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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要生孩子请找我》》 · 地狱VIP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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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生孩子请找我》

作者:地狱VIP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01 重逢

初春,早上九点,一切都很平常。鼎锋饭店的门口清扫得很干净,已经准备好迎接客户。门童小梁站得笔直,制服一尘不染。年轻的脸上,是对这个城市的期待。

一个衣着时髦的卷发女子,踩着高跟鞋,自信而从容地从旋转门进入。

这种大城市里的职业女性,就跟烧饼上的芝麻一样多得数不清。可这个女人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小梁却说不上来。大概跟前天晚上醉酒的那个女人是一类人,长得不赖,能赚钱,浑身名牌,说起话来叽里咕噜都是外语,却孤孤单单没有男人爱。那女人真是醉得一塌糊涂。女人还是不要太强的好。小梁这样想。

小梁的女友立曼跟他是同乡,都是四川来的,在一家服饰专卖店工作。最近因为表现突出,业绩好,可能会升店长。言语间很得意,说起小梁来那是绝不嘴软。小梁很不痛快,简直就是憋屈。不是他,她能从老家出来么?刚混出点名堂,眼睛就长在头顶上,话说出来跟刀子一样扎人心窝子。

“咝——”

小梁闻声望去,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在什么地方了。

那舒敏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暗骂,今天算是倒霉,出门把车子磕掉了一块漆,现在又被旋转门夹住了头发。

“小姐,我来帮你。”门童有礼地上前来说。

“谢谢。”

小梁一皱眉,冷冰冰的女人。

而此时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已经显出不耐的神色,转而走了一旁的侧门。

两分钟后,那舒敏的头发终于被释放出来。她赶到前台,去确认先前询问过的会场预定。

“什么?已经订出去了?我才晚了两分钟而已。”

“不好意思,那小姐。我们有规定,如果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以前确认,一律视为放弃。”

“你们那个旋转门应该换掉!”那舒敏怒气冲冲地说。

破鼎锋有什么好?徐明山偏偏要选这一家。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填写单子交押金的男人,因为前台小姐说就是他定了顶楼的会场。

房正胤感觉到不善的目光,扭过头淡淡一瞥。是刚才那个被夹了头发的女人。

有点眼熟。

他这人有个优点,对人的记忆能力特别好。只要见过一次,说过话的人,下次不管在哪里看见都能认出来。所以萧逸朗说他不该做医生,应该去做联邦探员。

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同这个女人说过话。于是转过头去,将手里的单子递给前台小姐。

那舒敏被这种冷淡的目光横扫,很不舒服。如果早十年,她会为这个男人宛若游龙的姿态与气质折服。他干净整齐,将很普通的细条纹衬衫穿得儒雅有型。伸手的那个瞬间,是完完全全的自信神态。并且他竟然有这样漂亮的一双手!匀称,修长,恰到好处。

可惜,已经过了三十岁的那舒敏早已没有了这种赞美异性的心情。男人对她来说,如果不是对手,也绝不可能是朋友。当然,徐明山除外。

算了,认倒霉吧。

她掏出手机来,给徐明山打了个电话。

“老徐,鼎锋没空,改尧山。”

“我都差点儿成尼姑了,您老就不能心怀一点仁慈?”

“客户跑不了,就算他跑去火星,我也能给您追回来。”

那舒敏愤愤地挂了电话,这个徐明山,老娘上辈子欠他的!她正要出门,却发现刚才那个男人站在门口。

“你是……感冒药?”他语气里有些怀疑。

那舒敏又瞪了他一眼,“我要是感冒药,那阁下大概是癌症患者的福音。”他怎么知道她小时候绰号叫感冒药?

那舒敏的父亲那天宁是制药厂的厂长,大概平日耳濡目染的全是药名,给自己女儿取名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取了个类似感冒药的名字。结果那舒敏被人叫“感冒药”叫了很多年。可疑的是,她弟弟那岩出生的时候那天宁突然就文艺了一把。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她那个后妈蔡晓雯很文艺。

那舒敏仔细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很好看的男人,有棱有角,目光犀利,甚至连皮肤也很好,完美无缺但没有印象。她在这个城市里认识很多人,但都是因为工作关系。她确定自己不认识面前的男人。

“房正胤,不记得?”

微怔……那舒敏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记起来了。

房正胤有礼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定了会场。我并不知道你要定。”

那舒敏一抬手,“不必,先来后到。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她眯起眼睛,又说,“不过,你的信息似乎很多年没有更新了,我现在不叫感冒药,叫地狱VIP。”

这种时候巧遇八百年之前的仇人,更叫她脑袋冒烟。不过熟女的问题是,即使脑袋已经烧开花,脸上依旧得笑春风。

她没有理会房正胤脸上的疑惑,挥了挥手,“我并不想与你重逢,所以不再见。”

这句话严重违背了那舒敏的职业精神,她深知作为一名出色的公关人员,不管是人是鬼你都得结交。并且不只是知道姓甚名谁,职务权限,还有品位喜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他们?但,房正胤,根本是她的克星。即使因为这个损失上百万的单子,她也不想看见他。

她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敲着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房正胤望着她的背影,在想,时光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十八年过去,他竟然还能认出她来。眼前的女子一身盔甲,刀枪不入,还跟小时候一样,倔强,得理不饶人。不过她的样貌却变得不少。长而卷的披肩发,使她看起来娇小。一双明媚的眼眸,看人的时候并不隐藏情绪。身体被包裹在长风衣中,显得消瘦,单薄。整个人隐约散发着橙花的清爽味道。

而他对她偏长的嘴角线有很深刻的印象。

将嘴唇抿得很紧的人,不太愿意与人透露心事,即使她很活跃很多话。

不想与我重逢?

房正胤对这句话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在心里多念了一遍。

世上的事,不在于你想或者不想,它们都会发生。

就像这两个人的重逢。

如果要追溯他们的相识,得倒退至三十二年前他们出生的时候。

那一年的夏天,很热。

即将临盆的那太太突然在一个傍晚觉得不对劲,于是跟老公说,去医院吧,好像快生了。

那天宁赶紧带着老婆去了平时产检的医院,但无奈人多,又没有事先预约,竟然没有空产房。好不容易跟护士叽歪半天塞了红包,护士才说有个病人就快完事儿了,等她一走,就给你们安排。先去待产房里呆着。那天宁心里头骂,脸上得堆笑,嘴上还得谢。

那就等着吧。

不想同一小区的房太太也要生了,就在他们要进入产房的前一秒,她霸占了产房。还理直气壮里说,你预产期几号?二十五?那着什么急?我先!

那太太差点没被她气死。这孩子要出来,还能等?

房太太出了名的霸道,谁挣得过她?她说要进产房,那就是要进。再说她的状况的确也比较紧急,护士没有办法,只能让她进去了。

结果就是那舒敏早在出生之前,就被房正胤抢了地盘。

每每提及此事,那舒敏就一肚子火。那房太太是什么人?以为天下都是您家的呢?嚣张跋扈的女人,见一次那舒敏就瞪一次。

在后来的十四年中,那舒敏与房正胤就一直在争抢资源。

上幼儿园的名额,小学的老师,小区里组织的绘画比赛,她喜欢的奖品,钢琴课的时间……甚至连她喜欢吃的豌豆。

某次她生了病,想吃那种整个儿的豌豆。南方的吃法是带着豆荚一起煮熟,放上自己喜欢的佐料,比如盐,花椒之类。吃的时候,捏着豌豆荚的一头,放进嘴里,轻轻拉出来,豆子就全留在了嘴里。嫩豌豆的香味啊,叫人流口水。但房太太竟然买光了整个市场的豌豆。她就不信她吃得完。

从此以后,那舒敏就开始事事针对房正胤。每逢学校有运动会,那舒敏无一例外地给房正胤的对手加油打气。可她几乎就没有得逞过。只有一次,房正胤参加跳高比赛,是代替受伤的同学。他腿长,但跳高不是强项,最后连前三名都没进。那舒敏简直乐开花,觉得自己的坚持不懈终于有了回报,手舞足蹈。

“我没拿到名次,你就这么高兴?”房正胤很不解地问那舒敏,“咱俩可是一个班的。”

还跟我讲班级荣誉呢?那舒敏想,我没这么高的觉悟。她点点头,“高兴得不得了。”

房正胤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一开始还好脾气,但渐渐也开始回击。

两人甚至就在讨论课上吵起来。

老师见他俩那架势,连忙上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有两种解法,你们都对。两位同学请坐下,有问题课后来我办公室讨论,现在给其他同学发言的机会。

后来房正胤问那舒敏,为什么针对我?

你回去问你妈。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舒敏突然恶狠狠地说,有这么个妈,我看你娶媳妇难咯。

房正胤一脸的不自在,你才十三岁,就满脑子歪心思。

那舒敏不理会他这句话,说,你以后离我远点。

果然,他就真离她远点了。全家搬去了香港。

那舒敏得知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请客,小区里熟识的同学每人一根奶油雪糕。除了没有敲锣打鼓放鞭炮,那舒敏几乎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高兴。

郑澜就问她,你有这么讨厌房正胤嘛?他长得多好看呀。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茶喝?

郑澜就回答,看着他我可以不吃饭也不喝茶。

咦,那你刚才吃我买的雪糕?为了表示离别的哀痛,你应该悲壮而伟大地拒绝。

郑澜脸红了。

哼,没有气节!

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多半都没有什么气节,尤其是在见到某些出类拔萃的异性生物时。

所以房正胤所在的合资私立医院每天都有精彩戏码上演。

医生与护士。

不用打马赛克的哦……

可惜,没房正胤什么事儿,因为他是妇产科医师。

有哪个俏护士能在男医师检查病患的阴 道时对他产生遐想?又不是脑子烧坏了。

02 二奶的水准

生活要继续,没有人因为意外邂逅了青梅铁马两小狂猜而改变什么。

那舒敏依然像个陀螺,转个没完。看完下属交上来的工作总结,又开始逼着他们写工作计划。之所以是逼,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写。工作计划这种东西,有些人脑子里本来就装着,会时刻提醒自己什么时候该进行哪一步,用不着写。而有些人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即使落到纸上……那也依然在纸上,该漏还漏该忘还忘。

而人与人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主动性。主动面对这个严酷的世界,主动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愚蠢错误,主动面对各方压力,主动面对刁钻责难,也主动面对早已逝去的爱情……大概只有最后一条,那舒敏做不到。

所以徐明山就说,“归根结底,你还是一女人。”

“我当然是一女人。”那舒敏瞪着他,这么斯文俊美的男人,怎么偏偏生了一张毒嘴?很不幸的是,她经年累月与这毒嘴在一起,已经被严重同化了。

徐明山挺乐意见到那舒敏的改变,至少现在提起秦漾,她会撇撇嘴说,每个人都有拥抱美好生活的权利。

“难道跟你在一起不美好?”徐明山又说,“不过你放心,等我下了地狱,一定给你预定一个位置,保证VIP待遇。”

因为他说话太毒,那舒敏觉得他铁定了会下拔舌地狱。她一直很奇怪,终于没忍住,问,“老徐,咱俩认识十四年了吧?你为什么不能喜欢上我?”

徐明山扶了扶无框眼镜,特热泪盈眶,“敏敏,我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你问我这个问题。”

有些人不擅长煽情戏。徐明山还是正经扮君子的时候比较招人喜爱。那舒敏赶紧抬手打断他,“停,我收回刚才的问题。”

老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显出一丝无奈。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从那舒敏入学报到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固定了,两字概括,哥们。可以一起喝酒,一起打篮球,一起找辅导员的茬儿,一起滑冰爬山,就是不能一起谈恋爱。

徐明山不是没有动过那舒敏的脑筋,可后来发现,徒劳,一切都是徒劳。

那舒敏对待男人的态度是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全世界,只有一个秦漾,是不一样的。可秦漾呢?秦漾说,老徐,我其实也就是一普通男人,终有一天敏敏会发现我没有她想的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徐明山那个时候说,你该再努力,努力成为她希望的那样好,不就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了?

秦漾说,我知道一个女人给男人适当的压力,是好事。促人进步,使人向上。但如果过了,你就会觉得喘不上气儿。

你真这么觉得?徐明山认真地想了想,这话不无道理。

秦漾很诚恳地点头,我离开她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我达不到她的要求,与其到头来让她失望,觉得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放手,让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徐明山没有再追问,说完全没有一点私心也是很不客观的。但后来他发现,无论有没有秦漾的存在,他跟那舒敏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从哥们升华到恋人。因为那舒敏在某次无意间闯了他的浴室,目睹了他的全 裸造型之后,还能若无其事拉着他热血沸腾地讲完腾辉制药的策划案。

性别,在他们两人之间,完全、彻底地被无视。

他也不是放不下的人。那舒敏都能放下秦漾了,而他的恋情根本没有开始过,当然更放得下。在工作上,他们是天衣无缝地相配。他深知那舒敏太适合这一行。但当她过了三十一岁的生日,徐明山就有点后悔了。一个未婚女人在工作上太玩儿命,通常不是什么好现象。

其实徐明山在某些问题上是很保守的。比如女人呆在家里相夫教子,比上职场拼杀要正经。虽然那舒敏工作起来的认真劲儿很迷人,但这也是他为什么只心动不行动的原因。他自认比较需要一个适合做家庭主妇的女人。遗憾的是,这个女人至今未出现。

不过那舒敏的认知,要比徐明山简单得多。

婚姻从来都不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如果有幸能遇上对的人,结婚不过是水到渠成。如果不幸遇不上,相亲结婚也不是不可行。再狠一点,相亲也相不着能对眼的,那就单身吧。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不用感叹生不逢时,何其有幸?

“你真这么想?”安卿这样问那舒敏。

那舒敏斜一眼自己的闺蜜,“你觉得我有必要对你撒谎么?”

安卿赶紧摇头,生怕她又给自己扣上个跟新女性作对的大帽子。怎么这年头结婚生子的反而像是背叛了女权主义革命先驱的前进精神似的?她也没觉得自己多倒退,是那舒敏太超前。毕竟这社会上,结婚的是多数,不管是不是真的幸福,可大家都在做幸福状。周围的这些人,对对完美。只有那舒敏,完全不羡慕。这样也好,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并且努力去实现。

和谐啊……

安卿这儿是挺和谐。

但那舒敏就有问题了。

秘书小王的父亲住了院,小丫头三天两头请假。事情堆积下来,严重影响进度。就连去鼎锋确认会场也是小王的工作,不是因为她请假,这事儿也不会黄了。后来改成尧山,老徐倒没说什么。客户那边也没提这茬儿,但说优美做事儿不应该只有这个实力。这不摆明了骂他们没尽心?

好歹约是签下来了,就是心里不怎么痛快。

一想到房正胤正在与自己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那舒敏就不痛快。尽管这空气受了严重污染,但她依然甘之如饴。他们不是举家搬迁了?还回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经济萧条,国外工作不好找就杀回来了?

那舒敏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铃响。一看,是那岩。

“姐,有约吗?没有的话赏脸跟小弟我吃个饭。”

“有事儿?出去吃吧。”

“上你那儿,我做。”

“哪能还让你做饭,上班做,回家还做,就真这么爱这行当?”

“外头的也不好吃,还不如我呢。”

“行,我绕过去接你。”

挂了电话,匆匆奔向停车场。那岩上班的五星饭店离公司不远,不过不顺道。等了两红灯,那舒敏伸出胳膊来,撑住车窗。

城市的夜幕已经开始落下,漫天的红霞,让人觉得那么不真实,恍惚,遥远,可望而不可及。她并不讨厌城市,反而有点如鱼得水。安卿不一样,她喜欢田园式的生活,连家里的装修都弄成一溜儿小碎花,木质,藤制,石头,流水……整个儿一肯塔基田园风光。周围来来去去的朋友不少,最后能留下的,却只有一个安卿,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安卿的最大优点是,从来不强迫她忘记过去。

有些事情能忘了么?不过是自欺欺人。何必?

那岩正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摁着手机键盘。低了头,很认真。就连那舒敏探出头来叫他的名字也没听见。

那舒敏改吼,“那岩!”

“姐。”

“这儿不能停车,到前边去。”

“是!”

等那岩上了车,她也不着急问情况。

“先去买点东西,我冰箱空了两礼拜了。”

“行。”

对于超市,那舒敏没什么热情。她就没搞懂怎么这么多女人都对超市那么狂热,一到减价的日子,满处流窜的绝对是清一色的女人,其中一大撮还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不怕给挤坏了。

那岩挑东西,她就推着车,盯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家,那岩只在厨房忙活半小时,香喷喷的海鲜饭就出锅了。

“说吧,怎么回事儿?”酒足饭饱,那舒敏有了审问犯人的力气。

“雅子老爸直接把我轰出来了。”那岩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他一离开厨房,就跟被人抽了筋似的。

“那她妈怎么说?”那舒敏一脸的早知道,可又是无限同情。

“她妈妈倒是挺满意的,后来还去酒店专门点了我做的菜。吃完之后,表示更满意了。”

“太田夫人这是招女婿呢?还是招厨子?”她翻了个白眼,却招来那岩不满的眼神,“得,姐姐我道歉,总算有一票,还不算太糟。”

“还不糟?雅子被他爸关家里,连课也停了。”

“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样的爹?那雅子自己什么态度,有私奔的决心吗?”

那岩一抬头,惊讶地问,“我们干嘛要私奔?”

那舒敏一想,是有点儿跳,还没到这一步。“找个时间,带雅子来给姐瞧瞧。对了,你爸妈没意见?”

“什么我爸妈?我爸也是你爸。”

“说重点。”

“我还没跟爸妈说呢。我觉得他们不会有意见吧,只要雅子爸妈那里过了关,他俩还不是小菜?”

“你还真是吃定他俩。”那舒敏没好气地笑,“你要不是真能找间五星酒店做厨师,你看他俩是不是小菜。”

那岩当年不听安排,一意孤行,非要去法国学厨艺。大学上一半就跑路了,气得那天宁发高血压。可是没办法,这独儿子不能强压,越是用强的,他就反抗得越来劲。在法国呆了三年,那岩还挺有骨气,愣是没找他爸要钱。只问那舒敏借过五万,不过也都还清了。

小子还是挺有追求的。

那舒敏一向佩服这种人,因为她不是。她早在七年前被徐明山绑架进了公关行业,彻底沦为金钱的奴隶。

理想?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在别人眼里,她是很成功的,如果还能嫁个如意郎君的话。安卿就说过,“这不是问题。瞧您这长相,赶得上二奶的水准。再瞧您这收入,只要您点头……”

“二奶都什么水准?”

安卿白了她一眼,“这是夸你呢。你是我见过的最表里不一的人。明明就是一被包养的材料,还非得当女强人。”

“史密斯太太,我可没听出你这是夸我,怎么听都是骂人的话。”

“当我什么也没说。”安卿当然懂得见好就收。

那舒敏突然想起来,周末还得参加相亲派对。连忙跟那岩说,“这周末可不行,我还有事儿。你等我电话。”

那岩沮丧得很,“周末还不一定能给放出来呢。”

他走时那舒敏给了一个良心建议,去学日语。首先解决语言问题,再来解决老丈人的问题。

“姐,饭没白做。我怎么没想到?”

“你要想得到,就该是五星酒店的老板了。”

“有道理,看来我的奋斗目标还得调整。”

“行,您先调整着,需要支招了,就来给我做饭。”

等那岩一走,收拾收拾碗筷,洗澡睡觉。明儿还得会腾辉制药的李松青。又是一个极品。

躺在黑暗中,睡不着。干脆起来倒了杯红酒慢慢喝。

突然羡慕起那岩跟雅子来。有人管着,也未必不是幸福。她就是太久没人管了。考上大学那一年,她妈就因为子宫颈癌去世。以前老觉得妈管得太多,母女两人斗智斗勇[奇+书+网]。可一旦人不在了,心里的缺失与遗憾也就永远不会消失。也是从那以后才开始与那天宁建立的联系。就这么一爸了,等他哪天也翘了,再来后悔,太失她做事儿的风范。

那岩是一个意外收获,这个弟弟与她相处得还不错。

不过人家安卿说了,主要是因为那岩小兄弟对美食的热情。很难有人不动心吧?

去去去,咱是这么功利的人么?

安卿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绝对高尚,无私,美貌与智慧并重,无论谈婚论嫁,还是搞婚外情出轨,都是绝好的对象。”

“那行,你家大卫借我用一下。”

“干嘛?”

“婚外情啊。这么好的理论,不实践论证一下,未免太可惜。”

“我不认识你。”安卿黑着脸。

“那更好。跟熟人的老公搞婚外情,丧尽天良。如果不认识就无所谓啦。不过我这人没什么道德底线。”

“你……”安卿被她气得一个缓不过劲儿,然后就发现自己要生了。

Max小宝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人世。

“挺好,连催产针都不用打,给你妈省钱。”那舒敏抱着满月的Max猛亲。

可Max转眼都两岁了,那舒敏还没找着实践的对象。

去相亲吧。安卿说。

是不是能认识很多人?那舒敏两眼放光。

安卿高兴地点头。

很可惜,她们两个显然不是在为同一件事情高兴。

有人去上MBA班,不是为了增加学识也不是为了混个本本,是为了去结识不同的老板,扩大自己的圈子。有人去参加高尔夫比赛,也带着同样的目的。

相亲,这么好的名目,当然也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那舒敏就是带着这种动机不纯的心理去相亲的。一相就相了大半年。

有收获么?

