因为外地人服管教、要求少。
虽然他们主日也来教会,但是自己的工厂或者作坊都是一周七日连轴转的,他们明明知道礼拜日不可工作的,却找借口说周日在厂里工作的工人都不是基督徒。对向自己手下工人传福音的事也不热心,只想让他们为自己赚钱,怕自己手下成为弟兄不好管理,也怕在教会揭露自己的罪……”
“我一会为你们教会祷告!”章必成点头道。“多谢章弟兄。”李医生点了点头。这时章必成看这会暂时没有病人来,屋里只剩他和李医生两个人了,章必成说道:“我有一事不明,请李医生指教。”“请说。”“我从京城长老会总会带来的两箱最新的西洋药品为何不见您带过来呢?那都是弟兄们募捐的钱买的最新最好的西药,您不是报告总会说赈济和巡诊缺乏药品吗?”章必成摊开了手问道。
李医生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那些都是最新最好的药,所以我不会在这种乡下巡诊中大量使用,我会在诊所里看病的时候开给富人,这样可以拿到更多的钱。”说罢,李医生微笑了起来:“你带的药我看了,很多特效药,说不定可以卖到十倍的价钱呢。”“什么?您这什么意思?您这不是贪墨教会善款物资了吗?”章必成惊疑的叫了起来。
“什么?我贪墨?”李医生一愣,接着恍然大悟,笑了起来,说道:“我给你解释一下:因为我们是龙川长老会教会诊所,所以我们对穷人是救死扶伤的,可以不收钱;但是对于富人看病,我向来开十倍价格;一般小康家庭,我开五倍价格,这样才能维持收支平衡,可以收到钱买更多的便宜药物给穷人,还有点余力支援赈济施放粮食、铁锅这些工作,毕竟教会财力很有限,富有的弟兄们谁也不想缴齐十一奉献。”
“你开十倍价格?难道富人还来你这里看病?龙川县城虽然小,但也不至于没有竞争者吧?”章必成问道。李医生狡黠的嘿嘿一笑,说道:“现在确实没有竞争者,以前先后来过两个西医开诊所,都竞争不过我们教会诊所,先后倒闭搬走了。”
“为什么?”“这个嘛,我们宋国有三种医院、诊所:第一种是我们这种教会开办的医院诊所,是为了把耶稣的爱普及到众人身上,因此朝廷命定我们的标志是‘红色十字架’。”李医生扳着手指解说道:“第二种是私营医生,拿到朝廷认可的一些医学院的毕业证书,就可以从医,这当然都是西医,这种诊所和医院是私人可以经营的,他们只是为了‘用西医技能赚钱’,因此朝廷命定的标志为‘红色手术刀’;第三种就是中医,这个其实不算医学,因为朝廷没有中医学院也没有中医执照,随便任何人开,但标志只能是‘红色葫芦’。
悬壶济世的‘红葫芦’根本竞争不过上面两种医院,因为我们国人自古就不相信中医:所谓的‘医不过三不服其药’,也就是除非你三代都是中医世家,百年来没有被人打过、店没有被砸过、家里人没有被告上衙门过、没有卷铺盖跑路过,你的老字号居然还能活下来,国人才敢服你的中药。
至于‘红十字’和‘手术刀’的竞争来看,国人也不大相信‘手术刀’,因为这些医生掌控病人生杀予夺大权,一味的为了牟利,漫天要价,除了一部分医德还算可以的基督徒医生,其他的西医也许连哄带骗的让你倾家荡产治疗个脚气,甚至于因为有发放鸦片为药的资格,把自己的医院变成合法鸦片馆。
龙川县城也是这样,因为县城小,富人和小康之家我们都熟悉,我明着标价:我知道你有钱,我会收你十倍价格,但是他们都信任我们,因为我们不管穷人富人都是全力以赴的,绝不会骗你和蒙你,治不了的病我会明说,不会骗人。而且他们也明白我多收钱是为了穷人。”
李医生嘿嘿一笑道:“不仅如此,可以让人失明重新看见的眼科手术和骨折等手术,不论贫富,我都免费做,这是因为耶稣让瞎子看见、瘸子起来,我也要学耶稣的榜样,把耶稣对人所作的复制到经我手的病人上,因为耶稣让我们有西医知识就是为了帮助别人的。
所以,两个手术刀诊所要么必须和我竞争价格,别人还信不过他们;要么必须和我拼手术技能,我做过多少次眼角膜手术了?他们一群小毛头能比得过我吗?所以根本开不下去,都自己去惠州那种大城市了,那里人多,不像县城这么人人知根知底。”
章必成听完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道:“看来你们这里确实缺少医生。”“不仅缺医生,传道士、牧师、教师什么都缺。”李医生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龙川是个小县城,夹在惠川大城和赣州大城之间,传道士有的喜欢呆在大城市,那肯定不会离开京城和惠州周围繁华地带。
像你这么坚决的则又觉的龙川太靠近繁华地带了,宁可去江西或者广西传道。而且我们这里很多培养出来的本土弟兄又往往翅膀硬了就离开龙川去大城市,所以我们龙川被两大教区惠州和赣州夹在中间,却是灯下黑了,人力资源和财力支持得到的非常少。”
章必成知道这是李医生想让自己留下来,哪个教会不希望有章必成这种看起来干劲十足的传道士呢,哪怕他是洋人、口语不是很好也无所谓。还没回答,门外又嘈杂起来,七八个人闹哄哄的进来。李医生抬头一看,惊异的问道:“怎么了?老王病痛加剧了?”原来刚刚看完病领了四丸鸦片的绝症患者老王又被几个人抬了回来,领头的还是侯长老。
“李医生,我要受洗!”老王再次和门板一起放在桌子上,他一手摁着肚子,一手颤巍巍的朝李医生伸出手来,手指缝里是那四颗鸦片:“把鸦片拿回去给需要的人吧,我只要有神就可以了。”“你看怎么办?”侯长老虽然是名义上的龙川长老会领袖,却走过来小心的请示李医生。
“你对耶稣了解多少呢?”李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老王的要求,他们长老会并非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洗礼。“我听过你们几次讲道,村长和我邻居也都给我们父子传过道。我是罪人,耶稣为了我流血死在十字架上了。”老王泪流满面的说道:“我希望能在死前受洗,让我可以上天父的怀里去,这人世除了我儿子,我并不流连,太苦了,因为我们罪太大了。”
李医生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侯长老已经测试过你,而你真心信耶稣为主,口里也承认,我认为是可以的。但是洗礼要在河里,现在下着雨,而你身体……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要把自己奉献给主!只有祂爱我,”老王泪眼婆娑的看了看李医生和侯长老道:“我就是一个苦命人,跌跌撞撞活这么老,这世上真对我好,真心看我像个人的,真心帮助我们不求回报的,怕也只有你们这群人了,耶稣就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吧?那我一定要去他的身边!不仅是我,我儿子也想和我一起受洗!”
“感谢神救了你这迷途的羔羊。”李医生握住了老王的手,说道:“欢迎在耶稣里和我们大家成为一体,我们都是天父的爱子,都是弟兄。”
很快老王被抬向河边了,因为他生命危在旦夕,侯长老他们决定立刻冒雨在河里举行洗礼。但是李医生没有去,还有病人在等着他。他带领章必成和几个护士跪在一起祷告,为老王受洗感谢神,求神能够悦纳老王把自己献上的献祭。又得到了老王父子两个基督徒,李医生明显高兴起来,看起来劲头十足,忙得如风。
这时候,范林辉又回来了,他把雨伞撂在走廊里,摸了一把头上的雨水,进来问道:“李医生,听说你还要去隔壁水贝村?”“是啊。”李医生答道。“我刚刚听从那边回来的人说了一件事情。”范林辉说道。
059、兄弟们从哪里来
“水贝村有什么事了?又发生传染病了?”李医生站起来问道。“不是。”范林辉摇头说道:“刚刚我们预定发放的米没有发完,这村需要赈济的人数是咱们教会查过的,这里起码少了七八十人,我一问,很多人去水贝村了,那里正在赶集。”
“赶集?赶什么集?不是月底才有集市吗?”对龙川熟如指掌的李医生不解的问。范林辉答道:“不错,但是听说那里来了不少外地来的草台班子,四里八乡的人都过去看去了。”“草台班子又来了?”李医生吃了一惊。
“草台班子是什么?”章必成看两人表情都不太好,把药交给病人后,坐在桌子前的他扭头问道。李医生没有回答章必成,他摘下听诊器说道:“反正这里重症病人我差不多搞完了,明天我就先去水贝村,让侯长老他们先忙这边传道吧,忙完再过来和我汇合。”
但出乎章必成意外的是,侯长老听说了这事之后,也立刻要跟着去先看看,他满脸厌恶的说道:“水贝村是个撒旦的舞台。”看龙川长老会众人都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章必成也非要跟上了。
水贝村其实比莲南更靠近县城,坐落东江江边的它就位于莲南村和县城码头之间,但是这个村子比莲南村小得多,甚至于可以说已经消亡了,村里房屋的主人大部分都去了码头郊区或者县城定居,就把房屋租赁给流民和外地人。
因为码头是龙川堂的地盘,他们作为独霸县城码头的帮/会,虽然各种不法的事情都在热火朝天的做着,但是身为地盘老大也必须要约束地盘秩序,否则你把自己生财的地方变成匪徒横行、人人谈虎色变的地方还怎么赚钱?所以龙川堂经常打击组织外各种二流和三流罪犯,比如随便就抢劫的流民,不加入帮会你就抢劫?你交过会费没有。动不动就欺骗、勒索外地水手敛财的暗娼和仙人跳,你们以为你们是治安局啊!
