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 徐兆寿 · 2026-07-25
杨树似乎看见美丽从睡梦中醒来的情景。她睁开眼睛,就发现金红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头,斜斜地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束鲜花,也照到了一只懒猫样的钟表上。时间是八点钟。他伸了个懒腰,想起杨树来。在梦中,他们先是走在家乡的原野上——这是很奇怪的景象,她以前是很少梦见原野的,因为她从小生活在城市,只是在后来才住到这市郊的别墅里来的,在这里,她才真正遇见原野——后来,他们一起就又上起了高中的课文,他们还是同桌。他偷偷地看着她,她则对他想入非非,悄悄地把他的那儿捏住了。它一下子变粗了,她则湿了。醒来发现是个梦,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她也真的湿过。她有些伤感。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写她的过去,已经写到上高中的时候了。她不敢往下写了。她得控制自己,同时又觉得自己必须得靠想象进行下去。她得把杨树补进去,但那时她对杨树的感觉是模糊的,只是觉得他爱着她,其它的一切感受都淡去了。她必须得想象着他们当时就很相爱,她既知道他是爱着她的,同时,她也是爱着他的,只是因为很多世俗的原因使她远离了他。这是悲剧。她还要求他把他的过去也写进去,他们两人一起完成这部作品。这是个很刺激的建议。他的内心波澜起伏。他不能写,那样他会不顾一切地爱上她。可是,他又多么想写,他一直就想写那个时候的恋爱。上大学时,他写了好几次,都觉得写得不好,撕了。现在可以写了,可是不能够。他犹豫着。
她有些生气,她说,不就是写着玩吗?何必当真呢?在她一再的要求下,他答应试一试。
她几次打电话过来问他,是不是怕老婆知道了生气。他否认着。她说,你别否认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怕老婆,不过,我不是要和你谈恋爱,我这是写作,你是我过去生活的主人公,你必须要谈谈那时的感受,我不会拆散你们的,你放心,最多我们做个情人,你不会嫌弃我吧,我觉得自己长得还可以,能达到你的标准,何况,我们隔得又这么远,你怕什么,我不会到达州去找你的,我也不会在你在家的时候打手机,发短信,我就是利用你上班的时间和你聊聊,再说了,这都是什么年代了,现在流行找情人,你知道吗?我如果要找情人,就只找你,你呢?
他听得心里一阵喜一阵恐惧。他只好说,我当然也只找你。她说,那不就得了,我们就这样写下去吧!他只好勉强地往下写。她只要保证他在家安全就行了。他觉得虽然有些对不起程琦,可是,有时候他觉得这也是有理的。她程琦在和他谈恋爱之前,不知谈过几个男朋友了,也不知在谁跟前失了身,可是,他杨树一生只爱着她,以前他觉得这是很幸福的,现在他觉得有些不公平了。程琦越来越像个男人了,在生活中常常占居了他的位置。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就是程琦对他们的夫妻生活越来越淡漠,使他几乎都不敢提。他们还能生活下去吗?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美丽的短信总是咄咄逼人,杨树总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不过,他的矜持也可使他变得主动。他可以回答她,也可以不回答她。
一年中间五、六月份的工作不是很紧张,再说,工作是你越想干就越多,你越想少它就越少。杨树并没有少干工作,他是工作完了能够合理地利用剩余的时间。美丽给他说过,她是无事可做,才天天这样缠着他,但他不同,每天都有工作要做,所以必须先干工作,然后再做些私事。美丽很理解他。慢慢地,杨树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美丽对他总是鼓励着,对他充满了信心。在他写完一段之后,他就开始干工作,工作也便充满了乐趣。回家之后,由于对程琦的歉疚,格外地勤快,程琦也很高兴。
程琦还在沉睡,杨树就起床了。自从美丽跟他交往以来,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儿,仿佛青春又一次来到。他早早地就醒来了,心里想的是美丽。他刷了牙,想起要给程琦把牙膏也挤好。然后他坐在餐桌上吃牛奶的时候,想起给程琦把开水打好。他过去掂了掂暖瓶,里面只有半壶。他把水打上,然后又坐在餐桌上把剩下的牛奶吃完。这时,还不到七点。他把手机打开来,里面跳出一条未读的短信。一看,是美丽昨晚上来的。仔细看看,是晚上两点钟。
“如果那时候我也给你写首小诗,你会不会和我约会?”美丽写道。
我的虚拟婚姻 11(2)
杨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把手机声放在振动上,到厨房等着水开了,赶紧把水装上,然后他走到大卧室门口,轻轻地把门打开,看了看程琦和儿子。程琦感觉到了,轻轻地转了一下身。杨树说,我走了。这是他每天必须做的事。说了这句话,他才觉得安心。
杨树走在路上时,心里一直想着美丽的那句话。这天早晨,他走得格外快。半路上,从一家洗头房里出来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人,睡眼朦胧地把一盆水倒了出来。杨树“哎呀”一声,刹住了脚步。那个女人惊慌地转过来,看见杨树正在瞪她。杨树躲得快,但鞋上仍然溅了很多脏水。那个女人抱歉地说,对不起。杨树瞪了一眼,没说什么,赶紧往前走。他不会跟这种人计较的。此刻,他满脑子的美丽。
他忽然想起美丽当时也写过一首小诗,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墙报上,最上面,人人都能看见。他还想起那首诗写得是她的一次童年记忆,里面有外婆,有第一次去乡村时的新奇,有燕子,有花草。
他还想起也是在一个这样的清晨,他在操场上跑早操,看见美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穿过操场,向教室走去。她已经发育成熟了。她走起路来两条长长的胳膊像是柳枝随风飘动,而且向同一个方向飘动,她走路的姿势则像受过模特训练一样,款款向前。她的脸被朝阳照得一片透明,一双大眼睛仿佛笑着。绯红的朝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照得长长地,他踩着了她的影子。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心狂跳起来。他仿佛触着了她的身体似的。他把那次的感受写成了一首小诗,偷偷地放在了美丽的书包里。
他还想起他常常在周末下午放学后悄悄地跟在美丽的后边,想知道美丽究竟住在什么地方。那时,他穿一身破烂的牛仔服,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先是在后面故意与别的同学比车技,心却一直在美丽身上。大概别的男生也和他一样,都喜欢美丽。他们有时很快从美丽身边飞过,却又适时地停下来游戏,等美丽过来的时候,他们会高傲地转过头,装作根本没看见她,拼命地斗嘴,打闹。美丽看了他们半天,他们谁也不会搭理她。等到美丽走远了,他们又打闹着向前飞去,从美丽身边擦过。美丽走过一条街后,转进了一条很小的巷道。他们不好意思追进去了。但他们知道这条巷道的另一个出口,于是,又适时地出现在那里,还一个个装作根本没看见美丽。直到美丽又走进另一条巷道,他们再也无技可施,才会回家。而杨树这才骑着自行车往乡下飞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地,和道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重叠又分离。五羊河在他身边欢快地歌唱,他也一路歌唱,心里想着美丽。当五羊河流入暮色之时,他也回到了家里。
他想起自己那时特别爱唱的一首歌是《粉红的回忆》,里面那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他觉得就是唱的他。还有一首歌叫《迟到》,里面那句“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他有段时间每天都是唱这两首歌,有时把这两句重复唱着,一点儿都不觉得厌烦。
他还想起有时晚上上自习,美丽也会来,就坐在他身边。若班主任没来时,课堂里一片嘈杂声。他一边做作业,一边小声哼起了歌。他唱的就是那两首歌。美丽在很多时候都是跟人打闹,但有时也会静静地听他唱下去。
那是高一的时候,也是杨树印象中美丽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她爸爸还活着。
能想起的事实在太多了。杨树很快就到了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撕了手纸就往卫生间跑。他蹲在靠窗的那个隔档里,一手拿着手纸,一手拿出手机。红红的太阳斜斜地照进卫生间,他蹲的地方格外诗意。他给美丽发起了短信,他写道: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既渴望能得到你的爱,又害怕得到你的爱。我没想过我能约会到你。那时,你是我的女神。”
他发完短信后才想起,美丽此时肯定还在梦里。他站了起来,系了裤子,洗了手,一身轻松和兴奋地出了卫生间。
他打开电脑,把刚才他在路上想到的一切写了下来。然后他读了读,觉得还不错,但是,他还是觉得很陌生了。放弃文学之梦已经太久了,现在重新拾起来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把写的东西发到了美丽的电子信箱中。
这时,他听见其它的办公室门一一打开,上班时间到了。他这才打开办公室,看见巫江和刘处长都拿着拖把往卫生间去。巫江说,科长,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没来呢。杨树说,早就来了,上了一会儿网。巫江笑道,这么早就冲浪?看什么呢?杨树笑道,又想歪了吧,我起床早,没事干,就来办公室,到办公室不上网还干什么?快去快去,淘拖把去。
他到三楼的水房里提了一壶开水,冲了一杯龙井,吹了半天才啜了一小口。水太烫了。他把杯子放下,等着大家到他办公室来签到。刘处长过来签了名后坐在沙发上说:
“杨树啊,有个会你还得去应付应付。”
“什么会?”杨树问。
“部里每年都要搞什么处长培训班,叫各省厅里的处长们去学习,实际上是为了赚钱。当然,也有好处,就是可以加强各省间的联系。本来是我要去的,可我去不了了。你替我去吧!明天就得走,你今天就去准备准备。”刘处长说。
我的虚拟婚姻 11(3)
“多长时间啊?”杨树问。
“半个月。会议通知在我办公室里呢,你跟我过去拿。”刘处长说。
杨树过去拿了通知一看,是在北京某饭店开,会议两周,两周后还有一周的考察,反正来回得一个月左右。杨树便赶紧收拾东西。他把科里的工作给副科长交待了,发现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九点半时,他召开了个会议,把最近的工作一一安排了。大家刚散去,就收到了美丽的短信:
“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我和那些男同学的交往纯粹是游戏,而我内心深处喜欢的是你,你会怎么样呢?”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心就开始有些颤抖了,浑身的血直往头上冲。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写下以下词语:
“不会的,我不会相信,因为我对你别无所求。我只是单纯地爱着你。”
发了短信后,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心怦怦地跳着。这几句话终于在今天说出来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向她说出这些话了,以为它们在自己的心里死了,谁知道它们仍然像过去那样猛烈。这已经不是游戏了,也不是一般的短信生活了。
他拼命地喝茶,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在程琦之后,他还会回到少年时期的爱里,还会这样剧烈地爱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他一度曾以为,这辈子他最爱的人就是程琦了。他愿意为她生,愿意为她死。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在他心里早已埋葬了的坏女人莫名地出现了,并将他的一切打乱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此时的美丽可能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去刷牙,听到了他的声音后,她一边刷牙,一边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她肯定怔了怔,然后她笑了。她没有马上回短信,她继续去刷牙。刷完牙后,她又洗脸。她一直在想如何给他回短信。她洗完脸后打开了微波炉,放进了一杯牛奶。她在微波炉旁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她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捋了捋垂到脸上的头发,将它们抚到鬓边,然后她又会心地笑了。这时,牛奶已好。她从微波炉里把热热的牛奶端出来,添了些白糖,到了餐桌前,或者她直接来到窗前,坐在落地式的大玻璃前,喝起来。牛奶有些烫,她便将其放下,这才到卧室里把手机拿来,又一次看了看杨树给她发的短信,她写道:
“难道你就没有幻想过我们会在一起,没有想过我们会睡在一起,并生育孩子,一起到老?”
她发了短信后,自信并恶作剧地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机,这才放松地喝起牛奶来。她这才想起应该吃点别的什么。她拿来了一些早餐饼干,就着牛奶吃起来。她看见阳光已如牛奶一样充满了时间和空间,远处辽阔的原野上万物生长,碧绿荡漾,五羊河静静地从身边流过,而在大地之上,一团一团白色的村庄和一片又一片杨树林代表了人间。微风贴着地面流行,高大的白杨丝毫没有觉察,地面上沉睡的麦田却醒了醒,然后又静静地睡去。
她呆坐了一阵,忽然想起应该到网上去看看。
就在美丽做这些的时候,杨树却又一次跌入了少年的梦里。巫江要问杨树一点事,进门却发现杨树在发呆,便笑道:
“科长,我发现你最近一直在发呆。”
杨树笑了笑说,我在想,又要上北京,去带些什么衣服,带多少钱。
巫江走后,杨树在手机上写道:
“我天天都在想,梦里也在想。我想,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生活,让我天天看着你,时时伴着你,那就是人间最幸福最美好的生活了,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我在梦里常常看见你和别的男孩子在一起,冷落了我,泪水浸湿了枕头,枕头在哭着我。”
这个短信有点长,得两次发。美丽马上就回过来了:
“如果我在你上大学前告诉你,我其实真的在一直期待着你约会,你相信吗?”
杨树回道:
“不信。在那个时候,我常常去城里,在你住的楼底下悄悄地徘徊着。那时你不知去了哪里,我期待着和你见一次面,我在所有的啤酒摊上和你能去的地方都找你,可哪有你的影子。”
美丽看完杨树的短信后,写道:
“那时的我是一个失足青年,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来往。但看了你的短信后,我真的好感动。”
杨树回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美丽回道:“可那时的我真的很堕落,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厌弃。”
杨树回道:“所以你永远地伤害了一颗少年的心。”
美丽道:“对不起!”
杨树道:“没什么,那时我们都年轻,对一切的认识都限于表面。”
美丽问:“你还爱我吗?”
杨树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就写道:
“明天我要到北京出差了,我现在得回去收拾一下。今天我也许没有时间再跟你聊了。”
杨树并不是没时间,而是他有些后怕。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地坠入爱河了,但是他又不能确定这就是爱。他在怀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是不可以当真的,谁知道他已经当真了,且有点不能自拔。他知道,美丽肯定在那边笑他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了,他可以仍然把她当成过去的梦忘掉,他仍然可以生活在现实中,把这一切只当一场游戏;如果美丽是真的爱上了他,那他怎么办呢?美丽说,她绝不会打扰他的生活,她即使爱他,也只做他的情人。
我的虚拟婚姻 11(4)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必须让自己停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停止这场游戏一样的恋爱。他有一些恨美丽。她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她不知道他对她过去的真情?如果知道,她就不该打开这道内心的闸门。她有些太儿戏他的感情了。她还是过去的美丽,一点儿都没变。她仍然在像过去那样挑逗着他,在笑他。而他呢,一看见她对他笑,一听见她对他说了几句玩笑话,就当真了,就不能自已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下午并没有什么事,完全可以不到单位上,可以继续发短信,但是,他想让自己安静下来,想让自己把最近几天的一切都忘掉。
他回了家,程琦刚刚从外面回来。程琦今天很高兴,因为灵灵忽然能唱歌了。他唱了一句“世上只有妈妈好”。跟灵灵在一起的孩子天天都在唱这首歌,灵灵听的时间长了,今天忽然唱出这么一句来。程琦抱着儿子热泪盈眶。她立即打电话给陈敬,把这一喜讯说了。陈敬也很高兴。杨树也很高兴。他抱着儿子唱起歌来。儿子不会唱他唱的歌,还是唱了一句“世上只有妈妈好”。
杨树在吃饭的时候对程琦说,他要到北京出差近一个月。程琦拿着筷子顿了顿,只是说了句,处长让你去,那就去罢,我也得到学校去一趟,得再请一年的假,灵灵现在正在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杨树说,就是。
下午,杨树去买火车票。回来的路上,他给小胡打了个电话,问小胡有没有小叶的消息。小胡说还没有。杨树说,我这一个月要到北京去出差,到那边去我可能要办一个新的号,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我的号码。
晚上,他看着程琦又给儿子念故事,念着念着,她念不动了。程琦对杨树说,来,你给灵灵读一读,我的嗓子都哑了。杨树给灵灵读了一会儿后,就觉得自己气力不够,再也读不下去了。他忽然间觉得程琦是多么不容易,而自己对她却一直不满意。
他想,和美丽应该断去了。
我的虚拟婚姻 12(1)
轻风的来临是一个奇迹。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在我死后,我精心写成的这部小说将交给谁,而且在此之前,我对这部小说的书写是很商业化的,可是,西北偏西的一切使我忽然间改变了初衷,与轻风的交谈和我决定将稿件交给她,都使我对很多问题有了新的看法。我删去了很多商业化很浓的内容,只想把我心中的两个女人呈现给读者就够了。
我一夜未睡。天亮的时候,我听到鸡鸣的声音。那样嘹亮,那样空旷,又那样神秘。这声音多少年都没听过了,我的眼里有些湿润。我来到了田野里,五彩的原野睫毛上全是露珠儿,一股清凉的感觉由内而外。四周的边上还有一层暗晕,大地上在不断地升腾着一片轻烟,仿佛天空刚刚从大地上起床,才要回到天上去。
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思绪,在悄悄地跟着我。当我回到月光下客栈时,琴心已经起来了。她说,你没有睡觉吗?我说,是的。她说,轻风好像也没有睡,刚刚才睡着,看样子她真的不走了。我没有说什么,进屋去了。
我睡了一会儿后,就又醒来了。我睡不着,想早点儿结束我的书稿。
话说第二天一早,杨树坐在了火车上。他有些疲倦,靠在窗前看了看眼前熟悉的风景,上了中铺躺下了。他打开了手机。美丽并没有给他发什么信息。他有些失落,但也有些庆幸。他想了一夜,觉得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这种游戏应该结束了。这太可笑了。这不是他们成人间应该发生的故事。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时,就发现美丽在他眼前晃着,冲他笑着。他又一次看见他和美丽在一起时的情景。他烦乱地翻了个身。越是想忘记一个人,这个人就越是在你心里。他索性不想了。他拿出一本武侠书看起来。记得刚毕业那阵子,到哪里出差,他都会拿着一些小说或纯文学杂志看,很少看通俗类的东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再也不看那些东西了,在他手上翻的尽是武侠小说。
中午的时候,他泡了碗方便面一边吃着,一边看着飞速向后退去的山岭。他在心里想,一切都像这样退去吧。
吃过饭后,他又躺在铺上睡起来。在火车上睡觉,总是睡不稳,似睡非睡。他看了看车上的人都睡下了,便又一次起来坐在走廊上的凳子上,无聊地看着远方的风景。这风景是模糊的。他忽然间伤感起来。这种感觉不好。这是青春时的感觉,现在他成熟了,再也不想让自己回到那种感伤的岁月里。
他以为美丽会给他发短信的,可是没有。他隐隐约约间感到有些失落。当然,他马上把头一仰,将这失落甩掉,隐约间笑了一下。他对自己说,何必呢,人家本来就把你当猴耍,你却当真了。都什么年龄的人了,还对这种游戏当真!