有。那舒敏很肯定。

这个周末也绝对不会空手而回。

作者有话要说:坏消息:我最近出现睡眠问题。接下来三天都要上班。苦啊……

好消息:我老公的博士不念了,转成硕士。也就是说,年底我就解放了。终于有盼头了。

下章写男主。

对于刀克特房的职业,我想了很久。男妇产科医生在国内是很孤独的。虽然大家的观念已经转变,但相信很多女士还是不能接受男医生做妇科检查以及接生的。就算女士们没有意见了,她们的男朋友或老公也还有意见。

话说老四做皇帝时就很孤独,不被人理解。这辈子做了妇产科医生,仍旧高尚地孤独着。

看来这厮就喜欢此种调调。

03 房医师

“小杨,十号病人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房医师。”

“拜,明天见。”

“拜。”

护士小杨望着房正胤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唉,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可偏偏男妇产科医生都不吃窝边草。其他外科大夫吃护士吃得那叫凶猛。唯独妇产科,男的本来就少。像房正胤这种极品,那是罕见。小杨是房正胤的助手,每次他看病,她都得在场。小杨一方面为自己能给他打下手感到由衷的喜悦,另一方面也为这一点感到深切的遗憾。为嘛喜悦不用说。可为嘛遗憾呢?想啊,如果房医师真成了她男朋友,她能忍受他对待病人像春天般温暖嘛?还不得拿小刀子直戳某人胸膛?

房正胤的职业操守在他来宜和美医院两年时间内表现得淋漓尽致。永远是拿捏着分寸的微笑,多一分嫌腻,少一分太僵。对待病人有礼周到,遇见大肚子的,检查完一定会伸手扶起来。其他病患,那是轻言细语,保持距离。碰到矫情的,也绝不给脸色,只说,您有权选择医生,想换的话随时可以换。

宜和美是合资医院,但基本都按照美式管理和操作。看起来是小酒店样式,墙上挂的都是印象派小幅油画,仿制。等待区的深色布艺沙发,显得安静。恰到好处的照明,不热不冷。护士一个一个都貌美如花,温柔亲切。客户部分是外籍人员,部分是演艺名人,剩下的就是花得起钱的。

来看妇科的和来生孩子的,对男医生都不排斥,就算不好意思也不会当面就要求换医生,让人家下不来台。顶多下次看之前就先提要求,第一次怎么都能硬着头皮挺过去。可通常房正胤看过的病人,忠诚度还是很高的,基本不会转向别的医生。

这就是魅力了。

其他护士羡慕小杨之余,也惋惜。多好的机会啊,近水楼台。可惜……小杨就说,要不你们试试?

护士们脑袋摇得叮叮响,别,咱没那么大的胸怀。小杨,你胸大,还是你来。

去……

房正胤当然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一点时刻谨记,他绝不会找个护士当老婆。

回了家,简单吃饭,洗澡,躺在沙发上看所谓的大片。

电话铃响。一抬头,才九点多。

“妈,看电视呢。”

大洋彼岸的房太太穆昭贤,刚锻炼完回来,也才洗了澡,神清气爽,嗓门就格外大,“正胤,你爸爸让我问问你,报告写好了没?下周一他开会要用的哦。”女人说话带江浙口音会让人觉得浑身发软骨头都酥了,可房太太绝不是让人发软的那一型。

“我发到他邮箱了,让他去查收。”

“这还差不多。对了,让你去太田家,为什么没去?”

“上班忙。再说人家家又不是花园,没事老去逛什么?”

“你这孩子……”

在穆昭贤打开话匣子之前,房正胤当机立断,掐了他老妈的话头,“妈,明天一早我有个手术,现在得休息了。拜拜。”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才躺下,电话又响。这老太太还没完了。

哦,不是。萧逸朗。

“有好事儿?”

“周末我去相亲,你去不去?”萧逸朗在电话那头笑说。

“你怎么想起来相亲?想结婚?那么多女朋友,随便哪个都能拉来结婚,还费什么劲相亲?”这个世界上不嫌麻烦的人实在太多。

“我是好意,女方名单上可有那舒敏,你要不要去?”

房正胤一听,她相亲?三十二了还单身?

“你是不是本来就认识她?”他突然有点疑惑。就跟萧逸朗提过一次,可他表现得像是很了解似的。

“准确地讲,我们还见过几次。为了工作的事儿。我们银行投资的一个制药厂,公关是他们公司在做。投资方的关系,自然是要搞搞好的。见面再聊吧。”

“行,时间,地点……”他用电脑记下来,设置成提醒邮件。

这个萧逸朗,曾经在大学校园里是人称东方罗密欧的大众情人。不过对房正胤来说,他只是铁哥们。可这哥们不怎么友好,一天到晚想要证明他是个 性 冷淡。

自从他与珍妮花分手之后,就没有再交过正经女朋友。于是萧逸朗一口咬定,你肯定是冷淡了。好好的外科大夫不做,去学什么妇产科。

房正胤那个时候很纯洁,说,这两者也没有冲突。先学外科,再做妇产科,不是正好?

他现在依然很纯洁,只有简单的理想,简单的生活。希望病人能痊愈,生出来的小孩子都健健康康。

至于他的个人生活,等遇到吧。

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回国的原因。人在美国,再怎么遇,都是美国妞居多。美国妞没什么不好,挺好。热情开朗,美丽大方。珍妮花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人如其名,长得就像一朵花。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拐带眼球无数。

可美国妞有个毛病,就是太open。

某日他突然发现自家宴会上请来的客人,已经超过半数是自己的病人。这是个什么概念?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他们家开party,就会变成大会诊。

珍妮花是个模特,参加过全美超模电视大赛,凭着甜美的微笑,火辣的身材,好人缘,获得了不错的名次。再混上去,就是不得了的成就。

她的女朋友很多,她们有些什么小毛病通常都愿意来找房正胤看一看。其实女人的炎症很普遍,绝大多数女人都有。小事情。房正胤不介意在诊所看见她们。因为一穿上白大褂,他便不会觉得不自在。可在家里见到病人,那就有点难以接受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心理问题,不能赖别人。最后分手,他也没有跟珍妮花说明是因为这个原因。

说出来会被人笑。

他保守么?不觉得。只是跟美国人比,有点差距。

回国两年,他依然无所获。因为生活太简单。工作几乎是他的全部重心。偶尔出去聚会,唱歌,开车兜风,游泳健身……一个过了三十岁的单身男人,没有家庭的束缚,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当然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跟人说,收入高,是主治医师。美国名校博士。还是美籍……

什么科室?

妇产科。

听到这儿,多半都会回头而去。女人们可以接受找男妇产医生看病,但是找老公?还是算了吧。都说男妇产科医生,过了四十岁就该性 冷淡了。整天看,还能有感觉嘛?什么东西一旦成了工作,它就不好玩儿了。他都三十二岁了,离性 无能也只有一步之遥。

从冷淡变成无能,也只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听闻“无能”的评价之后,他就决定不再相亲。

严重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嘛。美国妞太开放,中国妞太正经,都是巨大的问题。他这个职业,加上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底子,很矛盾,很冲突,很尴尬,不上不下,何去何从?

直到遇上那舒敏。

这种灵感不是突发,而是他酝酿了很久才产生的。房先生房太太两个人的如意算盘肯定是要落空了。现如今已经不是适合上演拉郎配的时代,再说他与太田雅子实在不是能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雅子很可爱,是好女孩。但,只是妹妹型。她心有所属,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算了。

如果他还不行动,房先生房太太再加上太田健一,不定弄出什么动静来。现在雅子已经被关起来,限制自由了。接下来就该逼婚了。

所以他得找个人来结婚。那舒敏未婚,这是好消息。

可他们能相爱吗?

他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那舒敏对他成见很深,主要是对他妈。首先得想办法冰释前嫌。爱情这个东西,活了这么久,总得有些新的认识。有种理论说,在这个世界上能与你匹配的,融洽生活的人,一共有两万多。你一生有幸能遇上的只是其中的几个。

这种落差很大,但是也很真实。

没有谁是谁的唯一。也没有谁比谁更好。只要自己认定的,坚持的,就是好的。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过于宿命论,但此时的房正胤,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十八年不曾见过面的青梅竹马儿时玩伴,他会把这个看做是一个信号,一个暗示。

他正苦于怎么再一次将那舒敏从这个偌大的城市中翻出来,萧逸朗就送上门来。

又一次。

这种机缘,巧合,难道不是想说明什么问题么?

04 雍正御批

幽暗的灯光下,香槟酒杯偶尔碰撞,发出清澈的声响。窃窃私语声,绵延不绝。音乐似有似无,是那首经典法语歌《玫瑰人生》。低缓的女子声线,沉沉如诉,很美。可惜,那舒敏忙着跟陈法官聊得火热,听不到。

房正胤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来穿去。

“你确定她是来相亲的?”

萧逸朗望着那个女人的方向笑,“我不确定。”

她今天穿了件高腰的小礼服裙,黑色,面料上缀有小亮点,远远地看去闪闪一片。裙子短,露出来的膝盖与小腿很匀称,加上缎面的黑色高跟鞋,完美无缺。头发也盘上去,落下一点点零碎。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酒杯晃动,浅色的液体摇荡,耳环也跟着叮叮作响,是一大串碎的贝壳,没有什么形状,杂乱,却很诱人。

陈法官目前是她的第五号聊友。

这一期的人员都是新面孔。男的除了萧逸朗,女的除了那舒敏和成溪。

除去房正胤是那舒敏不愿见到的人之外,其他都ok。

其实兰轩主办这种相亲聚会,重要目的也不是为了配对,完全是经济效益驱使。这些人来这里消费,总都不是小气抠门的。既然是相亲,自然要表现自己完美的一面,也包括展现经济实力。所以主办方每次都会在结束的时候来一场小型拍卖会。拍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大件,就是些哄女人玩的小玩意。也不贵,一千到一万,最多的也就三五万了。女人们有兴趣,男人们乐意掏钱,主办方数钱数到机器瘫痪,何乐而不为?

能上兰轩相亲名单,总得有点实力。要么自己有名堂,要么老子有名堂,都不是等闲之辈。主办方也乐得省劲儿,开场介绍过,就各自聊开。什么时候都不缺乏话题,从金融危机到猪流感,从倾城之恋到要求父母双亡的征婚广告,从奥巴马家的菜园子到女人的性 □究竟存不存在……从第一次相亲以后那舒敏的通讯录上就多了很多有用的信息。这不,今天又多了个陈法官。

她眼角瞥见萧逸朗对她招手,就对着陈法官欠身道,那边有个朋友,我过去聊几句。

陈法官微笑,去吧,常联络。

这个娇小精致的女人,嘴却很利索。有点意思。

“房医师,不用介绍了吧?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萧逸朗笑道。

那舒敏也笑一笑,“很多年没见了,跟萍水相逢差不多。我还不知道他是做医生的呢。哪一科?”

房正胤没笑,答曰,妇产科。

那舒敏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挺好。”

房正胤从“挺好”这两个字上并不能判断出她的真实心态。不过看起来很坦然,挺好。

萧逸朗却笑,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萍水相逢也不不容易。

那舒敏刚要开口,却被身后的成溪打断。她曾经用一句话总结成溪的人生观,那就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成溪家里条件不差,但就是爱好打折物品。那舒敏来相亲,是为工作寻求便利。她来相亲,就是为了寻找打折机会。从家具到电器,从车子到钻石。据那舒敏了解,她现在想买房子。

“两位风度翩翩的男士,我叫成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一黑一白两男人,一个微笑,一个冷面。

那舒敏主动靠边,将舞台让给成溪。

“两位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萧逸朗自我介绍,我在荷兰商业银行,做风险投资这一块。

成溪大概在想自己目前不需要借高利贷,没有利用价值,转而看向房正胤。

房正胤则冷着脸看了看她,没说话。

那舒敏笑眯眯地说,“小溪,这位是房总。你听他的姓就知道啦。他做地产的,本市很多楼盘都是他们公司开的。房总一向很低调,不怎么在媒体露面。”

“真的呀?贵公司都有哪些楼盘?什么地段?均价多少?”成溪一脸向往之,扔了一堆问题出来。

房正胤看了看那舒敏,还是没说话。

“这种销售问题,小溪啊,你还是找个业务员咨询吧。房总可不管这么细节的事儿。他们的房子很多,总不能一个一个跟你说吧。咱们今天可是来相亲的。”亏她还记得自己是来相亲的。

成溪还没来得及提出交换名片,就听见主持人说,拍卖时间到了。想着等下还有机会,也就没问下去。

今天拍卖的东西不多,有一张老照片,上海王开照相馆的;还有一个老式的手包,据说是永安百货公司郭家四小姐郭婉莹曾经用过的;另外有几样小首饰,胸针耳环什么的,都有点来历。这些都有人出价,除了一份雍正皇帝的御批。

皇帝的御批底价六千。不算贵,好歹是文物。

那舒敏见没人出价,就举了手。

萧逸朗在想,难道陈法官喜欢雍正?这人是挺铁面无私的,陈法官拿他当偶像也有点道理。可那舒敏难道喜欢陈法官?要送人礼?这可就要开了兰轩拍卖会的先河了。他早就想建议他们也弄点男人有兴趣的东西来。不然只有男人花钱的份,太不公平。女人们整天要求平等,在这种时候她们就不囔囔了。

房正胤也举了手。

“你干嘛?”萧逸朗问。

“买东西。”房正胤很自然地回答。

那舒敏站在远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房正胤怎么觉得是风情万种?眼花了。

拍卖会结束。雍正御批以六千五的成交价卖出。房正胤去交了钱,跟工作人员说,替他送给那舒敏小姐。工作人员很懂行,照做。那舒敏虽有点诧异,却也什么都没说,收下了。

相亲派对圆满结束后,萧逸朗自己单独溜了,原因不详。

房正胤为了躲开成溪的追问,也溜了。对于成溪这样的女人,他不想沾上。至于那舒敏的谎言,也没有机会戳穿了。他与成溪不会再见。

到了停车场,本想等那舒敏。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出来,也许没开车来。

他上了车,还是不放心,又重新折回去。对于自己的这一举动以及心理,房正胤还没有来得及分析,就被眼前的画面给震了。

那舒敏一个人坐在电梯旁的凳子上,无声流泪。手里还拿着那份雍正御批。

她为什么哭?看起来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子,仿佛从来不会被打倒的一个女人。

连萧逸朗也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拼命的女人。因为当初腾辉出了点问题,他们考虑撤资的事情。李松青这个人只适合呆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入商场?他太懦弱。一直都是那舒敏在跟他们周旋。搬出一套一套的道理拿出一叠一叠的数目证据,说服他们不撤资。她赢了。三年下来盈利可观,大家都不算白忙活。

那舒敏发现了旁边站着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什么时候难看就什么时候遇上他。

“你怎么没走?”

“没见你出来,就上来看看。开车了么?”

“没,打车来的。”

“我送你。”

那舒敏抹了抹脸,好。

城市的夜晚,灯火流霞,满目光彩。

“为什么跟成溪说我是卖房子的?”

“我是投其所好。她想买房子,找不到人打折。跟你也没关系,你又没承认。说谎话的是我,该长鼻子的也是我。”

房正胤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想问我为什么哭?”还是那舒敏开了口。先声夺人,是她的行为准则之一。

“是想问,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舒敏笑了笑,“你为什么要买了送我?不怕我再送别人。”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爱怎么处理都行。”

那舒敏扭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很认真的一个人。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男人选择做妇产科医生,要么是对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关爱,要么就是特别谨慎的一个人。wωw奇Qìsuu書com网他应该是属于后者。

“这份御批,是雍正写给鄂尔泰的。时间在曾静案之后。内容是说,这些人还要他怎么样呢?这个皇帝看来也是做不得。满腹委屈。想起他的种种,就不由得落泪。”她慢慢地说着那些很遥远的事情。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了一个古人心疼,心疼到落泪。

“你很了解他。”他用了肯定的句式,却是个问句。

那舒敏摇摇头,“我并不了解。只是看过一些书,一些资料。我看到的是历史,并不是那个人。真实的雍正是什么样子,只有活在那个时空的,在他身边的人,才会了解。”

房正胤没有说话。他在国外受教育,对中国历史只知道梗概。很细节的东西,他还真不清楚。所以没有发言权,也没有什么立场说她替古人伤春悲秋。

“谢谢你。”

“不客气。”

那舒敏不再说话,靠着车窗,看街景划过,一片青葱翠绿。

“春天到了,还以为心情会好起来。”她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发现自己有点太矫情。

房正胤倒是觉得,此时此刻的她比全副武装的时候,要柔和得多。

手机不适时宜地响。

他拿起耳机,“小杨?好的,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他又对那舒敏说,“很抱歉,我得去医院一趟。这个孕妇38岁,第一胎,有高血压,胎盘前置。今晚可能就得手术。这儿不能停车,前面一点,我放你下去。自己打个车回家,到了给我电话。我可能在忙不会接,但看见未接来电我就知道你安全到家了。”

他一口气说完,也没有给那舒敏插话的机会。对她来说,这种情况不常见。

“38岁才第一胎?”她不自觉地反问。

房正胤突然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再拖一拖,差不多也得那个时候才生孩子了。”

“少恐吓我。”那舒敏还是瞪他。

他笑了笑,不再出声。

就是这样一个非职业的笑容,那舒敏才真的觉得他是挺好看的。只是平时一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会让人觉得他太孤傲,藐视世俗,藐视像她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俗人。很强大的距离感。

“我下去了。”

“回见。”

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美国车远去。那舒敏在想,买什么美国车,耗油,不环保。伸手拦了辆出租,“师傅,岳阳路湘江花园。”

回了家,那舒敏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房正胤的手机号。

于是给萧逸朗打电话。

萧逸朗听说她问房医师的联系方式,于是本着友爱兄弟的原则,把房正胤的手机,家里座机,办公室座机,全部告诉她。还说,房医师上班的时候从来不接手机,真有急事儿打办公室电话。不着急的话,等下了班再打。

行。

挂了电话,那舒敏突然觉得,一把年纪的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为什么要打电话报平安?他们又不是很熟。手指头已经放在键盘上了,就是没按下去。

洗澡,睡觉。明天还得跟安卿,安海伦两姐妹逛街。体力活啊。

房正胤这边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检查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一想也是,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怎么打?

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直到萧逸朗很八卦地打电话来,问起相亲后续。这才知道那舒敏跟他问了电话号码的,但就是没打。

还是生疏着呢。八字没一撇,简直比房太太的主意还不靠谱。要不说服雅子,结婚算了?一把年纪了,懒得折腾。他这人优点很多,缺点很少。但这缺点却是致命的,就是嫌麻烦。什么事都求简单。可偏偏娶老婆这事儿,太麻烦。比生孩子麻烦多了。

想起刚出生的小宝宝,很健康,母女平安。成就感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要说:

05 掌中舞

没有节制地逛街,后果是人卡皆毙命。坐在办公室里的那舒敏恨自己怎么还无知地选了一双高跟鞋来穿。

“小王,你的备用鞋子在不在?”她问自己的秘书。

“啊?刚巧拿回去了。那姐你脚不舒服?”

“不是,腿抽筋。对了,你爸好些了吗?”

“好多了。”

“等下开会的文件准备好了?”

“嗯。”

周一的例会徐明山竟然迟到了。五年全勤的徐总,从来不迟到早退的徐总,几乎已经卖身给优美的徐总,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迟到了。

在众人的注目礼下,严肃的徐明山给了答案,“那舒敏会后留下。腾辉出了问题,减肥药吃死人,李松青可能要上法庭。”

那舒敏顿时觉得脑袋抽筋,只能跟着严肃地点头。会上别的小组报了什么喜讯,她都没听进去。这个时候还坐在这里开什么会?赶紧奔赴前线啊。

散会之后,同事们都投以同情的目光。这种人命案处理起来最麻烦,但客户每年交上百万的年费,就是要在这种危机时刻见成效的。

“跟我去一趟腾辉,路上说。”

“是。”

一路的春色,那舒敏跟徐明山两个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

在过去的七年内他们并肩作战,处理了很多案子。其实国际公关公司在中国开展业务并不讨好,国内最强的公关公司还是土生土长的国货。很多国际惯例都行不通,必须本土化,而徐明山无疑是出色的,上头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限。这也是优美在中国公关市场上还能数得上名号的原因。

“我唯一希望的是,李松青还在腾辉。”那舒敏下车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而事实偏偏是不如人愿的。

腾辉的副总张清说,已经联系不上李总了。

那舒敏冷哼了一声,“典型的李松青风格,畏罪潜逃。无论这事儿与腾辉有没有关系,他这一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死者家属只来了电话?”徐明山问。

“人我已经见到了,还算理智,同意等法医的鉴定报告出来再谈。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不像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张清是个年近中年的女性,平时很擅长做思想工作,观察入微,看人比较准。

那舒敏听她这么说,便问,“最近那几家有什么动作没有?”

