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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古代汉语》》 · 王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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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枢机,枢纽,关键。

[3]听过,听取意见犯了错误,也就是吸取了错误的意见。计失,定计失算,也就是打错了主意。

[4]大意是:听取十次意见连一二次都没有失误。

[5]乱,惑乱。

[6]大意是考虑问题能权衡轻重。

[7]随,顺从,听任,等於说"安於"。厮养,劈柴养马的隶卒。

[8]儋,通担。石,音shí。儋石都是谷米的量名。

[9]阙,等於说失。

[10]王念孙说这句应作"决者知之断",意思是作事坚决不疑,是智者果断的表现。(见《读书杂志》。)

[11]大数,等於说大计。

[12]决定了,但是不敢做。

[13]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螫(shì),用毒刺刺人,今音zhē。

[14]局(jú)躅,等於说踯躅,徘徊不前。

[15]安步,稳步走路。

[16]孟贲(bēn),古代的勇士。

[17]必至,一定达到目的。

[18]吟,通噤(jìn),嘴闭着(依段玉裁说)。

[19]喑(yīn),哑巴。麾,通挥。

[20]这句话大约是谚语。时与来押韵,古音同在之部。

[21]已,后来。详,通佯。详狂,假装疯癫。

汉王之困固陵[1],用张良计召齐王信[2],遂将兵会垓下[3]。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4]。

[1]固陵,地名,在今河南淮阳县西北。汉四年,刘项约定平分天下而罢兵,但刘邦马上又进兵追击项羽,并与韩信等约定会师共击项羽,至固陵,韩信等不至,楚大败汉军,於是刘邦只好躲进营垒。这里所说"困固陵"即指此事。

[2]刘邦在固陵失利,问张良对韩信等该怎么办。张良建议把自陈(今河南淮阳县)以东到海边一带地方都给韩信,使韩信等各为自己打仗,汉借以灭楚。这里所说"张良计"即指此。

[3]垓(g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灵壁县东南。

[4]下邳,秦县名,在今江苏邳县东。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裤下者,以为楚中尉[2]。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於此[3]。"

[1]卒,终,完。为德不卒,做好事有始无终。

[2]中尉,官名,这里指诸侯王国的中尉,管捕盗贼。

[3]就,成就。就於此,指自己达到眼前的地位。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1],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2],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3]。南方有云梦[4],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於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5]。'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6]。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1]钟离眜(mò),钟离是复姓。伊庐,在今江苏新海连市附近。

[2]行,巡视。

[3]巡狩,天子亲往诸侯境内巡视。天子所至,诸侯都要来朝见。

[4]云梦,见第一册114页注[3]。

[5]亨,藏,亡,古音都在阳部。

[6]械,拘束手足的刑具,这里用如动词。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1]。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2],羞与绛灌等列[3]。信尝过樊将军哙[4],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5]!"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6]!"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7],各有差[8]。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1]朝从,朝见,从行。诸侯要按时朝见皇帝,皇帝出行要从行。(奇*书*网.整*理*提*供)

[2]鞅鞅(yǎng yǎng),同怏怏,失意的样子。

[3]绛,指绛侯周勃,最初从刘邦起事,多有军功,高祖、惠帝时两次任太尉。灌,指颍阴侯灌婴,曾在楚汉之争中立功,文帝时任太尉、丞相。等列,同列。

[4]樊哙(kuài),从刘邦起事,封为舞阳侯。

[5]临,居高视下,这里指地位高的人来看地位低的人,敬词。

[6]伍,也是等列的意思。

[7]从容,闲谈着。能,形容词,有才能。不,通否。

[8]等於说各有长短。差(cī),高低不齐。

陈豨拜为钜鹿守[1],辞於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2],与之步於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3];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4],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5],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6],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7],欲发以袭吕后、太子[8]。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於信[9],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10],告信欲反状於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11],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12],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13]:"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14]。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15],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16]。

[1]陈豨(xī),汉将。汉建国后曾屡随刘邦平定叛乱,后为刘邦所疑,於是反,最后被杀。守,郡守。

[2]辟,避。使动用法。

[3]钜鹿北控燕代,当时驻有重兵,所以韩信这样说。

[4]畔,通叛。

[5]中,指京城中。从中起,即起兵作内应。

[6]弟,通第,但,只管。

[7]徒,罪犯。奴,奴隶。官徒奴,没入官中的徒奴。

[8]吕后,刘邦之妻,名雉。太子,名盈,即汉惠帝。

[9]舍人,即门客。

[10]上变,上书报告急变的事情。

[11]党(tǎng),通傥,倘若,万一。就,等於说来。

[12]得,这里指擒获。

[13]绐(dài),欺骗。

[14]长乐,汉宫名。钟室,挂钟(乐器)的屋子。

[15]儿女子,妇人小子,指吕后及太子。

[16]夷,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网绝而维弛[1],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2],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3],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4],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5],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6]!"乃释通之罪[7]。

[1]网,网上的大绳,用来张网的。维,系车盖的绳。"网""维"比喻国家的法度。

[2]鹿,比喻帝位。

[3]蹠,通跖,即盗跖。参看第一册311页注〔7〕。

[4]锐,利,使动用法。精,指纯铁。锋,利刃。精、锋在这里等於说武器。

[5]顾,但,只不过。

[6]置,赦免。

[7]释,解除,等於说赦。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1],令其旁可置万家[2]。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3]!於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4]。不务出此[5],而天下已集[6],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1]营,求。

[2]这是想将来用万户守冢。

[3]庶几,差不多。

[4]血食,指得到享祭。享祭鬼神要杀牲,所以说"血食"。

[5]此,指"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

[6]集,和,指太平。

魏其武安侯列传[1]

魏其侯窦婴者[2],孝文后从兄子也[3]。父世观津人[4]。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5],病免[6]。孝景初即位[7],为詹事[8]。梁孝王者[9],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10]。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11],从容言曰[12]:"千秋之后传梁王[13]。"太后欢[14]。窦婴引卮酒进上[15],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16],因病免[17]。太后除窦婴门籍[18],不得入朝请[19]。孝景三年[20],吴楚反[21],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22],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23]。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24],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25]。所赐金,陈之廊庑下[26],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27],金无入家者[28]。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29]。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30],诸列侯莫敢与亢礼[31]。

[1]这篇是窦婴、田鼢和灌夫的合传。在这里,作者深刻地揭露了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表示了对当时黑暗政治的批判和谴责。

[2]魏其(jī),汉县名,窦婴的采邑,在今山东临沂县南。窦婴字王孙。

[3]孝文后,汉文帝刘恒的皇后,即下文的窦太后。从兄,堂兄。

[4]这是说:自他父亲以前,世世代代为观津人。观津,汉县名,在今河北武邑县东南。

[5]吴相,吴王濞(bì)的相。濞是刘邦兄刘仲的儿子。

[6]因病免职。

[7]孝景,即汉景帝,名启,文帝的儿子。

[8]詹事,官名,掌管皇后太子宫中事务。

[9]梁孝王,名武,"孝"是谥号。

[10]这是说梁孝王以兄弟身份来参加宴饮,不行君臣之礼。昆,兄。昆弟,兄弟。燕,通宴。

[11]酣(hān),喝酒尽兴。

[12]闲谈着说。

[13]千秋之后,死了之后,这样说是为了避免说"死"。

[14]欢,通欢。

[15]引,拉,在这里等於说拿过来。卮(zhī),圆形酒器。进,进献。上,指景帝。这里有指景帝失言,进酒示罚之意。

[16]薄,意动用法,指嫌官职小。

[17]藉口有病离职。因,藉。

[18]门籍,出入宫门的名籍。这是二尺竹牒,上记姓名、年纪、形貌,悬於宫门,核对相符才能入门。

[19]朝请,汉制,诸侯朝见天子,春天叫朝,秋天叫请。外戚按时入宫朝见,也称朝请。

[20]当公元前154年。

[21]这是汉初的一次较大的变乱。吴楚,指参加变乱的吴楚等七国:吴王濞、楚王戊、胶西王卬、胶东王雄渠、菑川王贤、济南王辟光、赵王遂。七国之中,吴为主谋,楚为大国,所以史称"吴楚七国"。

[22]毋,通无。

[23]谢病,等於说推托有病。

[24]大将军,武官名,掌征伐,地位次於丞相。

[25]袁盎,字丝,曾任吴相,官至奉常。后被梁孝王派人刺死。栾布,汉名将,曾为梁大夫,梁王彭越被诛后拜为都尉。文帝时为燕相,官至将军。七国事平,以功封鄃(yú)侯。进,推荐。

[26]庑(wǔ),也是"廊"的意思。

[27]过,指前来谒见。财,通裁,酌量。

[28]家,指室内。

[29]荥阳当南北之冲,东捍吴楚,北拒齐赵。攻打吴楚的军队由主帅周亚夫自将,攻打齐赵的军队,由窦婴遥制。

[30]条侯,即周亚夫,绛侯周勃之子,文帝时改封於条(在今河北省景县境)。

[31]列侯,汉制,刘姓子孙封侯者,谓之诸侯。异姓功臣封侯者,谓之列侯,也叫彻侯。亢,通抗,抗衡。亢礼,彼此以平等礼节相待。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1],使魏其侯为太子传[2]。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3],诸宾客辩士说之[4],莫能来[5]。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6],拥赵女[7],屏闲处而不朝[8]。相提而论[9],是自明扬主上之过[10]。有如两宫螫将军[11],则妻子毋类矣[12]。"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1]栗太子,景帝长子,名荣,栗姬所生。后来被废,所以从母姓称栗太子。

[2]太子傅,官名,掌辅佐教导太子。太子傅有太傅、少傅之别。

[3]屏(bǐng),退隐。蓝田,汉县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蓝田南山之下,大概是当时朝贵退休游乐之地。

[4]说,读shuì。下文"说魏其"的"说"同。

[5]来,回来,使动用法,使窦婴回到京城来。

[6]引,指隐退。

[7]赵女,指美女。古人认为赵地女子多貌美,所以常用"赵女"代表美女。

[8]闲处,闲居,指不上朝。

[9]两相比对来说。

[10]明,明显地。扬,张扬。

[11]有如,假如。两宫,东宫(长乐宫)西宫(未央宫)。指太后、景帝,当时太后住东宫,景帝住西宫。螫(shì),通奭,怒恼。《汉书》作"奭"。

[12]妻子,这里指一家大小。毋,通无。类,种。毋类,指全家被诛。

桃侯免相[1],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2]!魏其者,沾沾自喜耳[3],多易[4]。难以为相持重[5]。"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6]。

[1]桃侯,刘舍。桃,汉县名,在今河北衡水县西南。

[2]臣,景帝对太后自称。有爱,有所吝惜。相,使动用法。

[3]沾沾,轻薄的样子(依颜师古说)。

[4]易,轻率。

[5]持重,等於说担当重任。

[6]建陵,汉县名,在今江苏沭阳县西北。绾,音wǎn。

武安侯田鼢者[1],孝景后同母弟也[2]。生长陵[3]。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鼢为诸郎[4],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5]。及孝景晚节[6],鼢益贵幸,为太中大夫[7]。鼢辩有口[8],学盘盂诸书[9],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10],称制[11],所镇抚多有田鼢宾客计策[12]。鼢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鼢为武安侯[13],胜为周阳侯[14]。

[1]武安,汉县名,田鼢(fén)的采邑,即今河北武安县。

[2]孝景后,姓王,所以下文又称王太后。孝景后与田鼢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3]长陵,汉县名,在今陕西咸阳县东北。孝景后父亲死后,母亲改嫁至长陵田氏,生鼢、胜,所以说生长陵。

[4]诸郎,指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郎官,负责值勤保卫殿门、出充车骑、侍奉皇帝等,属郎中令(郎中令后来改名光禄勋)。

[5]侄,当依《汉书》作"姓"。"子姓"等於说子孙(参用王引之说,见《读书杂志》)。

[6]晚节,晚年。

[7]太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属郎中令。

[8]辩,能言善辩。口,指口才。

[9]盘,通盘。盘盂,相传是黄帝的史官孔甲所作的书,凡二十六篇,今已亡。《汉书·艺文志》把它归入杂家。盘盂诸书,《盘盂》一类的书。

[10]太子,指太子彻,即汉武帝,他是景帝的次子。栗太子被废后就立他为太子。

[11]称制,代天子执政,这里指王太后临朝听政,武帝即位时仅十六岁。

[12]镇,镇压。抚,安抚。所镇抚,用来镇抚各地的办法。策,通策。

[13]孝景后三年,即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在位共十六年,分前中后,前七年,中六年,后三年。

[14]周阳,汉县名,在今山西闻喜县东。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1],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2]。建元元年[3],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4]。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5],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6]:"君侯资性喜善疾恶[7],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8],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9]。"魏其不听。

[1]封宾客谦恭自下。

[2]这是说想借以压过魏其这些将相们。倾,压过。

[3]建元,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建元元年,即公元前140年。

[4]太尉,官名,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景帝时曾一度废掉,这时复设。

[5]微,暗暗地。风,通讽,微言劝告。

[6]吊,跟贺相对。因魏其位至丞相而贺,因隐伏危机而吊。

[7]君侯,汉代对列侯之拜为丞相者的称呼。

[8]兼容,指连恶人一并包容。

[9]今,即将,马上就会。去,指离职。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轂赵绾为御史大夫[1],王臧为郎中令[2]。迎鲁申公[3],欲设明堂[4],令列侯就国[5],除关[6],以礼为服制[7],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8],除其属籍[9]。时诸外家为列侯[10],列侯多尚公主[11],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12]。太后好黄老之言[13],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14]。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15],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16]。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17]。

[1]推轂,推车轮前进,这里指推荐。赵绾,当时著名的儒者。御史大夫,官名,在秦汉时为副丞相。

[2]王臧,也是著名的儒者。郎中令,官名,九卿之一。上文的"诸郎"、"太中大夫"就是郎中令的下属。

[3]鲁申公,姓申名培,鲁国著名的大儒,以治《诗经》著称,所谓《鲁诗》即他所传,今已亡佚。赵绾、王臧都是他的学生,二人既贵,於是劝武帝迎鲁申公,武帝任他为太中大夫。后来赵绾、王臧免官自杀,他也免官归鲁,不久病死。

[4]明堂,历来说法不一,这里的明堂是用来朝诸侯的处所。赵绾、王臧要附会古制,设明堂以朝诸侯,但自己又不能完成此事,所以把鲁申公迎来。

[5]就国,当时列侯多住在京城,并不在自己封地内,现在要使列侯各归封国,所以说"就国"。

[6]除关,除去关禁。当时列侯出入全要有证件,要受检查。

[7]按照礼来制订吉凶的服制。

[8]适,通适。举适,举发谴责。

[9]这是说从宗谱中去其名。属籍,指宗谱。

[10]外家,外戚。

[11]尚,上攀而为婚配叫尚。

[12]毁,指对窦婴等人的诽谤。日至,每天传到。

[13]黄老,指黄帝、老子,二人被尊为道家的鼻祖,於是就用"黄老"代表道家。

[14]滋,益,更加。说(yuè),悦的本字。

[15]柏至,汉地名,不详所在。

[16]武强,汉县名,在今河北武强县东北。

[17]横(hèng),放肆。

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1],免。以武安侯鼢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2]。天下士郡国诸侯愈益附武安。[3]

[1]丧事不办,没有把丧事办好。

[2]大司农,官名,九卿之一。掌管租税赋役。

[3]"国"是衍文,当据《汉书》删(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

武安者,貌侵[1],生贵甚[2]。又以为诸侯王多长[3],上初即位,富於春秋[4],鼢以肺腑为京师相[5],非痛折节以礼诎之[6],天下不肃[7]。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8],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9],权移主上[10]。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11]?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12],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13]!"是后乃退[14]。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15],自坐东乡[16],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17]。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18]。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19];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1]侵,通寝,短小丑陋。

[2]生出来就很显贵(参用王先谦说,见《汉书补注》)。

[3]多长,多为年长之人。

[4]春秋,等於说岁月。富於春秋,即年纪尚轻的意思。年轻人未来的岁月还很多,所以称富。

[5]肺腑,等於说心腹(依张守节说)。

[6]痛,等於说狠狠地。折节,屈节,意思是降低身份,这里是使诸侯王对自己屈节的意思。诎,通屈,诎之,使他们屈服。

[7]肃,敬畏。

[8]移日,日影移动,表示时间很久。

[9]起家,起用於家,也就是由布衣起用。二千石,指禄秩为二千石的官员。汉代二千石的官地位很高,包括太子太傅少傅、州牧郡太守等,禄秩仅次於九卿。

[10]大权从皇帝那里移到自己手中。

[11]除吏,任命官吏

[12]考工,官名,掌管制造器械之事。考工地,指考工官衙的地。

[13]武库,收藏武器的库房。

[14]退,指收敛,敛迹。

[15]其兄,王太后的哥哥、田鼢的同母异父兄王信。盖,县名。在今山东沂水县西北。

[16]汉代室内的坐次以东向为尊。

[17]桡(náo),屈,使相位的尊严受屈。

[18]甲,用如动词,等於说居第一位。第,第宅,即大宅子。

[19]旃(zhān),纯色帛做成的旌幡。曲旃,曲柄的旃。田鼢立曲旃在当时是僭越的(参用《史记集解》说)。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1],唯灌将军独不失故[2]。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1]稍稍,渐渐。引,走开,指离开魏其。

[2]故,指故态。

灌将军夫者,颖阴人也[1]。夫父张孟,尝为颖阴侯婴舍人[2],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3]。

[1]颖阴,汉县名,在今河南许昌市。

[2]颖阴侯,姓灌名婴,曾随刘邦起兵,文帝时任丞相。

[3]蒙,冒。

吴楚反时,颖阴侯灌何为将军[1],属太尉[2],请灌孟为校尉[3],夫以千人与父俱[4]。灌孟年老,颖阴侯强请之[5],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6],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7],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8]。及出壁门[9],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10]。至吴将麾下[11],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12],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创十馀,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13],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14],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颖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15]。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16]。孝景时,至代相[17]。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18],劲兵处[19],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20]。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21],轻重不得[22]。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1]灌何,灌婴之子,这时已承袭父爵。