他似乎卸掉了心理上的包袱,又爬到中铺上,看起了武侠。他看得非常投入,把一切都忘记了。
吃晚饭的时候,服务员大声地喊着,他醒了。他来到了餐车厢,要了两个小菜吃起来。来餐车吃饭的人很少,杨树一个人占了一个桌子。他面朝西坐下,看见夕阳才要下山。空气已经慢慢地凉下来。他静静地吃着,想起自己总是在这样的夕阳中,骑着自行车唱歌回家。春末和秋初的夕阳最美。那时,下午的天气已凉下来,而夕阳又一点儿都不烫。杨树觉得浑身的舒服,身体里和心里没有任何的障碍。夕阳照红了杨树的天空,照红了杨树的路,也照红了杨树的脸庞,照红了杨树的心。他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有一段路他特别喜欢。那是公路通往村子的路。大概有一公里多一些。那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路还没有铺上柏油,还是土路,但土路上全是干净的泥皮,白白的,细腻的,光洁的,像是谁精心制作的一样。小时候他就知道,那路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缝,就像人手上的血管和树叶的脉纹一样,纵横交错。上面总是有很小很小的蚂蚁在爬行。小时候他特别爱走这条路。他脱掉鞋子,光着脚在上面走。很舒服,凉凉的,平平的,像是在镜子上走一样,但又比镜子更亲切。有时候中午上学的途中,他还在那儿睡一会儿,舒服极了。上高中那时候,周末他回家也特别爱走这条路。十几年间,那条路一点儿都没变。他看见夕阳把高高的白杨的影子照在路上,把路分成一块块的方格子。他只觉得光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仿佛是白杨们故意要和他玩似的。二到三级的风力把树轻轻地摇着,也摇着杨树的心。故乡总是有这样的微风。他喜欢,所以他大声地唱起了歌。他只给自己和风唱,风又把他的歌声送给了田野。对了,在那条路两旁,除了高大的白杨外,就是一望无垠的麦田。在秋初,有时开放在田野里的会是无垠的油菜花。一朵,两朵,十朵,数也数不清的油菜花在微风中快乐地摇摆着。那么多的蜜蜂上下翻飞,吻着小小的油菜花妹妹。
很多时候,他不忍走出这条路。有两次,他故意地又绕回去走了个来回。可是,他大概觉得有什么人看着,在笑他。他左右看了看,虽然没有人,但他仍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故乡的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可是,每次想起故乡,就会自然地想到美丽。他记得曾经给美丽写过几首诗,可美丽从不曾说过她看过后的感受。她既没有退回过那些诗,也没有向他有过任何表示,仿佛她从来没有读过它们似的。
我的虚拟婚姻 12(2)
杨树一边吃着,一边不自觉地回忆着往事。有一个女人在不远处的桌上一直看着他,他也看了看那个女人。他仿佛在哪里见过她,但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女人大概也就是三十多岁。她领着一个女儿,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冲她笑了笑,继续吃起来。他又回忆起家乡的田野来。
五六月的时候,是家乡最美的时候。顺着五羊河有一条柏油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骑辆自行车随着五羊河的涛声缓缓向前,你就会看到无边无际的绿色平原在缓缓蠕动,地气也在冉冉上升,弥漫在空气中,使绿色的远方变得朦胧而神秘。地平线在绿色之上,当少年杨树还没有走出过五羊县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象那遥远的地方究竟有些什么。在视力之内,他看见比他还要高的高粱和玉米已经抽起黄绿色的穗子了。可以想象,在不远的初秋,当高粱和玉米熟了的时候,大地一片金黄,一片灿烂。比高粱和玉米还要高一些的是村庄,隐藏在绿色之中。村庄里炊烟四起,而风还在远方沉睡,所以炊烟弥漫了村庄,使这村庄看上去多了些宁静,多了一些超然,甚至多了一份神秘。狗在绿色深处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鸡也打着鸣,但你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围着村庄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这小溪肯定是井水。它也肯定是要隐没在绿色深处。而围着小溪的,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孩子。他们对水充满了喜欢和恐惧,他们的眼神里,全是惊奇。
而比村庄还要高的是白杨树。此时,它们深沉而安静,静静地站立在村庄旁边。也许这里的人们永远都无法知道,这些高大而挺拔的生命除了将来能当栋梁之材外,还有别的用途。当许多年之后,他们若是踏上那些缺水的土地时,他们也许会明白这绿色对于他们的意义。当然,还有一些人在他们永远远离这片土地之后,在深思自己性格和考察他们精神气质时,他们还会发现,这些高大而挺拔的树木就深深地站立在他们的骨子里,甚至整个地张开在他的四肢中。他们成了行走着的白杨。而在他们的血管里,汹涌澎湃的竟然是五羊河。
而比白杨还要高的是鹰。杨树记得他每次周末回家,都是看着天空中的鹰回家的。春夏之际的鹰似乎有些疲倦。它常常是醉意朦胧地倦倦地翻飞着,似乎是为了天空的虚无,为天空增添一道风景而来的,但它分明对这个角色是蔑视的,不愿意的,所以它常常低低地飞着。当然,它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叼走老奶奶面前的小鸡,惹得老奶奶指着天空骂着。它像个无所事事的痞子。它生命的高潮在秋天。秋天,大地丰收之后,一片苍凉。天空远离了大地,绿色逝去。当繁华之后,当忧愁不经意地来临之际,当悲剧的舞台在大地上铺开,英雄终于出现了。它就是先前被认为是痞子的鹰。它从神秘的地方突然出现在天空中时,所有的人都仰首举目。似乎是它把天空举起,再举起,举到云端之上的。它在人们视力的末梢上飞行,那样骄傲,那样浪漫。它也许根本就无视人类赞羡的目光。它是云朵的牧者。它把云朵也赶到了天空的边疆,然后它逍遥自在地靠着蓝色睡去。那蓝色并非真的蓝色,而是时间与空间的深度,是虚无的真实存在。大概是人们的眼睛困了,它也突然间从人们视力的末梢上惊醒,忽然间掉了下来。它索性箭一样冲下来,在人们的头顶上一晃,引领着人们的目光和行动向上。那些倦怠的人们忽然间被它的精神激励,打起了精神。而那些成长的孩子和青年的目光则被迅速地刷新,孩子们开始追逐着天空的英雄跑起来,青年们的血液也澎湃起来了。
而比鹰还要高的是五羊河上的天空。五羊县没有多少工厂,所以几乎没有污染。五羊的天空高而蓝。十年前,当杨树从所谓的大都市回到五羊县时,他首先看见的是破烂的小城。他的内心一阵刀割。他曾暗暗地发过誓,一定要尽自己的力量改变这里。但他没有回到这里,他留在了省城达州。五年前,成了家的杨树回到五羊县时,他首先看见的是小城里从容不迫的生活。他开始有些羡慕小城的生活。大都市的生活太快也太冷漠。一年前,当了父亲的杨树回到五羊县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才是湛蓝的天空,是大海一样的天空,是童年的天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房顶上,抽着烟,看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平静了。人生的种种不幸与失意没有了,巨大的无垠的世界又一次来到他的跟前,他也又一次回到第一次要出远门的情景中,激情但不再迷茫,平静但不失去理想。多么美好的天空啊,可惜当人们踏出故乡之后,是再也难以回去了。只有怀想的份了。
“叔叔,你是不是姓杨,叫杨树?”杨树被吓醒来,一看是那个他觉得面熟的女人的女儿。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抬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女人。
“我是侯文静啊,你忘了?”那女人明显地有些责备他。
“那能忘呢,我是不敢认了。你现在看上去非常幸福,幸福得我都不敢认了。”杨树也惊奇地说。
“是我变得丑了罢,女人一上三十都这样。”她笑道。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幸福的女人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还可以从体态中看出来。”他说。
“噢,那我倒要听听。老同学十几年不见,竟然变得这么幽默。”她笑着坐在了杨树的对面。小女孩在她旁边也坐下了。
我的虚拟婚姻 12(3)
“你看你,眼睛里没有一点的不平和不快,全是和平与宁静,这难道不是幸福的表情吗?至于体态嘛,一则你穿得颜色是温暖色,和谐而不张扬,再则你稍稍发福,虽然这在常人看来可能有损于一个美丽女人的风姿,但实际上恰恰表现了一个幸福女人的美丽。”杨树说。
“没想到你现在这么能说,上高中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能说会道,如果那时候你能说会道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会追你。”侯文静笑着说。
“咳,那时候谁会看上我啊?”杨树笑着说。
“这话可说错了。那时候是我们男女同学之间还有一些封建思想在作怪,学校又禁止学生谈恋爱,男生不了解女生,女生也不了解男生。但是,我给你说,我们那时候可都知道你喜欢佟明丽,而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你呢。”侯文静笑着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让她们喜欢的啊?”杨树只回答后面的问题。
“那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会写诗啊,是我们班公认的才子啊,长得也不错啊,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呢?”侯文静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说是谁啊。”杨树认真地笑着说。
“刘瑛啊黄丽娟啊温美玉啊,还有呢,我就不说了。”侯文静说。
“不会吧,刘瑛不是喜欢刘东昌吗?怎么可能喜欢我呢?”杨树笑道。
“难道不会同时喜欢两个吗?别人都说她喜欢的刘东冒,可是她告诉过我,她喜欢你。”侯文静笑道。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杨树笑道。
“去年。”侯文静说。
“我正想问呢,为什么同学聚会的时候你们不去。”杨树说。
“我在郑州工作呢,当时根本就来不了。刘瑛说她当时正好出差去了。哎,我问你,那次见到美丽了?什么感触?是不是更有女人味了?”侯文静问。
杨树听得出她的口气里还有对美丽的一些敌意,便认真地说:
“我觉得她变了,虽然大家都对她有看法,但她实际上很愿意帮别人,还有,她在我们同学面前,我觉得她还是我们的同学,挺亲的。”
“是吗?”侯文静的口气里有些酸味,“咱们班的男同学都对她挺理解的。”
“应该如此,其实,到咱们这个年龄再来看她的过去,有什么啊?那也不是她生来如此,是家庭的变故才使她那样,再说,她长得漂亮,所以便招来祸害。”杨树笑着说。
“你说她红颜薄命啊?”侯文静说。
“也不是,我看着她过得其实也挺幸福的。”杨树说。
他们都有些尴尬,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笑着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杨树笑着说:“什么问题?”
侯文静说:“你还爱着她吗?”
谁?
美丽啊,还能说谁?
杨树笑道,都什么时候了,物是人非,还能爱吗?
侯文静用那种暧昧的口气笑着说,那不一定,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杨树不想再跟她说下去了,便笑了笑,向窗外看去。大概侯文静也觉得有些尴尬,说她丈夫在那边车厢里等她呢,她得走了。杨树站起来和她握手道别。她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红着脸说,把你的手机号码能给我吗?杨树便给她留了,顺便也留了她的。
杨树回到车厢后,忍不住又开始想起美丽来。真是天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碰到侯文静。那时候,有同学说她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发现她对他有任何表示。www奇Qisuu書com网十几年过去了,他们见面后谈的还是过去,她还是没有任何的流露,还说的是美丽。也许是老天不让他忘掉美丽。
天已经完全地黑了。杨树倚在车窗下,又回忆起美丽来。沉睡的往事一点一点地被唤醒,来折磨他了。
十一点时,服务员进来把窗帘拉上,要求大家回到自己的铺位休息。杨树躺在铺上,睡不着。他想,美丽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他很想给她发个短信,可是,他犹豫了。他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杨树打开了手机,他发现美丽还是没有任何信息。他突然间觉得像是丢了什么似的,有些着急。他洗了脸,又泡了碗方便面吃了,然后他躺在铺上给美丽写起短信来:
“美丽,昨天我在火车上碰着侯文静了。你说巧不巧?”
过了一会儿,美丽给他回信了。他高兴极了,一看,美丽写道:
“你们没有续续旧情?她那时候可一直暗恋着你。”
杨树写道:“不可能。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美丽写道:“是真的。我们是好朋友,我因为知道她暗恋着你,所以我就不能对你表示什么。知道了吗?”
杨树写道:
“我不相信。你是在骗我高兴呢。”
美丽写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其实一个人偷偷地去过乡间,我找不到你住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去乡间。乡间真美啊!后来,在一位老大爷的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了你们的村子。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我在马路旁远远地看见了你。真的,我确信那是你。你穿着的一件白衫衣已经变成了黑色,你一个人拉着一辆架子车艰难地走着,没有人帮你。我当时真想过去帮你,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去。你肯定不想让我看见你那时候的样子,我知道你的自尊心非常强。那次对我的震撼太大了。我知道了你为什么刻苦学习的原因。你相信吗?”
我的虚拟婚姻 12(4)
这个短信字数很多,美丽发了好多次才发完。杨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写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宁愿都是真的。我都流泪了。就是这种差距,在我心中形成了鸿沟,我不能和你约会,但我总可以远远地爱你吧!”
美丽又写道:“如果我告诉你,后来我重回学校,开始读书,除了我爷爷逼我外,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写给我诗才上大学的,你相信吗?我多么想也能考上你上的大学。”
杨树回答道:“你不是在哄我吧!”
美丽连续发道:“不是,你肯定也感觉到了。在你上大学以后,你很快就忘记了我,你爱上了别人。你肯定觉得你的天下太大了,不可能回到我们这座小城里来的,这种命运使你彻底地忘了我。可是,我呢?在那所末流的大学里,还不能称为大学,只是一所大专学校。我一下子觉得我被生活抛弃了,被梦想拒绝了。过去我的确觉得比你优越,但上了那样的一所学校后,还会有优越感吗?你比我勇敢,你至少把写的诗都给了我,可我不敢表达。我怕你会嘲笑我。我没有你的善良与超然。我要爱着就要想方设法拥有,但我知道无法拥有你,你抛弃了我。我在你上大学的中途还去过一趟北京,去看过你。对了,那时你是大四,我是大二。我没有去找你,我有朋友认识你。她告诉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还很漂亮。我不服气,专门和她等在路旁看了看你的女朋友。你们在下自习后手挽手地经过了那里。她的确很漂亮。我失望地回来了。那次对我打击真的太大了。毕业后不久我就结婚了。”
杨树写道:“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美丽回道:“难道你不相信吗?你可以去问问侯文静。”
杨树一下子从中铺上跳下来,穿过好几个车厢,终于到了侯文静所在的车厢。她正在给女儿念一张画报,旁边一位穿着很考究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他到侯文静跟前时,笑了笑,侯文静大概没想到杨树会来,有些诧异地站起来,笑了笑,对他旁边那位男人说:
“力伟,这是我昨晚给你说的我的高中同学杨树。这是我老公。”
她老公赶紧结束了电话,笑着把手伸出来,跟杨树握了手说:
“她昨晚给我说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把你请过来坐坐,我们也到北京,一路上没什么人说话,怪闷的。”
杨树笑着说:“是啊,我也是坐得很闷,就过来看看你们。”
侯文静笑着让杨树坐下,杨树说:
“昨天我一见她就对她说,虽然十几年没见,也不知道她后来的情况,但这次一看见她,我就替她高兴,我说,从她脸上看到她生活得很幸福。”
她丈夫也非常高兴。看得出来,他们彼此很相爱。杨树替她高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杨树和侯文静丈夫说了一阵话,也觉得两人再无话可说,就冲侯文静说:
“哎,侯文静,你说的那个刘瑛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们聊起这些的时候,侯文静丈夫觉得参与不进来,就又打起了电话。他现在是某个大学的教授,业余兼职做一些经济方面的策划。他在当地是很有名望的,连北京的一些商家都找他,这次他就是到北京去做一些这方面的策划的。他本来坐在铺位上打电话,后来就到车厢尽头去打。等他走后,杨树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对侯文静说:
“美丽有一次给我说过,她说她本来也对我有些好感,但她的一位好朋友喜欢我,实际上也只是暗恋,她不愿意伤害她的朋友,所以她就拒绝了我。她说得太可笑了,我这样的人还有人喜欢?”
侯文静看了看杨树,认真地说:
“她说的是真的。”
杨树笑道:“你是说她真的对我有好感?什么时候?”
侯文静说:“高一的时候吧。她说你的作文写得还可以,学习也好,将来肯定会有出息。”
杨树有些失望地说:“就是这些?后来呢?”
侯文静说:“后来就不知道了。她后来都不跟我们女生来往了。哎,杨树,你是不是真还爱着人家啊?”
杨树笑道:“什么呀,就是你昨天和刚才说了,我才好奇。都什么年龄了,还能怎么样呢?”
侯文静说:“那可说不定,人家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女人味了。你们这些男人啊,肯定对她是想入非非,但我可告诉你,她可是个不祥之人。”
杨树有些不高兴,侯文静看出来了,赶紧说:“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是班上其他女同学说的。据说她的脊背上……”
他们又为美丽的那些过去讨论了很久,末了侯文静说:“反正,我不希望你去惹她。而且我给你说,你不惹她,她可能会来骚扰你呢。”
杨树笑道:“不可能。”
杨树后来回到铺位上想,侯文静的话能算什么呢?那只不过是佟明丽对他的一种评价而已,至于后来怎么样,侯文静也不知道。他隐约间觉得侯文静对美丽的一些话也是有道理的。美丽对他说的一切非常可疑,可是,他又宁愿相信。
我的虚拟婚姻 13(1)
如果当初杨树能到此为止,也许就不至于发展到后来的不可收拾。但人类就是有一种对爱的迷信,觉得爱是至高无上的,只要爱着,就是无罪的,就是理所应当的,就应该争取的。甚至于为了新的爱而毫不怜惜故旧的爱。依照佛的旨意,爱至少包含了欲、贪、嗔、情等多种妄念,可人就是抛弃不了它们,所以人类大多可能是要进地狱的。我也是要进地狱的。
毫无疑问,杨树是被爱彻底地迷惑了。在那辆滚滚不息的列车上,他的爱也滚滚而来。他们利用那笨拙的短信――有时要连续发很多次才能发完一条,基于这样一种原因,我就不再解释他们有时候的短信竟那样长了,读者朋友也就不必要在此为这样微不足道的问题而停止阅读了――但他们宁肯用这样的短信来交流,也不愿意用声音。似乎方字更真实,而真人的真声太虚假。其实,那费神地写出来的字的确是参与了更多的情感。
当天下午,杨树到了会场。他来得最迟,一人住了一间房子。
他又收到美丽的短信:亲爱的,你已经证明我爱着你了吧!
这条短信对杨树是致命的,他再也不怀疑美丽对他的爱了。在这异乡,他完全忘记了程琦,爱上美丽了。晚上,他写下以下短信:
“美丽,请允许我这样亲呢地称呼你。侯文静什么也没有证实,却证明了我爱你。”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美丽的短信:
“不,亲爱的,任何人都无法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因为家世的原因,我不能向你表达,但现在我再也不想压抑自己了。我一想起你每次给我诗的时候,那种绝望的神情,就像你马上要去赴死一样。哈姆雷特对奥菲利亚的爱情也比不上你对我的爱,可我那样绝情地拒绝过你。我曾视若无睹过你,曾伤害过你。而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就拿现在来说吧,你这样对我,已经是天底下最善良的行为了。我知道,你可能每天都生活在矛盾与痛苦之中,为了我,为了一个贪婪的女人。我知道你在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这是我的罪孽。如果今生有幸偿还的话,我将为你而死;如果今生不能偿还,来世我将为你流干我的泪水,愿意为你献出一切。”
杨树看到最后这几句的时候,他几乎要流出了泪水,他疯狂地写道:
“亲爱的,你千万不要这样去想。我现在生活得很幸福,真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我不但又爱上了,还开始了写作。你把我从庸俗无聊的生活中拯救了出来,我的生命充实极了。我是有压力,但是我愿意。有时候我想,即使现在让我死,我也愿意,因为我满足极了。”
美丽马上回了信:
“亲爱的,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外人,你就当我是你的另一妻子。你不要惊慌。过去的人不是有三妻四妾吗?即使是鲁迅,也有两个妻子,他的前妻还一直在和他们通信。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你能每天和我说说话,满足一下我这个生活在凄凉中的女人的爱。我只要你的爱,我不希望拆散你的家庭,我也知道你下不了决心。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另一个妻子吧!我至少可以伺候你的心灵。”
杨树写道:
“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了两天才给你回信吗?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它来得太突然,也太出人意料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妻子?你的这个要求对你是不公平的。你也不能用‘伺候’这样的词,因为我才觉得应该伺候你。你愿意把我当成你的情人是可以的,但你如果把我当成你的丈夫,我却不敢。我无法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美丽道:
“不,亲爱的,你理解错了。你已经尽了你的全力了。你才是不公平的,因为这是我强行要求你的。好了,你不要再和我争了,就让我做你的妻子吧!在你不顺心的时候,在你有压力的时候,在你闲暇的时候,让我来养育你的心灵吧![奇Qisuu.com书]我知道,我也可能只是拥有一颗褴褛的心,但我愿意将它全部拿出来,用诗,用爱,将它一点点地燃烧给你。你愿意接受它吗?”
杨树关了灯,在黑暗中写道:
“亲爱的,我当然愿意。即使让我现在离开我的妻儿,遭受世人的唾骂,我也愿意!”