这是商场上的真理,树大招风,只要挣钱多就有人眼红。而减肥药市场的硝烟,从来都没有停过。这钱说好赚也不好赚,说难赚也不难赚,就看是什么心态了。李松青可是当成科研项目来做的,投资方当初就是怀疑以他的死脑筋玩不玩得转,以至于那舒敏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至于其他人,各有不同。没有实际接触,不方便评价。

张清想了想,“也就是飞燕清脂胶囊要上市,早说了半年了。其他那几家卖得也都不如咱们的掌中舞。”

“张总,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可能这么简单。你尽可能地拖住死者家属,媒体的问题我来处理。另外就是撒下天罗地网,也要把李松青找出来。他是法人,他必须出面。”那舒敏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如果有媒体的人找上门来,要怎么应对。

张清点点头,“那经理放心,我不会像李总。再说我对研发组的能力有信心,我觉得应该不是产品本身的问题。”

“谢谢你了,张总。”

“这是为腾辉,跟我说什么谢。”张清无奈一笑。

上了车,那舒敏就开始挨个给媒体的熟人打电话。

“ 哟,您都已经知道啦?行,算姐姐我欠你一人情。这事儿,你怎么也得给我拖上24小时。是,是,是,我知道新闻的时效性。这都市台的新闻,还不是姚大美人说了算?上头?才24小时,上头没那么快知道。什么?你要我替你约杨警官?还没死心?行,我冒着被他一枪毙了的危险,也给你约出来。答应了?姐姐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的?来,啵一个。”

“陈记,哦,你人在外地啊。那麻烦你替我跟你同事知会一声。事情是这样……谢谢,回头请你吃大闸蟹哈。”

徐明山忍不住插嘴,“什么季节,吃大闸蟹?”

“不就那么一说嘛,他少吃我的大闸蟹了还?”

那舒敏把所有的媒体都按住了,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脑门冒汗。她想了想,才说,“老徐,这事一准是飞燕堂的季仁博干的。李松青整个就是一个书呆子加老顽固,我当初干嘛要接他的案子?真是自讨苦吃!媒体这边,我只能保证24小时之内不会报出来。人家也都是要吃饭的。找到李松青,就安排记者招待会。与其等人报,不如主动投案。另外死亡原因是关键。我得去趟医院,见见法医,在结果出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是重点。我想季仁博的用意就在于用这段时间来击垮消费者的心理,放弃掌中舞,转而尝试他们的新产品。他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明山刚要说什么,又被那舒敏打断,“对了,网络新闻,我得找人去屏蔽。你要说什么?”

“已经被你说了。”徐明山笑了笑,“你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李松青,要是人找不出来,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这头我来想想办法。”他虽这样说,但心里却还有点保留。季仁博的手段,应该更多一些。腾辉这次的麻烦不小。

那舒敏点点头,“行,分头行动。”

到了市医院,那舒敏下车没注意,脚下一闪,差点崴了脚。

“没事儿吧?”

她回头望了望一脸焦虑的徐明山,“没事。就是昨天逛街逛得太狠。”

徐明山一笑,“对了,你相亲相得如何?”

“你还有功夫关心这个?”

“听说还有荷兰商行的萧逸朗?”

“你在我身上装了跟踪探测?”

徐明山没有回答她,说,“行了,等下自己打车回公司。中午一起吃饭。”

“行。”

见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说是还要等结果。

等多久?

你是?

我是腾辉的公关负责人。

“我们会尽快,人命不是儿戏。”那法医严肃得就跟木乃伊似的,没有一点表情。

那舒敏突然觉得房正胤跟他比起来,实在已经很不木了。这个时候干嘛想起他?奇怪。

“那您这边一出结果就能给我来个电话吗?这个结果对腾辉很关键。无论是不是因为减肥药的原因,腾辉都得站出来跟公众有个交代,毕竟有这么多人在用我们的产品。”这种时候她就成了腾辉的人,永远把客户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

“好。”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舒敏并不相信他。只是一种直觉。

折腾一遍,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工作可以玩命,只要保证一条,按时给饭。那舒敏认为饿着肚子干活,是虐待员工里最狠的一条。所以等她回优美的时候,徐明山早已备好了外卖,黑椒牛柳橙皮碎配意大利面,加上冰豆浆一杯。

呼啦啦地吃完,拿起纸巾擦嘴。只有最后一个动作,勉强可以算作优雅。

“联系上李松青了没有?”

“暂时没有。”

“法医说了,人命不是儿戏。等着吧。”

“他说得对。”徐明山跟着附和。

“你说这个死亡,是意外,还是蓄意?”

徐明山默了数秒,“你是说……”

“可不可以反咬一口?”那舒敏懒懒地靠在徐明山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不是不可以。”徐明山这个回答很有技巧。意思嘛,就有点模棱两可了。此时有电话进来。他拿起听筒,“找到李松青了?行,我知道了。”

“那厮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他小姨子家呢。够没创意吧?”

“我从来不对他抱有幻想。你知道吧,有些人要发财了拦也拦不住。可惜你我都没有这样的狗屎运。”

徐明山拿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你的钱已经够多。想成富婆最佳途径是去找个富翁嫁了。”

“富翁?你觉得谁比较合适?我去试试。”

“在下。”

“你?一不富,二不翁,你算哪门子富翁?”

“等我成了翁,就肯定富了。你放心。”

“哦,那时候我也成了富婆,还嫁你做甚?”

“敏敏,如果你要结婚,会是因为什么?”徐明山对于那舒敏的有些想法,是拿不准的。如果新郎不是秦漾,原因还有可能是爱情吗?那舒敏对人对事都太执着。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现在还没想嫁人。你知道父母离异,妈又早逝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吗?就是没人逼你结婚。如果你单纯出于好奇,我可以原谅你。如果是出于伟大的友情,想关心一下本人,谢谢,免了。”

徐明山摇摇头,不说话。

“我去逼李松青就范。他没发现你的人吧?我可不喜欢跟他追来赶去。”

“放心去吧。”

那舒敏觉得腾辉的年费花得实在太值。还有,她下次要建议他们的董事会把李松青给换了。这样下去难保她不会因为冲动放弃大把大把的现银,虽然她一般不冲动。但每次只要看见李松青的红领带,她都有上去直接拿领带勒死他的想法。

这一回,这种感觉自然是更强烈,有增无减。

“记者招待会?不去。”四十出头的李松青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给我一个理由。”

“我坚信那女的根本不是吃掌中舞吃死的。我这么一出来,不是把自己给推上审判台?”

“你不出面,就是畏罪潜逃。”那舒敏已经没有好气。

“等法医的结果吧。科学会证明一切。”

“李总,现在不是主张科学万能的时候了。我知道科学对您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可咱们这不是在商场的漩涡中打转嘛?实话跟您说了吧,估计是季仁博干的,他们要推新产品。”

“哼,就凭那几个假冒留美博士?配点老鼠药还差不多。”

那舒敏这会儿发现李松青也挺毒的,就是胆儿小了点。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您不去,到时候媒体要怎么说,怎么写,我可控制不了。”

“腾辉每年给你们交这么多钱,要你们干什么用的?”

“这需要您的配合,您不配合,我们寸步难行。”

“这是你们的职责范畴,你们去想办法说清楚问题。”

那舒敏知道再跟他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她抬手看了看表,“再给您四个小时考虑,改了主意就给我电话。我还得去见那个死者家属。”

组里的助手小璐来了电话说网上的相关帖子已经转了好几个论坛,都是同一个IP地址的人发的,也不知道多换几家网吧。背后有人指使,但不怎么高明。

飞燕堂的公关,也就是个三脚猫。不过听他们的名号也知道是个山寨的。飞燕堂?还不就是跟“掌中舞”画瓢来的。

06 童话

折腾了一整天,那舒敏回家就直接冲进浴室洗澡。挂着一脑袋的水,又急急地冲出来,生怕错过了李松青的电话。一查手机,还真是有三个未接来电,不过都是房正胤打来的。他找她有什么事?拿起电话拨回去,“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浴室。有事儿?”

“听萧逸朗说腾辉出了点问题,想看看有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那舒敏想了想,“还真有。跟你打听个人,法医,叫陈敏瑀。他负责死者耿秋兰的鉴定。今天去了一趟,说是等结果。我怕是结果早就出来了,他有什么原因不肯说。你认识医务界的人多,说不定能有认识他的。”

那头的房正胤一乐,“陈敏瑀?跟我们医院B超室王医师的先生名字很像,我打电话问问。你等会儿,给你回过来。”

那舒敏一听,那敢情好。

她换了衣服,准备去楼下的四川小吃店吃点米线。刚擦了头发,电话进来。

“还真是认识呐?什么?确定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舒敏挂了电话,窝在沙发上开始思考。

现在问题变严重了。法医鉴定与化验的结果,的确是西布曲明含量超标,导致耿秋兰心脏功能异常致死。也就是说,腾辉某个批次的产品出了问题。看来季仁博不是吃素的,想玩真的。

不过那舒敏转念一想,这李松青也是该被现实教育一下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真是罕见。这下好,肯定是腾辉出了内奸,否则怎么可能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

同一批次的产品绝对要紧急召回了。不然死更多的人,麻烦更大。

她拿起手机来,给老徐打电话,“我得到消息,死者真是死于腾辉的产品。你得把李松青找来谈谈。我们在公司碰头。”

赶紧下楼开了车出来。晚上已经不怎么堵车,也花了半小时才到。

李松青已经坐在徐明山的办公室里,见了那舒敏就一脸焦急道,“说说怎么回事。”

“ 现在的情况,第一,你得赶紧去查清楚耿秋兰吃的掌中舞是哪一个批次。然后召集媒体,宣布将此批次的产品全部召回。已经吃了的,提供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免费体检一次。不放过任何疑似症状的客户。承诺负全责。外省市的经销商也得安排好,该退货的就一定要退。第二,自己回去把内奸揪出来。找到季仁博与之勾结,擅自篡改产品配方的证据,控告季仁博与此人,蓄意伤害。第三,已经死掉的耿秋兰,该赔多少就赔多少。”那舒敏快速说完,看了看徐明山。

徐明山会意道,“明天早八点,在你们公司见媒体。说话注意措辞,要恳切。承担所有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别忘了把自己也归到受害者的一类。”

那舒敏见李松青还有点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干脆说,“算了,我给他写发言稿。记者会问什么,我也大致知道。答案都先写好给他。李总,您的首要任务,就是回去查清楚批次。张总能联系死者家属。”

李松青一脸木然,还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内奸呢?产品质量关一直很严的。”

“不管您信不信,都已然如此了。赶紧吧。”那舒敏看了看他,“明天换一条领带,这种场合红色不合适。有没有其他的?”

李松青摇摇头,不明白领带的颜色跟媒体见面有什么关系。

那舒敏无奈道,“您甭操心了,明天我都给您备齐了。照我说的做就行。”

李松青点点头。

那舒敏抬手看了看表,“徐总,我去趟商店,然后回家给媒体的人打电话,写稿子。”

“行,你先去。”

她去商场买了十二条领带,这才转回家去。

其实做公关有一条守则,必须拥有常人缺乏的勇气。如果你的客户是那个穿新衣的皇帝,你是要人云亦云,“这新衣真是华美绝伦”?还是大义凛然,“皇帝陛下您正光着呢”?

那舒敏选择后者,说完要么炒了她,要么对她深信不疑。这是她当初给徐明山的答案。所以她一定要把李松青包装成一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使命感的优秀企业家,决不能是看谁谁傻X的科学怪人。不然谁会同情他?

这季仁博做得也真够绝的,不仅买通腾辉内部的人,还威胁法医。等找出证据来,告得他倾家荡产。

这一宿,别想睡觉了。

第二天李松青在经过精心包装之后,改头换面。发言也很完美。在记者的追问下,坦言腾辉内部管理的确出现问题,会紧急处理和调整。同时也会对实施了不法手段的人诉诸法律,追究到底。

大家基本满意。

直播还没结束,前来退货的人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记者顺道又采访了好些“受害者”,问她们是否会接受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健康检查。

“免费的当然要去啦。再说吃了他们的产品,万一真有问题呢?”

那舒敏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老徐,玛利亚女子医院的宣传广告是我们的广告部在做吧?这一笔,也得算进去。”

徐明山就笑,“肥水不落外人田,执行得很彻底。我喜欢。”

那舒敏横了他一眼,“严师出高徒嘛,我怎么敢给您脸上抹黑?”

“过奖过奖。那也得你有悟性才行。”

“你一早知道有问题,是不是?”

“不甚明朗。我只是猜季仁博不像这么小儿科的料。”

“那是我小看他了。轻敌,兵家大忌。”

徐明山拍了拍她的肩头,“也不错啦,及时获得情报。很有效。”

那舒敏一咧嘴,“有人自动送上门,我运气好。”

“你一向运气好,我还得去经贸委一趟,你一会儿自己回。”

“好。”

徐明山手里的案子比那舒敏还多,他基本也就是出场一下,具体的事情还都是那舒敏在管。

这一阵子,够忙活了。

果然媒体报出来的效果,与那舒敏预期一致。腾辉反应够迅速,还是受到肯定的。

接下来,就是警察、律师跟法官的事情了。

后来广告部的许雅致还来跟她道谢,“这么好的机会,真是赚到了。玛利亚女子医院瞬间全城闻名。”

“举手之劳,不用特意谢我。要真想谢,把业绩第一的位置让我一下好了。”

许雅致笑得灿烂,“敏敏,这话该我对你说,把徐总夫人第一人选的位置让让我好了。”

其实职场上的这些虚情假意,大家心知肚明,说起奉承话来,都是不留痕迹的。许雅致的广告业绩,连续三年第一,人人眼红,无人争锋。而那舒敏与徐明山的关系铁,也是人人皆知,无人出其左右的。

徐明山这种级别的钻石王老五,除了工作狂这一点女人们不爱,简直就是完美到极点。换个角度想,工作狂他能挣钱啊,也就无人计较了。可那舒敏不稀罕,这在别的女人眼里是暴殄天物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有些人其实是很希望他俩赶紧好赶紧结婚,这样才能断了自己的念想,凑合着也嫁了。无疑那舒敏的不稀罕又给了她们无限遐想的机会。女人都是矛盾的,也是有理想,有追求的。许雅致就在这种挣扎中,笑傲江湖,把一腔热血都化作瓦解客户的春心。

优美之优,不在别的,在人。那舒敏是铁娘子,许雅致是水美人,徐明山就是三角关系里最稳当的那一环,少了他,什么也玩不转。当然,这是外人的评价,这三个人是死也不认账的。玩笑开一开,没人当真。

那舒敏事后没有忘记给房正胤打电话道谢,也没有忘记八卦地萧逸朗。

电话里的房正胤有点心不在焉,说是正修改报告。

嗯,那好,就不打扰你了。先忙。

忙活了两周,又处理了其他几个客户的事情,那舒敏这才想起那岩那茬儿来。

“您老人家终于想起我来了。”那岩在电话里抱怨。其实那舒敏一贯忙,能想起他,他就很感激了。

“周六晚上我有空,雅子现在可以出来了嘛?”

“出不来也得想办法。姐放心,保证带到。”

“去吃湘菜,我请客。”那舒敏最近跟客户一起吃西餐已经吃到想吐了。

“行。”

一看时间尚早,干脆又拿起手机,跟安卿叽歪了一会。安卿最近在帮一家杂志社翻译稿件,也是神神叨叨的。

听说大卫总出差去美国,那舒敏一时没忍住,问,“你家大卫不是有情况了吧?”

“你少咒我。”安卿说这话,很是心虚。

大卫·史密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安卿就心知肚明。那个时候那舒敏劝她想清楚,日后免不了要搏斗的。这女人跟女人斗劳心劳力,两败俱伤是家常便饭。女人跟男人斗,那就更不是一个重量级。他可以刚跟别的女人上完床,转过身来就与你卿卿我我,你行么?

安卿说,我不行。

可女人通常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勇猛,是愚鲁。那舒敏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祝福自己的好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鬼子是早生了,问题也就跟着来了。大卫很喜欢孩子,这没错,但他也喜欢女人,这两者好像并不冲突。那舒敏想了想,父爱充沛的男人可能多半喜欢婚外情,因为他们的父爱泛滥,没处去。

“要不,你再生个孩子?”

“你满脑子都是馊主意,去诓骗你那些客户去,不要来扰乱我的心志。”

“OK,等你要哭的时候,看我借不借肩膀给你!”那舒敏撂下狠话,却知道自己很不希望有那样一天。毕竟安卿的幸福算是活生生的童话,在向她证明,婚姻没有那么可怕。可如果某一日安卿的幸福到了头,也不过就是鲜血淋漓的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幕。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她一向这么教育自己。

07 敌人的敌人

房正胤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还是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起前日被成溪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骂骗子,就有点窝火,所以语气也就淡了点。还不都是那舒敏惹出来的祸,她是没长长鼻子,他却被人无理指摘了一番。

这个世界,无疑是小的。偌大的城市,上千万的人口,他与成溪偏偏狭路相逢。

那日一早,成溪陪自己的小姨去看病。刚进了医院门口,停了车,眼角就扫见一熟人。她对熟人的定义很广。房正胤对她来说,绝对算熟人。心想,还真是俗气的缘分啊。刚想上去说话,但房先生的动作太麻利,已经闪身进了大楼,不见了人影。成溪正感叹之余,意外地在一个小时之后看到了医院宣传栏的医师简介。

“房正胤(美),男。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获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妇科肿瘤的诊断及治疗,包括子宫颈癌、卵巢恶性肿瘤、子宫内膜癌、外阴癌、滋养细胞肿瘤及各种良性子宫及卵巢肿瘤。妇产科临床经验7年,擅长高危妊娠并合症治疗,新生儿急救。”

她顿时想起那舒敏那晚的表情,那根本是在讥讽……就说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身着白大褂的房正胤,表情冷峻地站在自己的诊室门口,也瞧见了将整一春天的花儿都穿在身上的成溪。他在想,女人穿太好看的衣裳,也是一种悲哀。大家都在看衣裳,谁要去看这个人。不过这似乎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是个卖房子的。

“您好,成小姐。”他在工作状态时会很好脾气。

成溪却没有他这般好脾气,“房医师,你为什么骗人?”

听这话,房正胤头一回穿着工作服没什么好脸色,“首先话不是我说的,但我没有解释,只负一半责任。”

“都说现如今的医生没什么医德,我看此话不假。小姨,我们还是换一家医院。”

成溪的小姨一脸诧异,不明白外甥女干嘛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之前她可以力推这家医院的。

“成小姐,如果你觉得我说“要生孩子请找我”你会更高兴,我可以跟去医院申请打折权限,估计可以到八折。你也知道宜和美的条件,现在预约已经到了八个月之后……”房正胤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在说这段话。

成溪被他这么一嘲讽,弄得很是尴尬,“你自己不敢说你是妇产科医生就算了,何必口出恶言?”

这么一句话,让房正胤来了火,“这跟我是不是妇产科医生没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他做了妇产科这么久,头一次碰上这么不讲理的女人,还根本不是他的病人,他干嘛要受她的鸟气?

“我哪里心术不正?”成溪也来了火,白欢喜一场也就算了,还被这个能冻死人的妇科医生奚落。

“你想听更难听的?不过,恕我不奉陪。”房正胤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保安科,“保安科吗?妇产科这边有位病患走错了地方,麻烦你们找人带她去精神科。”

“你说谁呢?”

房正胤耸耸肩,“我没说你。”

“你……”成溪本来就是小姐脾气,被他这么一折腾,还不是花容失色,一脸的扭曲?于是甩手走人,难道还真等着被扭送到精神科?

此刻掉了下巴的,另有其人。

小杨跟房医师同事两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爽谁。今儿算是看了眼界了。原来房医师发飙的时候,是这么无敌地帅啊!

没一会儿护士们听说了,一致花痴道,“要生孩子请找我?这话的歧义太大,太、太、太大了!”

“那女的长得怎么样?”

“是什么人啊?”

“房医师骗人什么了?”

“什么心术不正?”

小杨一撇嘴,“我哪里知道?长得还行,看着挺有钱的,身上都是名牌,就不是知道是A货啊,还是正牌了。”

“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太糟糕!”护士们最后评价。

“谁都知道房医师是滴水不漏啊,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打听好了。”小杨不高兴了。她牺牲了自己的偶像,分享了情报,还要被数落,这帮女人还有没有人性?