[2]即周亚夫,当时亚夫任太尉。

[3]请,向太尉请求。校尉,武官名。

[4]俱,动词,同行。

[5]这是说周亚夫嫌灌孟年老,不想用他为校尉。经颖阴侯强请而后用之。之,指灌孟。

[6]陷,指冲锋陷阵。灌孟是想借此表示自己不老。

[7]若,或。

[8]所善愿从者,与自己相好而愿意随着自己去的人。

[9]壁,军营。

[10]从奴,随从灌夫的家奴。

[11]麾,大将的旗帜。

[12]把家奴都丧失尽了。注意"皆"字的语法作用。

[13]少,稍。瘳(chōu),病愈。

[14]曲折,等於说底细。

[15]中郎将,皇帝的侍从武官,统率中郎,属郎中令。

[16]诸公,指诸权贵。

[17]代相,代王之相。

[18]淮阳,汉郡名,即今河南淮阳县。天下交,四面八方交会的地点。

[19]强大的军队所在的地点。

[20]太仆,官名,九卿之一,掌管皇帝车马。

[21]卫尉,武官名,九卿之一,负责保卫宫禁。

[22]轻重不得,指礼数的轻重不得其平。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1],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2],不欲加礼,必陵之[3];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4]。稠人广众[5],荐宠下辈[6]。士亦以此多之[7]。夫不喜文学[8],好任侠[9],已然诺[10]。诸所与交通[11],无非豪桀大猾[12]。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13]。宗族宾客为权利[14],横於颖川[15]。颖川儿乃歌之曰:"颖水清,灌氏宁;颖水浊,灌氏族[16]。"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17]。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18]。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19]。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20]。相得欢甚[21],无厌,恨相知晚也。

[1]使酒,因酒而使气,等於说发酒疯。

[2]右,等於说上。(古人除乘车外,以右为上位,以左为下位。)

[3]陵,对人不礼貌。

[4]钧,通均。与钧,跟〔他们〕平等。

[5]稠,多。

[6]荐,等於说推重。宠,光荣,使动用法。

[7]多,用如动词,意动用法,这里有"推重""称扬"等意思。

[8]文学,指文章经术。

[9]任,讲信义。侠,打抱不平。

[10]已,动词,等於说完成、兑现。然诺,诺言。

[11]交通,等於说交往。

[12]桀,通杰。猾(huá),奸诈,用如名词。

[13]这是说有陂池田园。

[14]权,势力。利,钱财。为权利,指追逐权势钱财。

[15]颖川,汉郡名,在今河南省中部和东南部一带。灌夫的家乡颖阴即属颖川郡。

[16]族,灭族。"清""宁"押韵(耕部);"浊""族"押韵(屋部)。

[17]卿相侍中这类宾客日益减少。侍中,加官名。在原有官职上加"侍中"就可以出入宫禁,成为皇帝的亲近。能加"侍中"的,有列侯、将军、卿大夫等。

[18]大意是也想倚靠灌夫来纠正那些生平仰慕他们而后来抛弃他们的人。引绳和批根都是木工的事。引绳,使合於绳墨;批根(批削根株),以便造成木器(参用郭嵩焘说,见《史记札记》)。四字连用,等於一个及物动词"纠正"的意思。

[19]通,等於说交往。

[20]游,交游。

[21]相得,指情投意合。

灌夫有服[1],过丞相[2]。丞相从容曰[3]:"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4],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5],夫安敢以服为解[6]!请语魏其侯帐具[7],将军旦日蚤临[8]!"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9]。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10],夜洒扫,早帐具至旦[11]。平明[12],令门下候伺[13]。至日中[14],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15],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16],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17],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18],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19]。"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20],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21],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1]服,丧服。

[2]过,过门拜访。

[3]从容曰,等於说闲谈着说。

[4]仲孺,灌夫的字。

[5]况,通贶,赐,等於说赏光。

[6]解,解说,这里是推托的意思。

[7]帐,用如动词,设置帷帐。具,备办酒宴。

[8]旦日,明日。

[9]大意是:灌夫把对武安侯说的话都告诉了魏其侯。具,副词,完全。如所谓武安侯,如同他跟武安侯说的一样。

[10]益市,多买。

[11]早,天快亮的时候。旦,太阳刚露出地面,即清晨。

[12]平明,天正明,即天大亮。

[13]候伺,窥探,探望。

[14]日中,中午。

[15]不怿(yì),不高兴。

[16]特,只不过。

[17]具,酒食。

[18]鄂,通愕,惊讶。

[19]忽,忘。忽忘,同义词连用。

[20]属(zhǔ),等於说邀请。

[21]扶,搀着,架着。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1]。魏其大望[2],曰:"老仆虽弃[3],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4],乃谩自好谢丞相[5],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6]。"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鼢活之。鼢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7]?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1]请,这里是求索的意思。

[2]望,怨。

[3]老仆,魏其自称,谦词。弃,被废弃。

[4]恶(wù),等於说不愿意看见。两人,指魏其、武安。郄(xì),通却,隙,釁隙、嫌隙。

[5]谩(mán),说谎。好谢丞相,替魏其说了一些好话委婉地谢绝了丞相的请求。

[6]魏其老了,将要死了,容易忍耐,你姑且等待着吧。这几句话是籍福婉辞谢绝了以后再说的。

[7]与(yù),干预。

元光四年春[1],丞相言:"灌夫家在颖川,横甚,民苦之。请案[2]!"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3]:为奸利[4],受淮南王金与语言[5]。宾客居间[6],遂止,俱解[7]。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8],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9],坐皆避席伏[10]。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11]。灌夫不悦。起行酒[12],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13]。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14],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15],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16]!"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17],今众辱程将军[18],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19]!"灌夫曰:"今日斩头陷胸[20],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21],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22]。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23]。"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24],召长史曰[25]:"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26]。遂案其前事[27],遣吏分曹逐捕灌氏支属[28],皆得弃市罪[29]。魏其侯大愧,为资使宾客请[30],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1]元光,汉武帝的第二个年号。元光四年,当公元前131年。

[2]案,查办。

[3]阴事,秘密事。

[4]作犯法的事来求利。奸,指犯法。

[5]大意是:受了淮南王的财物并且说了不该说的话。事详后。淮南王,刘邦的庶孙刘安,数年后谋反,事泄自杀。著有《淮南子》。

[6]居间,在当中调停。

[7]解,和解。

[8]得过丞相,得罪於丞相。

[9]为寿,献祝寿之辞。当时的习惯,在宴会上要相互敬酒祝寿。

[10]避席,离开席。避席伏,表示不敢当。

[11]馀半,馀下的一半人。膝,用如动词。膝席,置膝於席上,就是长跪在席上。

[12]行酒,依次敬酒。

[13]属,等於说请。

[14]次,按顺序。临汝侯,颖阴侯灌婴的孙子灌贤。颖阴的封爵传到灌婴嫡孙灌强时,因犯法而绝封。元光二年,武帝另封灌贤为临汝侯。临汝,汉地名,即今河南临汝县临汝镇。

[15]程不识,汉武帝时名将,此时任长乐宫卫尉。

[16]女儿,等於说儿女。呫(chè)嗫(niè),耳语的声音,等於说唧唧咕咕。

[17]李,指李广,也是当时名将,此时任未央宫卫尉。当时程、李齐名。

[18]众,用作状语,当众。

[19]不为李将军地,等於说不给李将军留余地。

[20]陷胸,指矛戟穿胸。

[21]坐,座位,后来写作"座"。这里指座上的人。更衣,上厕所的代称。

[22]麾,指挥,这里当招讲。

[23]骄,使动用法。

[24]传(zhuàn)舍,驿站供应过客的房舍。

[25]长(zhǎng)史,官名,是诸史(掌文书的官吏)之长。汉代丞相、御史大夫、大将军下面都有长史。

[26]居室,少府下所属的官署之一,后改名保室。

[27]案,查办。

[28]分曹,分班。

[29]弃市,死刑。古代处决罪犯,多在闹市,所以说弃市,表示为人所弃。[30]为出资费(货财),使宾客为灌夫请罪(依如淳说)。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1],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2],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3],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4],窃出上书,立召人,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5]。"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6],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鼢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鼢所爱倡优巧匠之属[7],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8],辟倪两宫间[9],幸天下有变[10],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11]:"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为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颖川,凌轹宗室[12],侵犯骨肉[13]。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14]',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15];内史郑当时是魏其[16],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17],吾并斩若属矣[18]!"即罢起,入,上食太后[19]。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20];令我百岁后[21],皆鱼肉之矣[22]。且帝宁为石人邪[23]?此特帝在,即录录[24];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25]!"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

[1]锐,等於说疾进。锐身,疾进其身,也就是挺身而出的意思。

[2]忤,逆,等於说作对。

[3]捐,抛弃。

[4]匿,躲。匿其家,瞒着家里人。

[5]东朝,指太后。太后居长乐宫,在未央宫之东。

[6]盛推,极力推崇。

[7]倡,乐人。优,戏人。

[8]不字当是衍文(《汉书》无不字)。仰视天,俯画地,极言其睥睨无礼的样子(依周寿昌说)。

[9]辟倪(bìní),同睥睨,邪视。这里有窥伺的意思。两宫,指王太后与武帝。

[10]幸,希望。

[11]韩安国,字长孺,曾任梁王相及梁内史,后犯罪失官。时田鼢任太尉,安国以贿赂田鼢,得任北地都尉,升大司农。等到田鼢任丞相,安国任御史大夫。

[12]凌轹(lì),等於说欺压。

[13]骨肉,指宗室。

[14]披,裂。

[15]主爵都尉,官名,掌列侯。汲黯(jíàn),人名,性高傲,有气节,敢直谏。是,意动用法。

[16]内史,官名,掌治理京师。郑当时,人名。

[17]局趣,即局促。

[18]若属,等於说你们这班人。

[19]上食,进食。

[20]藉,践踏,即蹂躏的意思。

[21]令,假令。百岁后,指死。

[22]鱼肉,意动用法。

[23]石人,比喻没有主见的人(参用周寿昌说)。

[24]特,副词,只。录录,指随声附和,没有主见。

[25]是属,这班人。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1],召韩御史大夫载[2],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3],何为首鼠两端[4]!"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5]!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6],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7],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8]。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9],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1]止车门,宫禁的外门名。百官上朝时,到此必须下车,步行入宫。

[2]载,指同载,同车。

[3]共,指共同审议。秃翁,指窦婴年老头秃。

[4]首鼠,等於说踌躇。首鼠两端,徘徊於两端之间。

[5]自喜,等於说自爱(依张照说)。

[6]绶,古代官员系在腰间的佩带,上面可以系印,绶带的颜色不同,标志官位的高低不同。归,归隐。

[7]待罪,即做官,谦词。

[8]杜,塞。齰(zé),咬。

[9]贾竖,商人。

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1],所言灌夫颇不雠[2],欺谩,劾系都司空[3]。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4],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5]。"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6],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7],大行无遗诏[8],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9]。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10]。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11],病痱[12],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13],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14]。

[1]簿责魏其,这是说按簿籍上所记载的灌夫的罪状追究魏其。

[2]魏其所说的灌夫的情况,和簿籍所记载的颇不合。雠,对,符合。

[3]都司空,宗正属官,主逮治宗室及外戚犯法获罪到髠刑以上者。

[4]常,通尝,曾经。

[5]这是说:用方便灵活的办法来论事上奏,也就是可以不按照公事程序。

[6]昆弟子,即侄。

[7]案,查。尚书,官署名,掌章奏文书等。

[8]大行,皇帝刚死叫大行。大行是说不回来了(依韦昭说)。这里指景帝。

[9]家丞,官名,太子及诸侯国都有此官,掌管太子或诸侯国的家事。这里指窦婴的家丞。封,指用印封藏起来。

[10]论,判罪,这里指处决。

[11]恚(huì),怒。

[12]痱(féi),旧说是"风病"、"风肿"。

[13]蜚,通飞。蜚语,无根而至的诽谤之言,等於说流言。

[14]晦,一月的最后一天。渭城,即秦时的咸阳。汉制常於立春大赦,田鼢怕窦婴遇赦,所以在十二月晦杀了他。

其春[1],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2],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3],不敬[4]。 [1]元光四年的春天。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前(公元前104年),以十月为岁首,每年先冬后春。

[2]元朔,汉武帝的第三个年号。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3]武安侯,指田恬。襜褕(chān yú),短衣,不是正式朝服。

[4]梁玉绳说下缺"国除"二字,见《史记志疑》。("国除",侯国被废除。)

淮南王安谋反觉[1],治。王前朝[2],武安侯为太尉时,迎至霸上[3],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4],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5],特为太后故耳[6]。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1]觉,发觉。

[2]前朝,前次朝见〔武帝〕。事在建元二年。

[3]霸上,也写作灞上,在灞水西,即白鹿原,在今陕西长安县东。

[4]即,假如。宫车晏驾,指皇帝死了,委婉语。晏,晚,迟。皇帝本应早起驾车临朝,车驾晚出,一定有变故,所以用以代表"死"。

[5]以为武安理曲。直,意动用法。

[6]这是说所以治窦婴的罪,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名显[1]。魏其之举,以吴楚[2];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3]。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4],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5],命亦不延[6]。众庶不载[7],竟被恶言[8]。鸣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1]用,因。一时决策,指驰入吴军求报父仇的事。

[2]魏其的显贵是因为平定吴楚之乱。

[3]日月之际,指武帝初即位和王太后当权的机会。

[4]翼,辅翼,辅助。

[5]迁怒,把对某人的忿怒移到别人身上。这是指田鼢把对灌夫的忿怒移到窦婴身上。

[6]延,长。

[7]众庶,百姓。载,同戴,尊奉,等於说拥戴。

[8]被,受。恶言,指不好的议论。

汉书

《汉书》是继《史记》之后的一部有名的历史著作。作者班固(公元32-92),字孟坚,东汉扶风安陵(在今陕西咸阳东)人,是有名的历史家。

公元58年,班固开始在家私纂《汉书》,后来被明帝知道了,以私自改作国史罪,将他逮捕入狱。他弟弟班超上书,说明他著述《汉书》的意图,明帝才释放了他。因赞赏他的才能,任他为兰台令史(典校图籍、治理文书的官),并命他继续编纂《汉书》。历时二十多年,基本上完成了这部著作。(未完部分是八表和天文志,他死后由他妹妹班昭和马续先后续补而成。)

公元89年,班固随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任中护军。大败匈奴后,登燕然山,班固作铭,刻石记功。公元92年,窦宪谋反事败,班固连坐免官。后又为仇家洛阳令种(chóng)兢所谗,被捕入狱,死在狱里,时年六十一岁。

班固写《汉书》,凡汉武帝以前的史实,基本上根据《史记》,只稍微作了些补充及文字上的变动。武帝以后的,则是在他父亲班彪所写的《后传》六十五篇的基础上,经过采集史料,搜辑异闻,重新加工整理而成的。全书共一百篇,包括十二帝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记事起自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止於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是我国的第一部断代史。

班固的《汉书》是从正统观念出发来叙述并评价历史人物的,不像《史记》那样具有战斗精神和进步观点。另一方面,作者能够尊重客观历史事实,一般地做到了实录,这就客观地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从而暴露了社会的矛盾以及统治阶级的腐朽和罪恶。有些篇反映人民的疾苦,对人民表示一定的同情,这也是值得肯定的。

《汉书》语言凝炼,结构紧严,对人物的描绘也很细腻,所以过去一些文人往往把《汉书》和《史记》并称。《汉书》对后代的史学起了一定的示范作用,对於传记文学也有一定的影响。

历来为《汉书》作注的人很多;早在东汉末年,服虔、应劭就给《汉书》作过音义。目前通行的《汉书》,有唐颜师古的注本和清王先谦的《汉书补注》。

艺文志诸子略[1]

儒家者流[2],盖出於司徒之官[3],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4]。游文於六经之中[5],留意於仁义之际。祖述尧舜[6],宪章文武[7],宗师仲尼[8],以重其言[9],於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10]。"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11],而辟者又随时抑扬[12],违离道本[13],苟以哗众取宠[14]。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15],儒学�衰[16]。此辟儒之患。

[1]艺文,指书籍。略,概要。《艺文志》是根据西汉刘歆的《七略》写成的。其中的诸子略是根据刘歆《辑略》中有关诸子部分及其《诸子略》写成的。这里只采其论述部分而删去其书目。从本文中可以看出,班固是站在儒家正统派的立场来评论诸子学派的。

[2]流,流派。

[3]司徒,官名,秦以前掌管对人民进行教化的事。

[4]阴阳,指儒家所说的阴阳之道,即天地人事自然之道。

[5]游文,等於说习文。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句大意是钻研六经的文字。

[6]祖述,奉行其道。

[7]宪章,法制。这里用如动词,是守其法制的意思。

[8]尊敬仲尼,并以他为师。宗,尊敬。

[9]大意是说:这样做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学说的重要性。

[10]见《论语·卫灵公》,原文作:"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大意是:如果我对人有所称誉,那是因为我试用过他。

[11]精微,指儒家学说的精妙细微之处。

[12]辟(pì),僻。辟者,邪僻不正的人。抑,压抑。扬,抬高。

[13]道本,指儒道的本旨。

[14]苟,苟且,随随便便。哗,喧哗。宠,尊荣。哗众取宠,使众人轰动,以取得尊荣。

[15]乖(guāi),背戾,相反,这里指违反五经的本义。析,分离,这里指弄得经义支离破碎。

[16]�,通浸,渐。

道家者流,盖出於史官[1]。历记成败、存亡、祸[4]。合於尧之克攘[5],《易》之嗛嗛[6],一谦而四益[7]。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8],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9];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1]史官,记事之官。

