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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要生孩子请找我》》 · 地狱VIP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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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院长跟他说的时候,一脸惋惜,“不过这个死亡原因没什么可查的,跟你的剖腹产手术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是颅内出血所致。你放心。”

房正胤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正好我也想跟您说,我有个很好的同学,后天从美国过来。如果您愿意,可以见见他,他目前空闲,应该可以上班。”此时威廉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好朋友贩卖。

刘院长很客气地说,“你倒是考虑周全。”

“哪里。”

威廉来的时候,带了很少的行李。

房正胤去机场接,一眼就看见了在人群中打晃的高个子金头发。威廉身高有一百九十二,自然很容易发现房正胤,咧开大嘴冲他灿烂地笑。等他出来,房正胤也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威廉,你的行李呢?”

威廉一耸肩,“我就呆两周,不需要太多的行李。”还拍拍自己的背包,“够用了。”

“我现在官司缠身,你要不要考虑多呆一段?我给你介绍工作。”

威廉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怀疑道,“这么好心?不是好现象。”

贱卖么,当然不是好事。一个在美国能挣二十五万美元的人,用得着上中国打暑期工么?

房正胤只是微笑,带着他去停车场。一路上讲起这场官司。威廉很不解,“为什么?他们没有理由要告你。不过,你不该撒谎,你应该直接把孩子交给社会福利机构,而不是要求领养。”

“威廉,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法律不一样,人们的观念也不一样。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那个孩子吗?”

“为什么?”威廉很乖地问了一句。他是典型的美国人,热情开朗,一根直肠子。喜欢穿格子衬衣,牛仔裤。随性而爽朗。工作起来却是绝对的认真负责一丝不苟。

“因为他们以为是女孩。”

威廉的两只蓝眼睛瞪得硕大,再次大声问,“WHY?女孩儿多好!”

“这就是你不能理解的原因。”房正胤则无奈。

“简直无法沟通!”威廉很泄气。

房正胤笑了笑,“我先送你去酒店,你想好是旅游呢还是工作,然后给我电话。”

“你得让我见见你的真命天女。”威廉可没忘记这事儿。

“行,她这两天上班很忙。周末你来我们家,请你吃中国菜。”

“你做?”

“不是,敏敏做。”

“她叫敏敏?”

“敏敏是我叫的。”房正胤皱眉。

威廉见他的样子,更是来了心情,故意说,“哦,我知道了,她姓敏,名字也是敏。我叫她敏好了。”

“她叫那舒敏。”

“哦,那我叫她那那。”

房正胤被这个胡搅蛮缠的美国人弄得一生气,就给那舒敏编排了一个英文名字,“她有英文名字,Jasmine。你只能叫她Jasmine。”

OK。威廉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笑。看来George很在意这个女人。

送了威廉,房正胤回家休养。他是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病人全部转给了其他医师,手机也彻底关掉。法院跟律师找他会打家里的电话。刚一到家,被沙发上坐着的房太太的强大气场吓了一跳。

“回来了?”穆昭贤的语气并不是关心,而是质问。

“妈,您不是应该跟爸出去了?”

“我没那个心情。我看你倒是心情不错。”穆昭贤觉得自己能憋到现在才说,已经够有道行了。

“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房正胤换了鞋子,给自己倒水,“您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要喝会自己拿。”

房正胤没有说话,将外套脱了,挂进衣柜。然后才出来坐好,等待头一轮的审讯。

“敏敏有没有跟你说她的打算?”

“什么打算?”房正胤依然是淡淡的语气。那舒敏回来之后倒是提过邮件的事情,但是没有下文,并没有说打算怎么办。

“回美国啊。我早跟你说过这地方根本不能呆,是你偏要回来。如果你真是认定了要娶她,那就赶紧,官司一结案,你们都给我回美国去。”穆昭贤是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他若真是呆在中国,下回遇到同样的问题,他还会犯同样的傻。她倒不是说他的做法有问题,而是选错了地方。

“她这两天很忙,还没顾得上。”

“总是忙,一个女人顾不上自己的男人……”穆昭贤替儿子操心,总是没错儿的。而房正胤却不能接受他妈干涉太多,于是打断,“妈,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处理。”

“我要死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还活着,你整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我能不操心吗?”穆昭贤都说出死活的话来,身为儿子还能说什么?他只得说,我找她谈。

“官司的事情你要怎么办?”穆昭贤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那种女人,“要不给你换个律师吧?让你爸爸找一个……”

“行了,我信任王律师。再说爸爸根本不想管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跟他闹太多的矛盾,所以您也最好别插手。”

听儿子这么说,她倒是对自己的老公很有意见。怎么说也是亲儿子,再不听话,也不应该看着他锒铛入狱。再说这件事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房达此人是做大事的,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很明确,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任,凭什么让别人来替你擦屁股?典型的美国父母思维。很明显,他这也是间接表明对儿子的不满。谁叫房正胤不听老爹的话?碰上官司就知道求救?让他伸手?且等着。而王律师是那舒敏找的,能力是一等一,对这种医疗事故案件的法规,流程,一切都很清楚。房达也想看看那舒敏这次如何显神通,挽狂澜。她不是说这件事并不难,关键是造势么,这是她的本行。那就好好看看。

房正胤终于送走了自己的老妈,看看时间,开始洗菜淘米,做准备工作。

电话响。

“嗯,我在准备,等你回来做就好。”

那舒敏回家的时候像条狗。因为她已经跟徐明山提了要辞职的事情,徐明山干脆就将她彻底用个够。她在想,让他失恋的同时也失去自己的左臂膀确实是很残酷,他不好过且受着。这么多年过去,徐明山的性格她也很了解。他不是那种当断不断的男人,只是一向对利益斤斤计较惯了,难免刹不住车。在她这儿,他算是顶级好的了。

她做饭的时候,房正胤就在一旁看着,真真像个大闲人。

“我妈今天找我谈话了。”

“哦。”那舒敏专心看着锅里的泡泡。

“开了,你该往里放鱼丸。”

“哦。”

“敏敏,你心不在焉。”

那舒敏转头对他笑笑,“有点累,睡饱就好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如果你不好下决定,那我来替你决定。这样你以后万一后悔,也有个人可以打骂,而不是狠狠地自责。”

那舒敏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该自己承受。他愿意这样说,她已经很高兴。她不希望将来一遇到挫折,遇到问题,就猛地捶打他,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无情无义伤人的话语。因为无论选择什么路来走,都会有荆棘,关键是相伴而行的人。

“等官司结了,我会给你一个答案。”她这样说。并没有告诉他,她已经跟徐明山报备过辞职的事情。

“好。”房正胤又想起他看见的照片,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背上的黑色蔓藤是谁画的?”

那舒敏想也没想,也随口就答,徐明山。她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一僵,旋即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男人松开了手,声音平淡,“我吃醋了。”

她听到这样直接的话,又有想笑的冲动,却不能笑,还很严肃地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房某人的表情微微松了松,又听见女人说,“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谁叫你弄出那么多印迹来?”男人这回换了得意的嘴脸,“叫你逃啊,一点也不知道同甘共苦。”

“那也得看看你有个什么妈,那样厉害。”

“你也不差。”房正胤撇撇嘴。

那舒敏没说话。她并不愿意让他左右为难,但穆昭贤这个对手太强大。如不反击,后果会更严重。

“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房正胤一看她闷着,以为自己说的话伤到她。

那舒敏回身过来,拿着手里的冻豆腐块去凉他的脸。

“咝——”

“也不知道躲,傻里傻气。”

“我还敢躲?你就是伸块红烙铁过来,我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贴上去。”

“真是傻里傻气。”

可她就是爱这样的他。

这个官司让她重新认识了房正胤。她现在的看法同穆昭贤是不谋而合,那舒敏也认为房正胤应该回美国去。无论从经济收益的角度,还是从今后的发展来看,他都应该回美国。她可没有要为国捐躯的崇高理念。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应该不分国界。如果某个地方的法律法规会谋杀掉一个好医生,还有必要做那个强扭的瓜么?

“周末我们去儿童医院看BB好不好?”

“你不是说威廉要来?”

“叫他一起去嘛,正好让他看看。”

“好。”

清淡的鱼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合着暮春的青草气。窗下坐着的人,映着外头枝叶间透过来的晚霞,面色绯红。

天,很快又要热起来。

39 公共关系学

看着熟睡的小人,那舒敏连连感叹,“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呢。”

安卿的Max出生时,她还不是这种心态,现在大概是心已老去。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写关于如何判别自己已老的标志,有很多,她基本都中。比如看天气预报,因为年轻人不care天气如何。比如开始有规律地吃水果,每天必吃早餐,担心自己营养不均衡。又比如不喜欢发短信,有事会通话,且尽量长话短说。还比如看到很小的小朋友,会觉得童年真是美好。现在是活生生地生出母爱来,铁证如山,看来她是真的到了年纪了。又想起去年房正胤说她再拖拖拉拉,就要到三十八岁才生第一胎的恐怖预言。转头看身边的男人,想,生孩子这件事还是应该慎重。

而房正胤在一旁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表情,也笑。两个人想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情。

威廉去跟John的医生了解情况。哦,他们给小BB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叫做John。

等威廉回来,说是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恢复得还不错。之前房正胤也跟儿科医生沟通过,头颅超声检查,CT,磁共振成像,还有脑电图,以及血生化检测的结果他都已经知道。在送进医院七十二小时之内,John曾经出现过惊厥、肌阵挛、肌张力减退、瞳孔缩小、脑电图呈低电压,属于轻度偏上,也还不到中度。大约一到两周可以恢复。至于神经功能障碍到底会有多少,他的推测是怎么也会有一点,比如语言发育过晚,或者行动能力较一般幼儿低下。要到三个月的时候,观察他的各方面活动才能比较准确地下结论。威廉的意见与他基本一致,只是提出来,如果能进行早期治疗与康复,应该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探视完,三人一起离开儿童医院。

“敏敏,George很喜欢Baby,你们什么时候也生一个?”威廉当然发现了她的英文名字是房正胤捏造的,就一直坚持要叫敏敏。那舒敏没有意见,房正胤也无法,只得由着他。人家是有人权的,爱叫什么叫什么。

那舒敏好笑地看着高个子威廉,“你很八卦哦,管起别人的私事来。”

结果威廉哈哈笑,“我跟George好得像一个人,怎么是别人的私事?”

“这样?反正是同一个人,那我嫁给你好了。”那舒敏突然玩心大发。因为威廉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大孩子一个,完全不像严肃的房医师。

威廉一听更是乐开花,“好啊好啊,我喜欢你的直接。”

这两人完全当房正胤是透明的嘛。房正胤也懒得理会,专心开车,任那两人胡扯,已经讨论到要去夏威夷度蜜月的细节了。

“可以了啊,别太过分。”某人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威廉冲着那舒敏眨眨眼,“还以为他真不介意呢。”

“你现在顶了他的工作,顺便又拐了他的老婆,当心被暗杀。”那舒敏也笑。

威廉很惊恐地道,“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得小心点。”

房正胤没好气,“两个演员。”

坐在后排的人相视而笑。

本来说好是要回家吃的,但威廉提出来说想去吃寿司。房正胤皱眉,要吃寿司你应该去日本。结果人家说了,心疼敏敏,回家做饭多累啊。又弄得房正胤翻白眼,什么时候见他对自己女朋友这么上心过。于是他说,你给我收敛点,当心我去告状。威廉毫不在意,Joanna人在非洲,才管不到我。房正胤跟他们相识这么多年,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Joanna是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她也未必介意。因为威廉这个人不太容易对什么女人认真,平时多半都是玩笑话。谁要当真谁就是傻子了。

那舒敏就在一旁看着两个大男人斗气。原来严肃的房医师碰上威廉这种大大咧咧的人,是这样无措。威廉跟萧逸朗又不同,萧逸朗那厮玩性很大,但多少还有点狐狸的狡诈与小人的无赖,是混迹商场的好材料。而你要跟威廉讲道理根本就行不通,他活泼随性太能胡扯,很容易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一不小心就被他引到歪路上去。

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怎么会成好朋友的?