“行,行,行,我们不说你啦,中午请吃一客金枪鱼三明治。”

“这还差不多。”小杨在心里念,房医师,对不起了。我拿你换了金枪鱼三明治。你也知道,小护士的生活也不容易的。现在物价这么高……

而房正胤憋着一肚子气,给一个少妇看病。

话说这女人在医院里也兜兜转转了好些日子了,鼓足了勇气才挂了号。

“什么症状?”

“那个……”,真是难以启齿,“嗯……就是痒。”

“哪个部位?”

“底下。”

“说准确一点。”

“阴部。”

“持续多长时间了?”

“很久了。”

“分泌物正常吗?”

“什么叫正常?”

……

房正胤低了头,刷刷记录,“做个常规检查。”

“要怎么做?”

“你不是以为我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对症下药吧?”他心想,说得这么含糊不清的,谁能下判断?

这个患者本就害羞,被他这么一说,更加无措。

“小杨,过来准备。”房正胤见她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太过。又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你放心,有护士在场,她会教你怎么做。”

“好的。”

等病人躺好了。他也戴了手套,准备好一次□具,开了探视灯。仔细一看,哭笑不得。

“是外部瘙痒,还是□内?”

“外部。”病人很老实地回答。

“行了,起来吧。”他转过身去,脱了手套,走到外间。

病人很疑惑,根本没检查,真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房正胤十分鄙视自己的状态,不就是早上被个女人指着鼻子骂了,至于耿耿于怀了一天?等小杨出来说病人已经穿好衣服,他才进去,是带着整理好的情绪进去。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问清楚。您这个症状,不是妇科问题。只是阴虱。”

“那是什么?”

“阴虱,又叫做蟹虱,是一种寄生于人体毛发的寄生虫,以血液为食。通常来说□是阴虱传播的主要途径。也就是说,您先生很可能也被这个问题困扰。另外,衣物床铺等纺织物也可能传染。所以你们最好一起治疗,免得多次传染。”

那患者听完,一脸的绝望。

“你现在去皮肤科。我打个电话过去,会有护士带你去看的。这是小问题,很容易治好,不要太担心。皮肤科的医生会跟你说注意事项。”

病患听医生的语气温和起来,心里也就没有那么不舒服,只要不是其他更严重的性病妇科病,就好说了。只是传染她的那个男人,不是她先生。一起治疗?没那么容易了。

房正胤等病人出去,看了看表。好在是快下班了。

回去还得给老头子修改报告。

老头子所在的投资公司想在S市做一个大项目,前期的调研工作都已经搞了一年半。本来房正胤回国,一方面是说为了解决老婆问题,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老头子的投资案。

这种事情,去找专业的市场研究公司啊。他在美国的时候,这么跟老头子说。

房达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老子信得过你,你该感到荣幸。

是,是,是,荣幸之至。他当然知道老头子这是有意锻炼他。早年房达就不怎么同意儿子学医,只不过明着不好反对。

投资开医院?很赚钱。人人都知道。具体怎么开,怎么赚,那就得细细研究了。上亿美元的投资,不是玩玩儿的。宜和美的投资方,房达也认识。不过商场上的认识,分很多种。有些人的话,可信一半。有些人的话,半句都不要信。

宜和美没做基础建设,房子场地都是租来的。这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房达认为要做就真枪实弹。地要买,房子要建。到时候万一医院没赚钱,地还可以转手嘛。

房正胤刚给老头子发了邮件,就听见电话响。定是房太太的夺命CALL又来了。

“雅子?好久不见。”不是老娘,那就轻松多了。他两条长腿一伸,搁在了书桌上。

“正胤哥,有个事儿求你。”太田雅子在电话里小声说。

“说。”

“周六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给我带出去?”

“你爸又给你关禁闭了?”房正胤一笑,这些老的什么时候能学乖?

“等出去再说,我现在偷着给你打电话呢。”

“几点?”

“六点半吧。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翘班。”

他笑了笑,“行,不过你觉得你爸相信我俩是出去约会吗?”

雅子那头很无奈,“我这是狗急跳墙啊,没办法。我爸对你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你这个女婿不要的。况且你一贯行得正坐得端,哪里像是拐带良家妇女之徒?”

“好听的话还是留给该听的人。我不受用。周六见。”

“大恩不言谢。”

“你最近改看武侠,不看侦探了?”

“回头再说咯,我爸来了。”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房正胤无奈地摇头。他怎么会还想着跟雅子结婚算了呢。这丫头虽然已经满了二十四,但根本还没长大。那个几个动他俩脑筋的,也已经耗了四年多,从雅子满二十岁的那一天算起。

四年,很长。

按房太太的话来说,我孙子都该会打酱油了。

您孙子?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每次房正胤用这种态度敷衍房太太,房太太那叫一个七窍生烟。要不是掐死了自己的儿子,孙子没处来,她还真想掐死他。

“生个儿子,就是生个敌人。”穆昭贤这样对自己的老公说。

房达点点头,“这话没错。所以,孙子是敌人的敌人,一定要生。”

共识就是这么达成的。

08 流动的城市

太田健一在S市的郊区买了栋别墅。他其实也不常住中国,只是最近女儿出了问题,他不得不花点时间在上头。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向都是千依百顺的。唯独结婚这件事,不能任由其乱来。

太田对房正胤,的确是横看竖看都满意。那小子要人才有人才,要事业有事业。重点是,为人品行端正。

从他跟房达相识的那一场恶斗开始算,他与房达之间的交情已经有十五年。那个时候房正胤还是个十七岁的阳光少年,在美国的高中里如鱼得水,积极活跃参加各种课外活动奇Qīsuū.сom书,体育项目,一直很喜欢跳伞和攀岩。本来还以为他会去读金融,将来也好从事风险投资这一行。不过房正胤出人意料地选了外科,后来又改了妇产科。同房达聊起这事儿,太田的意见倒是不像房达那么抵触,“他改妇产科,也是因为他小姨的病。虽说关系到一辈子的事业问题,毕竟是孩子的一点孝心。你也不用太介意。”

房达说,“我这不是没拦着。”

“可你不高兴。”太田笑道。

“我的确不高兴。”房达这人私底下也是个有嘛说嘛的性格。

房达也很不高兴房正胤找个美国妞做女朋友,那丫头的衣服长度永远不超过最后一根肋骨。虽然双方家长没有正式见过面,但两个人也交往了三四年,这不明摆着要谈论婚嫁?居然说分,就分了。现在的年轻人,搞不懂。

等房正胤恢复单身的时候,房达跟穆昭贤击掌庆祝。

一次家庭聚会上,房达问太田健一,“太田,雅子是不是快满二十了?”

“是啊,怎么?”

“做房家媳妇怎么样?”

太田看了看身边的太太苏莱,“好啊。”

苏莱撇撇嘴,“孩子们没意见我就没意见。”她大概是这几个人里最不积极的一个。

因为当初嫁给太田就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平家里的老头老太。又让雅子重演一遍历史?如果雅子自己愿意,那另当别论。丫头还在念书,房正胤已经二十八岁,事业开始起步。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容忽视。也还没有到表态的时候,犯不着跟房家把关系弄糟。她的性格比较随性,不像穆昭贤那么强势。有时候苏莱很好奇,房达也不怎么窝囊,那两人居然相安无事,真是奇了。最奇的是房正胤,他既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妈,自己一个样儿。那孩子倒是个好孩子,不过就是职业有点……算了,也不是要她嫁,操那么多心干嘛?这大概也是苏莱为嘛看起来这么年轻的原因。穆昭贤每次问,苏莱都不好意思说,少操点心,自然少几条皱纹。她还不想被人以目光灼烧而死。

所以后来雅子悄悄跟她说,在法国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时,苏莱心里就开始倾向未曾谋面的那岩。一言以蔽之,苏莱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人,因为她自己就不是规规矩矩的人。房正胤的问题正是太规矩。而那岩,至少比房正胤不规矩,大学念到一半居然跑了。

苏莱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太田家的花园,一年四季都繁盛,到了春天就更娇媚些。满院子的迎春花,横七竖八。苏莱是不会去修剪的。她认为修剪之后的花草太过匠气,没有生命的蓬勃感。

而雅子在很多性格上都随她妈,所以她对房正胤的态度,也只能是对哥哥的态度。

房正胤到太田家的时候,苏莱正坐在客厅里喝花草茶,看美容杂志。她的随性,可不体现在保养这个问题上。身为全职太太,怎么可能不花时间、不花钱去保养?

“阿姨好。”

“正胤来了?找雅子还是找你叔叔?”她微笑起身,望了穿着休闲衬衣的房正胤。他衬衣上的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一条半旧的细腿仔裤,衬得一双腿笔直修长。脸上带着面见长辈的惯用笑容,眼眸黑黯,深不见底,如沉沉的夜。嘴唇很薄,笑的时候,上唇几乎就看不见,是很迷人的笑容。现在的房正胤,已经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阳光少年。苏莱也不过四十五,只比他大十三岁。

“来找雅子。给伯父打过电话。”

“她在自己房间,你上去吧。”苏莱说着就坐了回去,继续翻看杂志。

房正胤便上楼去。

那丫头早就已经换好衣裳,等候多时。

“好不好看?”她转了个圈,笑着问房正胤。

雅子的相貌像苏莱多一些,秀气而妩媚,额前的一排整齐刘海又添了几分孩子气。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修身套头薄毛衫,下面配了粉色与灰色交织的细格子百褶短裙,及膝的黑靴子。

房正胤伸手拿了她床上的一顶贝雷帽,给她戴上,“这样更完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失落?”

“失落什么?”雅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道。

“你又不是在等我。”房正胤笑说。

“少来了,你不喜欢我这一型的。”雅子知道他在开玩笑,也就不当真,“可以走了?”

“走吧。”

“你又穿这么少?”

“我向来怕热不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天虽好了,晚上还是挺凉的。江边也有风,等下再回去穿件外套好了。”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啰嗦?我说不用。”

两人叽叽咕咕地下楼。

房正胤对苏莱说,“十一点之前送雅子回来,阿姨放心。”

“跟你一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苏莱还是温婉地笑着,“丫头,老实点。”

“妈,您怎么就知道我会不老实了?”其实雅子也知道老妈去试了那岩的手艺,还挺满意。只是苏莱没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少跟我这儿装了,你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

雅子吐了吐舌头,“别跟爸爸说。”

苏莱挥挥手,没说话。

“走啦。”雅子挽着房正胤的胳膊出了门。

一直等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苏莱才收回了视线。看来这个房正胤,也不是那么的有规矩。太田要知道房正胤跟雅子合伙骗他,还会不改初衷么?

很期待。

而另外一头的两个人被堵在城市的滚滚车流中,不得动弹。

那舒敏拿手扇了扇,“怎么这么闷?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

那岩索性打开了整扇车窗,“我没听天气预报的习惯。雨来了正好,淋点儿雨,长个儿。”

“小子,你都183了,还长什么个儿?”那舒敏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姐姐您呐。”

那舒敏伸手就是一记暴栗,“我、不、需、要。”

那岩的手握着方向盘,一点一点往前挪,没工夫还手,只得狠狠地瞪了那舒敏,“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敲傻了,好显出你的聪明才智?”

“别妄自菲薄。就冲你一口流利的法语,我就望尘莫及,我哪里有什么聪明才智?”

那岩却吹起口哨,是那首《Quizas, Quizas, Quizas》,慵懒而明亮的节奏,撩拨着心弦。

这首西班牙语歌,无疑是那舒敏最最熟悉的,也是闻之落泪的。这首歌里包含了多少的青春年少与无悔往昔?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这个也许,究竟是不是说秦漾与她,那个无畏无惧的她。

也许,也许,也许……时光倒流,她还会爱上他么?应该还是会。青春就是有无限犯错的机会和无限渴望的能力。到了今时今日,她已经不再去渴望什么了。

过好每一天,与自己。

这是她从《性瘾日记》里得出来的生活真谛。有人说,那事儿是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最重要的事。也有人说,一年一次也嫌多。

那都是别人的生活态度,你自己呢?那舒敏这样问过自己,在很多年前。

永远做自己,去追寻心底里渴望的东西。快乐,而有原则。能感染周围的人,那就再好不过。

爱过痛过,也就不再单纯,天真,而天真不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最终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享受生活。所以安卿说,“享受生活也包括享受□。你这样保守的伪处女,不受欢迎。”

“你就可劲儿打击我、毁灭我吧。□对你,是后院的小葱,什么时候想吃就去挖一撮。□于我就是天山的雪莲,美则美矣却不真实。”

其实安卿也知道,那舒敏的身体状况有点问题。半年前她就该去做手术,却一直抽不出来时间。她已经被汪教授汪医师骂过不止一次两次了。子宫肌瘤算是妇科病里比较常见的,现在发病的年龄也越来越低。那舒敏在刚过三十岁的时候就发现有这个问题了。可能以前也有,但症状轻没察觉。她的状况还不算重,吃药,做针灸也就好了。后来可能还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平时一个人生活方面也疏忽,旧病复发,且较之前严重。中医效果不明显,就改了西医。西医当然是喜欢快刀斩乱麻的。

手术吧。

说实话,那舒敏很怕。怕自己跟老妈一样结局。

“那你更应该早点手术。”汪教授是那舒敏母亲的主治医师,他很清楚那舒敏的心理。

“好,我一有时间就跟您约。”

这一拖,六个月就过去了。

汪教授是个很负责的医生,期间打过不下十次电话来催她。

“好,忙完这一阵。”

她的这个问题,只有安卿知道,连徐明山也不知道。人称铁娘子的那舒敏,讳疾忌医,说出来不是可笑?可她偏偏就是讳疾忌医了。

等到湘鄂情的门口,那舒敏一眼扫到房正胤的身影,修长,匀称,不单薄。

那岩则向房正胤身边的小妹妹招手,“雅子。”

那舒敏愕然,原来他们认识?好像自从在鼎锋饭店门口遭遇房某人之后,碰见他的频率就直线上升。

而房正胤看着将卷发随意绑成两个花团垂在两侧,穿了碎花娃娃衫,紧腿牛仔裤,平底鞋的那舒敏,嘴角上扬。原来她也可以这么随性地穿着。之间见她,不是职业装,就是小礼服。今天的样子,是最佳。

那岩跟雅子没有察觉这两人的异样,光顾着诉衷肠去了。

“姐,这是雅子。”

“姐姐好。”

“嗯,看来我今儿装嫩是装对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是你俩的阿姨呐。”

“哪里,姐姐看起来很娇俏呢。”

那舒敏一脸疑惑,“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她妈妈是中国人,我没跟你说过?”那岩也很诧异,“真的没说过?”

那舒敏摇摇头,“你觉得我已经老年痴呆到了这样的程度么?”

房正胤在雅子耳边说了句,“你们先聊,完事给我电话,我再来接你。”

“好。”雅子也不会跟他客气。

房正胤对着那家姐弟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这种场合,他留下来自然不合适。他愿意,那岩也未必愿意。

那舒敏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失神。

“姐,进去啦。”

哦。

作者有话要说:《Quizas, Quizas, Quizas》很好听的一首歌。拉丁风味十足。王家卫在《花样年华》里用过。

《性瘾日记》很著名的西班牙情色电影。值得一看。西班牙电影的情色问题,还会在后文中提到。

09 无辣不欢

如果安卿在,会呵斥那舒敏,“不要命了,还吃辣的。”

可那舒敏看着桌上的剁椒鱼头,萝卜干炒腊肉,香辣鸡杂……口水满溢。这两年她忌口太久,整日吃清淡的食物嘴里能淡出一只鸟来。再这么吃下去,那舒敏变成林妹妹也不是不可能的。此时警察安卿不在,自己的理智放羊,那还等什么?

吃吧。

那岩看着自己的姐姐活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问,“姐,你几天没吃饭了?”

那舒敏理都懒得理他。

雅子就说,“姐姐喜欢吃辣。”

“你看,人家才第一次见我都能看出端倪。你小子混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来姐姐我喜欢吃辣?”那舒敏不满地说完,放了筷子,认真地看着雅子。

还好,没什么小日本的恶形恶状。她是没啥狭隘的民族仇恨,只要看起来舒服相处起来愉快就行。改天约雅子去逛街,再考察一下。

女人逛街,千姿百态,是什么人什么鸟,拉出去溜溜,立马见分晓。

安卿说,那舒敏这种女人,生来就是给奸商捐银子的。因为她绝不会花心思去算这算哪,或一定要等到打折才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她很现实很有目的性,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奔过去,买回来,直接了当。

安卿不同,喜欢挑挑拣拣,看了半天,再说一句等打折再买好了。

每次气得那舒敏半死,“不买你试什么?”

安卿则一脸平静,“你又不懂。”

“我是不懂。海伦,还是你对我的胃口。”那舒敏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去找安海伦。那家伙是学心理学的,理智起来比那舒敏还过。所以一般都是她俩狼狈为奸,在一旁吃吃喝喝,看安卿在女人堆里奋勇杀敌。

雅子跟那岩倒是般配的。那岩是个清爽小伙,喜欢穿白色POLO衫,过了二十五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总之是心态年轻,样子也就跟着年轻。配雅子的娃娃脸,正好。可老家伙们不喜欢太年轻的,觉得不稳重。再加上那岩的职业,说白了就是一厨子。

那舒敏似随口问,“雅子,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雅子撇撇嘴,“我爸心中的完美女婿。”

那舒敏一愣,哈,房正胤是那岩的情敌?不过说情敌也谈不上,雅子喜欢的是那岩,太田老爹喜欢房正胤。这太田有点奇怪,不喜欢厨子,倒是喜欢妇产科医生。

那岩也跟着撇撇嘴,“人家是医生,父亲与雅子爸爸是世交,那几个老的一门心思想促成这门婚事。”

“酸不溜丢的?”那舒敏斜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你啥时候这么不自信过?”

“我啥时候都没有这么不自信过。她爸爸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

那舒敏拿起汤匙,往自己的米饭上浇鱼汤,“先斩后奏呗。”

雅子连忙摆手,“那可不行。我跟爸爸一直感情很好,我从小就希望,等我结婚的时候他能把我交到那个能让我幸福的男人手里。如果他生气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就不结婚。”

那岩无奈道,“看见了,一样的固执。”

那舒敏就着辣汤吃饭,那叫一个香,“不结婚,先生孩子好了。”

一句话,又弄得雅子惊呼,“啊?那还不把我爸气死?不行不行……”

“那你们想怎么样?”

“慢慢来嘛,反正我们都年轻。”雅子笑眯眯地看着那岩,“小岩,哦?”

那岩觉得很无望,“您那爹,千年顽石。”

“我叫你学日语,你不学,一点诚意都没有。怎么感化他?”

“他跟你妈结婚这么多年,中文那么烂,不是也没问题?”

“我外公没他那么多事儿嘛。”其实雅子不知道,苏莱当初没少跟自家老头搏斗。

那舒敏看着那岩,“你不是说要学日语的嘛?半途而废了?”

“那玩意儿太费劲。英语,法语,都行啊,干嘛要说日语?她爸爸英文挺好的,又不是不能沟通。”

“我看你们沟通困难。”那舒敏下了个结论,“不过年轻是真的,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青春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咯。”

“姐,你才多大。”

“老姐我比你大七岁,你觉得我还正值花样年华?”那舒敏说起这个来,就觉得自己挺悲壮。没遇到可以结婚的嘛,也不是她蓄意抗拒。

“是你自己一直放不下,明山大哥不是很好?”那岩也搞不懂这些老年人。徐明山已经三十五,比他大了整十岁。这两人整日泡一块儿,就是没人提结婚这事儿。

“他?我抱着他,跟抱你差不多,你觉得有我必要跟他结婚吗?”

雅子在一边扑哧笑,“就跟我抱正胤哥差不多,没有办法。”

那岩突然变了脸,“你没事抱他做什么?”

雅子连忙摆手,“我什么也没说。”

“你明明说了。快点招来。”

两人拿着筷子,打来打去的,欢声笑语。

那舒敏感概,年轻就是好啊。他奶奶的……青春……

一顿饭吃完,那舒敏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岩同学任重道远,离婚礼的殿堂还远着呐。不过看他们两个也并没有要马上结婚的意思,再恋爱几年也未尝不可。等女孩子一大,家里的老头子就不是这个态度了,马上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雅子,对你爸爸,还是要来软的。我听出来了,他挺宠你的。可能就是婚姻大事这一关,他得严一点。毕竟闺女崇拜了自己二十多年,突然有一天说爱上了某个毛头小子,他不爽是正常的,况且还有个房医师在旁边比着。我觉得重点不是房医师,问题是他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

“姐姐,我明白。”雅子点点头,觉得那舒敏还真是犀利。只是聊下天,她也能把老爸的心态分析得这么透彻。很强。

“所以,我看好你们哈。”那舒敏拍拍她的肩。呃,雅子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她突然想起那岩说让她淋点雨的话,回头狠狠地瞪了那岩一眼。

“姐,你没事又瞪我干什么?”