美丽赶紧回道:
“不,亲爱的,我怎么能让你遭受那样的命运呢?我不能让你的心灵再遭受任何的磨难。你的心太美了,美得让人哭泣,让人心碎。我说过,我是你的另一个妻子,只伺候你那疲惫的心灵。你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要听话,你要很好地对待你的妻儿,他们是你实实在在的亲人。她跟着你来到了这里,跟着你受了很多苦,你不能辜负她,你仍然要给她幸福。你只要在你的心里给我留出一点点空间就可以了。你要知道,我只是她的补充。我也要向你保证,我对这‘补充’的角色已经十分满足了。我不能再向你要求什么了。亲爱的,让我吻你。”
他颤栗了。黑暗中,他觉得自己真的被美丽吻过了,他的那儿也忽然间挺了起来。他写道:
“亲爱的,你的吻实在太美了。你知道吗?我在看到你说‘让我吻你’这一句话时,我仿佛真的看见你在吻我,我也在长久地吻你。我们睁开了内心的眼睛,打量着对方,我们哭了,因为我们分别得太久太久了。让我也吻你吧!先让我吻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最美了。那时候我最爱看的就是你的眼睛。然后我要吻你那有些微翘的鼻子,然后就是你那温柔的双唇。我要长久地吻着你那儿,直到你喘不过气来。然后我要吻你的脖颈,我记得你那儿有颗痣,那是我的。”
我的虚拟婚姻 13(2)
写到这儿时,他再也写不下去了。是不敢写了。他怀着一丝恐惧地写道:“我能继续写下去吗?亲爱的,我真的难以抑制我的一切。在这暗夜里,在异乡之地,我忘了所有的一切,心里只有你。今夜我知道自己无法入睡了。”
不一会儿,他收到美丽的回信:“亲爱的,我也一样,今天晚上,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渴望有人爱有人抚摸的女人。反正我一般睡也到凌晨四五点钟了,我们就无所顾忌地好好爱吧。这一天,我渴望得太久了。”
当杨树收到美丽的回信时,他颤抖了,他看了好几遍美丽的回信,特意地看了看那句“一个渴望有人爱有人抚摸的女人”的话,他终于写下去了:“亲爱的,然后我要吻你那秀美的肩。然后就是你丰满的双乳。啊,当我写到这儿时,我已经不能自已了。原谅我,亲爱的,我是真的非常非常爱你,可是你知道,现在的我的爱已经与过去不一样了。那时候的爱没有任何欲望的参与,但现在我们成熟了,不可能没有欲望。请原谅我,这是我的真话。我的身体在强烈地摇撼着我。请让我冷静一下吧!我想起你在四年前我们聚会时的样子。你的成熟使你越发地美了。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说出来,今天我必须要说了。你在我眼里,特别地性感。真的,当我闭上眼睛吻你的双胸时,我的全身都在燃烧。我还要吻你,吻你的小腹,吻你那丰满的双臀,还有,我要吻你那儿……”
杨树写到这儿时,他已经无法自制了。他开始了手淫。在他手淫结束时,收到了美丽的回信:“啊,亲爱的!你太残酷了!你不知道我在看你这封信时,我陷入了怎样的境地。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这样强烈的震颤。我穿光了衣服,在床上读,然后在地上走着读,我湿透了。我一边又一边地读着你的这封信,一次又一次地达到了高潮。请千万别嘲笑我,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个坏女人。当然我本来就是个坏女人,可是这个坏女人从今以后只是对你坏。在你的怀里,我愿意更坏,更疯狂。啊,到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人类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类有想象,有语言,有感情,这就是心灵啊!人类有这一切就足以显出她的伟大。啊,亲爱的,现在让我也来吻你吧!我要先忍住自己,看看你!我要看看你这个善良纯洁的男人会拥有一个怎样的身体。可是,我忍不住地十分迫切地先要吻你的那儿。我要长久地吻,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有这个权利。我要看着那儿,用双手轻轻地握住,感受它的力量,然后我要用我的所能让它快乐,我要看着你快乐到呻吟,啊,对了,请给我第一次高潮吧……可是,我是个多么贪婪的女人啊,我又抚摸着你结实的臀部了,它的力量使我颤抖,我吻了它,然后我要一寸一寸地把你吻个遍,然后才是你的双唇,在我咬着你的舌尖时,啊,亲爱的,请赶紧给我吧,我已经湿透了……”
杨树也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美丽的短信。真的太残酷了,太闻所未闻了。他们竟然通过手机做爱了。他们达到了高潮。他又一次痉挛了。黑夜里,他赤条条地下了地,感到天旋地转。他去冲澡。他躺在浴缸里,才觉得平静下来。他写道:“亲爱的,我们这样太不可思议了。若是让世人听见,非把我们骂成淫贼不可。不过,就是所有的人都骂我,我也不会觉得这是罪恶。我情不自禁,我想你也一样。我们是两情相悦,无可指责。”
美丽回信道:“是啊,亲爱的,我想的和你一样。现在,我们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了。别理世人那套一夫一妻制的理论了。我们没有对社会造成任何伤害,我们也对我们的亲人没有任何伤害,我们只是在相爱,在进行一场迟到的爱。也许谁都不会想到人类会有这样的性爱,即使有人听说了,也不会赞同我们的。我们不必理他们。那些世俗的理论圈不住我们。亲爱的,这时候我平静如水。这是很久以来没有过的一种平静。这是幸福,是我的梦。”
杨树回信道:“是的,我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我妻子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因为她一直觉得儿子的病与我们酒后那样有关,她的心理上出了毛病,她不愿意和我那样。我觉得自己都已经有了心理上的毛病,说句你意想不到的话,我常常在手淫,手淫时我就轻轻地喊你的名字。你不会责怪我吧!我早已想和你这样了。”
美丽回道:“如果我真的能让你快乐,能解除你身上的负担,并且平静地对待生活,我就很满足了。不过,在我听到你和程琦之间的事时,我还是惊讶得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已经有了这样的不幸。我希望你还是要宽容她,并且帮助她克服心理上的障碍。这是我心里的真话。我丝毫没有要和他争你的意思。我视她为我的姐妹,甚至视她为我自己。你也许无法理解我这种心理,但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们大概到了凌晨四点钟才关了手机睡去。
我的虚拟婚姻 14(1)
第二天,杨树一直睡到快十一半点时才醒来。是会务组打电话叫他去领相关材料时把他叫醒的。他赶紧洗了脸,刷了牙,拿了手机去领材料。有人问他为什么今天没去开会,他笑着说,晚上怎么睡不着,凌晨才睡着,我又一个人住,结果睡过头了。那人笑笑说,反正有材料,你看看材料就行了。
杨树也知道这种会就是走形式,表面上会务组抓得很紧,但去的人永远不会超过三分之二。很多人到北京来学习,都是借机来办事,或者领家属来旅游。杨树也无心去认识什么人,他一心想的是美丽。
一想起昨晚上的事,他就有些不知所措。是真的吗?是的。是真的吗?……问第二遍的时候,他不敢回答自己了。哪有这样的性爱方式?
但是,他的确是爱上了美丽。美丽让他回到了童年和少年,让他回到了梦想,让他的灵魂终于回到了故乡。这是程琦永远也不能给他的。程琦对他身份的蔑视使他伤心。程琦只代表他的青春。
美丽使他的内心一片平静与祥和。可是,美丽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结婚呢?虽然他对美丽说过如果美丽愿意的话,他马上会离婚,但实际上他不会,他不能那样无情。美丽一下子就看透了他,并为他圆了场。难道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和程琦离婚才不愿意和他结婚吗?他把这个意思写成短信发给了美丽。
下午,他在会场上闪了一下,听了听讲的什么内容后就出来了。他来到了房间,打开电视看起来。他忽然想到应该给程琦打个电话。他拨通了电话。程琦还在睡觉,她接上电话后一听是杨树就咕哝着: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灵灵这两天好吧?”杨树问道。
“好着呢。”程琦在电话那边打着呵欠,有一些不耐烦。
“他想我了吗?”杨树问。
“好像没有。”程琦又打了一个呵欠。
他们挂了电话。杨树倍感失落与解脱。失落的是程琦对他的态度淡之又淡,解脱的是越是这样,他与美丽的交往在心里就有了借口。
他又睡起来。梦中听见手机上来了短信,便翻身找来手机看。是美丽来的:
“亲爱的,我说过,你不能和她离婚,一来因为她是舍弃家人跟着你来到这里,你不能对不起她;二来灵灵的病又是那样,她用了最大的努力在拯救你们的儿子,你不能在这时候让她感到无依无靠;三则我现在有病在身,不能和你结婚,我不能拖累你。”
杨树一直听别人说美丽有病,他也曾打过电话问美丽得的是什么病,美丽说就是一般的妇科病,没什么。今天,杨树又问她,她还是说:
“亲爱的,我真的不要紧,已经好多了。我是不想和我们这边的很多人交往,所以就说我病了。你别在意。自从我住到五羊河畔,我觉得心里非常平静。时间长了,我就不喜欢城里的忙碌了。”
杨树放心了。
转眼三天过去了。杨树去了一趟母校。近十年了,母校的变化很大。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两个同学,一男一女。他们都是当时考上研究生后留校工作的。他们都很忙,杨树等了好长时间才把两人约齐,一起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啤酒摊上坐下喝啤酒。他们都问他程琦怎么样了,他便把家里的情况给他们说了。他们都有些同情他和程琦。那个女同学说,程琦可是咱们班的班花,被你骗到那里去,你们就没想过要出来?杨树笑了笑说,出来?往那儿去啊?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儿子的病,只要给他把病看好了,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大家都叹息,杨树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伤感。杨树问他们现在干什么呢,他们都说在上博士。杨树顿觉自己矮了半截。当年为了和程琦在一起,他们放弃了很多。当年面前的这两个同学在班上只不过中上水平,当时很多同学出国了,有一些考上了研究生,而杨树和程琦为了爱情回到了地方上。他们的事迹一度成为班上的佳话,他们也为此鼓舞了很长时间。现在看起来,他们的个人发展却远远比不上人家。
杨树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回到了开会的饭店。他再也无心去开会了。美丽有时发来短信,问他在干什么。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睡觉。美丽便写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不高兴。杨树顿时觉得美丽太厉害了,他回道,是的,遇到了大学时的同学,他们都上了博士,事业已小有成就,可我呢?什么也没有。所以觉得很失落。美丽写道,你这时的感觉跟我上大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跟我回到五羊县城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是,我慢慢地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生活,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无法相比的,他可能在这方面胜过你,而在另一方面就会差于你,比如,你当时和程琦是因为爱情而来到达州,你们是为爱情而来的,你们拥有别人不能拥有的幸福,而别人呢,没有幸福就只好奋斗了,于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得到了事业上的发展,现在你回过头来比的是个人的事业,你当然没有了,这就是有得必有失。
美丽的话让杨树暂时找回了自我,但他依然还很失落。美丽又写道,你当年是我们班的才子,也是你们大学时班上的才子,你比别人多的就是你的才华,可是,你从毕业后就没有再用它,这也许是你真正感到失落的地方,是吧?
我的虚拟婚姻 14(2)
杨树回道,是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落过,我好像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一样。
美丽写道,这是你的错觉。你为爱而回到地方,这有什么错?只不过你现在的家庭暂时遭到打击,没有了当年的幸福感,所以你就感到是错误。你真要这样认为的话,才是真正的错误。
杨树写道,可是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你不知道,这多少年来,我一直在为我和程琦的生存与家庭的发展尽我的全力,但结果呢?只不过是多穿了几件衣服,多吃了几样别人吃不上的菜,早住上了同龄人住不上的房子,这些对我来说,从来都是过眼烟云,最不可饶恕的,是我放弃了人生的梦想。美丽,你知道吗?即使我现在拥有了整个世界,也不快乐,因为这不是我真正想拥有的。这就是我很多年真正痛苦的原因。今天我终于知道了。
美丽写道,是的,也许这本身就是件好事。一个人能快乐地活着固然很重要,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大部分人是生活在虚无之中,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梦想。你知道了,并能找到痛苦,这已经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很不寻常的了。
杨树回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会更加痛苦下去。这比不知道还要好。
美丽写道,亲爱的,你要振作一些。你再想想,你的梦想跟你那几个同学的梦想相比,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梦想?当然是你的了。他们的梦想跟你前几年的是一样的,是世俗生活的实现。他们读硕士,上博士,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生活得好一些,难道他们是真正地热爱目前的追求吗?不一定。更现实一些说,梦想是什么?无非是个人价值的实现,而个人价值又是什么?除了自己的生活理想,还应该创造一些社会价值,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吗?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没有写作,但仍然在创造社会价值,在实现个人价值。
杨树回道,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在千方百计地想让我开心。关于个人价值,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除了你说的一种生活理想和社会价值外,我一直觉得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也许根本就与价值无关,有时可能反而会抑制我们的生活理想,也不会创造什么社会价值。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清楚它,但我知道它才是我一直要做的事。
美丽写道,我能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不就是你一直想写作吗?你现在一样可以写啊!
杨树写道,是的,我还能写,可是,我伤心的是我放弃了它。现在太迟了。
美丽写道,不,一点儿都不迟。既然你不是想成名,什么时候写有什么重要的吗?可是,亲爱的,你既然不想成名,为什么还要写下去呢?原谅我这样问你。
杨树写道,问得好,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会成什么气候,也知道它不会给生活带来什么益处,但我就是想写,不然的话,我会觉得很空虚,很空虚,就像现在这样。
美丽写道,那你就写吧,把你愿意写的都写出来。我帮你出书。
美丽的话鼓励了杨树。杨树坐在床上,拿起笔和笔记本。他决定主写小说,然后才考虑诗歌。他决定写自己下海那几年的生活感受。他给自己都写下了小说的题目:《我的下海生涯》。然后他就想写写他和美丽的故事,他也基本上想好了名字,或者叫《我和美丽》,或者叫《我的虚拟婚姻生活》,当然这本书要秘密地写,不能让程琦知道。后来他又想,干吗不让程琦知道呢?程琦又不知道美丽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和美丽的故事,所以他要给程琦说,这都是他编出来的,不但程琦会相信,而且他和美丽的故事也就成了佳话。不管以后他和美丽会怎样,但这段情爱却是可歌可泣的,他必须要把它记录下来。
他想得很兴奋,他甚至把开头的几个句子都想出来了。他把它们写下来,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真有一些才华,不禁有些飘飘然。他把这两个小说的名字给美丽发了过去,美丽说,好是好,就是你不要写得太实在,只把我们两个人作为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就行了,千万不要太真,太真就局限了你,肯定也不好了。
杨树回道,我知道。他又把写下的那几句开头语给美丽发过去,美丽看完后就给他回道:我觉得很好,请继续写下去。杨树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可是太激动了,一时不知如何下笔。他站了起来,觉得应该出去走走,把思路好好地整理整理再写。
但是,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应该休息了。他不想休息,他觉得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写作时间。作家一般都是在夜晚工作,他要当一个作家,就应该培养自己在夜晚工作的习惯。他点了支烟,坐在了桌前。他觉得房间里光线太强,起身去把顶灯关了,只把台灯打开。光线被圈在他面前了,他看了看四周,是暗的,他的半个身子也在暗处。他觉得这才像个作家。他又读了读前面自己写的那几句,突然间觉得不是太好。他现在有更妙的语句。他写了出来,果然觉得更好。他想应该把这几句给美丽发过去,又觉得应该写下去,不要被这些东西迷惑。于是,他开始构思故事,构思小说第一个人物的出场。
他终于写了起来,可是,也仅仅是写了几百字就停下了。他觉得自己写不下去了。他发现这根本不是小说的语言,而是诗的语言,但是纯粹用诗的语言是不行的。小说要比诗歌更实在,也就是说,小说的语言是行走在大地上的,而诗歌可以在天空飞翔。他现在是在飞翔,不是在行走。尽管语言很美,但这有什么用呢?
我的虚拟婚姻 14(3)
他沮丧地用笔狠狠地划去了。他要重写。他翻过了那一页,重新开始。在思考的时候,他感到世界忽然间静止了,停下了脚步。时间的尘埃也在虚空中大雪一样地飘落。黑夜是多么美好!它能使一切梦想闪现,过去重生,思想洞开。他感到了思想者与写作者的神圣与美妙。
夜里一点钟时,他还是艰难地坐在台灯前,挤不出一个字。他思绪很乱,没有任何头绪。两点钟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写下一个字。他有些沮丧,有些失望。他也终于累了。他对自己说,每一个作家在他进行一部大的作品的写作前,都会有一个痛苦期,今天就算是自己的痛苦期吧。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继续思考如何写作的问题。
第二天白天,他去会场转了转,又回到房间,坐在了写字台前。他发现光线仍然太亮,可是他不能控制白天的亮度,而且外面太吵,思绪常常被打断。但他还是坚持坐着。他点了支烟,看着烟圈慢慢地上升,快灭了,便吹口气,将它主动吹散。
他忽然写下一个题目:五羊河。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写小说,还是写诗与散文,总之,他觉得这是他心里跳出来的一个题目。他决定,不管它是什么,也要写着再看。于是,他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写下去。
两个小时后,他写成了一篇散文,是写他小时候在五洋河畔放牧的情景。他很满意,不过,他把这篇文章的题目改成了《青青河边草》。他决定一直写下去,继续写这样的散文。他给美丽发了个短信:我写了一篇《青青河边草》,是散文,我忽然觉得应该把这些以散文的形式写出来,等我写得顺畅了,再写那几个小说。美丽给他回了短信:非常好,你不要限制自己思想的翅膀,你要让它自由地飞翔。
当天夜里,杨树又写了一篇。他激动之极,立即给美丽发了短信:等我回去,我把所有写的都打到电脑上,发给你。亲爱的,我要谢谢你!你使我重新拥有了自己,使我的梦想起飞。
美丽回道:亲爱的,别这么说,爱人就是为了帮助被爱的人拥有信仰和梦想,如果我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就已经很满足了,它说明我的爱还不是罪。
从那一天开始,杨树每天都生活在激动之中。他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兴奋和充实,他满足极了。青春回来了。
这天晚上,他写完了一篇他们之间的故事后,给美丽发了个短信:亲爱的,我终于开始写我们之间的故事了。我写不好,一直写不好,总觉得写得不美。
美丽回道:这是难免的,因为你是给我们的一切加上了一层理想的光环,你肯定永远也无法描绘出你心中的光环。我倒是希望你能平静地写我们之间的一切,也许倒能写好。我说的对吗?
杨树写道:亲爱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非常激动,我想吻你!
美丽回道:亲爱的,吻我吧,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杨树写道:亲爱的,我要吻你的唇,你的眉,你的眼,你的美丽的颈。让我轻轻地脱掉你身上的衣服吧,我要你躺下来,我要仔细地看看你美丽的胴体。啊,亲爱的,我是多么爱你!现在我要吻你起伏着的胸,我要吮你的乳头,像个孩子和情人一样,我是个十分贪婪的男人,我要吮到你开始呻吟,而我的手指已经轻抚你的大腿了,不,已经都到你的那儿了。啊,亲爱的,你的那儿一片汪洋,一片温柔。但我不着急。虽然你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那儿,我的身体已经被拉成了弓,但我还是要忍着。我要吻遍你的全身。你身体的每个阴影部分都是一处美妙的陷阱,我越吻越不能自拔。亲爱的,最后我一定要吻你的那儿。我要用我有力的舌尖轻轻地挑逗你,你要相信,爱也需要乐趣,需要美好的游戏,而这就是乐趣,这就是美好的游戏。你怎么样了?
美丽回道:亲爱的,我本来要好好地吻你的那儿,我贪婪的念头由来已久,可是,我已经湿透了,我实在等不及了,赶紧要了我吧!亲爱的,我一只手在给你发短信,可是另一只手在我那儿。我想象着是你在我身上,在我身体里奔走。我的双腿张得很大很大,已经张到不能再大的地步。啊,亲爱的,我已经结束了。我爱你!
杨树回道:我也结束了。我也爱你!
然后,他们都无力地放下了手机,闭上眼睛怀想着自己的爱人。他们的身上一点东西也不想有,因为他们完全地自由了。
这一次,他们已经比上一次更加顺畅更加美妙了。
又过了大概四天,他们又一次通过手机做了爱。
后来,杨树写道:
“啊,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是生活在梦中,还是现实中。我觉得我们都疯了。我多么想现在就去找你,和你真真实实地爱一场。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是成人。我们在一起不仅要有心灵上的共鸣,我们还应该有完美的性爱。现在这样对我们自己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似乎在做梦。我已经把一切都忘了,我的心里满满当当全是你。”
美丽回道:
“亲爱的,我也觉得我们在做梦。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我们这样做梦岂不是太美妙了。有谁的爱像我们这样美妙?又有谁的性爱像我们这样不同凡响?我们创造了一种爱。真的,亲爱的,人类从来就有性爱的想象,可是,没有一个人将它实现并发挥和完成过。"奇+---書-----网-QISuu.cOm"我们是古今第一对。我觉得我们太伟大了!难道你没有这样的兴奋和满足吗?我从没觉得我们在犯罪。我们是相爱的,无论心灵,还是肉体。我们已经合二为一了。如果有谁指责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和他到上帝面前评理。我们必将是胜利者!”