[2]道家主张清虚自守,鼓吹"清静为天下正","致虚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俱见《老子》)。

[3]道家提倡柔道,认为弱能胜强,柔能胜刚。《老子》第七十六章:"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又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4]君,用如动词。君人,做老百姓的君主。

[5]克,能。攘,通让。《尚书·尧典》称尧之德为"允恭克让"(尧真正恭而能让)。

[6]嗛,通谦。《周易·谦卦》:"谦谦君子。"这是说谦而又谦,极言其谦退。

[7]益,增益。四益,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2],卑弱以自持[3],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周易·谦卦》:"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变盈流谦,依旧说是丘陵川谷之属,高者渐下,下者渐高。)按:这跟道家所提倡的柔道是一致的,所以班固用来说明道家。

[8]放,放任,指无为。

[9]弃,同弃。道家主张纯任自然,反对仁义礼法;鼓吹无知识,反对学问。老子有以下这些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绝学无忧。"庄子在这方面有更多的发挥。

阴阳家者流[1],盖出於义和之官[2]。敬顺昊天[3],历象日月星辰[4],敬授民时[5]。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6],则牵於禁忌[7],泥於小数[8],舍人事而任鬼神[9]。

[1]阴阳家,研究阴阳律历的一个学派。

[2]义和,义氏、和氏,相传为上古世掌天地四时的官。《尚书·尧典》:"乃命义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钦,敬。若,顺。)

[3]昊(hào)天,就是天。昊,大。

[4]历,通历,纪载历法的书。象,观测天文的仪器。"历""象"在这里用如动词,指推历观象。

[5]敬,慎。时,天时,包括年、月、日、晦、朔、弦、望、四季、节气等。

[6]拘,固执不通。

[7]牵,牵制。禁忌,有关吉凶的忌讳。后来阴阳家更讲择日占星等迷信的事,禁忌很多。

[8]泥(nì),拘泥,拘执。数,术。小数,有关禁忌的小术。

[9]任,听凭。

法家者流,盖出於理官[1]。信赏必罚[2],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3]。"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4],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残害至亲,伤恩薄厚[5]。

[1]理官,审理狱讼的官,即法官。

[2]信,诚。必,果。两个词都用如动词。

[3]饬,整顿。这句话见於《周易·噬嗑(shì hé)卦》,但"饬"作"敕"。

[4]刻,刻薄,仁厚的反面。

[5]薄厚,使仁厚变为刻薄。

名家者流[1],盖出於礼官[2]。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3]。孔子曰[4]:"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盪者为之[5],则苟钩鈲析乱而已[6]。

[1]名家,战国时代的一个学派。这个学派企图用比较严密的推理方式来辩论问题,但是也有诡辩的倾向。

[2]礼官,古代掌礼仪的官。

[3]数,这里指差等。

[4]见《论语·子路》。参看上册176页。

[5]盪(jiào),挑剔,找岔子。

[6]钩,取。鈲(pī),破。钩鈲,钩取出诡怪的道理而破坏名实。析乱,分析得支离破碎而淆乱名实。

墨家者流,盖出於清庙之守[1]。茅屋采椽[2],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3],是以兼爱;选士大射[4],是以上贤[5];宗祀严父[6],是以右鬼[7];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8];以孝视天下[9],是以上同[10]。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11],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1]清庙,宗庙,宗庙肃然清静,所以称为清庙。守字是官字之误(依余嘉锡说)。

[2]采,木名,即栎(lì)木。

[3]三老五更,古代天子以父兄之礼养三老、五更各一人。更当作叟(依钱大昕说,见《潜研堂文集卷十一》)。

[4]选士,相传周代有选士的制度。《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大射,古射礼之一。据说诸侯将有祭祀之事,与群臣射,屡中者得参与祭祀,否则不得参与。

[5]上,通尚。墨子主张选择贤者居上位,就是天子也不应世袭而应由万民选择。

[6]宗祀,庙祭。

[7]右,等於说尊尚。墨家信鬼神,尊尚鬼神。

[8]非命,反对天命之说。

[9]视,通示。

[10]上同,指与在上者取得一致,然后天下太平。墨子主张上同於乡长、国君、天子,最后上同於天。

[11]蔽,见解不全面。

从横家者流[1],盖出於行人之官[2]。孔子曰[3]:"诵诗三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4],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5]!"言其当权事制宜[6],受命而不受辞[7]。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8]。

[1]从横家,指策辩之士。本来春秋时代的使臣就很讲究辞令。战国时代,苏秦、张仪合从连横,以雄辩的语言游说诸侯。从此策辩之士自成一家,叫做纵横家。从(zōng),也写作纵。

[2]行人,《周礼》有大行人、小行人,掌朝觐聘问之事,类似后世的外交官。

[3]见《论语·子路》。原文於"诵诗三百"后,尚有"授之以政,不达"。

[4]春秋时代,使者出使四方,有会同之事,常引用《诗经》的诗句以见意,所以做外交官要熟读《诗经》。专对,独自应对。

[5]《论语·宪问》:"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使乎!使乎!"是孔子赞美使者的话。

[6]权事制宜,权衡事实做合适的对策。

[7]大意是:只从国君那里接受出使的命令而不接受应对的话。《公羊传·庄公十九年》:"聘礼,大夫受命不受辞。"

[8]上,通尚。谖(xuān),诈。

杂家者流[1],盖出於议官[2]。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3],见王治之无不贯[4]。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5],则漫羡而无所归心[6]。

[1]杂家,不主一说而糅合诸家之说的一个学派,其学说以《吕氏春秋》《淮南子》所表现的思想为代表。

[2]议官,谏议之官。

[3]国体,治国之法。此,指儒、墨、名、法诸家的学说。

[4]王治,王者的政治。无不贯,对各家学说无不贯通。

[5]荡者,学识浮泛的人。荡,通荡。

[6]漫羡(yǎn),即漫衍,指牵涉面很广而抓不住要点。无所归心,等於说使人心没有归宿。

农家者流,盖出於农稷之官[1]。播百穀,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2]。孔子曰:"所重民食[3]。"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4],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5],誖上下之序[6]。

[1]农稷之官,周的始祖弃在尧时做稷官,号曰"后稷"。

[2]八政,《尚书·洪范》:"农用八政(农,厚)……一曰食(教民勤於农耕),二曰货(教民宝用货物),三曰祀(教民敬鬼神),四曰司空(主使民安居),五曰司徒(主教民以礼义),六曰司寇(主治奸盗),七曰宾(教民以礼待宾客),八曰师(建立军队)。"食列在第一项,表明八政以食为先。

[3]见《论语·尧曰》。意思是:治理国家,所重的是人民和吃的东西。本文引用这句话,重点只在食上。

[4]鄙者,鄙野的人,实指主张亲自参加农业劳动的人。儒家认为参加农业劳动是鄙事,含有轻视之意。

[5]并,同并。《孟子·滕文公上》中的许行就是一位农家,主张君臣并耕而食。

[6]誖(bèi),扰乱。

小说家者流[1],盖出於稗官[2]。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3]:"虽小道[4],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5],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6],亦使缀而不忘[7],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8]。

[1]小说,我国上古所说的"小说"和现代所说的"小说",涵义不同。在上古,凡记载下来的街谈巷语,都叫做小说。

[2]稗(bài)官,负责记述闾巷风俗的官。

[3]见《论语·子张》,但现在的《论语》作"子夏曰"。又,"弗为"作"不为"。

[4]小道,小的道理。按《论语》原意当解作"小技艺"。《汉书》引用时,只当小道理讲,用来说明小说家。

[5]这是说:小道用在远大的事业上就窒疑不通了。泥(nì),阻滞。

[6]里巷里知识浅薄的人所看到的道理。

[7]缀,联缀,这里指联缀辞句记录下来。

[8]刍荛,割草打柴。这里泛指一般平民。

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1],皆起於王道既微,诸侯力政[2],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说,蜂出并作[3],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4],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相成也。《易》曰[5]:"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6]。"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7],以明其指[8],虽有蔽短[9],合其要归[10],亦六经之支与流裔[11]。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12],皆股肱之材已[13]。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14]。"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於野乎[15]?若能修六艺之术[16],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17]。

[1]九家,指除小说家以外的九家。

[2]政,通征。力政,以武力相征伐。

[3]蜂,同蜂。蜂出,像群蜂纷飞似的出现了。

[4]辟(pì),比喻。后来写作"譬"。

[5]见《周易·系辞下》。

[6]同一个目的地,可以有不同的途径;同一个目标,可以有不同的考虑。

[7]大意是用尽心思。穷,究,都是尽。

[8]指,通旨,宗旨。

[9]蔽,蔽塞,对某方面的道理蔽塞不通。

[10]要,主要的道理。归,归宿,目的。

[11]支,分支。流裔(yì),末流。

[12]折中,调节过与不及,使合乎中道。

[13]股,大腿。肱(gōng),上胳膊。人体靠股肱来活动,用以比喻辅佐之臣。

[14]野,指民间。

[15]愈,通愈,胜。

[16]六艺,这里指六经。

[17]就可以通晓天下一切道术了。万方,指天下。略,道术。

霍光传[1]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2]。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3],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4],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异归家[5],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6]。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於武帝[7],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8]。"中孺扶服叩头[9],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10],乃将光西至长安[11]。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12],稍迁诸曹侍中[13]。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14],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15],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1]《汉书》霍光和金日磾(mìdī)同传,这里选的是《霍光传》的一部分(约删去三分之一)。这篇传记主要写霍光受汉武帝托孤后,经过复杂尖锐的斗争,完成了辅昭帝、废昌邑王、立宣帝这三件大事,通过这三件事就把霍光的一生很形象地刻划出来。霍光的"沈静详审"的性格,是贯穿全文的一条线索,废昌邑王的奏文中,表现出他详尽地掌握了昌邑王放纵自恣的实情,更突出了他这一特点。作者大力称誉霍光对汉王朝的忠诚,但也指出霍氏党亲连体、盘踞朝廷,伏下了霍氏覆灭之机。文中有些地方写得十分细致生动,有声有色,使人物跃然纸上。

[2]票骑将军,官名,位次丞相,主征伐。去病,姓霍,汉武帝时为票姚校尉,曾六次出击匈奴,立了很多战功,拜票骑将军,封冠军侯。后人称为"霍票姚"。票骑,后来写作骠骑。票姚,后来写作嫖姚。

[3]中,通仲。河东,郡名,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之地。平阳,县名,故城在今山西临汾县西北。

[4]以县吏,凭着县吏的身份。给事,供事,等於说供使唤。平阳侯,曹参的后人。

[5]吏异,在平阳侯家给事完异。

[6]绝,断绝关系。

[7]女弟,即妹。子夫,人名。幸,宠爱。

[8]遗体,留下来的身体,这是说子女的身体是父母留下来的。

[9]扶服,同匍匐。

[10]过,等於说探望。

[11]将,带着。

[12]任,保举。汉制:吏二千石以上视事满三年,得保举弟或子一人为郎。

[13]稍,逐渐。迁,升官。诸曹,即左右曹。诸曹、侍中都是加官名。

[14]奉车都尉,官名,掌皇帝所乘的车驾。皇帝出行时,要随车驾侍奉。光禄大夫,汉武帝太初元年,郎中令改为光禄动,郎中令属下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这是说霍光做了奉车都尉兼光禄大夫。

[15]闼(tà),门。禁闼,皇宫中的门。皇帝所居之处,门禁森严,所以叫禁闼。

征和二年[1],卫太子为江充所败[2],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3]。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4],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5],可属社稷[6]。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7]。

后元二年春[8],上游五柞宫[9],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10],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论前画意邪[11]!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12]。"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13],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14],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15]。皆拜卧内床下[16],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17],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於光[18]。

[1]征和二年,武帝即位的第五十年,当公元前91年。

[2]卫太子,名据,卫皇后所生,所以称卫太子;谥戾,所以又称戾太子。江充,字次倩(piàn),邯郸人。武帝拜他为直指绣衣使者(直接受皇帝调度的司法官吏),因事和太子不和。征和二年,武帝病,充见武帝年老,恐武帝死后自己为太子所杀,因而想陷害太子,奏称武帝的病是由於巫蛊。(巫用咒诅之术为蛊来害人。蛊音gū,毒害人的东西。)於是武帝派江充为使者,查办巫蛊。江充在太子宫里掘蛊,诬称掘得桐木人。太子很害怕,把江充杀了。丞相刘屈厘(lí)领兵攻太子,太子兵败,逃到湖县(在今河南旧阌乡东)。后来被地方官发觉,自缢而死。败,败坏。

[3]燕王旦,武帝第三子。卫太子死,武帝次子齐王闳又早死,旦自以为按次第当立为太子,於是上书请求到京在宫禁中值宿护卫。这实际是一种表面的措辞。武帝很生气,把他的使者下到狱里。后又因隐藏亡命徒而犯法,武帝对他更加憎恶。本文所说"多过失",当指此。广陵王胥,武帝第四子,行为放荡,不守法度,所以也说他"多过失"。

[4]钩弋(yì)赵倢伃(jié yú),昭帝(名弗陵)的母亲。钩弋,宫名。倢伃,同婕妤,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赵倢伃住钩弋宫,所以称"钩弋赵倢伃"。

[5]任,担当得了。大,指大事。重,指重要的任务。

[6]属社稷,拿社稷委托他。

[7]黄门,官署名,有黄门侍郎等官,专门在宫内服务,侍奉皇帝。画者,画工。

[8]后元,汉武帝的最后一个年号。后元二年,当公元前87年。

[9]五柞(zuò)宫,汉时的离宫(行宫),在今陕西盩厔(zhōu zhì县东南。)

[10]不讳,不可避讳的事,指死。

[11]论,同喻,明白,了解。

[12]金日磾,字翁叔,原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元狩(公元前122-117)年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日磾和他母亲、弟弟都被收入汉廷,在黄门养马。后被武帝重用。莽何罗谋杀武帝,日磾擒杀何罗,因功封秺(dù)侯,又拜为车骑将军。

[13]大司马,是冠於将军之上的加衔,有了这个加衔,就可以辅朝政。

[14]上官桀,字少叔,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县。邽音guī)人。左将军,官名,位次上卿,主征伐。

[15]搜粟都尉,官名,负责催索军粮。桑弘羊,洛阳人。

[16]卧内,卧室。

[17]袭尊号,承袭皇帝这个尊号。

[18]壹,一切。

先是,后元年[1],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2]。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3],功未录[4]。武帝病,封玺书曰[5]:"帝崩,发书以从事[6]。"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7],上官桀为安阳侯[8],光为博陆侯[9],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10],扬语曰[11]:"帝病,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12]。莽酖杀忽[13]。

[1]先是,在这以前。后元年,等於说后元元年,当公元前88年。

[2]侍中仆射(yè),官名,是领导侍中的。莽何罗,本姓马,"马"和"莽"音近。马何罗是东汉明帝皇后的先人,马后憎恶她的先人谋反,因而将何罗改姓莽。重合,县名,故城在今山东乐陵县西,马通封在这里。

[3]共诛之,实际是霍光和上官桀捕斩马通,金日磾擒杀莽何罗(见《汉书》的《昭帝纪》和《金日磾传》)。这里说光等三人共诛之,是笼统的说法。

[4]功未录,功绩没有登记,等於说没有计功行赏。

[5]玺(xǐ),印,自秦以后专指皇帝的印。玺书,封口处盖有皇帝印记的诏书。

[6]发,打开。从事,这里指依照玺书的指示办事。

[7]秺(dù),县名,故城在今山东城武县西北。

[8]安阳,县名,故城在今河南正阳县西南。

[9]博陆,在今北京市密云县东南。霍光的封号虽是博陆,他的采邑却是北海、河间、东郡(都是郡名)。

[10]卫尉,官名,九卿之一,掌管宫门卫屯兵,负责保卫宫城。王莽,字稚叔,天水人,与西汉末年的王莽不是一个人。

[11]扬语,把话宣扬出去。

[12]切,深切地。让(rǎng),责问。

[13]酖(zhèn),用鸩鸟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光为人沈静详审[1];长财七尺三寸[2],白皙[3],疏眉目[4],美须 [5]。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6]。郎、仆射窃识视之[7],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8]。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9]。

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10]。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11]。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12]。众庶莫不多光[13]。

[1]沈静,稳重。详审,审慎。

[2]财,通才。

[3]皙(xī),肤色白。

[4]疏,等於说疏朗。疏眉目,眉毛疏淡,眼睛明亮。

[5]须,须,嘴下边的胡子。古书中"须"本作"须","须"是后起字。 (rán),同髯,两颊上的胡子。

[6]止,停步。进,行进。常处,一定的地点。

[7]识(zhì),记住。

[8]资性,天性。

[9]想,想望,希冀。闻,等於说知道。风采,风度文采。

[10]尚符玺郎,官名,属符节令,掌管皇帝的印玺符节。王先谦说,这句下应据《资治通鉴》补"欲收取玺"四字,才与下文连贯。

[11]谊,通义,意动用法。

[12]秩,官吏的禄位。

[13]众庶,老百姓。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1],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2]。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3]。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4],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5]。公主内行不修[6],近幸河间丁外人[7]。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8],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9]。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10],皇后亲安女[11],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12]。燕王旦自以昭帝兄[13],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监铁[14],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15],道上称�[16],太官先置(17)[17]。"又引[18]:"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19],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20],又擅调益莫府校尉[21]。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22]。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23]。"候司光出沐日奏之[24]。桀欲从中下其事[25],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26]。书奏,帝不肯下。

[1]结婚,结为儿女亲家。妇之父母与夫之父母相称为婚姻。

[2]相配,等於说相当。据《昭帝纪》,这时昭帝十二岁。又据《外戚传》,这时上官皇后才六岁。

[3]因,依靠。鄂邑盖主,武帝长女,封为鄂邑长公主(鄂邑,今湖北鄂城县);因她嫁给盖侯,所以又称盖主。昭帝是她抚养长大的。内(nà),送进去,后来写作"纳"。

[4]时,按时,休沐,指休假沐浴的日子。汉制,中朝官(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5]德,用如动词,感恩。