那舒敏恶狠狠地说,“瞪你玩儿。你赶紧想办法突破,还吊儿郎当。”

“嗨!”那岩站直了,学日本人说话。

雅子乱笑,“被我爸看见,又该骂你了。”

他们几个站在饭店门口,等房正胤过来。

城市的夜,也是多彩绚烂。满城华灯,行人车辆穿梭其中。醉人的,是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着的灯影。

夜空中飘起雨来。

南方城市,总是多雨而潮湿。那舒敏在很多年前喜欢这种湿意,很是滋润。可多年后,她不再喜欢这样的缠绵。还是干净利落的艳阳天比较好。明媚,宜人,不拖泥带水。

已经九点多,人,还是一样的熙攘。

繁华而热闹的都市呵……

房正胤停好车,打开门,长腿一伸,动作利落完美。

他走近了,对雅子说,“回家半小时也就够了。还富余一小时,你们俩要不要单独相处?”

这个提议好。那岩突然觉得,房医师还真是体贴入微。劲敌。

雅子看着那舒敏,“姐姐呢?”

那岩突然在那舒敏的耳朵边上嘀咕了一句话,“要不姐姐您出马把房医师擒了,解救小弟我。如何?”

那舒敏伸手掐他,“你给我闭嘴。”又笑盈盈对雅子说,“我自己去转转,你们两个一小时后回这里。”

“遵命!”

等那两个家伙嘻嘻哈哈地离开,那舒敏才发现房正胤还立在她边上。

“上次的事情,谢了。”

“你在电话里谢过了。”

“我买了个礼物给你,不过今天没拿。没想到会碰见你。”她笑了笑,很无力。

“你要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么?”

那舒敏看了看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不穿高跟鞋,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去旁边的茶坊坐坐?”他又问。

那舒敏没说话,举起手里的小手包,顶在脑袋上,快步走下台阶。而房正胤就这么走在雨里,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时候,他抢先走在前头,伸手去推了那扇古旧的木门。

静静落座,旁边恰好是一池的睡莲,只是还未到开花的季节,水面漂浮的仅是绿叶。微微波动的水面,折射出点点的光,粼粼而迷蒙,让人恍惚。

服务员过来了,带着职业笑容。

“茉莉花茶吧。”那舒敏的胃里,正火烧火燎。

“铁观音。”

茶坊里浅浅的灯光,衬着玻璃门外的五光十色,有些朦胧的交错,像混乱的时空。这里的古意,逼真得过份。如不是大家的穿着,还真以为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场景里。

“最近很忙吧。”

“嗯。”

那李松青上蹿下跳的,终于准备洗心革面不再纯情了。原来内奸就是前几月辞职去了美国做博士后的那位。人家走的时候,李松青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挽留。现在倒好,一口一个狗日的……人一走,证据也不确凿。即使有,你能去美国把人揪回来么?季仁博那小人,还得得意好一阵子了。

掌中舞的销售成绩下来了,一群人都跟着提心吊胆。当初她花了那么多的精力去拿药字批号,引投资,说到底也是自己的心血。有时候徐明山说,你就是太认真。他们给钱,你做事。无愧于心就好,何必花这样多的精力在上头?

所以就连季仁博也看上那舒敏,打电话来说,给李松青做,不如给我做。腾辉给你们多少年费?我再加20%。

这个诱惑,不算小。说实话,李松青太累人,给他做公关活像做保姆,什么都得操心。而季仁博的问题,在于太心狠手辣。此人看起来并不是表面的这么简单。通过这件事,她得重新审视这个男人。她与腾辉的合同的确快期满了。要不要续签,徐明山说看她自己的意思。话是这么说,可摆着一年一百二十五万的净收入呢。问谁要去?

房正胤见她这样安静,也没开口。

室内流泻出来的音乐,是一首明快的钢琴曲,跟这茶坊内的盎然古意,很冲突。这种矛盾,在那舒敏的身上也体现出来。她此刻的安静,是房正胤没有见过的。脸上有淡淡的妆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恰到好处。眼睛里是莹润的光芒。可就是这样一种娴静,让房正胤突然觉得犹如隔世的熟悉,却并不是少年时的争锋相对。

这种感觉,他不曾对任何人有过。

其实此时的那舒敏,并不知道要跟对面坐着的男人说些什么。

所以她沉默着。

也可能是因为吃了太辣的东西,开始有不适的感觉,不想说话。看来,太放纵了结局就是会很糟。她端起那个青花瓷杯,试了试,已是能入口的温度,于是仰头,一饮而尽。

“刚才吃得太辣?我这杯也不烫了。”房正胤伸手拿起茶杯递过去。

那舒敏却不知道接不接。

“没喝过。”他加上一句。

她这才接了,喝掉。只是有点浓,苦气一下子就逼上来,呛了一下。混合着刚才吃的辣椒,一直呛到气管里。一阵猛咳,弄得其他客人侧目。

房正胤忙站起来,伸手去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她抬手,轻声道。

他便坐回去,“你喜欢吃辣,但不能吃?”

那舒敏一抬头,看见一张职业医生的脸,还真是做医生的人。她只能回答,“是。”

“那还是忌口的好。”

“西医不是没什么禁忌么?”

“多少也有一点。再说西方人吃辣椒的程度,怎么能跟湖南人四川人比?勉勉强强能比的,也就是墨西哥人了。”

“他们可是始祖。我以前是无辣不欢的,现在收敛很多了。”

“因为什么?”

那舒敏看着他,并不想说,那是他的专业,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想跟他扯上太多的关系。

“不想说就不说。”医生的好处是,永远知道适可而止,病人的隐私一定要尊重。

又相安无事地坐了一会儿,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雨停了。出去走走?”

房正胤直接举手示意结账。

那舒敏就起身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看他掏出钱包,拿出信用卡,然后又认真地签名,礼貌地微笑。那一双手,看起来让人安心。

怎么会安心?

明明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

想起她在鼎锋见他时,也感叹过那一双优雅的手。

房正胤转过身,发现她竟在发呆,便伸手碰了碰她,“走了。”

“哦,好。”

缠绵的雨不再,清晰的夜空一如明镜,而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花香。并没有看见人卖花,也许只是意念中的香气。来来回回地走在街边,是为了感染一点暮春的恣意。

恍惚中突然被人猛力扯过,原来,有车不守规矩。

牵她的那只手,很暖。

当她抬头去看那一双眼眸的时候,怎么会觉得熟悉?

是应该熟悉。他们从出生就已经在一起了。怎么会不熟悉?

可中间的那十八年呢?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音乐:《夏日香气》

10 天灾人祸

回了家,那舒敏将自己收拾干净,扔到床上。脑子里残留的片段,是雅子说她爸爸不同意,她就不结婚的样子。如此不能轻易撼动的父女情,她也很想有。只可惜那天宁对于她来说,陌生程度直逼房正胤。她与那天宁之间,一样相隔了十多年,从她六岁父母离异,到上大学时母亲去世。严重缺少父爱,她也没觉得自己性格扭曲。可跟活泼可爱的雅子一比,她明显未老先衰。

而对于房正胤,那一瞬间的错觉并没有让她心襟荡漾。人的感官太容易出错,相信这个未免太不靠谱。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的社会经验,让她学会了凡事在心里迂回三遍,若还经得起推敲,再议。

这一点,挺男人。徐明山的评价一向很中肯。

刚想起他,就听见手机铃响。拿起来一看,曹操。

“有事儿?”

“嗯,明天有空么?陪我去相亲。”徐明山这个点儿不睡觉太正常。

“什么?”那舒敏一惊一乍。

徐明山去相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用她陪?带个女的,相哪门子亲?她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不知道要先问哪一个。

徐明山就主动解释说,“没有办法,家里的老太太以死相要挟。带上你,是因为还有公事,你在一边写报告,顺便帮我看看那几个女的。装不认识,分开坐。好几拨呢,我得一天完事儿。”

那舒敏听出来了,徐明山因为相亲浪费时间,工作完不成了,找她当替死鬼呢。

“加班算双倍工资。”

“成交。”

上次逛街看中了一个古董台灯,好几千块呢,没舍得买。这下有着落了。

好好睡觉先。

结果第二天,那舒敏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因为徐家老太太也在场坐镇,还一个劲儿拿眼睛瞄她。见过几次面,知道她在徐明山手底下卖命。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黑店老板娘等着卖人肉的架势。果不其然,才见过了三个,徐妈妈喊停了。

徐明山很不解地看着他妈,“您又有什么花样?”

“窗边那一桌的,是不是你们公司那位做公关的经理?”

徐明山一瞟眼,那舒敏正对着笔记本猛敲,“是。”

“叫过来聊一聊。”

“不好吧,人家正在加班。”徐明山迟疑道。

“我看相来相去,还不如近水楼台。她有男朋友没?多大了?”徐妈妈兴致盎然道。

徐明山很清楚自己的老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可惜,她算错了。他坚决地摇头,“您觉得如果我俩有感觉,我还会沦落到被您胁迫的地步吗?”

那舒敏却在皱眉,这两人不会把音量降低一点吗?她做事没有那么专心,还没到充耳不闻的程度。

徐妈妈不依不饶。

徐明山则甩出一句话,要么接着面试,要么回家。自己选一个。

而就在这母子俩天人交战的时刻,那舒敏突然觉得腹部不适。疼痛,很熟悉的疼痛,并且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脑袋冒汗。

徐明山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奔过去。

“敏敏,怎么了?”

那舒敏看了他一眼,“估计得上医院了。我这算工伤嘛?”

徐明山没好气地笑,“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走,去医院。”

其实那舒敏很不想去,但又觉得不去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于是一脸苦痛地与徐妈妈告别。

“明山,要不要妈妈陪你们一起去?”

“您先回家去。”

徐妈妈被儿子严厉制止,却还一脸笑容。儿子脸上尽是担心的表情,她当然有理由高兴。

“好好照顾人家,听到没?”

“知道。”

那舒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匍匐下去,直不起腰来。这回看来是严重了。也不知是不是跟她放纵自己的口腹之欲有关。放纵终究是害己,悔之晚矣。

等到了那舒敏常去的那家医院,在挂号处问汪教授看诊么?

不看。

那随便换一位吧,不那么忙的。

徐明山心里一咯噔,“你还有专门的大夫?看来是老毛病了。竟然瞒得这样严实,不拿我当人看?”

那舒敏横了他一眼,这跟你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说着拿出手机来,给汪教授打电话。

“什么?您在美国?”那舒敏这下傻眼了。

她需要他的时候,人竟不在国内。

汪教授却说,我会给你找一位信得过的医生,你放心,你的病历我也会转给他。如果他确认需要手术的话,那就尽快。不用等我回来。

那舒敏一脸无措,好吧。

任人宰割了,这回。

等她办好手续,去见了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唐妩媚。人如其名,妩媚有余。可医生一般都是严肃的,严肃到让人对她的妩媚视而不见。

听说是汪教授的病人,唐医生很客气,“先止疼,然后再去做B超,常规化验都做一遍。今天是周日,等周一汪教授找了委托医生,再决定是不是需要手术,以及手术方式,时间等细节。你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那舒敏连忙摇头,没有。赶紧止疼吧,脑袋都冒汗了。那种疼痛,还真是肝肠寸断。

徐明山从听到手术这个词之后,就一直沉默着。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上司当得,太资本家。

“敏敏,为什么不跟我说?”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被那舒敏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而他也不能解释这种不好。

“女人的毛病,很常见。又不是癌症,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博同情吧?”那舒敏理所当然地回了他一句。

徐明山就更不高兴起来。一是为她的态度,二是为自己的疏忽。

唐妩媚一看她的状态,又说,“我给住院部打电话,安排一间病房给你,先去休息。”

那舒敏连忙说好。此时她只想躺下,花钱无所谓。

进了住院部,白花花的墙壁,呛鼻的消毒水味道,来来去去的病人与着急忙慌的家属……井然有序,也是心乱如麻。

405房1床。

两人间,条件不错。有独立的卫生间,电视,可以上网,养得很漂亮的海棠花,很大的一盆,摆在窗边的台子上。

2床是空的。也就是说那舒敏独占。或者说算陪床,付钱就行。可谁来陪呢?

她走出去看了看阳台外的临江风景,城市的喧嚣,江水的奔腾,尽收眼底。若在忍受肉体之苦的同时,精神上还能小小地愉悦一下,也是好事。

护士很快就来了,给她打了一针,抽了血,说还要验尿,等她缓过来,再去照B超。

“不好意思,耽误你相亲了。”

徐明山站在她床前,似笑非笑,“正好,还愁找不到借口。你也看出我妈那点小九九了。”他说着,抬手去试那舒敏的额头。

“不发烧,别试了。就是疼,钻心地疼。”

“我看你还挺有力气的。”

“你是没长子宫,要不还真想让你也疼一回试试。”难道疼就能满地打滚么?

“我要真是双性人才好,省得我妈整天叨叨。自己让自己受孕得了。”

那舒敏皱着眉头,忍住笑,“你改行做科研算了,哪天真成了,多少想要孩子的同性恋也得替你立碑著说。”

护士又进来了,说是汪教授打了电话,医生已经委托好了。周一九点过来。

谢谢。那舒敏道了谢,感觉打的止疼针也开始起了作用。心叹,这汪教授的效率还挺高。美国现在是半夜了吧?

“要不你先回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我自己看看电视,说不定还可以出去逛一逛。什么都得等明天见过了医生再说。”

“我陪你做完B超,吃完午饭吧。”徐明山也知道她的性格,不喜欢磨磨唧唧拖拖拉拉的。他若坚持留下来,只会让她恼了。

“好。”那舒敏不再拒绝。其实她不跟徐明山说这件事,只是简单地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未曾想其他。而此刻,他陪在侧,却也是好的。

等吃完饭,都已经是下午两点。

正好回去睡个觉。

“等你睡着,我就走。”徐明山这么说。

而他并没有走。看着那舒敏的睡颜,睫毛底下是淡淡的阴影。她平日看似硬朗,实际上也是个柔和的女人。他在想,其实婚姻跟爱情是不一样的。爱情就算再怎么轰轰烈烈,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杯清茶一碗淡饭。他早已经过了渴望要死要活的爱情的那个年纪,不再盲目。而婚姻,恰恰是很有目的性的一件事。

如果他们对待婚姻,能像对待工作一样认真,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一枚钻戒,以备不时之需。

轻手轻脚地出门,去值班护士那里备了案,留了名片,说405房1床要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

小护士看见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帅男,还不是连连点头,好的。

不过最好不要有事。他在心里想。那舒敏的手指头好像很细,买了不合适怎么办?于是又转回去,发现她还睡得挺香。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细绳,然后只好破坏公物,从医院的白床单一角抽出一根纱来,轻轻绕在某人的手指上,打个结,完成。

拿着测量结果,徐明山直奔商场。左挑右选,选了一个自认那舒敏肯定会喜欢的款式,铂金,镶了一颗菱形黄钻,旁边一点装饰也没有。

万一不喜欢,就当订婚戒指好了。结婚再来买一对儿的。

买完了,他才想起,要不要给那岩打电话。算了,万一那舒敏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个电话一打,他就是太平洋的警察了。他反复地跟自己强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绝不是被老太太给逼迫的,完全是心甘情愿。三十五岁的男人要结婚,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到时候了,要结婚了。

可为什么是那舒敏?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再说,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情,徐明山的确是五味杂陈,自己也无法解释。与她相处这么多年,感情究竟是哪一种,也没有必要去刻意分辨了。

就这么定了。

11 冤家路窄

房正胤收到汪教授传过来的病历,看着患者的名字,就开始皱眉头。这个女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弄到这么糟?他已经预见那舒敏见到他时,脸上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房正胤想推掉汪教授的委托。如果那舒敏成为他的病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复杂,他也不知道到时候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而那种熟悉,让他有些恍惚。

但,他放心将她交给别人么?答案是否定的。

周一早上,房正胤按照预期出现在那舒敏的病房。

果然。

“怎么是你?”那舒敏的语气很不善。

“怎么不能是我?”房正胤一挑眉。

两人沉默着。

前一晚的好气氛,无影无踪。

那舒敏拿起手机,要给汪教授打电话,她要换医生。

“不必白费心机了,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我已经看过所有的报告,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子宫肌瘤切除术。首先你错过了采用腹腔镜微创术的最佳时机,其次你的妇科炎症一直未能得到有效地控制,子宫栓塞也是不能做的。所以,你没得选择。”房正胤这段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舒敏面对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妇产科医师,似乎觉得把自己交出去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这人长了一张房正胤的脸。

头疼。

房正胤见她作举棋不定状,又说,“其他医师的时间安排近期都是满的,如果换医生,你至少等三周。而我,下周三下午三点以后有空。”因为他原本约好的病人因私人原因不听劝阻取消了手术。

现在的大医院都是如此,一般来说,能约到两周后,绝对算是运气好的。也不是不能拖,只是病人的心理,一般都是早死早超生。那舒敏此时也是这个心理,躲了这么久,既然面对,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赶紧解决了。

“行,你跟我说一下手术注意事项,还有没有其他风险,或者不良后果。”她改变了主意,决定相信他一次,就算不相信他,也应该相信汪教授。

房正胤看到她的转变,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很理智,不会拿腔拿调。很好。他还企图搬出大套的专业理论来压倒她呢。

“术前要做一个子宫内膜的病理检查,排除子宫内膜癌前病变或癌变。”

“汪教授说过,子宫肌瘤恶变的可能性很小。”

“你也说是很小,不是没有可能。病理检查肯定是要做的。”

“好。”

“一周后有结果。”

“其他呢?”

“保持好心情,吃健康的食物。不许吃辣椒。”房正胤格外加重了后面一句。

那舒敏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这个病复发的可能性大,手术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减少复发的手段主要是通过饮食和锻炼来调节内分泌平衡,避孕以及减少妊娠次数等。”

“会影响生育吗?”

“看每个人的状况,手术后生育的不少,但也有人依然不育。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房正胤又道,“汪教授之前肯定跟你说过。”

那舒敏点点头,是。

“等下护士过来,带你去。”他在转身之时说了一句,“我还要回宜和美,你自己照顾自己。”

“为什么?”那舒敏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房正胤笑了笑,“等手术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很自信。

那舒敏在想,很多人还托人找认识的医生,她能碰上他,不错了。她应该相信他的职业操守。况且他俩还没有熟到会影响他做手术的心态这样一个程度。

做完检查。那舒敏就离开了医院。

这个毛病也没有必要时刻躺在医院里。她回家洗了澡,吃了点东西,过了中午才给徐明山打电话。周一上午通常是他最忙的时候。

“我约了手术时间,下周三。周二入院做准备。”

“好,你就在家休息,你手上急需处理的事情,转给史墨。”

史墨是徐明山的助理,平时也帮着那舒敏处理一些事务,也是优美大力培养的对象。现在考察练兵成绩的机会来了。

她给史墨打了电话,交代了几个案子的进度。又给秘书小王打了电话,要配合史助理的工作。

哈。

不上班,心情挺好。

这几年下来她该休的带薪假几乎就没休过。这次补全。想着又给那岩打了电话,告知了一声。

那岩沉默了半天,姐,我请假来照顾你。

“别,我又不是病入膏肓。下周三你请半天假吧,下午过来就成。其他时候医院都有护工看着,花钱就是了。你挣得不比护工多?再说你一男人,怎么照顾我?”

那岩说了句,“行吧。你确定没事?”

“没事,天塌不下来。别跟爸爸说。”那舒敏又交代。

好。

“还有,我的主刀医生是房正胤。”

啊?那岩小吃一惊,这,这,这难道是天助我也?

于是那舒敏放羊了。这一放羊,她倒是有点手足无措。干点什么好?

她搬出安卿之前给她的楼盘资料,开始仔细研究。安卿又要买房子,也拉上她一起。她的理论是,不结婚,房子总可以买吧?那舒敏想了想,这话有道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搞这些。现在闲下来,工作的事情就先扔到一边。翻来翻去,均价都在一万八以上,并且完全是安卿同志的审美喜好。

她得上网再查查。半天时间敲定了几个楼盘,明天再详细地研究一遍,出门转一转。

徐明山因为实在太忙,抽不出空来。十点了才给那舒敏打电话,“敏敏,睡了没?”

“睡了也被你吵醒。”电话那头的人鼻音浓重。

“对不起。”

“行啦,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转着手里的戒指盒,想着什么时候送比较合适。未果。还是见机行事吧。

周一那舒敏接到唐医生的电话,去拿结果。一切OK,可以手术。周二便住进了医院。

说不害怕,那是白话。但怕就能不做了吗?

不能。

徐明山百忙中,抽出时间来,陪了她半天。

可那舒敏一直在问工作的事情,被老徐喝止,“敏敏,现在把这些从你脑子里剔除,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教导我的。”

“我现在后悔了,你弄成这样,我也有份。”他的确有歉疚的意思。

那舒敏一听他的语气,白了他一眼,“我玩我的命挣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其实她也知道老徐的内疚从何而来,但这本是她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逼着她当杨白劳。

“行了,给你三个月假,把你这几年的带薪假都休了。”

“那好。”那舒敏笑眯眯。

可到了晚上,她突然开始怯场。

万一房正胤借机报复咋办?她人生的前十四年受尽了委屈,可他的那十四年也没少受她的刁难。她凭什么相信他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嘛?