我的虚拟婚姻 15(1)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当我醒来,已是黄昏。外面正在打雷,下雷雨。到这儿来,我还没遇到过阴天,更没有看见雨。雨下得非常大,可以从它打到房顶的声音听得出来。我穿了衣服,打开窗户看外面,发现整个院子里全是雨水,且很快就满了,要淹到屋里来了。我有些着急。琴心这时也从房间里出来,对屋里说,轻风,惊雷,你们快出来拿把铁锨,把水放出去。我才知道惊雷回来了。我是第一次见惊雷。十六岁,正在读高一。脸黑黑的,壮壮的,只是匆匆瞥了我一眼就不看我了。轻风从屋里出来,将裤腿挽了起来,赤着脚要去弄水。我有些惊诧,她看见我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便赶紧冲她一笑,她也笑了一下,红着脸去到院门口挑沟去了。我也想帮他们,便对琴心说,还有铁锨吗?她笑了笑说,不用了,让他们去就行了。我便和琴心看着他们姐弟俩干活。琴心悄悄地对我说,你怎么说服轻风的?我笑了笑,说,我说你不想让她这么快去,想让她多住一阵子,她就住下了。琴心很高兴,但她说,真的吗?我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正说着,雨停了。还没等院子里的雨水流出去,天又晴了。真是好怪。我说,你们这儿的雨真怪,来得快,去得也快。轻风笑着说,就是这样啊。惊雷的眼睛很大,却很害羞。我想跟他说两句,但不可能。
琴心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让轻风给我把饭菜端过来,轻风说,今天我陪你吃。我感激地说,好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陪我吃饭了。她惊奇地问我,真的?我笑了笑说,当然是真的,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外飘荡,刚开始干过旅游,后来干脆自己成了一个游客,我感觉自己可能快死了,所以也没有交朋友的心,到哪里都是一个人吃饭。她望着我的脸说,你得的是什么病?我说,是绝症。她说,到底是什么病?我说,其实我也没查是什么病,反正我会无缘无故地发烧,常常退不下来,每次看病时,医生都说要找我的家人,我说他们都不在这里,医生便说我的病很严重,让我最好赶紧回家。其实,这没什么,我的病主要在心里,我每天都能感觉到我的精神、血液和呼吸在从我身体里一点点地撤走,我一天不如一天。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苦笑了,我还能回去吗?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后面会知道的。
她看着我说,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怪,你不是说你还有儿子吗?你就应该为他活着,尽父亲的责任。我一听,便抬头望着门外,门外的雨水已经完全撤走,只剩下沁住的地面,还有些湿。我说,我真的无法面对他。她说,但你也不能死啊,从你的文章来看,你这个人也挺男子气的,怎么这样柔弱?我说,我有时候也想活,但我觉得肯定是活不久了,我不能再给他们带去灾难。
她低头吃着饭,忽然上下看了看我说,我觉得你不挺好的吗?我微笑道,我真的觉得我快死了,这种感觉很清晰,很真切。她吃饭的速度很快,放筷子的声音也很大,很有些男孩子气。我笑道,不说了,其实这真的没什么,你看,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少一个我能少什么呢?而多一个我又能多出什么呢?就像大海一样,你说少一滴水能看得出来吗?她说,但对那滴水的意义就不一样,大海是由无数的水滴汇成的。我说,可有些水滴自愿变成云彩。她苦笑道,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
我吃了一点儿就不想吃了。最近,我的饭量越来越小,有时候我都感觉不到饿。我笑道,你别劝我了,我们其实都犯了同一个错,觉得能够拯救什么,我过去想拯救我自己和我爱的女人,现在你又想拯救我,都是徒劳,生命有生命的规律,我们都太理想,所以悲剧也便太深,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里的人对生命的认识就没有我们这样执着,你来的前几天,死了一个人,我去参加了他们的葬礼,太不可思议了。这里的一切都使我向往。他们对生命失去的认识是一种快乐,而我们则认为是悲伤。你已经跟他们不一样了,你接受了太多的现代文明,已经被异化了,跟我差不多了。这太可惜了。你要知道,你中学时候就去城里上学和现在上大学,对这个村子其实不是什么好事,而是灭顶之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说,我明白,有时候我也想这个问题,但我们这里真的太穷太落后了。
我有些伤感地说,不,我知道你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可我都去过,整个中国我几乎都转遍了。到处都被开发,到处都被现代文明污染。你去过九寨沟吗?那是多美的地方,我相信那就是神们常常聚会的地方,可现在呢,全世界的人都去践踏,我相信过不了多少年,那里就会变成一个很肮脏的地方。同样,过不了多久,这个叫西北偏西的村子也会被人开发,说不定那个人就是你。你不要认为不可能,一切都是有可能的。现代人被欲望已经彻底征服了。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没有满足的时候。所以说这里的问题不是贫穷的问题。我不反对欲望,但这里是个欲望有节制的地方,这里的一切虽然不可思议,但却井然有序,人们生活得很自足。这难道还不够吗?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你生活在自足之中,比如老子提倡的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就是一种自足的生活。但现代文明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人的幸福是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绝对发达的基础上才会有,这简直是大谬。这种思想只会鼓励我们的欲望,而对精神却只有损失。物质与精神的关系是微妙的,复杂的,有些人只要能维持正常的生存就会生活在自足的幸福生活里,比如那些信仰者,比如马克思。
我的虚拟婚姻 15(2)
轻风打起了哈欠,我知道她不愿意听这些枯燥的言论,便笑着说,算了,我现在说你也不懂,不说了。
轻风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对不起,我是没睡好,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的小说吧。
我有些忐忑不安地问,对了,你读了我后面的部分了吗?
她笑了一下,才说,读了,后面的几章我也拿去读了,没给你说。
我这才转过身来看桌上的稿件,发现被我修改过的她都看过了,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有些地方,可能写得有些过,是吗?
她笑了笑,并不看我,说,我觉得写的挺好,我倒不是觉得你写得过,而是觉得你写得还不够开,太有些拘束了。
我笑道,我一直觉得我儿子可能会看到它,所以不敢放开。
她笑道,可你现在不是一个父亲,而是一个作家啊。
我笑道,我也常常对自己这样说,但我还是觉得做一个父亲比做一个作家要真实、亲切得多,父亲是要有所顾忌的,作家可以无所谓,无责任。也许这就是我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的原因吧。
我说得很苦涩。说真的,这一直是我写这本书的一块心病。我说,我考虑了很久,按目前中国人的道德认识,这样比较稳妥些。我不想出风头,只求能出版就行了。
她说,可你不想出风头,就不可能有好的市场。
我苦涩地笑道,这是没办法的,我想,即使如此,这本书也足以引起一阵风波了。
她说,倒也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见太阳已经完全地隐没在西山下,四周一片庄严。风在树梢上无声地走着,一股清凉袭来。我有一些咳嗽。她说,下雨后有些冷,你多穿点。我说,没关系。
她突然说,要不,我们到外面去转一转。
我看了看琴心的房间说,可以吗?
她说,有什么不可以的,不就是一起散散步吗?
我走的时候,特意到琴心的房间去了一下,对琴心说,轻风说和我去外面看看你们的田野,我和她再聊聊。
琴心走上前来,悄悄地说,你给我问问她有没有对象。
我点点头。
我们出来了。很多人都看着我们,有些异样的神情。我说,你看,他们都不习惯。轻风说,有什么啊,不就是散散步吗,我们年龄相差这么大,能怎么样。
她的直率使我放了心。我冲所有的人都点着头,说,轻风要带我去看看她家的田地。
人们互相转达着这个消息。我有些失望,怎么这里还有这些封建的思想?转念又一想,也很正常,大概那个创始人对这一点也是自己的想法,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们来到了田野上。雨浸后的田野一片香甜。
我不敢看她的脸,像个害羞的孩子似地问她,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她笑出了声,说,故事很新鲜,其实也不新鲜了,我们大学生中这样的事已经很多了。
我惊奇地问,真的吗?
她笑道,真的,这有什么啊。这还算好的,有些宿舍,男女生都混居呢。
我睁大了眼睛。她说,你比如我们宿舍吧,我的男朋友在外地,可是,其他三个人都有男朋友,有一天,一个女生把男朋友带到宿舍里了,他们在半夜里就那样了,你说让我们怎么睡觉?我们其他三个人就穿着衣服睡了一晚上。后来的情形更糟。我记得有一天,她们三个人都把男朋友带到了宿舍,半夜里拼命地那样,我当时都觉得害怕,真的,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在上大学,我疑心自己来到了一个黄色录相拍摄现场。你还不相信,真的,现在大学里可真的变了。我们老师说,性革命早已到了中国,可还不让人们说。
我叹了口气。我忽然问,你对虚拟性爱怎么看?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个很正常,现在很多人都这样做爱。她说“做爱”两个字时没有一丝犹豫的口气使我也很诧异。她说,其实这就是人们的性幻想的一种实现而已。过去人们只是在梦中这样,或想象才可以,但现在可以通过一些聊天软件直接实现。你可能还不知道,前几天我回来的车上读到一则消息,说的就是这样的事。一个民工组织了一个卖淫团伙,他让那些三陪女通过视频窗口跳脱衣舞,然后把那些男的挑逗起来,再约地方。这个团伙后来被逮住了。现在真是乱七八糟。但是,我觉得这种虚拟性爱也只是幻想,人们还是想回到真实中去,所以免不了要见面。
我惊了一下,说,就是,还是要见面,我后面的故事都已经被你说中了。不过,见面并非那样容易。
她说,反正我能大概地想象到后面的故事,这也没什么啊。人们关心的是主人公的命运,所以你不要那么敏感,也不必那么灰心。我还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呢。
我听了后说,真的吗?
她说,真的。
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田野的尽头。我这才发觉它们的四周基本都是沙漠,只有这一片绿洲。我惊叹道,啊,真的如此奇特,在沙漠的中心,竟然有这样一片人间仙境。
她也有些高兴地说,你真的觉得这里很好?
我点点头,嗯。
她说,你这样说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在大学里都不敢给人们说起我的家乡,一则他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反正是最偏僻的西部;二则我自己觉得这里太落后太荒凉了。
我的虚拟婚姻 15(3)
我说,等你在都市里疲倦后,你就会知道这里的价值。在我看来,它们比世界上所有那些大都市都要珍贵都要美丽。
她说,你这样说我真的太高兴了,我的心结也就解开了。其实,我对现代文明也很矛盾。
我忽然问,你跟你男朋友谈得怎么样?
她有些羞涩地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非常好。我们在精神上很充实,也很丰富。我们在网上无话不谈,一谈就谈个没完。所以,我对网恋很支持,网恋首先是从真实的内心开始,是真正的真实,而现实生活中的恋爱首先是从外貌开始,奇#書*网收集整理是表相。
我说,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吗?
她说,知道啊,我们都把照片发给对方看。他长得并不帅,但我觉得他很上进,也非常善良,还非常理解我。
我笑道,他觉得你呢。
她哧哧地笑道,他觉得我长得特别漂亮,而且非常朴实。你知道吗,他是第一个说我朴实的。一开始我觉得这样说我无疑是说我土,但后来我就觉得是说到了我的本质上了。
我说,你们对见面怎么看。
她说,说实话,见面不就是想那样吗?所以我刚开始答应了他,后来又拒绝了他。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觉得还是对性保持一点神秘好一些,这样对我们的爱情会好一些。我们宿舍的经常在宿舍里做爱,她们对做爱已经无所谓了。有一个女生对我说,她有时候有一种想去当一次妓女的想法。
我睁大了眼睛。她说,真的,她说,她有时候这种想法非常强烈,总想知道和别的男人做爱是什么滋味。她说的时候,还有一个女生都支持她呢。我认为,这就是她们在宿舍里集体做爱时的结果。他们原以为,做爱就是爱情,可后来才发现欲望伤害了最宝贵的爱情。所以,当我男朋友想见我的时候,我就拒绝了他。我也给他说了我的理由。他也同意。
我又问她,那你为什么昨天又要急着去见他。
她说,我说真的,你不要笑我。我点点头。她说,其实我也常常想那样,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他也那样想,这是人的正常的想法啊,有什么错吗?没有啊。过去的人是没条件那样,可现在我们有条件,是我们害怕。我觉得这样不好,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所以我想去见他。
我又笑着问她,为什么又不去了呢?
她说,一方面是你,我觉得你这个人其实非常真实,也非常高尚,我不能拒绝你;另一方面,我在昨晚上也想通了,我们不应该这样早地见面,等我快毕业时去见他,然后我们一起到某个城市去,在那里结婚,生孩子。
她说的一点都不含蓄,但却没有一丝的羞涩,相反,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我说,幻想真美。
我的虚拟婚姻 第四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16(1)
杨树回家的当天晚上,程琦刚刚从省人民医院回来。她抱着灵灵,十分沮丧地进了门。当他看见杨树的时候,只是说了声“回来了”之后,就坐在沙发上了。杨树问:
“怎么了?”
杨树以为程琦是在生他的气。谁知程琦说道:
“真是的,我都不知道得罪谁了。”
杨树有些怯生生地问:
“究竟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杨金秀嘛!我把她告倒以后,崩溃了。她当官的梦没了。这也不要紧,可省上派来的纪监人员把她逼得很紧,检察院也介入了。你想想,她现在也是公众人物,媒体对她很关注。精神出问题了。上周周末,她竟然找到我们家来了,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冤枉了她,骂我没良心。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我怎么冤枉她了?我怎么没良心了?真是个颠倒是非的死婆娘。后来,我把门卫叫来把她硬是拉到了家属区外面。这也不要紧,谁知她从我们家出去后就被一辆车撞倒了。大中午的,街上没几个人。那个司机吓得跑了。杨金秀躺在街上没人理。唉,这都是他妈的什么年头。她流了很多血,周围围了很多人。后来,警察过来一看,人非常危险,问周围的人这是谁家的人,谁也不认识,正好咱们楼房上的那个门卫过去了,他说他认识杨金秀。警察就问他是谁,他说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和程琦前面吵架呢。这不就找到我了吗,我一看,天哪,杨金秀几乎成了残废。人家警察要让我暂时跟着。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跟着罢。警察问我她们家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后来,他们跟医院联系上了,医院告诉了他们她家的地址。我们先来到了杨金秀她们医院,你想想,那些人坏不坏?不管怎么说杨金秀也是他们医院的,应该先住下再说罢。那些医生倒没什么,她们也想,先住下再说,谁知道是哪个领导发话了,说杨金秀住院,也得办理同样的手续,得先交押金。听说他们医院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的手术费,那医院还收什么押金啊。那个领导说了,还得个人交一些。杨金秀的丈夫气得当场就大骂起来。
“我也很生气。我当时一看杨金秀被碰得快没命了,对她的恨也没了。她丈夫说,家里的现金大部分都被检察院没收了,现在只有两万了。我当时也没办法跟你商量,给杨金秀取了四万。杨金秀撞得也实在太惨了,她的五脏都坏了,左腿折了,最要命的是大脑受到严重损伤。手术整整做了一天一夜。总算把杨金秀救活了,但是,她是真的残废了。她用的药非常贵,第一周一天就要用五千元的药费。手术费也很贵。第三天,医院就催着再交押金。杨金秀的丈夫到处去借钱,结果只借了三万。今天他们又没钱了,我看不过去,又取了两万。你也不要生气,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一下,但还是想等你回来再给你说。我想,医院不是能报销百分之七十吗?他们将来肯定会给我们还的。你放心。”
杨树万万没有想到给儿子看病的钱转眼间没了。他能说什么呢?他叹了口气,说:
“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啊。”
晚上睡觉,还是杨树睡小屋,程琦和儿子睡原来的屋子。杨树几次想过去和程琦躺一会儿,但翻了几次身,都觉得有什么人在拦着他,想来想去,是自己。他的心里全是美丽。他在那儿躺了好半天,又觉得对不起程琦,终于硬着头皮推开程琦的门,程琦问,有什么事吗?他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程琦说,快睡去吧,你肯定坐车也坐累了。听到程琦这样说,他的心里更难过,但同时也满意地睡去了。
过了两天,程琦把杨树叫去医院看了一下杨金秀。杨金秀看到他们后,像是不认识一样。医生说,杨金秀彻底地失忆了。她也不能再说话了,只是傻傻地一个劲地望着窗外。
就在他们去的第二天,本市报纸把杨金秀被撞和程琦不计前歉慷慨解囊的消息全都刊登出来了。程琦的举动让很多人都吃惊。美丽在杨树上班时特意打电话来说:
“程琦的举动真是太了不起了。也许我过去很看不起她,以为她就是一个小心眼的小市民,现在看来,她不是。她很了不起。”
“是吗?如果真的这样,看来我们是别指望要我们的钱了。”杨树找来报纸一看,是真的。
“所以我要告诉你,千万别再想离婚的事。我只愿意做你的情人,那种红颜知己。你懂吗?”美丽说。
又过了一周,程琦又抱着灵灵去看过一次杨金秀。要走的时候,突然,杨金秀丈夫跪在她面前,颤抖着说:
“程老师,你的钱我这辈子恐怕难以还清了,而你的情我是一辈子也无法还的。我发誓,只要我有能力,我一定会给你还钱的。我以前不了解你,还恨你,现在我不可能再恨你了。我看到你儿子时,我就一切都明白了。程老师,她现在都这样了,我希望你能原谅她!我就代她向你赔个不是吧!”
程琦赶紧把他扶起来,眼睛里的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来了,她也颤抖着说:
“不用还了,不用还了。”
程琦从医院出来,坐在一旁哭了半天,然后就去了派出所。他问了具体管这件事的警察目前办案的情况,警察说,目前没有任何进展,因为当时是中午,街上很少有行人,而且被撞地点非常偏僻,附近的人都说没看见。那个警察无奈地对程琦说,这个案子估计没什么希望了。
我的虚拟婚姻 16(2)
程琦失望地出来后,她对儿子说:“我就不相信老天没长眼睛,坏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你说,这世道怎么这么坏啊!”
程琦来到杨金秀出事的地方,四周看了看,的确很偏僻。然后她到了广场,看着对霍雷教授就哭起来了,她说:
“你说,霍教授,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霍教授说“不是你的命苦,是你的心太善。”
程琦还是哭着:“难道这个罪犯就这样跑了?难道就没有办法把他找出来。”
霍教授叹口气说:“唉,怎么会这样呢?难道老天真是在捉弄人吗?”
程琦忽然不哭了,说:“我就不相信没有人看见过那辆车?我也不相信那个司机会不受良心的谴责。霍教授,你愿意帮我吗?”
霍教授说:“帮你什么?”
程琦说:“我想到我家附近再好好地调查一下,我想请你帮灵灵运动运动,如果可以的话,给他按摩按摩。”
霍教授惊诧地看着她说:“警察都没有办法的事,你会有办法?”
程琦说:“警察根本就没有好好地调查。他们办案要钱呢,可现在杨金秀哪里有钱?”
霍教授说:“难道你真的会为这个女人伸冤?”
程琦说:“不,我不是为她,而是为我自己,还有正义。我还指望要回我的钱呢,我得拿那些钱去给灵灵看病。”
我的虚拟婚姻 17(1)
杨树记得刚到这个城市工作时,他还把程琦当成小女孩一样细心地护着,把她当成宝贝。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要先吻一下她,然后才会坐在她的对面。他把最好的菜夹给她,有时候还要夹到她的嘴里。结婚后睡觉时他必须要抱着她,大多数时候他必须要拉着她的手。他对她说过,我要紧紧地抓住你。但生活改变了一切。是什么时候他放开了她的手?他不记得了。是什么时候他忘记了那习惯的一吻?他不记得了。又是什么时候他吃饭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她来?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在他和程琦之间,现在有一道心灵的沟坎迈不过,他们都在痛苦中生存和挣扎着。他只记得儿子的病和程琦对他的恨。
他只记得,自从有了美丽后,就不再想和程琦过夫妻生活了。尽管他知道和美丽的那种虚拟的性生活是非常谎谬的,但他仍然非常满足。
他们的生活平静而可怕。
杨树每天早上都早早地来到办公室,下午倒是早早地回家,可是,晚上他总是要去办公室。他对程琦说,他要写作。程琦说,干嘛不在家里写?杨树说,家里没有电脑,写好了还要往上敲,麻烦得很。杨树以为程琦会不让他去,会让他陪着儿子运动或给儿子讲故事,但程琦支持了他。他有些感动,也有些不安。他原来以为程琦会反对他写作,没想到会这样。每天晚上,当他回去的时候,程琦和儿子都睡着了。他也疲惫地睡去。他们几乎很少交流。
有时候他想,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杨树和美丽还是以短信交流为主。每隔三五天,他们就要过一次虚拟的性生活。美丽的语言极富挑逗性。美丽对杨树说,一定要用家乡的方言进行。没想到这样更刺激。他们用土话说着对方的部位和各种动作,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动促使他们再也无法停下来。由于用了方言,杨树觉得过去那种自卑的心理完全解放了。解放了的杨树没有矜持了。他变得主动起来。
后来,美丽觉得短信太麻烦,直接打电话来。她说,亲爱的,短信太慢了,我受不了那漫长的煎熬,我想听到你的声音。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温热的气流从手机传出来,杨树的血液立时沸腾。他说,亲爱的,我也是,文字太有限了,而你的声音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她说,我想让你摸我。
杨树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说,好的,你也摸我吧。
她说,我要先摸你那儿,对了,你和我的手换过来吧,我们都闭上眼睛,你说你要摸哪儿,我就把手往那儿放,你也一样。
杨树照着美丽说的做。他把手放在自己的那儿。她说,现在,让我轻轻地攥着你,轻轻地抚摸,一上一下,然后轻轻地摸一下它的头,把那里面流出来的你再轻轻地抚摸到它的身上,然后再轻轻地抚摸,啊,我亲爱的,那儿充满了力量,那就是你,那就是生命。
当他按照她说的那样做的时候,整个的人都颤栗了。她怎么知道他那儿已经湿了?她说,好了,你闭上眼睛想象,我现在就光着身子,跪在你的面前,亲吻你那儿了。我是爱你的,我如果不爱你,我就不会亲吻你。你说人为什么这么神奇,为什么天地间会有男人和女人?