肆意贩卖私烟的鸦片贩子,这会引起财大气粗的洋药行会高度不满,从而惹来地方长官的干涉。至于那些离家百里千里,想着在外地谁也不认识,就想干一锤子买卖发家致富的亡命之徒,不惜杀人、抢劫银行钱庄的,龙川堂的枪械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还有各种乞丐,因为龙川堂没有组建丐帮,为了响应刘国建大人建设卫生龙川的政策,不管什么人都不许在码头郊区乞讨,否则一概打个半死,第二次再来扔东江喂王八。
这些二流三流匪徒不容于帮会,就只有往外流窜,他们又不容于城里的治安局,还要靠江吃饭,慢慢的就群集在了水贝村的小码头周围,导致那里强盗、娼/妓、鸦片贩子、乞丐云集,这又赶走了原来的居民,以致于外地人比本地人多几倍,流动性极其大,教会也建立不起来,连村长事实上都没有,因为村长全家在县城里做马车运输生意,水贝村已经成为了龙川最不受“教化”的地方。
这也是教会先来莲南村,次后才去水贝村的道理---莲南村的流民起码很老实,由村里的村长和教会罩着,还有个外派治安所,大家还想着正儿八经的找个工作,否则你去水贝村:女的过几天就变为娼/妓;男的身强力壮的成为强盗,然后被鸦片贩子的“施舍”搞成鸦片鬼,开始为他打工了;体弱多病的就被打折腿由丐帮团头领着去城里和郊区乞讨,更倒霉的连眼珠子都会被挖掉,瞎子赚钱多。
第二天李医生、侯长老、章必成三人坐了条小船,冒着细雨逆江而上,为了耶稣去“攻打”水贝村。两个村子离得不远,到了中午时分,就到了江边水贝村的码头,这码头可比莲南村热闹多了,河道边上泊着密密麻麻的乌篷船,小船驶过的时候,那些破木片一样的乌篷船上黑乎乎的帘子一个一个的被掀开:里面大都会爬出一个故意裸露肩膀的妇女,大喊:“哎!大爷来玩吧,一元银子随便你爽!”。
不时有小船蹭过来对李医生三个人说道:“大爷,我那里十几个姑娘,都是上等货色,有本地人,也有湖南人、江西人,要不要去看看?”还有坐在船尾梢夫模样的人掀起自己斗笠,高叫道:“哎!那有洋人的船,鸦片抽吗?比鸦片馆绝对的便宜啊!”
甚至有人把自己手里小孩裤子脱了,隔着船对着他们高举起来,让手里小孩的壶嘴对着他们叫道:“男孩!买不买?三十元!传宗接代最好了!女孩也有,十元一个!绝对没病!可听话了,买回去当童养媳和丫鬟最好了,过来我船上看看吧!”“这可怜的堕落之地啊!”侯长老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舱跪地祷告起来。
在河道上远远的就能听见岸上锣鼓喧天,章必成站在船头翘首以望,就看见岸上围着几座摇摇欲坠的老屋子的也是各种各样的窝棚,只是不远处扎了一个人高的木台子,因为下雨,台子下还为观众扎了几个雨棚,虽然站不了几个人,但台子下已经人满为患,观众根本不在乎下雨的,就看着他们在小雨里人头攒动、叫好声震天响。“范林辉他们说的大约就是那里了。”李医生看着那戏台子摇了摇头。
小船很快靠岸,李医生三个人上了岸,只见尽管下着雨,台子下也聚集了上百号衣着褴褛的男子,他们把脚下的地面生生踩成了浆糊一样的汤,却毫不在乎,时不时的跳脚大呼,大声叫好。人群里不时有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孩鱼一样的挤来挤去,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盒子,叫道:“烧饼、瓜子、鸦片,要么?”
从小小的码头开始,被人踩出了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那些欢呼的人群,这条泥巴小路两边,七八个乞丐顺路排开,有的露出空荡荡没有眼球的眼眶、有的举着只剩一半的手掌、唯一一个看起来没有少零件的乞丐是个少年,但是他胳膊上一道新鲜的伤疤,血早流干净了,被雨水一冲,那伤口泛白如同小孩嘴一样撅着,他们趴在路边的湿漉漉的草地上,甚至水洼里,伸着手朝每一个经过的人要钱。
三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替李医生背着药箱的章必成跑到那个小孩乞丐面前,把他受伤的胳膊拉过来,要给他包扎,这固然把小乞丐吓了一跳,远远坐在树下茶棚喝茶的三个大汉也同时紧张的站起来,一人还摸出了一把刀,这些乞丐都是他们的手下。
但侯长老把章必成拉了起来继续走,章必成被拖了两步,还转头去看那少年,叫道:“他那伤口……”“假的,猪肉做的,放心吧!”领头走在前面的李医生头也不回,略带悲凉的说了这句话。
三个人挤进人群,只见那木台上的节目刚刚告一段落,坐在木台边上的二胡、锣鼓手正在喝茶,这时一个一身短打扮的人从台子后的帐篷里出来,爬上台子,先满脸堆笑的团团作揖,“今天承蒙龙川的父老乡亲厚爱,看的起我们这邻城河源的小剧团,我们当然要卖力让父老乡亲乐呵乐呵!”那人笑道:“大家,刚刚的节目满意吗?”
“满意!李老板,来点更有味的啊!”台下的人群立刻发出嚎叫,看来此人不是剧团老板,就是包了剧团的家伙。“好好好,”李老板点头哈腰,说道:“下面就是我们剧团的头牌,所谓整个河源县城最风骚的五姑娘给大家唱戏。”这好像把根火柴扔进了火药堆,轰的一下,大家都跺脚叫好起来,地上都跺得烂泥吧唧吧唧震天响。
李老板走到木台后面,在木梯子上一招手,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就袅袅婷婷的上来了,还两根手指捏着手绢,欢呼声顿时没有了,只剩下男人们重重喘着的粗气声。要知道清国老传统是不允许女子抛头露面的,做妓/女可以,但不许登台唱戏。
所以剧团里即便有女角也都是男扮女装,只有最低级、最淫/秽的剧团才会直接上女人面对一群男人,这些女演员甚至称不上演员,绝对不会什么技法唱功,一般都是雇佣来的老妓/女(清国传统:十五岁女孩正当打,过了二十就算老/妓,就被整个社会认为人老珠黄不值钱了),她们仅仅是用女人身份面对男观众,再说点挑逗的话即可,但仅此一点就可以让最好的男演员黯然失色。
今天这个剧团就是这种,是被周围几个鸡头合力出钱请过来的,人多了,他们河上的皮/肉生意才好嘛。随着那让男人们口水流了一地的“真的女人”上台,李老板在后面跟了两步,接着在她屁股上抓了一把。看着这动作,台下顿时口哨震天响起。
那女子佯作发怒,用手帕甩了李老板一下,接着啐了一口,骂道:“这老李头最色了,天天眼睛就像针锥一样扎人家肉里呢。”大家又轰的一声大笑开了。李老板看起来这次要充作临时演员,他嘿嘿一笑,弓下腰去,好像捉蛤蟆一样双手朝那女子小脚抓去,扭头对台下大伙笑道:“其实我就喜欢闻裹脚布,这玩意闻多了延年益寿,看咱家五姑娘的这小脚,我吃了她裹脚布也可以啊。”
大家又爆笑起来,李老板扭头对观众大喊:“五姑娘睡一次三元!这是阮老板的红人,一会想来玩就去河边找那最大的红船!”五姑娘装模作样的赶走李老板,配着旁边的奏乐五音不全的唱起了民谣,当然都是些:“想郎、爱郎、心荡漾”这些粗俗不堪、饱含性暗示玩意的,全国各地爱情民谣大体如此。
不过她一边唱,一边慢慢解开自己胸口布扣子,一连解开三个才停手,把脖子和红抹肚漏了出来。光这一点就让台下鸦雀无声,在小雨里,只见台下那些男人们头上好像蒸笼一般升腾,眼珠子恨不得钻进看到的那点肉里去。
章必成在下面是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间台下就安静了?他是英国人,英国人可是有女演员的,所以不认为女人上台稀罕。上面那女演员说得家乡话味道很重后来开始唱了,他就什么也听不懂了,弄不明白怎么周围的观众们突然失了魂般鸦雀无声了呢。
正莫名其妙间,愕然发现身边的侯长老和李医生都不见,仗着自己身高比周围观众高了一头,低了头正四处乱找,就听周围的人轰的一声又开始叫好。他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侯长老已经在台子上了,走过目瞪口呆、弹奏全乱的乐手,朝着五姑娘那边走去,而李医生正奋力的顺着侯长老爬过的道路从侧面爬上木台子。
台下的人还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呢,顿时开始兴奋的起哄。没想到侯长老推开瞠目结舌的那五姑娘,自己面对台下惊异的眼神,大吼起来:“你们还有羞耻心吗?你们这是犯下地狱的大罪懂不懂?!你们怎么可以公然看这淫/秽不堪的东西呢?”
那边李医生也艰难的爬上来了,走到前面,和侯长老肩并肩指着台下人群大喝:“要是你们的母亲、姐妹做这种事,你们会开心的看吗?你们要悔改!远离这些恶行!”说罢转身指着还在机械奏乐的乐师叫道:“别拉了,都停下!”
章必成没想到这两个中国同工是说干就干,眨眼间就冲上去了,自己也慌不迭的仗着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到了台下正面,那台子和国人头顶差不多高,但是只到章必成胸口,他一下就撑了上去,和侯长老、李医生肩并肩,指着台下的人群一样振臂大呼:“你们要悔改!信耶稣才能避免灭亡。”
“洋人也来了?”台下观众从侯长老搅了演出开始,这五分钟里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看到章必成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台上的演员则一个个的呆如木鸡;而正在台子后面拿着小茶壶喝水的李老板差点把嘴里的茶壶嘴咬下来:手下来报,前台有人砸场子!
“小子和大李他们呢?”李老板立刻大叫道:这是他看场子的几个年轻人。“去河边红船吃酒了吧?”手下战战兢兢的回答。“赶紧去叫人!”李老板大吼一声,说罢,惊疑不定的他抄起一把砍刀插在后腰,顺着台子后的梯子蹭蹭的就爬上了台子,一上去就看到三个混蛋背对着他正大呼什么,他一把把五姑娘反手推到身后,让她从台子上下去,毕竟一会打起来要是伤了这女人就等于伤了阮老板的牛羊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过去,高喝一声江湖切口,询问对方来头:“朋友们从哪里来?”李医生扭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膀说:“从莲南村来啊。”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回答,李老板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回过神来,猛地从腰后拔出砍刀来,大吼一声:“莲你妈啊!”
060、这里也有袋鼠
李医生对着李老板走过去,对这个满脸狰狞的家伙手里的刀视而不见,高声叫道:“朋友,你何必靠这些淫/秽的事情赚钱呢?你知道你在诱惑别人下地狱吗?”
