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 徐兆寿 · 2026-07-25
《我的虚拟婚姻》
作者:徐兆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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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临:开拓性爱的新领域-评徐兆寿的长篇小说《我的虚拟婚姻》
2002年7月,我的“中华五千年性文化”巡回展到了西北兰州。一个雨天的中午,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说他最近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非常日记》,遭到了一些政府部门和周围人的批评,压力很大,想请教我性文化的一些知识,以便为自己辩护。我答应了。8月初,我刚从欧洲回来,他就如约来到了上海。我这才知道他叫徐兆寿。
《非常日记》被出版界称为“中国首部大学生性心理小说”,中国教育报称其为“新少年维特的烦恼”。作者借从美国留学归国的心理学博士余伟之口,呼吁要赶紧对大学生进行性教育。我是后来看这本书的,看过后对作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为他的勇气和责任感而感动。有关性教育,我在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呼吁,现在好了,性教育已经被逐渐地重视起来了,有些大学也开了性教育课。这里面,应该说,有《非常日记》的一份功劳。
他后来出版了和我的一个对话集《非常对话》。应该说,他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了性文化的学习与研究。听说他还成为新浪网邀请的第一个青少专家,专为大学生进行性心理咨询,成了大学生的知心朋友。再后来,还出版了长篇小说《生于1980》和《非常情爱》,听说也是有争议的小说,其中《非常情爱》开篇就是十页左右的性描写,一度成为网络上争论的热点。不过,他很谦虚,常常打电话来请教我一些问题。逢年过节,他也打电话来问好。我们成了朋友。去年年底,他又打电话来,说他想在大学里开设性文化课,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当时就非常赞同。今年春天,他在西北师大开设了性文化课,系统地讲授人类性文化知识。据我所知,目前大学里开设的性教育课,多是生理知识和性预防措施,没有专门的性文化历史课,应该说,他填补了这样一个缺陷。也因为他作家的身份,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人物。
前一阵子,他写信来说,他最近要出版一本书,内容是写现代人的虚拟性爱生活的,与性文化有关,要我作个序。我愉快地答应了。几天后,他便寄来他的书稿《我的虚拟婚姻》。
当我了解这部书稿时,首先注意的是这里有一定数量的对性行为的描绘,这种现象过去是一般小说所回避的。性本来是人类生活中一个很正常的现象,人们需要性就像需要吃饭一样自然,那么为什么要回避它呢?不少人认为,描写性,会给人一种恶性刺激,会导人走向淫邪。这种说法,真是有些幼稚得让人可笑,性这个东西,几乎每个人都在实践它或将要实践它,可是只能做,不能讲,如果讲了写了,那么就是邪恶,就是罪孽,为什么对性的描写就不能给人一种美,一些哲理,一些对人生的启示呢?
有人说,性好像是一团火,它能给人以温暖,也能把人烧成灰烬,我同意这种看法。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使这团“火”既能给人以温暖,又不烧死人,这就要看对性怎么描写了。现代的时代发展潮流、比较科学的认知里,不能一概否定在一部文艺作品中的性描写,不能一接触性就认为这是下流,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要分析以下几点:第一,不能只看一个情节、一段描写,而要看整个作品有没有时代意义,有没有社会价值。第二,如果作品中有一些性描写,要看这种描写是不是为烘托主题所必需。第三,在描写性行为的时候,是直露、夸张、给人以恶性刺激,还是给人以灵感,给人以深刻的生活启示。
我过去在讲课、写文章分析以上道理时,常常以英国作家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为例。这部性小说产生于20世纪20年代,是一部当时官方确认为淫秽而加以查禁的坏书,可是现在人们都公认为这是20世纪最典型、最有代表意义的一部性小说。它通过克利福男爵的性无能提示了那个时代上层社会的虚伪和没落,通过对守林工人梅乐斯的健强有力刻画了新兴阶级的生气勃勃,通过对康妮的内心和行为描绘呼唤了人性的复归。这本书中有不少对性的描写,我读了充分感受到蕴含在其中的美,例如康妮在和梅乐斯在林中小屋幽会,过了性生活时,她感到自己像是“一朵云”,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等等。
读了徐兆寿的《我的虚拟婚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的虚拟婚姻》也是一部很有社会意义的小说,作者从情爱、婚姻和性的角度,描绘了中国这个从保守、禁锢走向开放的社会,描写了这个社会中压抑人性与光复人性的矛盾、情欲与道德的矛盾、婚姻与爱情的矛盾,而这些矛盾在我们当前的社会生活中是较普遍地存在的,可是现在还有些人用一层纱幕把这些矛盾遮盖起来了,使它们若隐若现,似盖似彰。作者在这本书里正是无情地揭破了这层纱幕,使一切矛盾呈现于光天化日之下,使人们不能不正视它,面对它。为了提示这些矛盾,作者不能不刻画主人翁之间的性行为,通过性行为来描写性心理,通过性心理使人感悟到一些人生的哲理,我想可能这就是《我的虚拟婚姻》这部作品的价值所在。
作者告诉我,他在这本书里描写杨树和佟明丽之爱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他们在精神上的愉悦,只是简单地通过幻想等形式进行。在这一阶段里,他们彼此主要是认识对方,认识自我。第二个阶段是对性的认识,是他们打破一切道德常规的阶段,使精神和肉体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后来,他们经历了第三阶段,这是他们身上的文明、道德与原始的性的和解,他们不仅获得了原始的性爱,还与文明达成了和解:“现在他们倒是很少做爱了。他们最爱进行的是谈各自的内心,仿佛他们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现在,道德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内心。美丽说,道德是丰富的爱中产生的玫瑰,你是心甘情愿地爱着它。”
刘达临:开拓性爱的新领域(2)
从以上的分析我们不难看出,作者的本意其实并非是要写性,而是想通过性来展现人性,展现人类存在中的矛盾、痛苦和被文明的异化,也想通过性来批判现实。这种性爱的描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性爱描写了,与我们时下流行的所有的性爱描写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它成了一种哲学,一种思想,甚至一种信仰。
此外,在这部小说里,还有一个现象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对当代女性的认识。在杨树与美丽恋爱的同时,他的妻子程琦却在进行一场了不起的拯救活动。她辞了工作,放下了一切架子,包括她的美丽,开始一个母亲的伟大行动。她不仅救了已经被认为无药可救的儿子灵灵,还使自己完全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自强自信的女性,但悲剧也在这时候发生了。这种自强与自信却使她丧失了女人的很多东西,特别是性能力。一个女性,在成年后就拥有了双重人格,她不仅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位母亲,而这两者有时候是矛盾的,所以只能选择其一。程琦便选择了母亲的角色。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但到后来她与陈敬恋爱时觉察到了。
“陈敬将她的胳膊一拉,将她拥在了怀里。程琦颤抖着,挣扎着。陈敬已经把双唇贴过来,温热的呼吸吹到了她的脸上,她也被感染了。她想挣扎,但她又不想挣扎。他的双唇已经吻到了她的双唇。她本能地摇摆了一下,颤抖着身子,说,不要,不要。可是,他还是吻了她。她满脸的泪水。
陈敬倒是被吓坏了,他说,怎么了,你不愿意?程琦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了。
然后,她默默地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多么地具有悲剧意义。后来,她还发现自己失去了性能力。长久地忽视自己和压抑自己,虽然获得得了精神上的独立,但作为生理的性却异化了。这是当代女性存在的一个悖论与困境。她们要求平等,自由,于是,她们便得付出比男人更高的努力与代价,当她们获得精神上的独立、自由与平等时,她们发现,同时又丧失了另外的东西,最重要的便是丧失了家庭。
这种描写,似乎对人性的刻画又深了一层。
我希望,这部小说的出版,对于那种关于爱的虚伪的道德说教是一个突破,对光复人性也是一个突破。
刘达临
2005年7月7日
于中华性文化博物馆
雷达:现代之梦——灵魂回归原野(1)
——序《我的虚拟婚姻》
雷 达
好些年前,蓄着长发的年轻的徐兆寿,带着他新出版的诗集到北京找我。原因很简单,我们是甘肃老乡。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旁若无人,侃侃而谈,毫不掩饰对沉闷的文坛和某些思维僵化现象的激愤。因为是初识,又见其行为乖张,他留给我的印象惟“狂妄”二字可表。我并不专门研究诗歌,翻了翻他的诗,倒为他狂纵的想象所动。后来,我就收到了他那本惊世骇俗的《非常日记》。作为“中国首部大学生性心理小说”,《非常日记》引起过强烈反响,一度受到批评,并引发了对青少年性教育的广泛讨论,被《科学时报》评为2002年度“中国校园十大热门话题”。中国教育报的文章称其为“新少年维特之烦恼”。当然,这本书最终还是得到了肯定性的评价。
现在看来,《非常日记》率先描写了大学生的某种精神苦闷,包括性苦闷问题。此前,大学生都被看成天之骄子,透亮得不可能有一丝烦恼,而当时有数的几篇写大学校园的作品,总不外乎一时的愁绪和难题如何迅即被阳光驱散。《非常日记》不是这样,它越过了大学校园“看得见”的外在表象,深入到某些“看不见”的精神活动中,并将之赫然摆在我们面前。主人公林风的苦闷及其后来性心理的变态让人触目惊心。正如“五四”时期的问题小说一样,徐兆寿面对日益纷纭的价值冲突和多元的文化语境,勇敢地提出了当代大学生的心理问题,通过“性”这个通道其实在写大学生的精神信仰问题,因为没有了信仰,精神便无所皈依。这部小说让我想起郁达夫的《沉沦》。虽然时过境迁,不可同日而语,但人类和青年的某些深层潜意识,总会重现。从文学的手腕来看,徐兆寿的语言比较直白,在小说的艺术结构和意象经营方面,线条单纯,办法还不多。我认为,《非常日记》的价值主要是在社会学、心理学方面。正如媒体所言,他是个“问题作家”。在《非常日记》后,徐兆寿又连续出版了《非常对话》(与性学专家刘达临的对话录)、小说《生于1980》、《非常情爱》等系列作品,基本上均以校园生活为题材,在小说技法上,在语言,性格刻划和心理揭示上都有进步。但是人们知道得多的,似乎还是《非常日记》。因为自那以后,“非常”一词忽然格外多起来,《读者》上有篇文章说,“非常”一词是2002年和2003年十大恶俗用词之一。那责任当然不能由徐兆寿来负。
然而,有点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新作长篇小说《我的虚拟婚姻》却别辟新径,与“非常系列”的意趣皆有别,使我对他的看法发生了新的改变。前两天拿起书稿,发觉竟是很吸引人的。这部小说的特别之处在于构建了三个世界:小说一开始,我们随着主人公杨树进入了沙漠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桃源世界,在这个叫“西北偏西”的村落里,一切都让人惊讶:这里的植物大都美丽无比且俗世罕见,这里的人生活得极自然惬意,对文明世界的很多东西一无所知。他们没有姓氏,名字也都来自大自然,人都很长寿,老人死后没人哭泣,在他们看来,人从来处来,又到去处去,是生命的常理。正当我们沉浸在这一个世界中时,主人公杨树又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现实的、世俗生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主人公杨树成天为生活奔波,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受了太多的伤害。他和妻子程琦被他们有怪病的孩子折腾得精疲力竭。他们原先浪漫的爱情在现实中一天天变得面目全非、不堪一击。杨树带着一身的伤痕和绝望对自己进行了最后的放逐。
小说从第15节开始,又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主人公杨树和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人美丽通过手机陷入热恋,无法自拔,他们双方陷入热恋后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却爱得极深。他们的爱情与普通的网恋有很大区别,他们不但进行了精神上的交流,还通过电子工具(网络、手机、数码相机、摄像机等)进行一种虚拟的性爱,看后的确使人震惊。我们知道,过去人们对爱情的认识往往有两种,一种是偏于柏拉图式的,爱大于性,一种是与性密切相关的,现在雅称“情色”,而杨树和美丽的爱却介于两者之间。用主人公的话说:“我们的爱比柏拉图的还要美千百倍,柏拉图若是生活在现在,他也会感叹不已的,我们不仅仅获得了精神上的爱,还获得了肉体的爱。”
表面看来,《我的虚拟婚姻》呈现的三个世界,仿佛暗喻着远古的自然人性,现代的异化人性,后现代的虚拟人性,只有第二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其他两个都比较虚幻。但是,仔细体味,发觉人在这三个世界中,都有自己真实的一面,而且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世界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拯救。换句话说,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三个幻象中。我认为最具启发性的是网络和电子文化时代的世界,它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不祥却无比广阔的虚拟世界,有时候会觉得它更像是宇宙,黑暗无边,却又清晰可见。“虚拟世界曾一度是人们谩骂的对象,现在还不承认它的存在。但在虚拟世界里,有一种真实是你诧异的,那就是内心的真实”。“年轻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首先是从网络开始认识世界和恋爱的,先来了解人最隐秘的部分,来熟悉他的精神世界,然后才付诸于现实。即使不见面,也享受了一次精神的洗礼。工具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我敢大胆地宣言,人类的精神生活从此将被无穷地拓展”。(作者后记)
雷达:现代之梦——灵魂回归原野(2)
小说在描述这两个女性的生活时,还提出或者说暴露了在后人现代语境中家庭正在面临或即将面临着一些危机,即现实婚姻与虚拟婚姻如何判断,如何处置?程琦与美丽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更重要?我们应该同情和赞赏哪一个?这似乎成了两难的问题。小说重点要写的是男主人公杨树的救赎。杨树最初的救赎是靠爱情,但这很快就在现实世界中幻灭了,同时幻灭的还有他的梦想。与美丽的交往使他重新获得了梦想,他想实现自己大学时的诗人梦、作家梦。在美丽的支持下,他每天都生活在一种难以自持的激动中。他积极写作,还进行研究,无意义的现实世界突然变成了有意义的理想世界。在与美丽的爱情中,他完成了自我的还原。他说:“我的灵魂又回到了家乡的原野。”他在程琦那儿被鄙视的乡村生活从此成了他灵魂的栖息地。当美丽死后,他的人生也陷于绝望,他就是靠这种原始的诗意的生活来重新拯救自我的。值得特别一提的是,在这种貌似个人性的拯救中,其实包含了对整个现代文明世界的拯救。这种拯救远远地超越了自我拯救,使小说的主题突然之间得到提升。
在这里,徐兆寿表达了一种理念,即对文明世界的救赎不靠文明本身,也不靠宗教,而是要回到那个原初的世界,至少要在精神上回归原初,那个世界并非原始的洪荒,而是一个充满诗意的、神奇的乌托邦,是一个大自然与人的灵魂可以息息相通的共融世界,和谐社会。然而,我们在小说中看到,“西北偏西“代表着的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向现代文明开放,它已经不是完全封闭的了,寡妇琴心的儿女都在接受现代文明的教育,这也许暗示着桃源世界无处寻觅的虚幻性质和拯救文明世界的无望呢?明知虚无,却要战胜这虚无,明知绝望,却要反抗这绝望,正是文学精神的火光所在。
徐兆寿的创作属于智性的,带有文化哲学色彩的写作,它与社会学,生理学和精神分析理论有密切的血缘联系,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他是从弗洛伊德,荣格,或者福柯,杰姆逊等人的理论的某一点的启发下突发灵感的,他的语言擅长精神剖析,层层剥笋一般。另一方面,也得承认,由于注意人物心灵的纵向开掘,往往顾不上横向的繁复多样的生活层面的展开,线索显得单向。从《非常情感》以来,我感到,他小说的趣味性大增,心理刻划细致多了,增强了大量描绘性的笔墨,质言之,文学性强化了。这本《我的虚拟婚姻》除了思想观念上的大胆,出新,艺术感染力也足可称道。总之,徐兆寿是文坛上的一个“另类“,一个怪才。无论在甘肃作家群里,还是在全国作家群中,都是极其独特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人并不狂傲,他是温和的,沉潜的,他的锋芒主要藏在内心深处。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家,我们需要意识到他的不可替代性。
我的虚拟婚姻 第一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0(1)
我快死了。每天下午,从半梦半醒中坐起,我就感觉到死神刚刚从我身边走过。一袭黑衣,空空的暗影,忽地消失了。我想,大概在我睡熟之后,她在仔细地瞧我的面容,然后像风一样从我身体里穿过,把我带走一些,再带走一些。我已不怕。
在这个乡村客栈,我已经住了好多天。我走不动了。我想就在这儿消失。这里到处都是我所熟悉的树木,杨树,柳树,沙枣树,还有几百年的柳树。无论白天和夜晚都异常宁静。据说先前是给那些以马为生的人借住的,有些年头的院子里还有什么人丢下的马鞍,泛着远古时代的光。经营它的是一个寡妇。她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已经很多年了,她都似乎想不起来。她有一男一女,女儿已经大学三年级,学的是文学,儿子也在外地寄读中学。我是这里唯一的旅客。
我是迷迷糊糊到这儿的,只记得从敦煌出来后就被一个漂亮的女人迷住。异族、大眼睛,让我不禁想起电影中那些露肚皮的舞女。我在神思恍惚中被她拉到了一辆破旧的大巴上,但等坐到大巴上时,那个女人却不见了。便想下车,可哪里能下去。后来才知道,那辆大巴因为没有执照,是黑车,所以走的路线都不是国道。起初我非常生气,后来发现这样也有意思。可以看到很多以前没见过的风景。满眼的荒漠,路旁兀立的红柳,孤独的荆棘草,忽然跳出的野生――我从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从不去追问它叫什么。我终于看到了海市唇楼,一片接一片的。然而也终于疲惫了,在车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一直在那辆大巴上坐了三天。车上的旅客换了又换。我本来在最后一排坐,前面下一个人,我就往前挤,终于挤到了第一排。在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沿途的景色,也不怕小愉。汽车司机是一个胖子,不停地问我,你到哪里下车?我说,我也不知道。天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到第三天时,还在戈壁和沙漠中间跑。中午时分,我们都渴极了,要求司机找一个能买到水的地方。司机说,噢,那只能到西北偏西了。司机操的是一种西北方言,我听得不太清楚,但整个车上似乎只有我对他说的这个地方感兴趣,我便问,你说是哪里?司机说,西北偏西。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奇地问,什么。司机不耐烦地说,西北偏西。我再也没有睡意,一直等着那个地方。可我还是睡着了。只听司机喊道,谁要买水?我一下子醒来,看见几个孩子和老人提着开水和鸡蛋什么的在叫卖。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打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月光下客栈欢迎您。月光下?是一个客栈的名字?多么意外而又正中下怀的名字。我问司机,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西北偏西。我对司机说,我要下车。我们争了半天,才把车费弄清楚,但实际上我还是吃了亏。
我跟着那位妇人一边走一边看着茫茫戈壁和沙丘问道,离这儿有多远啊?她说,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我的行李很多,她替我提了多半。我从车上下来时,感觉已经不适应地面的行走了,一直觉得整个大地还在颠簸。我说,有没有水?她从身上摸出一个苹果说,这个行不行。我说,行。那个苹果看上去跟一般的苹果没什么两样,可吃起来太香了。我问她,这是从哪里来的?她笑道,我们村里种的啊。吃了这个苹果后,我觉得有精神了。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我看见前面是茫茫沙漠,便觉得有些不对,生气地问她,你不是说一会儿就到了吗?怎么不但看不见客栈,还走进沙漠里了?她愣了愣说,才走了一会儿啊,再走一阵就到了,我们就在沙漠里住。一路上能看见枯死的树木,像电影和一些摄影图片里能看到的一样。我问她,大概还有几里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她把我身上的包抓住说,来,这个也给我背着,还得走这么长路呢,你觉得远吗?我说,简直太远了。她说,我们都走惯了,觉得挺近的呢。我们走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因为沙子把走下的路都埋了,但妇人走惯了,径直往前走着。我怨道,你们这儿除了你们之外,我看别人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走。她说,你说对了,外人肯定是找不着我们的。我更加害怕,但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便想,反正我也快死了,索性就跟着她走好了。这样一想,我倒觉得很刺激。
我问她,你们这儿为什么会叫西北偏西呢?她背着我的包显然很吃力,呼着气说,谁知道呢,反正就叫这个名字呗。我又问她,那你总该知道你们的客栈为什么叫月光下客栈吧。她笑道,是我丈夫取的,他说这里的月光是天底下最亮的月光。我失笑道,谁都认为自己家乡的月光最亮。她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也没有应答。
这儿的阳光太强,我虽然空手走着,仍然汗流如雨。妇人的身体很好,她的脸大概是被太阳晒的,黝黑黝黑的。她不觉得自己背着沉重的东西,反而一路在照顾我,一个劲地冲我笑着说,不远了。大约走了很久,可能有八九公里远,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沙丘旁。她说,能看到我们村子了。我站在沙丘上,一眼看见远远地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绿洲。我不禁有些感动。在这茫茫沙漠中,竟然有这样的地方。这片绿洲被我们脚下的这些大沙丘挡住了。行人不可能看见这里。我们走得更快了。就是这些路,我们实际上也走了四十多分钟。
村口是两棵巨大的柳树,大概得好几个人才能抱住。一半儿活着,一半儿已经死去。再往里走,便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穿过那绿色,才到了村庄,也能看见人了。我看见一些老人坐在柳树下面,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在睡觉。村子里因为有树,一下子凉了下来。街道都被树木手挽手地遮住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很亮,像是目光。那些老人一看见我进来,都好奇地看着我。他们穿的都是粗布衣服,和我穿的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头发有的长,有的短,看上去很好笑。偶尔才能看见几个年轻人和孩子,也都要盯着我看一阵子。不过,年轻人的头发大都跟我们的差不多。月光下客栈在村子的中间,没有大门。都是土房子,大约有近十间,都空着,门也一律开着。其实这里的人们都没有院门,围墙就是一排排的大树。这使我更为好奇。
我的虚拟婚姻0(2)
妇人安排我住在一间面南朝北的房子里,看得出,那里已经有一阵子没住过人了。她麻利地打扫了房子,说,你肯定也累了,好好休息一阵子吧,我给你做饭去。我这才想起我们还没谈价钱呢,便说,我想问问,你这儿住一晚上多少钱?她笑道,你看着给吧,你觉得多少合适就多少吧。我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说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她说,一天二十块钱怎么样?我想我是听错了,问她,你是说住还是吃?她说,连住带吃。我便笑了,说,好吧。我还从来没住过这么便宜的地方。我算了算我身上的钱,可以在这儿住上一年,便说,好吧,如果服务好一些,我可以多给你一些。妇人一听,高兴地说,那你休息,我给你去做饭。
我倒有些不忍心,便说,算了,你也该休息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再做不迟。
但我一睡下,就像死了一样地睡去。直到很晚才醒来。看见一抹很亮的光线从外面照到屋里,以为是阳光,又觉得不对,仔细一看,是月光。还真的很亮,比我见过的所有的月光都亮。妇人见我醒来,赶紧给我端来饭。吃完饭后,她拿来一个油灯说,我要去睡觉了,你有什么需要,你就大声地叫我,我叫琴心。我笑道,你们这儿的名字都很有意思。她也只是笑笑,走了。