他呻吟道,是啊,这个问题重要吗?
她说,当然重要,因为我在想,天地间有那么多的男人和女人,可只有我和你在这样。我常常想,其实人类什么都不知道,连最简单的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还以为知道世界的秘密。
他笑道,可是,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然后我们在这里做爱,对,做爱,我们疯狂地欣赏着对方,你不觉得这太神奇了吗?以前人们认为必须两个人在一起时才可以这样,以前的人多么天真啊!现在我们人在两地,可仍然可以做爱。好了,亲爱的,我要亲吻你了。
她用几乎是呼吸的声音说,我早就在这儿等着呢,你怎样吻我呢?
他说,我先要吻你的眼睛,那是我少年时的梦。
她呼吸道,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要抚摸你的脖子。
好吧,亲爱的!
那么,请闭上你的眼睛,用你的手轻轻地抚摸你美丽的脖子。也许你根本不知那儿的性感和美丽,可是,我常常看着那儿,很多男人都看着那儿,他们都想得到你,但现在只有我拥有你,我是多么地幸福啊。然后,我要抚摸你高耸的富有弹性的乳房。用食指和中指将乳头轻轻夹住,用拇指轻轻抵着你的腋间。上下翻飞,然后我要用唇轻轻地吮吸。现在,你是一位女人,仅仅是一位需要性爱的女人,请纵情地释放你吧。请把你整个的身体都扩张,无限地向外扩张。你一定会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放松。亲爱的,请记住,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是一个正在性爱的女人,请放纵你身体里的野马吧!请站起来,用双手抚摸你的乳房,将它高高的拢起。它现在多么需要我的舌头,在那丝绸上闪电般地划过。它多么需要疼痛。
她呻吟着,呼吸道,亲爱的,我现在就按你说的已经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了,我想象着你用你粗大的手在揉着我的身子,在我的乳房上留下你温柔的力量。
他的声音也几乎成了呼吸,我要说,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好女人。
她说,不,我不是你的好女人,我是一个坏女人,一个淫荡的女人,我需要你。
我的虚拟婚姻 17(2)
他的心里划过一道闪电,他说,好吧,你是我的坏女人,我爱你,淫荡的女人,我爱你的眼睛,爱你的脖子,爱你的乳房,还爱你的那儿。对了,请用双手在小腹间温柔地抚摸,不,要用力,然后,请在镜子里先看看我那可爱的女人,对,那儿才是一个女人,她一定等我很久了。
她呻吟道,她等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呼吸道,在等我这个坏男人吗?我是你的流氓,你夜夜想着来做爱的流氓。啊,亲爱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形容过自己。我以前以为这太不应该了,谁知道这太真实了。你是我的小淫妇,我是你的老流氓。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忘了那一切一切的道德的戒律吧,今夜,天底下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想做爱,他们做了,他们忘情地做着,他们淫荡地做着,他们多么快乐!
她呻吟了。那声音是那样销魂。他也呻吟着,他们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她终于喊道,啊,我的男人,请要了我吧!他终于射了。
几分钟以后,他们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用干渴的声音道,我亲爱的小坏蛋,你太坏了。她也用干渴的声音道,亲爱的,我多么爱你,你不会认为我真的是个……他赶紧说,不,亲爱的,你是对的,我怎么会那样认为呢,当你那样说的时候,我满心地快乐。这都是我们的道德感太强的缘故。让那些道德见鬼去吧,我们只需要快乐。这就足够了。
她说,你这样想的话,我就放心了。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唯一的,不能给任何人的,除了她,可是……
他赶紧说,不,我只是你的,我的灵魂和身体都属于你,你也只属于我,从今以后,你不能给任何男人。
她赶紧说,傻瓜!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天底下现在只有你一个男人,别的都不是男人。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她问道,你跟她也没有过吗?
他叹了口气说,没有,她听不得任何粗话,除了“我爱你”三个字外,她不让我说任何话,我们只是默默地进行,从来没有过这种快感,自从灵灵有了病以后,我们更不可能了。
她叹道,你也不要太责怪她,每个人对性的认识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道德感强,所以对它的要求也很低,像我这种人,可能就是人们骂的坏女人,要的是快乐,而不是生儿育女,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可怕了?
他说,不,我恰恰认为你是一个好女人,你知道作为一个女人该怎么样。女人在一生中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作为男人的女人,她需要快乐的爱,另一个是作为儿女的母亲,她需要将爱付出。
她说,可一到晚上,我只想作为你的女人而存在。我就想让你爱。
他说,我也是。
然后她叹道,不知道别人想不想,我一直在想,也许上帝在造男人和女人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一个女人在社会中还会有双重性格。
他说,我想上帝是让人快乐和幸福地生活着的,绝对不是让人为自己感到痛苦而来的。所谓原罪只是一种爱情和婚姻以外的东西,根本就是有问题的。
她说,唉,人们都是按照别人说的生活,根本就不想想自己的快乐,也不去想怎么才能真正快乐。杨树,你说,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是变态?
他说,怎么是变态呢?我看过很多书上说,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种淫乱的念头,这淫乱只是现代人的观念,可在原始人那里是没有的。原始人对性是没有禁忌的。他们只要快乐,并不需要道德的束缚。我们现代人是被道德捆绑着来做爱的,所以没有快感。[奇+書网-QISuu.cOm]中国的女人几乎尝不到性的快感。所以,人们说,男人们都希望自己的老婆夜里是妓女,而白天是贞妇,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家庭的道德使女人只能选择一种母亲的角色,而不能选择一个女人。
她叹道,你这样解释也是有道理的,虽然我没你想的这么深,但我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唉,当愿上帝不要怪我们。
他笑道,上帝是不会怪我们的,上帝创造我们的时候,是让我们来寻找和品尝快乐的,不是让我们来品尝痛苦的。
她认真地问道,杨树,我现在经常想,上帝真的存在吗?他在哪里呢?
他笑道,他就是我们的那里。
她听后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说,你怎么会这样说呢?
他笑道,你没有感觉到吗?当我们在那样的时候,就会感觉自己去了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那是极乐世界。不是说上帝就在极乐世界吗?
她仍然哈哈大笑。
他继续说,我说的是有道理的,你看原始人的图腾崇拜,不都是崇拜的我们那个吗?这就说明上帝就在那里面呆着。
她笑道,这可是亵渎神圣啊。
他认真地说,这怎么能说是亵渎神圣呢?性本来就是神圣的,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不仅从那里获得了生命,还从那里获得了精神和道德。
她不笑了,也平静地说,嗯,对,这样说就可以了,但怎么能说是从那里获得了精神与道德呢?这个我就不懂了……
那一夜,他们谈到很晚,杨树回去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感到世界是分明的,一切都是明朗的。
可是,第二天的时候,他又感到现实是纷乱的。他无法割舍对程琦的爱。现在,他觉得对她满心的是责任,虽然还有爱,但是一种难以区分的爱。而他对美丽的爱,他确信那是爱情,但又怀疑那爱情的纯度。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处理好这种关系。
我的虚拟婚姻 17(3)
美丽也是第二天就感到了这种痛苦,她打电话来说,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待程琦,她真的了不起,她是道德的胜利者,是一位让人尊重的母亲。杨树想,是啊,她是这样一个人,但现在让他与这样一个人生活,处处却感受到的是冰冷,是陌生。当然,也仅仅是这么一天的纠葛和纷乱,过了这一天,他们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内心的秩序与现实的秩序总是矛盾重重。
美丽常常会发来一个短信:亲爱的,现在你在开会吗?
杨树回道,没有,我在上班。
美丽道,我现在就在想你,想你的每一处,可我总是想不起来,你呢?想我吗?
杨树道,想,我本来觉得对你的印象很清楚,可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美丽道,那我给你发一些我的照片吧!
杨树道,好的,我也照一些我自己的,发给你。
美丽道,你想我怎样的照片?是穿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
杨树立刻浑身颤栗,他道,什么都要,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美丽道,好吧,因为我现在就拿着照相机和摄相机,还在床上躺着呢。
杨树道,我等着。你发到我邮箱里吧。
杨树在办公室便什么也不想干了,他把办公室的门锁起来。刘处长来敲门,他开了门。刘处长问,在干什么?神秘兮兮地。杨树有些脸红,说,我有些不舒服,想稍稍躺一会儿。刘处长没说什么走了。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美丽发来短信说,已经发了,亲爱的,你别骂我,我整天都在家里,无事可做,只好想你。
杨树用颤抖的手打开邮箱时,他立刻发现美丽给他发来了很多张照片,是压缩文件。他一张张打开看。前面几张是美丽的生活照,有些是草丛里的,有些是在外地的湖边和海边照的,还有一张是她上高中时照的,就是杨树第一次看见她时的那种纯洁,穿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眼睛和嘴巴几乎一样大,都笑着。他仔细地将这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他往下翻。可是后面的照片就让杨树再也坐不住了。美丽将她胴体的各个侧面都进行了拍摄,由于是自动拍摄,所以免不了变形。美丽还摆了各种动作。
正在看,美丽给他发来一个短信,说她给他们申请了一个聊天室,里面就他们俩,让他按她说的那些步骤进去。进去后,就看见一个女人的头像,名字是“你的女人”。他一怔,就看见她说话了,杨树,你给自己取个好一些的名字。杨树说,你给我取个名字。美丽说,你还是叫杨树吧,这样真实些。杨树说,那好吧。
美丽问,你最喜欢哪一张?
杨树说,都喜欢。
美丽说,真的吗?
杨树说,真的。
可是,我想听听你对每一张的感受。你能不能一一给我说一下。
好吧。在前面的那些照片里面,是你到处旅游时照的吧?我最喜欢你在海边的那一张,笑得都变了形,可很真实,说明你很高兴。
你说那一张啊,那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张,不过,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好。还有呢?
我喜欢你高中时的那一张,在所有的照片里我最喜欢那一张。
为什么?我觉得那时候我傻傻的,不过,那时候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是啊,你看,那时候你多美啊!多么清纯啊!
那你是不喜欢我后面的那些照片了?
不,都喜欢,只是不同的感受而已。你高中时的这一张,代表了我少年时的梦。而你后面的照片,证明你是一个女人,是我的女人。
那你说说,我漂亮吗?
漂亮。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加起来,也没有你漂亮。
尽说些让人高兴的话。肯定是骗人的。
不是。这不仅仅是我的感受,咱们班很多男生和女生都这样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可是,我都已经老了,已经三十多岁了,不美了。
不,现在是你最美的时候,你看,你现在最舒展。你的眼睛里含着微笑,有一种非常满足的神情,当然,还有一种坏悻悻的东西。
那当然了,对你嘛,又不是对别人。继续往下说。
你的乳房还那样结实,高傲,说明你没有老。
可是,你看见没有,我的身上有很多痣。
瑕不掩玉。那有什么,这是你生命的痕迹。
但别人都说我有克夫相,所以我不敢跟你接触,我怕给你带来厄运。
我不怕。那都是迷信。
不是,这是真的,我给你说过,我的生命是许多人的生命换来的,我来到这个世上是很多人的不幸,而谁要爱上我,就是谁的不幸,所以我这几天常常想让你忘了我。也许,我们已经足够了。你给予我的,我此前从未品尝过。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不能要求得太多,要求太多,就是你的不幸。
不,亲爱的。恰恰是,你给予我的,我此前从未想过,更未体会过,而我此后也不会再有。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我开始我的梦想是你给的,我现在的所有快乐是你给的,我对生活重新充满了向往也是你给的。如果你要走,就拿走我的生命吧!
亲爱的,你千万不能这样说。你现在已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父亲。你有责任在身,你还是一个丈夫,你知道吗?我也许对程琦怀有很强的嫉妒心,但也只是偶尔。理智告诉我,我们不可能真正地在一起,我们只能这样见面。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幸。
我的虚拟婚姻 17(4)
不,你没有给我带来不幸,总有一天,我会娶你。
不,亲爱的,千万别这样想。我现在真的有病在身,我不能嫁给你。等我的病好了,我们再谈这个好吗?你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给灵灵治病上。
这是自然,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得的是什么病呢?
就是一些普通的病,没什么的。告诉你也是给你徒增烦恼,你就别问了。对了,你能把你的照片也给我吗?
我的就算了吧。我长得并不好看,你还是别看了。
这是什么话?这也不公平。在我眼里,你现在是最美的。
那好吧,等我借到数码照相机后再给你。
一定啊。我把我们在一起那样的时候拍了下来,我给你发过去。
杨树已经完全地沉浸在里面了。有几个人敲门,他都没有开。他怀着一种恐惧和快感。
下班的时候,美丽把那些通过聊天软件发给了杨树。杨树给程琦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家了。然后,他就把那个录相片打开来。他把窗帘拉了起来奇 -書∧ 網,生怕被人看见。其实,根本不可能有人看见。
他看见了一切,听见她在呻吟着“杨树”的名字,他颤栗了。他打过电话去,告诉她他正在看。然后,他们又一次做爱了。
在结束后美丽说,对不起,杨树,我是真的太爱你了,也许以前我有很坏很坏的名声,但我从此以后,想做一个纯洁的女人,想做一个好女人,一个拥有完美道德和操守的女人,我多想给你生一个儿子,然后把他抚养长大。
杨树说,不要说对不起,亲爱的,我更爱你,比你爱我还要爱你。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你还爱我就行了。
美丽说,我是爱你的,但我知道我这样在上班的时候缠着你是不好的,对你的工作,还有对你的身体都是不好的。我会说服自己的,我会克制自己的。说真的,我就是跟你那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摆脱了所有痛苦与束缚的女人。只有你宽容我,纵容我,使我第一次完全地放松了自己。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我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而放肆,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刻,更是从来都没有这样忘我过。我在跟你的爱里,真正地堕落了,但也真正地升华了。我第一次觉得跟你的性是如此地美妙,完美,第一次觉得性是如此地崇高,尤其你说连上帝都端坐在性的中央时,我所有的罪恶感都消除了。我对世人再也没有了仇恨,对自己也不再痛恨,同情与怜悯。你给了我太多的生命。我原本想挥霍我的生命,是的,真的是挥霍,我的青春被我挥霍了,我的爱也被我挥霍了,我在一无所有的时候遇到了你,我原本是想与你调情调情而已,真的,这是我的内心话,请你一定要相信,可是,现在我不能自拔地爱上了你,爱上你的灵魂,爱上你的爱,我原本是罪恶的,可是你却让我得到了善,得到了爱。我是丑,可是,现在却得到了美。亲爱的,我原本对生命已经无望,已经做好了挥霍殆尽的准备,我对死亡早已向往已久,可是,我又不甘心,所以我找到了你,只有你还对我有那么一丝的爱,现在不同了,我能感觉到你是爱我的,真心真意地爱着我。这就足够了。你的这些爱完全可以清洗我灵魂深处所有的罪恶,还剩余了很多,我现在是一个贪婪的女人,就是因为你的爱。亲爱的,说起死亡,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也没有不甘心了,我觉得知足了。你给了我最后的生命,不,是全新的生命。剩下的岁月,我是为你活着的。
杨树看到这些时,真的感动极了。他回道,你的这些话使我承受不起,我没有给你什么,只有爱。
她回到,但爱是世界上最珍贵最丰富最富有的东西,是用之不尽的源泉,是生命的源泉。你拯救了我。
杨树回道,亲爱的,你也拯救了我。
下午的时候,杨树再一次想起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时,觉得恍若隔世。他没有再跟美丽联系。他想静一静。美丽也没再跟他联系。
连续一周,他们都极力地克制着自己。谁也没主动地打过一个电话。
后来,还是杨树忍不住了,他给美丽发了一个短信:这几天你好吗?
美丽立刻就回了过来,好,请看看我的邮件。
杨树赶紧打开邮箱,发现美丽的新邮件。打开一看,是几篇散文,更准确地说,是几封情书。其中一封是这样写的:
这几天来,我的灵魂宁静极了。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受。我闭上眼睛时,能感觉到我在向无限扩张,真的,我觉得自己忽然间被打开了,生命彻底地向大地铺展了,宇宙有多大,我的想象力能到多远,我的生命就能到那里。这是一个女人从来都感受不到的极限,可我感受到了。我坐在五羊河畔,从早晨一直到黄昏,我看着绯红的晚霞在天边浮现的时候,感动极了。我听到了很多的声音,有鸟的声音,有风声,有河流的声音,还有我心中涌起的感动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候,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你,更多的时候,我望着世界,就像望着你一样。我知道,这是我真正地得到了爱,一种坚实的宽广的善的爱。过去,我只能听到人的声音和钱的声音,还有我欲望与痛苦的声音。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我回到了大地上。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我生于城市,长于城市,从未对大地有过这样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源自于你。正是因为我感到自己回到了大地上,才可能如此辽阔地去爱,这是真正的崇高,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崇高,并非人制造的崇高。
我的虚拟婚姻 17(5)
欲望在悄悄地后退,而爱在无声地前进。这是我最真切的感受。亲爱的,假如我能在此生如此美好地活下去,我要感激你,感激生命,还要感激上帝。你知道吗,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恩的念头。过去我引以为傲的是我的漂亮,我用它来获取一切。在这种获取中,我对世界产生了绝望。我认为,人性是恶的,人性就是一种欲望。可是,你的爱改变了一切。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有一种善自大地上生出,悄悄地顺着我的双脚向上生长,今天,我已经感觉到它升到了我的心里,然后又到了我的头脑里,我知道明天它又会沉到我的心海里,它将与我心海的海平面汇合。
亲爱的,我说了这么多,我每天活着就是给你写信,写出我对这世界的感受,写出我的爱,也让我的罪恶顺着我的笔汩汩地流出来吧。我不想写什么小说了,我就想写这些。这是爱,我一天都不想中断。
当杨树在读着这些信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他来到办公室里,再也不去和同事们胡聊了。他的心里满满荡荡,仿佛装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他想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爱,那是整个宇宙。他给美丽将这种感受也写了。
大约是一个月左右,美丽说,亲爱的,这几天我又想要你,我又想不起你的样子了,你为什么不给我你的照片呢?我还想看到你的录相。
杨树也有些想。他说,我的样子真的太难看了,与你的美丽形成了天然的区别。
美丽说,不,在我眼里,你的一切都将是壮丽的。
杨树只好弄来照相机和摄相机,将他的各个侧面和手淫时的录相发给美丽。美丽很快就打来电话,她说,亲爱的,现在让我们重新来一次好吗?听着,亲爱的,你是我的男人,还是我的小孩,你的一切放纵都是我允许的,热爱的。你就尽情地展现自己,放松自己。你把自己向外拼命地伸展,再伸展,把你的将军,对,就叫将军吧,尽情地向上,再向上。然后你光着身子在地上走几圈,欣赏你自己吧。亲爱的,你看,你要的不是女人的美,你的美是你身上的力,对,扔掉那所谓的优雅,扔掉你身上一切世人强加给你的道德和罪恶感,只留下你一个人,一个原始的人,一个充满了力的男人,你想象你站在荒原上,看到我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一个爱着你更需要你占有的女人。亲爱的,在爱面前,一切虚伪都是障碍。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善,还要你的恶,对,要你灵魂深处的一切一切。请不要用贞洁来判断我,而要用你的欢乐来占有我。用你所有的伎俩让我开心吧,用这世上最美好的语言来挑逗我吧,也用这世上最肮脏的语言来占有我吧,这世界已不纯净,所以你不要有任何顾虑。这世上的一切我都已见过,我知道哪是真正的肮脏,哪是真正的纯净。亲爱的,把你身上一切的负担都放下。在我面前,只有你一个人,一个原始的人,一个还没有被文明命名的人。我们只知道那性,只知道那里面包含着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比如爱,比如欢乐,比如信仰。啊,我从来都没有如此深刻过,我一个女人,在你的爱将我从罪恶的深渊拯救出来后竟然变成了思想家,变成了哲学家,艺术家,心理医生。看来,任何人都可以获得真正的信仰,除非他不知道爱,或者没有尝到真正的爱。
杨树在美丽的引导下,他放松了。他对自己一个乡下人的身份再也没有犹豫不决和自卑感,对自己的相貌再也没有了否定。他完全地放松了。他在她面前放纵着,像个恶魔,像个流氓,更像无情者。当他天生第一次如此快乐过后,当他天生第一次如此恐惧而尽情地挥洒过后,在一种惊恐中,他发现爱从那虚空中源源不断地飘来,慢慢地占居了他的内心。
他在给美丽的信中写道:
当你让我用我们家乡最粗俗的语言来和你做爱时,我当时充满了恐惧,同时,也充满了快感。我是第一次运用这些语言。当你让我做世上最坏的男人时,我仍然充满了恐惧,同时,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刺激。我是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这样放肆。当你第一次让我想象我们在荒原上做爱,我真的摆脱了身上的许多东西。我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地轻松。亲爱的,几天来,我一直在想这里面的种种变化和原因。我知道了,我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文明给我们的镣铐。我不敢用家乡的俗语是我听信了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们的劝戒,以为真的很粗俗,可现在我不那样想了。那些语言更接近于本质,更接近于最初的性。当你让我做世上最坏的男人,让我尽情地挑逗你,让我心中的恶魔出来时,我品尝到了真正的快乐,那是我们心中的荒原,是另一个我们自己,是被文明囚禁着的自己,他终于出来和我合二为一了,我还原了自我。在这种还原中,我看清了文明的面孔,看清了道德的真相。亲爱的,你将我完全地打碎,又将我慢慢地愈合。虽然我现在对很多东西还懵懵懂懂,可是,我知道新的一个我正在生成。那一个我因为加入了陌生的力量而更加充满了力量与生气。你读过歌德的《浮士德》吗?你还记得那里面的靡非斯特吗?其实一个人身上就是有两种力量混成。我此前只有所谓的善的力量,没有恶的力量,所以我脆弱,自卑,现在,那恶的力量也像钢铁一样铸进我的善里面了,而善并未消失,相反,它使善更加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活力。
我的虚拟婚姻 17(6)
亲爱的,爱使我们深刻,爱使我们重新拥有了自我。你塑造了我,我也要感激你,还要感激命运。
他们尽情地谈论着关于爱,关于人性的问题。相反,他们似乎忘记了欲。后来,他们探讨的范围与内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不仅仅要谈爱情与性,还要谈道德。他们突然间变得好学起来,常常要去读书,查字典。杨树现在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写作和研究上了,对工作已经有些厌恶了。他常常在网上看各种书籍,如醉如痴。每看一本书,就把读书心得讲给美丽听。有时,他也讲给科里的同事们听。大家都说,科长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像个学者?刘处长找他谈过一次话。他想,等儿子的病好了以后,他一定要找一个清闲一些的工作,再也不做现在的工作了。他也不怎么和办公室里的人出去打牌了,一有时间,就潜心于研究和写作。美丽发现了他的情绪有些不好,就打电话告诉他,一定要把工作做好,不要和处长以及同事们闹别扭。他愿意听她的话。他每天都能看很多东西,也能写很多文字。这些文字,一部分是写给美丽的,另一部分则是他的读书随笔。美丽看了那些随笔后劝他把它们投出去,他投出去了。没过几天,晚报上出现了杨树的名字。他们都很高兴,程琦也很高兴。这样,程琦对杨树更支持了,而杨树也更有理由天天晚上呆在办公室里了。
有几天巫江请了假,杨树便把巫江平时做的工作承担下来,写作和读书的时间便少了。回家时,便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一周以后,巫江上班了。杨树看见巫江的脸上有些伤痕,就问巫江是怎么回事。巫江说没事。杨树便把她的工作交给她,继续开始自己的事业。他又充实了。
杨树已经把古今中外的性科学著名通读了一遍,写了不少心得。他现在忽然想研究研究五羊县的历史了。杨树的每篇文章美丽都是第一个读者,她首先总是赞扬杨树,然后会委婉地提一些意见。杨树总是会用心地修改,然后投出去。到发表出来后,程琦便是最后一个读者,兴高采烈地拿着报纸来给杨树报喜。杨树看着程琦的样子,心想,真有两个妻子多好。
到十月底的一天,美丽突然对杨树说:
“我算了算你写的文章,总共已经有十五万字了,可以结集出版了。你可以考虑一下啊!”