李老板看着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走过来,手里的刀都在剧烈颤抖,倒不是突然看见了天使或者圣灵,而是气得肝疼,因为不得不犹豫:他非常想一刀劈死这个搅了他赚钱的王八蛋,然而看对方不是道上的人,长相也没有带出什么打手、流氓的职业气质来,而且他自己虽然经常打打架、灭灭人,不过那是在人多势众,而且他属于人多这一方的时候,平常总归属于流氓里吃“文艺饭”的,有点“小忧郁、小文青”,现在一对三单挑时候,风风火火出手就见血不是他的作风。
“妈的到底是干嘛的?我唱戏碍着你什么事了?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李老板想了片刻后,大吼声中作势踏步朝前,手里的刀对着李医生高高举起。在李医生身后的侯长老吓得高叫:“不要伤人啊!”然而李老板的架势刚摆好,还没来得及产生威慑效果,就觉得脸上“咚”的一声好像挨了一下。“有同伙!我擦!”虽然这一下不是很疼,但是李老板还是仓皇着扭脸矮身闪避可能会来的继续攻击。
攻击果然来了,还是铺天盖地。“他们是洋教和尚!擦他妈的有病!”“我擦你妈!戏都不让人看了!”宛如正在偷窥织女洗澡外加偷衣服的大流氓牛郎在兴头上被蜜蜂蛰了、把那蜂子碾死外加嚼碎吃了的心都有,在大骂声中,台下的观众们纷纷弯腰低头,从脚下捞起泥团、石块,发了疯般的朝台上三个疯子砸去。
台上四个人顿时都躬身弯腰,惶恐的手臂遮住脸,挡着铺天盖地飞来的泥巴和石头。这是完完全全的无差别攻击,让台子上本来手里都提了凳子、二胡准备一拥而上打死那些混蛋的乐师都不得不蹲下来躲在了小桌后面,而头脸都被掷中泥巴的李老板也一样仓皇的在台子上半蹲着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抽了空子,他恼羞成怒的指着台下观众跳脚大骂:“你们往哪里砸啊!看准再扔啊!”
这跳脚反而激起了台下众人的一阵大笑,刚刚其实只有一成的泥巴朝李老板飞来,但这一吼,立刻李老板眼睛前出现了密密麻麻宛如蜂群的泥巴,尖叫着朝他扑来“我擦他妈!这群混账!”李老板只好死命的往下蹲身体,屁股尖都擦到台子了,两只手差不多都是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了。
这时李医生借着泥巴都砸向戏台老板的空,从地上站起来,伸开两臂、展开胸膛转身对着台下观众大吼道:“你们只爱看这些淫/秽的玩意,有没有想过你姐妹、你女儿做这种事你会高兴吗?耶稣说:你想别人怎么对自己,就怎么对别人!爱人如己,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姐妹,不要用她们的苦难给我们取乐啊!”
“啪、啪”两团泥巴飞来,一块糊在李医生胸口上,一块砸在他脸上,裹着石子的泥巴砸到脸上也不是没事,李医生被砸得往后一个踉跄,但是他没管脸上的巨疼,瞪着台下声色俱厉的大吼:“你们都犯了罪!你们要悔改!”
这官员一般的气势震住了下面的观众,国人怕这种口吻,他们从小就学习,他们的父亲从他们生下来就这么训他们,他们的父母官和老板也敢这么吼他们,所以他们手里的泥巴和石子凝固在空中,面面相觑。十秒钟后,终于有人再次确认:台上这个用这种大人训斥口气说话的人,既不是什么大人,也不是什么小吏,他就是个洋教疯子和杂种。
“我擦你妈的洋教杂种!”一个赤/裸上身的小青年手里抓着一个鸡蛋大的石头,冲到台下,咬牙切齿的就要飞砸上面的李医生。但他身后的一个中年人一把握住了那因为愤怒而青筋暴露的手腕,他叫道:“别乱来,你想出人命吗?这是县城的李医生!”
“是啊,那是李医生。”很快很多人都开始这么讲了起来,很多本地人终于认出了这个满身满脸都是泥巴的的家伙是谁,而身边的外地人也一样多,他们都在打听这个人是干嘛的。
“医生了不起啊,我擦!一个加入洋教欺师灭祖的败类汉奸!”人群里有人振臂高呼,这外地口音虽然不多人附和,但又激起了人群的一阵讪笑。接着又一个阴阳怪气的本地话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李医生,你那点破事县城人人皆知,你不也嫖吗?还嫖出一个女儿来呢!”
这声音让人群突然安静了三秒钟,接着轰然一声大笑,好像火药爆开一般,男人们纷纷放下了握着泥巴石子的手,全盯着台上的李医生,头顶又开始如刚刚看表演一般雾气升腾了,这里的人若不是爱嫖,就是喜欢听这种淫/乱的故事。
李医生泰然自若,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汁液,叫道:“我是做过错事!所以我是罪人!我有罪!但我七八年前就彻底悔改了!我认罪了!耶稣就宽恕了我的罪!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罪了!我弃绝了我的过去!你们不也和我是一样的人吗?我能悔改,你们难道不能吗?你只要悔改、相信耶稣,我们慈爱的神就会原谅你!不要再做这种让你在死后再死一次的大罪了!”
台下的人没有几个受到教训,台下口哨声、嘲讽声、大笑声响成一片。但是也没几个人继续砸李医生了,因为听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这些话,那简直是绝妙的演员,而且还是丑角,大家都笑得捂住了肚子,哪里还舍得砸他。
“你们为什么不悔改?嫖/娼就是光宗耀祖的吗?”侯长老看李医生算拧转了局面,也冲到台子边缘对下面笑得捂着肚子的众人振臂高呼。“悔改吧!嫖/娼有什么意义……”李医生在迈步朝台子前走去。
“你们这群王八蛋啊!”生意被搅黄了的剧团老板也趁着这空站了起来,甩了甩满袖子的泥巴,怒不可遏的他疯牛一般朝李医生冲去,猛地双手推在了李医生的后背上,顿时李医生风筝一样的飞了出去,飞出一人高的台子,重重的摔在下面的泥里。
“李医生!”旁边的侯长老和章必成齐齐叫了一声,但这又让红了眼的老板扭头朝他俩冲来,章必成一个箭步转到前面,把侯长老隐蔽在身后。看着面前一个人高马大的洋人,李老板手握大刀愣了一下,他估计自己打不过,真杀人还是杀洋人也不敢,因为洋人出事一般就要上达朝廷,就算不是洋人,这么大个子自己也不敢上,所以在怒不可遏之下,这剧团老板怪叫一声,转身也跳下戏台,大步直冲地上的李医生而去。打人也要找打不过自己的软柿子打哦,这道理谁不懂。
李医生一摔下来,本来在台子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立刻唰的一下闪了一个圈出来,让李医生恰恰好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虽然下面都是泥水,但这是被人推飞下来,这一下也摔得够呛,李医生挣扎着想爬起来,已经浑身都是泥水宛如泥猴了。这时本来在嘲笑李医生狼狈样的人群齐齐叫了一声好,又都退开一步,把圈子弄得更大,因为剧团老板也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跳下来了,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李医生正在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剧团老板吧唧一下踩在地上,脚下的泥浆如火焰般围着两只脚飞溅开来,接着他箭步飞前,一个飞腿前踢,正中李医生的脸,李医生惨哼一声,被凌空踢了个翻身,变成了仰面躺在了泥里。顿时人群简直如打了鸡血一般,连叫好都来不及发,就听着嗡的一声,那是惊喜下的惊叹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站在圈子外边的人都死命的踮起脚尖朝前欣赏这殴打人的场面,中间的人矮了身体恨不得削尖脑袋死命朝前挤,更后面的人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挤也挤不上去,就咄咄的原地起跳,跳着看,若是来了个去过澳洲新金山(墨尔本)的华人,定然大吃一惊,还以为人群里到处是袋鼠那玩意呢。
此刻李医生已经从头到脚全是泥水,宛如一个泥猴子,剧团老板骂骂咧咧的把刀插回身后,捋上袖子,伸手拽住了李医生的手腕,猛地一拉,把李医生拉得坐在了泥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击重拳打在头上,把李医生噹的一下又打躺回泥里。
“擦你妈的洋教汉奸!你们不是说打一边脸,另外一边也让打吗?给老子亮出来!”剧团老板握着拳头大吼着。“好啊!打死他!河源来的好汉你有种!打啊!”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受到周围那么多人的鼓励,剧团老板只觉热血上头,眼睛都要变成红的,盯着泥地上的李医生叫道:“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老子跟你洋教杂种的姓!”说着再次矮身,又抓住李医生的手,把他再次拉了起来,右拳狠狠的朝后收去,准备这次铁锤一般轰在这浑身是泥水的垃圾嘴上。
然而就在场里气氛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剧团老板那饱含愤怒的一拳朝后伸到极限,刹那间静止就要轰击而出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这青筋咕咕乱跳的手腕。
“什么人?”剧团老板用发红的眼珠朝后瞪去,看是谁敢阻止自己。还没看见面前是什么,只见一团黑影裹着雨与呼啸迎头而来。“咚”的一声,宛如用脚猛踹盛满水的水缸那样一声闷响,剧团老板啊的惨叫一声,双手抱住头矮下身子去,还没等他回味,脑袋好像塞了一团闷燃火药的苦痛扑面而来,胸口又传来一股大力,剧团老板抱着头也仰天摔在泥里,后背就压着了刚刚被他打倒在泥里的李医生脚上。
“血?”在脑袋里那些黑影彷佛毒雾一般充满、消失、充满、消失,耳朵还在耳鸣的时候,剧团李老板强制自己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的一只手从要裂开的脑袋上抽下来,伸到眼前一看:满手是血。坐在泥里的他又惊又怒的忍着脑袋巨疼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面色发黄,脸上皱纹很深,彷佛经过岁月的蚀刻,看面相是个出苦力的人,但略略鼓起的腮帮子又显示这人饮食良好还能有肉,却还带有了福相。嘴上蓄着一丝不乱的一字胡,身着一手长袍,那长袍虽然看起来不是好料子,但也把周围这些满身是洞、像抹布或者像抹布片的衣服比到地下去了。
袍子下面是一双皮鞋,虽然沾染了泥水,但从裸/露的地方看来,皮革还是在发光,是双好鞋子。双手都背在身后,看不到刚刚他用什么攻击了自己,而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是一种包含凶残的威严,让坐在泥地上的老板浑身打了个哆嗦。
“朋友……从哪里来?”剧团老板有些惊恐的问道,他已经知道此人定然是同类,而且物种很高,绝非自己这种土狗所能比的。“老子是从门里来!”那人冷笑一声,傲然说道。剧团老板闻言呆若木鸡,一手摁着头皮,就坐在泥水里,任由血混了雨水从脑门一直流到下巴,彷佛傻了。
061、教化的贼好
剧团老板问“从哪里来”自然是江湖切口,帮会中人肯定讲:“从桥下来”,代表入会时候通过的刀阵,或者摆个手势表明身份,但是这个一字胡自称自己“从门里来”,这也是一种“帮会”,那就是公门。想想看,“从桥下来”,一听就好像就是个旅人,不如“从门里来”霸气,后者可是有建筑物的。
不过在粤地,天地会势力曾经非常大,那是在洪秀全造反的时候,大家都人心惶惶,即便不认为满清要亡了,也肯定害怕太平天国打过来,毕竟清兵没有战斗力。很多官差和清兵也纷纷加入天地会,力求万一有事就来个改旗易帜,别介被秋后清算,那时候自然可以对杀过来的强人陪笑道:“哥哥们,我是卧底!”