威廉就笑,你问他啊。

房正胤便说,你不是问过我干没干过违法的事儿吗?我当时没回答。

那舒敏的确是问过,出于好奇。因为像房正胤这样一板一眼的人,理论上不可能做什么违纪的事情。他现在既然这样讲,那肯定是做了。

是什么?

“有次在加拿大的高速公路上开车,超速。被警察追,不是用警车,是用直升飞机。愣是被我给逃脱了。”

那舒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还会干这种事?”

房正胤则笑,“你旁边这人指挥我干的。”

“我没想到他真干,我是开玩笑的。当时冷汗都被他吓出来。他发现警察追来竟然开得更猛,弄得警察干脆指挥直升机上天。George看见路边有群人在聚会,直接停了车跳下去,挤进人堆里去,跟人谈笑风生。幸亏警察没有看到车牌号。”威廉说着话还在拍胸脯,重现当时惊吓的表情。

那舒敏直摇头,“还好是逃脱了,不然有你受的。”

“这种事也只能做一次,年轻的时候犯错误嘛还有机会改正。”

在威廉看来,房正胤这个人骨子里的叛逆性质简直是太强悍了,所以他对房正胤平时的自律一向是欣赏的,而威廉对自己就没有那么苛刻了。他们两人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倒是完美的一致。这大概是比较重要的一个原因。那舒敏也听过房正胤讲起他在美国做住院医生时遇到的一些不太敬业的人也混迹在医生队伍里。什么样的人群都是一个小社会,该有的都有。

三个人在寿司店里吃得不亦乐乎,房医师也完全不像是官司在身的人。当然,大意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他们从餐馆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要到打烊的时间。由于这个地段很难停车,之前将车子停到了对面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我去开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OK。

等了大约一刻钟,还不见车开过来。那舒敏觉得不对劲,“威廉,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刚走进停车场里,就听见有呼喝声。

“你还我儿子来!还我老婆!”

两人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过去。竟然看见一个醉汉拿着半截酒瓶,正在对着房正胤晃来晃去。听见醉汉的喊话,那舒敏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律师还跟她说正愁这个案子没有突破口,找不到切入点呢。按一般定律,房正胤是个美国人,并且死亡原因也的确与他无关,车祸肇事司机要对产妇的死负全部责任。顶多是主刀医师连同医院一并被罚款了事,孩子判给亲生父亲。这根本达不到他们要求的目的。

于是她干脆将计就计,说,“正胤,你别躲,让他打。最好受点伤,我来拍照。”

“为什么?”房正胤看着冲过来的摇摇晃晃的醉汉,还不忘问原因。

“听我的。”那舒敏还没说完,就看见他被那醉汉狠砸了一下。心里猛然一抽,血液快速涌入,心跳加快。她得镇静,赶紧拿出手机来,猛地拍照。

“敏敏,你还拍什么照片啊,赶紧报警。打911。”威廉在一边莫名其妙,那舒敏说的是中文,他根本听不懂。

那舒敏却在说,效果不好,换个角度。

房正胤又被砸了一下,这下正中额角,见血了。

“好。”那舒敏居然还像个电影导演似的,喊起口号来。

威廉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去帮忙,两拳就将醉汉打到在地。

“George,你为什么不反击?”

房正胤指了指那舒敏,她不让。

这下威廉更迷惑了,完全搞不懂中国人的逻辑,就像他怎么也不明白中国的小朋友怎么能当众光着屁股?

此时大厦的保安也赶了过来。他刚去了趟厕所,就发生了这样的袭击事件?看着已经昏迷的醉鬼,和脑袋流血的那个男人,还庆幸自己恰好不在,不然被砸也是很有可能的,他可不想因公殉职,只想混口饭吃。

那舒敏这才打电话报警,“嗯,枫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B35。好的,我们在这里等着。”

随后她又开始给记者群打电话,“程记,卖个新闻给你。伟大的妇产科医师惨遭报复,快点来拍现场。地址是……”

“是,您赶紧呐,别说我没及时通知你。”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房正胤的伤势,没什么大碍。

房正胤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了,但他多少有些怀疑这个女人是找机会整他。

不一会儿,警车救护车新闻采访车都来了,一时间枫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热闹非凡。先去附近的医院包扎了伤口,又跟警察做了笔录,他们才被放了。

“我会安排人在网上发帖,人肉搜索,最好能翻出于建民的种种不良记录。再煽动网民,给有关部门施压。这样就算John不判给你,也不能判给这样道德败坏的人。我联系过John的外公外婆,他们很想要这个孩子,他妈妈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那舒敏很清楚房正胤与John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在其直系亲属争取的情况下,法官很难不将孩子判给其父亲。可她也知道房正胤当初撒那个谎就是不想让这些人称心如意,所以她去找了孩子的外公外婆。

房正胤顶着脑袋上的纱布包,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你在忙工作,都没有做我的功课。”

那舒敏瞪了他一眼,“您只管当英雄做好汉,别的事儿我来操心。”

威廉在一边干着急,以为他们在吵架,忙劝解,“小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舒敏便跟威廉解释了一番,还说这个人来得刚刚好,他要不来这么一招,她都想找个人来冒充了。

威廉更是惊吓,“你还真是够狠心的。”

那舒敏则笑,“怎么?不想娶我了吧?”

要引发民愤,不流点血,不苦肉一点,怎么博同情?这下房太太要恨死她了,心肝宝贝儿子被人砸得差点毁了容。受伤的人不在意,生他的人心疼起来可是要吃人的。

好怕怕。

作者有话要说:被警察的直升飞机追,是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因为他在高速上超速,相当生猛。建议大家绝对不要这么干,万一被抓后果很严重。

40 周旋

而房太太见了包着脑袋的宝贝儿子,只瞪着眼睛说了一句话,“下次换个地方砸,砸了脑袋更想不清楚事儿。”那舒敏当时还想,房太太果然是不同凡响的,错料了她。可穆昭贤见她那个表情,就说,你也不知道心疼?!

那舒敏便做服低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会再有下次了。”

房太太不再说其他,只让好生养着,她会来做饭,不准乱吃发物,对伤口不好。最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这是禁令呢。

“好的,好的,我一定协助您看管好他。”那舒敏太懂得审时度势了。这个时候,千万要收敛。

房正胤捂着脑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两个女人无论是敌对状,还是盟军状,对他一丁点儿的好处都没有。唯有拆分开,他才有安身立命的可能,否则只能被控制得死死的。得想办法。谁说脑袋被砸了想不清楚事儿?脑子里念头一闪,专业术语叫灵光乍现。

房达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左不右,这老子当得也真够清心寡欲的。

那舒敏给徐明山打了电话,汇报了情况。

徐明山说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奴役了她这几日,已然心里过不去了。现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连忙说,“你就先在家歇几天,我这边找人的事情已经着手了,大概过个把月就会有结果。如果要帮忙,说一声。公司的资源,你尽管用,别客气。”

当然要用,还要狠狠地用。

那舒敏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经济台的江一浩。她之前跟江一浩打过不少交道,他算是优美的老搭档了,优美没少给他提供和制造热门话题。江一浩原名江浩,在经济台主持一档热门的谈话节目。他长得颇似凤凰卫视的胡一虎,主持风格也与他相仿,于是人称江一浩。他后来索性认了,自己把名字改了。那舒敏听闻后,说,怎么听着像一号?江浩顿时满脸黑线,姐姐您能不能说句好听的?那舒敏故作白痴状,江大帅哥您要听什么?江一浩对她很是无语。

江一浩的风格无疑是辛辣的,但他的辛辣,不是泼妇骂街的辛辣,是知性的辛辣。他邀请的嘉宾通常也很有质量,很会煽动民意。常常弄得两派的观众恨不得掐起来,场面十分火爆。所以收视率上佳,广告商也喜欢。

他接到那舒敏的电话,听完描述,相当兴奋。当下老百姓对现行医疗体制怨声载道,就是需要这样的争议话题来刺激一下。他正在组织相关内容,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那舒敏坐在窗前的桌子边,手里拿着她随手写的几行提示,“这个案子最后审理的时间是下月底,也就是说你必须给我安排在这个月底,最迟下月初。最近有没有空档?”

“没有我也要给您挪出来,都说了是姐夫了,我还能不鼎力相助?”

“少贫嘴。”

“我看看时间表……暂定两周之后吧,因为还要看联络嘉宾的情况。我会列出首选嘉宾,如果有人没有空档,就用候选的替补。”

“嘉宾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是需要借用社会舆论给执法部门施压。”

“房医师本人愿意上节目么?”

那舒敏回头看了看沙发上难得悠闲的男人,“等一下,我问问他。”

房正胤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上节目,江一浩的。”

房正胤摇摇头,“不上,电话连线可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算是补充说明。

那舒敏便回了话。

那头的江一浩有点失望,但声音还是很有激情的,“没有关系,电话连线也不错了。”

“嗯,那先这样,等你的进度报告。”

“你放心。”

那舒敏挂了电话,又开始指挥助手小璐。

小璐汇报说,网民的力量果然是无穷。有人自称是于建民的邻居,曾亲眼目睹他对他老婆动粗。并且说他平时就爱酗酒,时常喝得醉醺醺的。

“除了家庭暴力,还有什么其他有效信息没有?”

“暂时没有。据说那两个老人平时很喜欢掺和儿子的家务事,他们管得多,大奸大恶的事情也没有,都是小打小闹。”

“持续关注,大量转载文字,图片。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好的。

事情基本在那舒敏的预料与控制中,她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就是等水到渠成了。但看着负伤的房正胤,她发现自己是真正心疼了。

走过去,挨了他坐下。

房正胤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女人,“忙完了?”

那舒敏点点头,“你倒是跟没事人似的。”

“不是有你吗?我还瞎担心什么?”

“头还疼不疼?”

“昨晚问你心疼不心疼,还嘴硬呢。”男人的笑容,甚是温和。

她亲了亲他的嘴角,不满道,“那是因为你心怀不轨嘛,哪有人受了伤还不肯消停的?”

“看吧,我本来已经冷却了,但你在言语上以及行为上又提醒了我……”说着便去与身边的女人纠缠。

“喂,我在家休息,可不是供你享乐的。”

“你也知道在家很闷的……”

无效抵抗是罪过,不如享乐。

“你的头不要紧吧?”

“又不用头,要什么紧?”

呃……

饱餐一顿之后,某人竟然发现肚子饿了。

那舒敏衣衫不整地躺在沙发上,瞪着身上趴着的男人,“你还真是当我多功能!”

“那人家现在是特殊时期。”男人会撒娇也是致命武器。

那舒敏推开他,一个翻身,怒喝,“等着。”

房某人也起身穿好衣裳,看着某女人的背影,奸笑。

叮咚——

门铃在响。

房正胤去开门,只见那岩,雅子,安卿,安海伦,萧逸朗,威廉,齐刷刷地站在门口。

“你们怎么遇到一起?”他说的是英文,为了照顾威廉。

大嘴威廉笑道,“我是在门口才知道他们也是来你家的。今天医院事情少,有小白顶着,我就提前开溜了。”

“正胤哥,你有没有好一点?”

“进来再说。”

看病人的还真是有探病的架势,带了各种水果,还有锡纸包着的烤盘……

威廉不好意思道,“我可没准备吃的东西。”他眼角扫到窗边的钢琴,“不过等下用餐的时候我可以配乐。”

那舒敏从厨房钻出来,“那你也太有牺牲精神了,我们吃着,你看着。那岩,进来帮忙。”

安卿把正要去厨房的那岩拉住,“我去帮忙准备,等下你再来显身手好了。”

那岩道,“卿姐这么体贴?”

安卿笑了笑,径直朝厨房走去。

那舒敏见进来的不是那岩,是安卿,有点惊讶。最近忙得要死要活,好久都没有跟她和海伦出去溜街了。她当然看出来安卿不对劲,“怎么了?想Max了?”