我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发现整个村子都已入眠,便又躺下睡去。琴心的房门一直开着,根本没有防备我的意思。但我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对琴心说,我要在这儿住一阵子。她说,好啊。我说,我对你们这里很好奇,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这个村子。整整一天,我都和琴心交谈。很多事她根本就不知道,但她所说的一切让我非常惊奇。这个村子里的人取的名字都与风、云、雷、树、草等有关,而且没有姓,比如,寡妇说她的女儿的名字叫轻风,儿子则叫惊雷。我大张着眼睛问她,她在大学里的名字就是这个?寡妇说,当然啦,她还能用其它的名字吗?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吗?我赶紧笑道,没有了,没有了。
还有很多都让我惊奇,比如,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村子,于是便围着整个村子走,在村子的西边我看见很多奇花异草,非常美丽,便上前去看,一样都不认识。这时,过来一位老汉,大概七十多岁吧。他说,你认识这些东西吗?我摇摇头说,不认识。老汉摇摇头欲走,还叹着气。我非常疑惑地上前问道,难道你们也不知道吗?他说,我知道就不来问你了,我以为你们这些人见多识广呢,原来……我不解地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被人种到这里的?他这才转过身来说,谁知道呢,我小的时候它们就在了,这都已经一百多年了,我祖爷爷说他也不认识,这都快两百年了。我更诧异,你说什么,你有一百多岁了。他冷笑道,不像吗。我赶紧解释道,不是,我觉得你好像才七十多岁呢,你看上去非常年轻。他这才说,我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七岁了。
这样的人后来我还碰到好几个。他们对这里的一切都产生疑惑,都想请教我,但我对那些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夜里,我好几次掐着我的脸或身体问,这是来到了哪里呢。我感觉来到了一个非常陌生但奇异的世界。我甚至以开玩笑的形式问寡妇琴心,你们这里像是鬼魂们呆的地方。她先是惊奇地听我说完,然后严肃地说,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鬼魂?我赶紧说,不,我觉得你们不像我们,不像我们那边的人,你们更像是生活在天堂,或者说远古时代。她听不懂了,但她说,嗯,我女儿回来也这样说,看来你和她能谈得来,她再过几天就放暑假了,如果那时你还在,你可以看见她。她忽然才想起似地问我,对啊,你究竟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我抬起头想了想,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等我厌倦了可能会走的。她又斜着眼睛问我,你上过大学吗。我说,上过,也是中文系。她发愁地问,有那么多学的东西吗?不就是认几个字吗?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我确信她是我们凡间的人,这个村子是真确存在的。夜里睡下以后,还可以听到遥远的汽车鸣响的声音。它们都不愿意在这里停留,直接奔向更远的目的地了,将这里彻底地遗忘了。
大概第五天的时候,我的好奇心已经平静了下来。我莫名地想在这里长久地住下来。从那一天开始,我早上醒来总会去村子里和田野里转悠。准确地说,奇 -書∧ 網有很多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但我似乎依稀在《山海经》或其它什么典籍里看过。当然,那或许是我们知识人的一种错觉。我们总觉得对这个世界洞若观火,其实一无所知。村子里的一些地名也非常有意思,比如,有一块地叫山高,还有另一块地叫水长。我既看不到高高的山岗,也看不见长长的流水,问老人,他们都会用一句话来打发我,谁知道呢。村里有棵很大的柳树,人们却不叫柳树,而是叫秀才。这是个有确切意思的名字,但安到柳树身上,又一点都不确切了,相反,使秀才这个词忽然神起来。后来,我便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诗。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世间伟大的发现。我先前学过的所有的知识似乎都粉碎了,不着边际了,或者说太确切了,太恶俗了,无味了。行走在田野间时,有一种轻风,对,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风,你几乎能看见,它在低低地漫舞,游走,又像空气一样,把我们盛在里面。我的身体也忽然间变得轻了,似乎真的能感觉到灵魂的存在。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整整一天,我都鬼魂一样飘荡着,或者像风一样飞翔。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便坐在客栈前面的一座沙丘上,远远地望着天空、白云、夕阳、晚霞,和这个叫西北偏西的村子里的烟一般的树木。此时,惊奇消失,愁云四起,如那悄悄近来的神秘的黑暗。
我的虚拟婚姻0(3)
此时,村子里没有任何灯光,能听见狗吠,也能听见猫从树上跳下,还能听见哇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像排了队似地往我这边响来,但很少能看见人的走动。这里没有电,用的是油灯。实际上这油灯也只是我在用,别人根本就不用。他们早早地睡去了。只留下了我。隐隐约约有一种恐惧。白天那诗意的一切都不知到那儿去了,顿然间我又回到了以前行进的那个世界,那个世俗的充满了痛苦的世界,当然痛苦以前也曾有欢乐。全是因为爱。当我回到客房,点上油灯,拿起路上一位好心人送我的一部《圣经》时,忽然间觉得来到了一个远古的地方。我想起一个下午,当我准备在一个湖里自杀时,一位比我年轻得多的小伙子走上前来说,先生,你的心里有罪?我悚然一惊,回过头来问他,你怎么知道。他神情俨然地说,你的眼神告诉我的,我已经注意你好久了,一路上,你一言不发,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实际上你什么都没看,你也从不跟人来往,说明你非常地孤独,内心中有无法解开的痛苦,刚才我看见你久久地注视着湖心,我想你可能要轻生,我说的对不对。我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我知道无论什么人都能看出我的心思,便说,说对了又能怎么样呢?谁也无法拯救我。小伙子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久久地注视着我的脸,我则继续注视着湖心。他终于说,这样吧,我送你一本书,你每天看两页,看完后相信你再也不会自杀,更不会这样消沉。说着,他就拿出一本书来,我一看是《圣经》,差点笑出声来。能怎么样呢?这本书我大学时读了好几遍,还不是忘了。他执意要我拿着,并说,我也曾想自杀,是一位上帝的使者救了我,他送给了我这本书,也让我每天读两页,我不仅活了下来,现在还活得非常好,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对你有用。说实话,我是听了他的这番话,心中有一些感动才收下的。我不问他的名字,也没问他的来历,他也没给我说。我们彼此分别后,我一路向西,每天按他说的看两页。奇迹还真发生了。我不但没有再自杀,还开始了写作。准确地说,那是一本诗集,它令人心动,令人禁不住也想说出点什么。
然而真当我写的时候,我只想到自己,且想到的是自己的痛苦的往昔。我太渺小了。我根本就没有要和《圣经》比,我能写下去,是因为在写作中我感到了生命的快感,或者说是一种痛苦的快感,当然,写作还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
我在写一部小说,一部关于我自身的真实的故事。故事是从一位美丽的妇人开始,她有着天然的金丝绒般的肌肤,一部分从那华丽的略有些眩目的服饰下抖落下来,而另一部分则在那衣饰的阴影里飞翔、舞蹈;她还拥有一种永远只看自己或天空而不看别人的高傲的眼神,一颗放纵的心,一段神秘的历史,是的,据说她败坏了小城的风气,整个小城的女人都会用最肮脏的语言骂她,而她置若罔闻。就是在这样一个女人的身体里,竟然也包藏着诗的内心,风一样的灵魂,奇迹般的爱——天,当我一想起这些时,简直不能相信人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能把两种对立的力量和形式共于一身,并运用自如,浑然不觉。我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而我的命运也从那时候弯曲。
这个故事是进入这个村子之前在一些旅店里写的,已经写了一大半。那些都是在明亮的电灯下写的,而在这个古老的客栈里,借着古老的灯光,我看见从前的文字竟然那样呆板,毫无诗意。我真想重新来写,真的,这个村子里的一切给了我灵感,但我真要写的时候才发现我还得回到老路上去,因为虽然新稿很有诗意,却不知如何着手,而旧稿虽然沉重,言语乏味,可情真意切,字字真实。看来以我目前的功力,还不能写出与这个村子里的高度相一致的小说来。这真是莫大的悲哀。于是,我撕了新稿,仍然把旧日的置于案头来修改。
对了,我先得说明一件事,在这个故事里,我用了自己的真名,杨树。不是茅盾礼赞过的那种坚硬的白杨树,而是我童年时常常看着它在风影里摆动能发出唦唦声还伴着我睡眠的白杨树,是在月光下临风而立的神,是大地写在地上的诗。虽然用了真名可能对写作是一种伤害,因为它很可能会阻碍我的想象力,但我一定要用真名。我有一种妄想,我死了,而我的作品很可能会有人出版,那么,我想把那可能会有的版税留给我的儿子。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一次尽责了。
可能会看到我文字的人们,请你们千万不要拿什么名著来跟它比,它肯定是经不起你们的推敲。那些道德之士,也请你们暂时放下有色眼镜,用你们的心,而不是冷酷的律例来分析我的故事,我想让你们用公正的心,用未来人的眼光帮我分析一下我的人生和可能有的“罪恶”。我写下它仅仅是我对自身存在的一种认识,是想在有生之年忏悔那无可挽回的过去,如果有来世的话,这样很可能会减轻我在今世的罪恶,而换得来世的幸福。
我的虚拟婚姻 1(1)
关于她的出场,我修改了好多遍,没有一次让我满意的。她在我的心中至今是个问号。我不知道世俗的道德允不允许我将她的故事讲出来,像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那样,但我注定是要讲的。我不是要评判她的道德,我只是想讲讲她是怎样一个复杂的矛盾的人,是怎样一个让人憎又让人爱的女人。
她叫佟明丽。
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刚刚来到城市的叫杨树的乡下少年,在一个轻风斜漫的下午,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闪电一样掠过他的灵魂。他打了一个颤,好久找不着自己。当他终于把惊散的魂魄收回身体,发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自己。内心一片狼籍。他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件飘荡的裙子往前走去,仿佛一个游魂。裙子上面是白晰的脖颈,脖颈上带着一串鲜花绣成的项链,很夸张。黑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在轻风中愉快地晃动着。她的眼睛那样大,皮肤那样好,而她细长细长的胳膊也那样具有魅力,小腿也长得恰到好处,长腰的白色袜子将那露出的一抹月白色打扮得分外迷人。最让少年杨树感到惊颤的是她的声音,那种与她年龄并不相称的稍稍粗放的、平调的语音,特别是她朗笑的时候,那声音的中间全是比她年龄大的声音,而声音的边缘又是她年龄段本有的粉红色、淡紫色,像鸡蛋清一样透明的,像泉水一样叮叮咚咚的声音,且带着一些华丽。就是那一点点难以形容的华丽与那标准的普通话使杨树突然间觉得他与她简直是天地玄隔。她像一缕惊魂,像一把刺刀,更像一场灾难,突然间穿过他全部的身心,飘远了。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时,我仍然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像风一样突然掠过我的内心,还是颤抖了。
少年杨树从尘土中来到灯火中的城市后,就再也没有了欢乐,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与那个连衣裙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他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听着她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她的学习一直不怎么样,她从来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过,不过,她的作文写得很好。她总是不按老师布置的去写,而是别出心裁地写些让人惊奇的东西,但老师认为她写得很好,每次都将其当范文读给同学们,同学们也的确觉得她写的好。杨树觉得她写的文章和她一样漂亮,华丽。一次作文中,她说她喜欢张爱玲的文笔,但不喜欢张爱玲的冷。那时,张爱玲才要热,大家都不知道谁是张爱玲。她写得头头是道。我便觉得她的心是那样高,要么在过去的时代,要么就在尚未到来的时代,恰恰不在当代。我们都说她将来肯定是个作家。杨树那时会绉几首诗,那种刚刚脱离口号的言志诗,偶尔也会被老师读一读,但杨树从来都没发现佟明丽转过身来看他,他知道她大概是不屑听那样的诗的。大概在一年以后,突然听同学说她父亲被抓起来了,是贪污罪。那时,我和她是同桌。那段时间,她只是偶尔来上课。其它的课一律不听,只听听语文课。她一语不发地昂着头来到我旁边,啪地一声将书包扔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先愣一阵,才慢慢取出书包里的课本来。我很少跟她说话,有时也转过头来看看她拿出的是什么书,有好多次她拿出的张爱玲的书。我想借着看一下,但我没说。她也一般不和我说话。她的笑容没有了。一个月以后,听说她父亲在监狱里自杀了。那一学期她几乎没来上课。少年杨树却常常想起她,莫名其妙地徘徊在她家附近。
他看见她常常去买药,但他不敢让她看见。他躲在暗处悄悄地观察着,倾听着。从她跟邻居的谈话中得知,她母亲也病了。两个月以后,他看见她家的门前又是花圈。母亲也去世了。后来,她就搬走了,不知所踪了。那段时间,杨树像丢了魂一样常常游荡在五羊县的大街小巷。他在找一样东西。
春天的时候,同学们都几乎忘了她,可她忽地又出现了。她仍然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听知情的同学说,她家里在这里很有些势力。她家原是五羊县的大户人家,母亲是一个上海来的知青,在这里落了根。本来她要到上海去读书的,可她爷爷奶奶不行,于是便继续读。一学期不上课,她更不爱学习了,连作文也不爱写了。她变了。她不再穿那件连衣裙了,而是改穿牛仔服。她和男同学开始拼命地打闹,这使我很烦。她在教室里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时还大得惊人,跟以前的她大相径庭。她开始笑了,但是那种浪笑,声音非常大。我总是在这时候转过身去看她,她的笑嘎然而止,她用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我一下,然后撇着嘴转过脸去,不看我。
在我上高中那几年,黄色录相悄悄登录中国大陆,很快,它们就坐着火车和飞机来到偏远的五羊县,使这里也忽然间变成个让人心悸的地方。佟明丽是它的牺牲品。有很多学习差的男生很快就成了学校周围录相厅的常客[奇Qisuu.com书],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佟明丽,同时看见她和刘耀伟在一起。刘耀伟是五羊县公安局长的儿子,比我们高一级,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同时也是五羊县的一霸。据说他曾经在喝酒后砍掉过一个同学的右手,但他仍然相安无事。听到这则消息时,我正在给我心中的佟明丽写一首诗,当时我觉得五雷轰顶,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就在第三天的下午,那是周末,我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途中,看见刘耀伟骑着摩托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听到一阵熟悉的尖叫声和笑声,看见佟明丽紧紧地抱着刘耀伟的腰。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群人,仿佛都疯了一样。我知道他们是要去滑旱冰。我看见风把她的裙子撩起来,露出她已经发育丰满的大腿。她看见我的时候,只是瞥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痛苦极了,有一种泪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哗哗流着。这比真正的哭泣要痛苦百倍。
我的虚拟婚姻 1(2)
我开始有些看不起她了。她偶尔来上课坐在我旁边时,我觉得她身上的气味都跟原来的不一样了。我不喜欢她的这种味道。我甚至排斥她,觉得她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子了,而成了一种让我陌生的女人。我不愿意她再坐在我身边,可是,我又多么想她能回心转意,回到从前的自己。她来的时候,我也不再转身去看她的样子,她也不再跟班上任何同学说话。就在那学期期末的时候,刘耀伟在一个舞厅里被人杀了。杀他的是一个无业游民。据说,那个无业游民一眼看上了舞厅里的佟明丽,要请她跳舞。佟明丽觉得很唐突,没有答应。无业游民有些生气,一把将佟明丽拉起来。就是这时,刘耀伟手里的啤酒瓶子砸在了那个无业游民的头上,可是,那个头根本就不在乎这一砸,相反,他转了过来,顺手提起一个瓶子,朝刘耀伟的头砸过来,刘耀伟立刻就倒了下去,然后就去了医院,再也没有醒来。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说要庆祝一番。
高三时是最痛苦的,我几乎不想其它的什么事,一心扑在学习上。我知道,要摆脱贫困和自卑,只有这条路了。但我还时时牵挂着佟明丽,看着身边空着的座位。我们都以为刘耀伟的死会使她回心转意,谁知对她一点儿触动都没有。有时,她整整一周都不出现,但很多人都在广场附近的啤酒摊上见过她,说她喝啤酒的样子非常潇洒,而抽烟的姿势更酷。她仍然深夜出现在通宵录相厅里。后来,我们便看见她穿得异常暴露地出现在课堂上,还坐在我身边。她的大腿整个地暴露在我旁边,有时还不经意地碰我一下。十八岁的她简直要爆炸了。
要爆炸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我。但我的爆炸与她的不一样,我简直要怀着蔑视了,我认为她应该是纯洁的,含蓄的,节制的,诗一样的,但晚上一闭上眼,她的爆炸却在我身体里了。记得我第一次遗精与她有关,第一次手淫也与她有关。老师批评过她,女同学简直要杀了她,男同学也无法原谅她,可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若不是她爷爷管着她,她早就混迹于社会了。有一次,学校开大会,全校的师生都坐在操场上。校长在训话中点了她的名,将她骂得狗血喷头,猪狗不如。那天正好她在场。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校长在台上愣了。我们都以为她要上到台上去与校长论理,可她根本就看都没看校长一眼,转身从几千人中间踏过去,一幅高傲的和蔑视的神情。第二天,我们听说当天晚上校长在散步到广场时被几个青年莫名其妙地打了,于是,校长认定是佟明丽干的,就传呼她爷爷。她爷爷哪里知道。佟明丽后来去了班主任那里,承认这事与她有关,但她只是给那些酒友们愤怒地讲了自己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倍受侮辱的情景,她没有想过要报复,那几个打了校长的青年是自作主张的,与她无关,她最后说,我不想上学了,求你们开除我吧,不然我爷爷一直要逼我上学。班主任后来与校长讲了,校长的头用绷布裹着,他一听就说,不行,我们搞教育的怎么能把这样一个失足青年推向社会不管呢,不能答应她,还是做工作让她来上学。班主任问,那你的伤。校长说,算了。这实在是个奇迹,那时我们都想不通校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实际上,她不久就混迹于社会了。高考前,她突然失了踪,再也没来学校,高考自然是没参加。那个暑假,不知为什么,我莫名地想念她,大街小巷地转,想找到她,可哪里有她的影子。我是在一种极度惆怅中离开五羊县,去了北京的。刚上大学时,我还非常想她,可是,不久,我就将她置之脑后了。她与我本来就毫无关系。
过年的时候,回到五羊县与同学们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佟明丽的事。有人告诉我,她可能做了舞女。我当时听了如有刀刺,但我仍然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问他们可曾见过她,都说没见过。整整一个寒假,我总是借故来到县城,暗暗地找寻着她的下落,可一无所获。我那时有一种天真的想法,就是想把她从深渊里拯救出来。我又是怀着一种莫名的伤感离开五羊县的,而到了大学里不久,我又将她抛于脑后了。
大二那年暑假回去时,我忽然得到佟明丽的消息。说她在上一学期又回到了学校,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一所师专。但因为当时我要参加一个社会实践活动,早早地回到了北京,仍然没有见她。
后来我到达州工作后,虽然回家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每次与同学聚会总还是离不开佟明丽。我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暗恋这个女人了,我学会了用一种旁观者甚至无关者的角度和口气来谈论我的初恋情人。佟明丽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五羊县,在一所师范学校任教,教的还是语文,只是她再也不写文章了。她的生活仍然充满了淫乱。毕业的第一年,她就和一个三十多岁的体育教师住在了一起,而那个体育教师是有妇之夫。不久,一个女人用扫帚敲开了佟明丽的宿舍,将那个男人赶了出去。那个男人在大街上跑,他的女人在后面举着扫帚追,还一个劲地说,抓小偷啊。整个街上的人都在看着,后来就有人把男人截住,真当小偷要抓。男人急了,我是她老公。但他老婆还是在后面喊,抓小偷啊。男人不跑了,女人追上来,用扫帚要打男人,男人抢过扫帚,随手给了女人一巴掌,就把女人给打倒了,可女人不饶,一头撞过来,将男人撞倒,偏偏是男人的头撞到了一个石头上,死了。整个五羊县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这件事,就连我父母都能编出一套故事来教育孩子。他们也知道那个“狐狸精”叫什么美丽,再后来,他们还知道她其实就是我的同学佟明丽。他们都说这个女人命里有克夫相,同学们也说,你看,她不是先前跟那个叫刘耀伟的在谈吗?死了,现在这个体育教师也死了。女同学还说,不止克夫,还克父母呢,听说她一生下,她妈妈就得病了,从此没有好转,再后来,她父母不是都死了吗?她是长得太漂亮了,你看,整个五羊县的女人加起来都没她漂亮,她前世肯定是个妖精,她一出世很多人肯定是要受难了,就像过去每出一个皇帝都要死很多人一样。
我的虚拟婚姻 1(3)
关于她的事越传越厉害,越传越凶恶,连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凶气来。
听说,她爷爷要将她带到上海那边去,但没等这事办完,她爷爷倒先亡世了。再后来,就是听说她奶奶和一些人搬到了上海去,而她一个人留了下来。可能是她不愿意去,也可能是她的亲人也相信流言而将她遗弃了。人们常常看见孤独的佟明丽打着一把淡紫色的伞,神情恍惚地在街上游走,她的肌肤仍然那样耀眼。她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躺下,拿出一本书来读。她的一条修长的腿便从柔软的裙子里悄悄地晃出,与她手里拿着的泰戈尔诗集形成了比照。
我想,大概整个五羊县的人都将她当成了恶女,从此不会再有人爱她了,谁知仅仅半年后,她结婚了,丈夫是一个银行职员,据说是某县长的公子。事情又太巧,她丈夫开着车去玩,路上出了车祸,死了。这一下,她真的相信自己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她到一个算命的那儿去问过,人家说她背上有扫帚型的痣,说,回去把那痣取掉就好了。她不信,回去在镜子里一看,果然有很多痣,模糊地形成了一把扫帚。她猛地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的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痣?母亲到底是母亲,没有世人的刻薄。她不能不相信命运了。她去了一趟外地,将背后整个的皮肤换了新的。
刚刚长好的脊背就给她带来了新的命运。一个五一节的时候,人们发现,全县最富有的建筑商张德全成了她的丈夫。虽然张德全已是二婚,比她大十岁。他也是五羊县一中的学生,在校时是最差的学生,可是后来只有他给这里捐助过钱,还立了碑。从那以后,据说佟明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再后来就没有了她的消息,仿佛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虚拟婚姻 2(1)
在那个漂亮的女人出现之前,是程琦,或者说,在这个漂亮的女孩消失之后,是程琦。对于杨树来说,这一生就只有这两个女人,中间是程琦,两边则是无边无际的佟明丽。
那时在大学。那时的杨树上身常袭一件白衫,蓝色的长裤下一双旅游鞋显得有些不对称,但因他怀里始终抱着普希金或歌德,眼里有些拜伦的伤感,且在黄昏的各种小道下留下他漫步者的身影,便使他有些不俗了。他偷偷地写下自己都数不清的文字,他说那是诗歌,然而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让它产生应有的光辉和激动。那些文字跟他一样,静静地沉浸在自我的感伤中,像黄昏时飘过的一片淡红色的云,在自我欣赏中飘进黑夜,变得幽暗。
多年以后,当一个朋友问程琦为什么会在当时收下杨树的玫瑰时,程琦笑着说,我当时以为他是个诗人。就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程琦竟然离开了当然的男朋友牛杰。牛杰是牛市长的儿子,比杨树高一级。一个黄昏,杨树被几个从未谋面的长头发小伙子打断了胳膊。而在另一个黄昏,牛杰带着几个长头发又将他劈倒在血泊中,差点要了命。杨树的爱情滴着血。
也是这个原因,大学毕业时,他们只拿着杨树写下的诗稿,手拉手来到了达州。程琦当了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学语文老师,每天早晨,她都会给自己的学生朗诵一首诗,然后开始新的一天。杨树如愿到了政府科技厅办公室当了一名出色的秘书。厅长到哪儿,他就到哪儿。不久,他便放弃了想当一名诗人或作家的愿望,开始一心一意地喝酒,吹牛,讲笑话。
转眼间,他们在达州已经三年。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当程琦从杨树宿舍里的单人床上坐起时,她听到了窗外清脆的鸟鸣,感动极了。这声音是那样地玄美、清凉,简直是奇迹。以前怎么从来没感到过呢?这时,杨树说,琦琦,我们结婚吧!