所以在前十年、二十年的时候,天地会走路都有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新堂口开张的告示和牌子,即便江湖上有人给你讲:“我从门里来”,那人也是陪笑脸的、很客气的。
但是从日月军转战江淮开始,海宋情况急转而下,天地会被朝廷定为非法组织,很多帮会虽然没有被清洗,但是都断绝了彼此的交通联系,不敢像以前那样动不动来个全地区、全省英雄会什么玩意的,那肯定是会引来官府镇压的。
而这十年最先一批海游士开始回国了,国内洋学堂和教会学校出来的土精英也开始占据官府位置,在帮会人眼中:这群人基本上都被教育成没有人性、不讲人情的一群怪物:遇到虔诚的基督徒,那就是六亲不认,管你是干嘛的,敢敲诈百姓立刻抓起来绞死!遇到虚伪的基督徒,一样六亲不认,管你是干嘛的,不给我送钱,我就在牢里阴死你们这群流氓!
风气虽然以民众品性为土壤,但上层以可以起点表率引领作用,皇帝太监都收见面礼的话,下面官员也肯定收,官员收,老百姓去买套洋表、西装,要是很热门,一样互相行贿送礼。海宋这个风气也是一样,现在的风气是冷冰冰的西洋文化,不和你讲人情、不和你讲江湖辈分、甚至不在乎家谱上的长者,有权就冷冰冰的用:有的造福百姓,有的就敲诈帮会这种组织,所以公门中人越来越鄙视帮会,再也没有以前兄弟相称的亲热了,当他们说:“从门里来”的时候,总是鼻孔看你、眼珠看天的。
而帮会也认了,不得不认,对方公门一旦有了效率,这就是全国互通声息、掌控一部分生杀大权的“超级大帮会”,帮会哪里敢惹他们。因此虽然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用手里的家伙敲开了脑袋,那剧团老板听对方自称是公门中人,坐在泥里没敢动,用耗子瞅猫的无助眼神转了转,小声问道:“大爷您可有信物啥的?”
“什么尼玛的信物!这叫警徽!”一字胡把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掌摊开,只见掌心里有一块黄铜做的盾形的牌子,这牌子上面有个眼,被一根红线穿着,把牌子套在那人手腕上,铜牌正中心镌刻着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剑与拐杖的交叉,图案外各刻着四个字,左边是:“克职尽责”代表剑;右边是“保卫百姓”代表要做百姓的拐杖。
这警徽只一亮,那一字胡就收回去了,冷冷的看着坐在泥里被雨水淋得很狼狈的剧团老板,吼叫道:“妈的牛比啊?敢打我们县城的李医生!你想吃牢饭吧?还是想试试那边的美国绞刑架?”“大人,我错了!我有眼无珠啊!我再也不敢了!”那剧团老板愣了片刻,立刻从坐在泥里的姿势变成了跪在泥里,对着一字胡合掌求饶。“去你妈的!”一字胡恶狠狠的骂了一声,又是当胸一脚踹了过去。
“欧探长,别这样!”那边李医生也在匆匆赶过来的章必成和侯长老的扶持下站起来,看欧杏孙还在不停的揍剧团老板,赶紧制止。“啊?李医生?您没受伤吧?”那欧杏孙打剧团老板打得叫一个霸气十足,但见了李医生,立刻满脸堆笑,赶紧跑到李医生身边替李医生检查伤势。
“我刚刚在那边船里呢,就听着这边起哄,过来一看,我草这杂碎竟然敢动您!这狗东西还想不想活了!”欧杏孙满脸关切的问道:“您伤的重吗?”“没事就是脸上挨了两下而已,”李医生拿手抹了抹满脸的泥巴,转了转脖子,笑了起来:“老欧,你也知道,我被揍也不是一次两次的,只不过这几年挨揍少了点而已,哈哈。”
“那是,那是,您这是真的耶稣入心的人,我佩服的很。”欧杏孙笑道,接着转头怒吼道:“小五,赶紧把伞拿来,给这三位牧师打上,这孩子眼睛用来吃饭的吗?这么没眼色!”侯长老赶紧拒绝:“没事,没事,雨不大!”
这时欧杏孙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医生,只见李医生刚刚在泥水被打得乱滚,现在已经像个泥猴了,从头发到脚全是泥水,皱眉道:“医生啊,您这浑身全是泥了,这怎么行?也肯定没带换洗衣服吧?”说罢,一挥手叫过自己的跟班,说道:“小五,你和李医生身材差不多,把你袍子脱了给医生换上。”
“这怎么行呢?”李医生连连拒绝,说道:“现在天热,我去河里脱下来洗洗就行。”“那多麻烦。一来,您肯定要传道,虽然您从来不在乎穿戴,但这不能穿这泥袍子传道吧?二来,我们穿袍子就是掩饰里面的制服的,这次是有行动,现在没事了,当然袍子也无所谓了。”欧杏孙看起来无比热情。李医生苦笑了几声,也接受了欧杏孙的好意,把他手下的袍子换上了。
侯长老看小五的治安官果然里面是扎眼的制服,就多嘴问道:“欧探长,您这做什么行动啊?别介因为我们耽搁了您的公事。”
“嗨,侯长老,您说哪里去了!我虽然看见你们一定要帮忙,但不会影响公事的,”欧探长嘿嘿笑了几声解释道:“这行动不是我们为主力,是咱们城鸦片馆举报这边有人贩卖黑烟,要剿黑烟。所以上头派我来参加一下,但是你也知道的,鸦片馆他们自己的打手就够多了,我们就是跟着,意思意思,说明这次行动是合法的而已。”说罢,欧探长朝那边一努嘴,说:“看,他们都把事情办完了。”
侯长老几个人踮起脚尖看去,只见戏台后面的那一大片窝棚区里,有二十个左右的彪形大汉或手拿火枪、或劈山大刀宛如猛虎一般围杀什么,他们脚下的窝棚简直就像玉米田一样,随着冲入其内猛兽的怒吼、暴烈的追逐,纷纷被撞的四分五裂或被踩得粉碎,中间两个年轻人就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过窝棚里那些惊慌失措的贫民在拼命逃窜。
“看他们逮住黑烟贩子了,我还有事,先失陪,有事叫我。”欧杏孙对几个牧师笑眯眯的拱了拱手,但一转身,就又满脸狰狞了,他揪住就跪在旁边不敢动的剧团老板的耳朵,宛如拉的不是人肉,而是麻袋的一角,就这么拖着那老板耳朵朝台子后面走。
“他也没打伤我,您这是干嘛?”李医生看见欧杏孙仍然不放过那老板,有些惊恐的过去阻拦。“他组织淫/秽表演有伤风化对吧?根本没通知我!他妈的,我得问问他靠的是哪家的后台!这么胆肥!而且对教会撒野,这种人要教化一下。”对着李医生,欧杏孙狰狞的脸立刻消失了,而是眯起了眼睛如沐春风的笑脸,他说道:“放心,我会很平和的和他讲道理,批评他。”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群其实并没有少,而是更多了,刚刚发生了喜闻乐见的群众娱乐活动---斗殴,谁舍得走?而且就在剧团老板大发神威打得那个私下嫖娼嫖出私生女的洋教和尚满地乱滚之时,人群里又杀出一条大汉,围观群众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背后突进,照着剧团老板脑袋,一声不吭上去就是一棍子,下手真狠。大家都激动得蛋疼了---今天这剧团表演太给力了。
但是没想到那拿棍子打人的是治安官,他手里那黄铜颜色的牌子一闪之后,围观众人立刻都安静了,因为治安官在哪个朝代都不是吃素的一群人。人群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了,但却彼此小声交头接耳。这来水贝村的人群可不是善男信女,这里可以讲算是整个县城的黑窝,既然是黑窝,人群里老年人也不多,大部分都是年轻气盛的小流氓和小混混,大家看着治安官对洋教和尚一副嘴脸,对待下层贫民又是另外一副嘴脸,都非常不忿。
“这官差见了那洋教中人和见了他爹一样!”“什么玩意?!这群洋奴!”“是啊,我擦,这群洋教狗东西和官府、富人沆瀣一气,就会欺负咱们老百姓!连唱个戏他们都砸场子!”人群里嗡嗡嗡、嗡嗡嗡的大体都是这种愤愤不平的小声发泄。
站在最外边的有一个赤/裸上身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的年轻人,刚才就是他跑到台下要用那么大石头砸李医生,此刻听着身后和左右两边的人如此说,他自然也十分恼恨欧杏孙和李医生这些和他们比好像不是一类人的人,看着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把剧团老板耳朵揪得鲜血直流的欧杏孙正卑躬屈膝满脸陪笑的对那砸场子的李医生说着什么,周围的小声怒骂不屑的声音又不断传来,他感同身受,心里怒火翻腾,嘴里不由叫了一声:“欺师灭祖的洋教狗杂种!”
但是他胸口那股戾气还没随着这狠话喷完,那边欧杏孙唰的一下就转过头来,狼一样的眼睛就盯着了他。这其实是因为别人说话小声,这年轻人说话声音太大了。放下血流满面的剧团老板,让他老老实实的跪在泥里,欧杏孙大踏步走向这边人群,在人群前立定,面对近一百条汉子,欧杏孙毫无惧色,好像面对一百只无牙的山羊,他双手叉腰嗔目大吼:“刚才那句话是谁他妈的说的?!”
就看着这官差那狼一样的眼珠扫来扫去,刚刚骂人的年轻人就觉的自己是躲在水草里看头上几尺外渔夫鱼叉乱刺的惊恐小鱼,胸口里哪里还有半点怒气,全是恐惧,让他额头上密密匝匝的出了一层冷汗,嘴唇死死咬住,只听自己心跳的如同打鼓,手也慢慢顺服的垂下,悄悄的转了转手腕,把手背方向指向欧杏孙,遮蔽了手心里的石块,然后把那石头顺着大腿后侧悄悄的丢在地上。
他只求欧杏孙没有发现他,毕竟这周围一百多号人,谁能知道是谁骂了一句。但是他惊恐的失望了,因为欧杏孙的眼睛唰的一下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因为恐惧不停咽唾沫的年轻人,手里的警棍也指着了他,叫道:“刚才是你在骂了?”“我?哪里啊?不是我啊?”年轻人浑身哆嗦着叫道,惊恐中四下扭头想用自己的视线把面前锁定自己的那狼的视线转移到那么多其他人身上去。
然而扭头一看,刚刚身后左右挤满人的他,身子左边,空了;身子右边,也空了;身子后面更是空空如也。人群好像被饿狼咬了一大口的大饼,又好像这个年轻人散发着瘟疫,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独独把他闪在空口里。这也是为什么欧杏孙一眼就看出这惹祸年轻人的原因:他周围的人为了避祸,全悄悄挪开了!