安卿摇了摇头,“他在美国好不得意,也不想我,我想他干什么?小东西也是个忘恩负义的。”

“这个评价可有点过,Max平时很粘你的,怎么就忘恩负义了?”

安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单独向你通报两个事情,一,我怀孕了。二,我要跟大卫离婚。”

那舒敏刚想说恭喜,两个字涌到嘴边又活生生地被压下去。“孩子不是大卫的?”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但以安卿对大卫的痴迷度和忠诚度,说出这种话来就像是侮辱一样。

安卿就笑起来,“说你了解我吧,也不算。说不了解吧,也还靠点谱。”

“到底是不是?”

“是,但我跟他说不是。”

那舒敏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她认识安卿超过十五年,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不合逻辑。安卿一向透明,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只是玩笑话,他当真了是不是?”

安卿咬着嘴唇,“不止是当真,还给了我一耳光。不过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在乎了。他怎么看,怎么想,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可那舒敏却知道,这道坎对安卿来说绝不会那么容易就过去了。之前她并不能精准地理解安卿对大卫的那种痴迷,而现在有了房正胤做参照,她也有了一些心得。她对大卫也是了解的,他做出这种举动来,一定是气极了。男人的问题就是永远双重标准。他自己可以百花丛中过,而女人却不能越半点雷池。这两个人的问题,并不是谁不爱谁,而是对爱的理解有偏差。这个问题比不爱还要恐怖。如果是简单的不爱,那就好聚好散,以后见面还能把酒言欢。中间夹着一个孩子,那话题就更多了。但像他们这样的局面,只会更糟糕。不是不爱了,而是满心愤恨。所谓怨偶。

“不能再沟通了?”

安卿摇头,泪已在眼眶。她并没有让泪水落下,而是给了那舒敏一个笑容,“我已经累了。他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连这句话的真假都不能分辨,沟通有什么用呢?”

那舒敏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出来,就是有心理不平衡的因素在里面?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找一个另外的什么人,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安卿望着眼前这个一针见血的女人,“你还真是不给我留余地。所以我才说,我累了。这场战争我从来就没有占过上风,若是一辈子这样下去,我还是我么?可能分开了,我也不会爱别人,但至少我还能爱自己。我需要尊严,哪怕是一点点。”

话说到这份上,劝和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舒敏只问,Max怎么办?

“他想要,就给他。反正我还有一个。无论他再跟什么人结婚,我还是Max的妈妈。这一点不会改变。”

那舒敏只说了一句,“只要你多年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就好。”

可安卿说什么?

安卿说,“我肯定要后悔的,就像我现在后悔当初嫁给他一样。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放手。”

那舒敏闻言,半天没说话。

坚韧如安卿,智勇如安卿,无畏如安卿,她都要放弃这份感情了,那舒敏作为旁观者又能怎么?她明白的道理,到了别人身上就未必行之有效。每个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电影。

她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准备了。

“正胤,给你爸妈打电话,七点过来吃饭就行。”

“好。”

初夏的夕阳落进客厅,一地灿烂金色,事物的轮廓都清晰起来。

窗帘随风微摆,浓郁的柠檬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谈笑声风之间,是每一个人的似水流年。

41 顺势而为

“安卿要离婚。”那舒敏躺在床上,声音有些闷闷地说。

房正胤伸手搂过她,问,“所以你也动摇了?”

“那倒没有,我不是安卿你不是大卫,况且也不能这样类比。”她的思路一向是清楚的,但难免为安卿难过。女人的青春太宝贵,总觉得这样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买卖,太不上算。可婚姻并不是买卖,夫妻也不是债务关系。两个人相处,需要花太多的精力与心思,做到和风细雨,相濡以沫实在太难。

听她这样说,房正胤是高兴的,“我与你,曾经浪费的时间太多,所以我会珍惜,会懂得。”

那舒敏嘴角翘起来,微微笑,“为什么?”

“大约是前世欠你太多,可你又说夫妻不是债务关系,并不需要我还。那也许就是我太孤单,怕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你来陪。”他这话说得娓娓动听,语调慢慢。

那舒敏便靠进他怀里,去闻他身上的干爽气息。

“怎么不说话?”

“好听的都让你说了嘛。”女人声音软软的,一腔柔情蜜意。

男人但笑不语。

接下来的时间那舒敏很忙。

因为安卿不想住市郊的家,在浮生若梦的附近找了个房子租下来,说是方便出门逛街鬼混。安海伦与那舒敏同时翻白眼,没有办法,她是孕妇,要顺着她。当然她们也知道她是不能忍受家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那两个男人的印记。离婚的事情办得很快,主要是已经下了决定,便没有理由拖拉。大卫本人没有回来,叫了离婚律师来。 Max给了大卫,他四岁该上学前班了,也是应该带回美国去。本来之前大卫想叫安卿也回美国,但安卿犹豫了,这么一犹豫就弄出大麻烦来。孕妇本人喜笑颜开的,旁人没有道理要做晚娘脸。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房医师的准岳父那天宁亲自来家里探视伤病员,对准女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相谈甚欢,甚至被说动,答应那岩餐厅开业的时候去看看。

那舒敏就奇怪,为什么儿子不好使,反而女婿更好用?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呗。”太田雅子如是说。

“雅子,这话好像没用对吧?”怎么听怎么别扭。

雅子挥挥手,“就是那个意思啦。”

雅子对自己的未来公婆持观望态度。太田健一目前也还没松口,不过这种战争没什么悬念,老的就是想要点面子嘛。这还不简单?等那岩的餐厅开业时,把两头的家长都拖过去,算是正式见个面。但那岩本人对此不抱幻想。他家老头曾经跟日本制药厂合作,闹得不甚愉快。老头子平时不发表相关言论,那是为了表明自己有涵养。等真的见了顽固派太田健一,还不知道是不是吹胡子瞪眼睛呢。

那舒敏跟着瞎操心是因为一不小心听信谗言把自己的嫁妆扔了进去,她不得不关注一下。开业那日,找了个流行乐手开唱,小姑娘们是很愿意赏脸的。她一直在做医药方面的项目,对饮食行业也不怎么了解,虽说一通百通,但有些具体的事情徐明山比她清楚。徐明山干脆说,“你没时间弄,我帮你。那岩也算我半个弟弟了。”有了他的金牌保证,那舒敏放心多了。不过她又多嘴问了一句,“听说你又去相亲了?”

“你还提呢,徐妈妈是何等人物,我拧得过她么?你少戳我的痛处。”隔着电话都能闻见徐总的火气。

失恋最大么,可以理解。那舒敏便乖乖闭嘴了。

话说回来,那岩餐厅里的食物比她吃过的很多家都要棒。东西好吃,卖相一流,环境更是上佳,加上有效宣传,没有理由不火。

这段时间,那舒敏与准婆婆之间的关系貌似缓和了一点。之所以用“缓和”这个词,是因为不怎么稳定,时松时紧。

房正胤借着养伤,作孝子状,替房达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着看财务报表,也开始看风险投资方面的资料。房达说,医学院这么难考,行医执照更是难考,你都能应对自如,这个东西没有那么难。可在房正胤看来,这些海量数据比卵巢、子宫、动脉、肌瘤要复杂太多。他再一次确定,他决计不会改行。

而江一浩的节目很轰动,现场吵得不可开交。有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也有为白衣天使争取权益的。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跟房医师似的,有个美国国籍。但没有一个人对于建民及其父母投同情票。很牛X的是,江一浩竟然找出替死者做过B超的医生,当然是不能公开姓名的,公开了他会被处分,虽然很多人都找熟人做B超辨男女。但这证实了家属不签手术同意书的真正原因的确是重男轻女,全场一片哗然。

与当事人房医师的电话连线也很有效果。房医师在江主持人的追问中,稳健作答,很有风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情绪。

“您对手术同意书有什么看法?”

“如果术前同意书已经沦为医院或者医生转嫁风险的凭据,我认为应该废止。尽管我自己是医生,但我认为任何时候医生都应该担负相应的责任。”

掌声。

“很多网友都在赞扬您的这种英雄行为,您怎么看待这样的评价?”

“我并不认为应该受到如此高的评价。因为我只是遵守了美国的法律,遵从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当一项制度的执行与人的良知相违背的时候,我们应该深思它究竟该不该存在。而对于医生来说,是自己遵纪守法重要,还是他人活下去的权利更重要?”

“也有人说因为您的决定而让John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可能是个智障儿童,也许他的人生并不幸福。更有人认为您是在炒作自己。您怎么看?”

“人的生存权是最基本的权利,谁也没有权力去剥夺他人存活下去的可能。对于胎儿的权利,很多国家的法律条文里有都明确的说法。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查看。我坚持自己的做法。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也会采取同样的态度。至于John的健康状况,这并不是人力决定的。我向法官提出了请求,收养他,给他最好的治疗,希望能帮助他。是不是炒作,我不想解释。说这些话的人逻辑有问题。”房正胤在这个问题上基本是点到即止,因为人权这个话题太敏感。

“对于您被恶意袭击一事,大家都很愤慨,也很关心您的伤情。您现在感觉如何?”江主持在这种话题的处理上也是很艺术的。他听到敏感内容,连忙将房正胤引到恶性攻击的事情上。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该关起来的人都已经被拘留了,所以没有什么争议,聊起来也大快人心。

“只是皮外伤,缝合包扎之后恢复得很快。很感谢大家。”

“谢谢房医师在受伤的情况下仍然接受了我们的采访,现在请回到节目现场,继续刚才的辩论。”

那舒敏看着电视屏幕说,“你什么时候照了这么风骚一张照片?”

“你一贯嫌我太严肃,这张你又不喜欢,你到底要我怎样?”

那舒敏不满道,“哼,出风头的机会来了,就知道招蜂引蝶,平时就跟我扮严肃。明天门口要是有人来献花献身什么的,自己出去扛。”她明显觉得此人是招摇过市。

房正胤讪笑,“献了花给你,献身我自己来。”

那舒敏猛地翻白眼,“美得你。”

如房医师这样的男人,样貌人才占全了,品德操行还前无古人地好,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定不乏有人春心萌动。后来威廉打电话来,说医院门口还真有人打听房医师什么时候上班,以及住在哪里的年轻美眉。

那舒敏在电话里恐吓他,“你胆敢出卖私人信息以获取不正当利益,看我怎么收拾你。”

威廉被她惊吓了不是一两回了,根本是练出胆子来,“这种事情怎么好劳烦房医师?有美眉来,我都是优先处理了。敏敏你就放心吧。”

那舒敏哭笑不得,“行,您优先。当心点,小美眉可不好惹。”

案子进行得很顺利。

医院无需赔偿,只是象征性罚了款。既然法规没废,还在实行,就得遵照着执行。John判给外公外婆抚养,其父亲必须承担医疗费抚养费直至成年,有探视权。这已经是例外了。

那舒敏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跟房正胤说她辞职的事情。

赋闲在家时,也觉得悠哉游哉的日子其实挺不错。房正胤的伤好了之后,两人还去了一趟草原。不过还带着个灯泡,且买一送一。

安卿非说太闷太无聊,你们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得带着我。

那舒敏咬着牙说,好。

房正胤倒是无所谓。

安卿大乐,“连产科医生都有了,这下可以放心大胆地玩。”她可是知道美国的产科医生尺度宽到什么程度。五六个月的孕妇去冰凉的湖水里游泳,医生也只是说,你自己感觉可以就没什么问题。不像国内的孕妇,禁忌一大堆。

安海伦一听说他们要出游,嫉妒得不行。她走不开,萧逸朗也没空。之前去荷兰已经用光了她这两年攒起来的假期,现在师兄跑了,诊所就剩她一个人顶着。简直快死了。那几个人居然说要去草原看日出,真是奢侈透顶。

不过就去一周。因为安卿的父母要从香港来看离了婚的、不成器的女儿。得照顾老人家的情绪,他们还不知道安卿肚子里还有个历史遗留问题呢。安卿倒是放得开,玩起来就没心没肺的。

绿野无边,阳光灼目,没有都市的嘈杂与混乱,是洗尽铅华的朴素之美。

那舒敏对着安卿的背影,恨声道,真是超级大麻烦。

安卿猛地回头,“你说什么呢?”