婚礼进行得非常红火。结婚半年后才回了趟家。先回的是杨树的家。程琦第一次见公婆,一脸的高傲。她不知道怎么弯下腰来跟人说话。杨树有些不高兴,但知道程琦并非故意。程琦在杨树家留的印象极为不好,但恰恰相反,杨树在程琦家留的印象却是难得之佳婿。
在怀上儿子灵灵之前,程琦曾有过两次身孕,但都被她坚决地打掉了。灵灵的来临是奇妙的,猝不及防的,让她无限矛盾的。那是暑假,杨树单位上去旅游,可以带家属。程琦便跟着去了。先是去了很多地方,反正最后来到了一个有温泉的地方。大家都去泡温泉,期间喝着啤酒。几乎所有的人都赞美程琦的美丽,程琦喝的有点多,晚上很激动。在房间冲洗的时候他们就抱在一起,后来又到了床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进行了一次。因为他们都喝了酒,就将避孕的事忘了,其实从后来各自的回忆看,他们都有些故意。一个月后,到医院检查,有了。这下程琦却矛盾了。她怕这孩子有问题。但杨树觉得无所谓。
在程琦怀孕五个月时,喜从天降,单位最后一批安居工程有了杨树的份,他们四处借钱,终于住进了一套七十多平米的房子。他们的新房几乎没有装修,一来没有钱,二来怕生下个油漆婴儿。但在住进新房的那天,程琦一高兴上楼就快了,不小心被搬家公司的一个小伙子撞了一下,跌在了门口。赶紧到医院一看,医生说有惊无险,可以保住孩子。他们放走了搬家公司,在惊吓中回到了家里,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天草药。程琦看着新新的房顶,坐在沙发上拿起了电视遥控器,平静了,也高兴了。
灵灵出生前,杨树找过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杨金秀,送了好多礼。杨金秀说一定会好好照顾。杨树早早地就把程琦送到了医院,和母亲一直看搞着她。程琦是在夜里两点钟彻底地疼痛起来了。医院里有一个值班医生,来看了看程琦,说是产道还没开,让程琦继续努力。程琦一边哭着,一边流着泪。三点钟时,杨树又去找医生,医生不高兴地来看了看程琦,说,还没开,继续。四点钟时,程琦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一个劲地对杨树说,去叫医生,给我动手术吧。杨树去把医生叫来,医生说,动手术也得到早上八点钟了,你再努力努力。凌晨五点钟时,杨树又一次找医生,希望医生能打电话把医院里的人叫来,赶紧给程琦动手术。医生又来看过一次,说,可能不能正常生,建议做剖腹产。程琦一听气坏了,杨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医生也生气地说,我只是说说,你可以再等等,看我们主任来了怎么说。程琦对杨树吼道,快去给主任打电话。杨树便过去找电话给杨金秀打电话。杨金秀还在梦中,有些不耐烦地对杨树说,正常,正常,每一个人生孩子都是这样。说完后,杨金秀不等杨树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杨树有些生气,但想到要求人家,也只好回到病房。杨树回来便对程琦说了,程琦只好继续痛下去。八点钟时,杨金秀才来,看了看程琦的产道说,怎么还这样小?你再努力努力,好吧!能顺产是最好的,对孩子对你都好,已经都痛了这么长了,就再忍一下,好吧!程琦在泪光中点着头。
一直到十点钟,医生才把疼得瘦了半截的程琦叫进产房。杨树坐在产房门前的凳子上睡着了。两个小时后,一个医生跑出来把杨树喊醒,告诉他程琦无法正常生下来,现在必须要剖腹产,否则孩子就要出问题了。杨树赶紧签了字。后来,医生出来告诉杨树,是个儿子。杨树抱着双手大的儿子往产房走,发现儿子的头部有伤,就问医生,才知道先是按顺产生,只出来了头,然后就用产钳往出夹,还是不行,最后才决定剖腹产,把孩子又从产道拉出去,这样就伤着了孩子的头部。孩子一直在哭,杨树非常担心孩子的大脑受损伤,就去问医生,医生说,没事,他们已经检查过了。
我的虚拟婚姻 2(2)
程琦的刀口有两处,一处在阴部,一处在腹部,都特别长,流了很多血,一直没有奶。孩子成天哭着,杨树的母亲心疼得好几天没睡觉,一直守着自己的孙子,用绵签给他蘸着水和奶粉喝,一边不时地用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地摸着孙子的鬓边。医生说没事,她总是不相信。孩子整整哭了三天,声音都哭哑了。程琦让杨树找过医生,医生让医院实习的护士抱着孩子去做了检查,说是皮外伤,没事的。第三天时,孩子终于睡着了。
医院说没事,自然就没事。这是省城最好的医院。
他们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回家了。
杨树问母亲,灵灵怎么一直在睡觉,很少玩啊?母亲告诉他,月子里不闹,七八个月的时候就会闹的。杨树心里却一直在想,会不会有问题啊?程琦也担心,便打电话去问母亲,母亲早已不生她的气了,一听就说,没关系,你都到三岁才说话,我们都以为你是个哑巴,结果还不是好好的。程琦一听,也就放心了。因为程琦有这样的经历,大家便都觉得灵灵的一切不足为奇。杨树的母亲更是见多识广,不以为奇。
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半岁。程琦的假期到了。婆婆也得回去了。婆婆想把孩子领到乡下去养,可她不行。
她坚持要找一个保姆。杨树没办法,就只好先把母亲打发走,找保姆。他们几乎每天都抱着孩子去打听保姆的情况,像个警察一样寻根问底。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女孩子,十七岁,既可以做饭,又可以领孩子。他们都叫她小叶。小叶有一双桃花一样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黑黑的,眸子清纯得像金子一样。小叶长得高高的,大概在一米七以上,已经发育得恰到好处,经过程琦的着意打扮,该瘦的地方瘦了,该盈的地方盈了。小叶走起路来,两条腿长长的,臀部一翘一翘地,像是在舞蹈。小叶的嘴很甜,一见面就叫程琦姐姐。程琦本是不愿意要这么漂亮的姑娘到家的,可一来这是学校主任介绍的,二来见她这么乖巧,三来听说能做一手好菜,便立时就把她领回了家。杨树本也是反对的,觉得这样一个姑娘到家里能当保姆吗,可程琦喜欢,自己也就没说什么。一路上小叶一声又一声地叫程琦姐姐,口口声声说程琦有多么美,还说自己若能有程琦这么美就美死了,程琦高兴得忘乎所以。
自从小叶来到家里后,杨树就辞了机关的工作,下了海,去办三产。杨树从此中午不能回家,晚上也是很晚才回家。杨树不在的时候,小叶和程琦的关系更亲密了。
孩子越来越大,抱着越来越重。小叶的心里有点烦。孩子后来到处爬,她一个人实在领不住了。她就去问其他的小保姆怎么领孩子。一个保姆给她说,给孩子吃一点儿安定片,孩子就可以一直睡着。小叶不敢,那个保姆说,没事的,你就给一点儿就行了,能睡几个小时就可以了。小叶试着给灵灵吃了一丁点儿,果然,灵灵一直从早上八点钟能睡到十二点,但小叶不能让他一直睡着,在程琦下班回来时,她得把灵灵弄醒来。下午等程琦走后,她又给灵灵吃一点儿,灵灵便一直能睡到下午七点钟。第一次成功后,她便天天给灵灵吃。程琦几次回来,都见孩子睡着,放心地走了。灵灵天生就是个懒虫,一直贪睡,程琦已经习惯了。也是灵灵的贪睡,才使她的美丽和健康恢复得很快。小叶在灵灵睡着时,除了看电视外,就是计算程琦回来的时间,在程琦上课的当儿,她把楼底下徘徊的保安叫到家里来聊天。
两个月后的一天,程琦回来对小叶说,四单元那个保姆你认识吗?小叶一听是那个教她给灵灵吃安定片的,就说,见过,没说过话,怎么了?程琦说,你说这个畜生坏不坏,她怎么一直把安定片给小孩子吃呢?孩子这时候大脑正在发育,这不是把孩子害了吗?你可千万不要学她的样子,那家人把保姆给打了一顿,送回了老家,将来如果孩子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还要找那个保姆。小叶一听,吓得魂飞天外。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灵灵吃药了。
不过,灵灵即使不吃药,从此以后还是非常贪睡。灵灵的动作始终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慢很多。为此,程琦很生气,不过杨树说,早走路的孩子命很苦,他舅舅就是七个月上会走路的,结果命比黄连还要苦。早说话的孩子也命苦,他三爷就是说话太早,结果很早就丧偶成寡了。程琦的母亲也这样说,程琦便放心了。不过,灵灵正在努力地学着走路,他总是把脸挣得通红通红的,可刚刚站起来就又倒下去。程琦一直心疼地看着,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走路啊!同事们都笑她,盼什么盼啊,你是盼孩子长大还是盼自己老啊?程琦便笑起来。同事们都说,要让你们家保姆多抱孩子晒太阳。
程琦回来就对小叶说,每天早上九点钟到十一点半,一定要带孩子去晒太阳。小叶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程琦给小叶又加了钱。现在程琦和杨树都很忙,灵灵便和小叶一起睡,小叶更累了。小叶好几次提出要走,程琦不答应。杨树说,要不就把我妈接来,和小叶一起领孩子。程琦不行,说来以后没处睡。
这一天,杨树去上班,到公司才发现一份文件没带,赶紧要了车去家里取。他一边取钥匙开门,一边往防盗门里看。里面的门半开着,从防盗门往里看,可以清楚地看见客厅里的一切。不看不要紧,一看把杨树气炸了。他看见小叶躺在沙发上,一手拿着灵灵吃的东西,一手正拿着摇控换台。小叶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被孩子抓着。杨树仔细一看,小叶的脚趾头正被孩子吮着,大概孩子觉得那是他妈妈的奶头呢。
我的虚拟婚姻 2(3)
杨树把防盗门打开,一脚把里面的门踢开,小叶被吓醒了,赶紧站了起来。孩子却因为吮不到小叶的脚趾而恸哭起来,在地上找着。杨树扑过去冲小叶的脸上就是一巴掌,只骂出一个词,滚。小叶吓得没穿鞋跑了出去。
程琦回来一听,那个气更大。她想等小叶回来后好好地收拾一顿,她甚至想把她父母叫来好好地骂一顿,但这些都不解恨。她想,即使把她那肮脏的脚剁掉,也不能解她心中的气。可是,他们等了一周也没见小叶回来。在这一周内,程琦还调查到小叶也曾给灵灵吃过安定片。这一发现把杨树气疯了。他把程琦骂了个狗血喷头。
小叶走后,程琦便常常请假,杨树也常常不能上班。杨树单位上有个姓何的老工人,刚刚退休在家,想给杨树领孩子,杨树便给程琦说,程琦答应了。何大妈的家就在大院内,他们晚上就可以把灵灵接来,早上再送过去,跟孩子上幼儿园差不多。
灵灵始终没有学会走路,即使能站起来,也马上就跌倒了。一岁半的时候,灵灵还是站不稳。一天,何大妈说,程老师,要不你们给灵灵去做个检查吧,我怎么觉得他可能有些不对劲。何大妈见程琦变了脸,赶紧笑着说,程老师,你不要生气,我是为孩子着想,你看,他的腿好像总是不对劲,左脚也有些向里弯,还有……程琦早已听不下去了,她说,何大妈,别再说了。
程琦当时就把孩子抱着往回走,泪水打在灵灵的脸上。灵灵说话也慢,到现在也只会喊妈妈和爸爸等简单的语汇。杨树见程琦哭着回来,忙问怎么了。程琦恶狠狠地说,那个姓何的死老婆子,非要说我们家灵灵有问题,让我们给灵灵去做检查。
杨树一听,心也沉了半截,他对程琦说,我们去检查一下吧。两人为灵灵的事又吵了半天。
第二天,两人请了假,去医院给灵灵检查。检查的项目非常多,程琦一直欲哭未哭。事实证明,儿子患了脑瘫。杨树问医生是什么原因。医生问了他们生孩子的情况后断定,可能是生育时把孩子的大脑伤了,因为大脑里有大量的钙化物。程琦差点疯了。她的儿子竟然患有脑瘫!他们就一个孩子啊!
当他们抱着灵灵疲惫地回到家里时,程琦终于对着杨树发火了,什么那次怀孩子时为什么不采取避孕措施,为什么明明知道孩子可能会有问题还同意她去流产,为什么非要她顺产等等。她的愤怒像江河一样源源不断,且波澜壮阔。杨树也第一次生了气。杨树的生气却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觉得命运对他不公,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这样的儿子?