思前想后,拿起电话来,想给房正胤打电话问能否取消。但那人一脸严肃的样子又在她眼前浮现,“你,讳疾忌医不说,还临阵退缩!”呃,被某人指责似乎也很丢脸。

算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干脆用被子蒙住头,躲在黑暗中,当鸵鸟。

空调不用能源?冷气开得这么足。还没有热到这种程度吧?

不过这种温度,睡觉却是很舒服的。

护士小姐来查房,说是明天一早还有些检查,好好睡一觉。

是。

睡不着也得睡啊。

其结果就是梦见自己吃樱桃,活活被樱桃核给噎死了。

这种死法还真是尴尬。

13 附加值

南方的初夏时节,有雨,湿润的雾气弥漫了整个城市。

无奈的行人匆忙,穿梭在丝雨中。

那舒敏一觉醒来,发现窗外的海棠花正淋着雨。本来开得好好的花,在雨中摇摆,花瓣零落。伸手想按铃,又觉得为花叫护士,肯定会被骂,还是算了。

安卿打了电话,说一会儿就过来。让她去搬好了。

因那岩请假超过三天,而徐明山不巧要出差去北京,才不得已搬救兵。备用人选里有安卿和安卿家的保姆,安海伦,太田雅子,徐明山的妈,那岩的妈……

这次手术,那舒敏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了徐明山,以及徐明山的妈。

因徐妈妈在家收拾儿子的西装送干洗,竟发现一张钻戒的购物票,近十万块。这样的证据,热情的FBI徐妈妈岂能放过?逮着儿子一阵狂轰乱炸,满意地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其实徐明山透露给他妈是另有目的。他要出差,那岩一个男孩子照顾人总是不那么仔细。他要请人,那舒敏又不愿意,觉得生人靠太近很别扭。于是他的脑筋就动到他老妈头上。有人自告奋勇要当Volunteer,不用白不用。当然他是没有想太多的,他也没时间。如果他再仔细想想,他将会为自己这个举动后悔,也许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不过以男人的角度猜度女人的心理,不管有多么了解多么熟悉,总还是差那么一点半点。

所以当唐医生对那舒敏说你婆婆人还真不错的时候,那舒敏感觉自己就要被亲情绑架了。

她自上大学以来,就再也没有感受过母爱的温暖。徐妈妈这个人的优点就是能把未来有可能的儿媳妇人选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般来疼爱。她给那舒敏送鸡汤绿豆粥,洗衣裳,擦身洗头,扶她上卫生间,跟她聊天,讲徐明山小时候的糗事,甚至说她跟徐爸爸之间的小玩笑……昨天临走,说今天有点事情,不过来了。打电话让那岩给你送好吃的来。

那舒敏真的要流泪了,绝不是矫情。亲妈也就做到她这个程度了。

怎么办啊?

徐明山此人,知根知底,无不良嗜好,年轻有为,房子两套车子一部,年薪过百万。相处了十几年,彼此的了解已经到了入骨的境界。虽说抱着他跟抱那岩差不多,但爱情这个奢侈品,华丽丽的装饰,已经三十二岁的那舒敏还能跟谁要?

再者,徐妈妈这个附加值真是很有诱惑力。徐明山不愧是个卖广告起家的商人。

她举起手,迎着窗外不甚明朗的光线,看那枚钻戒。依然明澄晃亮的。本来想拿下来,可身在医院没处收,万一丢了不是更麻烦?

只好戴着了,出院再说吧。

看着门口站着的湿漉漉的女人,那舒敏皱眉,“你没带伞?下了好半天的雨了。”

安卿顺了顺头发上的水,笑着道,“这才更显我的玲珑身段嘛。”

那舒敏没好气地笑,“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没不要脸的。”

安卿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又活了?前两天还要死不活的。来,炖了好喝的汤。”

“又是汤,我快成汤渣了。”她拿薄毯子盖住头。

“怎么?你还想吃沸腾鱼?我不想被医生骂。”安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你现在跟MAX一个德行。想撒娇不要冲着我,去找徐明山,或者他妈。”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徐明山,那舒敏顿时觉得满头包。

安卿递给她瓷碗,自己找了毛巾擦头发,“味道不错吧?”

“你家保姆的杰作吧?反正不是那岩的手笔。”那舒敏自己厨艺一般般,但是品味的功力见长,让那岩给培训出来的。他的理论是首先得会吃,而后才有可能做出美味的食物。

“哦,你去把那盆花搬进来。”她又想起淋着雨的海棠。

安卿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借机指使我。”但还起身去搬了花。“你打算怎么办?”安卿放了花,把上面的水珠弹掉,很认真地问。

那舒敏一听她的语气,长叹,“不知道。”

“他是个结婚的好对象。”

“是,他还有个极品妈。”

安卿笑了笑,“你是找老公,还是找婆婆?”

“不要小觑婆婆的功力。你是因为嫁了老外,不能相提并论。”

安卿哈了一声,“你以为我家的美人琳达好对付?我不过是山高皇帝远,懒得同她搏斗。你不觉得其实已经见分晓了么?如果徐明山的分数足够高,又何须用他妈来加分?”安卿见那舒敏没有说话,又道,“反正是你嫁人,你自己掂量。客观地评价,他的分数比大卫高。”

那舒敏看着自己的好友,似随口问,“大卫回来了?”

“回了。”

“没事吧?”

“还能有什么事?我总能扛到他收心的那一天。放心吧,我安卿什么人?百折不饶,百毒不侵。你见过生完孩子还这么火辣的女人吗?不好找吧?毅力,懂不懂?”

这就是那舒敏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不过她认为在婆婆问题上,安卿的意见不具有参考性。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被婆婆给搅黄的婚姻。那舒敏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觉没觉得海伦有点不对劲。”

安卿就笑起来,明媚如夏,“她遇上个自称性冷淡的男人。那人找她看诊,结果从头到尾都盯着她的胸。你知道她向来刀枪不入,可被那个男的死缠,就要全盘崩溃了。”

“是嘛?还有这种人?”那舒敏很好奇。

“有人不怕死,我等着看好戏。”

两人相视一笑。

又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胃口,那舒敏就放了碗。

“再吃点?”

“不了。饱了。”

有人敲门。

安卿起身去开,却是徐妈妈。

“徐妈妈好。”

“安卿在呀,我还怕敏敏没人照顾。给那岩打电话,那小子说在酒店。我就过来了。”徐妈妈穿了一件玫红色针织短袖,上面钉着零星小亮片,衬得她皮肤雪白。女人到了这个岁数,有她这般气色,很难得。

“不是说有事儿?”

“办完啦,反正回家也没事。”

安卿过去收了碗,俯下身来,小声说,“二十四孝婆婆来了,我撤退。”

那舒敏瞪了她一眼,又对着徐妈妈笑。

安卿拎着东西走了,临走还不忘对着那舒敏挤眉弄眼。

一老一少看了会儿电视。

徐妈妈问那舒敏要不要睡午觉。

那舒敏摇摇头,决定跟徐妈妈谈一谈。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徐妈妈偏过头,“丫头有事只管问。”

“我有可能不能生育,您还同意我跟明山结婚吗?”

徐妈妈笑了笑,“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那舒敏见她这么轻松的样子,有点不能理解。一般老人家对这事儿的态度都很严肃,严肃到没有退让的可能。

“明山就不是我亲生的。”

这句话吓了那舒敏一跳,完全没有看出来啊。

“他可不知道,你别跟他说。你知道我跟他爸爸都是北方人,其实我们举家搬迁,就是因为要给他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当时检查得知他爸爸身体有点问题,我们就决定领养一个孩子。明山到我们家的时候,出生才九天,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我们亲戚不多,一般也不会跟外人说起。知道这事儿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从来没问过,我们也就没跟他说。”

“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生不生孩子并不是婚姻美满的关键。虽然有点小缺憾,不过都是能弥补的。再说,你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只是有可能。心情放松一点,内分泌平衡,就能生了。我问过医生,你的卵巢输卵管都没有问题,手术又很成功,就不要瞎担心了。”

那舒敏在心里哀号,徐妈妈通过了最后一关。本来想着,如果这事儿过不去,她马上放弃。可,偏偏……郁闷。

她知道安卿说得对,如果徐明山的分数足够高,根本不用他妈帮他加分。好比徐明山可以得八十分,加上他妈二十分,总分一百。但她还能遇到那个自己就能拿下一百分的人吗?脑子里突然出现房正胤的面孔,吓了她一跳。此人在手术后还没有出现过,她都快要出院了。

她为什么在想这个问题?

实在很诡异。

不过,就算房正胤能拿一百分,那也不行。他那妈,不能加二十,反倒要减二十。这样算起来,房正胤必须有一百二十分,才能跟徐明山拼。

他?一百二十分?

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14 剑客交手

在医院窝了十来天,那舒敏觉得自己快要霉掉。当初觉得不上班很爽的好心情,完全消失。看来她是不可能老老实实休完三个月的假了。其主要原因是工作状态的她,不会有面对难以决定的状况的时候。无论什么问题,她都能快速地找到最佳解决办法。就算不能解决,还可以问徐明山。

可这个问题是徐明山丢给她的,她要问谁?

再这么躺下去,就要神经衰弱了。并且能轮番照顾她的人,都被使唤了一遍,已经无人可使。她自我感觉良好,应该恢复得不错。照照镜子,简直就是红光满面。

听唐妩媚说起,房医师每天都会打电话询问她的状况。已经批准明天出院。

很好。

想到此处,干脆开始收拾东西。本来没带什么,那岩跟徐妈妈两个陆陆续续搬来不少东西。衣裳,洗漱用品,小零碎……

房正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撅着屁股,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啊?”那舒敏回头,见一身淡蓝色修身衬衣的房正胤,很清爽的男人,“找唇膏,滚到底下去了。算了,没多少了,买新的好了。”

房正胤走过来,伸手扶她,“你躺下,我看看。”

“看什么?”她狐疑道。

“听人转述,我不放心。”

那舒敏老老实实躺下,等他伸手去掀她的上衣,突然拿手捂住,“你没穿工作服。”

房正胤抬起头,平平道,“没穿工作服我也是大夫。”手里却没停下,拿开她的手,看了看刀口,“恢复得挺好。”说话间眼角扫到那舒敏手上的戒指,心里一咯噔。还是钻戒?手术前还没有。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轻轻用双手按下腹部两侧,“吸气。好,呼气。”

那舒敏一方面觉得很怪异,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他不过是个大夫而已。

“明天可以出院了吧?”

“可以。”

她松了一口气。

“状态不错。”房正胤看着她红润的脸色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房正胤皱眉,“唐医生没跟你说?”

“她应该说什么?”那舒敏见他一脸严肃,很担心地问。不会有什么其他问题吧?

“也许她以为那岩跟你说了。”

“到底是什么?”她坐了起来。

“我说了,你不要太激动。”

那舒敏瞪着他,但那个男人不为所动。

“手术中发现异常,肌瘤切片表明有恶化迹象。为避免继续恶化或者扩散,我建议切除子宫。”这话说得很严肃,看不出有任何假象。

那舒敏一听,顿时懵了,“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切了我的子宫?!”

“那岩签了字。他可能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房正胤看着她的表情,心想,是不是有点过?可面上依然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那舒敏的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能不能生孩子,跟想不想生孩子,根本是两回事。徐妈妈是为了安慰她才那么说的吧?为什么要相信房正胤?他根本是借机报复!她一言不发,光是掉眼泪。

房正胤一看架势不对,赶紧说,“逗你的,你的子宫还好好的在你肚子里。”

那舒敏歪着头,分辨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发现他真的是在逗她,这下那舒敏火了,“姓房的!”她拉过他的手,狠狠咬下去。她没气力,明显打不过,只好出这招了。

房正胤吃痛地大喊一声,“喂!你干什么?咬哪里都行,就别咬我的手。手破了没法儿做手术……放开!”他拿另一只手去撬那舒敏的牙齿。

那舒敏这才松开,“叫你骗我。”

哪知房正胤撇撇嘴,“你骗成溪,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一顿。”

“就为这个?你有必要拿这么重要的事情来耍我嘛?”她说着就觉得委屈。还一百二十分,连十二分都没有。内心深处觉得很失望,干脆越哭越带劲。

房正胤看她收不住眼泪,也有些慌,伸手去给她擦,“别哭了,我道歉。”

“你说不哭就不哭啊。道歉有个屁用!”

一身风尘的徐明山刚来医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女人哭得稀里哗啦,男人忙着擦眼泪。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什么时候见那舒敏这样哭过?可再看,明明就是那个女人。那岩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难道不是?

“敏敏,怎么了?”

那舒敏一看门口的徐明山,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但又想这种事情也不好跟徐明山说,于是问,“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房正胤也停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传说中的徐明山,很文气的男人。

“放心不下。这位是?”徐明山询问道。他感觉那人眼里分明就有敌意。

“哦,我的主刀医生,房正胤。”

徐明山还是很友好地伸出手去,“你好。”

房正胤却没伸手,只颔首,“你好。”

场面活像两名剑客交手,宝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寒光四射。

那舒敏又瞪了他一眼。

房正胤便解释,“我手上都是你的眼泪跟鼻涕。”

呃,囧。

徐明山倒是很有风度地笑,对着那舒敏说,“你不谢人,还惹麻烦。”

“你怎么知道是我惹麻烦?”

“你麻烦了我十几年,还浑然不觉。”

“敢嫌我?”

“若是嫌,我也不会想娶你。”

ok,话说到这里,现场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点。

房正胤决定主动退场,“明天可以出院,但不要工作,至少休满一个月。每三个月检查一次,看没有复发的迹象。平时该注意的问题,唐医生已经说过,我就不啰嗦了。汪教授明天到,还有事的话,跟他说。我先走了。”

“好。”那舒敏看了看徐明山,加了一句谢谢。相当不情愿。

“不客气。”房正胤转身要出门,又听见那舒敏叫了一声房医生,于是回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不能顾及患者的感受,只专注于技术,那会妨碍你成为一个一流的医生。”她说这话,是出于好意。

房正胤微微笑了笑,“你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谢了。”说完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他的博士导师。他一向专注于技术,而汉斯老头认为这样是不够的。他说,“你治疗的对象是女人。你得关注她们的感受,心理变化,以及承受能力等等。”并且他自己也做到了这一点,是个很受尊敬的妇产科医生。

可房正胤一直认为,就因为是女人,才不能过多地去关注,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会认真地了解病患的需求,为她们寻找最佳的解决办法,但他不会在情感上过份地照顾。

在此之前,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那舒敏说什么?会妨碍他成为一个一流的医生?

也许。

在她的眼泪奔涌而出的那一瞬间, 他的确认为自己不应该拿这件事跟她开玩笑。他很清楚子宫对于女人意味着什么,但那种认知停留在客观,理智的层面,不带任何感□彩。他没有子宫,所以不能感同身受。

而她的反应,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还有一点,他的事必躬亲也是一个很大问题。他对自己的病患一向做到无论任何细节都亲自处理。这一次那舒敏交由唐妩媚来处理,他确有不放心,并非因为是那舒敏而不放心。汉斯说他需要看心理医生,看来是正确的。他应该尝试相信其他的医生。

房正胤坐在车里,打电话给萧逸朗,“你上次说去看心理医生,很不错的那位,介绍给我。”

萧逸朗诧异道,“你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我觉得我有强迫症倾向。对了,你又为什么看?”

“这是我的隐私。我也不能推荐我的医生给你,自己找去。”

房正胤这下不高兴了,“一向自诩兄弟,关键时候就隐私起来了?您那医生肯定是女的,不推荐拉倒。”

萧逸朗可顾不上他的情绪,“兄弟可以穿一条裤子,但不能用一把牙刷。心理医生跟牙刷一样,都是私人物品。”

“行了,不跟你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房正胤挂了电话,一踩油门,冲进城市的一片青葱翠绿中。

工作依然忙碌,生活依然简单。只是多出另外一件事情来,变得有点不一样。戴了戒指又怎么样?该出手就出手,该到手一样会到手。

看时间尚早,去找那岩。那小子现在是他的强力情报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人坐在露天的酒吧里,就着沉沉暮霭,喝啤酒。

从那岩处得知,徐明山果真求了婚。

那岩的评价是,“他的确很了解我姐姐,太会把握时机。并且连他妈都出动了,志在必得。”

房正胤一听这个,感到头疼。想想自己老妈,一脸绝望。

“房大医师,想知难而退了?”

他摇摇头,“今天把你姐给惹哭了,得想办法弥补。”

那岩听完他的描述,很无奈,“您还真是……这大概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房正胤正色道,“我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不算太迟。”那岩其实也在考察房医师。他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把自己亲姐姐给卖了,好歹也是有良知的人,只是偶尔良知会被狗吃掉。他决定再透露一点信息给房医师,“最近我姐在看房子,说要买房。”

“她要结婚还自己买房干什么?”

“是徐大哥要结婚,她也没同意。”

“不同意还戴着人家的求婚戒指?”

“这个你得去问她,我不发表意见。”

女人对钻戒这种东西都是不能免疫的吧?雅子看到那枚戒指,也一直在囔囔,什么时候你也送我一个?让他花十万买戒指?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还不如去开餐厅。虽然十万也开不了餐厅。

房正胤看了那岩一眼,“你觉得我会去问她?”

那岩想了想,“你不会。”此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关于戒指,房正胤觉得得想办法让她自己还回去。

“你知道她看了哪几个楼盘吗?”

“不知道。”

“去问。”

“好处?”

“你希望我去追雅子?或者你希望我跟太田说点什么?”

“算你狠。”

两人又聊了会儿贷款的事情。因为房正胤觉得那岩要找到太田的突破口,首先就得改变自己的状态,拿出诚意来。日语要学,自己的餐厅也要开。这话是说到那岩心里去了,于是越发觉得房医师这人很靠谱,除了骗那舒敏子宫被切这一点。

房正胤离开之前交代,“我们讨论过的所有事,都不许跟你姐说。”

“为什么?”

“提升我成功的可能性。你不会希望我失败。我妈说了,我总得找个人结婚。有时候我是很孝顺的。”

那岩咬牙切齿,“好。”

交易无处不在。

这就是这场游戏的精彩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指望这两人山花烂漫估计没戏,还是火光飞溅吧。

这就是为毛房医师说“手术完就知道了。”一,手术效果会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二,他要恶整那舒敏。

关于更新时间,公告一下。我的上班时间,现在的进度是,上完两天,休两天,再来是上三天,休两天,上两天,休两天。然后就到夜班三天,休七天。七天之后,再三个夜班,然后开始新一轮。所以大家明白我的更新时间为毛诡异了吧?

15 The Good Life

那舒敏在出院之前找到归国的汪教授,确认了她的子宫还在。汪教授很诧异,你怎么这么问?她只说,没事,求证而已。如果她还轻易相信房正胤,那不是白活了三十二年?而后她也没有跟徐明山解释她为什么在自己的主刀医生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因为他也没问。何必多此一举?回家后的她,老老实实在家看完很久之前囤积而没有时间看的片子。

那岩会来给她下厨,雅子也时不时溜过来陪她。安卿知道那岩每日报道,就带着Max来专门等着吃好吃的,大卫有时间的话也会跟来。安卿这个女人还真是百吃不肥。Max则随他爹,从小就花心。见了雅子,就亲呀亲地贴上去,巴住不放手,气得那岩想打人。可人家小嘴一噘,说什么?爸爸来抱好了,叔叔打不过爸爸。

这下那岩老实了,看了看可以媲美好莱坞男星的壮实大卫,连说,“好,好,好,您抱。抱个够。”

而徐明山忙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也闲不下来。他每天下班后,会来那舒敏家楼下,如果见有灯,就上去坐一会儿。

对于结婚的问题,那舒敏的回答是,让我想想再。

好。

徐明山不在乎这十天半个月。毕竟结婚是大事,不是买白菜。

后来那舒敏说,“你每天这么忙,就不要过来了。早点回去睡觉。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周末我跟你妈妈出去的时候,你陪我们两个好了。”

相识已久,叫她直接说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况且她也没有下定决心来拒绝婚姻。注意,是拒绝婚姻,不是拒绝徐明山。虽然父母离异对她有一定的影响,但也还不至于想要孤寡一生。

徐明山会听话,可徐妈妈不会听话,她来找那舒敏,那舒敏是不能拒绝的。

“敏敏,整天憋在家里也不行,跟我去公园溜溜。”她不知道那舒敏已经自己溜出去好几次了,去看楼。

看来看去也没有满意的,那就陪着徐妈妈溜达好了。

房正胤这个人很知趣,在上次的扰民行为之后就自觉地没有出现过。

她看着自己小腹上的那道细线,不得不说,此人处理的刀口很完美。她见过安卿的剖腹产刀口,不如她的隐形。气得安卿说,再生一次,一定要把旧疤痕盖过去。

可里面怎么样,她就看不见了。

对于他说被成溪骂一事,她倒是相信。成溪那人不怎么知人情世故,也不会知道给人留面子。她骂人,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男人做妇产科,很正常的事儿,到她嘴里就不正常了。他生气也有理由,可还是不该吓唬一个病人。

不能饶恕!