“她说你怀孕了也不发胖,真是羡慕。”房正胤连忙出言解围。

安卿就笑呵呵。

那舒敏扭头看身边的男人,他戴着一顶蒙古男子的棕色帽子,皮肤也被晒得发红,还笑得很诡异。当时没明白,只觉得男人今天心情不错。隔了几天她才知道这种诡异笑容的缘由是什么。

“为什么?”

房正胤看着从卫生间冲出来的女人,严肃道,“这有什么可问为什么的?你是个正常的女人,多好。”

那舒敏手里拿着验孕棒,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从来都用TT,为什么还会怀孕?”

“因为我想让你怀孕,所以你怀孕了。”男人一脸笑意,接着吃盘子里的芒果。

“房正胤!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辞职也没告诉我。”男人还是悠然自得状。

那舒敏闻言,双肩下跨,“我还没想好嘛。你怎么知道?老徐说的?”

“所以我帮你决定,怀孕生孩子,我们去美国。”

“为什么?”

“你的为什么太多。”

“你对孕妇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男人得意洋洋道,“很简单,我不想在我爸妈的眼皮子里下晃悠,我们得逃走。而我不确定有把握说得动你,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结果是,我得逞了。”

那舒敏气结。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诡计多端,脑袋被砸之后,显然更灵光了。

于是她给安卿打电话,恶狠狠地骂,“都是你,传染我。”

安卿很无辜,“这种事情可以传染吗?少强词夺理了。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准备当妈哈。”

啊——

还说要慎重,慎重个屁!

胎教,胎教!

42 阴谋论

那舒敏被迫去领结婚证的时候,感觉就是强买强卖。可身边的男人一派神情自若轻车熟路的德行,甚是潇洒。人家现在是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来。民政的办证工作人员十个有十一个是女的,并且还是中年女的,见了房医师,很是激动。

“是小房啊,伤已经好了?都要结婚啦?哎呀……”

那舒敏怎么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可惜?难道还幻想把自己闺女嫁给妇产科医生?

房正胤笑呵呵,搂了女人的腰,“要做爸爸了,才想起来还没结婚,所以得赶紧。”

中年女人猛瞄那舒敏的肚子,笑着说,“真的啊?那要恭喜二位。”

那舒敏在暗地里掐房正胤的腰。以前怎么没发现此人是个大嘴?

“证件,未婚证明,照片……”房正胤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舒敏快速伸手拿过那张未婚证明瞄了一眼,日期是两个月之前。她知道这玩意儿的有效期只有三个月。以前安卿结婚的时候也去美国领馆弄过大卫的单身证明。第一次开了,两人吵架。后来拿出来想用时发现已经过期,还得重新开。当时还想,真他奶奶的麻烦,估计离婚更麻烦。现在看来,想结就结,想离就离,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坎。

不到一刻钟,便人手一个小红本。

照片里的两个人相当严肃,前天才拍的。那舒敏因为妊娠反应异常难过,拍照之前还狠狠地呕吐了一番,脸色当然好不了。男人也严肃,没有原因,一贯面相。

孕妇将红本啪地扔进手袋里,“饿了,吃东西去。”

“嗯,想吃什么?”

那舒敏听男人这么问,简直气绝。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侧头看新郎官,“你不觉得你问这话,显得无比虚伪吗?我想吃什么你就不给我吃什么,还问我作甚?”

房正胤专心倒车,没有理会无理孕妇的指责。

她想吃辣到脑袋冒烟的湖南酱板鸭,他可能让她吃吗?她又想吃长满毛的腐乳,他更不可能让她吃。她还想吃高糖分的巧克力,起司蛋糕等一切会使血糖增高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让她吃。

“我的血糖没有问题。”那舒敏如是说。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等你血糖高了再来补救,为时已晚。来,吃点全麦面包。”

“啥味道都没有,不吃。除非抹上巧克力酱。”

“橙子酱是我的底线,不能再讨价还价。”

“你知道孕妇的心情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那舒敏知道硬拗是不可行的,于是改怀柔。

房医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决定带你去上瑜伽课。12周之前是观摩,12周以后正式开始。”

那舒敏听完直翻白眼。瑜伽那种节奏,跟她脾气不合。

“游泳。游泳可不可以?”

“这个可以。”

还有房医师同意的事情,真是不容易。

自从确认那舒敏怀孕,她就被医生老公监管起来。那舒敏真是很想上网发一帖,“敬告各位未婚JM,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嫁给妇产科医生。”

原因是什么?性冷淡?

跟性没有关系。

性冷不冷淡也跟是不是妇产科医生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很多人天真地以为,老公是妇产科医生,那得多放心啊。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状况,躺在你旁边的人就给你立即解答,瞬间解决,最后还能亲自迎接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说一句,“Welcome,我的乖宝!”多么完美的境界。

可事实是什么?

假设一个非妇产科医生男人要做爸爸了,老婆怀孕了,通常都会比较小心,一有风吹草动,便神经紧张。老婆你感觉怎么样?宝宝还闹不闹?要不要吃什么?喜欢什么老公给你买……

但一个妇产科医生老公,会跟孕妇说什么?

“呕吐太厉害?吃点维生素B6。”

“心慌?去躺一下。”

“喝点盐水,以防造成低钠。”

“没有关系,饭后走一走对你有好处。来吧,我陪你。”

“正常,少吃多餐就好。”

“看不看《子宫日记》?”

“莫扎特比较好,听莫扎特。”

……

那舒敏意识到一件事,就是她休想拿怀孕这件事跟房正胤撒娇或者籍此达到任何非法目的。因为人家完全是胸有成竹,根本不care准妈的各色奇怪要求。一切都是照章办事,按部就班。这叫什么,职业习惯。如果在这一点上,她妄图改变什么,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舒敏索性就安生了。

但她在心里暗自决定,只生一个。无论从怀孕生孩子对身体造成的损伤程度,还是在精神层面上产生的严重影响,她都只生一个。坚决!

于是她说,“吃什么你决定,我只管吃。从现在开始,我将完全视自己为一部机器,只要听从命令即可。没有消极情绪,没有负隅顽抗……”

房正胤听她这么说,直皱眉,“还说不是负隅顽抗,你这是非暴力不合作,你应该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当自己是机器。”

“别对我进行说教了,你最应该反省。你首先是个准爸爸,其次才是产科医生。你把这两者的关系弄明白了,我再考虑是不是要享受这个过程。”

房某人默然,因为她说的有道理。

车子在城市中驶过,热浪喧嚣。

不过一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将来要多出来的一个人,迫使他们正视更多的问题。常说熟男熟女,其实没有做过父母的人,再说熟了,也是夹生的。在人扮演的所有角色中,有为人子女,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母,为人师为人友,为人敌……没有一样是简简单单的。而为人父母,则是最难。房正胤只是想从一开始就尽可能地提供好的环境,好的机遇,好的发展。他的确是忽略了孕妇本身。

“上次你说要吃辣鸡翅,现在去吃。”

耶!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房正胤看着女人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中不禁想,有些情况下的原则,还真是可有可无。吃一次油炸食品,也不会怎么样,是不是?

那舒敏一开了荤,便忘乎所以。而结果是,吃下去了挺高兴的,转身就全部吐光光,连带着苦水一起彻底清空。她抱着肚子从卫生间出来,恶狠狠地说,“再也不吃了!太浪费!”

房正胤见她脸色发青,便说,“还去那岩那里么?回家休息吧。”

嗯。

在停车场碰见苏莱。

这是那舒敏第一次见她。她一直觉得雅子的妈妈应该不是俗人,这回见,才知这个年纪的女人也有如此勾魂的。肤白若雪,线条紧绷,完全没有四十多岁女人的松垮。一身印象派花朵的裙子,让她显得年轻。耳垂上的耳饰,很韩剧,精致,乖巧。手袋也搭配得好,浅玫粉色,同色的高跟鞋。加上脸上的淡妆,是很完美。

“正胤?”还是苏莱先看见了他们。

房正胤闻声回转,“阿姨?这么巧。”见她身边还站了一个男人,戴着墨镜,身着白衬衣牛仔裤,很干净斯文的样子。也不确定是什么人,便没有打招呼。

苏莱倒是很大方,“这是阿晨,太田公司的。”

男人伸手出来,跟他们二人打招呼,然后又退到一边去。

苏莱跟房正胤聊了几句,说起房太太。她眼角扫了扫那舒敏,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怀孕了?”

那舒敏一愣,“雅子说的?”

“她没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又出了些疙瘩。我只是这么一问而已。”

房正胤忙说,“暂时不要告诉我妈,我们打算回美国去。”

苏莱笑了笑,妩媚至极,“我知道你的心思。”

那舒敏听这话,有点不是味。

没有再说更多,四人便分开了。

房正胤发现女人很安静,就问怎么了?

“我觉得阿晨像一个人。”但愿是她敏感。可这种扑风捉影的事情,只有女人的直觉是最准确。

“谁?”

“你。”

“想说什么?”房正胤踩了一脚刹车,减了速,却没有停下来,又踩了油门。

“只是妊娠反应,不要太紧张。”

后来忙着处理隔壁的房子,还有那舒敏的车,弄了一笔钱。那舒敏说要去美国买房子用。房达给的公寓在纽约,那种地方根本不是用来住的,租金正好用来养房子,他们的日子会很宽裕。尤其是房正胤还亮出了好几个医院的Offer,这更充分地说明他的动作在很早之前。

那舒敏看了看,有些城市名称对她来说很陌生,没有什么地理概念。她问,人烟稀少的地方是不是钱更多?

房正胤点点头,“一般来说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乡下。”

“那好,我们去。”

房正胤看着那个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很不解,“你一直住在城市里,突然去了那种地方会不适应。”

“肚子里多个人我都能适应了,还有什么可不能适应的?不想在城市里待了,太吵。”

“行,那我们就去怀俄明。”

数日后,房太太听到电话录音,急急忙忙下楼开门,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爸、妈,你们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到了美国。原谅我们不告而别。我知道你们要去日本呆一段时间,所以下次再见面,应该是明年。我已经跟房东联系过,从下个月一号开始退租,你们可以搬下来住,敏敏都收拾好了。隔壁的房子已经卖掉,我们大概会在怀俄明买房子。保重身体。儿子儿媳上。另,结婚证复印件在旁边,请过目。”

房太太看着结婚证的复印件,有些泪水模糊。谁要看这种东西?坏小子故意气她。跑得远远的,明知道她不可能跟过去。可儿子大了不由娘,往哪儿飞,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房达得知后,就咕嘟了一句,“怎么挑了那么个地方?好好的纽约不呆。”

43 西美草地鹨

在走之前,除了告别房正胤的父母,那舒敏告别了所有应该告别的人。如果苏莱都能看出来她怀孕,房太太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那一段时间,她蓄意躲着房太太,天天泡在安卿那里宣讲自己的全职妈妈计划。安卿对此深感怀疑,安海伦亦是如此。

“你们知道美国医生的老婆为什么不出去工作么?其一,他们的确很忙。其二,税收问题。美国的税收跟中国很不一样,不单只看一个人的收入,是要看整个家庭收入的。如果我就挣那么可怜兮兮的几万美元,还把家庭收入抬上去了,以至于他要被扣除更高额的税,太不划算了。”

“所以你就要赋闲在家?”

“怎么是赋闲在家?我要为社会做贡献的。如果我将家里照顾得妥妥贴贴,我老公也不会去扰乱别人的家庭,安心于他的事业。再养三个孩子,把他们培养成乐观向上,善良开朗,对社会有用的人,是不是比我一个人去工作收益更多?”