“考虑什么?现在出版都是自费出版,我哪有那笔钱?”杨树沮丧地说。
“得需要多少钱?”美丽问。
“出一千册,大概就得万把块钱吧。”杨树说。
“不就一万来块钱嘛,我给你出。”美丽高兴地说。
“不,我不想出。”杨树说。
“为什么?”美丽说:“你怎么这样,我是你的另一个妻子,你忘了吗?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现在出版一千册书,给谁卖去啊。我还要继续写,等我写得有些名气了,让出版社来找我。那才是我们写作者真正的成功。”杨树虽然这样解释,但实际上还是不愿意要她的钱。
美丽也觉得杨树说得对。现在他们仍然每天都在通信,但渐渐地,杨树写得多了,而美丽写得越来越少了。他一直想去看她,可是她不让他去。她的理由很充分:
“我们这样不就挺好吗?一旦我们见了面,很可能我们现在的这种关系就会变了,你可能会抛弃我,即使你不抛弃我,你也难以处理你的家庭。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说他过年一定会回老家去,到时候他要去找她。她说,到时候再说吧。
我的虚拟婚姻 18(1)
在我与美丽恋爱的时候,程琦正在进行一场正义的战争。她决心要自己把那个连警察都找不着的肇事者,一则为杨金秀伸冤,二则要找回她给杨金秀的六万元,给灵灵看病。这使我常常不安。她为了这个家庭一直在付出,现在又是为了那份同情与怜悯而无谓地付出。这种无谓的付出也使我常常不安,因为它常常显出高大的影子来,将我罩住。
使我惊喜的是灵灵的病有了大的好转。他可以连续说几句话了,虽然还是嗑嗑绊绊,但总算是能说了。他的双腿也明显地有力了。有时,他一个人可以走好长的路,虽然看上去歪歪扭扭,但总算是能走了。
我虽然很少能和程琦说话,但我从她简短的叙述中能听出,她受了警察局的责难和嘲笑,但她忍受了。她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咨询了很多专家,包括精神病学专家,都没有什么进展,最后是陈敬教授的一点建议,帮助她查清了那是辆白色的别克车和帕萨特车。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可惜也只是知道这些,警察局也帮了她,把整个达州的这两种车查遍了也没能查出凶手。她失望之极。再没有任何线索了。她只好停止了。
那时候,我也非常地失望。我失望是因为那六万元再也找不回来了,而这一大笔钱又得我来想办法。大概她也感到内疚,特意在中午早早地把饭给我准备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除了性和内心长久的分离外,我们在表面上是非常和谐的。这主要的原因在于我还爱着她,而她暂时也只有爱着我,虽然那爱有大部分已经转到了儿子身上,但我很清楚,我一点儿都不怨她。在那时候,我常常想到我是有责任的,便想与美丽断掉,可是爱就像鸦片,想戒掉是不容易的,而且越是想戒掉,就越是在意识中加深了对它的瘾。
我在矛盾中一天天地这样过着。我感到罪孽深重。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去效区的达河边坐着,在那儿被太阳诃护一阵。我闭上眼睛,听到达河的涛声源源不断,毫无停息的意思。这涛声后来就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我想起孔子的那句话:逝者如斯夫!生命就像这达河的流水,在不断地流失,生命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在美丽和程琦之间做个选择。我常常选择了程琦,但也就在一刹那,我又会选择美丽。
有一天,我们又收到一个陌生人寄来的汇款单,还是两千元。程琦对我说,她想要一台电脑。我当时就答应了。自从灵灵被查出有病后,我几乎没有给她买过什么衣服和化妆品。我好几次都提出去商场,但她拒绝了我。我们拿着为个陌生人寄来的四千元,又加了一些,从电子一条街抱了台兼容机回来。正好电脑公司搞活动,还特意给了他们一张上网卡。晚上,我交程琦如何上网。灵灵坐在程琦的怀里,也在动这动那。我感到了一种久围的温暖。
自从可以上网以后,她每天都会在网上泡上很长时间。她先是查跟脑瘫有关的信息,结果发现,很多信息都跟陈敬的名字连在一起。陈敬的确是国内最知名的脑病专家。她大概对他充满了敬意,她在私下里常常给他打电话。
她从网上还查找了很多案例,下载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籍。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相关的法律知识和办案方法。也许,真的是爱开发了她的潜力。我在大学里从来没见她这样学习过知识。她有时候高兴的时候还会给我讲一讲她学习的内容,而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关心的是能不能找着凶手。
她的网上结识了一位北京某大学的方教授。这个方教授本来是学心理学的,后来才学法律,但他在心理学和法学之间找到了一条办案的最佳方法。据说,他帮助警方破了很多大案。她发了电子邮件给那位方教授,并把很多资料一并寄去。她原以为人家是不会理她的,可很快他就回信了。我总是怀疑那位教授是看了程琦的照片。程琦在网上的照片很迷人。
我想,我的怀疑是对的,因为很快,那位方教授就找到如何破案的方法,并且利用他的关系把省公安厅厅长也调动了起来。他利用凶手心理上的弱点,先设计说已经找到凶手,并且在报纸上详细地报道了凶手是如何行凶并逃匿的。
在程琦的请求下,这位方教授居然亲自来了一趟达州。他受到了公安厅厅长的特别接待,住在达州最好的五星级饭店。他要见程琦。程琦很高兴,打扮了一番要去。我的心里却非常地愤怒,最后我也去了。
也许那位方教授没有想到我会去。他显然有些不自然,说起话来也带了一些官腔。我在那里,一句话也插不进去,觉得非常地窝囊,便借接电话的空出去了很大一阵。我没有抱灵灵。这是我故意的。
我在大厅里猛烈地抽烟,忽然想起了美丽。我便有些气消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又去了方教授的房间。他显然热情多了。大概对程琦了解多了一些,把感性的程琦已经当成了一个理性的程琦,他们大概也成了朋友。我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后来,我从程琦的叙述中得知,那位方教授也认为程琦了不得,是她的精神感动了他。他愿意尽全力把这案子破掉。
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坐着出租车回家的途中,有了意外的收获。程琦看到了路旁的大众汽车公司,想下去看看。我们装扮成要买白色的帕萨特和别克车的商人,对它充满了挑剔。我还说,我们要卖至少要三辆。我给他们给了我的名牌。他们有些相信了。公司老板不在,一位小姐为了把我这个顾客拉住,就一边说这两种白色的车的好处,还拿出最近一段时间来买这种车的名单。程琦仔细地看着,我则和那位小姐聊着。程琦问那位小姐说,好像我的一位朋友说,他在6月中旬也买过一辆白色的车。那位小姐便拿出6月份的单子让我们看,程琦一看有一个名单被涂掉了,她便说,怎么没有我那位朋友,可能就是这位被涂掉的。那位小姐问,他是不是姓丁?程琦说,就是啊。那位小姐便说,噢,他是平安市电力局的,有一天他让他的朋友来把这个名字划掉,说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买车了。
我的虚拟婚姻 18(2)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案件居然被程琦给破了。方教授也在当天回去了。我们都到火车站去送他。他看上去很高兴,临走的时候,他对程琦说,你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律师。
几天后,报纸上报道了整个案件的真实情况。程琦又出名了。然而,不幸的是,肇事司机根本就没有赔偿能力。我们的钱是永远也要不回来了。
我的虚拟婚姻 19(1)
在方教授和霍教授的鼓励下,程琦决定放弃教师职业,要当律师了。她买来了很多书,夜以继日地学习起来。有时,她把吴玉珍叫到家里来玩,顺便把灵灵也照顾上。有时,霍雷教授没事就转悠过来了。他们到了楼底下,程琦继续学习,而她的朋友们则帮她照顾灵灵。霍教授对灵灵已经很有感情,他一日不见灵灵就想。灵灵一见他就“爷爷”、“爷爷”地叫着。他也尽着爷爷的义务。晚上,杨树得照顾灵灵了。他既要给灵灵按摩,又要给灵灵念故事,每天都累得他倒头便睡。他跟美丽在晚上很少联系了。不过,美丽给他说过,她非常满足。她说,杨树应该帮助程琦建立自己的梦想,也应该好好照顾灵灵。杨树觉得自己身边这两个女人都好伟大,常常觉得自己是个世俗不堪的人。
方教授曾建议程琦直接考他的硕士研究生。程琦一度雄心勃勃,她的确常常想走出这个城市。他把方教授的建议给陈教授说了,陈教授一听,对程琦说:
“你这个年龄上硕士研究生可能很累,又带着个孩子。你要考虑清楚。”
他明显地听出陈教授的失望和不快来。有好几天陈教授再没给她打过电话,她觉得有些微妙,便给陈教授写信。自从有了网络以后,她和陈教授也常常以电子邮件的形式联系。她写道,自从她和陈教授交往以来,他就成了她心灵的依靠,直到现在仍然没变,但她跟方教授的来往,纯粹是一种一般朋友间的联系。她说,她和陈教授已经成了非常知心的朋友,她以有他这样的朋友而欣慰。
陈敬在看到这封信时,有些慌乱了。他写了好几封信,但都没有发出。他觉得不好写。他最后还是觉得不表心迹为好,便冷静地写道,程琦,我和你之间的友谊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每天都要听到你的声音或看到你的文字,工作才安心,若是没有你的消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丢了什么似的,直到给你打了电话后才觉得安心。我知道,这种感情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稀有的,我们之间的友谊已经升化了。我非常尊重你的人格,有时,我觉得生活中有了你这样的朋友,世界才有意义,追求才有价值。我不想失去你这样的朋友。也许我是心太小气。当我听到别人要把你抢去时,我就觉得受不了。我不应该这样,而是应该支持你去,因为那才是你真正的梦想。
这次通信,对程琦和陈敬来说,是一次致命的表述。虽然他们后来再也没谈过感情,但彼此都知道,他们很在意。程琦也仔细地想过,要她离开杨树,去和陈敬生活,她在内心深处有些不愿意。陈敬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他可能会抛弃他们吗?很难。她觉得他们宁可保持过去那种纯洁的友谊,也不要现在这种犹豫不决的痛苦。
为了尊重陈敬的感情,她最终决定考律师,不上硕士了。她把这个决定告诉陈敬时,陈敬还是很高兴。不过,陈敬仍然说,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觉得自己要做学问,你就去上硕士,如果不做学问,只是一心想当个律师,就考个资格证行了,这样,你不但可以继续照顾灵灵,而且你也乘着你的名气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更何况,灵灵现在处于关键时期,你最好不要分心。
十一月份的时候,陈教授对程琦说,他得知美国有个医疗机构研制发明了一种最新机器,这种机器不但可以清楚地探知人的大脑受伤情况,还可以一点点地修复受伤的大脑神经元,帮助脑瘫患者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健康,但因为是刚刚发明的,机器和医治医师也很有限,所以得提前预约。陈教授对程琦说:
“不过,它是集药物、手术、理疗等多种方法为一体的一种综合性治疗,收费特别高。”
程琦说:“得多少?”
“三十万人民币。”陈教授说。
“那么多?它的成功率有多高?”程琦问。
“百分之八十以上。”陈教授说。
“你觉得我们灵灵的成功率有多高?”程琦问。
“也是百分之八十以上。”陈教授说。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现在我们就是把房子卖掉也攒不够那么多钱啊!”程琦无奈地说。
“你先考虑一下去不去,如果要去,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共同想办法。”陈教授说。
“那能让你想办法呢!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可能让你那样呢,不成不成。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吧!”程琦说。
“程琦,你怎么这样客气?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愿意为你出。我至少可以给你出十万,剩下的你想办法吧!”陈敬说。
“先不说这个了。你先给我们预订床位吧!”程琦匆匆地说。她说些透不过气来。
晚上,程琦给杨树把这个情况说了。杨树一听,叹口气说:
“三十万?唉,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三十万呢?”
“我们到处借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把房子卖掉。我算了算,房子按现在的价格,我们可卖到十五万,我们自己现在有五万,还剩十万,我们可以到处借啊。”程琦说。
“可是,我们把房子都卖掉了,到哪里住啊?”杨树说。
“就租着住罢,只要能把灵灵的病看好,我觉得其它的一切都不要紧。”程琦说。
“我住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我都可以去住办公室,但我怎么能让你和灵灵到处租着住呢?”杨树说。
我的虚拟婚姻 19(2)
“无所谓,这几年灵灵已经把我全部改造了。我现在是一个十足的家庭妇女,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程琦有些伤感地说。
“你先别急,让我想想办法。”杨树说。
第二天,杨树就动脑子了。他给一个县的局长打电话,讲了自己的困难。那个局长说,他们可以想点办法。杨树挂了电话后,就觉得这样不好。程琦是绝对不会支持他这样做的,他便给美丽打电话说了,问美丽他这样做对不对,他说:
“我就是问他们借,但我可以在项目上给他们优惠。”
美丽一听,叹了口气说:
“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这是要犯法的。你不要着急,我这边给你想想办法。”
杨树沮丧地回了家。程琦说,你也别着急,也不知道能不能订上床位,再说了,我们先借吧,如果借不上钱,再说吧。
愁是愁,不过,几天后不提这事,大家也慢慢地轻松一些了。
过年的时候,杨树要回老家去,程琦要回她自己的娘家。他们都想去筹点钱。儿子归了程琦。
一下火车,杨树就打了车往五羊河畔走。他拨通了美丽的电话:
“美丽,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美丽显然非常高兴,她兴奋地说:
“你是不是回家了?”
“对,我现在就到你家去,你告诉我,你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杨树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有夫之妇,他得征求她的意见,否则会做出不当之事。
“杨树,你听我说,真的很对不起。我是昨天到上海的,你先不要急。我姥姥不行了,她一定要见见我。我就来了。本来我是在家等你的,我想你一定会去看我,我也特别想见你。亲爱的,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如果我知道你今天回的话,我就迟一天再走。”她显得非常失望,对他们的不能相见表现出异常的无奈。
他失望之极,但一听是她的姥姥快死了,就心软了:
“美丽,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你。我有十天的假期。你什么时候来?”
“我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我给你打手机,好不好?”
“好吧,不过,我现在倒想先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你告诉我在哪里。”
“我又不在,你看那儿干什么?”
“我先认一下路。你知道,我不能问别人的。我先去看看你的洋房。”
“那好吧!”
美丽给他把地方指了。
杨树顺着五羊河,一会儿就到了美丽住的地方。那里是近几年开发的地方,过去,杨树上高中时,他们班同学常常到那里去玩。在五羊河畔,生长着一片很大的树林,大部分都是耸入高天的杨树,还有一些松树和柏树。在杨树林南边,有一片更大的桃林。现在这里都被开发商买走了。很多杨树被砍伐,桃林也被夷为平地。
美丽住的地方是一幢很大的别墅,独门独户,门是那种西洋式的大铁门。楼底下种着俄罗斯进口的青草,现在已经泛黄。楼周围留着十几棵高大的杨树,现在也光秃秃的。院门紧锁,锁着的不是别的,却仿佛是他的心。杨树让司机在那里等一等,他下车看了看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生活环境。还用看吗?她的物质生活比他优越多了。他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有一束鲜花正在盛开。他打通了美丽的手机:
“美丽吗?我现在正站在你住的楼下面,你的生活太优越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曾到这里的树林里来玩吗?”
“当然记得,不就是你现在站着的那片杨树林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那里买房子吗?就是因为你的名字和那时候我们的回忆。”她说。
“你的别墅里有人吗?”杨树感动地问。
“没有。”
“可你的窗台上有束鲜花,如果你长时间不来的话,那鲜花会死的,而且你就不怕贼吗?我看有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没拉住。”
“不怕。我来的时候给别人安顿了。他们会经常去看那儿的。”
“我走了,你要早点回来啊!”
杨树在家天天都盼着美丽给他打电话。他不敢停手机。本来他是最怕在这儿接电话,因为漫游费太贵了。美丽没有打电话来,倒是很多朋友都打电话来,花了很多钱。第四天的时候,美丽打电话来了。杨树赶紧拿着手机出了屋,生怕被老母听见。美丽说她姥姥还没有断气,现在大家都在等。美丽在那边唠叨着,姥姥都已经八十多岁了,得的是一种肺上的病,叫什么来着,我也叫不上名字,本来我们家想抢救,不管怎么说,得尽尽做儿孙的孝心,医生说,如果手术动得好,还可以多活两三年,可是,姥姥自己坚决不愿意动,她说自己都老得不想活了,再说,手术的可能性有多大?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反正她是死活不愿意动,后来我们又问医生,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说是百分之五十,于是也只好算了,谁知道已经等了好几天了还不断气,她自己也活得不耐烦了。
杨树一听,赶紧劝道,算了,你就呆在那儿吧,一个人尽一份孝心是不容易的,这一点我这些年非常有感触,所以你就别管我了,我以后还可以再来,可是,你姥姥一去就再也见不着了。
杨树,你能不能再等我几天,我太想你了。美丽说。
我的虚拟婚姻 19(3)
好的,我多呆几天根本没关系。杨树说。
第七天的时候,杨树已经有些着急了。他打电话给美丽,美丽正在哭。她说老人断了一次气,可是又活过来了,说是她还要看看儿孙们,尤其是孙子们。杨树一听,赶紧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忙吧!