[6]内行,等於说私生活。不修,等於说不检点。

[7]近幸,亲近而宠幸。丁外人,姓丁,名外人。这话是说公主与丁外人私通。

[8]幸,希望。故事,旧例。列侯,见本册726页注〔31〕。这话的大意是: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的旧例,封丁外人为列侯。但丁并不是长公主的丈夫,所以霍光不答应。

[9]九卿,汉时为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大鸿胪)、宗正(宗伯)、治粟内史(大司农)、少府。按:武帝后元二年以前,上官桀已为太仆,霍光则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位在九卿之下。

[10]椒房,皇后所居之处。椒是香料,用椒和泥涂墙,取其温暖芳香。中宫,指皇后的宫。这里椒房、中宫都指皇后。

[11]亲安女,等於说安的亲生女。

[12]繇,通由。

[13]燕王旦自以为是昭帝之兄,理应为帝。

[14]榷(què),专利。酒榷盐铁,指酒业和盐铁专营、专卖。

[15]都,总。肄,习。郎,指郎官。羽林,指羽林军(汉代保卫宫禁的军队)。这是说把郎和羽林军集合起来操练演习。

[16]�(bì),同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往来,叫做�。称�,传令戒严。

[17]太官,掌管皇帝饮食的官,属少府。先置,指先去备办饮食。按:"称�"和"太官先置"都不是人臣应有的事,所以把这作为霍光的罪状。

[18]又引,等於说又云。

[19]典属国,官名,掌管来归附的各外族属国。

[20]大将军,指霍光。敞,指杨敞。亡,通无。

[21]擅(shàn),专,这里有独断专行的意思。调(diào),选。益,增加。莫府,即幕府,军队出征,要住在帐幕里,所以将军府也叫幕府。校尉,武官名。

[22]非常,这里指篡位的事。

[23]归,归还。宿卫,值宿护卫。变,指造反。

[24]司,通伺。

[25]下其事,把这件事下交给有关的官吏去处理。

[26]当,担当。执,持,这里有胁迫之意。退,使退职。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1]。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2]。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3]。"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4],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5]。"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6],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

昭帝既冠,遂委任光[7],讫十三年[8]。百姓充实,四夷宾服[9]。

[1]画室,指殿前西阁之室,西阁画古帝王像,所以称画室。

[2]广明,亭驿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都郎,指上文"都肄郎、羽林"一事。属,近,指近时,就是说时间很近。

[3]遂,竟,指追究到底。

[4]党与,同党的人。谮(zèn),诬陷。

[5]坐,犯罪。坐之,这里是说要叫他因陷害人而获罪。

[6]格,击。

[7]遂,竟,指直到最后。

[8]讫(qì),终。昭帝在位共十三年,国政都由霍光主持,所以说"讫十三年"。

[9]宾,服。宾服,就是服的意思。

元平元年[1],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2],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3]。王本以行失道[4],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5];文王舍伯邑考[6],立武王。唯在所宜[7]。虽废长立少[8],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9]。"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10],擢郎为九江太守[11]。即日承皇太后诏[12],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13]。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

[1]元平,昭帝年号。元平元年,当公元前74年。

[2]武帝六男,长子戾太子据,次子齐怀王闳(hóng),三子燕刺王旦,四子广陵王胥,五子昌邑哀王髆(bó),六子昭帝弗陵。

[3]持,支持。

[4]行失道,行为失去正道,即行为不正。

[5]参看第一册17页注〔3〕。

[6]伯邑考,周文王的长子。

[7]所宜,适宜的人,指适宜做皇帝的人。

[8]长,指年龄大或辈分高。少,指年龄小或辈分低。

[9]承宗庙,指继承帝位。

[10]视,通示。敞,指杨敞,这时是丞相。

[11]擢(zhuó),提拔。郎,指上书的那个郎。九江,郡名,包括今江西全省及江苏、安徽的长江北岸一带地。郡治在寿春,即今安徽寿春县。

[12]皇太后,指昭帝的上官皇后,霍光的外孙女。

[13]大鸿胪,官名,掌管朝贺庆吊的赞礼司仪。少府,官名,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乐成,姓史,他的官职是少府,暂时兼代大鸿胪的职务,所以说"行大鸿胪事"。行,是兼摄的意思。宗正,官名,掌管皇族亲属的事务。德,刘德。吉,丙吉。利汉,人名,不知其姓。昌邑,故城在今山东金乡县西北四十里。

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1]。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2],何不建白太后[3],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4],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5],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6]。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7]。

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8],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9]。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10],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11],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12]。如令汉家绝祀[13],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14]。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光谢曰[15]:"九卿责光是也[16]。天下匈匈不安[17],光当受难[18]。"於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於将军。唯大将军令[19]。"

[1]故吏,旧日的僚属。田延年,字子宾,曾供职於霍光幕府,很受到霍光的器重。

[2]审,深知。

[3]建,建议。白,指上奏。

[4]伊尹,商汤的贤相。太甲,汤的嫡长孙。太甲即位三年,纵欲妄为,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汤之陵寝所在地)。过了三年,太甲改过自新,伊尹又把他接回,让他执政。

[5]引,援引,这里有提拔荐举的意思。给事中,加官名,因供职於宫中,所以叫给事中。掌顾问应对。

[6]阴,暗中。车骑将军,官名,位次上卿。张安世,字子孺,昭帝时封富平侯。

[7]中二千石,汉制,官吏按所得俸禄的多寡,分为若干等级。中二千石月俸百八十斛穀。九卿及御史大夫、执金吾都是中二千石,这里的中二千石即指这些官。大夫,官名,掌论议,属光禄勋。博士,官名,掌通晓古今事物,国有疑事,备问对,属太常。未央宫,汉宫名。

[8]鄂(è),通愕,惊讶。

[9]唯唯,象声词,答应的声音。

[10]群下,指臣民。鼎沸,像鼎中的开水那样沸腾着,比喻人心不安。

[11]谥常为孝,汉代自惠帝起,每个皇帝的谥号都加一个"孝"字,如武帝的全称是"孝武皇帝"。

[12]血食,见本册724页注〔4〕。

[13]绝祀,断绝祭祀,等於说亡国。

[14]旋踵,转动脚跟向后退。不得旋踵,等於说不得踌躇。

[15]谢,谢罪。

[16]九卿,这里指田延年,因田延年是大司农,为九卿之一。

[17]匈匈,同汹汹,纷扰不安的样子。

[18]受难,受责难。

[19]等於说"唯大将军之令是从"。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1],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2]。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3],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4]。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5]。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6],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7],何乃惊人如是!"

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8]。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9]。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10]。光敕左右[11]:"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12],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

[1]见白太后,谒见太后并向太后禀白。

[2]具陈,详尽地陈述。

[3]幸,太后到哪里去也叫做幸。承明殿,在未央宫中,是皇帝召见儒生学士的地方。

[4]内(nà),放进来,后来写作"纳"。昌邑群臣,昌邑王原有的群臣。

[5]温室,即温室殿,在未央宫中,是冬日取暖的地方。

[6]中黄门宦者,住在宫禁里在黄门内服役的宦官。黄门,因宫门是黄的,所以叫黄门。持,把持着。

[7]徐之,等於说慢一点。

[8]金马门,未央宫前有铜马,所以未央宫门叫金马门。

[9]廷尉,官名,掌刑法。诏狱,监狱的一种,专门拘禁皇帝特旨交审的罪犯。这种罪犯,汉代由都司空负责审判。一般罪犯则由廷尉审判。

[10]中臣侍,当作中常侍(依朱一新、王先谦说,见《汉书补注》),加官名。

[11]敕(chì),告诫。

[12]卒,仓卒。物故,等於说死亡。自裁,自杀。

太后被珠襦[1],盛服坐武帐中[2]。侍御数百人[3],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4]。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5]:"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6]、前将军臣增[7]、后将军臣充国[8]、御史大夫臣谊[9]、宜春侯臣谭[10]、当涂侯臣圣[11]、随桃侯臣昌乐[12]、杜侯臣屠耆堂[13]、太仆臣延年[14]、太常臣昌[15]、大司农臣延年[16]、宗正臣德[17]、少府臣乐成[18]、廷尉臣光[19]、执金吾臣延寿[20]、大鸿胪臣贤[21]、左冯翊臣广明[22]、右扶风臣德[23]、长信少府臣嘉[24]、典属国臣武[25]、京辅都尉臣广汉[26]、司隶校尉臣辟兵[27]、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28]、太中大夫臣德、臣卬[29],昧死言皇太后陛下[30]: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壹海内者[31],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32]。'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33],使征昌邑王。典丧[34],服斩縗[35],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36],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37],载衣车[38],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39],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40],就次发玺不封[41]。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42],常与居禁闥内敖戏[43]。自之符玺[44],取节十六[45]。朝暮临[46],令从官更持节从[47]。为书曰[48]:'皇帝问侍中君卿[49]。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50]。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51],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52]。会下还[53],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54],辇道牟首[55],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56]。祀已,与从官饮啖[57]。驾法驾皮轩惊旗[58],驱驰北宫、桂宫[59],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60],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61]。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62],诏掖庭令敢泄言[63],要斩[64]。"

[1]襦(rú),短衣,短袄。

[2]武帐,帷帐中设置五兵(矛、戟、钺、楯、弓矢),所以叫武帐。

[3]侍御,守卫在左右的侍从。

[4]期门,官名,掌执兵器随从皇帝,属光禄勋。陛,宫殿的台阶,名词作状语。戟,用如动词,拿着戟。陛戟,在殿阶下拿着戟来护卫。

[5]尚书令,官名,掌管文书,属少府。

[6]明友,姓范,霍光的女婿,因击氐及乌桓有功,拜度辽将军,后封平陵侯。

[7]前将军,官名,位上卿,主征伐。增,姓韩,袭父封为龙额(è)侯,昭帝时拜前将军。

[8]充国,姓赵,武帝时破匈奴有功。宣帝时因功封营平侯。

[9]谊,姓蔡,谊又作义。因通经为霍光幕府中人物,后来代替杨敞为丞相,封阳平侯。

[10]谭,姓王,袭父封为宜春侯。

[11]圣,姓魏,袭父封为当涂侯。

[12]昌乐,姓赵,故苍梧王赵光的儿子,光降汉,封随桃侯,昌乐袭父封。

[13]屠耆(zhī)堂,本胡人,他祖父复陆支降汉,从霍去病有军功,封杜侯。

[14]延年,姓杜,昭帝时因揭发上官桀的逆谋,封建平侯。

[15]太常,掌宗庙礼仪。昌,姓苏,封蒲侯。

[16]延年,即田延年。

[17]德,即刘德。

[18]乐成,即史乐成。

[19]光,姓李。

[20]执金吾,官名,负责京师的治安。"吾"是大棒的名称,棒是铜的,所以叫"金吾"。巡逻时,手拿金吾,因而把"执金吾"作为官名(参用崔豹及俞樾说)。延寿,姓李。

[21]贤,姓韦,通《诗》、《礼》、《尚书》,曾教昭帝读《诗》。后来代蔡谊为丞相。

[22]左冯翊,官名,与京兆尹、右扶风共治长安城中,叫做三辅。广明,姓田。

[23]右扶风,官名。德,姓周。

[24]长信少府,官名,掌皇太后宫。太后居长信宫,所以叫长信少府。嘉,不知其姓。

[25]武,即苏武。

[26]京辅都尉,官名,属中尉。广汉,姓赵,昭帝时著名的能吏。

[27]司隶校尉,官名,掌巡察京师及近郊,察举百官以下及京师近郊犯法者。辟兵,不知其姓。

[28]诸吏文学光禄大夫,概括下文九人的官职,或为诸吏,或为文学(学习经术的儒生),或为光禄大夫。迁,姓王。畸,姓宋。吉,即丙吉。赐、管、胜、梁、长幸,都不知其姓。夏侯胜,字长公,以治《尚书》著名,和他从兄的儿子建,并称为大小夏侯。

[29]德,不知其姓。卬(áng),赵充国的儿子。

[30]昧死,冒着死罪。

[31]总壹,统一。

[32]礼,指《仪礼》,但今本《仪礼》无所引二句,今本《礼记》亦无,只见於《公羊传成公十五年》,"之"作"其"。为人后者,指出继於人,做人家的后嗣的人。

[33]奉节,指拿着太后所给的旄节(表示奉太后之命)。

[34]典,主。典丧,主持丧事,这里是说作为丧主。

[35]斩縗(cuī),用最粗的生麻布做的孝衣,衣的下边不用线缝,是丧服中最重的。

[36]居道上,指在来京师的道上。

[37]从官,侍从的官吏。略,通掠。

[38]衣车,后面有帷幔遮蔽,前面有门可开可闭的车(依孙诒让说,见《周礼正义·春官·巾车》)。

[39]始至,指刚到京师。谒见,指谒见太后。

[40]信玺、行玺,汉初,皇帝有三玺,天子之玺,皇帝自己佩带着,信玺、行玺,存放在符节台(掌管符节印玺的官署)。大行前,指昭帝的灵柩前。

[41]次,指所居之位。发玺,打开封匣取出玺来。这话是说昌邑王这种行为是极不严肃的。

[42]更(gēng),轮流更替。引,招引。驺宰,管马廐的人。官奴,被没收在官府中的奴隶。

[43]敖戏,游戏。

[44]之,动词。符玺,指藏符玺的官署。

[45]节,符节。

[46]临(lìn),哭,用於哭奠死者。这里指昌邑王到昭帝的灵柩前去哭。

[47]这句是说昌邑王对符节也很不严肃。

[48]为书,写了封信。

[49]问,问候。君卿,人名,是昌邑王的侍中。

[50]御府令,官名,掌管皇家衣服珍宝财物,属少府。宦官做这个官,加"中"字,称为中御府令。高昌,人名。

[51]乐府,掌管音乐的官署,开始设立於汉武帝时,负责采集歌谣,制定乐谱,训练乐工。

[52]作俳(pái)倡,作俳倡之戏,等於说演戏。

[53]下,指昭帝的灵柩下葬。

[54]泰壹,即太一,神名。这句是说把祭祀泰壹神和祭祀宗庙时奏乐的乐工召纳到后宫。

[55])辇道,帝王车驾所行之路。牟首,池名,在上林苑中。这句是说从辇道到牟首。

[56]长安厨,官署名。太牢,牛羊豕三牲。具,馔,这里指祭品。祠,祭祀。阁室,阁道(宫苑中架木以通车的道)旁的屋子。这句的大意是:把长安厨的三份太牢的祭品取出在阁室里祭祀。

[57]啖(dàn),同啖,吃。

[58]法驾,皇帝所乘之车的一种。皮轩,用虎皮作屏障的车。鸾旗,用羽毛编起来列系幢(旌旗)旁的一种旗子。皮轩、鸾旗都是先行的仪仗。按:法驾只有在祭天和郊祀社稷时才能用。

[59]北宫、桂宫,都是汉代的宫名,都在长安城中未央宫北。

[60]召,招来,这里作取来解。皇太后御小马车,皇太后所用的小马车。这种车是皇太后在宫中乘着游玩的。小马,又名果下马,高三尺。

[61]掖庭,宫殿中的旁舍,这里作宫庭解。

[62]蒙,宫人的名字。

[63]掖庭令,宫庭内管宫女的官。

[64]要(yāo),腰。后来写作"腰"。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

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1]。变易节上黄旄以赤[2]。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3],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於酒[4]。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5]。食监奏[6]:'未释服[7],未可御故食[8]。'复诏太官趣具[9],无关食监[10]。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11]。独夜设九宾温室[12],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13]。祖宗庙祠未举[14],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15]。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16],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17]。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传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18],皆曰:高皇帝建功业[19],为汉太祖[20];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21]。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22]。《诗》云[23]:'籍曰未知,亦既抱子[24]。'五辟之属,莫大不孝[25]。周襄王不能事母[26],《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郑[27]。'徭不孝出之,绝之於天下也[28]。宗庙重於君。陛下未见命高庙[29],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30],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31],与太祝以一太牢具[32],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1]诸侯王,汉制,皇子封为王,其实是诸侯,总名之为诸侯王。诸侯王金印盭(lì,绿色)绶,列侯金印紫绶,二千石银印青绶,秩比六百石以上铜印墨绶(墨绶即黑绶),比二百石以上铜印黄绶。者,衍文(依王先谦说)。免奴,被赦免为良人的奴隶。这句是说昌邑王拿诸侯王等的印绶给自己的郎官和免奴们佩带。

[2]旄,节上用旄牛尾作的装饰。这句是说把黄旄改变为赤旄。

[3]御府,宫中藏财物的府库。采缯(zēng),有文彩的丝织物。

[4]湛(chén)沔,同沈湎,沈溺,特指沈溺於酒。

[5]上,等於说进献。乘舆,皇帝的代称。如故,像过去那样。

[6]食监,监管皇帝膳食的人。

[7]未释服,未脱孝服,指居丧未满。

[8]御,皇帝进用叫御。故食,指平日吃的食物。

[9]趣,通促,急速。

[10]关,通过,经过。

[11]殿门,指看守殿门的人。内(nà),使入。后来写作"纳"。

[12]设九宾温室,在温室殿中设九宾之礼。九宾,由傧者(司仪)九人以次传呼接引上殿。只有接待贵宾才用这种仪式。

[13]昌邑关内侯,刘贺做昌邑王时所封的关内侯,这不如皇帝所封的侯爵级别高。

[14]举,举行。按制度,新君即位,须在已葬故君三十六日之后,才祭祀祖先的宗庙,昌邑王即位仅二十多天,所以还没举行祭祀宗庙的仪式。

[15]昌邑哀王园庙,指昌邑哀王的陵庙。以上是说:昌邑王还没祭祀祖先的宗庙,先祭自己的父亲,是违礼的;既然做了昭帝的嗣子,再对昌邑王称"嗣子皇帝",也是违礼的。

[16]旁午,一纵一横为旁午,表示错杂。这是说:使者纷纷四出。

[17]征发,指征发物资。事,量词,件。

[18]霸、德、射、仓,这四人的姓都不详。隽(juàn)舍、虞舍,这两人同名,所以都标出姓来。

[19]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20]太祖,等於说始祖。"太祖"是庙号,高皇帝的"高"是谥号。

[21]太宗,文帝的庙号,"文"是说号。

[22]不轨,不守法度。

[23]诗,指《大雅·抑》。

[24]籍,通藉,今本《诗经》作"借"。籍曰,假使说。未知,没有知识。亦既抱子,也已经抱着孩子了。这是说已经年纪不小了。

[25]五辟,即五刑。属,类。《孝经·五刑章》:"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

[26]周襄王,名郑,惠王子。襄王生母早死,后母惠后生叔带,惠王很爱叔带。襄王十六年,叔带与狄人伐周,襄王逃到郑国。后来晋文公杀了叔带,襄王才恢复王位。

[27]这句话见於僖公二十四年《春秋经》。《公羊传》认为王者没有外居的道理,为什么说他"出"呢,就因为他跟母亲不相得的缘故。这是说《春秋》用"出"字是贬辞,把襄王之出奔归咎於他的不孝。

[28]出之,等於说用"出"字来贬他。这话的意思是:由於他不孝,《春秋》才用"出"字来贬他,这就是在天下人面前弃绝他。

[29]未见命高庙,等於说未曾受命於高庙。这样说是因昌邑王即位后还没祭祀高庙。

[30]天序,等於说天命。子万姓,以百姓为子民。

[31]有司,负责官员。谊,蔡谊。德,刘德。昌,苏昌。

[32]太祝,官名,掌祭祀宗庙,属太常。

皇太后诏曰:"可!"