第二天,程琦非要再查一次。他们又来到了另一家医院。这一次,医生又问了他们很多情况,又给灵灵做了很多检查,医生说,灵灵出生时肯定受过伤,不过,先天的因素也不能排除,比如喝酒所致,比如那次搬家受伤,等等。程琦便认定是那次喝酒所致。一路上,她一句话也不跟杨树说,只抱着灵灵欲哭不哭的样子。杨树说,你要哭就哭出来吧。可是,她不,她恨杨树。一个月之内,她不让杨树碰她身子的任何地方。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杨树却不这样认为,上次检查明明是说灵灵出生时大脑受了伤,脑部有明显的钙化现象,怎么能说是先天的呢。杨树还要去检查,程琦不让。程琦不愿意再让儿子每次都做那么多项目的检查了,她觉得儿子即使没有病,这样检查下去也会有病的。杨树只好作罢。他们四处求医,给灵灵买了很多药。灵灵小,那些药都不愿意吃。为了给孩子喂药,程琦几乎每次都是流着泪,杨树则怀着极度的内疚。何大妈却不敢领了,杨树好说呆说给何大妈又加钱,何大妈才勉强答应下来。在杨树的要求下,何大妈把喂药的工作也承担了下来。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在这半年中,程琦还遭受了来自学校方面的种种责难。达州一中的校长换了,杨树从机关上出来后,达州一中也不买他的帐了。程琦班上的学生家长因程琦长期请假,集体给学校告状,要求换老师。程琦可是多年的优秀老师,怎么能这样说换就被换了呢?但她的学生已经到高二了,马上就要上高三了。学校经过认真考虑,还是把程琦给换了。她气得哭了整整一夜。
祸不单行。杨树在公司里也出了点问题。虽然问题不在杨树身上,而是出在老总身上,但杨树是副总,还是脱不了干系。杨树暂时被停职察看。现在他们倒是闲一些了。
杨树见所有的药物都是刚开始有用,时间稍长,就又不见效了。他对程琦说,不行就到上海或北京去好好地检查一下。程琦也同意。他们在上海足足呆了半个月,先后到三家医院去做过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先天和后天可能都有一些,当然后天的原因更大。有一个医院的医生还给他们介绍了国内有名的治脑病专家陈敬教授。陈教授在上海某医科大学任教,每周三和周五都在该大学附属医院坐诊。
陈教授的年龄其实并不大,大概也就四十左右。陈教授的头有些秃,但个子很高,很精神。陈教授一听他们是从遥远的达州来的,还是慕名而来,非常高兴,便和他们聊起来。原来陈教授大学时的母校就在杨树他们的母校旁边,陈教授大学毕业就到国外去上硕士和博士了。陈教授和杨树他们的一个老师还是好朋友。真是越说越近,越说越有感情。陈教授又一次把所有的情况都问了一遍,对程琦说,查清病因固然很重要,但现在我觉得什么原因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来治孩子的病,你们说是不是?杨树说,还是得查清楚,如果是医院的问题,我们得让医院来给我们赔偿,我们现在已经借了很多钱了。程琦也说,就是,医院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的虚拟婚姻 2(4)
陈教授看了看他们说,好吧,我的判断是,医院得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责任,另外,你们那个小保姆也可能得负百分之二十的责任,还有,你们自己要负百分之二十的责任。
陈教授说,怎么告医院和保姆是你们的事,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孩子的病,这是我的义务和使命。杨树和程琦从悲愤中醒过来,赶紧点着头。陈教授说,程女士,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杭州市有一个妇女生了一个儿子,因过期妊娠,儿子脑内出了问题。在儿子6个月时,她跑遍了市内各大医院。专家们根据孩子出生后7天、42天、6个月所做的脑CT片子,做出了一致的诊断:脑发育不全,颅内广泛出血,有钙化点。孩子是癫痫,目前尚无特效药物治疗。治得最好也会偏瘫,随时有生命危险。听到这个结果,这位母亲当时就昏了过去。后来,一位大夫对她说:“孩子也不是没有好的可能,你得多按摩他可能出问题的肢体,多跟他说话……”于是,从那天开始,她日夜不停地跟还什么都不懂的儿子对话,给他讲故事,并开始给他记日记,每天不间断地给他按摩。她始终有一种信念:儿子一定会治好。后来,她通过一本杂志找到了我。她的儿子现在好了。人们都称赞我,说我是神医,但我要说,母爱是最好的医生。
我的虚拟婚姻 3(1)
很多年前――我的记忆力很差,我常常算不清那是那一年,大概是八年前或是十年前,高中时的同学在小城里聚会。那是专门为我设的。有位同学说,我在路上碰到佟明丽了,我说我们同学聚会,你有时间的话也来好吗?她问我,有些谁,我就说了,她说,如果有时间她一定来。我们都不指望她来。在我们的印象里,她来往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那是一个与我们对立的邪恶丛生的世界――虽然后来我们知道其中并非如此,但还是无法真正和解――因此,我们都笑着讲她的风流往事。我不知道其他的同学在笑的背后是否也像我一样其实在流泪,在感叹;我也不知道在我们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大讲特讲她的悲惨经历时,是不是也会有人跟我一样内心其实充满了疼痛。虚伪已经写在脸上。成年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
就在我们讲她的脊背时,她忽然间出现在我们面前。谁都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了。我们都愕然地站起身来。天哪,我当时几乎都要惊呼起来。痛苦并没有销蚀她的美丽,相反,她有一种成熟的沉静的美,略带一丝忧伤。她的骨骼似乎增大了,丰腴而光洁的肌肤使她富有性感,脸上也丰腴得像唐时的壁画,少有阴影,渗出细密的汗来。她的丰腴而白晰的美颈上带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坠子却有些大,有些夸张,并非宝石,而是一个珍珠的饰品,像一只猫,正在洗脸。脖颈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似乎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大一些,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叛逆与漆黑,明澈了,妩媚了。睫毛还是那样长,一闪念之间生出无限的柔情来。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像个舞蹈演员,这使她显得更为饱满,殷实。
大概是我坐在正对门的缘故吧,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我。我是先站起来的,露着惊愕的表情。然后她缓缓看了看其他的人,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所有的人都有些尴尬。我们并没有给她留位子,她的到来是一个奇迹,甚至带有某种秘密。我首先笑了起来,我们正在说你呢,你就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有些自嘲地说,我知道。那位请她来的男同学赶紧说,你一直是我们男同学的偶像。她笑着摇摇头说,我知道你们肯定把我跟坏人联系在一起,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说着,有人给她找来了一把椅子,却不知放在哪里合适。有人说,放杨树那儿吧。我笑着说,那就坐我旁边吧,你们肯定都吃醋了。她笑道,你们怎么都这样取笑我。我说,真的,我们都觉得你一直高高在上,很少跟我们班的男生说话。她说,那是因为我觉得你们都是好学生,而我是坏学生。
她坐在了我旁边,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涌,说话也有些不自然了。我不敢看她,但有时要跟她说话不得不转过头去,在她看我的刹那,我的心里真是千头万绪。有那么一瞬,她的胳膊捱着了我的胳膊,一种滑滑的颤栗感顿时袭击了我。但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静静地捱着她。
她跟过去有了明显的变化。虽然她的神情中不时地闪现忧郁和孤独,但还是开朗多了。她也跟我们开玩笑。我记得刚开始见她时应该是这个样子,那时的她敢跟每个男生开玩笑,还有些恶作剧的样子。后来她变了。现在似乎又回来了些。她把在坐在一些男同学的名字忘了,或者干脆就没记住,但她知道我。她说,你是我们的骄傲,你上大学的时候,我爷爷还把我跟你比,骂过我,后来听说你为了爱情回到了达州,真的很了不起啊。我笑了笑说,都是别人说的,我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啊。她忽然问,你老婆很漂亮吗?她说这句话时的口气有些生硬。我赶紧说,跟你比还是差得远。这是实话。虽然大学时我认为程琦非常美丽,是那种古典式的美,但比漂亮,她真的比不过佟明丽。佟明丽有一种惊世之美。她笑道,你老婆若在,你肯定不会这样说的。我说,也一样会说,这是事实,在我所见过的女人中间,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即使他们的美都加起来,也没你漂亮。她高兴了,用那种叫人迷离的眼神瞪着我说,没想到你也会这种话。在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很显然别的男同学都听到了,立即就有人说,杨树现在可坏了,跟我们上学时完全不一样了,你们还记得吗,那时他整天连人屁都不放,可自从上了大学后说话简直像个演讲家。另一个男同学说,就是,他就敢说赞美佟明丽的话,我就不敢。
那天她喝了很多酒。我问她为什么不跟同学来往,她说,这还用问吗?你们不都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我说,谁说的,是你不跟我们来往,是你自己乱猜的。她说,那你们都把电话给我,还有啊,以后你们要是聚会,可别忘了我。
那天,我们一直似乎都在开玩笑,玩笑也是似真似假。事后,我们男同学都分析,大概她现在在家太孤独了,所以那天才会参加我们的聚会。
但那天的聚会,对我是一次致命的伤害。就像浮士德第一次看见海伦以后一样,神魂颠倒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立即出现佟明丽的样子,她用那种叫人失神的眼神瞪着我。我忘了琦琦。然而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不合适的[奇+書网-QISuu.cOm],于是我生硬地想她的过去,理智地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她只会给你带来不幸,是的,跟她交往,只有不幸。我拧灭了这思念的灯火。
我的虚拟婚姻 3(2)
过了两年,我出差到了一座小城,在一条小巷中徜徉时,我突然觉得仿佛回到了五羊县城。无端地想起了她。那天晚上,我手淫了。我第一次想到了她,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眼前便全是她的身影。啊,那种山崩地裂的感觉!
又一年,我回到了故乡。大家又为我聚了一次。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手都有些颤抖。她接着电话时,很惊讶。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就是,同学们又说请你参加。她哦了一声,犹豫着。我失望之极,便说,你看,如果……她赶紧说,好吧,我去。我说,你知道风舞醉摇吗。她吃惊你问我,你说的是啥。我说,这是一个酒店的名字,新开的,快到市郊了,在县城西面。她说,那你在外面等等我,我还真不知道那儿呢。
当我站在风舞醉摇酒店面前时,我忽然间有一种要恋爱的冲动。这种感受是很多年前的,是十七岁前后的。那种惊心的,昏迷的,忘我的,也不知恋爱为何物的。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些微凸,这是上了年纪的象征。我看见无数的车辆从风舞醉摇门前尘嚣而去,感到等待的不安和心痛,以及快感。
在等待中,我不知不觉忆起了我的过去,以及佟明丽的过去。我在想,一个女人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活后,她的身心会是怎样的千疮百孔呢。
当她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愣愣地在想。她轻轻地在背后对着我的耳朵喊,哎。仅仅这一声,已使我魂飞九天。我的身子转了过来,眼里全是惊奇和微笑,但却找不到自己的魂魄。我看到她穿了一件旗袍,特意地打扮了一下。在五羊县,穿旗袍的女人几乎没有。是一件白色的缎面,绣着玫瑰红的花边,上面也是小小的红玫瑰,恰到好处地开得正艳。她的双肩上,一条白纱款款地抖落到下身。她看着我吃惊的样子,开心地说,你怎么看上去有些傻啊。我的脸忽然红了,笑道,我是等你等得都忘了,你怎么才到?她吃惊地说,不才半个小时吗?我笑道,我觉得有一个多小时了。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回来,一边走一边看清她的容貌。很显然,她打扮了一下。她比上次我见她时稍稍瘦了一些,但仍然看上去有一点丰腴。她天生的肌肤仍然那样细腻滑白。她稍稍抹了点口红和眼影,这使她显得比上一次的聚会更为积极。我和她并肩走着时,我感到她性感的双腿不时地暴露出来。那些酒店里的男女都惊奇地看着她,她似乎习惯,头抬得高高地,跟我说笑着进去。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她像个很有社交经验的社会女性,跟我想象中的她有不少出入。这种形象将她的过去完全地遮蔽了。
她说,让你等我,是因为我只跟你熟一些,我跟其他的人一点都不熟,虽然我们都在一个县城生活,但几乎没有接触。我说,你应该试着跟他们接触一些,有什么困难他们肯定会帮你的。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了,谢谢,我主要是待在家里没意思,想出来透透气,今天主要是你打电话,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不来。
她还是那样高傲。我说,同学们都愿意跟你来往呢。她笑道,可能吧,但我没有跟一个女生有来往,你说怪不怪。我也笑了笑,大概她们都嫉妒你的美丽吧。她则冷笑道,才不是呢,她们都觉得自己是淑女。
说着,我们已经到了风花雪月厅。同学们都起来迎接她。她这一次放得开了。她都能叫上同学的名字,且跟他们一一玩笑着握手问好。
有一个同学找佟明丽办过事,要感谢她。她说,你这个人太客气了,不就是那么一点小事嘛,同学之间,何必这样呢?那个同学便说,对你可能是小事,对我可不一样,我老婆在乡下工作了十年,几乎周周都要跟我吵架,说我没本事把她调进城里,说真的,我找了很多人,也送过很多礼,可就是没有下文,只有你,不收我一文钱,且在一周之内就解决了我的问题,我都老觉得是不是在做梦,我到你家里去,你又不让去,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谢一下你。
她笑着说,我这个人实际上特爱帮人,只要能帮上的忙,我绝对帮,你这个事,也就是我跟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打了个招呼,我们还没求过他呢,我们家可给教育上捐过很多钱呢。
我似乎知道了她发生这么多变化的背景,也知道她目前生活得很幸福。因为这一点,我忽然间放松了,觉得跟她之间就是同学,那种恋爱的感受几乎在刹那间消失了。我敢和她开玩笑了。她也一样,和我们都开着玩笑。我们又看到,那个刚认识的美丽的女同学佟明丽回来了。她那伤心的过去似乎一去不返了,再也不会影响她了。
她的酒量大得惊人。这是我们在当同学的时候早就听说的,这一天算是见识了。所有的男同学都要和她碰杯,她一仰首,一杯啤酒就没有了。她高兴极了,向我说,杨树,给我支烟抽。我还是有些惊愕地看了看她,给了她。我意识到,她的过去并没有完全消失,还在她的身体里。她抽起了烟,不时地把烟云吞到我脸上。我看见她被裙裾勒出的臀部性感地摇摆着,一条美腿修长地摆在我旁边,使我窒息。似乎都喝得有些多,大家分成了好几个说话圈,还有人不服气地在猜拳,声音盖住了其他的谈话。后来,又来了好几个同学,又能摆一桌了,乱哄哄地,都喝得醉汹汹地,有的甚至躺在沙发上睡去了。
我的虚拟婚姻 3(3)
她已经醉了,神情有些迷离。她向我缓缓地吐了口烟,是那种电影上的风流女人的神情。她笑着说:
“才子,还写诗吗?”
“不写了。”我讨厌她把烟吐到我脸上,但我好像又喜欢她这样。她只对我放肆。我说,现在谁还写诗啊。她说,我给你念几句诗,你听听,这是谁的诗:
风带来你消息的时候
我是远方
远方写下你名字的时候
风是我的忧伤
很好的诗句,非常优美,感情真挚却很含蓄。一看就是少年时写下的诗。我记不得是谁写的了,迷茫地笑着。我说,有点徐志摩的味道,但也不是,徐志摩的诗轻盈灵巧,这诗有些像八十年代谁写的,反正我看过,但我想不起来是谁的了。她说,真的想不起来?我摇了摇头说,想不起来。
她让我继续猜,又点起了一支烟。我继续猜着,可是,她越来越失望。我有些生气,不猜了,谁知道是谁的。她终于大笑起来,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是在一张有很多星星的桦树皮上读到这句诗的,我至今还保存着它。
我一震,红着脸笑起来:
“是我写的?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真的能写出那样好的诗?”
我忽然想起在她生日的一天,我把那首诗写在桦树皮上,悄悄地藏在她的书包里的。她后来也没提,我也没问。我都忘了。
她没有说话,一直深情地看着我。她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这是我过去渴望却从没得到的。不过,现在不用珍惜了。现在一切都可以视作过烟云烟和逢场作戏,不必太认真的。青春年少之后才发现,刹那间的爱情之火真是太多了,而真正的爱之火是不会这样热烈地燃烧的,它像月亮,淡淡的,不引人注目,但也不失去光辉,它是恒久的星光,时间久了,你才会感受到它那诗一样的火焰与光辉。佟明丽现在的一闪太迟了,迟得让人心碎,迟得让人心悸,迟得让人只想到性,迟得让人六神无主,慌了手脚,但就是迟了。理智已经战胜了他们。这就是成熟吗?
我们为那句诗感动着。那是多么纯粹的一颗心啊!我忽然意识到我彻底地变了。才三十刚过就像老了似的,一副世俗的神情。我强烈要求自己回到那个热情似火纯情似水的年代,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还没有开始,欲望还在笼子里,一切都是从容缓慢的,一切都是可以静止的。我微红着脸说:
“那时候,嗨!……”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约会呢?”她笑着说。
我注意到周围有几个同学都看着我们,也许正是有人在,她才这样要说,把真话当笑话说。我抬起了头,大笑道:
“你那么多男朋友,谁敢约你啊?我还想活着呢。”
她故意说道:
“你没约我,怎么能知道我有男朋友呢?”
有人这时候插话了:
“杨树,别装了。谁不知道你那时把美丽爱得死去活来的,现在约会也不迟啊。”
班上的同学把佟明丽干脆叫“美丽”,这样似乎更形象。
我笑了笑,一阵心酸,一种快感。话是说明白了,她也在等待。我笑道:
“好啊,我们今晚就约会一次,在第十九个电线杆下,不见不散。”
“好啊,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我等你。”她似真似幻地说。
“好。”我一扬头把酒喝了。
大家喝酒,抽烟,胡言乱语,直到很晚,有人提出要走,才恹恹地散去。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我她的手机号码,以后你不用打家里的电话,打我手机吧。我开玩笑地说:
“别忘了,今晚第十九个电线杆下,不见不散。”
大家都笑着,她也笑着,走了。路上,有人告诉我,美丽和她丈夫现在正在闹离婚,原因是两人都不是顾家的人,尤其是她丈夫常常彻夜赌博,从不管孩子和家里的事。有钱能怎么样?照样不幸福。我有些感慨,她不是一直呆在家里吗?同学说,你以为她会待在家里吗?她还是那样,老出去找人打麻将,一打一个通宵。
回到达州的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发愣的时候,美丽又冒了出来,像尘烟一样。自从那次聚会以来,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首诗真的是我写的吗?如果真的是的话,我这一生就像她说的那样,做错了最大的一件事,那就是我放弃了诗人之梦,而跟着程琦过起了艰难的生活。现在我觉得有些人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和程琦生活并不一定是好事,就像这过去的很多年,我们一直在为钱发愁,一直活在一种误解中。最惨的当然是我了。从我们谈恋爱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为着琦琦活着。我们到达州来是为了她,我下海经商是为了她,我一度兼职跑断腿是为了她,我强迫自己适应各种环境也是为了她,我现在拼命往上爬也是因为她。她永远都对我不满,而我永远都想办法得对她的这种不满负责。相反,我对她很满意,我对她没有丝毫的过分的要求。我为她放弃了诗人之梦,放弃了一切尊严与自由,我失去了本性。
我想给美丽打个电话,就想胡乱聊几句,一种莫名的冲动。我感到我压抑得太久了。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电话,心里电了一下。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是美丽的电话。她在家里,说是昨晚上喝多了, 刚刚起床,就想到了我。她问我那次明明不是说好的在第十九根电线杆底下约会吗?她去了,一直等到十一点,才生气地回去。她说得像真的。我不相信,她却非要证明。她还说,那天她专门穿了件披风,大红的,有很多流苏的那种。她说那天下午她还做了头,美容了一番。她说得像真的。我有些相信,不过,还是一笑置之。我们聊了很久,直到下班时,她还没有说完。我便一边走,一边继续跟她聊着。
我的虚拟婚姻 3(4)
从那以后,美丽常常给我打电话。我也偶尔打一个,但总是怕长途费太贵,说不了几句就挂了。美丽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怕电话费贵?我在这边红了脸,说,不是,是我办公室里来的人太多。美丽笑着说,以后我给你打吧。我听了她的话后,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龌龊了?
从那以后,我们至少一星期要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美丽打过来。即使是我打过去,她也马上会说,你挂掉,我打过去。我有一次生气了,你还真以为我小气啊,这点电话费算得了什么。她在那边却笑了,你看你这人,怎么认真干什么?我是说我平常连个电话都不打,唯一就是给你打,你就让我过过这种瘾吧,否则我会发疯的。她的话让我顿时舒服多了。慢慢地,我觉得她实际上很能体谅人,是个好女人。她常常会关心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我应该怎么样,她还说我不能太吃油腻的东西,说我不要一味地坐着,等着啤酒肚慢慢起来,说我应该如何跟同事处理关系,等等。她说的头头是道,句句中听。这些话琦琦从来都没说过,琦琦从来没关心过我穿什么衣服,对我的事很少过问,当然,她也是没有时间过问,但最重要的是,她从来都是我在关心她,她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关心她,而她不需要关心别人。
有时我会无端地想,若是和美丽好,也许我会过得更自在些,更幸福些。自在的感觉年轻时是不经意的,家庭生活过得久了,就发现自在的生活实在太重要了。自在是一个人幸福的最重要的标志。我和琦琦在一起过,虽然也觉得幸福,但那种自在的感觉实在太少了。如果下半生和美丽过,会怎么样呢?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觉得不应该。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那样的女人欲望定是非常强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性,还有金钱,智慧,甚至还有诗。真不敢把诗与那些东西并列,但事实就是如此。
若干年以后,当我回忆那段零乱的生活时,我发现,美丽给杨树打电话似乎总是在酒后,当然是清醒之后。那是在万念俱毁之后,是在经受了极大的刺激和难忍的悔恨之后,是在完成精神生命的一次休整而要开始新的历程之时,也是在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之后精神生活突然出现空白之时,她想起了可怜的杨树,可爱的杨树,可以听她诉说的杨树,可能会是她新生命的杨树,是诗人杨树,是班上的佼佼者杨树,是生活在金钱与权力的阴影下的杨树,是需要帮助的杨树,还是对她念念不忘的杨树,是她在暗夜里独守空房时首先想到的男人杨树,是爱着她又被她真正经验过的一次完美的恋爱中的杨树。
一想起这些,就使我疼痛。人生是多么地了草啊,你根本不能精心地生活每一天,你早晨打算得好好地,可是出门后的第一个人或第一件事就可能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你的初衷,这一天,你再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而是要应付时间和事件。人生就是在应付中一晃而过的。比如琦琦,她对我其实就是这样,她来到了我的世界,这根本就是我没有想过的,可爱到来了,于是我便开始爱,然后为了爱差点丧失生命,然后为了爱就来到了达州,在这里,又是在我们根本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有了灵灵的痛苦,我们应付这人世间的沧桑,在这一切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美丽却又莫名其妙地闯入我的生活,不可抑制的爱一天天地生长着,我根本就不想要,可它在我身体里疯狂地生长着,我便必须得应付它。我能取舍吗?可以,可是当我取舍了它之后,谁知道又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呢?即使是意料之中,你还得去应付。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在你的控制之中,这便是不幸。
我对成年后的杨树是怀着同情的。他的自我的丧失,他的种种不幸,都是他无法预料的,且是在不自觉中发生的。我们可以设想,当大学生杨树放弃了心爱的人而留在什么国家机关或去干了什么大事业,他又会怎么样呢?他会有幸福吗?他会在后来经历这种丧失与不幸吗?也许不会,也许会。在那个爱情至上的年代,他选择了爱情,毫无疑问,这是对的,可是,在这选择中,他放弃了很多,比如梦想,比如未知的命运。谁能说他选择的就是对的呢?