“真不是我啊!刚才我没骂啊!”年轻人看着步步逼近、咬牙切齿的欧杏孙,惊骇的一边后退,一边声嘶力竭的撒谎,他四面乱看希望寻找帮助。然而,哪里有帮助呢?刚刚和他并肩而立、一样和他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洋教的那群人早闪开了,而且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竟然是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在围观他了!
“我……我……我刚刚难道不是在为你们说话吗?”浑身大汗淋漓的年轻人一边仓皇的后退,一边看着那群嬉皮笑脸的看客在肚里惊恐的叫喊着,他没有仇恨,因为中国人在保命的时刻是绝不会有仇恨这种感情的,除非你不是懦夫而是个英雄。终于他受不了面前越来越近的欧杏孙那狰狞,他猛地转身狂跑,想推开人群逃脱背后强权的搜捕。
“给我逮住那孙子!”背后传来欧杏孙一声冷哼。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在躲避瘟疫一样随着他的靠近而嬉笑着后退闪开的人群,立刻活动起来,几个长得和他一样健壮的汉子嬉皮笑脸的挡住他面前,用手臂推着他。(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逮住这小子!这小子居然敢骂洋教!”有人大笑着叫道。“他还骂官差了呢!”有人笑了起来。“哪里来的傻/逼呢?”还有人在哈哈大笑。“好啊,逮住他,让官差修理他!嘿嘿。”有人拍手大叫。这些可怕的带着笑的声音宛如撒旦的毒雾一般包围了这年轻人,让他觉的胸膛里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竟然横冲直撞到让他肋骨隐隐作疼,而前面的人群也越来越不友好,无人闪开了,而是不停的推搡着他。
“这小子是外地人吧?潮州那条船上的吧?”有人认出了他。“外地人?你妈的,外地人在我们这胡说八道干嘛?”有人立刻回应叫道,语气里已经带了鄙视。“居然敢骂耶稣?是不是要被绞死了?”有人质疑的问道。“这王八蛋刚刚想拿石头砸李医生呢!李医生是好人!绞死这异端杂种!”“绞死?好啊!城外的新绞刑架绞死人的时候也是挺好看的啊!”有人满是兴奋的叫了起来,可想而知那人的表情定然是喘了粗气。“逮住他!绞死他!哈哈!”有人大喊起来。
这些话让在人群里乱撞的年轻人已经快要吓疯了,他猛地朝两人中间冲去,想挤开一条缝逃走,但是那人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又恐惧又绝望的年轻人一咬牙,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打人了?打死他!打死他!”不知谁先叫了起来,一开始是带了哈哈的不经意的调侃,但很快这么叫的越来越多,语气也不是玩笑了,而是带了一股刻骨的仇恨或者是把得意和喜悦藏在了脸皮下,因为每个冲到少年身边或打或踹的人虽然脸上越来越严肃和仇恨,但眼睛里都满是笑意。
没有比大家群殴一个倒霉蛋更令人开心的了,原因很简单:他一个人绝对打不过那么多人,而且大家是为了朝廷来揍人,这是多爽的事情。“打死他!畜生!人渣!你妈的!谁让你来撒野的!”人群越来越激动,口号竟然变成了对这年轻人的刻骨仇恨,年轻人当然很快被乱拳打倒在地,然后一群人上去猛踹。“闪开啊!我也要上一次!”在人群外面的人现在疯了一样朝里面挤,想得到一次白白踹人的好机会。
被狂殴的年轻人躺在地上,身体弓得像个虾米,随着身体每一次都痛击,嘴里都发出惨叫,在他偶尔睁开的眼皮里可以看到围着自己狂打猛踹的那群人脸上的惊喜兴奋表情,刚刚不就是这群人和自己肩并肩痛骂洋奴欺师灭祖吗?他们刚刚不是自己的战友吗?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他们狂吼着打死自己了呢。刚刚还要打死洋教牧师呢,不是他们吗?
“别闹了!拖出来!”欧杏孙在人群外大叫道,又点头哈腰的对身边满脸忧色的李医生、满脸震惊下巴都合不上的章必成等人笑道:“没事,死不了,你们不要着急,这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怎么能教会他们爱耶稣呢?”“耶稣可不能打骂来传,耶稣是爱啊!”侯长老跳着脚叫道。
欧杏孙既然发话了,人群立刻又从暴怒的群狼变回了温顺的羔羊,两个人拖着奄奄一息的那年轻人碾过泥地走过来,把他死狗一般扔在欧杏孙面前的泥地上,如战利品那样献给老大,欧杏孙。
“小子,你还狂吗?这是以神立国的大宋,想当满清余孽去清国当去,东海上又没有盖子,游过去就可以。”欧杏孙一边调侃着,一边重重的一脚踹在那年轻人腰里,让地上的人在泥地上痉挛了好一会,但却已经被揍得连呻吟也发不出来了。
“打得好!这小畜生竟然敢骂咱们官府!”人群里有人大喊,这话立刻激起了一片附和之声。“这王八蛋刚刚想砸李医生来着!李医生看病不要钱啊!”有人连李医生的好处都记起来了,这更激起了一片同仇敌忾和后悔的声浪,大家都叫着应该现在冲上来把这个想砸李医生的年轻人直接打死。
人群顿时骚动不安起来,而对面的三个传道士也紧张起来,想极力制止人群的爆发,因为若是人群发了疯,这躺在泥地上的小伙子眨眼间就会被撕成碎片。大家都喜欢法不责众这个词,杀人都可以。欧杏孙先制止了满脸无奈和苦涩的李医生他们,他们想对人群说什么,然而他转过身,又制止了看起来马上要冲过来在牧师眼前打死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人群,他就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他走到人群前面,以主人给客人介绍羊群一般的姿势,对李医生和章必成他们微微弓腰,两手指着人群,笑眯眯的大声说道:“李医生啊,看看,咱们龙川百姓忠君爱神,被教化的多好!那英国来的洋弟兄回京城去别忘了给教会和报纸讲讲啊!”说罢转身对人群叫道:“好啊,今天各位好汉没丢咱龙川的人哈!”
这话顿时激起了人群一片又一片的笑声,又让大家变成了憨厚朴实的老百姓,不知多少人摸着自己后脑勺憨厚的笑了起来,浑然忘了刚刚他们要一拥而上打死那个倒霉蛋、也忘了不久前想揍死李医生他们、连那个倒霉的剧团老板都被忘了。大家憨厚的笑着,看着空空如也的舞台,看着躺在牧师和警官之间已经被揍得半死的那人,大家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在这里挨雨淋干嘛呢?人群笑着开始四散走开了。
欧杏孙不动声色的遣散了人群,笑眯眯的走了,当然没忘了临走前给了那年轻人几下警棍吃,他忙着去勒索剧团老板了。而李医生他们三个就按原定计划沿着河岸朝那些船上的廉价“娼/妓”和嫖客传道,基督徒不想让人嫖宿自己的姐妹。
计划也很粗暴简单,三个人就拦住从船上提着裤子下来或者看起来想找条船上的男人,围住他,问他:“你难道会嫖自己的姐妹吗?你为什么嫖/娼?你懂不懂你死了要复活还要被审判,到时候你就永远死了!”
嫖妓的人很多,妓女也很多,老板打手也很多,三个人有点势单力薄,因为刚刚发生的那些事,这边已经知道这三个人是治安官罩着的,嫖客被围住只能落荒而逃,或者气急败坏的大骂:“你们还有天理吗?咱从古到今,哪辈子禁过嫖??我又没偷没抢的,凭什么我就要下地狱!嫖是风花雪月!嫖是中华传统美德!!!”
老板和打手大部分都认识李医生,不少人还求过李医生给他们或者他们的姑娘治性/病,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搅和自己的生意。有的妓女乐意请他们上船听听福音,有的妓女就恼羞成怒朝他们泼尿水,还有的,看他们过来了,立刻起船往更上游一点开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李医生还顺路给乐意试试的嫖客检查病,大部分是性/病。
抽了个空子,章必成认真的问李医生:“刚刚治安官说的教化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突然要打死一个未经审判的人?”李医生想了想,说道:“教化在这里是说不敢不愿意造反。我们这边人特别怕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即便平平安安的活着,若没有信仰、没有真生命,而是活得像一群行尸走肉或者像山里的一群野猴子,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教化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们不需要考虑这个,我们只需要战斗就可以。”
章必成指着河上多如过江之鲫的妓船,再次不解的问道:“看起来,中国人很怕官府,嫖也第一次成为非法,为什么那个警官不管这些人呢?”在岸边发福音传单的侯长老插嘴道:“难道法律有,警官就要管吗?没听说过啊,呵呵。”“这叫法治啊,一切以法律为尊。”章必成解释道。“我们这没听说过,自古就没有过吧?”侯长老挠了挠头皮,满脸都是不解。
李医生呵呵一笑,说道:“法律不管更好!像嫖、贩卖人口这种事即便严管也没用,因为这个根子不在法律上,而是在每个人的心里,没有嫖/客哪里来的妓女?没有买主哪里来的偷窃贩卖儿童?所以,同胞的心就是我们的战场,让我们基督徒来做光驱散黑暗、做盐防止社会腐烂吧!用爱为武器,比以刀枪棍棒强迫他们伏法,不知要强多少倍呢。”
“也更有用。”侯长老笑道:“一群坏蛋你搞出多少法律来都没用,还得靠皮鞭和棍子;而一群真正的基督徒,没有法律也无所谓,只要有本圣经就够了。”
062、爱畜生胜于爱同胞
在侯长老等三人还在冒着小雨在河边骚扰“中华传统美德”的时候,一个倚着船弦的妓/女,看三人脸红脖子粗的或者吼叫或者把人拉到树林里就地检查性病,她拿了一个团子用莲叶包了,对岸上的章必成笑道:“哎,那几个洋和尚,我施舍给你们个饭团子,你们给我祈福吧。”章必成愣了,不知道这什么意思,而侯长老则笑了,大声叫道:“我们不是和尚,不能为你祈福,我们需要你悔改……”
就在这时,一个手握长枪刺刀的年轻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岸边,一把拉住侯长老叫道:“李医生呢,我们有个伙计受伤了!需要他去看看!”五分钟后,李医生和背医箱的章必成跟着那青年人到了岸边少数几座还算看起来不会倒的老宅子里,院子里几个壮汉满脸怒气的把一个被扒了衣服的人踢跪在泥水里。那院子里的屋子里则挤满了鸦片馆的人,桌子上躺着一个正在喘息呻吟的年轻人,他大腿上插着一把匕首,血流满了西洋式裤子,只剩刀柄露在外边,欧杏孙他们也在旁边看着。
“啊,李医生,我们这个伙计抓人的时候,被刀捅了!”冲上来的竟然是大嗓门李猛。“没事,没事,我检查一下,把他的裤子剪开!”李医生一边检查病人,一边指挥章必成打开医箱,拿出刀子、纱布、药品和针线等物件。
旁边站着的欧杏孙两根手指捏着一块银元翻来覆去的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着旁边急吼吼的李猛和钟二仔,他问道:“老李、钟少爷啊,我记得你们不是退出鸦片馆了,怎么两位今天又来了?”“退出鸦片馆,我也是鸦片馆的人啊。”李猛笑道:“今天馆里缺人手啊。”“怎么样,你那议员?到底是干嘛的啊?”欧杏孙笑眯眯的问。“嗨,谁知道呢?上面的意思而已。”李猛摇了摇头。
那边鸦片馆几个管事的已经问了李医生,这受伤的伙计虽然看起来被捅得吓人,但是运气好,既没伤到大血管也没伤到神经,就是皮肉伤,李医生觉的治疗还是挺容易的。听李医生这么一讲,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李猛吐出一口气后,转身一把抓过手下拿着的一条长枪,他捋起了袖子,大踏步朝着院子里那个跪地的年轻人走去。
“好你妈个小贼!不仅贩运私烟还竟然敢伤我们的人?!”李猛在雨里猛地吼着,接着扭头吩咐手下:“把他的右手给我摁在这石板上!”立刻一群虎狼般的手下冲上去,把那个年轻人先压在泥地里,然后把胳膊拉出来,把一只手宛如待宰的鸡脖子一样压在石板上。
“李医生,您看他们在干什么呢?”旁边当助手的章必成拍了拍胸前襟全是血的李医生,让他回头。李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再次回头继续手术和包扎,嘴里道:“他们的私刑吧?”