房正胤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又把那舒敏气得够呛,当众就喊了一嗓子,“房正胤,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我招你啦?呜呜呜……气死我了。什么都要跟我抢,从小就是。现在又来跟我抢房子,你还有完没完?”

房正胤见她这泼妇架势,连忙过来,扶了她的肩,柔声说,“老婆,有事咱们回去商量,别在这儿闹。”末了还温柔一声,啊?

“啊你个头,谁是你老婆?”那舒敏瞪着眼睛,气呼呼道,“放开你的手!”

旁边的售楼小姐只当是夫妻两人为房子产生了意见分歧,极度耐心而礼貌地等着。

房正胤放了手,很正经地转头对笑眯眯的售楼小姐说,“两套都要了。麻烦去准备合同。”

OK!售楼小姐心花怒放。

那舒敏走到一张小桌前,一屁股坐下,手指头敲着桌面,“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罢休的。”

房正胤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很平静地问,“你想买809A?还是809B?”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要买在我旁边?别说想跟我做邻居!”

“你跑了这么多个楼盘,才决定买这里,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有人相信你的眼光,你应该感到荣幸,而不是大呼小叫。”房某人老神在在。

那舒敏则牙痒痒。

她的确看了很多,最后才敲定买“浮生若梦”。听名字,就足够醉生梦死。

大多楼盘的名称,不是“XXX花园”,就是“XXX山庄”,或者文气一点,“山水倾X”,“青云林X”,阳光一点,“阳光100”,异域一点,“罗马XXX”,“欧陆XXX”,“XX夏威夷”,“加勒比XXX”……有主题,有标的,有针对,是很好。

可“浮生若梦”,多有追求?

茫茫人海,无论富有、贫穷,无论显赫、低微,无论长者、年幼,无论痴男、怨女……芸芸众生,莫不盼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哉悠哉。无论多现实的人,都会有小片刻偷懒的想法。

一样是花钱,她干嘛不买个浮生若梦?

本来已经卖完的,居然有人退房,她当然想赶紧跟上。只犹豫是要809A还是B。这两套房子总面积差不多,内部格局有点差异。A的厅大,主房小一点。而B的厅小一点,房间面积相对大一些,且主房的朝向好。昨天没有定下来,回去想想还是觉得809B合适一些。那舒敏也不是喜欢呼朋引伴的人,厅小一点没有关系。常来的那么个几人,809B的客厅足够装他们。

下了决心,就它了!

今天一来,发现房某人居然将809B给拿下,还把售楼小姐逗笑得花枝乱颤。

见了这场面,那舒敏气不打一处来。而此刻这厮在说什么?相信她的眼光?狗屎。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小人得志。”

房正胤也不恼,等售楼小姐火速拿了购房合同来,只问她,“你要签吗?你不签,我可两个都签了。正好让我爸妈回来住。”

“为什么不签?我腿都跑细了,现在不签?你想得美。小姐,给我合同。”A就A,大不了,我天天请人开通宵派对,闹死你!那舒敏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恨恨。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弄完了手续,头也不回地走掉。

“嗳!”房正胤跟在后头叫她。

再一次,“嗳!”

很多次,“嗳……”

那舒敏回头,“我没名字吗?你送我回家,我没开车来。”

房正胤倒是一愣,笑了笑,好。

那舒敏却算计,省点打车钱好了。这房子估计得花光所有的积蓄。到底是值还是不值?房奴啊……

坐在车里,她在想,这是第二次了,坐在他的旁边。上一次,他直接扔下她去了医院,而这一次,刚刚抢了她中意的房子。每一次都是火星撞地球,乱七八糟。就像他们乱哄哄的童年,伴随着肥皂泡泡和奶油雪糕的气味,扑面而来。如果他们相见,能和平一点,不是更好?

“为什么?”她问。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是第一次。

房正胤没有看她,在专心开车,“不为什么。”

这是什么答案?她皱眉,嘀咕。

“如果你能以平常心来看我,就应该想到为什么。”房正胤补充了一句。

“平常心?你骗我子宫被切,我还能平常心?抢了我中意的房子,我还要平常心?你未免太看得起我。很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胸怀。”

“我已经道了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难道不该给一次机会?”

“哈,没有必要。你要我给的机会做什么?煮汤喝?”

房正胤踩一脚刹车,侧首看旁边的女人一脸不屈不饶,觉得自己很短路。煮汤喝?亏她想得出来。

“那舒敏,我很郑重地告诉你,我替你动手术,是受人之托,那是巧合。我买浮生若梦,是筹备已久,这是蓄意。我就是要住在你旁边,又如何?”

那舒敏突然被他的气场震住,有必要这么佯装强大嘛?弄得好像是她没有道理似的。请问这是什么世道?“惹不起,躲我总会。”她说完意欲打开车门,倾身。

“我锁了车门。”房某人淡淡地说。

那舒敏颓然地收身,这回算是遇到克星了。

“你将徐明山的钻戒还回去,我把809B换回给你。”房正胤想,他还是太沉不住气。

那舒敏则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这人的思维跳跃性也太大了吧?做医生的人,不应该是逻辑严密吗?

房正胤强忍住想发飙的冲动,“你这个女人,非要我把话说得直白吗?”

“我是不明白。”那舒敏耸肩。为什么她应该明白?

“我不希望你嫁他。”

“为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为什么知道徐明山送了钻戒给我?”

“你的为什么太多。”

那舒敏突然不说话了。难道他喜欢她?这个假设很有挑战性。她斜了眼睛看坐在驾驶位子上的男人,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憋着一口气的样子,挺好玩。”说完又开始笑,还抱着肚子。

房正胤被她这么一说,有点窘,“不许笑,小心肚子裂开。”

“少恐吓我。一次管用,休想再用第二次。”那舒敏洋洋得意道。

他却偏过头去,作不在意的样子,重新发动车子。

说实话,他也不想恐吓她。他得重新寻找一种相处模式,这样下去难免不会内分泌失调。也不是毛头小子,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心惊肉跳。他只是想要一种平常的生活,有家,有妻,有儿女,有忠实可爱的狗,有繁茂葱郁的花木……这就是房正胤想要的Good Life。要求应该不算太高。

很高吗?

还好吧?

入了夏,感觉就是燥热。

Everybody都在蠢蠢欲动。

汗流浃背。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已上榜,我会尽量快点更。谢谢大家捧场。分分,留言,呒——啊——

16 Kiss Goodbye

房子尘埃落定,一切已成定局。

那舒敏在想,就当退房只有一套,没得选。厅大有厅大的好处,卧室不就是睡个觉嘛?不过那位芳邻,有点麻烦。

让人头疼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想了,放一放,等着灵光乍现。

那舒敏此人的性格,介于安海伦与安卿之间。安卿是柔中带刚,看似柔弱型实则坚韧不拔;而安海伦是金戈铁马,玩得起沙场的强硬派。那舒敏的弹性很大,且收放自如。让她在高压下保持快节奏的工作,没问题;让她闲下来,逍遥自在似乎也没有问题。

在医院时那种压迫感应该来自环境。谁躺在白花花的地方,刺眼呛鼻,都不会有好心情。可回了家,就不一样了。想干嘛干嘛,多好?

午睡爬起来,那舒敏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牙。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她的身体里还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子宫肌瘤已经除掉,那就只剩下智齿。介于前车之鉴,她打电话约了牙医,洗牙,拔智齿。

当断则断。

嗯,索性连头发也剪了,一举摘掉二奶的帽子。

利索地换好衣服,穿了凉拖鞋,下楼。去常去的那家理发店。

“我要短发。利落干脆,女强人型。”

凯文冲着她笑眯眯,“那姐,你已经很女强人了,不能再强了。”

她心想,必须再强,不然怎么会一碰上房正胤,气场就输掉大半?肯定是不够强。

“一定要短。”

“好。既然你这么有决心,我就满足你。”

这话……有歧义。

嘁哩喀喳。

嘁哩喀喳……

那舒敏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咧开嘴,“凯文,你去法国进修了哦?”

“满意不?”凯文是长沙人,口音很可爱。

“很满意。”

那舒敏吹着口哨回家,在门口看见那岩。

那岩则一脸惊恐状,“姐,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受的刺激还少了?那舒敏象征性地甩头发,轻呼,“呀,原来我的秀发不在了……有什么好吃的?”

“我今天是授之以渔来了。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能整天饭来张口。”

那舒敏皱着眉头,“你知道我没天赋,同样的方子,我做出来就是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不用心。”

呃,一语道破天机。她的确没有花太多心思。忙啊,没时间花心思。

两人到家,开始准备简易教学。

“对了,爸爸让我拿存折给你。”那岩掏出一个红本本来。

那舒敏接过,“他想干嘛?”

“不干嘛。你买房子的事儿,我跟他说了。他说给你一百万,就当是嫁妆。你结婚他就不表示了。”那岩撇撇嘴,“嫁妆咧。我怎么没有?”

“你又不嫁人。”那舒敏横了他一眼,“你那么多嘴干什么?还有,徐明山求婚的事儿,是你跟房正胤说的吧?”

“咦,这人,让我不要说,自己倒先投案自首了?”

“你再多事,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嗯,我很怕怕。”那岩拿着长刀拍胸口。那舒敏翻脸不认谁,都不会翻脸不认他。他自信得很。谁要跟一个米其林三星厨师过不去?

那舒敏窝在沙发上,举起存折,望着上面一大串0000,发愣。

其实一百万对于那天宁来说不算少了,这里头包含着多年来他对女儿的歉疚与补偿。

可那岩以后也是要花钱娶媳妇的,蔡晓雯难道没有意见?本来那舒敏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住院的事情,可又得找人来照顾她,那岩就叫了自己的妈来。她对蔡晓雯一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是冷淡着,不亲热。没有办法亲热嘛。那天宁跟她妈一离婚,转脸就跟蔡晓雯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那岩。她那个时候小,只觉得爸爸被抢走了,哪里会分析大人的感受?平时他们也不怎么往来。后来是因为妈妈去世,她才跟他们走得近些。

这一百万如果她不受,那天宁还要继续愧疚,她就成了不孝女。所以,她必须心安理得地受了。

“你跟他说,谢了。”

“你自己给他打电话。”那岩在厨房里忙活,又想起来,“徒儿快快过来,为师要授艺。”

“去去去。我是不想学,等我想学了,以我的资质,差不了。等必要的时候再学。比如,你成了妻管严,不能整天泡在老姑姐我这儿……”不过以雅子的血统和涵养,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对了,你跟雅子怎么样了?”

“我在筹备自己的餐厅,打算一举攻下太田这座顽固堡垒。”

那舒敏从沙发上翻身起来,“什么?你有钱?老爸给你钱了?”

那岩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甜椒扔进锅里,“他不会给,给了我也不能要。我准备去贷款。”那天宁从头到尾就没有支持过儿子走自己的路。那岩可是很有气节的青年。

“跟谁贷?贷多少?”

“房大哥在帮我联系。我自己出项目报告,预算。地方也在托人找。规模还得进一步探讨,我也不想弄太大,万一砸锅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又是他?他这么好心,有目的吧?”

那岩就笑,“他的目的是你,我的目的是雅子,各取所需。”

“那岩!”那舒敏怒吼一声。

“姐,你会感谢我的。说实话,我以前认为徐明山很适合你,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哼,地地道道的小人。”

“OK,你不要吃小人做的饭。”

那舒敏是个没有气节的人。那岩在饭后下了结论。

“你才知道?”气节这种东西,骗骗纯情的人还差不多。像她这种混社会多年的老鸟,需要气节的时候拿出来晃一晃,不需要的时候,一准扔进垃圾箱。“识时务者为俊杰奇Qīsuū.сom书,说的就是我。”她很自信地说。

很好。

而这一次洗牙以及拔牙的经历,简直是惨痛不堪。那个洗牙的菜鸟医生恨不能把她满嘴的牙拆下来,一个一个洗好了,再栽回去。而一周后拔牙打了麻药,她感觉整个上颚都成了一块硬铁,连吞咽都会反胃得想吐。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仰天长啸。

算算时间,休息了两个月,差不多了。

给徐明山打电话,“老徐,我想回去上班了。”

徐明山当然敞开怀抱欢迎。

“不过,回去之前,有个问题咱两得解决一下。我不希望工作受影响。”那舒敏的理智一向备受赞扬。

两个人相约去滑冰场旁边的那家餐馆吃饭。以前总去,吃完就在滑冰场坐一坐,看他人的冰上漫舞,人生也是惬意的事情。简单而执着。

这一次,大概会不一样。

外头是七月的霞光,炙热,流长,而室内一片清凉。

见那舒敏抱着肩,徐明山便脱下西装,给她披上。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就是三十七度的高温,也能将西装稳稳地穿在身上。一开始那舒敏还非要检查他生没生痱子,发现他竟真的不怕热,简直是千年寒冰的体质,羡慕得不得了。

“谢谢。”

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丝加棉质地小立领上衣,轻薄透气,颜色是很正的那种绿。配上细腿牛仔裤,平跟窄带凉鞋。加上一旁大大的帆布包。典型的都市女子。

徐明山微微笑了笑,“短发倒也合适。”

她侧首,“脑袋轻了,运转起来比较快。结论也会不一样。”

徐明山没有说话。

冰场上有一对很young的小孩子,十二三岁,已经滑得很棒。旋转,托举,像模像样。尖利的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记,形成一个繁复的网,细细密密。

有人对球类比赛专注,有人对力量比赛着迷,有人喜欢速度,而那舒敏喜欢这样的技巧与灵动。配乐是钢琴曲,些微的悲伤。

看了半天,那两个孩子要走了。那舒敏才起身,走吧。

城市里的夜幕,总是不那么纯的。带着霓虹,与刹车的尖利声响,还有过于密集的人的气息,交织,错乱,纷杂,不堪。

她发现,现在的她并不那么喜欢。这种变化,让那舒敏有点吃惊。如果安卿知道,大概会张开双臂,说,“亲爱的,欢迎加入我这一组。”

漫步在绿荫下,身边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男人,随着她的脚步,不快也不慢。

这样不好么?

其实徐明山一直以来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他很擅长。如果是一贯现实的那舒敏会觉得,答应他,结婚,生子,人生不过如此。

可千算万算,他们两个都漏掉了一条。

但凡女人,都不太容易死心。

不容易对分手的男人死心,也不容易对自己的憧憬死心,更不容易轻易对爱情死心。尽管是一个三十二岁,现实到家的女人。为了心底里那一点点的可能,就对一个万里挑一的结婚对象说,“明山,我不能嫁给你。”

“给我一个理由。”徐明山很冷静地说。

那舒敏笑了笑,上前去,勾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深深地吻了这个伴她已久的男子。就在徐明山反应过来,要伸手搂住她,回应这个意外的吻时,那舒敏就像一条轻巧的鱼,从他手里滑开。

那舒敏此时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决定,于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要我说理由,我一条也说不出来。但,这个吻就是理由。我吻你,就像是吻另一个我。有些时候说再多也是枉然,只要一做,便了然。如果你觉得吻没有说服力,我们也可以上床。你会发现,那将是更尴尬的一件事。这样的婚姻,不会是你想要的。”

徐明山目光明晰地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很清楚,她只是想说她不爱他。而事实上她的验证,让他发现自己爱她。可惜,这不是能结婚的理由,就这么简单。那舒敏脸上的朦胧光影,让徐明山想起优美十五周年派对上的那一场恰恰。他竟丝毫没有感觉到光阴的流逝。他想,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戒指,你收好。”那舒敏伸手递给他。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理由。随你处理。”徐明山此时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三十五年来顺风顺水的他没有被拒绝的经验。“你上楼吧,我走了。记得按时上班。”

那舒敏站在夜风中,看着他转身,上车,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如果她还期待他们能回到从前,毫无间隙,那几乎就是一个笑话。男与女,友情肯定是存在,但那绝不会是爱情的退而求其次。

爱情不是容纳百川的汪洋,它只是一道浅浅的溪流,一不小心,就干涸掉。

因此诱人,因此残酷。

待她一回身,便看见着一身白衣的房正胤,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餐盒。

他将手微微向上扬,说,“替那岩给你送芒果布丁。”

芒果的香气仿佛就这样随着他的声音送过来,在意念中回转千万遍。

也许,有些气味用鼻子是闻不到的。

夜,已深。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周日,周一上班36小时,泪……

17 他说

“上去坐会儿,说了有礼物给你,都好几个月了也没送出门。”

房正胤没有反对,跟在她身后。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打了,你不接。”

她伸手从包包外侧掏出手机一看,“哦,改震动了,忘记改回来。不好意思。这都十点了。”

进了门,房正胤扫视一圈。简洁的布置,没有太多花哨的细节。跟住的人差不多,不矫饰。主色调是蓝色、绿色搭配白色。原木家具,格子台布,餐桌上放着敞口的大玻璃花瓶里竖着几只盛开的荷花。

袅袅香气,淡淡弥漫。

“坐。喝点什么?我得去看看,都是那岩买的,我是不记得的……”那舒敏光了脚去拉开冰箱门。

“不用了,你拿勺子来吃布丁吧。免得浪费了。”

“哦,好。”她拿了小碗跟勺子,一人装了一半,递给他。

“味道不错。”

“是啊,我都被他养刁了。”

“那岩跟你说他想开餐厅的事儿了吧?”

“说了。今天晚上雅子跟他约会去了吧?你暗度陈仓,就不怕太田骂?”

房正胤一笑,“你以为太田不知道我们这点小伎俩?不过是懒得戳破。他自己也觉得反对雅子跟那岩交往站不住脚,可话说出去了又不好收回来。现在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Qī-shu-ωang|逮着机会就会给自己下台阶的。你放心吧。”

那舒敏耸肩道,“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你认识做投资的?萧逸朗他们银行应该不做餐饮业吧?”

“不是他们银行。我爸也是做投资的,他们做大一点项目。不过他认识很多业内人士,已经找了几个。人家肯定要先看策划书,那岩正写着。”

“他一直都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我爸拿他没有办法。他如果是认真的,我倒支持。”

“你也挺有主意。”房正胤想着刚才目睹的那一吻还有她说的那段话,下了一个结论。

“我?没人帮我拿主意啊,我必须得靠自己。”

“对了,很快交房了。装修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你呢?”

“有人给我推荐了几家公司,这回让你坐享其成好了。你若放心,交给我来做。”

那舒敏正愁抓不到壮丁,壮丁自己倒送上门来了,“那好,我的预算是二十万,多了没有的。你得看米下锅。”

房正胤见她这么痛快就同意了,也没说二话,“多了归我,少了我补。你看行不行?”

那舒敏抬起头,瞪着他,“你该不会想找几张破报纸糊一糊了事吧?”

“看来我口碑挺差。”

“没有办法,你有前科。”那舒敏不是不想相信,是不敢相信。

他一摊手,“要不你自己做?”

她赶紧摇头,“我没时间,也没有兴趣。至少目前两样都没有。咦,你有时间?”

“我会把看烂片的时间都省下来。”

那舒敏突然开始好奇他与她错开的那十八年,“你以前没在美国买房么?”

“没有,我爸说要送我一套公寓。”

他说起他爸,那舒敏发现自己对房达还是有点印象的,“你爸还是那么瘦吗?”

“他生怕人说他胖,一口都不肯多吃。”

她笑着,“他本来就很帅,老了老了,估计也是一枝花。”

“他要知道你这么夸他,肯定喜欢你。你知道他干嘛要送我房子吗?”

“为什么?”某人很配合地问。

“因为我妈说,她要是不花光我爸的钱,他就会怀揣美元泡小蜜。我身为她的儿子,有责任,有义务,替她花光我爸的钱。所以一定要他送一套公寓给我。不过不是现在,要回去结婚。”

“你妈这个观点很正确,我同意。”那舒敏看着他吃掉最后一口布丁,顺手拿了碗去洗。

冰凉的水流滑过手背,很舒服惬意。

待她回身,发现房正胤就站在她后面,“你站这儿干嘛?”

这个距离,实在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海洋气味,是香水?还是沐浴露?她还没有回过神,那人已然俯身吻住她的双唇。

一个“啊”字,淹没在湿热的气息中。

原来。

原来。

原来如此……

眼前都是小泡泡,撞击着,破成碎片,五彩斑斓……

是芒果的味道。

她傻傻地站着,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回应。

他便放开了她的唇,嘴角上翘,“借用一下你的理论,做个验证,结果很令人满意。”

那舒敏皱起眉头,掩盖着自己一脸的傻相,“你说什么呀?啊……你刚才看到了?”