如果他不回到达州,如果没有儿子灵灵,如果琦琦对他不那么冷淡,他就绝不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可是,这一切仿佛是谁早就设计好了的一样,他按时按计地一步步走下去了。
我的虚拟婚姻 4(1)
从上海回来的那一天开始,程琦的宗教事业开始了。
她抱着孩子来到校长的办公室,对校长说,校长,我要请一年的假。校长惊诧地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要救我的孩子。校长沉默了,他看了看对面程琦怀里的孩子,正歪着头看他办公桌前的台历,运动有些迟钝,他被说服了。校长说,你只能拿基本工资,其它的都没有了。
她是永远都不会请什么保姆了。杨树还在停职,也呆在家里。现在,杨树要做的是状告医院和小保姆小叶。告小保姆是程琦一定要做的,杨树觉得人都找不到了,还告她干什么。程琦不行,她无法原谅这个没良心的乡下姑娘。现在,她对乡下人真是恨之入骨。
她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她说每一句话都仿佛一个炸弹,落地有声,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力量。这是仇恨,是痛苦。
杨树的公司就有律师。杨树请他来打这场官司。
一周以后,杨树把诉状递到区法院,当然只是告医院了。他们暂时放过了小叶。法院正式受理了这个案子。法官说,取证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工作,可能要到两个月以后才能开庭。
他们能等。每天晚上睡觉,当程琦在换睡衣时,她就看到了自己腹前的刀口,再想想下面还有刀口,她的愤怒迸发了。她想起住院前自己特意挑选了一套非常名贵的化妆品和一套塑身内衣,那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啊。她让杨树挑选了恰当的时间送给了那个妇产科主任杨金秀。她想起自己流了一夜的泪,哭喊了一夜,据杨树说,整个楼里面当时都回荡着她那残痛的叫声,甚至此后的好几天,杨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程琦在哭喊。她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啊。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本可能好好的,根本就不是他们酒后所致,但那个妇产科主任冷漠地看了看她的下身说,怎么还是这样?她当时听到那个死婆娘无情的声音时,简直要疯了。她想起那些护士匆匆地把孩子抱出去说是检查,也不知道是抱到哪里去了,而可怜的孩子一直哭到声音嘶哑……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死婆娘。她越想越气。一定要把那个死老婆娘送上法庭。
她还恨杨树。他为什么要选那家医院?为什么不让她早些进行剖腹产?在那个护士去检查时,他又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在她生孩子时睡着了?为什么在当时她要小叶到家里来时他不坚决反对?他为什么才挣那么些钱?再往前说,他为什么要在大学里对她那么好?他为什么要为她死?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破地方来?他为什么在酒后非要和她交欢?他为什么不戴套子?……她对他充满了厌恶,恨不得马上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远离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
家务活都归杨树,她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她的心全都在灵灵身上。她每天都带着孩子去市图书馆,去查报纸和杂志,看看有哪些广告和报道。她还在各种医学书籍上查找治疗的方法。她有时中午连家也不回,只在外面随便吃一点。杨树则在家里一直要等到一点钟才自己吃。她不管杨树,杨树说了好几次,如果中午不回来,一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就是不打。
街道上的电线杆和厕所里总是贴着各种治疗的广告,据说,那些江湖郎中的一些偏方也是很管用的。程琦便背着灵灵大街小巷地走,一见厕所就进,不管是男厕还是女厕。有一阵子,程琦头发也不梳,背着孩子走累了就随便一坐,满脸的疲惫,活像那些拾垃圾的。她按那些广告上写的电话去找那些江湖人士,每次把药都买回来,可是却不敢给灵灵吃。她总是无休止地给上海的陈教授打电话,问那些江湖术士的药方对不对。陈教授说了多少次不要再相信那些东西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地会去试一试,又忍不住地要问陈教授。陈教授终于不耐烦地对她说,你若再相信那些东西,以后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电话还在打,可她也还是一直在收集那些江湖郎中的药。一个月以后,她收集的药几乎都能开展览了。
她还从一个按摩师那里学会了如何给灵灵按摩的手法,每天早上、下午和晚上都要各进行两个小时。而在早上,她总是要带孩子去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小药店的中医师那里针灸。她把孩子紧紧地抱着,让医生很快地给孩子扎针,然后她哄着孩子不要动。可是,孩子哪里能安静那么久,不一会儿就会滚针。一周后,她看见儿子的身上到处都是针眼儿时,实在不忍心了。她自己开始按摩了,也不针灸了。
她有时也偷偷地把那些江湖术师的药取少量给孩子吃,看有没有奇效。孩子根本不愿意吃,把小脸挣得紫红,嘴里却把刚刚喂上的药吐得干干净净,还把刚刚换上的衣服也弄脏了。她不甘心,又弄好了药,对儿子说,来乖乖,把这些药吃上后你就好了,来,乖乖。可是,儿子不管她这一套,一把把她手中的药打翻了。她生气了,又弄好了药,将儿子用腿夹住,左手把他的鼻子抓住,右手等儿子张嘴要哭时将勺子放进了嘴里,把舌头压住。药终于在孩子呼吸时咽进去了,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有几天把孩子的胃喂坏了,什么都不吃,光是喝水。她心疼地看着儿子,把那些药扔进了垃圾箱里。
在抱孩子晒太阳时,她不想到人群中去。她怕别人问她孩子的事。那些人谁知道会怀着什么样的心理,谁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怎么心灾乐祸地笑她。她原来是多么美啊,人人见她都是笑着,羡慕着,可是,现在她看见的是人们的同情和讥笑。她抱着孩子到大院外去,去三里外的广场上。那里有一片绿地,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在那里,她碰到一位和她同样悲惨的妇女,那位妇女的孩子得的是严重的癫痫病。那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心疼,可是她看着看着就伤心起来,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们成了朋友。那位妇女是个下岗工人,叫吴玉珍,她没有钱去给孩子看病,也对孩子不抱任何希望。她对程琦说,我打算再生一个,你呢,难道你不想再生一个吗?程琦一听,沉重地摇摇头说,不,我不再生了,我要把这一个看好,一定要把他治好。
我的虚拟婚姻 4(2)
认识了吴玉珍,程琦觉得自己儿子的病并不算什么,她越发地自信能够看好儿子的病。认识了吴玉珍,她便每天都去那儿晒太阳。在那儿,程琦还认识了一个某大学退休的体育系教授,叫霍雷。霍雷在大学里是教运动生理学的,他对程琦说,我给你教一些让孩子运动的方法。霍雷还给程琦拿来一套人体运动生理的教材,给程琦讲人的生理结构。一段时间里,程琦回到家里一直在研究那几本书。
在那儿,她还认识了一些好心的人,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尤其是从霍雷教授那儿,她懂得了如何让儿子站起来。现在她给陈教授打电话,再也不是讲那些江湖术士的药方,而是和陈教授探讨如何治病的问题。她说话的口气也变了,有时甚至是笑着的。她给陈教授讲灵灵的故事时,也绘声绘色,陈教授也不反感了。不过,陈教授的诧异是显而易见的,不久,陈教授主动打电话过来,问灵灵的情况。
开庭那天,医院派了个代表。程琦在广场里结识的一帮人都来了,一个报社退休人员还带了两个记者来。程琦见来的不是那个死婆娘,心中非常不平。灵灵在法庭上哭了起来,程琦只顾着生气,不知道灵灵是要尿尿,她觉得身上热乎乎地,心里一震,灵灵把她的衣服尿湿了。灵灵又嚷着要拉巴巴,程琦便抱着孩子到厕所里去。回来的时候,法庭宣判,由于事前跟孕妇和家属都进行过沟通,所以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后果双方各担一半,所以医院给予百分之五十的赔偿。
程琦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她决定上诉。
他们把诉状呈到法院的当天晚上,邀请律师在外面吃了火锅。程琦让杨树要了一瓶酒,她给每个人都倒上,然后举杯对律师说,张律师,先谢谢你前一段时间为我们家付出的辛勤劳动,来干。说完,她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杨树本要从程琦那儿夺来自己喝,没想到程琦一下干了,有点愣。这当儿,程琦已经倒拿着杯子,看张律师喝酒。张律师对杨树说,来,杨总,为我们的初次成功而干杯。干了,程琦又倒了酒,自己又先拿起酒杯来说,张律师,这次我要求你。张律师笑了说,程老师,千万别这样说,你有什么话你就说。程琦说,张律师,我给你说,这次,我不仅要那九万元钱,我还要把杨金秀赶出医院去,我要的是正义,你知道吗?张律师看了看杨树说,我知道,这是我们这次要告的主要原因。
那天晚上,程琦喝了一些酒,话也多起来,她又把自己生孩子的全过程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如何给孩子治病的过程说了一遍,特别是说到她抱着灵灵满大街和厕所找偏方时,她流了泪。杨树的眼睛里也浸满了泪水,张律师一句话也没说,只管频频喝酒,最后,张律师对程琦说,程老师,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可以说是太伟大了,这是一个母亲的伟大,我真的非常非常尊重你,如果可以话,我就叫你嫂子,行吗?程琦一把把脸上的泪水抹去,笑着说,那好啊,我不就多了一个弟弟吗?张律师又喝了一杯酒说,嫂子,我只说一句话,为了你和杨总,我豁出去了,我不妨给你们说句实话,我办这个案子时,已经有好多人来找过我,要我尽量地为医院说话,法院也找过我,我都没有给你们说,过去,我是看在杨总一直对我好的份上才没有答应他们的,最近,我经常看见灵灵和你们,时间长了,就觉得你们是我的亲人一样,灵灵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们真的应该为正义而拼一拼,我估计从明天起找我的人会多起来,也有可能会找你们。
那天晚上,他们谈得异常感动。灵灵在程琦的怀里睡着了。杨树抱着灵灵往回走,程琦和张律师一边走一边继续谈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程琦和杨树的一些角色已然发生了转变。程琦自己不知道,杨树却非常敏感。
那天晚上,程琦一直很激动。他们躺在黑夜里聊起来。说起来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聊过了。程琦说,是儿子的不幸让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她对今天这个样子很满意。她觉得今天的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能够主宰一些什么,甚至能够承担一些正义,能够为正义而呼号了。她为这个角色感到十分地骄傲。她说,我到现在才明白一点,原来女人的伟大就是自己要站起来,女人渺小是因为过去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争,不应该承担社会重任,不应该成为主动者,这不行,这种命运就是几千年来男人给女人设计的,也是女人自甘成为这样子而造成的……她在黑夜里像个演讲家一样大声地说着,又像是在给学生讲课一样有条有理,丝毫不乱,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块石头扔在了杨树的心上。杨树不认识身边的程琦了,他突然间觉得程琦高大起来了,比他高出很多,他得抬头仰望。他本来是想乘着高兴和她温存一阵。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几个月来,程琦根本就不让他碰,他憋得很久了。可是,他没有力量来拥抱和搂住身边这个女人了。她太高大了,太陌生了。她仿佛不需要性,甚至没有了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哭。程琦的每句话是多么熟悉而陌生啊!熟悉是因为这些道理是老生常谈,而陌生则是因为拥有这种道理的竟是程琦。她跟着杨树来到这个省城时,她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女人,一个只需要温暖的女人,一个一定要靠他的女人。但现在,这个自己爱着的女人似乎不需要他了。她不孤独了,她有了别样的东西。她在广场的阳光中补充了钙和铁,她一天天地强大了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记得上大学时,他曾希望她成为一个强者,那是因为她总是以自己的美丽自豪,总以为她的美丽就是最好的权力,她不想拥有性格中的强力。他为这种温柔的权力时时不安,因为这种东西太不可靠了。后来,他习惯了她的温柔的权力,他补充了她性格中的强力,成了她性格中的铁和钙。可是,现在,她在人群中和战斗中自我补充了,在阳光下吸收了,她成了自己。她和他再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这简直就是真理的荒谬!
我的虚拟婚姻 4(3)
“你怎么不说话?”黑夜中,程琦的疑问声都是那样钢强。
“你真的很了不起。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这样说话了,我都对你有些陌生了。晚上小张说你太伟大了的时候,我的心里都有些颤抖,你真的很了不起,你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我为你感到自豪,真的。”杨树的话太言不由衷了,可是,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是真诚的,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我是被逼的。生活让我这样。”程琦有点疲惫地说。
当这声疲惫响起时,杨树忽然间觉得她仍然是弱小的。他的手轻轻地摸了过去,抓住了程琦的手。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把杨树的手也紧紧地捏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树觉得时机终于来到,就把身子捱过去,用另一只胳膊把程琦轻轻地转过来。程琦还像过去一样任凭他将自己扭转。杨树将程琦紧紧地抱住说,我的小坏蛋,你的话把我都吓坏了,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程琦的呼吸也有些热,她温柔地说,我没有变,其实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只是我上了初中后别人都说我是女孩子,说我长得很漂亮,我就是为“女孩子”和“漂亮”五个字活着的,现在我为儿子而战斗,不再需要这些字眼了,所以我又变成了原来的自己。
她的话还是有些硬。杨树抱着她说,我不管,你是我的小乖乖。说着,杨树就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抚摸起来,摸了一阵,又将手放在她的下身摸起来。她仿佛还沉浸在自我的解剖中,对杨树的行动有些不置可否。杨树将她的衣服轻轻脱去,她才似乎反应过来,有了一些呻吟声。这呻吟声又使她回到过去。杨树的雄性被激发了。他迅速地扒光了自己,爬在了程琦的身上。这刹那间的肌肤相触,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受不了,颤抖得很厉害。
他们都没有洗下身,但杨树不在意。他仍然亲吻着程琦的那儿,程琦说,那儿脏着呢。杨树却说,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干净。程琦的身子在摇摆,双手抓住杨树的头呻吟着,让杨树住手。杨树却亲吻得更热烈了。程琦的腰身扭动得更厉害,阴部已经湿透了。杨树这才住手。他从床头柜里取出避孕套来,给自己套上,然后迅速地进入了。
灵灵忽然哭起来。杨树赶紧停下来,但没有下来。程琦轻轻地拍着灵灵,不一会儿,灵灵又睡去。他们又进行起来。忽然,杨树说,坏蛋,嘴里还有酒气,喝了那么多酒。
这一句话不说不要紧,程琦一听,一把将杨树从身上掀下来,说,以后我们别再这样了。
杨树没想到会这样,那儿还挺挺地,胀得很厉害,快要射了却不能射。他生气地说,干什么?程琦说,我讨厌你说我们喝酒的事,当初若不是喝了酒,灵灵就不会这样。杨树说,医生不是说了跟我们喝酒没关系吗?程琦说,谁说没关系,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奇+---書-----网-QISuu.cOm"。杨树的那儿已经软了下来,但身体里堵得慌。
我的虚拟婚姻 5(1)
程琦伤了杨树的自尊,杨树再也没有向她示过爱。恰好杨树公司的事已经查清,总经理被革了职,杨树没有升,但是公司暂时的老总了。他又开始上班。现在,他不但有专车接送,中饭和晚饭一般都在外面吃,直到很晚才回家。程琦每天都以治孩子的病为己任,中午和晚上的饭也以灵灵的口味来做,日久天长,他们倒是把杨树也忘了。
灵灵的病有些好转了。虽然运动方面还没有大的转变,但他的心智似乎好多了,能连着说完一句话了。这要归功于陈教授。陈教授认为小儿脑瘫的一个原因是缺乏神经节苷脂,所以他研制了一种新药,并介绍给程琦。程琦问陈教授多少钱,陈教授说,这个月的药就当我是帮助灵灵的,你不要寄了,如果有些成效,也算是对我的奖励,以后再买药,你再给我钱好吗?程琦说,那怎么行呢?我这样经常给你打电话,浪费了你很多时间,都没有办法报答你,现在又这样。陈教授说,我们也是有缘,你的很多行为使我深受感动,给我提供了很多可供研究和借鉴的方法,对我的启发非常大,说真的,我应该感谢你,这次就算是我对你的一次感谢吧!
程琦对陈敬信任的。吴玉珍的孩子吃了陈敬开的药,现在好多了。她做梦都希望陈敬能把灵灵治好,她也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程琦把她和灵灵的一些活动的照片寄给了陈教授,还把吴玉珍孩子的照片也寄了过去。程琦说,这也是给你提供一些资料。陈教授的确需要这些资料,他把它们放在办公室里,闲一些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女人和那个脑瘫的灵灵跟他息息相通了。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后来常常盼程琦给他打电话,若是隔两天不见程琦打过来,他就有些着急,主动打过去。
他们有时候也随便聊天。程琦对陈教授在国外的生活特别感兴趣。程琦上中学时母亲常常对她说,你要是学习好的话,将来在国内上一所好大学,等大学毕业后就送你到国外去深造。这是青春时的梦。www奇Qisuu書com网青春是生命中的战争,一场色彩斑斓的理想之战。青春的退役意味着生命进入平庸的后方。虽然后方的生活也是惊心动魄的,是另一种战争,但却充满了平庸与琐碎,充满了厌弃。青春是将生命和精神高高举起的,是可以飞扬的,而青春退役后,被高高举起的是欲望,是沉重的责任与道德,是尘土里的悲伤。但为什么有些人能一直葆有青春?那些生命的烈火一直燃烧着的人的生命究竟是怎么样的?老去的是肉体,年轻的是心。可是心又如何年轻?程琦已经体会到了,是理想,是爱,是无畏的追求。她过去有没有理想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她有,那就是要看好儿子的病,给儿子一个健康和完美的世界。过去有没有爱也不重要了,现在她满心的爱,不仅爱自己的儿子,还爱着那些和儿子一样残疾的儿童。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样博大的胸襟,有时她为此而感动。因为这些,她不但觉得自己的心年轻了,还强壮了。她常常对别人说:“谁说这世上的人都是追名逐利的?”
她是越来越体会到女人在这世上的艰难不易了。有一段时间,她在孩子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研究西蒙?波娃的书。女人到处都一样,都是男性文化的附庸。女人从政,女人经商,女人在社会中所争取到的地位都不是男人诚心要给的,而是为了平息女人的怨气和政治的目的腾出的闲职。女人在家庭中也只是一个数钱的人,绝不是挣钱的人。即使女人挣得了钱又能怎么样?丈夫离去了,孩子失去了,家庭破裂了。要钱干什么用呢?女人天真地以为有了钱就可以和男人一样了。是这样吗?这当然只是一种表象。钱只是男人的一部分,事业、理想、正义、道德才是男人的核心,而这些是女人难以拥有的。
她拥有了些什么呢?她真的不知道。她没有钱,她得靠杨树养活。准确地说,她也没有事业、理想等等。她看好儿子的病这是一个母亲天经地义的义务,并非社会意义上的事业与理想。而正义、道德这些在男人看来非同寻常的东西她现在倒似乎有一些,可是要承担这些是何其艰难!她清楚地知道,她所拥有的那个闲散人等组成的小圈子,一旦碰到利益便鸟兽散了。她现在所持的正义与道德是虚幻的,不堪一击的。她只是在杨树跟前流露一些,便使杨树痛苦了,家庭就有震荡了。更何况,她是拿杨树对她的爱为矛与盾的。
她在矛盾中常常睡去,隐约间听见杨树进门的声音,然后听见杨树在卫生间里洗漱的声音,然后小卧室门轻轻一关,就再也不知道了。她有时候觉得对杨树不公,可是她在这段时间来真的不想。她每天都要陪着灵灵进行大量的运动,每天都忙碌得筋疲力尽,更何况她一想起灵灵的病因很可能就是他们酒后行房的结果时,她就莫名地生气。她要惩罚他。
可是,常常在梦中忽然间醒来,她想起了陈教授,那个有些秃头的博士,那个常常听她唠叨的男人。她在暗夜里总是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吗,你像我那时上大学时暗恋的一位女同学,像极了。”程琦笑着问,那你那位女同学后来到哪儿去了?你们还联系吗?陈教授说,去了安徽,再没有联系过。我们上大学时,太保守了,我也自觉自己是个乡下人,长得也一般,不敢和她说话,现在想起来,都是心魔在作怪,是自卑心啊,可是当我没有了自卑心时,一切都离我很远了。程琦笑着说,听起来你还很遗憾。陈教授说,也没什么遗憾的,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不错。
我的虚拟婚姻 5(2)
虽然他们很少再谈及私人的事情,但似乎都有一种想了解对方的欲望。对于程琦来说,并非要和他谈一场恋爱,这太不可能了,可是,她还是对他好奇。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心太近了。如果她纯粹没有见过他,她或者会产生很多遐想。那种内心的交往是多么美好!但它往往被现实残酷地打碎了。
她宁可要那虚幻的内心的交往,也不愿意要那现实。有时候她想,什么是真正的真实呢?难道看得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不,看得见的一切很快就变了,也只是一种虚幻而已。人的心往往生活在别处。既然现实是虚幻的,那什么才是真实的呢?如果说内心的一切是真实的,可内心的变化是何其迅疾,更是难以把握,谁会把这种真实当成真实呢?
是啊,谁会呢?