“你说你就生一个。”

“可以领养嘛。”

“说到底,你还是现实主义。”安卿看着自己的好友,笑道。她曾经那样积极游说,都没有能动那舒敏分毫,现在人家居然主动向全职主妇靠拢了。也不过就是一年的时间,人还是那个人么?也还是她,只是变了太多,已经准备好做个妻子,做个妈妈。

那舒敏扬眉,得意道,“现实主义多好。在家也有很多事情做啊,我已经开始看一些教育方面的书,我得先修练,等小魔王来的时候,本人已是黑带一段。”说完还作势磨拳。

安卿就摇头,“纸上谈兵。”

“您是有前车之鉴了,我只能纸上谈兵。大卫没给你打电话?”

“没。”

安海伦举手道,“姐夫打了,她不接。我可以作证。”

安卿翻了个白眼,“他打电话是问Max喜欢的鞋子在哪里买,根本不是要找我。我视之为没有打,有错么?”

那舒敏道,没错。

“威廉是不是要晚点回美国?”

“嗯,干嘛?你想打他的主意?人家有女朋友的。”

“我想让他带着我过去,帮忙提点东西,有个照顾总比一个人出门强。”

那舒敏皱眉,“你也要去?老头儿老太太知道么?”

两个老的自从知道女儿怀孕还坚持离婚,简直快气疯。但结果已然如此了,他们再血压升高也无济于事,只是强制性留下来照顾安卿。

安卿离开父母这么久,又回到他们的庇护之下,本以为应该是幸福滋润的。结果事实并非如此,她也不再是那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快乐少女。人长大了成熟了,会发现很多想法与事情都不能完全地暴露给父母知道,让他们担无谓的心。其实自己一个人挺挺也就过来了,多了父母在身边反而束手束脚要顾及他们的情绪,这让她觉得压力更大。

那舒敏当然知道她的心情,也就没有说什么。她自己是自由散漫惯了,就连多了个房正胤在旁边晃来晃去,有时候还觉得碍眼。

后来安卿来怀俄明L市找他们的时候,也是威廉送的。她是专门去看那舒敏,因为总在电话里听她抱怨如何辛苦,远程教育不管用,干脆上门授课。

那是一栋灰白两色相间的房子,门前是修剪得整齐的草坪,白色的栅栏上爬满了了绿色蔓藤,间隙里挤着细小的黄花,叫不出名字。已入了秋,气温偏低。穿着薄毛衫,还觉得有点冷。西部的阳光,干爽而明媚。站在门口的四方毯子上,等人来开门。低头看,那是简洁的一只鸽子图案。微微有风过,就听见悉悉嗦嗦的声响,是落叶么?

那舒敏见到肚子大到不行的安卿,说,“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安卿笑着点点头,“是,我是没告诉你,双胞胎。”

“啊……你这个女人,还跑这么远!不嫌累啊?”

“我在呢,有什么好担心的?”威廉居然插话道。

那舒敏惊讶地看着大个子,“你别跟我说你中文已经到了四级水平。”

威廉笑嘻嘻地道,“我能听懂大概,不会说。并且安一早提醒过我,你绝对是这个反应。”

“先进来。”那舒敏很高兴有朋自远方来。

小城镇的生活,的的确确是过于安静。

见她身手敏捷地去弄果汁和咖啡,安卿就问,“你看起来很好,为什么说很辛苦?”

“我不能跟我家产科医生撒娇,只好拿你当替身了。被我骗了?”

安卿听她这么说,简直快晕厥,“我还一直担心这担心那……”

那舒敏拿了一块轻软的毯子给她,“有点冷,你要不要盖着点?”

安卿接过,没说话。那舒敏还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她。

“既然来了就多住一段,在这里等宝宝出生也可以啊,我肯定好生伺候,绝不让你白跑这一趟。”

“就呆一周,然后去我姑姑那里,答应了她的。不能到处乱玩了。”

之前在电话里也讲过的,只是那舒敏有好几月没有见她,便很想念以前胡混的时光。然而现在的情况有点无奈,安卿在这里,眼里看到的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和睦美满,心里总不是滋味。原先肚子还没有这样大,感觉也不明显,还一副刚刚恢复单身的痛快样子。如今挺着个大肚子,怎么都是不方便了。所以那舒敏也没有强留,让人觉得舒心是最好。

房医师进了大学的附属医院,依旧忙,永远忙。等他回来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孕妇可是经不住饿的,所以也不等他。三个人美滋滋地吃火锅。火锅简单嘛,从中国店里买来食材,调料包,放水开涮,热气腾腾。

一周的时间很快,去当地的牧场转了转,又去看湖。那舒敏开车是没有问题的,房医师也放心大胆地让她带着安卿出去。两个孕妇除了谈点宝宝的事情,多数时候都沉默着,感受自然的美与入冬之前的温暖。

安卿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了。因为威廉决定留在这边的大学教书,等于是改了行,乔安娜明年年初也会过来。那舒敏想流泪,没敢,想抱抱她也是抱不到,只跟她说,“早先大卫打过电话来,但你一直不让我说,我就没说。等你想好了,回个电话给他。”她也不想说为了孩子之类的话,大人在一起不快乐,对于孩子来说是更受罪的事情。

安卿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的坚持还在,只是要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不对自己承诺,也不对他人承诺。

后来那舒敏对房正胤说,“换了我,定是做不到的。”

“两个人之间,总有些孽缘的,不一定全都好。”

那舒敏听医生感概某些宗教理念不由得好笑,“那你我的孽缘是什么?”

房正胤转头看床上歪着看杂志的大肚子女人,“上辈子都花光了,所以留不到这一世。”

“尽说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没有再继续,转回去写东西。

而烤箱里飘出来黄油面包的香气,严重干扰着某些人的神经。

等整个L市都是白雪皑皑的时候,那舒敏才真的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在中国的南方。这样厚重的积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空气冰冷而泛着丝丝甜气,因为圣诞节要来了。

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到约好的剖腹产日子。邻居莎拉问她紧不紧张。那舒敏笑呵呵地说,乔治应该比我紧张,因为他要给我做手术。

“啊?这样也可以?”莎拉是很典型的美国白人妇女,热情大方,喜欢帮助别人。她在一家超市工作,经常有打折信息,或者有新鲜的海产品来,她都会告诉那舒敏,让他们去买。

对于莎拉的惊讶,那舒敏并不奇怪。因为她也搞不懂为什么房正胤要坚持自己做这个手术。一般来说,医生不能给亲属朋友这类很熟悉的人做手术,因为带情感倾向,会影响判断和操作。虽然那舒敏很相信此人的冷静程度,因为在整个孕期他都没有将自己的准爸爸角色调整好,足见此人的专业精神已经压倒了一切。剖腹产手术对妇产科医生来说实在很小菜,完全不足为惧。但他为什么不肯相信下别人?连威廉都说,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房正胤则回了一句,“你觉得我会拿我自己的儿子开玩笑么?”

她是不喜欢约好时间去做剖腹产的。没有强烈的阵痛,没有破水的惊慌失措,也不会有耗费全身力气的虚脱,可能到时候与宝宝见面的喜悦感也会重重地打折扣。但她之前做过手术,并且B超显示有脐带绕颈,自己生会很麻烦。医生说了,还是剖吧,保险。

那舒敏还能说什么?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出去散散步。门前的道路上都撒了盐,雪也融化得快。只是离春天还有好些日子呢。野生的云雀,也叫做西美草地鹨,偶有一两只从头顶掠过,便是一阵欢快的鸣叫声。

冬天它们吃什么呢?应该是吃草籽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打算在第50章结文!打算啊!最近很忙,8月初计划去魁北克玩,所以就更忙了。

更得慢,见谅。

解释下上一章的某晨,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苏莱的小情人罢了。为什么他会像房医师,亲们自己想明白去咯。那舒敏是太敏锐了。而房医师的前女友会是更浇油的人物吧?

44 生活如斯

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那舒敏几乎是什么也没有想。对于自己发呆,她也觉得很好笑。在美国小镇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每一次只做一件事,偶尔还能愣个神。相较之前快节奏的生活,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手里做这件事脑子里就在想下一件,总是催促着,不停歇,才明白只有这样的慢才会让人有闲心去体味生活的纯粹,才能如此专心对待。

看了看挂钟,房正胤该回来接她去医院了。他很准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走吧。”十分平淡的一句话。

别人生孩子跟打仗一样,她生个孩子就像煮个西红柿鸡蛋汤。如此简单,仿佛谁都会。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准爸爸盯着完成的,到最后他要去做术前准备才离开了一会儿。她也不担心,只是感觉很奇怪。这孩子不像是她生的,倒像是他生的。

算了,本来也就是他的孩子,干嘛要计较这么多?

躺在手术室里,有麻醉医生和护士进来。过程她已经很清楚了,没有害怕的感觉。她嫁了医生,胆子更大了。感觉到麻醉的效果后,她就开始发抖。问麻醉医生为什么,医生说是正常反应,没有关系。

房正胤进来的时候,跟麻醉医生说了几句话。这让她想起第一次手术的情景。

“没事的,很快就好。”他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还弄了四个钟头。”

“这次不一样,保证以破纪录的速度完成。”

“别,您还是慢慢来,省得出岔子。”

“放心吧,老婆。”

那舒敏撇撇嘴,我能不放心么?

她一扭头,突然发现从一旁的玻璃门上能看见自己的大肚子,上面抹了黄褐色的碘伏,看起来很巨型,很惊吓。这岂不是能亲眼看见自己的肚子被拉开?刚想开口,突然一块绿色的布罩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这才放心地将头转过来,心道,还好。结果却发现无影灯的金属部分能更清楚地使她看到手术台上的状况。天,她为什么不是近视眼?无奈只能转移注意力,“对了,海伦想去哥大念书,说要跟你问问。”

“她学心理的,我也不清楚,回头上网查一查。”

“那两人你追我赶,满世界跑,也不嫌累。”

“老萧已然累了,是海伦不累。”

“他说什么了?要放弃?”

房正胤就笑,“他还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再说让他找到一个使之有性冲动的女人太难,他怎么可能就此放过?”

“说得玄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倒是宁可信其真。”

“为什么?”

“他看似玩世不恭,认真起来很可怕。”

那舒敏便笑,又觉得头皮发痒,想挠挠,无奈两只手臂都被固定住,于是干脆指挥麻醉师。麻醉师是个很亲切的中年男人,微笑着拿了一张纸垫了,帮她挠痒。

别人挠痒总是挠不对地方,弄得那舒敏着急,“不行,不行,你得给我松开一下。”

麻醉师笑着说OK。

等她挠尽兴了,再给绑回去。

两人就一直在聊天,说起雅子未婚先孕,气得太田直接进了医院,恨不得一枪崩了那岩。那岩这一招的确铤而走险,但十分的管用啊。

“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主刀医师说。

“是宝宝要出来了吗?”她突然也兴奋起来。因为她能感觉到他在刀口上用的力道增加了,只是没有痛觉罢了。

“嗯。”

等了一会儿,某产妇好奇道,“他为什么不哭?”