“不止我,还有好几个人看到。”他想,路上的行人应该不是瞎子。

“你还听到了?”那舒敏又想起来,“盗用理论招呼都不打,版权费拿来。”她作势伸出手去,摊开在他面前。

结果,那人又吻了下来。这一次,百转千回,她刚想张嘴说话,哪知他便更进一尺。

嗯……她伸手去推……这算什么……

“够买版权吗?不够再追加。”他几乎就是志得意满地笑着。

她忙说,够了够了……咦?我刚吻过别人,你也不介意?

哪知那个男人竟然回答,“所以要吃了布丁才吻你,又不是刚跟人上床,我介意什么?”

哈。

这样的对比,还真是立刻见分晓。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理论的确很强大。突然很想笑,不过又怕被人恐吓。

于是。

“借过,去下洗手间。”落荒而逃,丢下某人自己在厨房。冲进去便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盖住了那舒敏的笑声。难以抑止的欢悦就这样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

不过是吻嘛。

可这就已经足够。

门外的人却一头雾水,吻了两下而已,至于要跑去漱口嘛?自尊心严重受损。

“那舒敏,你给我出来。”房某人不高兴了,是很不高兴。

里头的人深吸气,再吸气。不能笑了。拉开门,一本正经,“怎么?”

他见她一脸强忍的样子,疑惑道,“你这是在憋气呢?还是在干嘛?”

算了,破功。

那舒敏干脆笑起来,说,“我只是想笑而已。”

房正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想笑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你严肃的时候很有威慑力吗?”她又想起他吓唬她的事情来。这笔帐得找个时间算。

又旧事重提?房正胤闷声道,“要笑就笑,没人限制你。”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等着,我去拿礼物。

那是她去给李松青买领带的时候顺便买的。医生应该用得着手表这种东西吧?

房正胤接过来,打开,“为什么?”

“因为你送了雍正御批给我,回赠。”礼尚往来,是她的工作守则之一。

他抿嘴一笑,“我送的时候可没打算求回报。”

“就当是意外收获咯,反正我已经买了。”

他将手表拿出来,去掉标签,对好时间直接套在了手腕上,“挺合适。谢了。我该走了,明天还上班。”

那舒敏眼睛盯着他的手腕说,不客气。

这款表的设计简洁,有着流畅的弧度,在他的手腕上,很完美。

“你周末有安排吗?”

那舒敏靠在房间的门框上,看他穿鞋子,“去我爸那里吃饭。你呢?”拿了人家一百万,至少得露个脸。

“加班。”

她就轻笑起来,“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不生孩子,你也不会闲着。”

“这话谁说的?”

“雅子。”

“就知道是她。走了。”临出门,又回头,问,“喜欢什么花?”

那舒敏愣了愣,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地问,回答,“白色郁金香。”

他对她招招手,“过来。”

“干嘛?”

等她走近了,他在她额上一吻,说,“Remember to kiss the sunrise of tomorrow.”

“Why?”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这话如果用中文,有点肉麻。亲吻朝阳?

“庆祝一个新的开始。”

她一笑,“我起得晚,不一定看得见朝阳。”

“在你心里就好。”

好。

“周一上班?”

是。

“烦不烦我管你这么多?”

那舒敏摇摇头,“不烦。”她就是太久没被人管着了,皮有点痒。

“还没有赞你的短发,很清爽。”

相视而笑。

站在窗边,撩起帘子,看汽车尾灯消失在远处的洪流,才转身静坐在满室的香气中,回想。

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样一种改变是尴尬的,那么自然而然。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记得亲吻明天的朝阳。如此文艺的一句话,妇产科医生说出来,竟也是动听的。

还以为他要送花来。

结果并没有。

周日回家去吃了一顿饭,聊起那岩的餐厅。那天宁果然很不爽,但介于女儿在,没有发作。那岩突然发现,那舒敏的存在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周一那舒敏前脚到办公室,后脚就有人送花来。

巨大的一捧郁金香,每一朵都饱满如玉。

秘书小王看着卡片上的手写花体字母,惊奇地问,“Dr.F是谁呀?那姐。”

那舒敏一笑,“我的短头发好不好看?”

这是哪跟哪?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换了。

这两个人大概算不按常规套路来的情侣。

18 我喜欢

那舒敏回到办公室,就像是重出江湖一般,拿起电话向所有关心过她的人挨个问候一遍。

“是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餐馆,吃本邦菜的,在哪儿来着?”

“医生啊?我给你找他的电话好了。你大姨有点问题?他周一到周五都上班。手机不给你了,他上班从来不接手机。办公室电话吧。”

“公司同事说请你办的事儿挺漂亮,有空喝个茶。我请,当然是我请,哪有让您请的道理?”

“小史不错吧?我们徐总大力培养的对象。跟我比差了点?哈哈……”

“杨警官的臭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前行路难,撤退为上。”

“最近的案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没到青黄不接的程度。”

……

秘书小王发现自己的上司闲聊起来,功力那是一等一。

眼看着就到下午了,那舒敏的电话才打完。两个月荒废的功课,得花点时间捡起来。现在都是长江浪滚浪,沙滩上下脚都没地儿了。不联络下感情,淡出历史舞台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君不见金玉良言手册里说嘛?“态度”、“关系网”、“勇气”、“创造力”、“机智”、“好奇心”、“信任”,这六样东西是一个出色的公关人员必备素质。

那舒敏最不缺的就是关系网。她的态度很端正,勇气可嘉,创造力不错,机智有余,好奇心太重……总的来说,她很适合这个行当。辛苦是难免的,喘气还辛苦呢?可见谁偷懒了?所以,上班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只有一点,那就是房医师上班不开手机,不能发短信,他上班也不上网,不能聊MSN,很无趣的一个人。

这两个人忙起来,周末也难得见面。

请问这是在谈恋爱吗?

但谁见了那舒敏都问,那姐你这是要嫁人?

那舒敏就反击,你们都巴不得我嫁了你们好招惹徐明山吧?

那个……这个……是这么回事。

不用等我嫁人,现在就去。

啊?

“我是说把这些报表都拿去给他,他叨叨一上午了,你们也不送过来。”那舒敏对着会计部的几个小丫头,很无奈。

“哦,是。”

那舒敏看着办公桌上的花,微笑。这种圈地插旗的宣告方式,很老套,也很管用。

房正胤请人送花到那舒敏的办公室,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规模有目的的。每个周一,那舒敏都会收到来自Dr.F的郁金香。她进优美七年,什么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喜上眉梢地接受男人送的花。因为她的一贯作风是男人勿近,除了徐明山。人们想当然地将她放到徐总夫人的位置上,不是没有根据没有理由的。

可徐总的情敌出现了,为什么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内分泌失调?还是一派春风模样?

难道说群众的眼睛再也不雪亮?

徐明山的内心世界只有徐明山自己清楚。

他看着那舒敏的眼睛时,发现那里面有种不曾见过的光彩,就连她当年仰望秦漾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绚丽明亮。那个时候的她青春,现在的她沉淀。女人在不同阶段的美,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徐明山认为现在的那舒敏比起十年前,更让他心动。而他的笔记本显示屏上那张他与那舒敏跳恰恰的照片,却出卖了他。那一刻,他的眼神是如此沉迷,自己竟浑然不觉。那绝不是因为恰恰的魅力,而是因为与他共舞的这个女人。

但此时的徐明山,依然清澈如流水,绝没有回头路。他太了解那舒敏的性格。她不会轻易动心,既然动了心,那便是一生的交付。对秦漾,她亦用了十二分的心,可惜两个人势不均力不敌,不在一个节奏上。她甚至不愿意想起,只因不能忘记,去相亲也从来没有认真过。

这一次,拒绝了他的求婚,接受了主刀医生的花。

是很明显的选择。

他是个有自尊的骄傲的男人,他不会去追问,更不会去乞求。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那舒敏的笑颜,保持着一个成熟男人的风度。

那舒敏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她还如以前一样,同他一起吃午饭,有时会叫上许雅致。其结果就是这两人异口同声,以后不要这么做!

她也没有想要谁感激,只是大家坐下来,给彼此一个机会。这样不好么?不高兴的话那干脆不要吃好了。

其实谁也没有避着谁,都想作大方状,可就是越想就越刻意,怎么也回不到过去。

那舒敏觉得她没有向徐明山交代她感情生活的义务,所以并没有说关于房正胤的任何事。所谓隔阂就是这么来的。以前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突然就敏感了,避讳了,不是难受么?

工作却是要照做的。

那舒敏要去北京公司帮忙做一场新闻发布会。而徐明山找了个理由,不去。

去就去吧。

“我要出差。去北京。”周五的晚上,她躺在床上,给房正胤打电话。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在干什么?”

“弄设计图。”

“你自己弄?花钱请人做就好啊。”

“做了,不满意。”

“我想来找你。”

他等了一会,才说,“来吧,不过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说了周一交稿。明天我有手术。”

“为什么你的手术总是排在周末?”

“因为别人不愿意在周末上班。”

“再说一遍地址。”

她跳下床,就穿着身上的小背心,宽松的瑜伽裤,下楼上车,发动。

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

房正胤的住处,就像是医生的样板房。干净,整洁,绝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简洁的黑白灰三种颜色,只有窗台上的绿萝,长疯了一般,缠缠绕绕,一直蔓延倾泻到餐桌上。

一派生机。

“你随意,我改完这一点。”他说完就坐回电脑前。

“好。”她去冰箱里找了一瓶橙汁,坐在他旁边慢慢喝。

“穿这么清凉,想勾引我?”他笑着说,也不看她。

那舒敏翻了个白眼,“您是那经不住勾引的人吗?!”

他就笑,“自己找书看,等我一下。”

嗯。

其结果就是累了一整天的那个女人捧着一本《身体语言密码》,歪在一边的沙发上睡着了。本来是很有意思的一本书,愣是被某人当成了催眠工具。

他看着她放松的睡颜,无奈地笑。起身过去,推了推她,“敏敏,去床上睡。”

没人理。

他便将她抱起,放到了卧室的床上。替她轻轻盖好被子,又调了空调的温度。

继续工作。

第二天那舒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白中。这人在医院还呆不够,自己的床竟然也是白的。呃……头一次在他家里就睡得这样熟,还真是不认床的好习惯。

发现家里竟没人,转头看见桌上的纸条。

“我去医院,手术一点开始,估计五点才能回。不用等我。你的车灯坏了一个,已经帮你换好了。周三走的时候,去送你。一定。”

落款是,Dr.F。

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她在想,找个男人是医生,做的是妇产科,并且还是个工作狂……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房正胤不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了。谁受得了这种男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女人身上,一点点时间都不肯分给你……再想下去,那舒敏就要觉得自己无比伟大了。地藏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方面为自己成不了佛找托词,一方面树立自己伟大的形象,一举两得。

可那舒敏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才真正是需要爱的。

简单收拾了房子,吃了他买回来的早餐。又去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把龙胆插上。在那张纸的下面,写,“周三下午四点十分的飞机。给我电话。”

离开。

他们之间的相处,随意而没有压力。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只是心中有牵挂,有依恋,知道他或者她会在空暇间隙想自己,很纯粹很简洁的一种感情。这远远超出了那舒敏的预计,其实她也没有想过跟他有感情,会是怎么样。早已经过了那种要轰轰烈烈的年纪,现在这样互不干涉,挺好。

周三的机场,一如既往地繁忙。川流不息的人潮,散发出炙热的气息。候机大厅之外,是连成片的绿色植物,在八月的艳阳里,浓烈得快要冒出白烟来。

那舒敏拎着包包,对身边的男人说,“你回吧,省得一会儿赶上下班高峰,堵在路上。”

房正胤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长胳膊一伸,替她挂在了脖子上。

那舒敏低头一看,是一个钥匙形状的吊坠项链,用细的金属线与半宝石缠绕串成,多半的石头都是石榴石,还有一点珍珠和绿色的石头,也说不清质地。一看就知道是纯手工制作。挺独特。配她今天穿的这件真丝小衫,倒是正合适。

“哪里买的?”

“波兰。”

“什么呀?”

“网上买的。UPS的快递单子都还在,要不要看?”

“不要。”

广播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响。

“我走了。”

“嗯。”

不说要想我,不说会想你。

不说早点回,不说要联络。

只说,我喜欢。

送别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一方面是分离、是伤感,一方面是为再一次重逢、是希冀。

那个纤瘦的背影被人群挡住,又闪现,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对自己说,一周而已。

刚上了高速就听见手机响,一看是办公室的号码。

房正胤拿起耳机。

“房医师,陈太太有生产指征,应该是要生了。她坚持要您在场,您现在能赶到医院吗?”

“小杨,你用手机给我打过来,把手机给陈太太。”

电话接通后,他用了很温柔的口气,“陈太太,非常抱歉,我刚送了未婚妻到机场。我尽快赶过来,但市里的交通状况您很清楚的。如果因为等我,耽误了BABY就不好了。白医师在,助产师王医师也在,她们都很棒。你先进产房,我随后就到。好不好?你把电话给你先生……陈先生,嗯,是我,房正胤。你要镇静,要鼓励你太太。她的各项条件都很好,顺产应该没有问题。她只是心理上有些恐惧,所以你要多多给她打气,知道吗?我大概需要四十五分钟左右。你们听白医师的安排好吧?嗯,那先这样。”

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前方。

迎着夏阳。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渡一下。

要把前男友拉出来遛一遛。

19 卵子·星巴克·故宫

忙了两天,那舒敏周六去参加同学聚会。他们班人还在国内的实在不多,说是同学聚会,还就真只是同学,不同班。来的人不少,其他专业的也都是认识的。这种聚会那舒敏是从来都不会错过的,即使大家做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但她能认识到这种关系的价值,并且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

看着熟悉的面孔,只是青春不再。可岁月也残酷,也柔情。恣意挥霍的阶段过去,就开始变成小心谨慎的积累和无比醇厚的沉淀。以致于某些男人跟某些女人,看起来更养眼。

还有小孩子。

嬉闹与欢笑,哭泣与争吵。拉拉杂杂的画面,就是生活的一瞬。

她在想房正胤。

举杯,一笑,对着昔日的老熟人。

“秦漾回国了,你知道吗?”韩菲雪问那舒敏。

那舒敏摇头,“我该知道吗?”

“你还是单身吧?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到了现在还不嫁人。”韩菲雪早已结婚生子,在出版社工作。过了三十岁,就有点发胖。白白嫩嫩,看着也水水灵。日子应该不错。

那舒敏喝了一口手里的鸡尾酒,笑笑,“我要单身,要结婚,都不会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了,若是还参不透,不是白活了?”

韩菲雪也笑,“你这样独立,一般男人都受不了。说实话,我是羡慕。”

“别羡慕,我也不想这样。”那舒敏故作苦相。

人都是这样,总觉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这山望着那山高,永远不知足。

第二天,那舒敏就接到了秦漾的电话。她的手机号人人都知道,他随便问一个人,就能找到她。若避而不见,只能说明还不能释怀。

所以,见吧。

国贸的地下一层,冷气强劲。咖啡店里的香气,在绿色植物与身体之间流窜,层层包裹,芬芳馥郁。

秦漾的样子几乎就没有变,寸头,健康的肤色,永远直视着你的眼睛,永远真诚。

那舒敏坐在他的对面,也直视着他,直视着自己的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是很奇妙的一个东西。

有些人的身上,带着你的过往,你的印记,甚至你的喜好,抹不去甩不掉,跟随一生一世。可以漠视,可以淡忘,却就是不能否认。

因为在很多年前,那舒敏曾经对他说,你的发型换来换去,还是这样最好看。她喜欢他穿黑色,喜欢他打球时的狠劲,喜欢他骑着单车回过头来喊敏敏我爱你,喜欢他把菜里的香菜都挑走,喜欢他很多……只是不喜欢他不耐高压。秦漾喜欢轻松的生活方式,不喜欢快节奏,不喜欢别人施压,也不喜欢那舒敏对他要求太多。

若是换了现在,她想,依然如此。看秦漾的神情,就知道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本色。

这是好事。

“你还好吗?”

那舒敏说,挺好。

“短头发不错。”

“谢谢。”这种对话不是那舒敏崇尚的风格,所以她直接问,“找我有事儿?”

他点点头,有点事儿。

“说吧,能帮的我尽量。”

“就喜欢你这样的直爽。”

“说重点。”

“是这样,我太太的染色体异常,不能生育。所以,我们想请你捐赠卵子,做试管婴儿。”

那舒敏听完没说话,闷着。

秦漾也不知她会作何反应。虽然当初是和平分手,没有争吵没有纠纷,可毕竟是他提出来的。他去了法国,找了个法国女人结婚。而她一直单身,甚至没有恋爱过,身边只有一个徐明山。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但事实并非如此。

当他脑子里冒出找那舒敏捐赠卵子的这个想法时,他意识到自己对她并不能忘怀,甚至是有些后悔的。只是这个世界上能够反悔的事情实在太少,尤其是感情。

时过境迁,不说当初的她他就拿不准,现在的她,他更是没有把握。

“你太太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

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那舒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你很无耻?既想保持对妻子的忠实,又想有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的孩子?我不能想象我的孩子,还是和前男友的孩子,在他老婆的肚子里长大,然后出生,叫她妈妈。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如果只是捐献卵子,没有问题,但对象不能是他,也不能让她知道她的卵子去了哪里。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卵子,它将会是一个孩子。

并不是她保守,而是她谨慎。

这种血缘的纠葛,会让她的人生变质,并且她也不想影响到房正胤的生活。虽然她完全不能推测他会是什么态度。

“你不答应。”

“是,我不答应。你们找别人。”

话不投机,那舒敏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临走她说,“Anyway,谢谢你看得起我的基因。”

其实她有想过是不是要拿着自己面前的冰咖啡淋到秦某人的漂亮脑袋上,但她又想,如果这么做了,会让某些人觉得自己挺受重视。这不是她要的结果。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漠视,彻底漠视。

从低温中走到烈日下,重重地吸气,热浪瞬间侵入她的肺部,激起一阵咳嗽。

耀目的阳光,让她有些头晕。

拿出手机来。

“我啊,你在干嘛?”

“我在浮生若梦。你看了我发给你的邮件没有?”此刻的房正胤正在细细地检查工人刷的墙面。

“还没有。”

“附件有图稿和详细说明,先看看,哪里不满意告诉我,还可以改。”

“不用了,你做主就好。”她跟他说过喜欢南欧风格的家居布置,也相信他的品味和眼光。

“你呢?”

“见了个人,要回酒店去。”

“那你好好休息。回来要我去机场接吗?”

“不用,来回又是浪费时间。”她出差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不是也过来了?

“那好。”

而房正胤的吹毛求疵快要把装修工头弄疯。每次柳师傅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差不多,他说,房医师你能不能别开口说话?一开口准没好话。

这一次房正胤笑眯眯,“不一定,这墙刷得很有质量。”

“呵,呵,呵,都第三遍了,再没有质量,这墙漆的钱您出呢?”

因为房正胤想追求爱琴海式的风格,客厅的墙面是细沙混合着贝壳的效果。

刷平板很难,刷成不平的还不容易?当时柳师傅是这么想的。

哪知,结果……总之是苦不堪言。接了这个活儿,柳工头得老去五岁。他没留神,把这话给说了出来。

房正胤接话道,“隔壁还有一套房子等着你,你得老十岁。”

啊……

看来赚钱也有不乐意的时候。

检查完房子的进度,房正胤去探视沉寂的萧逸朗。相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见过如此颓废的萧逸朗。好好的一健康有为青年,愣是在朝夕之间变成了深闺怨妇。

萧逸朗斜靠在自家沙发上,谈起不堪回首的往昔。说是往昔,不过也就是这几月的事情。

“那个女人是我见过的,最顽固,最不解风情,最一针见血,最刀枪不入,最……总之,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那你还顾影自怜个什么劲?敢情您的风流,您的倜傥,您的潇洒,都是一摆设?”

“少幸灾乐祸。”

“说实话,性冷淡是怎么回事?”

萧逸朗被他这么一问,翻白眼,“我记得你是妇产科的。”

房正胤一脸严肃,“难道你之前找那么多女人就是为了做实验?”

萧逸朗不说话。

房正胤瞬间明白,无不同情地说,“我守身如玉,是为了遇见她。你放浪形骸,是为了遇见她。这叫什么?因果报应。”

“想死就直说,我念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给你一个痛快。”

房医师很理性地说,“我死了对你也没有帮助,你还是想想怎么超生吧。”

只是萧逸朗还不知道,他的心理医生安海伦根本就是个不婚主义。再说任谁面对一个自称性冷淡,却狠狠瞄自己胸部的病人,都不会有好感吧?

萧逸朗去看心理医生纯粹是偶然,但他的确有冷淡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是个男人就不会愿意对别人说。他一打一打地换女人,但从不跟她们上床,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性趣。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重。生理应该没有问题,每天早晨醒来某人都很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