章必成则有些震惊的看着雨里的李猛一边跳脚大吼,一边高高抬起长枪,接着狠狠的把枪托砸在那只手上,只一下,雨里就响起了一阵非人的嚎叫以及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第二次砸击、第三次砸击,直到院子里那石板上合着雨水流满的血沫。
欧杏孙找钟二仔讨了一支雪茄看着雨里横流的血水,扭头问一个长者道:“他贩运的是什么私烟?”不过他问的那个鸦片馆掌柜没有回答,却把缴获来的战利品掏出一块交给了钟二仔,笑道:“考考钟老弟吧,就算要去西学捐官也别忘了本行吧,哈哈。”
钟二仔接过那块手掌大的烟饼,看了看形状是两头大中间细的枕头状,又用鼻子嗅了嗅,说道:“四川出产的土烟。”“很好!”鸦片馆掌柜略带惊异的撇了撇嘴,夸奖道。欧杏孙吐出一口烟圈,伸过头看了看钟二仔手里的烟饼,问道:“前一段时间不是闹云烟吗?这怎么成了川烟了?”钟二仔解释道:“云烟是圆的,川烟才是枕头形状的,川烟刚出来不过一年,没想到就已经走私过来了。”
“是啊,你们卖印度洋烟的,总是有竞争者的。”欧杏孙笑了笑道:“不过我个人倒是喜欢土烟,比较软,不上头。”鸦片馆掌柜怒哼一声:“你喜欢土烟?那就是卖国!你知道这清国自己种的玩意抢走我们多少钱吗?”欧杏孙愣了,从嘴里抽出雪茄,叫道:“哎,张老爷,我怎么卖国呢?我们大宋也可以种土烟啊,省的进口了,你们洋药行会说穿了,不也是就是洋烟的分销商吗?赚得不如生产商多啊!”
鸦片馆掌柜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我们不想自产自销啊?皇帝会同意吗?秦国英国会同意吗?皇帝早就说了:鸦片只能进口,谁敢种,就灭谁九族。所以我们……我们,唉,他妈的,清国这群垃圾自己抽不说,现在竟然还自己种了,毒害自己同胞!毒害清国人就毒害去吧,你妈的还朝大宋走私!这还有人性吗?还有廉耻吗?我们要灭清国土烟畜生九族!!!!”
听罢这掌柜的怒喝,欧杏孙摇了摇头,问道:“你们这些行家说说,怎么这鸦片什么地方都能长呢?它不是洋人地方种出来的吗?怎么连咱们中华到处都能长?”鸦片馆的人还没说话,那边做手术的李医生扭头插了一句:“这是撒旦的植物,可以把毒花开满全球。”
屋里鸦雀无声,几秒钟之后,大家都笑了起来,钟二仔凑这个机会把一块洋烟饼悄悄放到了欧杏孙的裤袋里,摸了摸那烟饼的大小和重量,欧杏孙突然从附和李医生的微笑变成了大笑。
就在这时侯长老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跌跌撞撞的他有点慌不择路的样子,一进院子,看着这么多人堵在里面,他大喝起来:“谁会游泳?”
屋里很多人都会,因为龙川就在江边,但大部分都是打手和伙计这些下层人,所以没人吭气,却是互相看看,而屋里的富贵人绝大部分不会游泳:中国人别说富人,就算穷人,若有个男孩,那是爱若珍宝,谁敢让自己第一个儿子肆无忌惮的去河里游泳?淹死怎么办?而富人往往希望儿子接受最好的儒家教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一个儒家高贵人的标准。
你没事游泳干嘛?那不还得脱了衣服裸/体吗?多没教养!多没出息!所以富人大部分不会游泳,而会游泳的又经过这么多年锦衣玉食,手指甲留的有一尺长,就算小时候会,也早忘了,谁敢没事跳到东江里去?因此虽然侯长老满脸焦急,但院子里鸦雀无声,无人接茬。
“有人落水了!你们谁会游泳?”看大家都不吭声,侯长老猛地一跺脚,高叫章必成:“章弟兄,你不是洋翰林院划船队里的吗?会游泳吧?跟我救人去吧!”因为侯长老说话太着急,而章必成刚刚在聚精会神的给针穿线缝合伤口,没听到侯长老说什么,此刻终于听明白了“救人”和“游泳”两个字,他立刻放下针线,就要飞奔出去,但又想起了自己正在做护士的工作,他看向李医生。
李医生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针线,说道:“这活我来做,你赶紧去!”章必成点了点头,跟着侯长老飞奔而出。李猛倒提着满是血的长枪进到屋里来,摸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看了看低头为自己人治疗的李医生,很佩服的说道:“没想到咱们长老会不仅做医生,现在来个会水的洋人,长老会连捞人的活都做了吧?”
“做了好,要是有浮尸冲进码头,还不是要找我们?到时候烦死了!”欧杏孙嘿嘿一笑,接着看了看前襟都是血、弓着腰一丝不苟缝合伤口的李医生,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羞愧,赶紧正色说:“谢谢耶稣!”但李医生太过忙碌,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原来在李医生和章必成被请去给受伤的鸦片行会打手治伤之后,侯长老一个人在河边坚持战斗,就在他喊得口干舌燥的时候,这时候船群里驶过来一条小舢板,上面有人指着侯长老大吼道:“就是他!就是他!”侯长老放眼看去,只见那船很小,所以三个大汉挤在船头瞪着他的时候把这条船的船尾都压高了,让船尾撑篙的船夫彷佛在一座二层楼里凌空撑船。
那三个大汉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扒了上衣,露出身上斑斓的纹身,最前面一个手里还抄着一把雪亮的大砍刀,大吼:“就是你砸我家的场子吗?”一看这架势,侯长老当即两腿发软,就仓皇的退后。看到这牧师被吓得魂不附体,周围船上的船户、岸上的人齐齐叫了一声好,手指纷纷指住了仓皇退后的侯长老,小船们纷纷撑开,为那条杀气腾腾的船让开一条通道。
眼里看到这副情景,耳中听到周围看客的鼓噪声,船头的少年气势更足,几乎是在船头跳着用刀指着侯长老大吼:“小贼!让你今天知道河源十三郎大爷的厉害!”这少年就是剧团老板的亲子,也就是他所谓的看场子的。因为出生日子在农历十三,他自己觉的霸气,就给自己起了河源十三郎的“江湖艺名”,小流氓一般都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艺名。
但是剧团老板经营的是个小剧团,平常大部分时间都在种田经商,只有遇到节假喜庆他才会找那几个伙计,再雇点人手,唱点下流低俗的东西赚点猪肉钱。一句话,他家也挺穷没法给小孩适合的教育,而又宠着独子不舍得管教,这样,他儿子既没有多少书本得来的道德,又被他那些朋友带的不走正道,一味想做一个惠州府知名的流氓---这是很多下层男孩的梦想。
因此虽然儿子是名义上看场子的,但其实不是雇员,而是一个混日子的小老爷。昨天看老爹的场子演的不错,老爹从观众赏金里挑出几块大洋后,就忍不住了,晚上偷拿了这些钱,早晨不辞而别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去上游喝花酒去了。直到听说老爹场子出事了,他才醉醺醺的揽着几个兄弟朝回赶,在路上,很多船夫又告诉了他具体的信息:大体就是洋教和尚砸场子了,他爹被官差打得头破血流。
这更让他火冒三丈,反复用刀砍船舷,心疼得后面的船主撑杆子的那位大叫:“十三哥,别介拿我船出气啊!”当然他也不会有胆子对官差出手,只是他听到的消息是老爹打了洋教的人,所以被官差打了,所以他这次气势汹汹的杀回来不是找回场子,而是为了报复惹事的人。
岸上和水边的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看这个小流氓杀回来了,纷纷把惹事的侯长老指给他看,并大笑助威,都觉得今天真精彩,看了多少场打斗啊。
“丢你老/母!你别跑!”十三郎在船头看侯长老已经打算扭头就跑了,气得在船头指着对方大吼大叫,催促船夫快点。侯长老可不会等着被砍,他仓皇的推开又聚集开来的围观人群,想夺路而逃,可是不知是谁就是无耻,伸了脚绊了他个跟头,在周围人群的响彻江面的大笑声中,他抱了一把福音传单从泥水里狼狈的爬起来,就想继续往岸上狂奔。
但还没等他把后面那只脚从泥水里拔出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大喊:“十三哥落水了!”原来十三哥刚刚太过激动,眼看着河岸越来越近,不由得操着刀在船头又是跳又是跺,想显露自己的威风,就宛如一只吉娃娃那般狂暴,但他本来就喝得醉醺醺的,一不小心,就在两个小弟面前一头摔进江里去了。
十三郎既然下定决心要做个大流氓,游泳还是会的,只是刚刚喝得太多,加上不小心绊了一下落水,没挣扎几下腿脚就抽筋了,惊慌之下江水咕咕的喝了个饱,变成溺水之人了。侯长老收住逃亡的脚步,踮起脚尖朝几十米外的水里张望,只见那十三郎在水里一沉一浮,五秒钟之后,在他的头挣扎出水面的时候开始大吼:“救命”了。
“哈哈!”岸上和水里那些密集的船扔了狼狈不堪的侯长老,齐齐围观水里挣扎的十三郎了,并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看势头不对,侯长老折身冲回岸边,一直到膝盖都陷在了水里,他对着载着十三郎而来现在在十三郎周围盘旋的小船大吼:“他落水了,你们怎么不救呢?”