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1],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2],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

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3]。"起就乘舆副车[4]。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5]。光谢曰:"王行自绝於天。臣等驽怯[6],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7]。"光涕泣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於远方[8],不及以政[9]。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10]。"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11]。昌邑群臣坐无辅导之谊,陷王於恶,光悉诛杀二百馀人。出死[12],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13]!"

[1]争(zhèng),通静。争臣,谏诤之臣。《孝经·谏诤章》:"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昌邑王的话本此。

[2]即,走近。玺组,即玺绶。

[3]戆(zhuàng),愚。不任,担任不了。

[4]乘舆副车,皇帝的副车。因昌邑王已被废,只能乘副车。

[5]邸(dǐ),诸侯王到京师朝见皇帝时所住的房舍。昌邑邸,昌邑王在京师的邸舍。

[6]驽,马劣,这里指无能。

[7]长,永远。左右,这里指昌邑王左右伺候的人。这是委婉的话。大意是说,我永远不再和您见面了。

[8]屏(bǐng),弃。

[9]不及以政,等於说不得参与政事。

[10]房陵县,今湖北房县。

[11]汤沐邑,古代帝王赐给诸侯来朝时斋戒自洁的地方。战国以后国君赐给大臣的封邑也叫汤沐邑。

[12]出死,出狱到刑场被处死刑。

[13]断,决断。乱,等於说祸。这话大约是谚语,用在这里,是表示悔不早杀霍光等。断与乱押韵(元部)。

光坐庭中[1],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2];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3],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4]:'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5]。太宗亡嗣[6],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7],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8]。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

[1]庭,指掖庭。

[2]已前不用,已经在先前选立皇帝时不被用。

[3]皇曾孙,病已(即宣帝,后改名询)是武帝的曾孙,所以称皇曾孙。

[4]礼,指《礼记·大传》。原文是:"是故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

[5]亲亲,爱自己的父母。祖,指远祖。宗,指由远祖传下来的较近的上辈亲属。

[6]太宗,当为大宗(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贵族之家,父亲死后,嫡长子继嗣,代代相传,所谓"百世不迁之宗"。帝王则以皇帝之世代相传为大宗。昭帝无子,所以说"大宗无嗣"。

[7]巫蛊事起,卫太子一支的人,除病已外,全被杀害。后来武帝后悔了,於是命令掖庭令抚养病已。

[8]师受,从师传受。皇太后诏曰:"可!"

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1],洗沐,赐御衣[2]。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3],就斋宗正府[4]。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5]。已而[6],光奉上皇帝玺绶,谒於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7],宣德明恩[8],守节秉谊[9],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10],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疋,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疋,甲第一区[11]。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12]。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13]。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14]。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15],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16]。党亲连体,根据於朝廷[17]。光自后元秉持万机[18],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19],然后奏御天子[20]。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21],礼下之已甚[22]。光秉政前后二十年。

[1]尚冠里,里名,在长安城南。

[2]御衣,当作御府衣(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宫内库中的衣服。

[3]太仆,指杜延年。軨(líng)猎车,一种轻便的小车,这本是射猎所乘的车,所以叫軨猎车。

[4]斋,斋戒。修身反省叫做斋,斋必有所戒,所以叫斋戒。宗正府,宗正的衙署。

[5]阳武,县名,故城在今河南阳武县东南二十八里。按:先封宣帝为阳武侯,原因是不能立庶人为皇帝。

[6]已而,过了不久。

[7]宿卫,指霍光在武帝时宿卫后宫。

[8]宣德明恩,宣扬表彰皇帝的恩德。

[9]守节,守节操。秉谊,秉持正义。

[10]河北,汉时县名,故城在今山西芮城县东北。东武阳,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朝城县西四十里。

[11]甲第,最好的宅第。一区,一所。

[12]兄,指霍去病。中郎将,官名,宣帝令中郎将统率羽林军,属光禄勋。

[13]领胡越兵,统率外族归附的军队。

[14]光两女婿,指范明友和邓广汉。范为未央宫卫尉,邓为长乐宫卫尉。

[15]昆弟诸婿,外孙,指霍光兄弟辈的女婿和外孙。奉朝请,朝廷有事时即参加朝会。这不是官职,只是一种优遇。

[16]骑都尉,官名,统率羽林骑,属光禄勋。

[17]党亲,族党亲戚。连体,连成一体。根据,像树根一样盘据着。

[18]万机,等於说万事,指治理天下的万事。

[19]关白,禀告请示。

[20]御,进。

[21]敛容,收敛起放逸松懈的表情,也就是态度严肃庄重起来。

[22]礼下之,以礼接待他并且屈居於他之下,表示很谦逊。已甚,太过。

地节二年春[1],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2],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3],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4],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5],枞木外臧椁十五具[6],东园温明[7],皆如乘舆制度[8]。载光尸柩以輼輬车[9],黄屋左纛[10],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11],军陈至茂陵[12],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13],祠堂置园邑三百家[14],长丞奉守如旧法[15]。

[1]地节,宣帝的第二个年号。地节二年为宣帝即位后的第六年,当公元前68年。

[2]侍御史,官名,御史大夫下的属官。

[3]中二千石,指中二千石的官。治莫府冢上,等於说在坟上设立临时办公处。

[4]绣被,锦绣被子。领,量词。

[5]璧,平圆形而中心有孔的玉。玑(jī),不圆的珠子。玉衣,裹尸之物。梓宫,棺材,因用梓木做成,所以叫梓宫。便(pián,通楩)房,用楩木做成的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题凑,用木累在棺上,好像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头都向内,所以叫题凑(题,头。凑,聚);因用黄心柏木,所以叫黄肠题凑。

[6]枞(cōng),松杉科常绿乔木。臧,通藏(zàng),外臧椁,厨厩之属(参用服虔说。服虔说"在正臧外,婢妾臧也,或曰厨厩之属也。"按,汉代不以人殉葬,故未从婢妾臧之说。)

[7]东园,官署名,专门制作供丧葬用的器物,属少府。温明,下应有"秘器"二字(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这种温明秘器,形如方漆桶,一面开着,把镜子放在里面,悬在尸上,大敛时,封入棺内。因藏在棺材里,所以叫秘器。

[8]乘舆制度,指皇帝的丧葬制度。

[9]輼(wēn)輬(liáng)车,像衣车,旁有窗,关上就温暖,打开就凉爽,所以叫輼輬车。这本是供人卧息的车,后因用来载丧,於是成为丧车。

[10]黄屋,用黄缯做车盖的里子。左纛(dào),在车衡(辕端横木)的左方插上纛。纛,饰有羽毛的大旗。按:黄屋左纛,是皇帝乘舆的制度。

[11]材官,高级武官手下的武弁。轻车,汉代兵种之一。北军,汉代禁卫军之一,共五营。五校,即五营。北军五校的军士只有在皇帝出殡时才充任仪仗队,现在为霍光送殡,也是用皇帝丧葬的制度。

[12]军陈,军队排成行阵。陈,阵。茂陵,汉武帝的墓地。霍光的坟墓在茂陵的东边。

[13]三河,指河东郡、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河南郡(今河南黄河以南地区)。卒,指服劳役的隶卒。穿,指穿圹,即挖掘墓穴。复土,下棺后把土填上。起冢,封起坟头。

[14]大意是在祠堂附近用三百户人家作为看守陵园的一个邑。

[15]长丞,守护陵园的官吏。如旧法,等於说按旧例。

第九单元  文选

贾谊

贾谊(公元前201-公元前169),西汉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很有才名。二十多岁时,文帝任他为博士。不久,升为太中大夫。任职期间,在政治法制方面提出了不少建议。文帝想让他担任公卿职位,但一些大臣批评他"纷乱诸事",后来文帝也疏远了他,派他做长沙王太傅。四年以后,被召回京城,改任梁怀王(文帝少子)太傅。这期间,贾谊曾几次上疏陈述对政事的看法。但终未被重用,才能无从施展,因此郁郁不得志。后来梁怀王骑马摔死,贾谊自伤没有尽到作太傅的责任,常常哭泣,一年多后就死了,死时才三十三岁。

贾谊是我国古代有名的政论家和辞赋家。他议论政事多中时弊,犀利激切,有战国纵横家的风格,对后代有一定的影响。后人将他的政论文辑在一起,名为《新书》。

论积贮疏[1]

管子曰[2]:"仓廪实而知礼节[3]。"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4]。"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5],则物力必屈[6]。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7],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8],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9]。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10]。残贼公行,莫之或止[11];大命将泛[12],莫之振救[13]。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14]?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15],公私之积,犹可哀痛[16]。失时不雨,民且狼顾[17],岁恶不入[18],请卖爵子[19],既闻耳矣[20],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21]?

[1]疏,古代的一种文体,是上给皇帝的奏议。本文选自《汉书·食货志》,标题是后人加的。战国秦末之际,由于连年战乱,社会生产力遭到了很大的破坏。汉初,统治者采取了一些措施,力图恢复社会经济。文帝卽位后,励精图治,提倡节俭。当时生产力尚未完全恢复,很多农民弃农业而从事工商。于是贾谊上这篇疏,说明农业生产对治国安邦的重要性,要文帝鼓励人民从事农业,积贮粮食,以防意外。

[2]管,同管。《管子》旧题为管仲撰,其实有很多地方是后人在辑录的过程中伪托的。

[3]见《管子·牧民》,原作"仓廪实则知礼节"。实,充满。

[4]见《管子·轻重甲》,原作"一农不耕,民或为之饥;一女不织,民或为之寒"。之,代词。

[5]亡,通无。

[6]屈,尽,竭尽。

[7]孅,通纖,细致。悉,详密。

[8]本,指农业。末,指工商。

[9]残,伤害。

[10]贼,危害。

[11]或,句中语气词。

[12]大命,指社稷的命运。泛,通覂(fěng),倾覆,倒。

[13]振救,拯救。

[14]蹶(jué),竭尽。

[15]几(jī),近。

[16]这是说公家私家还是没有积蓄,很可哀痛。

[17]这是说百姓因为不下雨,就像狼频频回顾那样害怕。狼性疑,走路爱回头看。

[18]岁恶,年成坏。入,纳。不入,指纳不了税。

[19]指朝廷卖爵,人民卖子。

[20]闻耳,是说传达到皇帝的耳朵里。

[21]为,指治理。阽(diàn),危。阽危,摇摇欲坠。前一个"者"是衍文(依《贾子新书》)。

世之有饥穰[1],天之行也[2],禹汤被之矣[3]。卽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4],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千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5],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6];罢夫羸老[7],易子而咬其骨[8]。政治未毕通也[9],远方之能疑者[10],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1]穰(ráng),丰收。

[2]行,道。

[3]被,遭受。指禹曾遭九年水灾,汤曾遭七年旱灾。

[4]卽,倘若,假若。

[5]兵,指战争。相乘,相因。

[6]衡,通横,威胁。衡击,等于说抢劫。

[7]罢,通疲。羸(léi),瘦弱。

[8]咬,"咬"的本字。

[9]这句是说政治力量还没有完全达到各地,也就是说还没有牢固地控制全国。毕,完全。通,达。

[10]"能"字是衍文(依《贾子新书》)。疑,通拟,指与皇帝相比拟,即"僭越"。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1]。苟粟多而财有馀,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2],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3],皆著于本[4],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5],转而缘南畮[6],则蓄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7]。窃为陛下惜之。

[1]命,命脉,这里指命脉之所系。

[2]怀,来,使动用法。怀敌,使敌对者来归顺。附,使动用法。附远,使远方的人归附。

[3]驱,驱使,后来一般写作"驱"。

[4]著,附著。著于本,指从事农业。

[5]末技,指工商业。

[6]缘,沿,绕。畮,同亩。缘南畮,指趋向农事。《诗经·豳风·七月》:"同我妇子,饁彼南亩。"见第二册491页。

[7]本可以做到使天下富足安定,却造成这种叫人害怕的情况。廪,通懔。廪廪,害怕的样子。直,等于说却。

邹阳

邹阳,西汉初时齐人。最初在吴王濞手下任职,以文辞著称。吴王谋反,邹阳谏而不听,于是邹阳改投梁孝王门下。邹阳为人有智谋才略,慷慨不苟合,因此被人谗忌。梁孝王听信谗言要杀他,他在狱中写了这封信。梁孝王看信后,立刻释放了他,并且把他当做上客。《史记》有《邹阳列传》。

狱中上梁王书[1]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2],白虹贯日[3],太子畏之[4];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5],太白食昴[6],昭王疑之。夫精诚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7],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8],左右不明,卒从吏讯[9],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10];李斯竭忠,胡亥极刑[11]。是以箕子阳狂[12],接与避世[13],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14],毋使臣为箕子接与所笑。臣闻比干剖心[15],子胥鸱夷[16]。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1]此篇文字参照《史记》、《汉书》、《文选》。

[2]荆轲,战国末卫人。燕丹,燕太子丹。丹曾在秦为质,秦始皇对待他很不礼貌,丹于是逃回。当时秦蚕食诸侯,燕丹厚养荆轲,让他去刺秦王。行刺没有成功,荆轲被杀。

[3]这是说荆轲精诚感动天地,以致天上出现不平常的现象。

[4]畏之,指畏其不去(依王先谦说,见《汉书补注》引)。据《战国策·燕策》载,荆轲临出发至秦,等一个事先约好一同到秦国去的人,迟迟未发。太子丹怀疑他是不想去秦了。

[5]卫先生,秦人。长平之事,秦将白起伐赵,在赵地长平大败赵军,打算趁势灭赵,派卫先生说秦昭王增拨兵粮,被秦相应侯范睢(事详后)从中破坏,事未成。下文"昭王疑之"卽指此事。

[6]太白,即金星。昴,星宿名,赵之分野。太白食昴,金星运行到昴宿的位置,遮住了昴宿,主赵地将有兵事(依苏林说)。这也是说卫先生的精诚达於上天。

[7]谕,明白,懂。这里是使动用法。

[8]把计议说尽了,希望〔大王〕知道。

[9]终於听从了狱吏〔对我〕的审讯。

[10]楚人卞和得璞(玉在石中未经治理叫璞),献给楚武王,武王交给治玉的工匠看,工匠说是石头,於是武王砍断卞和的右脚。文王即位,卞和又献,文王也以为是石头,又砍断他的左脚。到成王时,卞和抱着璞在郊外哭,成王让工匠治理,果然得到宝玉。后代即称这块玉为和氏璧。这里说"诛之",就是"刑之"的意思。

[11]胡亥,秦二世名。二世即位,荒淫无道,李斯上书谏戒,胡亥不听,反而听信赵高诬陷的话,把李斯杀了。

[12]箕子,名胥馀,纣的叔伯,因封於箕,故称箕子。纣荒淫昏乱,箕子谏而不听,又不肯出走"彰君之恶",於是假装疯癫。阳,通佯,一本即作佯。

[13]接与,参看第一册199页注〔1〕。

[14]后,使动用法,把......放在后边。实际上是说不要那样。

[15]比干,纣之叔父,极力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於是剖出比干的心来看。

[16]子胥,即伍子胥,名员(yún),子胥是字,春秋时楚人。子胥的父兄都被楚平王杀死,子胥逃到吴国,辅佐吴王夫差攻打楚国、灭掉越国。后来夫差想攻打齐国,子胥劝谏,夫差不听,命子胥自杀,并用皮口袋装了他的尸体扔到江中。鸱夷,又作鸱鴺皮口袋(依韦昭说,见《国语·吴语》注)。

语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1]。"何则[2]?知与不知也[3]。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4];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劲,以却齐而存魏[5]。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齐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於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於天下,为燕尾生[6];白圭战亡六成,为魏取中山[7]。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於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8];白圭显於中山[9],人恶之於魏文侯[10],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於浮辞哉[11]?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於宋[12],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於魏,卒为应侯[13]。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14],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15],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16],徐衍负石入海[17],不容於世,义不苟取比周於朝[18],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19],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20]。此二人岂素宦於朝,借誉於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於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21],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22]。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於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23]。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24];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25]。此二国岂拘於俗,牵於世,系奇偏之辞哉[26]?公听并观[27],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28]。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29],三王易为比也。