她,程琦。她现在就一直生活在自我中,生活在内心中。她已经远离了从前的现实。
记得当初当我写到这儿时,我内心中有一种恐慌。我不愿意让陈敬插在我们的中间,程琦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陈敬,但在长久的回忆里,我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曾经试图替代我,把我从程琦的心中删除。我还记得这个上海男人在看见程琦时的异常的表情,记得他将稀稀的头发生硬地盖住头顶,便知道他也曾有过痛苦与焦虑的过去。我敢肯定,在一段时期,他们在背着我谈笑。如果是过去,我定然不会承认这样的尴尬,但现在我能面对这些了,我敢把我的一切都拿到手术台上解剖了。
现在已是深夜,月亮有些西沉。月光下的西北偏西显得神圣而荒凉,我突然心动。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在内心生活中想要达到的地方吗?这不就是永恒的避难所吗?我放下书稿,又一次沉思现实与理想、真实与虚假、理性与荒诞的关系。什么是现实?难道是我们看得见的情景吗?不,那只是一种幻象而已,现实藏在那幻象的底下。真实的程琦究竟在哪里?我一直在想。她究竟是一位母亲还是一个女人?哪一个更重要?
想起这些,便想起我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生活在一种虚假之中,生活在欲念之中。我放弃了理想,放弃了很多我曾经执命捍卫的东西。在一段时期,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假的,看得着摸得见的是真实的,庸常生活虽然琐碎却是真实的,一个人能怎么样呢?当你一想起死后我们将变成灰,再也感知不到生前的奋斗和幸福以及痛苦时,你就不会像一个傻瓜一样死死抱着什么正义、善良而不放了,你就会寻欢作乐了,你就真的放松了,你也就无所顾及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而在数年之后,在我和后来的恋人的交往中,这一切都变了。先前真实的生活成了最虚假的生活,先前虚假的又成了真实的。
最确切的莫过于我对西北偏西这个小村的感受。我似乎莫名其妙地闯入一种近似于内心生活的地方,这对于我来讲,太美妙了,太神奇了,然而,我却无时不刻地想弄清楚它究竟是否存在。大概小村里的人又是另一种想法,他们常常幻想着能走出这里,到我来时的地方去。寡妇琴心的女儿轻风走出去了,全村的都觉得这是一种荣耀。他们向往另一种生活。
大概这就是人世。我们两手空空来到这世上,总想攥紧一些什么,可实际上你还得两手空空回去。回去?到哪儿去呢?寡妇琴心说,反正人肯定是有灵魂的,这是暗影说的。暗影是谁?是村里的巫师。他捉过鬼,祛除过很多人的病。暗影已经一百零七岁了。暗影在我来之前对寡妇琴心说过,有一个人要来这里,你等着。琴心问他,是什么人。暗影说,一个男人。琴心又问,会怎么样,是凶是吉。暗影说,天机不可泄露。第三天,我就来到了这里。琴心对我一直很好奇,她问是我干什么的。我说,现在什么也不干,只是还活着,但将死去。她见我在月光下看书稿,便问,你在干什么呢?我说,回忆。她便又问,你来我们这里有什么要干的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走啊。我说,大概过几天吧,也许一年,我也说不准。
她一个劲地追问我,想弄清楚我究竟会对这里干什么,但我确实想不出在这里要干什么。她似乎放心了。我问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她便对我说了暗影的话。我真的非常惊奇,但我想,大概那个人不是我,便说,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
她想了想说,嗯,可能。
后来我见过一次暗影,在田野里碰到的。他看了看我,问我,你就是那个在夜里写书的人?我笑了笑说,噢,随便写写。他说,写些什么呢?我说,随便写写,都是些没意思的事。他说,你这个人,从脸色上看,好像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做的事要做?我说,是的。他没再问我什么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暗影。
那天回去后我开始发高烧。我请琴心给我弄碗姜汤,她端着姜汤进来后说,你不要紧吧。我说,我可能要死了。她吓得差点把碗掉到地上。我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这里的,到死的时候我会叫人把我抬到别处去的。她还是吓得不得了,死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喝完姜汤后,我觉得舒服了一些。我的身上全是汗,便睡去。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几人陆续来看过我,还看了我的书稿,然后走了。等我醒来时,已是黄昏。琴心给我端来一碗面,我吃得非常香,说,再给我一碗。琴心说,没有了,你不是一直只吃一碗吗。我说,那就算了。她走后,我又拿起我的书稿看起来。
我的虚拟婚姻 第二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6(1)
厅里办公室张主任给杨树打来电话,说杨金秀是他老婆的同学,托他给杨树一家道个歉,希望能够庭外和解,而且医院还可以再追加一笔钱,总之能拿到十五万元的赔偿。张主任曾经是杨树的老上司,对杨树有恩,这使杨树很为难。
杨树晚上给程琦一说,程琦几乎要跳起来。她说,她要的不是金钱,而是正义,公理。
杨树便把电话打给张秘书长,委婉地说程琦基本同意了,但还是对医院怎么处理杨金秀耿耿于怀。张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说啊,小杨,唉,我给你说实话吧,杨金秀本是他们医院这次要提拔的副院长,现在可能没戏了。对于一个干部,这就已经够惨了,你说对不对,小杨?所以,你给程琦说说,能饶人处且饶人吧。对了,小杨,你的事我也给厅长谈了,马上就是真正的杨总了。
杨树更为难。说真的,他有些生气,但也有些盼望。但程琦根本不考虑他的前途,她生气地说,她升不成官是应该的,但她必须得受到相应的处罚,至于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你想想,你的前途能与儿子交换吗?
杨树突然间被程琦问得无地自容。那天,他一整天都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事情是怎么变坏的?晚上,他从镜子里走过时,发现自己微胖的身躯时,第一次想冲自己唾一口。
第二天,张律师来找杨树,表达了法院的观点。法院与张主任说的一模一样。杨树在一种愤怒中拒绝了法院。
一周以后,法院开庭了。杨金秀仍然没在法庭上出现,医院派了一个代表。程琦抱着儿子又一次坐在原告席上,台下几乎都是程琦在广场上结识的朋友。法庭上,张律师与被告律师展开了激烈地辩论,但法院似乎早有定论,全然不顾原告的诉讼和法庭上听众的反应。法院拒不接受记者的采访,几个记者被挡在庭外。法院宣布,维持上次一审宣判结果。
当法官宣布完结果的时候,程琦也似乎早已预知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抱着灵灵坐在原告席上,目光像两把刀子直逼法官。灵灵在她怀里哭了起来,她也不管,还是用眼睛直刺法官。
杨树过去喊了一声“程琦”,程琦明明是听见了,但她转不过自己的眼睛。那两把刀子上分明有鲜血流出来,燃成了烈火。吴玉珍过去喊了一声“程老师”,她动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还是追着法官刺。霍雷教授也过去喊“小程”,她才转过身来。当她转过身来时,所有的人都发现她的眼睛里那团烈火已经化成了泪水,顷刻间迸出了眼眶。她也只是匆匆与每个人对视了一下,就低头看怀里哭着的灵灵。她不哄灵灵则已,刚出声说了声“别哭,儿子”,就泣不成声了。
杨树的司机把杨树一家人送到家里,程琦还是抱着灵灵直直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杨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一口,又发起呆来。大概坐了半个小时后,程琦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突然,她狠狠地将杯子砸在了地上,霍地站了起来,说:
“他妈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的举动把灵灵吓坏了。灵灵恐惧地看着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杨树过去把灵灵抱在怀里,说,儿子,别哭,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灵灵还是哭着,要让程琦抱。程琦这才抱过灵灵,但嘴里还在说:
“他妈的,我如果告不倒她,我豁出命也要把她杀了。”
杨树把他们写好的诉状和信打印了若干份,分别给省人大、政协、政法委及全国人大、政协、政法委等相关单位寄去。张律师还给杨树出了个主意,让杨树给一些媒体也寄去。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杨树被组织部叫去谈话,说是公司的总经理另有任用,要调他当财务处项目计划科科长。杨树又从三产回到机关。如果当初不去搞三产,杨树现在也应该是某处的副处长了。杨树是当初厅里青年干部中最出色的干部。不过,他们一级的大部分还是科长,有一小部分甚至还是副科,更何况项目计划科科长是一个人人都在抢夺的位子,手里管着几千万的资金呢。
杨树从多方打听,才知道这次他本来可以当上公司的总经理,但张主任在关键时刻将了杨树一军,说杨树还不成熟,也不是搞三产的料,应该回到机关来。正好财务处项目计划科科长的位子空着,厅长就说,杨树是搞三产的,对项目应该懂一些,就让他来当科长算了。厅长对杨树印象不错,杨树在当秘书科副科长时也给厅长办过不少私人的事。
杨树掐指算算,自己在公司这一两年除了工资外,也赚了好几万,除还了原来买房子时借的一部分钱外,剩下的全给灵灵看了病。很值。如果他当时坐在机关里,每年也不过一万多块钱的收入,哪来的钱还债呢?又哪来的钱给灵灵看病呢?
杨树又坐回了机关,一个人一个办公室,一个人一部电话。现在只能拿那份死工资了,再也没有来钱的路子了。杨树的心格外沉重起来。
这天,他回家对程琦说,官司我们还打吗?程琦惊奇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为什么不打?杨树说,灵灵的病已经把我们搞得昏天暗地的,如果这场官司不能早早地结束,我们迟早会被拖垮的。程琦坚决地说,你上你的班,官司我来打。
张律师也来过,说自己可能不能再帮他们打官司了,一则公司现在的业务太多,二则中院那边他无能为力。这是意料中的事。
我的虚拟婚姻 6(2)
“我要自学法律,我要自己给自己辩护。”程琦说。
程琦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就到书店买来了一大堆的法律书,开始学起来。上大一时,学校里开过一门叫《法律基础》的公共课,当时虽然没怎么听,但毕竟有些印象,现在学起来也不觉得太难。一个月以后,程琦觉得自己可以上法庭了。她正式向中院要求开庭审理案件,并要求自己当自己的辩护律师。
开庭那天,程琦早早地起床,把自己着意打扮了一下。当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时,杨树和灵灵都不约而同地有些愣了。程琦看到了他们的眼神,笑着问,怎么了?都这样看我?杨树笑着说,你打扮这么漂亮,法官都会被你迷住的。
霍雷教授领着一帮闲散人员早早地挤进了法庭,坐在了最前面。杨树和程琦抱着灵灵走进法庭的时候,他们都站了起来,惊奇地看着程琦,一个个都说,你今天可真漂亮。程琦笑着走过去,根本不像一个要来打官司的人,更像是一个新娘。张律师也出于道义上的支持,特意赶来了。
然而,当法庭开庭的时候,仍然只有医院的代表,杨金秀没有出现。这使程琦大为愤慨。
由于没有经验,程琦在法庭上起先一直处于被动局面。对方律师不知从哪里得知,杨树和程琦是酒后怀孕,这将导致婴儿很多不可预知的后果发生。对方律师还拿这一点在法庭上大做文章,致使程琦大为尴尬。另外,他们也不知从哪里得知,灵灵在发育期间被小叶用过安定片。由于这两个因素的参与,使案件突然间变得对他们不利了。而程琦又拿不出任何对自己有利的证明来。程琦在法庭上被气得哭了起来。她一哭,灵灵也在台下哭起来了,喊着要妈妈。法官只好决定暂停一刻钟。
程琦从台上走到台下时,霍雷教授赶紧把她让到座位上说,小程,你要冷静一些,我想了一个办法,能不能给陈教授打个电话,让陈教授在法庭上作个证。程琦抹去脸上的泪痕说,不知行不行。霍雷教授说,试试吧,或许对你有利。杨树赶紧把手机给程琦,程琦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一刻钟后,法官宣布继续审理案件。程琦站起来对法官说,法官,我是否可以请一个证人作证。法官说,可以。程琦说,不过,这个证人因为人在上海,是否可以通过电话作证。法官说,不可以。程琦说,对不起,法官,这是很重用的证据,而这个证据也只有有权威的医生才能拿出,我所说的陈敬教授是国内最权威的脑病专家,如果他的证据都无效的话,那么,对方所说的酒后行房与保姆用药可以致使孩子大脑有问题的说法也是无效的。法官犹豫地左右看着。这时,台下所有的人都嚷起来了,法官便问程琦,这个陈敬教授为什么没有书面的证明呢?程琦说,我们事先没有想到要他来作证。法官又问,他对灵灵的病熟悉吗?程琦说,非常熟悉,他是灵灵的主治医师。这时,对方律师说,法官,既然原告与陈教授非常熟悉,应该回避。
这时的程琦终于怒不可遏,她说,法官,既然被告律师连最权威的专家的意见都不愿意听,那么请对方律师拿出我的孩子先天就有脑病的证据来,被告律师,我还要说一句,我虽然不是一个律师,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为自己辩护吗?因为我有一颗良心,我相信良心是最好的律师,同时,我还要问你一句,你是在为正义而辩护,还是在为邪恶服务?
当程琦怒忡忡地坐下后,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法官说,这样吧,你们双方各拿出有利的证据,一周以后再开庭,现在我宣布休庭。
当程琦抱着灵灵走出法庭时,一群记者将她围了起来。第二天,好几家报纸都登了“漂亮妈妈自当辩护人,义正词严做良心代言者”的新闻,同时配发程琦的照片。程琦出名了。
她打电话给陈敬,问怎么才能证明灵灵没有先天的问题,又怎么能证明小叶用药后的后果。陈敬笑着说:
“我给你出具一张证明书不就行了。”
程琦听后,却坚决地说:“不,陈教授,就按你以前分析的写。灵灵也许有先天的因素,但既然无法证明,也就等于没有。小叶肯定是有责任的,她肯定也得负相关的责任,但是,孩子出生时颅腔出血致使脑瘫这是铁证,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有了这个事实,先天的因素就自然被排除了,或者说不重要了。总之,我不想让你因为我们的友情而做违背良心的事,也不想拿不是事实的证明压他们。”
陈敬一听,笑着说:“好好好,这样最好。你真的太了不起了,我都对你肃然起敬了。”
程琦也笑了,她说:“我们女人稍稍做一些事,稍稍有些正义感,你们男人就受不了啦。”
开庭那天。程琦又着意打扮了一番。这一次,她自信能把所有人都说服。她有足够的证据和说服力。她请了很多人证人,包括当时跟她一起住院的妇女。
她获得胜了,但是,法官说:“法庭肯定要给主要责任人相应的处罚,但至于杨金秀是不是主要责任人,要由医院决定。”所以法官当场宣布休庭,一周后开庭判决。
第二天,达州好几家报纸都以“灵灵案妈妈律师初胜,主要责任人尚需重定”的标题对此案件进行了报道。第三天,外地一家报纸上整整一版都是有关灵灵案件的报道。第四天之后,好多报纸都转载了这篇报道。在记者频频与法院和医院的相关负责人接触的同时,政府也出面了,主管文教卫生的副省长和副书记分别作了指示,要严肃处理这起案件,对相关责任人要认真追查,决不可以姑息养奸。据说,全国人大一位领导在看到报纸上的报道时,恰好也在看杨树给他们寄去的信,立即批示,建议人大将此信转至地方人大,要求地方人大敦促地方政府和法院要认真处理这一案件。同时,卫生部有关领导也作了批示,要求严肃处理这一事件。由于上面有了这样的批示,省上也积极起来了。
我的虚拟婚姻 6(3)
一周以后,法院判决,医院赔偿灵灵所付医药费、治疗费、精神损失费共十五万元,以后治疗的相关费用仍由医院赔偿,同时,认定主要责任人为杨金秀,责成医院对杨金秀要进行相关的行政处罚。杨金秀终于坐在了被告席上。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楚这个她所一直痛恨的女人其实长得眉清目秀,要不是上了年龄,还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呢。杨金秀极不情愿地在法庭上小声向程琦一家道了歉。
不知为什么,医院对杨金秀的处罚早已形成了文件,并当众宣读:撤销其一切行政职务,并调离其原岗位。当医院的这一决定宣布结束后,杨金秀晕倒在法庭上。
第二天,各大报纸都登了此案的结果,其中晨报的标题最吸引人:“灵灵案尘埃落定,程美女打败杨美女”,除了文章报道外,还特意配发了程琦与杨金秀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如果杨金秀再年轻十几岁,也就是在程琦这个年龄时,她肯定和程琦一样漂亮,甚至比程琦更漂亮。
程琦出名了。
我的虚拟婚姻 7
究竟是过一种无常的物质生活,还是过一种坚定的心灵生活,大概是我后来常常矛盾的地方,也是我与程琦在生活中常常发生争执的原因。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变成后来的那样。现在回想起来,程琦是选择了一个母亲的生活,而放弃了一个妻子的生活,但那时我是无法理解的。有时在私下里我甚至想,她是不是有些变态。大概我们男人都是这样,不愿意让女人翻过身来。
当我在西北偏西忽然明白这个道理时,真的非常后悔当初不该那样责备琦琦。做一个女人太难了。但在西北偏西我还想,女人非要像男人一样,才算是平等吗?过去男女之间真的没有平等?
在西北偏西,没有人想这样的问题。女人们也从来不问,她们能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人们也似乎没有外心。这儿没有多余的异性,没有妓女,也没有什么道德败坏的人。这里有我们过去认为的不平等,也有今天人们提倡的平等,但这是自然形成的,似乎没有什么强迫的痕迹。
在西北偏西,女人们很少去化妆,也没有崇尚细腰的习惯。第一个着意打扮的人是轻风。她是在我病好之后来到这里的。我一下病了五天。前三天一直在发高烧,第四天时,我对寡妇琴心说,我可能要死了,麻烦你找几个人把我抬到村西的坟地里,埋在那些你们都不知道叫什么花草的那儿。后来,暗影来了,他给琴心给了一样东西,然后熬成汤让我喝了,我奇迹般地好了。
在我病着的几天里,不断有人来看我的书稿,但很少有人识字,所以也没有几个人能看得懂。他们把我的书稿看得脏兮兮地,我有些生气。
第五天的时候,我能起来了。我又坐在月光下客栈前的沙丘上,远望着天边的云霞,听着树叶的沙沙声,直到月亮西沉。
第九天时,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来到了月光下客栈。我第一个看见。她穿着裙子,头发是带卷的,身上背着大大的牛仔包,隐约间划破了这里的古老与宁静。我隐隐猜到是轻风。她看上去不算是很漂亮,但很有特点。她的脸上全是质朴的神情,而她的打扮却是现代的。
当时我正在槐树下躺着,几粒槐花覆盖着我的身子,而我的身子下,全是槐花在世间的留迹,还有鸟儿们拉下的屎,斑驳一片。它使我想起茫无涯的童年。寡妇琴心则在厨房里洗碗,瓷器们发出清冽的声音。
一片声音闯了进来,我疑惑地抬起了头,看见了轻风。轻风没想到槐树下的我,显然惊奇了一下,然后就朝厨房奔去。
寡妇琴心可高兴了。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说,我赶紧给你热饭,你去洗一洗。琴心是早就做好了饭等着女儿的。后来,她们娘俩藏在一间屋子里嘀嘀咕咕。我则睡去。
一直到太阳西下的时候,轻风才出来活动。她其实是美美地睡了一觉。琴心则早早地过来给我说,我求你件事。我一愣,什么事。她说,你不也是大学生吗,我想你肯定能和我女儿轻风谈得来的,她明天就要走,说是去参加什么社会实践,我不想让她去,我想让你跟她说说,让她多呆一些日子。我笑道,我试试吧。
后来,琴心就特意把轻风领着介绍给我,这是我女儿轻风,这是你杨叔叔,轻风,你杨叔叔正在写书呢。
我笑着向她点头。她本来对我是极不屑的,一听我在写书,眼睛里顿时生动起来,是吗?你写什么?我笑了笑,就算是小说吧。她更兴奋,是吗?是什么小说?我不好意思地说,你肯定不感兴趣的。这时,寡妇琴心说,他写的我们这里的人都看不懂,暗影说只有你能看得懂呢。我赶紧说,就是小说,没什么看得懂看不懂的,她肯定不感兴趣的,就别让她看了。
轻风显然对我另眼相看了。她在傍晚时给我亲自端来了饭,问我,你真的是个作家?我笑道,也不能算。她笑道,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觉得你就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作家,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小说。我笑道,你还是个孩子,最好别看了。她一听,有些不高兴地说,我都已经上大三了,什么没看过。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还小。她一听便说,有什么啊,黄色小说我都看过。我有些脸红地说,这倒不是什么黄色小说,但还是很难为情。她有些不高兴地说,到底让我看不看嘛。我便说,这样吧,我每天只让你看一章,因为有些我还没有修改完,我一边修改你一边看,顺便你给我提点建议,怎么样?她说,不行,我明天就要走了,要去参加社会实践。我想了想说,那也不行,这样吧,你把我修改过的这些先拿去看,如果你还感兴趣,明天你再来拿,行不行?