晚上,杨树躺在老家的炕上,和母亲唠家常。他始终没提钱的事儿。他也知道,家里即使再怎么凑,也不过一万块左右。这点钱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母亲对杨树说,程琦虽然看不起咱们家,但这些年来也不容易。杨树也感叹,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了。母亲又问,那灵灵的病你们再没办法了吗?我的娃娃怎么天生这个命啊……母亲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杨树赶紧劝道,不要紧,已经有一些好转了,最近我们准备去美国做手术,可能就会完全好转。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赶紧打开,却是程琦:
“杨树,妈他们都好吧!”
“好,给妈说吗?”杨树说着就要把手机给母亲,母亲也期待着。
“好吧!”程琦这两年被灵灵折磨得变化也很大。
他们虽然说了几句,母亲就把电话给杨树了。只听程琦说:
“我在我们家已经捐了五万了。你在那儿有什么进展?”
“我回去告诉你,好不好?”
他们挂了电话。母亲见杨树有些不高兴,就问是怎么回事,杨树说了。母亲一听,对父亲说,明天你把银行里的那些钱取出来吧。杨树问,多少钱啊?父亲说,三千元,这些钱还是你偷偷给我们的,就想着给灵灵用。杨树一听说,算了,这些钱也顶不了什么用,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父亲问,你怎么想办法?杨树说,我也不知道。
晚上,杨树思前想后,没有任何办法。第二天一早,他给程琦打电话:
“最迟什么时候凑齐?”
“陈敬说,就最近。”程琦说。
杨树给很多朋友打电话,都说是刚刚买了房子,也借不了多少,不过,还可以借给他两三千元。杨树知道,现在的人都怕借钱的人还不起,所以不愿意借大钱,又不想坏了朋友的脸面,所以就借一点。杨树把该打的电话都打过了,总算借到了三万元。再到哪儿借去呢?他想起了美丽。
他给美丽打通了电话,美丽正在哭,一听是杨树,就止住了:
“杨树,是你啊。”
“美丽,怎么了?”
“我姥姥刚刚才咽气,昨晚上咽气后又活了过来。她说,她不想走,她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一宿没睡,直到刚才她才烟气。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不是,美丽。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啊,你说就行了,还说什么帮忙。我听你这样说话,真的很生气,说吧。”
杨树说:“是上次我给你说的关于给灵灵看病的事,那边已经把床位订好了,但我们的钱还不到位。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想麻烦你,可是……”
“可是什么?杨树,你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非常不高兴了。你应该第一个想到我,而不是最后一个。你等一等,我到外面去给你说。”
杨树听到她进了另一间屋子,继续对他说:
“我不是答应你我给你想办法了吗?我再重复一遍,我是你的另一个妻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早就这样认为了。我给你说,从我说过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我和你、程琦和灵灵已经是一家人了。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为什么不让我尽一份母亲的责任呢?我给你说,我一周以后就回去,把钱寄给你。你把从别人那儿借的钱全部打电话退掉,一切费用都由我出。”
“美丽,你哪有那么多钱?我只是想从你那儿借一些就行了。”
“你别管我,你要是真的把我当你的妻子,你就什么话也别说。”
杨树的泪水已经出来了。他没想到美丽会对他这样。美丽又对他说:
“你若是能等我一周,就等一等,若等不及,你就先回去。”
“能等。我现在就请假。”杨树是多么想见美丽一面啊。
“要请假啊?算了吧,杨树,你要请得请好几天,这样吧,你先回吧。等你上一周班后,在周末时要不来找我,我在家等你。”
“也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杨树回到省城后,程琦也回来了。程琦问杨树钱凑得怎么样了,杨树说已经借好了。这倒使程琦很意外,问是怎么回事。杨树说:
“我有一个同学叫佟明丽,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那时我们也很少说话,就是坐过同桌而已。我不是跟老家的同学打电话借钱吗?他们就跟我说,你干吗不找佟明丽啊,她老公是大富翁。我就问他们要了她的电话,打了过去,是他老公借的,说是她不在,他问我找她有什么事,我不想说,他非要问,我也怕人家多心,就告诉了实情,我想这下可能完了。你想想,越有钱的人越是小气,最怕人家问他借钱了,因为很多人都不还。没想到,他听完后很同情地说,啊呀,现在就一个孩子,如果使这一个孩子都不能健康地生活,你们的苦就有的受了。他问要借多少钱。我就说,总共得花四十万。我得说多一些,这样他借也会给我多借一些。我说,我现在已经借了五万,想问他多借一些,多少都行,治病要紧。我说,我一定会在五年内还清的,利息高一些也不要紧。他一听哈哈一笑说,算了,我也听明丽说起过你,说你还是个才子,在科技厅当科长,大有前途,这样吧,我就给你借三十万吧,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补上。我也不会要什么利息,你把我这个商人看来是看不起啊。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就行了,不限年限。这样说吧,以后我在很多方面也可能会麻烦你。他说一周后就把钱寄给我,或者让我去取。”
我的虚拟婚姻 19(4)
这是杨树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套话。程琦一听,非常高兴,对杨树说,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地帮帮人家,哎,你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到人家家里去一下。杨树说,我说要去,可是他说他要出国,很忙,以后再去他家坐客。那你也应该给你那个叫佟明丽的同学打个电话,把人家谢一声。杨树说,我打了,也已经说了,她说有时间她会来看我们。程琦说,等他们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招待人家。
第二天一早,杨树去上班。刘处长说,反正现在暂时也没事,大家就轮流值班吧。杨树说,这一周我值,值完了我得回趟老家,我儿子要到美国去动手术,到时候可能得请一段时间的假。处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杨树的事了。杨树在老家就打电话曾问科里的人借过钱。巫江问杨树,科长,那么多钱怎么借的?杨树说,老家有个老同学,是个富翁,我向她借的。巫丽说,是不是个女同学啊?杨树一惊,说,你怎么知道?巫江说,不是老给你打电话吗?叫什么美丽,名字挺好听的,长得也一定美丽吧,不然的话,怎么能让科长迷上呢。杨树说,巫江,以后可别胡说,老同学嘛,仅仅是老同学而已。巫江笑着说,唉,我才不会给别人说呢,尤其不会给嫂子说,你放心吧!
下午,办公室里就剩杨树一个人了。他给美丽打电话,美丽说还在上海,事情还没有结束,不过,她会马上回去的。美丽还说,这些天晚上睡不着,我就用我表弟的电脑上网,你看看,我给你发过好几封信了。
杨树打开电脑,上了网,打开邮箱,一看有六封信,竟然都是诗。杨树一看,有些傻,又有些惊喜。这些诗太清新了,太脱俗了。其中有一首湿了他的眼睛:沉沉杳梦中月光将我推醒那朵忧郁的紫罗兰说“快起吧,你心上的人在敲门”我赤裸着身子飞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片杨树月光撒了一地还有一首诗是写她的心境的:五羊河里流逝的是谁的光阴大地上兴起又幻灭的是谁的命运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这棵杨树高高的无所畏惧地向着蓝天我只要看着他就心满意足尘世间的一切已经与我无关想到我还爱着就让我流泪微风啊擦着我的心把那些灯盏花点亮吧我的爱人可能要回家她是多么地晶莹明亮啊!这是真正的美丽!
他觉得她的才情实际上远远地超过了他。她不是在写诗,而是生活在诗里。她是幸福的,无所企图的。她一片洞明。他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她身边去。等儿子好了,他一定要想办法离婚,和她结婚。
但美丽打电话来,说是她妈妈在上海又病倒了。她妈因为姥姥的去世,悲伤之极,再加上连日来的熬夜,病倒了。她得等她好了以后才能回去。不过,她已经打电话让人把那三十万寄给了杨树。她说,程琦借的五万就当路费吧。她为取消了他们最重要的一次约会而非常难过,觉得生活真是无常,仿佛命运故意在捉弄他们似的。
果然,没过两天,杨树就收到一张巨额汇款。他和程琦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到邮局取钱的时候,他们格外小心,杨树还偷偷拿了一把刀子,以防不测。他们取上钱以后,立刻把它存入隔壁的中国银行里,这才放心地回去。
程琦给陈敬打电话,告诉他,他们把三十万已经凑够了。陈敬很意外,程琦便说,我丈夫有一个朋友是富翁,问他借的。陈敬对程琦说,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的钱?程琦说,当然想要,本来想借这么多钱简直不知到哪里去借,谁知一下子会全部借够,太意外了,我想现在我就办护照等手续吧!
陈教授说,好的,你那边抓紧办吧!我本来是后半年到那里访学去的,我将它提前了。我想了想,我最好跟你一起去,一则看看他们的设备和怎么做手术,二则去把你们安顿好,等你们一切顺利后,我再回来。
程琦犹豫了一下问他,你是真的想去?
陈敬说,是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程琦高兴地说,那你的费用由我来报。
陈敬说,不用,我这是公费,我是访学。
程琦还是有些感动,也有些迟疑。但陈敬很坚决,她也暂时没坚持。
杨树去单位请假,刘处长对他说,你爱人一个人去不行吗?你是科长,你走了后科里这么多工作怎么办?这样吧,你回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人能陪着程琦去,如果实在没有,再考虑。
杨树回到家里,对程琦说,刘处长有些不愿意,让我们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人能陪你到国外去,我说没有,他非要说,让我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程琦一听,就对杨树说,今天我给陈敬打电话,他说,他正好也要去那里访学,顺便看看美国人的治疗设备,再看看他们是怎么做手术和治疗的,如果可以的话,看能不能给国内也进一台机器,他可以陪我们一起去。他说,他在那边朋友多,他可以把我们安顿好。你就放心吧!
杨树有些不大高兴,思前想后一晚上,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程琦看出杨树的不高兴了,说,人家陈敬是真心想帮咱们的。杨树只好同意。
我的虚拟婚姻 19(5)
很快,各种手续都办好了。杨树送妻儿到火车站时,心里很不是滋味。程琦说,杨树,你回吧,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杨树说,到那儿后给我打电话来。程琦说,你要自己做饭吃,下班后不要再去办公室了,就在家里写吧。上了火车以后,程琦对站在走道里的杨树说,你回去吧!杨树正要下火车,程琦又喊道,杨树,跟灵灵说声再见啊。杨树过来和儿子亲了亲,说,好好去玩,爸爸在这边给你挣钱。儿子笑着,努力地站起来。杨树有些心酸地说,我走了。
火车走后,杨树莫名地站在站台上哭了一阵。他觉得,现在在他心里有两人女人,一个都舍不得。
他把这感受写了出来给美丽看,他对美丽说:美丽,你说,我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我是不是一个邪恶的人?
美丽给他很快回信了:亲爱的,在我眼里,你是多么地善良。你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不愿意违背你的良心,这种人现在已经很少有了。你是第一次向我真实地谈起你对他们的爱,第一次向我坦露你的矛盾,但正是这种矛盾与罪责感,使我更进一步地认识了你。你才是最艰难的人。我反而是个罪人。我不该贪求你的爱,不该让你的良心受到伤害,更不该让你生活在矛盾之中,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无法回头,我不能没有你。
杨树复信道:亲爱的,你知道我现在最爱你了。你现在在我心里是最纯洁的,也是最高尚的。爱是没有办法隔断的,爱也是无罪的。你给我的帮助与鼓励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偿还的。亲爱的,我也不能没有你。过去,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贫穷而无奈,自从有了你,我的生活就一下子变得富有而幸福。我虽然还很贫穷,可是没有了贫穷的恐惧。我们不要再自责了,也不要再有分离之心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们贴得更紧的人吗?还有比我们的爱更深的吗?还有比我们更幸福的吗?
没有几天,他们就把美国那边的事忘掉了。他们又一次跌入爱河。爱的高潮又一次来临。
杨树好几次打电话给美丽,让她来省城找他,可是,美丽总是有事。要么是孩子缠身,要么就是学校有事。她还是坚持他们不见面的好,她怕这么深刻的爱会因他们的相见而永远地失去,她还怕这样他会离婚,使他们都遭受良心和道德的永久谴责,她不想使他受苦。
杨树也觉得她说得有理,但是,他必须要见到她,必须要真实地拥有她。没有她,他会死的。现在万事俱备,他若还是不能见她,那以后就更难了。他要和她商量以后的事。他就是要和程琦离婚,但她必须要同意嫁给他。
他受不了了。他偷偷地回到了小城里,去了那座洋房。他拿着一束鲜花兴奋地敲开了那扇在梦中敲了无数次的铁门。
是一位老太太开的门。她问他:
“你找谁?”
“佟明丽。”
“她搬走了。”
“她不是过年的时候还住这儿吗?”
“过完年她就搬走了。”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听说到上海去了。”
他失望之极,立刻打通了美丽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骗我?”
“杨树,你怎么了,我怎么骗你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搬家了?我现在就在你原来住的这儿。”
她吃惊地叫了一声,笑着说:
“你真的在那儿吗?”
“当然是真的,我手拿一大束玫瑰敲开了门,却是一个老太太开的门,她说你搬走了,搬到了上海。怎么可能去了上海,你不上班了?”
“谁说我搬到上海了?我妈病重得厉害,身边没人照顾,我请了一学期假,到上海去照顾她。我刚刚才从飞机上下来,还在车上呢。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呢?”
“那你为什么把房子卖掉了?”
“那边房子太大了,就我和女儿住,太浪费了,而且住着也很害怕。再说,那儿离女儿上学的学校也太远,所以就又在市里买了套房子,把那套卖掉了。”
“不会是因为我向你借钱,你才这样做的吧!”
“不是,我给你说,我现在还有一百五十万的存款,你可不敢给别人说啊。反正他有了情妇,在市里住着,因为女儿的关系,我们一直没有离婚,但实际上,我们跟离婚差不多。他给了我两百万,意思是让我以后别再管他的事。我也同意。这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也够我和女儿下半辈子花的了。”
“真的吗?唉,怎么我们老是没有缘分见面呢?上次来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我也在想,为什么老天总是这样捉弄我们。你昨天为什么不说你要来,噢,不,我都被飞机坐糊涂了,为什么不说要去找我呢?”
“我就想,你一直不让我来,我就偷偷地来找你,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会这样。你为什么也不告诉我要到上海去呢?”
“我也是今天早上接到我妈的电话突然走的。昨晚上给你写信,没睡好,在飞机上都睡着了。想着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打电话呢,你的电话就来了。唉,老天怎么会对我们这样呢?”
“我就觉得挺奇怪的,每次都是这样。可能真是我们只能一辈子在网上和手机上恋爱了!”
我的虚拟婚姻 19(6)
“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我觉得老天对我已经够照顾的了。在我这个年龄还能让我再这么疯狂地爱一次,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知足了。”
“你可以去看看你的父母啊,这也是件好事。然后你就去上班,我会继续给你发短信和发邮件的。”
杨树又扑了个空,只好去看了看父母,然后又匆匆地上班去了。
他们继续在网上谈着,着急的时候就打手机。现在他们倒是很少做爱了。他们最爱进行的是谈各自的内心,仿佛他们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现在,道德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内心www奇Qisuu書com网。美丽说,道德是丰富的爱中产生的玫瑰,你是心甘情愿地爱着它。杨树说,我们的爱比柏拉图的还要美千百倍,柏拉图若是生活在现在,他也会感叹的,我们不仅仅获得了精神上的爱,还获得了肉体的爱。他们陶醉在其中。
杨树有时问美丽母亲的病情,美丽说,老样子,反正得有人照顾,就再不怎么谈论她母亲了。利用这段时间,杨树看了很多哲学方面的书籍,也写了很多随笔,都一一发表了。现在,杨树开始研究宗教了。他觉得这是必须要进行的一项研究。他们对命运的认识往往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美丽因为母亲信基督教的原因,也有些信基督教了。她相信他们此生若不能做真正的夫妻,一定会在天堂相会,做一对快乐夫妻的。杨树什么都不信,但他慢慢地觉得宗教是人生必经的路途,只有宗教能彻底地解决人生中的所有问题,所以他也支持美丽的信仰。他的研究使他对这种信仰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似乎他也渐渐地有些信了。他的处世态度也平和了,不怎么怨天尤人了;他对能不能晋升也无所谓了,从容了,再也没有那种被一个程序困死的虚无感了;他对能不能出版自己的著作也无所谓了,这种功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对儿子的病能否治好也不怎么焦虑了,他觉得一切只要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也就无愧于心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能否见美丽也不苛求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地变了。他胖了,眼睛里有一种光辉。
我的虚拟婚姻 20(1)
“如果有来生,让你选择,你会选择谁呢?”轻风在看过我以上书稿时问我。
“这个……”我犹豫着,“可能是美丽,对,一定是美丽。”
“那我觉得对程琦是很不公平的。”轻风似乎很有些情绪。
“对,我也一直这样觉得,但如果可以选择两个的话,就没有这种麻烦了。”我说。
“那怎么可能呢?爱情是唯一的。”轻风说。
“谁规定爱情是唯一的?一个人一生中可以爱很多次,但婚姻使我们只能选择一次,这就是婚外恋的原因所在。”我说,“一夫一妻制也只是人类两性关系发展中的一种,并非最终的选择。”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有悲剧?”轻风有些嘲讽地说,“但我们每个人生活在现实中。”
“对,这就是我们的悲剧。现实本身就是悲剧。你看,我们的内心有我们自己的选择,可是现实有它的选择。现实往往是背离我们的心灵的,难道现实不意味着悲剧?”我说。
“那么,对于你来说,你还是想既拥有美丽又拥有程琦?”轻风说。
“是的,在长久的漫游中,我思考清楚了一件事,美丽代表了美,而程琦代表了道德,一个人若能二者皆拥有,岂不是美事?”我说,“可是,生活中我们往往只能选择一个,于是悲剧便产生了。”
“这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如果让一个女人选择这样的两个男人,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你愿意吗?”她有些愤愤然。
“我当然不愿意,因为这毕竟是一个男人的社会嘛。”我笑道。
我们的争论引来琴心的好奇,她过来问我们,你们在争什么啊,男人女人的?我笑道,噢,没什么,我们在探讨一些问题。琴心笑着对女儿说,轻风,人家可是比你年龄大得多,也是大学生,你要多向人家学习。轻风不说话,我赶紧说,没什么年龄的问题,是谁能说服谁的问题,是吗,轻风?轻风这才笑着说,就是。琴心听不懂,到外面转去了。惊雷一直在屋里学习。好几次他上厕所时都经过我们的身旁,冲他姐姐做着鬼脸,但就是不跟我说一句话。等他走进屋里时,我问轻风,他没看过我的小说吧?轻风说,他老是想看,我不让看。我奇道,为什么?她说,他还小,还要好好学习,等他上大学后再看不迟。我笑道,他不看我的小说,并不等于他不看其它的小说,他只要有这个好奇,总是想看的。她说,反正我不让他看。我笑道,他这个年龄正是危险的年龄。轻风笑道,危险是时时存在的,就比如你,你以为渡过了危险期,可还不一样遇到了麻烦。
我说不过她。后来,她提议我们去田野里散步,我知道她又是要跟我讨论什么问题。刚刚出了客栈门,就看见琴心在门外和几个人站着说话。我冲她笑着说,轻风说带我去看看田野。琴心看着其他的人,说,田野有什么好看的。轻风说,人家是城里人,没见过我们这里的田野,所以想看看。琴心不说话了。我冲琴心说,我再给她说说。琴心点着头。
轻风问,你跟我妈说什么啊?我说,她想知道你有没有对象。轻风问我,你说了没有?我说,当然没说,可是,我说你没有对象时,她好像很不高兴,她好像希望我说有。轻风惊讶地问我,真的?我说,当然是,她希望你能嫁一个好人家嘛。轻风蹶起了嘴,说,我跟我妈的脾气不合,我们动不动就会吵架,只有这次,她什么都顺着我,我还很奇怪呢。我说,其实你跟你妈说说也无妨,她到底是你的亲妈,是希望你好。轻风说,倒也是,还是你说吧。我说,好的。
看了你的小说我很惊奇,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你说你和美丽的爱情比柏拉图的还要好,我想不明白,轻风说。我笑道,柏拉图的爱情是一种精神之爱,认为欲会伤害爱,其实他错了,人在文明社会中会有很多道德和律例的限制,这些都是心灵的枷锁,而这些东西都会在两性交往中体现出来,特别会在最隐秘的性生活中体现,完美的性有可能会让我们摆脱这些东西的束缚,还可能会恢复我们的本性,恢复我们最原始的力量。还有,性爱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之爱。我在小说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们所有的精神特别是道德就是从性中生长出来的。你知道道德是来干什么的吗?是来分配性的,是来限制性的。最初的性,没有善恶之分,没有美丑之别,它是一种混沌,是道德和制度将它一次又一次分配成了今天的性,但是道德反过来却增恶性,这岂不是在背叛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吗?