[1]这是说:相识多年,直到头发白了,还和新结识一样,没有很深的感情;在路上相遇,停车交谈,就好像有多年交情一样。语,俗语。倾盖,指两车紧靠着以致把车盖挤歪了。

[2]何则,为什么。

[3]白头如新是因为不相知,倾盖如故是因为相知。

[4]樊於期,秦将,被谗害而逃到燕国,秦王杀了他全家,并用重金购其头。荆轲要刺秦王,樊於期自刎,让荆轲用他的头来做进献的礼物,以便荆轲能接近秦王。藉,借。奉,等於说助。

[5]王奢,齐臣,由齐逃到魏,后来齐伐魏,王奢登城对齐将说:"现在你们来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愿意苟且偷生,成为魏国的拖累。"於是自杀。

[6]苏秦,战国时的纵横家。尾生,古代传说中的极守信的人,据说他与一个女子约定在桥下相见,女子没到,大水来了,他抱桥柱而死。这里"尾生"即指极守信用而被人信任的人。苏秦曾先说秦、赵没有被用,又以合纵说燕文侯,文侯出车马金帛,让他去说诸侯。苏秦终於成为纵约之长,并相六国。后来诸侯不信任苏秦,唯独燕国仍然信任他,使他为相。

[7]白圭,战国时中山国之将,因失掉六城,中山王要杀他,他逃到魏,魏文侯待他极厚,於是,白圭为魏攻取中山(依张晏说,见《史记集解》)。

[8]怒,指对谗者怒。駃騠(juétí),一种骏马。"食以駃騠"是表示敬重苏秦。

[9]即"白圭因取中山而显贵"的意思。

[10]魏文侯,名都。魏与韩赵分晋后,至魏文侯始列为诸侯。

[11]移,转移,这里指变心。

[12]司马喜,战国时人,据说在宋受膑刑,后来三次为中山国之相。膑(bìn),古代刑罚之一,割去膝盖骨。脚,小腿。

[13]范睢,战国时魏人。初随魏国中大夫须贾出使到齐国。回国后,魏相魏齐怀疑范睢通齐,毒打范睢,以至胁断齿脱,然后把他扔到厕所里。范睢逃到秦国,为秦相,封为应侯。拉(là),折断。

[14]大意是:深信自己认为必然可行的计书。

[15]挟,持。

[16]申徒狄,姓申徒,名狄,商代人,谏君不听,投水而死。狄先投入雍水而后流入黄河,所以说"蹈雍之河"(依李善说,见《文选注》)。

[17]徐衍,周末人,恶世之乱,自杀。

[18]比(bì)周,结党。义不苟取比周於朝,按照道义不肯随便采取结党於朝的手段。

[19]百里奚,见第一册314页注〔6〕。这里说"乞食於道路",未详出处。

[20]甯戚,春秋时卫人。因不被用,於是行商,住在齐郭门之外。齐桓公夜里出来,甯戚唱着歌喂牛。桓公知道他是贤者,举用为大夫。饭,喂。

[21]季孙,即季桓子。齐人送给季桓子女子歌舞队,季桓子接受了,并且三天不上朝,於是孔子离开了鲁国。参看第一册199页《论语·微子》。鲁君听信季孙,就等於是逐孔子。

[22]此事出处未详。

[23]铄(shuò)、销,都是镕化的意思。毁,谗言。

[24]由余,春秋时人,其祖先为晋人,后来入居戎地。戎人听说秦缪(穆)公贤明,派由余到秦国观察,缪公和他交谈,知道他很贤能,於是用计迫他降秦。后来由余替秦谋画攻打西戎,使秦国能够称霸。

[25]子臧,人名。威、宣,指齐威王、齐宣王。强,使动用法。此事出处未详。

[26]牵,牵制。系,束缚。奇偏之辞,一面之辞。

[27]公听,公正地听取〔意见〕。并观,各方面都看,即不单看一面的意思。

[28]朱,指丹朱,尧之子。丹朱顽凶不肖,所以尧没传位给他而禅位於舜。象,舜之后母弟。象曾与父母共谋,要害死舜。管、蔡,指管叔蔡叔,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封纣的儿子武庚於殷故地,让管叔蔡叔辅佐他。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挟武庚反,周公杀死了武庚、管叔,流放了蔡叔。

[29]侔,相等,这里等於说相提并论,与下句"比"字意思相近。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1],而不说田常之贤[2],封比干之后[3],修孕妇之墓[4],故功业覆於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而强霸诸侯[5];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6]。何则?慈仁殷勤,诚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7]。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而卒车裂之[8];越用大夫种之谋[9],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10],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11]。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12],披心腹,见情素[13],堕肝胆[14],施德厚,终与之穷达[15],无爱於士[16],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17]。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18]?然则荆轲湛七族[19],要离燔妻子[20],岂足为大王道哉?

[1]子之,战国时燕王哙之相。哙极信任子之,让位给他,燕国大乱,齐趁机而入。

[2]田常,春秋时齐简公的臣,杀简公而立平公(简公弟),相平公,五年,专国政。后来齐终於被田氏所篡夺。贤,这里着重指才能。

[3]据说武王伐纣后,曾封比干之子。

[4]纣曾剖孕妇之腹,这里是说武王给被纣杀死的孕妇修墓。

[5]雠,指寺人(宦官)披。晋文公重耳为公子时,献公使寺人披去杀重耳,斩去重耳的袖子。后来重耳归国为君,晋臣吕甥、郤芮要杀他,寺人披谒见重耳告密,使重耳得免於难。这里即指此事。

[6]仇,指管仲。齐襄公死后,鲁送公子纠回国,桓公小白由莒国先入。齐鲁交战,在战门中管仲曾射中桓公的带钩。后来桓公以管仲为相,齐国遂霸。参看第一册193页《论语·宪问》。

[7]借,借用。以虚辞借,即"借用空话"的意思。

[8]车裂,古代的一种酷刑,用牛或马驾车分裂人的身体。商鞅变法,对贵族宗室伤害很大。孝公死后,商鞅被处车裂之刑。

[9]种,指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参看本册717页注〔36〕。

[10]◎◎许由。据说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退而隐於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召他为九州长,许由听说后认为玷污了他的耳朵,於是洗耳於颍水之滨。

[18]资,能力。

[19]湛,通沈。湛七族,即因为荆轲一人而使七族被杀。

[20]要(yāo)离,春秋时吴人。公子光(即吴王阖庐)杀吴王僚而自立,当时僚之子庆忌在卫,公子光使要离前去刺杀。要离为了能接近庆忌,请公子光伪加罪於他而烧死了他的妻子。燔(fán),烧。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1]。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2],而为万乘器者[3],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4]。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侯之珠[5],夜光之璧,秪足结怨而不见德[6]。故有人先游[7],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8],怀龙逢比干之意[9],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於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10]。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11]。

[1]眄,邪视。

[2]蟠木,屈曲的树。柢(dǐ),树根。轮囷、离奇,都是连绵字,盘绕屈曲的样子。

[3]万乘,指天子。器,指服玩之属(依李善说)。轮囷离奇的树根,正好雕饰成为玩物。

[4]容,指雕饰。

[5]随,春秋时国名。随侯之珠,据说随侯曾救活过一条受了伤的大蛇,后来大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后世即称之为随珠。

[6]秪(zhī),通适。

[7]游,指游扬(依王先谦说,见《汉书补注》)。

[8]伊,伊尹。管,管仲。

[9]龙逢(péng),关龙逢,夏代的贤臣。桀无道,龙逢强谏,被桀杀死。

[10]袭,因袭。这是说,人主必定仍旧走上"按剑相眄"的老路。

[11]资,等於说作用。大意是:这就使布衣之士甚至起不了枯木朽株的作用了。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於陶钧之上[1],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2]。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3],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4];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5]。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6]。何则?以其能越拘挛之语[7],驰域外之议[8],独观於昭旷之道也[9]。今人主沈於谄谀之辞,牵於帷墙之制[10],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11],此鲍焦所以愤於世也[12]。

[1]大意是:圣王治理天下,应该与陶工转钧一样,自有权衡。钧,陶工制陶器时放在模子下面能够旋转的工具。

[2]夺,指受影响而改变。

[3]中庶子,官名,太子的属官,职如侍中。蒙嘉,人名。荆轲到秦国后,赠蒙嘉重礼,蒙嘉替他在秦王那里说好话,荆轲因而得见秦王。

[4]荆轲见到秦王,进献樊於期首级及燕督亢地方的地图,地图内藏有匕首。荆轲展开地图给秦王看,趁机刺秦王。

[5]泾渭,二水名,都在今陕西省。吕尚,姓姜,因祖先封於吕,所以称吕尚。吕尚钓於渭水,文王出来打猎,遇见了他,与他交谈,知道他是贤者,和他一同乘车回去。后来吕尚辅佐武王而有天下。

[6]乌集,像乌鸦那样猝然聚合,这里指乌集之人,即素不相识的人,指吕尚。

[7]越,超出。拘挛(luán),沾滞,固执。

[8]域外之议,即不受任何局限的议论。

[9]昭,光明。旷,宽广。

[10]帷墙,指近臣妻妾。制,制约。

[11]皂,同皂,牲口槽。

[12]鲍焦,见第一册117页注〔2〕。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厉名号者[1],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2];邑号朝歌,墨子回车[3]。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4],笼於威重之权[5],胁於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6],而求亲近於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7],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1]砥、厉,都是磨刀石,砥细而厉粗,这里用如动词。砥厉名号,指修身立名。

[2]曾子极孝,以为"胜母"(胜过母亲)之名不顺,所以不入。

[3]朝歌,殷之故都,在今河南汤阴县南。纣曾作乐叫"朝歌"。墨子"非乐",认为朝歌就是早晨唱歌的意思。早晨不是唱歌的时候,所以回车不入朝歌。

[4]寥廓,极高的样子。

[5]笼,笼络。《文选》作"诱"。

[6]回面,掉转脸孔,指改变态度。

[7]堀,同窟。薮(sǒu),湖泽。

枚乘

枚乘(--公元前140),字叔,西汉初时淮阴人。初与邹阳等在吴王濞手下供职,任郎中,以文辞著称。吴王谋反,枚乘上书谏阻。吴王不听,於是枚乘与邹阳等至梁孝王门下。吴王起兵后,枚乘又上书观谏。七国反叛平定后,景帝拜他为弘农都尉(弘农,汉郡名,在今河南灵宝县东),不久,辞去。武帝即位,召他进京,死在路上。枚乘善於辞赋,所作《七发》今传於世。《汉书》有《枚乘传》。

上书谏吴王[1]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2]"。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3],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4],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5]。故父子之道,天性也[6]。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於臣乘言[7]。

[1]这是枚乘给吴王的第一次上书。本篇文字参照《史记》、《汉书》、《文选》。

[2]全,完备,指行为完美无瑕。

[3]聚,村落。

[4]三光,日月星。不绝三光之明,指无日食月食,金木水火土等星运转正常。古人以为日食等现象是上天对帝王的警告;日月星不发生异常现象,这是天下有道所致。

[5]王(wàng)术,王天下之术。

[6]语见《孝经·圣治》。这里说"父子"下面说"臣",这是说父子君臣的道理是一样的。

[7]这话的意思与邹阳《狱中上梁王书》中的"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的意思相近。恻怛(dá),等於说恻隐,有怜悯的意思。

夫以一缕之任[1],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2];系方绝,又重镇之[3]。系绝於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4]。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5]。必若所欲为,危於累卵[6],难於上天。变所欲为,易於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7],弊无穷之极乐[8],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1]任,负担。

[2]方,将。

[3]系,用如名词,指缕。镇,压,指加上重量。

[4]这是说出得来与出不来,其间相差极微。隐喻能不能从灾祸中逃出来,决定於今日,已经很急迫了。

[5]脱,指脱离灾祸。

[6]累卵,堆叠起来的蛋。

[7]天命,天所赋予的。上寿,指百岁以上。

[8]弊,尽,指享尽。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1],却背而走,迹逾多,景逾疾。不如就阴而止[2],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疮[3],一人炊之,百人扬之[4],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5]。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6],绝其胎,祸何自来?

[1]景,影的本字。《汉书》即作"影"。迹,脚印子。

[2]阴,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3]汤,热水。疮(chuàng),冷。

[4]扬,指以勺舀起沸水再倾下,使之散热。

[5]这是说:我所见甚远,养由基只见百步之内,与我相比,养由基等於是未知操弓持矢。

[6]纳,接受。与下文绝字为反义词。

泰山之溜穿石[1],单极之 断干[2]。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3]。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4];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5]。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6],足可搔而绝[7],手可擢而拔[8],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9],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10],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1]溜(liù),本指水从屋檐流下来,这里指山水流下山。

[2]极,屋梁,这里指井梁。 (gěng),通绠,汲水的绳子。干,通干,也指井梁。这话大意是说:单一的井梁,其绠可以断干。

[3]靡,通摩(依王先谦说),摩擦。

[4]铢(zhū),古代量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石,一百二十斤。

[5]径,直接。

[6]如,《文选》作"而",今依《汉书》。蘖(niè),树木被伐去后新长出来的嫩芽。

[7]搔,这里指用脚趾挠。

[8]擢,拔,揪。拔,指拔出来。

[9]砻(lóng),也是磨。底厉,《文选》作"砥砺",也是磨。

[10]树,动词,栽。

司马迁

报任安书[1]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2]。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3],教以慎於接物[4],推贤进士为务[5]。意气勤勤恳恳[6],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7]。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8],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9];顾自以为身残处秽[10],动而见尤[11],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12]。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13]?"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14]。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己亏缺矣[15],虽才怀随和[16],行若由夷[17],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18]。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19],又迫贱事[20],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21],得竭指意[22]。今少卿抱不测之罪[23],涉旬月[24],迫季冬[25],仆又薄从上雍[26],恐卒然不可为讳[27],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28],则是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29]。请略陈固陋[30]。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1]报,答。任安,字少卿,西汉荥阳人。年轻时很贫困,后来做大将军卫青舍人,经卫青推举,任郎中,后来迁益州刺史。征和二年,戾太子发兵杀江充等,当时任安任北军使者护军(监理京城禁卫军北军的官),太子命令任安发兵,任安接受了命令,但闭门不出。太子事平,任安被判腰斩。他生前曾写信给司马迁,责以进贤之义,司马迁写了这封信答覆他。在这封信中,表现了他遇刑后的愤慨不满,并说明自己隐忍苟活的原因。这封信见於《汉书·司马迁传》,又见於《昭明文选》。这里基本上依照《昭明文选》李善注本,并参照五臣注本及《汉书》。

[2]太史公,官名,即太史令。牛马走,像牛马般被驱使的仆人,这是谦词。走,等於说仆人。

[3]曩(nǎng),从前,过去。

[4]慎,《文选》作"顺",今从《汉书》。接物,待人接物。

[5]务,事。为务,作为应当做的事。当时司马迁任中书令(由宦者担任),掌文书及推选人材等事,所以任安要他推贤进士。

[6]意气,这里等於说情意。勤勤恳恳,诚恳的样子。

[7]大意是:好像怨我不效法你的话,而遵行世俗之人的话。望,怨。

[8]罢,通疲。驽,劣马。自喻驽马,表示才能低下。

[9]侧闻,在旁听到。这是谦辞。

[10]顾,只是。身残,指身遭宫刑。秽,指污秽可耻的地位。

[11]尤,过,用如动词,等於说指责、责备。

[12]郁悒(yì),愁闷。谁与语,《文选》李善本作"与谁语",《汉书》作"无谁语",今从《文选》五臣本。

[13]第一个为读wèi,介词。司马迁引用这两句的意思是:即使我推贤进士,可是君非圣明之君,我又为谁去推贤进士,又能让谁听我的呢?

[14]锺子期,伯牙,都是春秋时楚人。伯牙善弹琴,锺子期最能欣赏、了解他的琴音。后来锺子期死了,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再鼓琴,以为世无知音。司马迁的意思是:君王不明察,不能了解我,我能做什么呢?