跟着十三郎而来的两个纹身少年此刻失了刚刚跋扈的态度,他们愕然对望一眼,一个坐在船头大喊:“我不会游泳!”另一个索性趴在船中间,叫道:“我早就晕船了!”侯长老在众人大笑声中愣了好一会,又指着十三郎那条船的船夫大叫道:“船夫老兄,你会撑船,你去救他一把好不好?”船夫愣了一下,叫道:“老子也不会水!”
在江边讨生活,还有条船撑着,自称不会水?这大白天说瞎话啊!大家又大笑起来,有人大吼:“皮老三,有你的啊,哈哈!”侯长老看十三郎就在江里扑腾,他伸开手对那船夫大喊:“就算你不会游泳,你把竹竿伸给他好不好?他就在你船边,也可以顺着爬上来啊!”
那皮老三啐了一口,指着侯长老高叫道:“你这牧师别废话行不行?这江里亡灵水鬼每年都要淹死几十个找替身,老子要是救了人,就是得罪了那些水鬼!缠上我怎么办?老子才不会救呢!太他/妈的晦气啊!”“是啊,侯长老,他要是救了人,水鬼就找他了,江里淹死人可不能救的。”旁边有人认识侯长老,还很好心给他讲解。
侯长老看十三郎上浮露头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在江里跳着脚大喊:“我是牧师,我就是驱鬼的!我奉耶稣基督之圣名命这江里的水鬼退散!”接着他抬起头对就在十三郎几步之遥的那条船叫道:“我驱鬼了!我不怕鬼,求你去救人吧?”
那船夫愣了一会,笑了起来,对着侯长老遥遥喊道:“救人可以,给我五十元吧!”“什么?五十元?”侯长老一惊,接着又喊起来:“你救他一命又如何,他就在你脚边扑腾啊!”“我不管!给我五十元!”那船夫傲然叫道。
侯长老想了想,把手里的福音传单撒了出去,飘满了一片水面,自己哆哆嗦嗦的伸进口袋找钱,一把掏出来,他数了数,然后又伸进口袋去掏。“我只有十四元,求你救他好不好?”侯长老对着那条船抬起手里的纸币和一堆硬币。“太少了!”叫皮老三的船夫不屑的撇了撇嘴,吼道:“你不是洋教的吗?你们洋教不是很有钱吗?你难道没有怀表和戒指吗?”
“老子是穷兮兮的传道士!哪里有怀表那种东西!”侯长老怒不可遏的在江里跳着吼叫道。“那对不起了!除非你给我凑钱来!”皮老三也不理侯长老了,就在船尾盘腿坐下,还点了一袋烟,和船上一个“不会水”、一个“晕船”的哥们,三人一起静静看着在脚边水里扑腾挣扎的十三郎。“靠!”侯长老罕见的骂了一句脏词,转身就往岸上村子里狂奔,那里也许有会游泳的人。
片刻之后,在岸上已经人山人海的看客面前,侯长老领着章必成飞奔而回。章必成已经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他一边飞跑,一边脱自己的衣服,这更激起了岸边众人的巨大笑声,等跑到江边的时候,剑桥赛船手章必成宛如鱼一般嗖一声跃进江里,长长的假辫子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片刻之后章必成冲出水面,朝着刚才看到的十三郎最后一次露出头来的那圈涟漪笔直游去。
眼看那洋教牧师非但没给自己弄来钱来,反而领回来一个人砸场子,而且这个人看来水性极好,笔直的朝着落水者游去,端坐船尾的船老大皮老三,嘴里咕噜着脏话,扔了手里的烟袋,猛一撑杆子,如臂使指,船嗖的一下横在了章必成和十三郎的必经之路上。“妈的!捣乱我赚钱的王八蛋!”说是迟那时快,皮老三从水里抽出竹篙,咬牙切齿的猛地朝水里的章必成扎去。
没想到自己在救人途中,这个黄皮肤的船夫不仅不帮忙,竟然公然拿竹篙猛刺自己,章必成大吃一惊,闪过第一下,包着铁皮的竹篙如标枪一般在章必成脸皮上擦过。“你倒是躲得挺快啊!”皮老三一刺不中,骂骂咧咧的再次提了竹篙,宛如要刺鱼一般第二次瞄准了章必成。人在水里怎么躲避头上鱼叉般的猛刺,被刺中一下就是死啊!章必成脸都绿了!
这时,岸上的侯长老大吼起来:“那个船夫,章弟兄是洋人!你敢刺他?!官府要治你双重大罪的!”“什么?洋人?”要第二次刺章必成的船夫手微微一顿,没有一竿子刺下去。“章弟兄摘了帽子!”侯长老在后面大吼,章必成仓皇的在水里摘了连着假辫子的帽子,扔在水里,露出一头金黄的头发。
接着他看了一眼横在自己面前船上有些惊异手握铁头竹竿犹豫的那个黄皮肤的人类,章必成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水下游过皮老三的小船船底,继续下潜,最后在水草横生的水底捞起了已经一动不动的十三郎。看着那洋人抢了自己的猎物朝岸上游去,“五十元没有了!”皮老三又恨又痛苦的朝着岸上的侯长老,一连串问候侯长老下半身和祖籍血统的爱国大骂爆炸开来。
“我草你个狗汉奸!跟着洋人当走狗!”“你妈/逼的是老/娘被洋人操/了,生出来你这个杂/种玩意吧?”“勾结洋人,卖主求荣,你老娘怎么生出你这种傻/逼玩意?等着断子绝孙吧!”“人/渣走狗!我们中国人的事,凭什么要洋人来掺和?洋人是你爹吧?”“我草尼玛的,你和那黄毛洋人互相操弄p/眼吧?”
侯长老没有理他,就站在水里,帮助气喘吁吁的章必成把肚子涨得像个球的十三郎抬上岸,章必成立刻给他做压水、人工呼吸等溺水救助工作。一会功夫,岸上传来一阵惊呼:这洋人竟然把这个“尸体”给救活了!十三郎一边吐着河水一边拿手拽着自己鼻孔里的水草,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气无力的坐了起来。
叫皮老三的船夫也悻悻的把船靠了岸,让两个嚎天喊地叫着大哥的小子上岸,在十三郎面前又是跪地又是嚎哭。看那架势,是刚从刀山火海里把大哥救回来的一样。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十三郎也没什么事了,还裸着身体的章必成站起来,在侯长老的大拇指示意下想找回自己的衣服穿上。一回头愣了,什么衣服都没影了,全被拿走了。章必成一手捂着下/体,一手遮着胸,愣愣的看着面前全是嘲讽笑容的中国人。
侯长老气急败坏的大吼:“谁拿了章弟兄的衣服请交还我们吧!你们难道没看见章弟兄刚刚救人了吗?这样的人衣服你们还偷,你们还有一丁点良心吗?”这话没有展现奇迹,让几个满脸羞愧的人把章必成衣服还回来,却是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大笑,不知多少人指着侯长老和他身后赤/身/裸/体的章必成大叫:“大/傻/逼!”
“愿上帝拯救你们!”侯长老脱下自己的袍子让章必成遮着,两人离开人群,去找李医生了。“我的儿啊!我的儿啊!”这时候,剧团老板脑袋上包着李医生刚给弄上的纱布,哭天喊地的奔了过来。冲到十三郎面前,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接着又魂飞魄散那样直起腰,抹干净眼睛里的眼泪,看清楚儿子身上没有缺一块肉,这才又抱着十三郎嚎啕大哭起来。
“谁救了我儿?”剧团老板大叫着。有人指了侯长老和章必成,剧团老板立刻冲到两人面前,当即跪下磕头。“别这样!我们仅仅做了我们应该做的。”章必成说着,满脸的疑惑。
这时,船老大皮老三挤了过来,叫道:“李老板,我和十三是好兄弟,他一直坐我的船,你是知道的,这次令郎落水,我也救了他,出了一把力。”“啊啊啊!多谢老皮!”剧团老板当即又给皮老三跪下磕头,他好像已经喜懵了,谁说救过他儿子,立刻跪下磕头。
“哎呀,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你这是何必啊,我应该救十三的啊!”船老大装模作样的去扶剧团老板,还得意的朝旁边的侯长老和章必成眨了眨眼睛。意思很明显:看看,还是我精明吧?“咱们走吧。”侯长老拉着章必成离开了人群,说实话,他有些厌恶了。背后传来皮老三的大叫:“客气就免了,给我二十元就行了。”接着是剧团老板连续的答应:“好好好好、跟我去戏台拿!”,光听这话就能想象剧团老板头点得像鸡啄米。
十分钟后,在侯长老和章必成走到那戏台子,也就是水贝村残留建筑入口的时候,就听背后一阵呐喊,扭头一看:只见剧团老板领着自己的几个演员从戏台后冲出来,他们手操棍棒刀枪正大吼大叫的把一个人揍得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被揍的正是船老大皮老三,他一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一边逃,一边扭头悲愤的大叫:“草尼玛的老李,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你们一家都是畜/生!”剧团老板举着一根铁棒,咆哮着的大骂:“草尼玛的!谁不知道我儿子水性好?我儿子还需要你救吗?!他明明自己游上岸的!你把我儿子弄到水里我还没给你算账,还想给我要钱!打死你这个畜/生!”