轻风说,你说的太深奥了,我想知道,你对精神之爱怎么看。我说,所有的爱总有一天要从性里面飞出去,爱是要在天空中飞翔的,也就是说,爱也可以单独进行,是可以超越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柏拉图式的爱便是最高之爱。
轻风一边思考一边说,这样说还差不多。对了,我想问你,你觉得我现在应不应该去见我的男朋友?我说,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应该是你的内心最真实的冲动,而不应该是你的道德在起作用,在我看来,都无所谓。我认为,在你们都非常渴望又不能自已的情况下见面也许更好些,这样会使你们享受更多的精神之爱,而这种爱是最珍贵的。你要记住,性爱永远都是短暂的,而爱情是长久的。你的那些同学过分地分享了性爱,爱情便减少了,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了幻想,也就没有了对爱的创造。我与美丽的爱更多的是幻想,是创造,是心灵的交融,所以比现实中的爱情更美。这也许就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吧。
我的虚拟婚姻 20(2)
我不知道这样的劝说是不是有道理,但轻风似乎觉得是对的。在西北偏西,是没有电话的,人们的一切都非常闭塞。这是我喜欢的地方,这却是轻风不喜欢的地方。他总觉得这样阻碍了她与世界的交往,而我以为,这恰恰显示了一种奇迹,它使我与世界的本我更为亲密。
第二天,有一对年轻人要结婚。我非常好奇,问轻风,两个人都是这个村子里的吗?轻风说,是啊,我们从来都不跟外面的人联姻。我又问,是不是近亲结婚啊?轻风笑了笑说,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不允许近亲结婚。我奇道,但你们都没有姓氏,怎么能知道不是近亲呢?她说道,我们这里的人都长寿啊,老人们知道谁是谁的子女,由他们作证,怎么会错呢?
在轻风的带领下,我参加了那对新人的婚礼。我带着数码相机去给他们照相,暗影看到我的相机,吓了一跳。轻风给他解释,这个东西能把我们都装到里面,到时候可以洗出一张相片,就像书那么大的,我们的影子就到那上面了。暗影还是不太懂,轻风又解释了半天。
很多人都对我的相机非常好奇,他们问我这个东西是不是神给我的,我说,是啊。轻风笑着说,是买的。他们就惊奇地问,得多少钱。我说,大概四千元左右吧。他们一听,更加奇怪,这么小的一点东西,要那么多钱,还不如说一个媳妇呢。轻风说,在他们这里,几千元就可以办喜事。
婚礼与中国其它地方的都差不多,非常热闹,后来新郎新娘入了洞房。有人涌进去,我也跟着进去给他们照相。由于人们都把新郎新娘挤到炕上的拐角,我看不见,就站在他们的桌子上照。桌子旁边是一个大柜子,很高,柜子上面放着两个箱子,一般人都够不着。因为要找角度,我忽然看见了一双手工的鞋,便好奇地拿起来看,却发现里面有人形的图案。我好奇极了,拿起来放到光线好的地方一看,竟然是男女交合的图案。我更好奇,拿起另一双鞋看,还有,但姿势却各不相同。都是绣上去的,看上去很真切。我正在看,被新娘的一个娘家人看到了,喊道,不能看。我诧异地问,为什么?她说,这是新娘和新郎看的,你怎么能看呢。她上前来抢下。我突然也觉得无趣,便不给他们照了。出来找了轻风回去。路上给轻风一说,轻风奇道,我们这里还有这样的事?我笑道,这大概就是你们这里的性教育,我在书上看到,有好多民族都有自己的性教育,直到女子出嫁时才传授,此前是不传授的,还有教女子怎么生儿子的呢。轻风还是很惊奇,我长了这么大都不知道。我笑道,你出嫁时大概你妈妈会给你很多双鞋的。她羞道,我才不要呢,我什么不知道?
我对轻风说,你们这里好像也没有婚外恋什么的。她笑道,怎么可能有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对有些人来说很不公平,那么年轻就没有性生活,比如我妈,说真的,我都有些不理解她。我说,这又是这里的好处之一,人们都自觉地遵守着所有的道德,井然有序,尤其在性上面,所以这里的道德完好无损。表面上看,像你妈这样的妇女因为命运的原因受到了一些苦难,可她们没觉得,觉得自己应该恪守道德,所以没有人破坏道德,你要知道,她一个人的坚守对这个村子的意义是多么大吗?是不可估量的。她已经超越了性。这大概是你们这里人长寿的一个秘诀吧。轻风说,你是说对欲望的节制?我点点头说,现代人开发了性,可终将要被性折磨。提倡性,便要破坏道德。
轻风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们刚回到客栈,就有人来找我们,说是要让我们去喝喜酒。轻风不愿意去,我倒是愿意的,我想看看这里的人们的风俗。轻风只好跟着我去了。我们被安排在上席,我的旁边全是一些年长者,据我这几天的见识,他们大概都在九十岁以上。
说是喜酒,其实非常简单。全是肉,有鸡肉,有猪肉,还有牛羊肉。他们喝的酒也是自酿的。我不能喝酒,可新郎新娘非要敬酒,于是便喝了几盅。晚上回来后,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躺了一阵,开始发起烧来。我的病大概又犯了,赶紧修改后面的稿件,希望能在我死前将它完整地交给轻风。
程琦刚到美国时常常打电话来,告诉杨树灵灵的病好得很快。她说,他们可能要在美国呆半年。后来,程琦怕打电话太花钱,就发电子邮件。程琦的信很简单。她说,陈敬来把他们安顿好后,就访学去了。每周他都会来看他们两次。在给灵灵做手术的时候,陈敬一直守在他们的身旁。灵灵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以后主要是矫正,当然还会有一些小手术,不要紧了。两个月后,陈敬回国了。
杨树对陈敬的感受是复杂的。他先前并不知道程琦和陈敬每天都通电话,他们通电话时杨树都在上班。程琦也很少谈起陈敬,从未给杨树提过陈敬当时要出十万给灵灵动手术的事。但是,杨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寻常的感情。那是他后来给电话装了来电显示后发现的。他发现每天要不是程琦给上海打过电话,就是上海那边给程琦打。他开玩笑地对程琦说,这个陈敬还真是个热心肠人,他那么多病人,就偏偏对咱们灵灵好,我看电话上几乎天天都有他的电话。程琦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人家是把咱们灵灵当成研究的对象,这是跟踪病情。杨树说,难道每天都会跟踪?程琦说,人家是对咱们灵灵有感情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杨树说,我看是对你有了感情吧!程琦霍地站了起来,指着杨树说,杨树,你别把人家想成那种人。程琦说完后,觉得说得还不够,突然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到碗上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他怎么了,是不是?
我的虚拟婚姻 20(3)
杨树一看程琦这样,也生了气,我没说什么啊,你急什么急?程琦一听,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就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自从跟着你到这个破地方来,就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想干个啥。杨树眼睛翻了一下说,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何必要这样呢?
从那以后,杨树不敢再提陈敬的事,但程琦也自觉地把她和陈敬打过的电话消除了。程琦后来又觉得完全消除也不合适,又适度地保留一些。杨树还是不相信,还是在电信局把电话单调了出来。他发现,程琦打电话的次数从那以后相对少了,但陈敬打得多起来了。
他把这个情况给美丽说了。美丽当时没有给他回信,过了两天,她才回道:“我原以为你真的对她没有多少感情了,我还一直希望你不要和她离婚,但从这件事上看,你是非常在乎她的,你并不想让你和她的感情出现什么危机。我能理解你当时和现在的心情。不过,我觉得你不要提这件事为好。如果你把电话的事对她说了,岂不表明你在监视她?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而你这样一做既破坏了你和程琦的感情,又会促使他们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到那时反而成了坏事。我的意见是,在适当的时候,你也要给陈敬多打电话,让他知道,你们就是因为灵灵的事才和他保持了友谊。反正你得在他们之间适度地出现,而且要一再地表示感激之情。”
杨树看到这封信时,非常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给美丽说这个情况。他想,现在美丽肯定对他失望之极,美丽在两天后才回信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在理智之下说的。他赶紧写信给美丽发过去,他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真的还非常非常在乎程琦,毕竟她是我爱过的女人,是我曾经险些付出生命的女人,但是,这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感情,我相信现在要让我在你和她之间选择的话,我会选择你的。美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真的非常非常爱你。你是我的灵魂。
美丽回信道,亲爱的,我相信你是爱我的,我也爱你。我也承认,在刚刚看到你的信时,我有一些失落。我觉得自己的确是很违心的,明明是不愿意你再继续爱着程琦,可嘴上又一直说着。但是,慢慢地,我恢复了理智。我又不怨你了,也不排斥程琦了。因为即使我是你的灵魂,程琦却是你的生活啊。我不能嫁给你,你在将来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这一点请你以后别再问我了。我希望你好好地珍惜她。我告诉你,我永远都比不上她。这是真的。每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就羞惭万分。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受。这不是比美丽,也不是比金钱,这是品格的对比。她做的那些事是多么了不起啊!我怎么敢跟她抢你呢。好在我只愿意做你心灵里面最温柔的那部分,只愿意当她的配角。亲爱的,我说的是实话。
杨树看到这封信时,又惊又喜。喜的是美丽原谅了他,惊的是美丽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他把那张电话单撕了。有一天,他在上班期间给陈敬打了个电话,陈敬非常惊讶。他说,陈教授,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对灵灵百般关心,还经常打电话来询问病情,我和程琦都非常感激。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程琦说我太忙了,她给你打吧,所以我也就懒了。但我知道,这是不礼貌的。无论怎么样,我应该常常打电话来表示一下感激之情。
陈敬一听,笑道,没什么,你太客气了。我是觉得我们都是一墙之隔的学友,应该帮忙,另外,灵灵的病情非常特殊,别的孩子如果用了你们这样的功夫,早就好转了,但灵灵很慢。当然,还有一个现象我一直想追踪。就是你爱人程琦的表现。我记得你们那次来上海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们,母亲是孩子最好的医生。她是对这句话彻底的实践者啊,我真的觉得她太了不起了。在传统医学看来,给脑瘫儿治病,一方面是医生,另一方面是儿童,但很少有人想到第三者的作用。我觉得母亲的作用是很大的,所以,我常常要问问她的一些情况。不过,我可没告诉她我在跟踪她,要是告诉了她,她反而做得有些别扭了,我这儿每天都给她录了音,希望以后能成为天下母亲学习的素材。我希望你也不要告诉她,等灵灵好了的那天,我们再告诉她好吗?
杨树一听,笑道,好的。
杨树放下电话,觉得陈敬的话似真亦假,但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程琦到美国后,杨树偷偷地到程琦用过的邮箱里去看过,什么也没有。程琦走的时候,把所有的文件都删除了。但程琦的这一举动,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陈敬去美国,虽然有官面堂皇的理由,可杨树还是觉得有些放心不下,然而,他心里想着美丽,心想,要是程琦真要跟他分手,他就和美丽结婚。他是有后备的。
从程琦的信里面,杨树读不出她和陈敬的任何一点信息。特别是看到陈敬回国的消息后,他放心了。他知道,程琦还是他的。
杨树给程琦的回信也是短而又短。他的工作和生活都和过去的没什么两样。他说,他现在每天就是盼着他们母子平安回来。他还告诉程琦,小叶又从别的城市给他们寄来了两千元。
程琦有时还把他和灵灵的照片定期寄来。有一张照片是程琦穿着健美裤照的,上身的一件衣服随意地绕在她腰间。杨树看着照片上的程琦,忽然间觉得有些陌生了。程琦比在国内的时候漂亮多了,也健康多了。他看着看着就有些呆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深深地爱着程琦。
我的虚拟婚姻 第五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21(1)
杨树哪里知道,程琦在美国却经历了一场情感的涅槃。
在长久的电话生活中,她确信自己在生活的信念上已经把头靠在陈敬的肩膀上了。她喜欢听他在电话中的谈吐。那谈吐给她力量,给她智慧。她也曾在杨树上班后的下午,听着灵灵的鼾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想她以后的事。她想,若是以前没有见过陈敬,会是什么样呢?她可能会爱上他。但是,她见过他,看见过他的微秃的头,看见过他那张普通的农家子弟的脸,脸上有好几颗明显的痣。她不了。
陈敬要陪她去美国时,她先是惊喜了一下,尔后才是拒绝。但陈敬有自己的理由,她便也觉得这个理由是成立的。她在内心深处是希望陈敬跟她一起去的。在到北京的列车上,她是兴奋的。她一直在想,男人的长相并不是重要的,杨树长得实际上也很一般啊。陈敬给在火车上的她打过电话,说他已经把房间给她订好了。她当时真的是一阵慌乱。她压不住自己的心,直觉得自己这一去就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了。她睡不着觉。她还想起过去的一些情人。都是在刚刚上大学时谈过的。刚到达州时他们还背着杨树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后来就慢慢地断了。她多么想见他们啊,可是,她知道,他们不能再见面了。她已经老了,已经不是当年的程琦了。然而她就是非常地怀念。她找出了一个的电话,拿出了手机,一遍遍地读着那个电话,但最终她没有打。她忽然间想起杨树来。在众多的男友中间,她铁了心地跟着杨树,不是因为其它的什么,就是因为杨树为她曾经险些献出生命,因为杨树是世间最牢靠的人。杨树给了她自在的生活。对,自在,自在是一种多么难得的生活啊!她不想放弃。
但是,陈敬还是把杨树冲淡了,冲没了。因为他使她拥有了激情和理想,并且拥有了一种力量,尤其是力量。在她最黯淡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她的内心之船。在她每次最艰难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果真找到了希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说,你太了不起了。她也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了不起。因为这夸奖,她的内心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慢慢地改变着自己,从一个什么都要依赖杨树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依靠的女人,又从这样一个独立的女人变成一个为正义而战的女人。她彻底地变了。她对人生的看法变了。虽然这一切都是儿子的病逼出来的,但引领她的人却是陈敬。
她给陈敬发了个短信:谢谢你!
陈敬以为说的是为她和儿子订了房间的事,回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她从北京车站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他穿得格外考究。头发也收拾过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他远远地冲她笑着,到跟前时,他说:
“你比我上次见你时更漂亮了。”
程琦笑道:“别再哄我了。我知道自己什么形象。”
陈敬边走边说:“真的,上次你是怀着绝望,而这一次你是怀着希望;上次你是生活的失败者,而这一次你是生活的胜利者,当然不一样了。”
程琦笑了笑,让灵灵叫陈伯伯。灵灵叫了,陈敬把灵灵抱起来后说:
“灵灵真的好多了。我敢肯定,这次一定会把灵灵治好。”
程琦更高兴了。
陈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举首投足间,有一种绅士风度。程琦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土。人家到底是大都市生活的人,是知名人士,又是留洋博士。陈敬坐在她对面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只有听的份。陈敬领着她去吃西餐,一样一样地教她怎么用刀和叉,她像个乡下人进城一样,浑身地不自在。陈敬还领着他们到五星级的电影院去看刚刚上演的美国大片,她抱着灵灵中途走出影院,不单单是灵灵害怕,她也有些恐惧。她恐惧这大都市的奢华将她刚刚建立的自信与自足赶走,再也找不到自己。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有点伤感。陈敬只知道灵灵害怕,一个劲地对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灵灵会这样害怕。她笑笑说,没什么,我没把他带到电影院去过,但是把你的兴致给搅了。陈敬笑着说,我就是专门请你的,实际上,我也不怎么到电影院去。
他们在房间里聊了起来。她自卑地说,自从知道灵灵得了脑病,我就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陈敬为了拯救失落中的程琦说,但从那时候,你的内心复活了,这是比任何物质财富的拥有都更珍贵的东西。
程琦叹了口气说,还不是生活在一种虚妄的空间中,我请了长假,跟一群退了休的人和一些无业人员整天为伍。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我自以为自己拥有了不倒的生活信念,也自以为只有丰富的内心生活就足够了,可是,今天我听到了冷笑。
陈敬说,不,是你应该冷笑这个世界。我觉得你真的非常了不起,反正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多少女人能与你相比。
程琦终于笑了,你就是会讲人爱听的话,说真的,每次在我失意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你。
夜深了。灵灵早已睡去。陈敬仍然坐在程琦的房间里,温柔地看着眼前的程琦,而陈琦则一直侧着身子,避开了陈敬的目光,但她总会转过头来冲陈敬笑笑,表示对他谈话的赞赏与共鸣。
程琦已经打了第三个呵欠了。陈敬站了起来,对程琦笑道,我们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来叫你。程琦站起来,微笑着把陈敬送走。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突然间觉得自己疲倦之极,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的虚拟婚姻 21(2)
他们到洛杉矶时,有两个人来接他们,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中国人。陈敬说,这是他要访学的这所大学的两个教师,那个美国人是他的朋友,而那个中国人则是刚刚到这儿任教的教师。他们对陈敬非常尊敬。程琦很快就被安排住在离大学不远的一幢公寓里。那幢公寓住的多是这所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些国外来访学的教授。但陈敬则住到很远的一个地方。程琦后来才知道,这儿原是陈敬的住所,但考虑到这儿环境好,他就让给她了。程琦非常地不安,给陈敬打电话说,我们换一下吧,我不能住在这儿。陈敬说,那儿比较安静,安全,另外,我对这座城市非常熟悉,而你不熟悉,这样比较好,利于给灵灵看病嘛,你就别再客气了。
陈敬对这所大学的确是非常熟悉,也倍受这所大学的欢迎。第三天,校长接待了陈敬。陈敬则把程琦也带去了。校长一直看着程琦,微笑着对陈敬说,你的夫人非常漂亮。陈敬微笑着转过头来,冲着程琦说,是的,她非常漂亮。陈敬并没有解释程琦不是他的妻子的事。后来,当他们出来后,程琦还一直低头想着这件事。陈敬冲程琦说,刚才校长的话你听清了没有?程琦看着陈敬说,你为什么不向他解释清楚呢?陈敬不看程琦,笑道,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我不想解释。程琦问,为什么?陈敬转过头来看着程琦说,我真想有你这样一位美丽的妻子,就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吧!
那件事对程琦来说,却有些非同小可。她确信陈敬此来绝非为了访学,而是冲着她来的。她不安起来。她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扑进他的怀里。但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一旦扑倒,她就要永远地倒下去,不能有半点闪失。虽然别人都说她美丽,但她知道,到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男人想到的只是性,要跟她结婚则很难。
灵灵做了一系列的检查。陈敬每次都陪着程琦,几乎把所有的事都包了。程琦到这儿来不会外语,事事都不顺利。她一有事都要打电话问陈敬,陈敬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说,或者干脆就跑来帮程琦干了。陈敬后来干脆借了那位美国朋友的车,自己开着。他说,这样服务才更周到。程琦住的公寓其实也很大,有一间书房,书房里有电脑,是供教授们读书用的,有两间卧室,程琦和灵灵住了一间,另一间空着。程琦看陈敬天天都要往这边跑,就对陈敬说,你干脆住在这里算了。陈敬笑着说,那不就真成一家人了。陈敬说的时候眼睛直盯着程琦,程琦不敢看陈敬的眼睛,低着头笑着说,你这个人就会开玩笑,若是让你老婆听见了,还不跟你闹?陈敬还是盯着程琦的眼睛,笑着说,她闹我不怕,就是怕你不愿意。程琦不说话了,正好听见灵灵在里面哭,就去看灵灵。陈敬见程琦不说话,以为程琦生气了,就笑着说,开玩笑,开玩笑,我这个人跟别人不会开这个玩笑,不知道怎么地,就是跟你开玩笑,反正我觉得和你很有缘。程琦笑了笑,说,是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有两年多时间了,我经常烦你,你却从来不烦我。陈敬笑道,说句实话,刚开始我真的有些烦,但后来就不一样了,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程琦笑道,什么与众不同啊,还不是被逼的。陈敬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影响了我。程琦惊奇道,我能影响你?噢,也对,对你的工作和心情可能有影响。陈敬笑道,不不不,我说的是你的良知和正义感,说真的,我年轻的时候很有激情,也富于正义感,但慢慢地就没了,上海那地方很容易让人迷失,是你,让我找回了自己,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
程琦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尔后笑了笑说,不会的,不会的,像你这样的名人还会受我的影响。陈敬说,你千万别这样说,我在别人眼里也许真的是个名人,但在你这儿,我只是一个朋友,一个非常知心的朋友,说得好玩些,就是红颜知己。
程琦的脸红了,心跳得很厉害。她只是微笑着,一直看着桌上的茶杯。陈敬说得很激动,他不笑了,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发生过一次很大的位移,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