[15]大质,身体。

[16]随,指随侯珠。见本册894页注〔5〕。和,指和氏璧。见本册888页注〔10〕。

[17]由,许由。夷,伯夷。

[18]点,污。

[19]会,正遇上。东,往东,等於说由西边。上,当今皇帝,指武帝。按:这是指征和二年七月戾太子举兵后武帝自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还长安。

[20]又迫於贱事,即又被贱事所迫。贱事,谦词,指烦琐的事务。

[21]卒卒(cùcù),同猝猝,匆忙急迫的样子。

[22]《文选》李善本作"得竭至意"。今从《汉书》。指,同旨。指意,意旨,心意。

[23]不测,指深。不测之罪,指被处腰斩。

[24]过一个月。旬,遍,满。旬月,满月。

[25]迫,靠近。季冬,十二月。汉律,十二月处决犯人。

[26]大意是:我又接近随皇帝到雍去的日期了。薄,迫近。雍,地名,在今陕西凤翔县南。这里筑有祭五帝的坛,汉武帝常到这里来祭祀。据《汉书·武帝纪》载,征和三年春正月武帝至雍。

[27]不可为讳,死的婉辞,指任安死。

[28]终已,等於说终於。懑,烦闷。晓,告知。左右,不直称对方,而称对方左右的人,以表尊敬。

[29]长逝者,死者,指任安。

[30]固陋,指固塞鄙陋之见,这是谦词。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1];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2];耻辱者,勇之决也[3];立名者,行之极也[4]。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於欲利[5],悲莫痛於伤心,行莫丑於辱先,诟莫大於宫刑[6]。刑余之人[7],无所比数[8],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9];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10];同子参乘,袁丝变色[11]: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於宦竖[12],莫不伤气[13],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14],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15],得待罪辇毂下[16],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17],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18],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19];外之又不能备行伍[20],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21];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22]。四者无一遂[23],苟合取容[24],无所短长之效[25],可见於此矣[26]。向者仆常厕下大夫之列[27],陪外廷末议[28],不以此时引网维[29],尽思虑,今以亏形为扫除之隶[30],在阘茸之中[31],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1]符,信,这里是凭证的意思。

[2]表,标志,表现。

[3]大意是:如何对待耻辱,是断定一个人是否勇敢的标准。

[4]行(xìng),品行。极,指最高的境界。

[5]憯(cǎn),通惨。

[6]诟(gòu),耻辱。

[7]刑余之人,在刑罚下得到余生的人,即受过刑的人,这里指宦者。

[8]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来计算的,即不能和任何人相比。比,比并,放在一起。数(shǔ),计算。

[9]卫灵公和他的夫人同车出游,让宦者雍渠参乘,孔子为次乘。孔子感到很耻辱,说:"我没见过像好色那样好德的",於是离开了卫国,到陈国去。

[10]商鞅是靠着秦孝公宠信的宦官景监引见而得官的。赵良,当时秦之贤者。他认为商鞅得官的方法不当,而且伤王族过甚,曾劝说商鞅引退,商鞅不听。

[11]同子,指汉文帝的宦官赵谈,司马迁为避父讳,改称他为同子。袁丝,姓袁名盎,丝是字。汉文帝时人,官至太常,以敢於直谏闻名,后来被梁王派人刺死。在他任中郎时,见赵谈参乘,就伏在汉文帝的车前谏阻说:"我听说天子只和天下的豪杰英雄同车。现在汉虽缺乏人材,陛下怎么偏偏和宦者同车呢?"事详《史记·袁盎列传》。

[12]竖,宫廷供役使的小臣。宦竖,等於说宦官。

[13]伤气,等於说挫伤了志气。

[14]刀锯之余,指受过刑的人。

[15]绪业,事业。

[16]待罪,即做官,谦词。辇,皇帝坐的车。辇毂下,京城的代称。

[17]效,献出。

[18]拾遗补阙,拾人君之所遗忘,补人君之所阙失,指讽谏。

[19]岩穴之士,指隐士。

[20]行伍,古代军队的编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备行伍,等於说备数於行伍之中。

[21]搴(qiān),拔取。

[22]交游,指朋友。

[23]遂,成。

[24]苟,苟且。合,指合於时。取容,指取得皇帝的收容。

[25]连上句是说,假如苟且合时,取容当道,也没有什么功效(参用李善说)。

[26]即於此可见矣。《文选》"於"作"如",今从《汉书》。

[27]厕,夹杂,谦词。下大夫,周代太史属下大夫,这也是谦词。

[28]外廷,外朝。汉代把官员分为外朝官(丞相以下至六百石)和中朝官(大司马、侍中等)。太史令属外朝。末议,谦词。

[29]网维,指国家的法令。

[30]扫除之隶,谦词。

[31]阘茸(tàrǒng),下贱,指下贱的人。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1],长无乡曲之誉[2]。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3],出入周卫之中[4]。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5],故绝宾客之知[6],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於主上[7]。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8],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9],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10]。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11]: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12],恭俭下人[13],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14]。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15]。今举事一不当[16],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 其短[17],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18],垂饵虎口,横挑强胡[19],仰亿万之师[20],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21],所杀过当[22]。虏救死扶伤不给[23],旃裘之君长咸震怖[24]。乃悉徵其左右贤王[25],举引弓之民[26],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27],更张空弮[28],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29]。陵未没时[30],使有来报[31],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32]。后数日,陵败书闻[33],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34],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35],诚欲效其款款之愚[36],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37],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於汉[38]。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39]。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40],推言陵之功[41]。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42]。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43],而为李陵游说,遂下於理[44]。拳拳之忠[45],终不能自列[46],因为诬上,卒从吏议[47]。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48];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49]。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50],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51],而仆又佴之蚕室[52],重为天下观笑[53]。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54]。

[1]负,恃(依王先谦说)。不羁,指才质高远不可羁系。"才",《文选》作"行",今依《汉书》。

[2]乡曲,乡里。

[3]奏,贡献。

[4]周,环绕(依朱骏声说,见《说文通训定声》);卫,宿卫。周卫,即宫禁之中。

[5]这是说戴着盆子与望天,二者不可得兼。比喻自己既一心营职,就无暇再管私事。

[6]知,了解。这句是说和朋友断绝来往。

[7]大意是:以求亲近主上、爱主上。媚,爱。

[8]李陵,汉景帝、武帝时名将李广的孙子,善骑射。率兵入匈奴,被匈奴包围,矢尽援绝,投降匈奴。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及《汉书·李陵传》。李陵曾任侍中,司马迁当时任太史令,都是能出入宫门的官,所以说"俱居门下"。(后代有门下省,侍中属之,名称即本此。)

[9]各人走或不走的道路彼此不同。这是比喻各人志向不同。趣,向前走。舍,止。

[10]衔杯酒,酒杯叼在嘴里,指饮酒。殷勤,即殷勤,叠韵连绵字,深情委曲的样子。杯酒,余欢,都是形容其少。

[11]自守,指能守住自己的节操,"自守"修饰"奇士"。

[12]分别,指能分别尊卑长幼,即知礼。有让,有谦让之礼。

[13]恭俭,是偏义复词,着重在恭。下人,下於人,是谦居於人下的意思。

[14]徇,以身从物,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殉"。

[15]已,《文选》作"以",《汉书》作"已"。

[16]举,等於说行。

[17]媒,酒曲。 ,通蘖,也是酒曲。"媒 "在这里用如动词,当酿讲。媒 其短,指把李陵的过失酿成大罪。

[18]王庭,指匈奴君王所居之地。

[19]横挑,四处挑战。

[20]仰,仰攻。汉军北向,匈奴南向,北方地高,所以说"仰"。

[21]单(chán)于,古代匈奴对其君王的称呼。

[22]这是说所杀之敌超过汉军的数目。当(dàng),相当的,相等的,用如名词。

[23]给,供给。不给,等於说顾不上。

[24]旃,通毡。旃裘,匈奴人穿的衣服,这里指匈奴。

[25]左右贤王,左贤王、右贤王,都是匈奴王之号。单于之下设左右贤王。

[26]发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举,发动。民,《文选》作"人",今从《汉书》。

[27]沬(huì),洗脸。◎◎

[34]听朝,上朝听政。

[35]惨怆(chuàng)怛(dá)悼,都是悲伤的意思。

[36]款款,忠诚的样子。

[37]绝甘分少,自己不吃甘美的东西,把不多的东西分给大家。

[38]当(dāng),有抵罪的意思,这里用如名词,指足以抵罪之功。

[39]暴(pù),暴露,显示。

[40]指,通旨,意思。

[41]推,推广。推言,等於说阐述。

[42]睚眦(yázì),怒目而视。睚眦之辞,指怨家之辞(依周寿昌说,见《汉书注校补》)。

[43]沮,毁坏。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其妹为武帝宠妃。贰师本是当时大宛国的地名。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武帝派李广利至该地夺取良马,因而以贰师为广利之号。天汉二年,武帝派李广利征匈奴,令李陵为助。李广利出兵祁连山,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居延北,以分散匈奴兵势。李陵被围,李广利却按兵不动。此次李广利功少,武帝就以为司马迁存心诋毁李广利。

[44]理,指大理,亦即廷尉,九卿之一,掌诉讼刑狱之事。此官在秦时称廷尉,景帝时改称大理,武帝又改为廷尉,这里是用旧名。

[45]拳拳,忠诚恭谨的样子。

[46]列,列举,这里指陈述。

(47)这两句是说:狱吏因而定司马迁为诬上之罪(应处宫刑),武帝最后同意了狱吏的判决。

[48]货赂,财货。依汉律,可以用钱赎罪。

[49]左右亲近,指在皇帝左右的近臣。

[50]幽,禁闭,关闭。囹圄(língyǔ),监狱。

[51]隤(tuí),败坏。

[52]佴(èr),次,等於说编次、排列。这句是说我又被排列到应入蚕室之列,即使我受宫刑。蚕室,指像蚕室那样的密封之室。受过宫刑的人怕风寒,所居之室必须严密而温暖,就像养蚕的屋子一样,所以称蚕室。

[53]重(chóng),等於说深深地。

[54]事情不容易为俗人言其一二。这是说,如果把我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更不为俗人所了解了。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1];文史星历[2],近乎卜祝之间[3],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4],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5],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6]。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用之所趋异也[7]。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8],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9],其次易服受辱[10],其次关木索、被捶楚受辱[11],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12],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13]。"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14],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15]。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於鲜也[16]。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捶,幽於圜墙之中[17]。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18],视徒隶则心惕息[19]。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20],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21],曷足贵乎?且西伯[22],伯也[23],拘於羑里;李斯[24],相也,具于五刑[25];淮阴,王也,受械於陈[26];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27];绛侯诛诸吕[28],权倾五伯[29],囚於请室[30];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31];季布为朱家钳奴[32];灌夫受辱於居室[33]。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34],不能引决自裁[35],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36],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37]。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38],以稍陵迟[39],至於鞭捶之间,乃欲引节[40],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41],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於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42],何至自沈溺缧绁之辱哉[43]!且夫臧获婢妾[44],犹能引决[45],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於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后也[46]。

[1]剖符,分剖之符。古代符分作两块,君臣各执其一,以示信守。丹书,又称丹书铁券,是在铁券上用朱砂写上誓词,作为后世子孙免罪的凭信。剖符、丹书,都是颁发给功臣的。

[2]星,指天文。历,历算。"文史星历"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

[3]卜,卜官。祝,祭祀时赞辞的人。

[4]像优伶一样养育着他(实指我)。倡,乐人。优,戏人。在封建社会倡优被视为所谓下等人。《文选》作"倡优所畜",今依《汉书》。

[5]比,同等看待,相提并论。《文选》李善本作"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无"比"字。五臣本作"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今依《汉书》。

[6]所自树立,自己用来立身於世的,也就是自己的职业和地位。

[7]大意是:应用死节的地方不同。趋,向。

[8]理,腠理。色,脸上的气色。"理色"在这里泛指脸面。

[9]诎,通屈。诎体,指被系缚。

[10]易服,换上〔罪人的〕衣服(赭色)。

[11]关,贯,指戴上。木,指枷。索,绳。被,遭受。捶,杖。楚,荆条。"捶楚"都是当时用来打犯人的。

[12]剔,通剃。剔毛发,剃去头发,即所谓髡(kūn)刑。婴,绕。婴金铁,以铁圈束颈,即所谓钳(qiān)刑。

[13]语见《礼记·曲礼上》。

[14]槛,养兽之圈(juàn)。阱,同阱,捕兽的陷阱。

[15]渐,浸渍,用如名词,指浸渍的结果,亦即逐步发展的结果。

[16]大意是说,准备未遇刑就自杀以免受侮辱。鲜,不以寿终为鲜(依沈钦韩说,见《汉书疏证》)。

[17]圜墙,牢狱。

[18]枪,通抢,著,触。

[19]徒隶,狱卒。惕,怕。息,喘息。心惕息,即胆战心惊的意思。《文选》"心"作"正",今从《汉书》。

[20]以,通已。

[21]强(qiǎng),使动用法。强颜,等於说厚着脸皮。

[22]西伯,即周文王。参看第一册120页注〔11〕。据《史记》,文王之被囚,是由於崇侯虎谮文王於纣,说文王积善累德,将不利於纣。

[23]伯,方伯,周时一方诸侯之长。

[24]李斯,见本册888页注〔11〕。

[25]具,具备。五刑,据《汉书·刑法志》,汉初"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即醢,剁成肉酱)其骨肉於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汉初系承用秦制,秦时之五刑,也当如此。

[26]械,拘束手足的刑具如桎梏等,类似手铐脚镣之类。

[27]彭越,昌邑(今山东金乡县西北)人,字仲,最初事项羽,不久降刘邦,多建奇功,封梁王。后来被人诬告谋反,夷三族。《史记》有《彭越列传》。张敖,张耳之子(张耳事参看《淮阴侯列传》),张耳死,张敖嗣立赵王,他曾因人诬告谋反而被囚。抵,抵当。

[28]绛侯,周勃。见本册721页注〔3〕。诸吕,刘邦之妻吕后的亲族吕产、吕禄等。惠帝、吕后死后,吕禄为上将军,吕产任相国,将要颠覆汉朝。周勃与陈平等共诛诸吕,迎立刘邦次子代王恒,是为文帝。

[29]倾,超过。

[30]请室,官署名。皇帝出,请室令在前先驱。请室有特设的监狱。周勃后来也曾因人诬告谋反而被囚於请室。

[31]赭衣,罪人之服。三木,加在颈手足三处的刑具,即枷及桎梏。

[32]季布,楚人,好任侠,有名於楚。初事项羽,数窘刘邦。项羽灭,刘邦以重金购求季布。布藏於濮阳周氏,周氏与季布定计,使布髡钳为奴,卖给鲁之大侠朱家,朱家说汝阴侯夏侯婴去劝刘邦赦免季布。季布遇赦,拜为郎中,后官至河东太守。《史记》有《季布列传》。

[33]居室,见本册740页注〔26〕。

[34]罔,通网,罗网。这里比喻"法"。

[35]引决,下决心。裁,制裁。自裁,等於说自杀。

[36]一体,等於说一样。

[37]勇怯强弱都是形势所决定的。

[38]绳墨,指法律。

[39]以,以此,因此。稍,渐。陵迟,衰颓,指志气衰微。

[40]引节,等於说死节。

[41]重,等於说难。

[42]颇,稍。去就,指舍生就义。

[43]缧(lěi),大绳子。绁(xiè),长绳子。缧绁,专指绑犯人的绳子。

[44]臧获,古人骂奴婢的贱称。《方言》:"荆淮海岱杂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婿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丑称也。"

[45]引决,承上文引决自裁,含有自裁意。后世因此以引决表示自裁。犹,《文选》作"由",《汉书》作"犹",今依《汉书》。

[46]没世,等於说终结一生,也就是死的意思。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1],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2]。盖文王拘而演《周易》[3];仲尼厄而作《春秋》[4];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5];孙子膑脚,兵法修列[6];不韦迁蜀,世传《吕览》[7];韩非囚秦,《说难》《孤愤》[8];《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9]。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10]。乃如左丘无目[11],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12]。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13],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4],上计轩辕[15],下至於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16],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17]。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18],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1]摩,通磨。

[2]倜傥(tì tǎng),卓越,特出。称,称颂,指为人所知。

[3]演,推演。相传周文王被纣拘於羑里后,推演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4]厄,同戹,困。《史记·孔子世家》:"子曰:......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后世哉?乃因史记(指鲁国史书)而作《春秋》。"

[5]左丘,即左丘明。失明,失掉视力。此事未详。厥,句首语气词。据说《国语》为左丘明所作。

[6]孙子,姓孙,其名不详,战国时的大军事家,据说他著有兵法八十九篇,今不传。孙子的同学庞涓事魏惠王,妒忌孙子之才,就把他骗到魏国处以膑刑。后来孙子事齐威王,大败魏军。因为孙子受过膑刑,后世就称之为孙膑。《史记》有《孙子列传》。

[7]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末的大商人,秦庄襄王因其力而得立。庄襄王元年,为丞相。秦始皇即位,尊不韦为相国。始皇十年,以罪免职,后又奉命徙蜀,於是自杀。据《史记·吕不韦列传》,《吕览》成於不韦为丞相时。

[8]据《史记·韩非列传》,韩非屡次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韩非於是作《说难》《孤愤》等篇十余万言。书传到秦国,秦始皇看了很喜爱,因而急攻韩,韩於是派韩非出使秦国。至秦,因受李斯等的谗毁而被害。

[9]大底,即大抵。

[10]思来者,意思是想让将来的人知己之志。

[11]乃如,至於。

[12]垂,指流传。空文,是与具体的功业相对而言。

[13]放,散。

[14]稽,考察。纪,网纪,这里指道理、规律。

[15]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远古君王,姓公孙,因居於轩辕丘,所以又称轩辕。

[16]天人,天意人事。天人之际,指从自然到人事。

[17]极刑,指腐刑。

[18]即传之其人於通邑大都。其人,李善注:"谓与己同志者"。通邑,大邑。

且负下未易居[1],下流多谤议[2]。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3],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4],宁得自引深藏於岩穴邪[5]?故且从俗浮沈,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6]。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私心剌谬乎[7]?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8],无益,於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9],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1]负下,负罪之下,就是在背过负罪的情况下面。未易居,不容易处。

[2]下流,水的下游,这里比喻卑贱的身份与受辱的处境。

[3]忽忽,等於说恍恍惚惚。

[4]直,仅,不过。闺閤,都是宫中的小门,二字连文,即指宫禁。闺閤之臣,即宦官。

[5]自引,指自己引身而退。深藏於岩穴,指过隐居生活。《文选》作"自引於深藏岩穴",今依《汉书》。

[6]大意是:用以达到狂惑。这是愤慨之言。据李善引《鬻子》说,知善不行叫狂,知恶不改叫惑。

[7]私心,我的心思,谦词。剌(là),乖戾。剌谬,违背。

[8]曼,美。

[9]要之,总之。

杨恽

杨恽(yùn,?--公元前54),字子幼,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人,司马迁的外孙。素有才干,好结交豪杰儒生,在朝廷中很有名望。宣帝任他为郎。霍氏(霍光的子孙)谋反,杨恽先得到了消息,上报皇帝。霍氏被诛后,封为平通侯,不久,迁升中郎将,后来官至诸吏光禄勋(即郎中令)。杨恽为人比较坦率,但自大而又刻薄,好揭人阴私,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与太仆戴长乐不和。有人上书告戴长乐,戴以为是杨恽指使的,於是上书告他平时言语不敬,杨恽被免为庶人。适逢日蚀,有人上书说是由於杨恽骄奢不悔过所致,宣帝便将他下狱治罪。后又搜得他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了很不高兴,便加上大逆无道的罪名,处以腰斩,妻子儿女被流放到酒泉郡。