她高兴地拿着我前面的书稿走了。
我则赶紧修改后面的书稿。说真的,后面的章节该不该让她看还是个问题。
我的虚拟婚姻 8(1)
轻风来的前三天,村子里刚刚死了一个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着走着突然跌倒死了。生前没有任何病,死的也如此没有痛苦。奇怪的是,整个村子里没有听到任何哭声。我问琴心,死去的那人没有儿女吗?琴心说,怎么没有呢,有三个儿子呢。我更诧异,为什么没有人哭丧?她惊奇地问,什么叫哭丧。我说,就是老人死去后儿女肯定都很悲伤,要哭啊,以此来悼念死去的人。琴心说,为什么要哭啊,死是一件平常的事啊,死是有定数的,何必要哭呢?
我问琴心,有没有什么吊丧仪式什么的。她说有。在轻风来的前一天晚上,我跟着琴心去了死者家里。太阳还没有落山,暗影便在那里做法。他的嘴里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我问琴心,暗影说的是什么?琴心说,我怎么知道呢,人家有人家的语言。我还看见死者的三个儿子拿着酒杯给大家敬酒,有说有笑的。他们给我也敬了一杯,我喝了。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没有悲伤的。太阳下山时,才在暗影的跟前点了几支烛火。暗影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唱着,很快乐。这时候的话有些琴心能听清,她给我说,暗影说,人的生命是道化而来的,现在是又一次化入大道了,从来处来,又回到了来处。我当时真不敢相信自己,只记得庄子的老婆死后,庄子曾说过这样话还击盆而歌呢,可在后世的典籍里没有读到任何一则跟它相一致的故事,谁知在这里看到了。
轻风来的那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听见村子里有人声。我起来去看,是几个人抬着死者的身体去埋葬,里面有他的三个儿子。他们仍然没有任何的悲伤。后面跟着暗影和几个拿铁锨的人。我也跟着去了。在村子最西边,也就是我看下的那儿,他们把死者埋了,但没有坟堆。这使我非常惊奇。我问旁边的一个老人,为什么没有坟堆?他不解地问我,什么是坟堆?我说,就是给死人堆起来一堆土,让后人知道他埋在这里,以后纪念他啊。那人笑了笑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们这里就是埋就埋了,过几年后谁也不知道那里埋了人。我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怪不得那儿看不到任何坟堆,却长满了奇花奇草。
这件事使我又对这个村子产生一种莫大的好奇。在中国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他们是谁的后代呢?我问过暗影,暗影说,不知道。我又问暗影,你们这里有神话故事吗?他惊奇地问我,什么是神话故事?我说,就是流传下来的关于这里的人生活的一些故事。他摇摇头说,没有。我更惊奇,那你的本事是谁教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阵说,是我们的一位爷爷,他看我聪明便给我教了。我又问,那你准备把你的这些教给谁呢?他显然很悲伤,说,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暗影都不知道,肯定没有人知道了。但这使我仍然对西北偏西这个村子充满了怀疑。
而与轻风的交谈,又使我确信这个叫西北偏西的村子是存在的,真实的。
轻风在天黑以后也点起了灯火。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我们拥有这样的灯火,其余的人都做梦去了。我们还清醒着。她很快就看完了前面的书稿,在夜里十二点左右时敲了我的门。我说,我已经睡了。轻风却不管,她说,我是来还你书稿的,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你能起床的话,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我一听她要走,失望之极。失望的并非是她要走,而是我的小说竟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
其实我根本没睡,我在看我后面的书稿。我起了身,把门打开。她进来后,我仍然把门大开着。我看见月亮仍然很亮,而且还能听见树梢摆动的声音,便说,我们在月光下谈吧。她说,好啊。其实,我是怕琴心疑心。
我们都坐在门外的月光下。她仍然穿着白天的衣服,但她坐在月光下时是那样安静,根本没有白天来时的那种匆忙。她与月光是那样地和谐。她说,你为什么把佟明丽写得那样美,而把程琦却草草了事,且有些厌倦。
我一惊。真的是这样。她说,程琦在大学里肯定是很美的,你为什么不写写呢?是啊,第一次看见程琦时是多么惊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美的女子?安详,闭月,从不争春,从不喧闹。为什么没写呢?是她的美太单一?还是她的美与佟明丽的美根本无法相比?我忽然间想起浮士德爱过的两个女子玛甘泪和海伦,她们哪一个更美?哪一个更值得爱?我不知道。我是遵从了内心的感受吗?还是痛苦比快乐更让人忆起?
她说,你首先就让佟明丽出场,而将程琦放在第二位,表面上看,程琦的戏份比佟明丽多,可是,人们只是同情程琦,感兴趣的却是佟明丽。
我一直似笑非笑。我不能解释,也解释不清。
她见我不说话,便说,你的故事看上去很吸引人,可你一直在吊读者的胃口。
我说,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小说,手法免不了笨拙。
她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还是挺好的,不过,说真的,我也更关心的是你和佟明丽之间的爱情。你似乎为的是写她,程琦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配角。
我叹了口气,在你们这个年龄的人,除了爱情,什么都看不见。
她有些不服气地说,你不也在写你的爱情吗?跟我有什么两样?
我又叹口气说,爱情固然很重要,但沉迷于其中却是悲剧,我写它是想告诉人们一种真相,同时,也是一种忏悔。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一场悲剧。
我的虚拟婚姻 8(2)
她有些不解地问,什么真相?
我苦涩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真相不真相,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才是虚假的,就好像我对你们这个村子的感觉一样,不知道它是真的存在还是一种假相。
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能说它可能是一种假相呢?我可从来没觉得。
我笑道,你肯定认为它是整个中国最落后最愚昧的地方,是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道,有时候是这样认为,有时候又觉得这里挺好,我也说不清。你的感觉呢?
我看了看头顶上的月华,感叹道,在我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诗,都是神奇,是人间的仙境。
她惊讶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问我,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点点头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也有被人们认为最美丽的地方,但那里实际上早被文明侵蚀,诗的意境被打破了,不美了,而这里的一切似真亦幻,充满了神秘,它让人平静。我是莫名地来到这里的,看到你们家开的这个叫月光下的客栈,非常好奇,就下车来了。为什么叫月光下?你知道吗?
她说,我听我妈说,我们这儿的月光最明亮,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都要明亮。
我笑道,是的,我在月光下还可以看书呢,但你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怎么命名的吗?就是说,当初是什么人给这里的一切取名字的?我发现到处都是诗,就连人的名字都是诗。
她抬头望着月光说,我问过这里最老的老人,他们也不知道。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这些问题,整个村子里只有我问过他们这个问题。我发现我的名字很特别,对了,你发现没有,我们这里的人都没有姓,只有名字,这与中国其它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我点点头说,只可惜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
她疑惑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大学生,你会带来文明。
可我真的觉得这里太落后了,简直像个人间孤岛。
它的落后正是它的美丽。
但我们村里的人都不这样认为,他们对外面的一切充满了向往。
我终于叹口气说,是啊,这才是真正的愚昧,是文明的愚昧,太可惜了。
不说这个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后面的故事?
你为什么要急着走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肯定那边有个男朋友在等着你?
她赶紧看了一下琴心的房间,低声说,麻烦你声音小点,让我妈听见了。
我笑了笑,声音压低说,我是不是说对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我们只是在网上谈恋爱,你知道网恋吧?
我的心疼了一下,我忧郁地点了点头。她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根本就没在意我的表情。
她说,我们已经谈了两年了,但我们离得太远,一直无法见面,这个暑假他说要来见我,我先答应了,可后来我拒绝了他。我不知道这种爱情能否长久,老师和同学都说网恋是不可靠的,一见面爱情就会死,我真的很害怕。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不无矛盾地说,也许会死,也许会生,很难说,网络提供了另一种真实,一种内心的真实。
她这下高兴了,声音忽然大了,说,就是,我也觉得,他们都说不现实,可什么是现实?难道现实就应该是虚假的?难道现实就是与心灵的对立?这叫什么现实呢?
我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但它就是现实。
她嘟喃道,我不这样认为,这种现实实际上是一种假象,我们应该尊重的是真实,对吗?
我叹道,但命运是另一回事。
她不高兴地说,命运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我笑了笑,不说话了。
她也沉默着。
我看见那只古老的马鞍在月光下泛着灰尘一样的光,它的影子那样明亮。客栈的四周是高大的树木,树叶轻轻晃动着,也泛着有些幽暗有些空明的光,还发着令人迟疑的沙沙声,那样朴拙,那样浑沌,又那样动人。它让人想起某个神秘的中心。
我问她,那个马鞍子是什么人留下的?
她像是从梦中惊醒似地问我,哪个马鞍子?
我指道,就是那个啊。
她惊奇地走到跟前说,真的是一个马鞍子,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
我更加惊奇,你说你从来没注意过?不可能的。
她也不无惊奇地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家院子里还有这个东西。
她回来坐到我旁边说,对了,到底你和那个美丽的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很想讲,可是这故事太沉重了,也太不能这样讲了。我叹了口气,说,我无法用一句话来说清,你如果想知道,你最好自己看,这个故事也与网络有关。
她惊奇道,真的吗?那你赶紧给我后面的稿件吧!
我从屋子里拿出上面一节给她说,你先看看这些,后面的我正在修改,明天给你怎么样?
她显然很急,明天啊,明天我必须得走了。
我说,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年轻人都觉得爱情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什么亲情、友情都要让位于它,实际上这是一种错误,等年长一些时,我们就知道除了爱情外,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我们去好好珍惜和把握的。我就是犯了这样的错。如果我大学毕业不为爱情,我就不会回到达州,我可能在后来就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不幸了。如果我后来不与你一直要知道的那个美丽的女人恋爱,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
我的虚拟婚姻 8(3)
她拿着我的书稿说,看上去你很后悔,是吗?
我叹道,一言难尽,无法用后悔或不后悔来概括。我想求你件事。
她显然很惊奇,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可能快死了,真的,你别看我现在还好好的,但我能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未了,就是这部小说。这是我曾经给我所爱的人答应的事,我答应她一定要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所以我必须写。奇#書*网收集整理但是,这个故事非常荒唐,跟网络有关。如果你不网恋的话,我不会想到要求你,但现在我要求你了。我希望在我死后,你能拿着它去找一些出版商,将它出版。我的小说里面的主人公的名字就是我的真名,我如果还能得到一笔版税,请你把它寄给我的儿子。虽然我妻子琦琦可能不会接受,但这是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我离开他们已经很久了。他现在还小,还不能理解我,但我想在他成年以后看看我的小说后,也许会理解我。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当然,也许他根本就不会理解我,也无法宽恕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许会感到羞耻,认为他父亲是一个没有道德的流氓。如果他真那样想的话,倒对他是一次伤害。这部书稿一旦出版,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很多人一定会指责我,也许有人还要禁我的书,但我相信,不久之后,人们又会重新来看待这部书,那时,我们一定会发现,作者是用真诚的心和高尚的道德来写这部书的,绝非那些正人君子认为的那种“小人之书”。所以,我希望你事先不要告诉他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不要告诉他这部书是他父亲写的,等到人们的批评过后重新开始认识这部书时,你再告诉他。那一天也许要很长时间以后。你能答应我吗?
她越发惊奇地看着我,问我,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我只是害怕我没有写好。
她说,好吧,我尽力而为。
我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也能答应。
她说,什么事?
我说,请你迟走几天,也就是等着我把书稿改完,你拿着它走,因为我快要死了。
她还是不相信地看我,我说,当然,我也想过,我可以把书稿交给你妈妈,让她给你。
她一听,赶紧说,对啊。
我说,但我不愿意那样,你要知道,我能一直活下来实际上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这部书稿对我就像生命一样重要。如果我给别人,我不放心。让我惊奇的是,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我相信你会重视它的,因为你也是学文学的。
她犹豫地说,可是,我,我答应过他要赶紧回去。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提的要求太过分,我就不强求你了,你明天就走吧,但我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她说,可我跟你才刚刚见面啊。
我说,但我们的知识、思想和所经历的人生已经显示,我们早就认识了。这样吧,你明天早上再告诉我好吗?
她点着头说,好吧。
临走的时候,她说,你可千万别对我妈说我谈恋爱的事。
我点点头。
她回去睡觉了。我则拿出剩下的书稿,在月华下继续修改。
琴心出来了,她问我,轻风答应你了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她已经答应了。
琴心又问,她有没有给你说,她急着去学校是不是谈了对象?
我说,不知道,这个我没问,再说,她这个年龄应该是谈恋爱的时候。
琴心见问不出什么,但知道她女儿暂时不回去,便高兴地睡去了。
我的虚拟婚姻 9(1)
一切都是从短信和上网开始的。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之一。如果杨树还在下海,他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空闲,而他偏偏回到了机关,有大量的时间无处支配。她似乎也有大量的时间和情欲。真是上天的安排。我常常想,命运中的很多事件确有机缘存在。你明明想好了要走这条路,而且为它费了很多心血,但你很可能因为明天早上碰到的一件事情或一个人而改变,它也许就改变了你的一生。那么,明天早上或许遇到的这件事情或这个人是谁安排的呢?还是根本就没有人安排,也是纯属偶然?偶然在这里只是我们的猜测,而真正的秘密又是什么呢?它真的有秘密吗?
办公室有了宽带,杨树每天都挂在网上。但在上网的第二天就遭遇了尴尬。他当着大家的面把电脑打开。正好刘处长进来了,大家有说有笑地乱扯着。刘处长还给大家念了一个手机上的段子,杨树差点笑出眼泪来。
突然,大家一齐看着杨树身后的电脑。有人捂着嘴笑起来。杨树觉得不对劲,转过身去,发现电脑上出现了一个裸体女人,正大张着腿,露着她的下身。他的头上立刻渗出了汗,赶紧捣弄着。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巫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刘处长因为有巫江在,没笑。杨树嘴里一个劲地说:
“怎么回事?谁昨天上了网?”
谁都说没上。刘处长终于笑了一下走了。刘处长走后,杨树红着脸问办公室: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巫江知道这回事。她说,肯定是你退出的时候,人家问你要不要把这张图片设为你的屏幕保护,你肯定按了“是”了。杨树一听,恍然大悟,红着脸问,现在怎么取掉呢?别人都不懂,又是巫江过来给他弄。他都快要羞死了。巫江的脸也红了。不过,很快弄好了。
大家又笑起来,说起现在的网络来,又说到手机短信里的黄段子。大家都说这没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性革命”已经到了中国,可是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还不承认。巫江一说起这些,就有的说了。她说,这有什么啊!我们上学时,楼底下有一个花园,一到晚上九点半以后,那个花园栏杆上就坐满了谈恋爱的大学生,有些就在那里做爱。大家都听得目瞪口呆,感叹时代的变化。
巫江的手机最好,是能发十六和弦铃声的三星机子。第一次响起来时,大家都以为是哪里的音响在响,到处找着,没想到是一部手机制造的。巫江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但她很可爱。眼睛不小却是内双,猛一看是单眼皮,平时一直滴溜溜地转着,欲笑未笑,一幅坏悻悻的样子。眼影有时是蓝色的,有时是紫色的,有时是银色的。淡淡的,在她的脸上很协调。白晰的脸上总是有一颗或两颗红红的青春痘,常常被她抠烂,上面接着个黑红色的血块。巫江中等个头,下身穿一身紧身牛仔服,显出好看的翘臀和美腿来,上身一件吊带背心,露出的部分全都被晒成褐色。她的发型很前卫,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是细心弄出来的。她是厅长的外甥女,刚刚从广东一所经贸大学毕业,据说本来要留在广东,但她母亲不同意,非要把她弄到这儿来。巫江还没什么具体的事儿,只是接接电话,帮别人弄弄电脑,再就是抱着个白色的水杯到处晃着。谁都愿意跟巫江谈笑,倒不是她是厅长外甥女的缘故,而是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她的脖子上没有项链,只有一条彩色的丝带,吊着一部能发出最酷铃声的手机,到处炫着,人们听着那铃声就知道巫江在哪里了。有时从女厕所里响起,办公室有人就笑着说,巫江可真忙啊,上厕所都得接手机。
杨树问巫江,有没有不太那个的短信给我发个?
巫江说,有啊。她立时打开手机查起来,说,有一个骂人的要不要?杨树说要。
杨树给佟明丽发的第一个短信是骂人的,就是巫江给他的那条。短信骂人无非就那么几种,一种是变着法子骂人傻啊变态啊神经病啊什么的,另一种是把人比喻成可爱一些的畜生,如猪啊狗啊什么的。杨树给程琦发的是后一种:昨晚梦见你在唱歌!你的歌声很甜,你那多愁美感的表情打动了我的心,我差点发誓爱你一万年,但我没敢,因为你对着一头猪在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杨树觉得它太小儿科了,但觉得表达某种感情还是可以的。他发给了佟明丽。
佟明丽在那边笑得很开心。她觉得这个男人还是蛮有情趣的。佟明丽马上给他回了个短信,却是带点色的。杨树在这边似乎看见佟明丽在窃笑,一边躺在床上或是沙发上,两只脚还放在前面的被子上或是桌上,在等着他的短信呢。
他又给她发了一个,很一般的,但有些意思,内容是:女人有九品:小女孩是半成品,少女是成品,处女是极品,少妇是上上品,鸡婆是公共用品,倩女是艺术品,老婆是日常用品,情妇是补品,老处女是纪念品。
美丽看着都快笑死了,她发来短信问:我是什么品?杨树回道:当然是上上品和艺术品了。
然后他们再也没发什么短信,而是相互等待着。这一个下午什么都做不了了。杨树明显地感觉到,这是他们交往的另一种开始。
等别人都走了,杨树却没有回。现在他的心里满满地全是佟明丽,他想静一静。他上起网来。他又上了那个让他尴尬过的网站,顿时,他的下身挺了起来。他第一个想起了佟明丽。他把门锁好,又关了窗户,拉上帘子,然后干脆放了一张私藏的成人电影来看,最后在办公室里手淫起来。他轻喊着她的名字,快乐极了。自从程琦拒绝他后,他就渐渐地养成了手淫的习惯。现在他都几乎不再想和程琦做爱了。
我的虚拟婚姻 9(2)
做完后,他又觉得自己真恶心。他在这个时候也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他和程琦之间可以没有性,却依然有爱情。爱情是可以独立存在的。而和佟明丽之间呢?他一时说不清。他和她的交往带着青春期的惊悸与成熟后的性幻想,他常常会抑制不住地想和她做爱的情景,他曾无端地设想将和她会有的多种可能性。
数日后的一个晚上,杨树在喝得神志不清时被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夜未央夜总会。他手里管着几千万的项目,地县一些县长和局长总是想方设法地巴结他。他不想进去,可还是被推进去了。他们先去洗了桑拿,然后又去了三楼的按摩室。几个小姐给他们按摩完后,杨树坚持要回,但那个局长不行,非要请杨树到包间去。杨树说,真的不行,我得回去了。
那个局长不行,硬是把杨树塞进包箱。说着,就进来几个小姐。老板指着其中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姐对杨树说:“杨总,这可是一个大学生啊!”
杨树望着那个大学生,她的气质的确与众不同。她的身材也很美。她不像其他的小姐马上就坐到客人的腿上,嗲声嗲气地摸上了。她不,她微笑着望着他,很大方。她坐在他身边,离他稍有一些距离。她倒了一杯红酒递给杨树说:“先喝杯酒,我先给你唱首歌吧。”他不禁犹豫了。他觉得她更像是他在大学时的同学,便端上了酒说:“好吧!”他很想知道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她唱了一首“美酒加咖啡”什么的歌,杨树没把名字记住,但他注意到她唱这首歌时的神情很有些忧伤。这勾起他对大学生活的回忆。他对她说:
“别唱了,我们说说话吧。”
大概她也不爱唱歌,一听说这话,笑着赶紧坐到了杨树的跟前。她看了一眼杨树说:
“我叫你大哥吧!”
“你们都这样叫客人吗?”杨树问。
“是啊,你喜欢让我把你叫什么?”她有些调皮了,用一种近乎于调情的口气说。
杨树喜欢这种情调,他说:“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就是别把我叫大哥。”
她笑道:“那我就叫你哥哥吧!”
杨树说:“也不好。”
她笑道:“那叫什么?叫你情郎?”
他笑道:“随便什么,反正我不想和别人叫的一样。”
她笑着一边抓住他的衣服来解,一边说:“你这个人就是有些与众不同。”
她是怎么突然一下没有了先前的矜持的,他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转变很自然。所以他竟然没有反对,她不慌不忙地将他的衣服解开,然后将他的裤子也解开,最后将他的内裤脱下,看着他的那儿。他一直看着她。他对这一切很好奇。虽然过去在当老板的时候常常请人来夜总会,但自己忠实于程琦,从来都没有越过雷池一步,可是,今天,他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个大学生将怎样来服侍他。
她拉着他的手来到看上去是卫生间的房间里,里面其实很大,有一张双人床,旁边还有洗澡池。灯光很亮。她让他坐在床上。然后她说:
“我也要脱了?”
他点点头。他不想说话,只想欣赏这一切,仿佛他不是他,而是旁一个人。他看见她站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脱了衣服。她的个子很高。她脱掉衣服后,身体上明显地出现一个白色的三点式。这是她经常晒的原因吧。说真的,她非常性感,她的乳房很大,臀部很宽。
她看了看他说:“我长得怎么样?”