“要做一些处理,很快你就能听到了。”

果然,她听到了儿子的放声大哭,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护士弄完之后还抱过来给她看。

“哎呀,皱皱巴巴,不好看。”那舒敏皱着眉头,看着红通通的小家伙。

“你对儿子头一句话就说这个?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舒敏也觉得自己太刻薄,但又不好承认,干脆掩饰道,“你好好缝合,管我们聊什么。”

护士听不懂中文,但也发现这两人在斗嘴,“Alex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生儿。”

美国人的夸奖最好不要全相信啦,但Alex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渐渐地长成如玉一样的小娃娃。后来那舒敏才知道为什么房某人一直摆不正准爸爸的位置,那是因为人家能直接从产科医生晋级为爸爸,根本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准爸爸缓冲过程。

在北美生孩子跟在国内生孩子太不一样,顺产的当天就能让你回家去,剖腹产也只在医院呆三天。不能洗澡?开玩笑,生孩子出那么多汗,不洗澡还不得臭死?不能喝凉的?不能吃凉的?生完当场,护士就给你一杯冰水,上面飘着大冰块儿,说,帮助子宫收缩,喝吧。

他们会教你尽可能用母乳喂养,甚至拿出一个冰袋敷乳房,然后给小BB吃,说是三十七度会烫到小BB。噢买糕!喝配方奶的BB就更厉害啦,直接从冰箱拿出来就喝。而那些人高马大的白人妇女,生完小孩子第二天,就能抱着老大,推着新生儿在医院里溜达,无比生猛。

好在一切都有超级爸爸,那舒敏放心不少,并且新手爸爸也是可以休产假的哦。很多时候,她光是看着儿子傻笑,什么也不用做。这个时候妇产科医生摇身一变成了育儿专家。之前此人再铁石心肠,碰到软软绵绵的小宝宝,也温柔起来。

每次看他抱着儿子,那舒敏就很奇怪,“你怎么会抱孩子?抱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她记得大卫一开始抱Max,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竟然还想把才出生几天的Max放在膝盖上坐着,吓得安卿半死。他完全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连脑袋都支不起来。

房医师横了某女人一眼,“你这是侮辱我的专业精神。”一个妇产科医生怎么可能不会抱孩子?

女人看着小人的眉眼越来越酷似他爹,就一阵头皮发麻,将来铁定又要多一个跟她抬杠的。不过这是后话,等他学会抬杠至少也要三年。眼下最让她焦虑的是,房太太要来L市。

其实穆昭贤一早就猜出来那舒敏怀孕了,但她不揭穿不指责。儿子媳妇做得这样绝,她也不能太不识相。他们无非就是不喜欢她过多地掺和他们的生活,那就不掺和。穆昭贤不会连这点志气、这点觉悟都没有。可看一眼的资格总是有的吧?她可是名正言顺的亲奶奶。

亲奶奶要来,谁也挡不住,还得说,欢迎,欢迎。

那舒敏一拉开门,凉风直往里灌。春寒料峭,天还是有些冷。站在门口的穆昭贤穿了橘红色的外套,头发做了新样子,看起来容光焕发,一脸笑意。而一旁的房达是永远的绅士模样。

“爸,妈,快进来。”

房正胤因为医院有事就没有去接他们,只剩那舒敏和Alex在家。

进了门,那舒敏去张罗茶水,房太太则四下里打量屋内的陈设。简单的原木家具,田园风格的布艺窗帘,沙发,靠垫,都是淡雅的颜色。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合影,却不是俗气的婚纱照,是一张在牧场与马群的合照,铺天盖地的绿色与惬意的微笑,让人看着舒服。透过白框的窗户可以看见后院的绿色植物,疯长着,看来没有人修剪。

那舒敏将热茶递上去,又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了楼梯旁边的小杂物间。

“先休息下,等会儿再上楼整理行李。正胤五点半应该会回来。”

“嗯,不忙。Alex呢?”房太太这回不是准婆婆了,正经婆婆来的,很有气势。

“在睡觉呢,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那舒敏笑着说。

房太太放下手里的茶杯,也笑道,“等他睡饱吧。正胤小的时候,你要是不让他睡饱,给吵醒了,绝对要大哭大闹的,脾气臭得很。”

“真的?Alex也是一样。”那舒敏在想,看来房太太的确不是容易头脑发热的女人。所以她决定干脆主动投案,“爸妈,你们有没有生气?”

房达指了指房太太说,“气都让她一个人生了,我就免了。”

房太太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公,“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自古以来就是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天底下的婆婆都这待遇,也不是我一个搞特殊。”

那舒敏听她这么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妈。”

“行了,也不用过意不去。没我们在旁边看着,你们也过得挺好,我何苦要给自己多找一个差事?这房子的布置是你们自己弄的?”

“不是,因为来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正胤也想省事儿,就找了一个弄好的,还基本合意。”

“我看同你们在国内的房子风格差很多嘛。”

“这里不都是这样的么?安卿最喜欢这种样子的。”

“对了,听说安卿的双胞胎妹妹没了?”

“嗯,Alice身体一直不好。不过姐姐Amy很好,长得壮,也很漂亮。”

“大卫跟她复婚了么?”房太太八卦地问。

“没呢,因为Alice。大卫说是因为安卿不肯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又照顾不过来,现在想把Amy也要过去。”

“他怎么能这样?”

那舒敏很是无奈,“其实大卫还是爱安卿,只是两个人在沟通上有问题,有话也不肯好好说。那两人一路吵架吵过来,这都分分合合多少回了。总之安卿的底线是 Amy绝对不给。当初不是说不是你的孩子么?生出来看着像,就来猜、来抢?门儿都没有。因为这个复婚?更是想都别想。还得好好磨呢。”

穆昭贤听她这样讲,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女子,一头细小的卷发,衬得脸更小巧了些。眉眼之间多了些妩媚,没有了那些精明气。生完孩子有些发胖,但她原本就瘦,这样倒是恰如其分。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儿子选择来了美国,甘心在家做全职太太,那就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听正胤说你要去学儿童早期教育方面的课程?”房达正好问出了房太太的疑问。

“打算来着,专心做一件事就得像个样子么。现在Alex还小,我只能在网上跟着学一些课程,不过我的目的也不是拿学位,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咯。”

穆昭贤听完这话,就决定彻底放手了。她也不是一根筋到底的人,本来一开始她的动机也很简单,只要儿子过得好,过得开心,她就没什么可说的。而房达最近换了个新秘书,[奇+书+网]是个意大利女人,极度热情。她得好好看着,以免出乱子。

她此时并不知道这一放手,就是四年。

后来房正胤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送到纽约时,房太太一下子就流出泪来。

Alex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问,“奶奶不喜欢Alex吗?你为什么哭?”

房太太擦了擦眼角,故作严肃道,“你还是叫我Lisa的好,‘奶奶’这词儿让我觉得自己很老。”

“OK,我是无所谓啦。”某人装小大人是相当有sense的。

45 遭遇冰山

窗外秋叶飘落的声音,扑在木框上,细微而清脆。偶尔听见远处的鸟鸣声,如同娇俏的女子在交谈,是闺中密语,旁人听不得。乔安娜还说,这种鸟儿最是恋家的。不过威廉永远记不住它们的名字与区别,对他来说鸟就是鸟,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是乔安娜最不能忍受的一点。但他们还是结婚了,俗不可耐地成了正经夫妻。刚接了她的电话,说是要出去吃饭,懒得做。那好,威廉挺高兴。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他说了一句,“请进。”

“忙完了吗?借一点时间给我。”房正胤低声道。

威廉笑着道,“跟我这样客气?”见他的神情有些黯然,便问,“怎么了?”

房正胤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你先看看,给个意见。”

威廉翻看着那几页报告,皱了眉头,“是敏敏的?”

房正胤点点头,“你怎么说?”

“全子宫加双附件切除。”威廉此时也严肃起来,“并且要尽快,越快越好。”

房正胤凝视着自己的好朋友,说,“一样的结论。我想请你帮个忙。”

威廉已经想到他是想请他来主刀,就说,好。可房正胤说得却是另外一番话。威廉就不能同意了,“George,我不能同意。第一,我不能欺骗敏敏。第二,你也不能给她做这个手术,这不是简单的剖腹产。我很严肃。”

房正胤自然料到他会这么说,相识十几年,威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所以他只能来最绝的,“威廉,我把你当作是最好的战友与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我对敏敏的感情你很清楚,我的性格你也很清楚,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做这个手术。我的条件是答应你,过后一定去看心理医生,绝不找借口,绝不再躲避。我也是严肃的。”说完,他就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美国男人,直到他先软下来。

威廉有些无奈道,“我会做好一切术前准备在手术室外等候,万一你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立即救场。”

“谢谢你,威廉。”听到他这么说,房正胤的心才定下来。现在他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去跟那舒敏说。

临走,威廉给了他一个拥抱,并且细心地提醒他,“你最好安排时间把Alex送到你妈妈那里去,因为我相信在未来的三个月,你们都不会有很好的状态来面对他。他很敏感,会问很多问题,让人难以招架。况且他还只有四岁,也需要人照顾。”

“嗯,我会的。”

房正胤略微比往常晚回了二十分钟。回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帮忙装刚烤好的小松饼。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奶香。他多么希望像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回家后与妻子拥抱,问今天过得怎么样?看着儿子花猫一样的脸,问他在学校玩得好吗?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而温暖。可今天是不寻常的一天,从他拿到检查报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终于要露出头角。

要知道,生活从来都不是永远艳阳天,总会有阴雨,会有暴风雪。道理都明白,可等到要面临的时候,便不免埋怨,为什么是她?偏偏是她,他的妻子。在过去的五六年,从他们相遇的那刻开始,他就心存感激,因为他们一直很快乐。这种快乐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那样珍贵,而后来快乐变成三个人的,便是加倍不止了。那舒敏说不再要孩子了,他也就没有强求。一个儿子已经分了他太多的时间去,他能给她的时间已然不那么多。

她只是偶尔抱怨,说,“等我生个女儿出来,你们两个瞧着!”

他就抱着Alex说,“那样才好呢,是不是?想要妹妹吗?”

Alex当然会附和,说着好啊好啊,妹妹是不是像隔壁的妮可那样漂亮?

气得那舒敏瞪眼睛,“你们两个是一国的,妈妈可有可无,那我干脆离家出走算了。”

Alex就特真诚地看着她,“那爸爸的车子给你开走吧,上次我们两个人从中国店走回来都要累死了。没有车子的话,我觉得你走不了多远。”

啊——

女人怒发冲冠的样子,真是不怎么美丽动人。

工作,家庭,一切对房正胤来说,正是他所求的简单而美满。与她结合,挑了怀俄明来住,都是对的。但有些人和东西,总是不请自来。像是快餐店永无止尽的优惠券,像是一对Gay夫妻做邻居,像是你并不怎么喜欢的上司,像是女人的子宫内膜癌。

他放好了钥匙,换了衬衣,就听见儿子的声音,“爸爸,你今天回来晚了哦,要写报告给妈妈。”Alex慢条斯理地说着,手里还忙着将小饼干摆成一个埃菲尔铁塔的形状。去年去了一次法国,这家伙就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冬天。

“好。”他说。

“今天这么乖?”儿子反问。

他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这话该我对你说。”

“哎呀,都说了不要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妮可家的小狗。”Alex不耐地将爸爸的手扒开。

“妈妈呢?”

“在楼上,她要给你惊喜。”说完又神秘道,“妈妈叫我不要说的,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她今天带我去shopping mall,以为她心情好要给我买玩具,结果给她自己买了件花花绿绿的裙子,说是Jen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太土气,很掉价。掉价是什么意思?”

他一笑,“掉价大概是说她的衣服太便宜。”

“什么?比我的玩具贵多了!”小家伙噘着嘴,不满地喊,“不过Jen的确很漂亮,爸爸你为什么跟她分手?”

“你还管这些?我不需要跟你解释。”

“可是Jen说她一直没搞明白,请我帮她问一问,我答应了的。下次她打电话来,我好跟她说,不然就是食言了。”

房正胤笑道,“你知道食言是什么意思么?”

“就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吃掉,假装什么也没说,这样就可以不认账。”

“谁告诉你的?”