侯长老二人回到院子里,才看到鸦片馆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李医生坐在板凳上和房主老太太笑眯眯的聊天。“救了人了?”看两人回来,李医生放下手里的茶碗,笑着问道。“救了那人。不过章弟兄浑身衣服都被偷光了!唉,我应该替他看着的!”侯长老自责的跺脚说道。
李医生扭头看章必成,只见他穿着侯长老的长袍,因为身材高大,却如同穿着短褂,下面两条大毛腿无可奈何的矗着。而章必成也看着李医生脸,两颊肿的像个桃子一样,那是刚才被剧团老板揍的。章必成和李医生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笑,没说话。因为两人都想起了圣经里的《马太福音》5:40“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被抢偷、揍成这样,真是光荣,还有什么可讲的。
房主老太太看章必成身材高大,不会有合身的衣服,就自告奋勇去拿自己家女人的衣服,只有宽大的女人衣服料想可以让章必成暂时遮羞。“李医生、侯长老,你们这里没有见人遇难就勇于施救的传统吗?”章必成坐在板凳上,显得很好奇:“在我们英国,若有人落水总是很多人去救的。”
李医生和侯长老对视一笑,侯长老说道:“我们这里嘴上说得很好听,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正因为稀罕,所以才说得这么堂皇冠冕。其实这里不讲究救人,只因为佛教影响,讲究救畜/生,还要求回报。救了个王八,改天给你带到龙宫;救了个狐狸,做你老婆;没事干买条蛇什么的放掉给你好运。而且他们讲究报应,害怕水鬼这些邪灵,若没有回报的话,是绝不会救人的。”
“眼睁睁看自己同胞淹死?”章必成还是难以置信。“愚昧的人爱畜/生胜于爱同胞。”李医生笑道。侯长老鼻孔里冷笑一声,笑道:“他们未必爱畜/生,只是爱钱,爱这世的荣华富贵罢了。”
李医生转头问侯长老道:“你看我们可不可以请章弟兄描述写下英国的文化?毕竟听他说,他们那里还是比较善的,有拾金不昧的,有主动帮助人的,甚至买卖东西都不大懂骗人和讨价还价,这可以让我们听听,想象下基督徒文化传承千年后的样子。”
一会功夫,房主老太太给章必成拿来了她去世儿媳妇的袍子,章必成穿上之后简直如同穿了旗袍,依然还是露大腿的旗袍。李医生问老太太道:“这个村子里不是还有几个重症病人吗?怎么不见他们?难道去世了?”老太太嗨了一声说道:“北边村里来了位大师,可厉害了,专门治疑难杂症,很多病人都找他去了。听说手一摸,病就没了,还能算命,厉害着呢!”
“有这等事?我怎么没听说?在哪里,我也去看看。”李医生惊异的问了一声。“李医生,你去了没用,人家用神力治病,说了,不治拜耶稣的。”老太太笑道。“神力?不治拜耶稣的?”李医生手一哆嗦,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063、分享猪圈的军牧与贵族
不由得李医生对房主老太太的话大吃一惊:基督教的教义就指明了世界无时无刻进行着光明与黑暗的战斗,直到耶稣复临进行末日审判的那一天。而黑暗除了人心的邪恶之外,还有更超越人的东西,那些可以飞天遁地的邪灵,牠们比人类的历史还要久远,力量超越人类,在公元元年耶稣降临那一刻之前,牠们是这世界的王,人类伏于牠们的脚下。此刻听说有人居然有神力,还敌视基督徒,那很可能就是个骗子,或者就是敌对能力者。
李医生详细的问了情况,只是房东老太太就和渔夫儿子相依为命,她有些事情也说不清楚,李医生只好出去找了几个常年在水贝村周围厮混的老住户,一打听,果然最近来了个了不得的大师,自称是龙王上身,可以治病、可以算命、水火不侵,也可以交鬼,把死去的亲人想提谁上身就提谁上身。
在北边牛枙塘村落脚过,只呆了几天,就震住了一大片人,很多人都跟着他走了,名声也传到水贝村,不少人也慕名而去了,回来后都说了不得,太神了。牛枙塘村就在县城的北边和莲南村、水贝村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莲南村是直角顶点,水贝村钉在江边,而牛枙塘村抵住铁路,组成一个斜边对着县城,因为龙川不大,说起来,牛枙塘离水贝村也不远。
也无心传道了,李医生立刻和侯长老商量起来。“听说这个人就在牛枙塘附近隐居,我觉的应该去看看,这很像是邪灵啊。”李医生说道。侯长老一听愣了,摊开手道:“你什么时候去?”李医生答道:“反正牛枙塘也不远,我也跑过去看看呗,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现在几点了?”侯长老吃了一惊,坐在小板凳上的他抬头朝门外看去,只见还是稀稀落落的小雨,不见太阳没法分辨时辰,他只好扭头问正在给章必成改她媳妇裤子的房主老太太道:“罗婆婆,现在几点了?你知道谁家有个表吗?”
罗婆婆撇了撇嘴,放下阵线走到外边,捉了她家的猫过来,在三个传道士面前拨开猫的眼珠子递到他们面前,说道:“我眼神不好了,你们看看这猫眼珠子说几点了?”李医生和侯长老外带狐疑满脸的章必成一起伸头去看那猫眼,看了看之后,李医生和侯长老点了点头,说道:“大概中午十二点了。”
章必成看得是倒抽凉气,问道:“你们凭什么看了看那猫就知道时辰?”侯长老笑着解释道:“因为猫的眼珠子到中午就眯成一条线啊,刚刚那猫眼珠子就是一条线,估摸着到中午了。”“这也行?这什么科学论文上提过猫能分别时辰?”章必成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李医生笑了起来:“不是很准,差两三个小时也是正常的。你想,我们这边穷人没有日晷、没有水钟,以前连钟表也没有,在下雨天靠什么分别时辰?就靠猫眼睛呗。”“神奇的国度啊。”章必成喃喃自语。
李医生没有理被震惊得梦呓般的洋弟兄,扭头对侯长老道:“现在才是中午,傍晚肯定就走到牛枙塘了,我现在就去吧?”“你现在去?那传道怎么办?明天莲南村的护士、传道士这些大部队就过来了,你明天能回来吗?”侯长老很无奈的说道。
“那就靠你指挥呗,我自己去,你留守,反正这里几个病人我手下那些护士也能应付。”李医生说道。侯长老摆了摆手道:“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要是真邪灵上身怎么办?还得驱鬼呢!我可从来没有驱鬼过。”李医生笑了笑说道:“我也没干过这事,不过无所谓,神与我们同在,还怕他们?估计又是一个骗子而已。但是我必须去看看,你就留在这里吧。”
侯长老点了点头,身后的章必成穿上了罗婆婆儿媳妇的裤子,露着小腿肚子说道:“我也跟你去。”“兄弟,你穿着女人衣服呢!”侯长老哈哈大笑起来。章必成疑惑的低头看了看,反问道:“这中国传统服饰,男女有分别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一句话就把侯长老噎住了:因为章必成身高很高,穿上女人衣服也不过就像男人穿着露手腕露小腿的短打扮。“章弟兄也是个很好奇的人,喜欢到处转悠,我看出来了。好,咱俩去看看。”李医生笑道,接着指着章必成的大脚说道:“我给你找双草鞋,草鞋可能有你这么大号的。”
折腾了一个小时后,李医生和章必成告别了侯长老,离开了鏖战一上午的水贝村。章必成背着药箱,戴着个斗笠,而李医生打着一把一角钱买来的破油伞,两人踉踉跄跄的踩着烂泥就上路了,他们每人怀里掖着两个饭团子,这不是午饭,而是怕自己晚上还走不到牛枙塘,当做晚饭吃的。
虽然牛枙塘因为靠着铁路,刘国建修了公路连接县城,但水贝村到牛枙塘可没有公路,全是小路,走陆路,因为下雨,路也不好走,不是踩在泥里挣扎,就是爬过毒蛇出没的小丘,走得很慢。两人估摸着走了两个小时,总算挣扎出泥汤、水坑,摸到了西洋公路上的时候,小雨突然转成暴雨,两人顿时叫苦不迭。
李医生一手握着伞把,一手死握住伞撑末端,因为若不这样的话,这也许是清朝时候就被造出来的破伞很可能就在一阵风里化作碎片了,伞面上全是漏洞,李医生都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走路,伞外面是暴雨,伞里面是大雨,简直是在洗淋浴一般。
章必成也不好过,他一手摁着药箱,一手压着自己的斗笠,以免被风吹走,暴雨打在那和李医生手里油伞一样古老的斗笠上掀起一团团的白雾,而斗笠下面的章必成满脸是水往下淌,还得不时的摇晃着脑袋,把金色头发和斗笠之间的积水倒掉。
看着李医生踉踉跄跄,章必成一手拉住了李医生的胳膊,把他拉得走轻松一点,在暴雨里他靠近李医生大吼:“李弟兄,我把我斗笠给你!你把雨伞给我!”知道这是章必成看自己操控这把破伞太过辛苦,李医生推开了章必成,在雨里笑着大吼:“我没事!你别看我比你瘦小,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更大的我都见过!”
顺着公路走了一段,路上空荡荡的也没有个马车什么的可以求情或者雇佣下避避雨。这时章必成突然指着李医生腿脚大吼大叫起来,李医生低头一看,只见一股白色米汤顺着自己小腿流进了脚下水里。“哎呀!我的饭团!”浑身滴水的李医生气急败坏的叫了起来,伸手进怀里掏去,等伸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饭团,而是满手粘糊糊的米糊了。“我的呢?”章必成也慌乱的伸手进自己湿漉漉的怀里掏了掏,但伸出来的时候,一样不见饭团,但手干净得很,他苦着脸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李医生抬起头,迎着伞里面的淋浴使劲睁开眼睛,斜指着公路下远处小山上在雨里时隐时现的一块黑黝黝的东西叫道:“那里有个什么建筑,我们先避避雨再走吧!”“好啊!”浑身早湿透了章必成叫道。两人互相扶持着下了公路,在暴雨里,艰难的朝那建筑走去。
现在两人都浑身湿透,每走一步,身上的衣服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就好像洗衣妇在河里冲洗床单的声响,踩在鞋子上如同踩在湿被子上,顺着脚心噗噗的出水。
章必成一把把李医生拉出一个泥坑,李医生笑道:“不必太照顾我,我以前可是当兵的。”章必成疑问道:“您还是个战士吗?呵呵,我真没看出来!打过仗?”李医生在轰鸣的暴雨里大声说道:“我不是本地人,原来在宜章城,就是神皇南征军打下的第一个小城!我家原来就是开中药铺的,城破了,我家因为有手艺被强制征入军中,就给神皇军做军医!”
章必成摇了摇脑袋,把一瓢那么多水从耳朵边倾倒了出去,问道:“原来你是海皇的老兵啊,那你怎么信主的?”李医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雨里走着,扭头笑道:“原来我很害怕,等于是被贼裹挟了,就想勉从虎穴暂栖身而已!我很恨这些包着头巾的长毛的!但做军医的时候,我很纳闷为什么他们不怕死?为什么他们互相之间都很和气?为什么互相称作弟兄?”
“所以我就去听他们牧师的讲道,我那时候就觉的人人都是神造的、都是兄弟姊妹、不可欺骗人,真是挺好的。”李医生大笑起来:“你知道我为啥特别说不可欺骗人吗?”“为什么?”章必成说道。“因为我家从小就教我如何察言观色,给病人看病的时候要说得模棱两可,免得被抓住了把柄,我觉的很讨厌!”李医生随着自己的诉说彷佛充满了力气,他的步子越走越大,刚才是雨水抽他,而现在他却好像在冲击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