他笑着点了点头说:“非常漂亮,很性感。”
她笑了笑,拉了他的手,说:“走,我给你再洗一遍。”
他没有反抗,让她牵着手。他们来到了洗澡的地方。她说:
“别的地方你都洗过了,就只有这儿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那儿洗起来,仿佛抓着他的手那样自然。他立即硬了起来。然后,她又将他的屁股也洗了一遍。洗完后,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那儿也洗了一遍。
杨树已经躺在床上了。
女大学生赤着身走到杨树的跟前,跪在他面前说:你想玩哪一种?
杨树说,你会哪一种?
女大学生说,吹箫,滚舌什么的,我样样都会,不过,可要多缴费的。
杨树仔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大学生。他握住了她的乳房,可是,她笑着说:
“等我把你服务好后,你再玩,好吗?”
她不让他碰她。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却发现其身体是完全冷的,并没有他所想象的热情。他的那儿突然间耷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拨拉着,嘴里还说,小鸟怎么了。杨树问她:
“你干嘛这么急?”
“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想跟客人快点完事儿。”她蹶着嘴说。
她的这句话使杨树心里更凉了。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赤裸着身体接电话:
“哪儿?华禹?什么大老板?我这儿忙着呢?让他等半个小时。”
说完,她把手机挂了,一脸的不耐烦。杨树已经听出来了,他说:
“又是什么人在约你?”
“说一个什么大老板,大老板就了不起?”她发牢骚说。
他已经坐了起来。她过来坐在床上,露出阴部来。杨树对此突然很好奇,他说,我想看看你那儿。她笑道,好啊,看。说着,她大长着两个大腿。他看见她的阴唇很厚,褐色的。他摸了摸,很干。他非常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失望。他想起了鲁迅讲的一个和尚临死前的故事,说那个和尚迟迟不愿闭上眼睛,徒弟知道他的心事,就花钱雇来了一个妓女,让他她妓女的下身,他看完后终于放心而开怀地笑了,说,原来和尼姑的一样。他突然想笑,觉得自己和那个和尚真差不多,甚至多那和尚更可笑。她笑着说,看完了,来吧,我给你服务,你说,要哪一项?
我的虚拟婚姻 9(3)
他索然无味地说,有什么分别?女大学生说,除了打炮外,每一项要加一百元钱。杨树问,你做一次,你们老板给你多少钱?女大学生说,两百块,客人若大方的话,会给一些小费。杨树还要问,小姐却说,我的情郎,你是要还是不要?
杨树有些不悦,他说,随你便吧。
她说,那我就都做了?
杨树说,好吧。
他躺下来看着她做。现在他很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些什么,他对这一切好奇极了。她把他那儿吮着,吮着,他兴奋起来了。但她马上拿出一个套子来,把套子戴在他的那上面,然后又用整个的嘴吮起来。他都几乎要射了,但又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忍着。
然后,她在他背上用舌尖舔着,他一阵阵颤栗,后来他适应了。他终于觉得自己累了,他爬得展展地,任凭她施展才华。他问她:
“你的舌头不疼吗?”
她说:“刚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
最后,她舔着他的肛门。他浑身都不舒服,可是,他忍受着。现在,他知道了人们是怎样在这儿混的了。他想,为什么人们总要到这儿来呢?这有什么好玩的?
杨树觉得自己在中途就已经泄了。他一想那厚厚的阴唇就没什么兴趣了。她把一切都做完后,问他,要我坐在上面,还是你上面来?他说,我们先躺一躺,说说话,好不好?她躺了下来说,我们做完了再说不好吗?他说,我就想和你聊聊,我对你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干这一行?她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犹豫了一下说,这一行来钱快啊?杨树说,你真的是大学生?她说,大学生怎么了?就不能干这一行了?杨树说,不是,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干别的。
她说,干什么啊?反正我也就干这一两年,见好就收。
他说,你是怎么看这一行的?
她说,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工作而已,只不过它不合法。自古都说,笑贫不笑娼嘛!
杨树笑了,好一个笑贫不笑娼。你们这样一晚上要接待几个客人?
她说,好一些四个,不好一些也就一两个。
杨树惊奇地问她,要四个?你受得了吗?
她说,这有什么?主要是没客人。
杨树更加惊奇地问,那你跟客人那样,自己有没有快感?
她说,当然没有了。
杨树再也不想了。杨树问,你多大了。
她说,二十。
她说完后摇了摇杨树的那儿,杨树问,客人对你都好吧?
她说,大多数都挺好,有些不行。
杨树问,哪些?
她说,比如说,有些客人老是那儿硬不起来,等硬起来了,他又要干别的。
杨树有些生气,仿佛说的是他,他说,你只要钱就行了,干嘛管那么多呢?
她说,我们也得讲效率。
杨树叹了口气。
她问,为什么叹气呢?
杨树说,我以为你们对那些事都很有兴趣,你们也和我一样,要相溶在一起,可是,我发现你们是在工作,你那儿根本就是干的。
她说,我们怎么能和你们一样?你想想,我们要是那样,天天接客人怎么行呢?你看你,尽和人说这些,小鸟都软下来了。
杨树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她说,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你是第一次,是不是?
杨树说,是啊,老实说,我老婆也很漂亮,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了她。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吗?一半是刚才那帮人硬把我拉来的,另一半却与我老婆有关。我们有一个儿子,脑瘫了。是医院出生时受伤了,可是,我老婆硬说是我们酒后怀孕所致。她对性没有兴趣了,她已经有一年多不跟我好了,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说说你吧。我都不小心把我内心的苦闷说出来了,你也应该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做这种事……噢,不,这种工作的?
女大学生看了看杨树,犹豫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抽支烟吗?杨树说,可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把毛巾盖到了身上。她说,刚开始是比我高一级的一个女生,奇 -書∧ 網说是带我来唱歌跳舞,我就来了,谁知道是干这种事,那年我才刚刚上大一。我是有男朋友的,我不愿意。她说,你尝尝别的男人的滋味也没什么啊。我男朋友对我很好,可是我就是对他有些不满意。我们在一起很早就同居了,可是,他家里没多少钱,我们有时做爱都在草地上。我的那位师姐说干这一行特能来钱,我当时有些动心。这一动心,他们就把我介绍给了一位从广东来的老板。第一次特别困难,主要是心理原因。但那天那个老板一次给了我一千块小费。我当时拿着那一千块钱真是傻了。真的是挣钱太容易了。不过,我当时有一段时间再没做。总觉得不应该。我对我那个男朋友越来越没有兴趣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又有一个男孩来追我。追我的男生一直都很多,但我大部分都看不上。也不全是他们没钱。很多时候,我不需要他们有多少钱。我就是想过得快乐些。但学校生活是很没意思的,我就想早点工作,真的,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想能不能快点毕业,或者退学。我的父母都是当老师的,很老实,也没有多少社会关系。一想到毕业,我是不可能回到我们那儿去的。我就想留在这儿。可是,没有人帮我,我得靠我自己。有一天,我的那位师姐又来找我。她的事除了我,谁都不知道。她也没有男朋友。她给我说,她到工作后再找。她拿的手机都是当时我们同学中最好的,她的穿着打扮很入时。她让我去继续跟着她。我犹豫了一阵,终于跟着她又来了。最初,我不是在这儿的。我在昊天俱乐部做,后来在华禹。实际上,我们是不固定的。有一个老板要把我包半年,半年给我三万。我没有答应。我不想跟别人建立那样关系。那样,我就不好收手了。我们俩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晚上也不回学校。第二天没课的时候,我们晚上往往要到很晚才回住处。后来,夜未央的老板把我们挖过来了。我的师姐快要毕业了。她说,毕业后她就收手,所以她这学期做得很多,但我一晚上最多只做两个……
我的虚拟婚姻 9(4)
杨树问,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她说,有啊,我可不像师姐,我觉得还是在大学里找一个可靠,有感情。
杨树惊奇地问,那他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她说,当然不知道,怎么能让他知道呢?我给他说我住在亲戚家里,上课的时候我才去学校的。
杨树说,那你们也那样吗?你们之间有快感吗?
她说,当然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能不那样?我也就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快感。
杨树说,那我现在就劝你别再做这工作了,尽管你觉得你做的这个工作跟其它工作没什么区别,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放弃,去好好学习,好好珍惜你的男朋友。
她说,什么时候该收手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你给我说。再说了,我觉得你们的思想也有问题。其实,人们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是因为身体里有东西需要发泄,而不是到这里来找感情。比如你吧,你到这地方来就是为了打炮,为了身体的健康,不应该再有别的企图。
杨树突然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傻。他说,你真的这样觉得?
她说,当然了,还能怎样理解?好了,我的情郎,来,让我再用吮你那儿,赶快把你的那个东西放在我的那儿,好不好?
她说完,便又爬在了他的身上。他握着了她的双乳。那样富于性感。等他的那儿硬起来时,她再也不愿意等,直接坐在了他的上面。他觉得她那里一片干涩。其实,何需她这样匆忙。就在她坐在他上面还没动几下时,他已经射了。他看见她闭了一下眼睛,就再也不见还有什么表情。他终于觉得长久以来的一种什么东西突然间被卸了下来,忽然间轻松起来。他看见她像什么事都没做一样开始穿衣服。
他后悔极了。他再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大学生,而将她当成一个妓女。他也匆忙地穿起衣服来。忽然间,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你真的是一个大学生?
她再也没有了笑容,她说,在这里,我是一个小姐,在学校里,我是一个大学生。
他干笑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元钱时,忽然说:
“我想和你多聊一会儿,行吗?我可以多加钱。”
她显然有些不耐烦,她说: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他说:“我也是大学毕业,我对那时我们一起的女生一点儿都不了解,而我在见到你后,我突然觉得对你们更不了解。现在,我觉得我对整个世界都不了解了。说真的,我现在很后悔来这里。”
她叹了口气说:“也许是你老婆的错,不过,你完全不必自责。不过就是一次性吗?是身体的需要而已,就像吃饭一样。”
杨树说:“不,我不这样认为。我的身体的确轻松了,可我的心里忽然间沉重起来。”
她笑了一下道:“肯定是道德在作怪。”
杨树说:“总之,我现在心里忽然间不安起来。”说完,他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病?“
她微笑着说:“我是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你是一个好人,说到这儿,我还真要劝你一句,你以后别到这地方来了。这地方来的不全是坏人,但大部分都是对家庭不忠的人。”
杨树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过一会儿就来了。”
她挂了手机后坐在一旁,不想理杨树了。杨树也觉得无趣,便说:
“你又要去接客人了?”
她点了点头。
杨树说:“我也劝你尽早收手,别再干了。”
她头抬了一下,说:“我知道。”
杨树还想说,可是,他发现她很不耐烦,便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元说:
“这是我给你的谈话费,其它的费用有人会掏,你不必担心。”
她接过钱后,突然又将钱给杨树说:
“算了,我不收你的小费了。我觉得和你说话也挺有意思的。你使我也想了很多很多。”
杨树有些惊讶,说:“你应该收下,我浪费了你的时间。”
她坚决地退回说:“彼此彼此。再说,我们也是有缘。”
杨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确信她真的是一个大学生。他把钱又一次放到她的手上说:
“你一定要拿着,这是我买的教训。”
她拿上了,她笑着说:“好吧,你如果那天想了,就找我。下次我免费。”
说完,她还给杨树给了一张名片。
杨树出来后,就告别了那些人,一个人打了车往家赶。他在路上突然清醒了,他真是后悔。他把那张名片扔了。现在,他多么憎恨程琦啊。要不是她一再地拒绝他,并那样侮辱他,他即使醉着也不会到这儿来找一个妓女。是她把他抛出了家庭。
以后的很长时间,他都想起那个夜晚的情景。一想起那个夜晚,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天真地以为大学生的妓女就不是妓女,他不但错了,而且还受到了近乎于侮辱一样的嘲弄。是的,他将那天晚上的整个过程视为对他的嘲弄。他本来以为自己在操控整个过程,可是他一想起那个女大学生的一切就清楚地意识到,是她在操控整个局面。他似乎慢慢地理解了,时代不同了。在中国古代,做妓女的人一般都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女子,可是,现在做妓女的女子,不但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还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也许古代的女子赚钱是为了自由,而今天的女子却是为了发展。她们想为自己以后的人生积累财富。这是女权主义的胜利,还是人类精神的堕落?他无法得出结论,他只是在黑夜里总想起她厚厚的干燥的阴唇和她不耐烦的神情。
我的虚拟婚姻 10(1)
杨树收到佟明丽的第一个伊妹儿是一个有雨的上午。字数不多,就几行。她说,今天故乡也在下雨,从早上的微雨开始,越下越大,现在已经是中雨了。她问他可记得故乡的原野,现在,故乡的原野已经水烟弥漫,五月的原野一片葱茏,像一个美女在洗浴;在她家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惹人的油菜地,那里鲜花盛开,一片灿烂;而在稍远的地方,在目光不用举起的地方,五羊河正缓缓驶过。她说,在这样的时刻,她总是记起他给她写的诗。最后她问,在这样的雨天,你在干什么呢?还能想起故乡的原野吗?
他内心深处最温柔也最珍爱的地方掀起了波澜,在微微地震。故乡的原野,五羊河,故乡的雨,还有小小的令人心碎而又无限感慨的油菜花啊……那是故乡的全部,那就是真正的爱。
能不想起吗?而最后想起的只是一个女人,她。他在想象她现在住在城郊的别墅里,一个人,了望着窗外的雨景。她可能还穿着睡衣,依在窗前,也可能根本就在被窝里,在捧着笔记本电脑打着字。他又想起了他们的过去。但他不能写,他不能对不起程琦。
他只好写道,谁能忘记故乡呢,谁又能忘记自己的过去呢。只有这两句话。他给她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她的回信。她说,原以为你是一个诗人,会送来一首诗,没想到只有冷冷的两句话,不过,我知道,在那冷冷的背后,肯定藏着一颗动荡不安的心。他一看,心里一惊。
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出去办事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对着雨发了一阵呆,想起自己曾经在遥远的过去的雨天里,也曾忧伤过。忧伤是青春的本色,青春如果没有忧伤,青春就没有诗意。忧伤使他想起了诗。他本可以成为一个诗人,然而没有。他有些伤感。做一个公务员是多么无聊而又虚无的一件事,无论你如何发挥你的创造作用和敬业精神,你都不会有任何事业感,你从头至尾感受到的就是在混饭吃,你永远都无法摆脱你只是一颗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螺丝钉的晦气的感受。杨树本是可以摆脱的,因为他本可以做一个诗人,诗人的事业可能与贫穷相伴,但那完全是一个人可以进行的事业,那是一种自由。而现在呢?只是混饭吃而已。
他努力地想写一首诗,可是,想了很久也不会下笔了。搁得太久了,而且始终没有发表过,哪里会有信心继续下去,只好放弃了。这本是很自然的事,但很多人在后来看了杨树写的诗以后说,啊呀!原来你写得这么好啊!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他没有坚持。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她的电话。他的心跳了起来。他接电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那边笑着:
“杨树,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以为你会写一些让人动情的话,没想到只有两句。我不会写诗,都觉得比你写得好。你说,我写得怎么样?”
“好,真的非常好!你的文章本来就写得很有诗意。”
“哎,我给你说,前一阵子,我闷在家里,觉得挺苦闷的,就想写一部小说,就写我自己。”
“那好啊,你写出来又不愁没钱出版和抄作。你完全可以做一个美女作家啊!”
“有时间,我还真要写。你可要给我改啊!”
“我哪敢改你的东西。”
聊了一阵子后,大家都觉得很开心,佟明丽突然问杨树:
“你的电子信箱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杨树说完这句话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不行,你得另外申请一个邮箱,我可能每天都会写一些东西,你要帮我看看,要给我修改修改。我说的是真的。”
“好吧!你现在不上班了吗?”
“上啊,一周就两节课,也不用坐班,课也是在下午四点以后,所以很无聊。”
“那你就写写东西吧,说不上还真能写出好东西来呢。”
“你现在就申请一个新的邮箱,给我发过来。”
杨树真的申请了一个邮箱,给美丽发了过去。美丽在回信中说,你可能也是我笔下的主人公。
杨树在下班的时候觉得非常失落。一个本来以写作为理想的人,却因为生活所迫而放弃了写作,并且生活得非常艰难。晚上,可怜的失落者坐在久违了的书桌前,拿出了昔日的习作。随着生活的深入,他已经看不上过去的东西了。他摊开了一沓稿纸,准备写点什么。但生活还在他心中喧嚣着,他不能平静下来。一个写作者,必须在他坐下来的时候,就让一切生活禁止,停止沸腾,或者让一切都成为过去,然后他进入一个人的世界,再让那生活按原样进行。他没有这个能力和心境。
可怜的人已经枯坐了一个小时,还是没能写下一个字。正在这时,程琦叫他:
“你给我把灵灵的裤子拿一下,就是阳台上晾着的黑色的那件。”
他把儿子的裤子拿了过去,扔在老婆的跟前,就出来了。他得继续坐在那儿,等待灵感的来临。
没几分钟,程琦又说:
“给灵灵倒杯水来!”
他生气地把杯子端过去。程琦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杨树有些噢恼地说:“我突然想写点什么,可坐在写字台前一个小时了还写不出一个字。”
我的虚拟婚姻 10(2)
程琦叹了口气,平静地说:
“唉,你这个人。我一直就给你说,晚上不要看电视了,也不要应酬了,多看看书,多写写东西,说不准哪天还能出头呢,即使不能出头,也充实啊,可你说很累,就想看电视,现在都什么年龄了,多少年都不写了,能拾起来吗?”
他也叹口气,平静地说:
“那时候是真的很累,总觉得写下的东西又发表不了,浪费那么多精力干什么。现在这工作越干越没劲。官场上的事真是由不得自己啊!”
“算了,你如果想写东西就写吧,反正一个人有一种爱好也是不容易的。你就写给儿子看吧!”她似乎忘了自己。
那一夜,失落者又失落了梦。
第二天一大早,失眠者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他想,以后可以早点来办公室,利用这段时间写点东西。可是,等他打开电脑时,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看自己的电子邮件。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是的,他现在对她的第一感觉就是,那个女人。她说,从中学时我一直就做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作家,我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从教室里飘了出去,飘进了虚空,然后也变成了虚空,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可惜,我爸爸一去世,老师就再也没说过我的作文写的好,我从此便认定是他们合起来骗我,可是,后来我上大学后读中学时的作文,还是觉得自己写得好,也曾想拾起笔来,无奈最终还是没有拾起来,这虽然有家庭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我对生活的绝望。我那时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爷爷,后来他也离我而去了。你知道,我在人们眼里,是一个坏女人,一个没有道德准则的坏女人,更重要的是,你大概也听说我有克夫相和克父相,跟我恋爱的人都死了,我的父母亲也死了,就连我的爷爷也死了。我的脊背上有很多痣,算命先生说就是那些痣的缘故,于是,我做了手术,整个地换了那块皮肤。后来,果然我又嫁了男人,再也没有了噩运。从那以后,我就相信命运。我的一个朋友说,大概是我长得太漂亮了,连上帝都觉得不公平,于是便给我的命里扔了一把刀子。现在,我用众多亲人和情人的生命联合把那命中的利刃取了,我想应该过得平安一些了,幸福一些了,可是,仍然没有。我仍然生活在不幸中。其实,我何曾幸过?我已经给你说过,我跟你的两次见面,对我是一种不幸。你们使我忽然间想起我曾有过的梦,而跟你的交流更使我渴望回到那个时候。所以,我现在要实现那个少年的梦了。但我放弃得实在太久了,你愿意帮我吗?
他回了信,说他愿意帮她。这封信写得就长了。他写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写了自己的不幸,写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说,他也一直想写作,现在他不想写诗了,想写小说了。他的那些生活,那些生活中的感受太多了,他要把它们写出来。他还说,是你,让我又重新回到了理想中,是你,让我又重新拥有了未来和希望。
一切早已开始,但他们未曾发觉。
我的虚拟婚姻 第三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11(1)
那是早晨,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大楼三楼卫生间,红红的,暖暖的。杨树就蹲在那儿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染上了便秘的顽疾。虽说不是大病,但也很烦人。早上在这儿蹲的人很多,他必须在八点十分以前赶到那儿,或者就得等到九点以后。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每天都是八点差十分到办公室,八点差五分时给处长把事情一说,倒一杯开水,把电脑打开,也就八点钟了。办公室其他人也都来了,忙乎起来了。他便拿着卫生纸到卫生间去了。一蹲就得半个小时。刚开始还特别努力,脸挣得红红的,脖脖也粗粗的,还喘着粗气,不行的,白费气力。什么事情都有它自己的规律。后来,杨树便不努力了,悠闲地蹲在那儿,拿着报纸看起来。
就在那时,他收到了美丽的短信。是美丽自己写的。她说,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一起,手挽手走在家乡的原野上,早上醒来时,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就这几句话,别的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