Alex一歪头,说,“我自己想的。”

“挺聪明。”

“夸我没用,回答问题。”某人不依不饶。

“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是医生,要诚实。”

房医师无语凝噎。

那舒敏站在楼梯上对儿子说,“你将来去做律师好了,说得你爸爸都没有话回你。”

他一抬头,便看见她穿了一身蓝绿色碎花的连身裙,简洁的剪裁,勾勒出她的身段来,匀称有弹性。裙子刚过了膝盖,那双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他一直都记得去兰轩相亲的那一晚,记得她为了一个古代皇帝而流的泪。也许职场中的她,是理性的,是果断的。而与他相处时,她一直是感性的,不刻意亲密,也不刻意试探,永远遵从自己的心,在想吻他的时候吻他,在不喜欢的时候说不,在面对他的父母时也用了最真实的自己,甚至大喊着让那个酒鬼敲破他的头都那样镇静自如。这样毫不伪饰的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宝。

他一直不喜欢将事与人复杂化,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择做医生。医生这个职业实际上很简单。用你掌握的所有知识和你所有的热情,去救治一个人,一个生命。

只能心无旁骛,专心专意。

房正胤在想,他之所以要跟Jennifer分手,并不是因为她的女朋友们,而是因为她的圈子太过于复杂,无论人还是事。

Alex却说,“我才不要做律师,律师都是骗子,我还是要做医生。医生的话,没人敢不听。”

“谁告诉你律师都是骗子的?”

“隔壁的妮可,她妈咪说的。”

“那是因为她的前夫是个律师,并不是所有的律师都是骗子。”那舒敏纠正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晚上你打算给我和爸爸吃什么?我没有看到你做饭。”

那舒敏听见儿子的口气,很不满,“我不是专门给你们做饭的黄脸婆。你没看见我穿了新衣服吗?这可不是新围裙。”

“我看跟围裙也差不多,还那么贵。”

“小子,又不花你的钱,你还那么多话?”

某人老实道,“OK,我闭嘴。晚餐呢?”

“出去吃。”

“不吃中餐,不吃墨西哥菜,不吃日本菜,不吃韩国菜,不吃泰国菜,不吃越南米粉,不吃……”

“得,您说您要吃什么吧。”

“法式料理。”

“我知道你迷上法国了,以后娶个法国妞……”

“别老想着编排我的人生。”

这一句话,又噎得那舒敏够呛。可儿子说得对,她干嘛老想安排他的人生?这跟当初的房老太太简直没有区别。于是那舒敏成了又一个房太太。

房正胤就笑着观战,没打算插手。

无论怎么,先开开心心吃完这一顿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应该是我从魁北克回来之前的最后一更。别砸我,之前打了很多次预防针的。

关于给家属熟人做手术的问题。

我查了一下,好像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常规,大家都会遵守。曾经在《妙手仁心》里看过程至美给蔡少芬演的那个角色做脑外科手术,她是他的女朋友。所以我推论,如果坚持要做,应该也是可以的。

啰嗦一句啦。

祝我玩得开心,祝大家也开心:)

46 转折

浴室里残留的热气蒸着那舒敏的毛孔,她闭着眼睛,想老公刚才在餐厅的反常。他不是一个喜欢将情绪放在脸上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静如水,毫无波澜。不跟他相处久一点,难得发现他的情绪波动。可今晚他有点不耐烦的样子,Alex想要去拉小提琴的乐手旁边观看,被他喝止了好几次,换作平时他会起身带他去。

这几年下来,那舒敏早已爱上了这种平静简单而充实的生活。儿子渐渐大了,不需要她时刻盯着,可以空出时间来做一些事情。她一直坚持写育儿博客,算是儿子成长的记录和一些课程的实践经验总结。开始人气并不旺,后来她贴了很多Alex的照片出来,从小到大,稀奇古怪什么样子的都有。出去旅行四处勾搭小美女,在家恶搞马桶,极其恐怖的吃相,睡得一塌糊涂,跟爸爸一起跳伞,帮妈妈打理花圃……后来就有很多妈妈留言讨论,一来二去,Alex成了小名人。居然有编辑给她留言想跟她约稿出书,因为很赞同她的育儿理念。聊了几次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竟是她的旧识韩菲雪。如果真的能出书,那肯定是好的。房正胤当然支持,于是把 Alex送去幼儿园,让她专心在家写作。目前稿子已经完成得差不多,还有几篇需要补充修改的,半个月也就弄完了。

房正胤上月升了职,整个妇产科也就是一人之下了。他本人却对此并不热衷,威廉反而比他更高兴一些。那舒敏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身上多了职务,肯定会占用掉不少时间。别以为美国的职场多么纯洁,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倾轧,一样的排挤。之前有个西班牙裔的医生受不了,直接辞职走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院的事情。

她抹完身体乳,看着镜子里严重变形的乳 房,皱眉。快速穿好睡衣,拉开门看见他靠墙站在浴室门边。这个样子,肯定是有事情要说。

“怎么了?升了职,反而不开心?医院有什么事情吗?”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

男人望着眼前带着水珠的女人,沉默着。要怎么说?他一向主张对病人要诚实,一切都是透明的,即便是癌症,要面临死亡,也是清楚明白绝不含糊。可当病人是自己深爱的人,这些常说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他此刻才意识到她曾经批评他的那些话,是的的确确有道理的。他是不能理解患者的感受,并不是因为他不是女人,而是他认为他的职责就是医治好患者的身体,使其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而心理问题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但他如何能不顾及那舒敏的感受,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正胤,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抱住了她。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湿漉漉的头发挨着他的皮肤,冰冰凉凉。

“敏敏,我今天拿到了你的检查报告。”

那舒敏听完这句话,就知道情况不妙了。她尽可能地使自己镇静,还笑着说,“你不是很厉害的妇产科医生嘛,我有什么好怕的。”

“子宫内膜癌,扩散速度很快。上一次检查是三个月之前,只是这三个月的时间,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用了很重的力道。

那舒敏闷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心里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有多严重?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吗?她轻声地问,“会死吗?”

房正胤听她这样问,连忙说,“我不会让你这样离开我,绝不会。”

那舒敏就笑了起来,“如果不会死,那就怎么都好啊,我相信你的,你知道。”

房正胤松开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样放心的目光,心里说不出来的堵。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要切掉你的子宫呢?全部。”

那舒敏一愣,“全部?”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必须在生命与子宫之间做出选择?要么不要子宫,要么不要命?

“是的,全部。并且要尽快,防止扩散。”

她从他怀里挣开,坐进窗边的椅子里,慢慢地擦头发。

而房正胤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他在等她做决定。

秋夜里的风,刮着院子里的苹果树,发出很大的声响。听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是60%,很可能会下雨。前两日刚买回来的木槿,白天就有些蔫蔫的,估计雨一淋就得全趴下了。

那舒敏起身拿了一件毛衣穿上,穿过客厅,打开去后院的门。房正胤就站在落地窗边,看她仔细地将花搬到小花房里。院子里的灯有些暗,灯影落在她的肩头,显得她格外小巧。

她一个人在花房里忙碌着,直到雨落了下来。

房正胤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他拿了伞,穿过院子中间他亲手铺的石子路,去找她。

“敏敏。”

“就好了。你看看这些花,这样娇气,你疏忽一点点,它就不肯开花给你看了。”她说着这些话,很平静。可他知道,她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冷静。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再弄。”

那舒敏听到他温柔的音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就像花房外的雨一样,漫无边际。转身扑进了他怀中,声音哽咽着,“正胤,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妈妈,还在想我怎么就不肯多生几个孩子给你。万一ALex有什么……”她说到此处,已经是泣不成声,“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控制不住。正胤,我们该怎么办……”

他将她紧紧搂住亲吻着她的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心脏。她一直都很理智也很坚强,知道怎么做是最恰当的选择,可在这样的时刻,她也会彷徨无措,会胡思乱想。他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说,“不会的,Alex会好好长大,你也不会有事。我不会想要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你们都不会有事。敏敏,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轻轻地点头,“你安排时间,但你不能给我做手术。请威廉来做,好不好?”虽然那舒敏知道房正胤的专业精神有多强悍,可这件事她不想冒险。子宫切除并不是切阑尾那样的小手术。

房正胤只说了一句,我来安排,你放心。

“现在日本是什么时间?”

“想给小姨打电话?”

“嗯。”也许穆静贤能给她一点帮助,毕竟她是有经验的人。

远在日本的穆静贤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实在很喜欢这个外甥媳妇儿,在她眼里,那舒敏对于房正胤来说,几乎是花了两世才修来的情缘。她没有一切小女人的坏毛病,却能把一个家打理得温馨美满,甘愿做全职太太。况且Alex被她教得很好,这就是最大的成绩了。她不想对那舒敏隐瞒,说没事的,切了吧,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女人没有了子宫,就不能称其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吃再多的药,做再多的心理建设,那种缺失与遗憾怎么都补回不来。也许还可以乐观,可以开朗,可以笑脸迎人,但每次一触及此便是心底里的悲伤与绝望,就连超市里货架上摆的一排排卫生棉也不敢去看一眼,更别提结婚二字了。所以穆静贤对山木说,“你放弃吧,对你好,对我也好。我实在不愿带着歉疚与你结合。”

可山木说什么?他说,“你觉得你不答应我的求婚,你就不会歉疚了么?你这一辈子是注定要欠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喜欢讨债呢?”

“那你结不结婚?”

“不结。”女人心硬起来是很可怕的。一个软弱的人,也没有胆量去面对这种巨大的改变。

“那好,我等。”执拗的男人一样是不可理喻的。

一等就等了很多年,结不结婚真的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有些人并不合适婚姻吧。

穆静贤思量后才对那舒敏说,“敏敏,很诚实地说,切除子宫对我而言很糟糕。可你想一想,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所以我要告诉你,你不仅要下决心切掉它,还得做好准备失去它。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作为女人的一个证明,所以没有别人能帮你做到,只有你自己,完完全全靠你自己。”

“好,我知道了。”

那舒敏送父子两个去机场的时候,Alex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问他的妈妈,“你不是说去爷爷奶奶家我会变质吗?”

“变质也不见得就是变坏。”

“可酸奶过期变质,你都会扔掉它们。”Alex可记得清清楚楚妈妈毫不留情地将酸奶扔进垃圾桶的样子。

“你是酸奶吗?”

“不是。”Alex摇摇头。

“所以即使你变质,我也不会扔了你。再说你已经有足够的防御能力,能抵制一切不正当的诱惑。”

Alex歪着小脑袋,一一数道,“比如不喝可乐,一周只吃一次炸薯条,看电视的时间是半个小时每天,不能要求爷爷把我放在驾驶座位上开车……”

那舒敏很满意地点头,“很好,但重点是要尊重爷爷奶奶,如果你觉得他们说得不对,要很客气地纠正,像个绅士。想坚持自己的意见可以,要以理服人。说明理由,大人们会听。OK?”

“OK.”Alex点头,然后说,“那妈妈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吧。为什么送我去爷爷奶奶家?”

那舒敏很头大,养一个人精儿子就是很麻烦。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妈妈生病了,爸爸要照顾我,没有时间照顾你。三个月之后就接你回来。”

“保证?”

“保证。”

“你看,我是很讲道理的。你也要听爸爸的话,把自己养得壮壮的。”

好。

Alex不哭不闹,安静地跟着爸爸去登机口,在人群中,不停地回头望。

不能流泪,要笑,那舒敏跟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累得像条狗。

47 最后一次

房正胤不在家的那一天那舒敏跟着莎拉去了马场看汉娜,它怀孕了,不久以后就可以有自己的小宝宝,只是她不能来看它生产给它加油打气了。

回来的路上,她对莎拉说了要手术的事情。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与热情的莎拉为邻多年,他们就像是亲人一样互相照顾,一起出去露营,一起去买打折的电器,一起为莎拉的孩子准备生日派对,Alex生病莎拉也会焦急上火……莎拉的先生是人民警察,工作认真负责,生活中也幽默风趣,而两个孩子都已经上高中。

那舒敏是在想,万一正胤一个人忙不过来,莎拉会是好帮手。

莎拉听完后义不容辞地说,“敏,你很坚强,我相信你会没事的。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谢谢你,莎拉。”

她没有给那岩打电话,也没有给安卿和安海伦打电话。他们离得太远,知道了也只是瞎操心。不如等事情都过去了,雨过天晴再说。

房正胤回来的时候,那舒敏正在翻看Alex的照片。一张一张,一点一滴,都是他的笑,他的泪,他的欢声,他的笑语。一个孩子长大,做父母的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从无所适从的生手到自信满满的爸妈,他们也在跟着孩子一起成长。这种付出与收获,是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比拟的。她该有信心,因为Alex对她说,要听爸爸的话,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她如何能让他失望?所以在正胤问,“下周五好不好?”的时候,她笑着道,“好。”

一个长久的拥抱,无声而美好。

窗外的秋叶漫天飞舞,是悠长的欢歌与冬天的前奏。在冬眠开始之前,与子宫告别,永不相依。她有这个他,还有那个他,生命依然发着光,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让人期待与盼望。

那一日,很宁静。

天蓝,水静,空气里是香甜的炸甜甜圈气味,掩盖了原本的消毒水味。威廉知道她爱吃甜甜圈,买了放着,即便是不吃闻着香气也是滋味美妙。

那舒敏站在病房的窗前,跟威廉说话。他是很好的,她自然知道。

“乔安娜去巴西了?”