报孙会宗书[1]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2],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3]。遭遇时变,以获爵位[4]。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5]。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6];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7]。

[1]孙会宗,安定(今甘肃平凉一带)太守,西河(汉郡名,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东胜附近)人,杨恽的朋友。杨恽失掉官爵以后,就归家闲居,治产业、造宅室。孙会宗写信告诫他说,大臣废退,应当闭门惶恐,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该治产业,通宾客。杨恽便写了这封回信给他。本篇文字根据《文选》,并参照《汉书》。

[2]底,至。无所底,就是没有成就。

[3]先人,指其父杨敞,杨敞官至丞相。备,充数。这是自谦的话,说自己并没有什么才能,靠着父亲的面子当个郎官。

[4]指告霍氏谋反而封侯的事。

[5]猥,副词,随随便便地。

[6]逆指,违背孙会宗来信之意。文(wèn)过,掩饰自己的过错。

[7]惟,句首语气词,表示希望。君子,指孙会宗。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1],位在列卿,爵为通侯[2],总领从官[3],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4]。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5],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6]。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亡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7],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8]。

[1]朱轮,显贵者所乘之车。汉制,公卿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能乘朱轮。

[2]通侯,即列侯(参看本册726页注〔31〕)。

[3]从官,指皇帝的侍从官。杨恽任光禄勋加诸吏,所有侍从官都归他管,并负责监察弹劾群官,所以说总领从官。

[4]窃位,窃取官位而不尽职。餐,同飧。素餐,参看第二册484页注〔10〕。这里指无功受禄。

[5]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观阙。汉制,上章奏事和被皇帝徵召都到北阙。

[6]伏惟,伏在地上想,敬词。

[7]公上,公家、主上。给公上,等於说供给国家的税收。

[8]用,以。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1],送其终也[2],有时而既[3]。臣之得罪已三年矣[4]。田家作苦,岁时伏腊[5],烹羊炰羔[6],斗酒自劳。家本秦也[7],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8]。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9]。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10]。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11]?"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12]:"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13]"。故道不同不相为谋[14],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1]古人认为君至尊,父至亲。

[2]指为君父服丧。

[3]既,尽。古制,臣子为君父服三年丧,除丧后起居行动就不再受丧服的限制。

[4]杨恽的意思是:就是君父死了,三年过后也不能限制我,何况"得罪已三年",我之所作所为,更不能算违背臣礼了。

[5]伏、腊,都是节日。参看本册852-853页通论《古代文化常识》(一)。

[6]炰(páo),裹起来烤。

[7]杨恽是华阴人,华阴原是秦地。

[8]雅,甚。下文"虽雅知恽者"的"雅"同。

[9]缶(fǒu),一种瓦器,秦人用来作为乐器,唱歌时按节奏敲击。呜呜,唱歌的声音。

[10]田,动词,种植谷物。萁(jī),豆茎。这两句大意是讽刺朝廷荒乱。

[11]须,待。治、萁、时,古音属之部。

[12]董生,指董仲舒。董是汉景帝时的大儒。

[13]这两句引自董仲舒的《对贤良策》三。原文作:"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明明,应该当皇皇讲。皇皇,急急忙忙的样子,后来写作遑遑。

[14]语出《论语·卫灵公》。

夫西河魏土[1],文侯所兴[2],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凛然皆有节�[4],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5],临安定[6]。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7],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8]?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9],无多谈。

[1]西河魏土,按战国时魏的西河,在今陕西郃阳一带,与汉代的西河郡不同。杨恽这样说,是为了讽刺孙会宗。

[2]文侯,即魏文侯。参看本册890页注〔10〕。魏文侯在当时被认为是贤君。

[3]段干木,魏文侯时人,守道不仕,文侯请他作魏相,他不接受,於是文侯以客礼相待,把他当成老师,极为尊敬。田子方,也是魏文侯的老师。

[4]凛然,不可犯的样子。节�,等於说节操。

[5]旧土,家乡。

[6]安定,汉郡名,故治在今甘肃固原县。当时孙会宗任安定郡守。

[7]昆夷,殷及西周时代西方的一个种族。

[8]移,变动。移人,指改变人的志向。

[9]旃(zhān),之焉的合音。

李密

李密(224-287),一名虔,字令伯,晋犍为武阳县(在今四川彭山东)人。年轻时曾随当时名儒谯周学习,以文学见称。曾仕蜀汉,屡次出使东吴,东吴人很称赞他的才辩。蜀灭亡后,晋武帝徵他为太子洗马,逼迫甚紧。他以奉养祖母为理由,辞不应徵,武帝也就不再勉强。李密祖母死后,丧服期满,出任太子洗马,后来官至汉中太守。不久,因怀怨免官,老死家中。《晋书》有传。

陈情表[1]

臣密言:臣以险衅[2],夙遭闵凶[3]。生孩六月[4],慈父见背[5];行年四岁,舅夺母志[6]。祖母刘,愍臣孤弱[7],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8];零丁孤苦,至於成立[9]。既无伯叔,终鲜兄弟[10]。门衰祚薄[11],晚有儿息[12]。外无期功强近之亲[13],内无应门五尺之僮[14]。茕茕独立[15],形影相吊[16]。而刘夙婴疾病[17],常在床蓐[18]。臣侍汤药,未曾废离[19]。

[1]表,古代的一种文体,属於奏议一类,是臣民对君有所陈请的一种文书。本文就是李密不肯应徵,上给晋武帝的表。《文选》题作《陈情事表》。文中陈述他之所以不肯应徵,是由於祖母年迈多病,奉养无人,并不是自矜名节,另有所希望。

[2]险,坎坷。衅,罪过。险衅,指命运坎坷,罪孽深重。

[3]夙,早,这里指幼年时。闵,通悯,忧伤。凶,指不幸的事。

[4]大意是:生下来六个月刚懂得笑的时候。孩,小儿笑。

[5]背,违背,指抛弃人。见背,等於说相弃。这是委婉语,指死。注意:这种"见"字句虽由被动句发展而来,但这里已经不再表示被动。类似的结构有"见访"、"见爱"等。

[6]夺母志,指强行改变了母亲守节之志,即强迫母亲改嫁了。

[7]愍(mǐn),怜悯。

[8]不行,走不了路。

[9]成立,成人自立。这两句是说,自小到成年,一直是孤苦零丁的。

[10]《诗经·郑风·扬之水》:"既鲜兄弟,维予与女。"鲜(xiǎn),少,这里指没有。

[11]门衰,家门衰微。祚(zuò),福。

[12]息,子。

[13]外,家外。期(jī)功,都是古代丧服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指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古代服丧的不同,是按亲属关系的远近来规定的。强(qiǎng)近,勉强接近。

[14]应门,指管客来开门的事。僮,通童。上文说"晚有儿息",所以这里说"内无应门五尺之童"。

[15]茕茕(qióngqióng),孤单的样子。

[16]吊,慰问。

[17]婴,缠绕,等於说缠上了。

[18]蓐(rù),草垫子,也就是寝褥。

[19]废,废止,指不侍奉;离,离开。

逮奉圣朝[1],沐浴清化[2]。前太守臣逵[3],察臣孝廉[4],后刺史臣荣[5],举臣秀才[6]。臣以供养无主[7],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8],除臣洗马[9]。猥以微贱[10],当侍东宫[11],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2]。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13],责臣逋慢[14];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15],急於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16];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17]。臣之进退,实为狼狈[18]。

[1]圣朝,指晋,敬词。

[2]沐浴於清化之中,即浸润在清化之中。清化,清明的教化。

[3]太守,指犍为郡太守。逵,太守的名。

[4]察,考察和推举。孝廉,指善事父母,品行方正的人。汉武帝开始令郡国每年推举孝、廉各一人,晋时仍保留此制。

[5]刺史,指益州刺史。刺史在晋代是州的负责监察、军事及行政的长官。荣,益州刺史的名。

[6]秀才,也是由地方推举的人材,由州推举。注意:晋时所谓秀才与后代所谓秀才的含义不同。

[7]主,主持,这里指主持的人。

[8]寻,不久。

[9]洗(xiǎn)马,即太子洗马,太子的侍从官。掌图籍,祭奠先圣先师,讲经;太子出行则为先驱。

[10]猥,鄙,谦词。

[11]东宫,指太子,因太子居东宫。

[12]陨,坠。陨首,即杀身的意思。

[13]切峻,急切严厉。

[14]逋(bū),逃避。慢,轻慢。逋慢,等於说怠慢,指故意逃避,轻视命令。

[15]州司,等於说州官衙门。

[16]病笃,病重。

[17]告诉,报告、诉说。

[18]狈,一种狼类动物。旧说:狈的前腿很短,走路时常把前腿架在狼身上,否则不能走路。这里"狼狈"指进退两难。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1],凡在故老[2],犹蒙矜育[3],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4],历职郎署[5],本图宦达[6],不矜名节[7]。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8],宠命优渥[9],岂敢盘桓[10],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11],人命危浅[12],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13],是以区区不能废远[14]。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於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15],愿乞终养。臣之辛苦[16],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17],皇天后土,实所共鉴[18]。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19]。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1]伏惟,见本册918页注〔6〕。

[2]故老,指旧臣。

[3]矜,怜悯。育,养。

[4]伪朝,指蜀汉。对晋提起蜀,不得不这么说。

[5]这是李密说自己曾经在蜀汉的郎署里做过郎一类的官。署,官署。

[6]宦,做官。达,显达。

[7]矜,自夸。李密这样说是怕晋武帝怀疑自己拒不出仕是以名节自夸。

[8]过,过分地。拔擢,提拔。

[9]宠,恩荣。宠命,指拜洗马等事。优渥,优厚。

[10]盘桓,连绵字,徘徊不进。在这里指故意不去做官。

[11]奄奄(yǎnyǎn),气息短促将绝的样子。

[12]浅,指不长。

[13]等於说轮流替换着维持彼此的生命,即相依为命的意思。

[14]区区,等於说款款。这里指区区之心,就是孝顺祖母的私衷。废远,指废掉奉养而远离祖母。

[15]乌鸟,即乌鸦。据说乌鸦能反哺其亲,所以常用以比喻人的孝道。

[16]辛苦,辛酸苦楚。与今天所谓辛苦不同。

[17]二州,指梁州、益州。汉魏时只有益州,晋武帝才把原来汉中一带分出,立为梁州。梁益二州大致相当於蜀汉所统治的范围。牧伯,即刺史。上古一州之长称为牧,又称方伯,所以后代以牧伯称刺史。明,明白地。所见明知,所看见的、所明明白白知道的。

[18]鉴,察。

[19]结草,春秋时晋卿魏犫有个宠妾,无子。魏犫病了,告诉他儿子魏颗,等他死后一定把宠妾嫁出去。等到病重,又要宠妾殉葬。魏犫死后,魏颗觉得父亲病重神志不清时的话不足从,所以仍把宠妾嫁出去了。后来魏颗与秦人交战,据说看见有一个老人结草把秦的力士杜回绊倒了,於是俘获了杜回。夜里梦见老人自称是宠妾的父亲,是来报答不杀其女之恩的。事见《左传宣公十五年》。后代就以"结草"表示死后报恩。

第十单元  文选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邓州南阳人。(据朱熹考证,这个南阳即今河南修武县。)因为昌黎(在今河北省昌黎县)韩氏是望族,所以后人又称他为韩昌黎。韩愈早年不得志,二十五岁中进士,二十九岁才被宣武节度使董晋征为属官,后来累官至吏部侍郎。中间曾几度被贬。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在监察御史任时,因天旱人饥,上书请求缓征徭役租税,得罪了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阳山(今广东省阳山县)令。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在刑部侍郎任时,又因谏迎佛骨,触怒了皇帝,被贬为潮州(今广东省丰顺、揭阳、潮阳一带)刺史。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他主张文章要阐明孔孟之道,以此来反对当时单纯追求形式的骈文。这些,对当时的文坛以及后世散文的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

韩愈的作品现存有《韩昌黎文集》,由宋廖莹中辑注,明徐世泰整理。

答李翊书[1]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2]?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3]?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於其宫者[4],焉足以知是且非邪[5]?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1]李翊(yì),唐德宗时人。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中进士。韩愈在这封信里,强调学习古文必须从道德修养入手。他介绍了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提出了气盛言宜的主张。

[2]道,指仁义之道。

[3]文,文章。

[4]抑,转折连词,相当於现代汉语的"不过""可是"。《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这里用此典,是自谦之辞,说自己没有学问。

[5]且,还是,或。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1];生所为者与所期者[2],甚似而几矣[3]。抑不知生之志,蕲胜於人而取於人邪[4]?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蕲胜於人而取於人,则固胜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於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5]。根之茂者其实遂[6],膏之沃者其光晔[7]。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8]。

[1]你所谓"立言"这句话,是对的。

[2]期,期望。

[3]几,近,接近。

[4]蕲(qí),通祈,求。胜於人,胜过人。取於人,指被人取而用之,即被人学习。

[5]俟,通俟,等待。根、膏,都指"道"。实、光,都指"文"。

[6]遂,成,这里指顺利地成熟

[7]沃,肥美,这里指油脂多而好。晔(yè),明亮。

[8]蔼如,茂盛的样子。这句意思是说,仁义之人有了仁义作根,说出话来必然气势充沛。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1],行若遗[2],俨乎其若思[3],茫乎其若迷[4],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5],惟陈言之务去[6],戛戛乎其难哉[7]!其观於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8]。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9]。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10],昭昭然白黑分矣[11],而务去之[12],乃徐有得也。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来矣[13]。其观於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14]。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15]。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16],其皆醇也,然后肆焉[17]。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18]。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1]呆着的时候好像忘掉了什么。

[2]走着的时候好像丢掉了什么。

[3]俨乎,庄重的样子。

[4]茫乎,等於说"茫茫然"。迷,迷惑,昏迷。从"处若忘"到"茫乎其若迷",都是形容学习时苦思苦想,用心专一的样子。

[5]当自己把心里想的写出来的时候。

[6]陈言,陈腐的言论。

[7]戛戛(jiá jiá),很吃力的样子。

[8]非,非难。笑,讥笑。这话是说,不怕别人讥笑自己的文章不合时俗。

[9]不改,指不改上述学习的路子和对非笑所抱的态度。

[10]正伪,指古书中所载之道的是非真假。正伪的标准即上文所说的"圣人之志",也就是儒家的思想。不至,指没有达到顶点。

[11]昭昭然,清楚明白的样子。

[12]去之,指去掉"古书之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

[13]汩汩(gǔ gǔ)然,水流急速的样子,这里形容文思敏捷。

[14]大意是,因为其中还存有时人之说。说者,指见解。

[15]浩乎、沛然,都是水势汹涌的样子,这里指文笔奔放。

[16]这是说在写之前,先把意思从正反面来研究,并且平心静气地加以考虑。距,通拒。

[17]肆,指放手去写。

[18]诗,《诗经》。书,《尚书》。诗书,这里泛指古代经典著作。

气[1],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2]。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3]。虽如是,其敢自谓几於成乎?虽几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4]?虽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与舍属诸人[5]。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6],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1]气,指思想修养。

[2]毕,尽。

[3]这是说气盛了就能驾驭语言,运用自如。言之短长,语句的长短。声之高下,声调的抑扬。

[4]被人用时,人家取什么呢?也就是不见得可以被人取用。

[5]等待别人用的人,就像器物一样,用和不用,都由别人摆布。

[6]处,处理,安排。心,指思想。道,方法。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1],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2],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1]遗,弃。指被今人所弃。

[2]亟(qì),屡次。其人,指志乎古的人。

送孟东野序[1]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2]。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3];其趋也[4],或梗之[5];其沸也,或炙之[6]。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1]孟东野,名郊,唐代著名诗人。他一生穷愁潦倒,四十六岁才考中进士,五十岁才任溧阳(今江苏溧阳县西北)尉。韩愈很同情他,於是赠此序来勉励他。序,唐初形成的一种文体,即赠言。本文主要说明两点:(一)文学和时代是密切联系着的,不同的时代产生不同的文学;(二)作家必须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出好作品来。

[2]挠(náo),搅动。

[3]激,阻碍水势,使其激扬。

[4]趋,这里指水流得很快。

[5]梗,塞。这里指阻塞水流,以强其势。

[6]炙,烧。

乐也者[1],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2],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於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3],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1]乐,音乐。

[2]这八种都是乐器。参看下册858页通论第十九节。

[3]敚,夺。推夺,等於说推移。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1],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於韶以鸣[2]。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3]。伊尹鸣殷[4]。周公鸣周[5]。凡载於《诗》《书》六艺[6],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7]。"其弗信矣乎[8]?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9]。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10],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11],皆以其术鸣。秦之与,李斯鸣之[12]。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13]。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14],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15],其辞淫以哀[16],其志弛以肆[17];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18]?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1]咎陶(gāo yáo),一作皋陶,又作咎徭,相传为虞舜的臣,为舜掌司法,造律立狱。今《尚书》有《皋陶谟》,伪古文《尚书》有《大禹谟》。

[2]夔(kuí),相传为虞舜时的乐官。韶,相传为舜时的乐曲名。

[3]五子,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沉於游乐,百姓都怀有贰心,有穷国后羿趁太康游於洛水之南时,在黄河拒守,不让他入国。五子怨太康失国,作歌述大禹的警戒。五子之歌现已亡佚。今伪古文《尚书》有《五子之歌》,系后人伪托。

[4]伊尹,名挚,商的贤臣,曾助汤伐桀。汤死,又辅佐汤的孙子帝太甲。据说他曾经作《汝鸠》,《汝方》,《咸有一德》,《伊训》,《肆命》,《徂后》,《太甲》等文,但是皆已亡佚。今伪古文《尚书》有《伊训》,《太甲》,《咸有一德》,都是后人所伪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