“她一年四季也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也习惯了。”威廉无奈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现在抱怨太晚了。”

“所以我是羡慕Geroge的。”

那舒敏温婉地笑,“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有人要放弃一些东西的。你做教授不是也很好?”

“渐渐才找到感觉。”

“你给我做手术可得快速找到感觉。”

威廉看着面前的娇小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后他要去准备,便离开了病房。

两个男人都没有办法直接回应那舒敏的某些话,她只当是他们心中的难过与不安,没有深思其他。房正胤一直陪着她,做所有的术前准备。护士萨琳娜是很温柔细心的爱尔兰女子,她的笑容让那舒敏觉得安心,而她也喜欢她的红头发。

进手术室之前,房正胤亲吻了她的额头,柔声说,“等你出来。”

她点点头。进了手术室,便看见全副武装的威廉。

他轻松地说,“全麻吧,免得你胡思乱想。”

那舒敏还反击,“是你想胡作非为吧。”

威廉就笑起来,“我就是想也不敢,George在外头呢。”

“不能给我缝得乱七八糟,小心我找你算账。”

“不敢。”

也不是第一次了,那舒敏轻车熟路。麻醉起效之前,她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都是Alex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问,妈妈乖不乖?

妈妈很乖。那舒敏这样回答。

很快她便没有了意识,进入沉睡状态。而房正胤已经准备好,走进手术室,与威廉眼神交流。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说有事要怎样。威廉其实最不希望的就是听到护士来叫他,说需要帮忙。以房正胤的水准,这个手术他绝对不会需要别人协助。

等威廉出去,房正胤同其他两名医生还有两名护士打招呼。他尽可能地使自己放松,并不想陷入一种紧张的情绪里去。

深呼吸。

“George,需要音乐吗?”萨琳娜轻声问。

他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还是安静一些吧。

他并没有去看那舒敏的睡颜,那张熟悉的面孔早已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她那明媚的笑容。无论如何,他都会成功。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的。”助手回答。

“开始吧。”

手术室里的静悄一如往常。

子宫全切是妇产科医生的基本功,很多医院甚至有规定要切够相应数目的子宫才能晋级。之所以有如此之多的女性被无情地切除子宫,除了疾病本身,更多的是过度治疗导致。

子宫全切,必须切断五对韧带,也就是十条,加上器官缺失,盆底肌肉变得松弛,整个内脏都会跟着下降,这样会产生一系列的后遗症。房正胤一直在避免这样的事情,可最终也不得不面临这一刻。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打开她的腹腔,她不该承受更多的苦了。

再次深呼吸。

旁边的萨琳娜跟他合作已久,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她也不想再说一些空泛的话,因为谁也不能真正替他,他做了这样的决定,便一定要自己过这一关。wωw奇Qìsuu書com网她将盘子里的手术刀递给他,希望他快点进入状态。主刀医生只要一拿上手术刀,他们会变得不一样。

房正胤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取下腹弧线切口。

进入腹腔。

探查,了解病变范围。

庆幸的是发现得早,其他地方没有发现扩散细胞。

“有齿止血钳。”

夹子宫两角,牵引及阻断子宫动脉上行支血流。

“7号线。”

缝扎盆漏斗韧带及圆韧带。距子宫角2.5cm处缝扎,避开输尿管,双重缝扎骨盆漏斗韧带。

透光下,能很清楚地看见骨盆漏斗韧带内有卵巢动脉及静脉丛通过。

全部缝扎紧。

接下来的步骤都很顺利。

没有大量出血。

没有盆腔污染。

没有伤及旁侧其他器官。

如果按考试一百分,进行到最后,他基本可以拿到九十八分。

只差最后的缝合。

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专注,不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脑子里只有眼前的这台手术。可当他看着取出来的那个子宫,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是她身体的一个部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是一体。房正胤仿佛看到自己的器官被切掉,摆放在白净无暇的盘子里一样,那种惊悚的感觉让他浑身冒冷汗。

萨琳娜察觉他有点不对劲,就问,“George,你还好吗?”

房正胤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举着缝针,下不了手。

“只差最后的缝合了。”助手跟他说。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很不好的感觉。额头上的冷汗源源不断,萨琳娜一直在帮他擦汗。他突然说了一句,“请威廉进来。”

“好的。”萨琳娜二话没说,马上去找威廉。

房正胤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虚脱,都没有跟威廉交代,就快步走出了手术室。他只听到萨琳娜跟威廉说,“现在只需要缝合,其他都已经处理完毕。”

拿下帽子和口罩,脱了衣服。

他快速冲进了卫生间,只觉得喉咙一紧,费尽仅剩下的一点点力气,呕吐。

直至吐出来的全部都是黄色的液体,很苦。

放开水龙头,冲洗。

闭上眼睛。

这是怎么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得很好,只是他不能看一眼那个血淋淋的子宫,尽管他曾经在上面划过两个伤口。一旦他将它取出来,就意味着她永远失去了它。不对,应该说是他们永远失去了它。这种失去,无法挽回,无法估量。他现在也不知道,她将要如何去面对,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他曾经以为,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他竟然不能完成最后的缝合,就连站在那里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同事杰夫进来看见他,关心地问,“George,Are you ok?”

他赶紧站好,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来,“我很好,谢谢。”

杰夫从没有见过他像这样子,就有些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Sure?”

“Sure.”

等杰夫出去之后,他才慢慢地走回手术室的门口坐下。望着门口的红灯,内心的感受无法言喻。静静地,一个人,盯着那一抹红色,就像是重重的迷雾中的一点点的光亮与希望。他很清楚据统计做过子宫切除手术的女性60%都有性格上的变化,有些人变得内向,不喜欢与人交流。在此之前,这些都只是一个数字,而现在他只能希望敏敏在剩下的那40%中。

阳光从窗口的树叶间隙照进来,落在地板的浅色格子里,随着风,一跳一跳的。

安静而晃眼。

汗湿的后背,经风一吹,有些发凉。

脑子里都是她的声音。

她曾问,正胤,我们该怎么办?

她还说,怎么就不肯多生几个孩子给你?

人生的遗憾从来都是无情的,没有商量的,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减少罢了。而这一次,房正胤也不知道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也许他不该坚持亲自做这个手术。可不坚持,他就永远不能明白他与她的交融到了这样一个分不出你我的地步。

时光在眼前流过,无声无息,轻如烟。

灯,灭了。

他站起身来,对自己说,一定要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她,即使她依然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是我用来催泪的,希望有效果。

48 冬雪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换了,想听请点击以下:

L市开始飘第一场雪的时候,那舒敏想去市政广场转一转。房正胤临出门,她便跟他提起。他温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她,说,“好,等我下班回来。外面冷,你快点进去。今天就不要写稿子了,多休息。”亲吻了她的前额,快速转身离开,尽管她眼中的依恋,让他满心不舍。可他已经休息了整一个月,该回去上班,并且他也认为她应该独处,至少尝试着独处。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无论在医院时,还是出院回家。她就像一个安静的小孩子,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无助的神情让他疼惜。给她吃药,她也都配合,从来不跟他闹别扭。

跟Alex视频的时候,她会笑着跟他说话,问他中央公园好不好玩?去看什么电影了?新买的电脑酷不酷?妮可问起你,说是你们一起种的花开了又谢了,你都没有看到,好可惜……而其他的时间,她多是静静地坐着,看看书,或者看电视,再不然隔着玻璃盯着院子里的花草,能在窗边呆一下午。这两日开始接着写之前的稿子,修修改改。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出现了一些常见的后遗症。比如便秘,尿频,这是由于子宫缺失之后盆腔中出现空位,直肠、膀胱和尿道向中间移位出现的症状。另外一个就是有无力感,不能持重,这是因为盆底韧带断裂盆底支持力下降造成的。就连盖的薄春秋被,她都会觉得过重了。这些都可以通过调理慢慢恢复,但心情就要另说了。

房正胤觉得也不能着急,才过了一个月而已。一般过了八到十二周之后,可以有性生活。如果这个事情没有障碍的话,那就一切都好说。多数女人的转变,都是觉得自己将会提前衰老,性能力下降,心理上产生了阴影。他作为医生,见得实在太多。

今天是他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希望一切正常。威廉专门打电话到办公室问候。他当然知道威廉在担心什么,医院今天给他安排了手术。

上午简单看了几个之前预约的病人,中午在餐厅吃了一个三明治。以前他会带午餐,都是那舒敏做的。昨天她还说要给他做,他却说不用了,等你完全好了再做。她生病以来,饭都是他在做。其实早在她生孩子之时,房医师就苦练厨艺,不讲出神入化么,至少也抵得上开快餐店的水平了。所以之前说的理论要推翻,厨艺也不都靠天赋,勤学苦练一样出成绩。当然你得有个五星级的教练,房正胤没少为了菜谱的事儿给那岩打电话。

下午进手术室之前,房正胤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镇静。用刷子清洗手指甲的时候,力道大得差点将刷毛戳进指甲盖之下,他便怀疑起自己来。不过是简单的子宫肌瘤,没有什么问题。

深呼吸,然后进去跟萨琳娜打招呼,见到老朋友的感觉不错。

萨琳娜口罩上方露出来的两只蓝眼睛,温婉而和气,而她的确一直都很帮他。

白色的灯光,崭新锃亮的手术器械,绿色的手术服……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他盯着白盘子里的一排排止血钳,手术刀,脑中不免出现之前的情景。满口腔都是那种无边蔓延的苦气,挥之不去。他微微感到手有些无力。

完全不对。

病人已经麻醉,没有时间拖延下去。做不做?他竟然产生了这样的一个疑问。其实不需要答案,只要有疑问,医生就不该上手术台。在你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人的健康与生命,容不得你瞻前顾后,左思右想,更容不得你犹犹豫豫,举棋不定。

“萨琳娜,很抱歉,我不能手术。去请格里吧,我知道他现在有空。”

萨琳娜马上明白他是怎么了,便去给格里医生打电话。

“他立刻过来。George,你觉得不适么?”

房正胤没有隐瞒,说,“我脑子里安静不下来,像有个闹钟一直在响。我不能以这样的状态上手术台。”

“亲爱的,你应该多休息。”萨琳娜用了同情的语调,因为她很了解,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多么艰难。

“也许吧。”他没有反驳。

房正胤等着跟格里医生打招呼,道谢,然后离开了手术室。上车拿出手机来给汉斯老头打电话,想调侃却调侃不出来,说出来的话变得不伦不类,“我决定在您提出建议九年之后采纳,推荐一个好的心理医生给我吧。”

电话那头的汉斯老头听得意门生这样说,有些诧异,但他也不方便过多地询问他人的私事,如果他愿意说自然会主动说出来。他去查看了电话薄,给了George 一个心理医生的电话和地址,说,“要找一个住在怀俄明的心理医生,还得是我认识的,并不容易。你运气不错,金先生才搬到那里一年多,韩国人,很不错。去跟他谈一谈吧。如果你想跟我谈也可以,但我有些耳聋,你得说大声点。”说完还大笑起来,汉斯老头仿佛是永远爽朗的人。

房正胤并没有跟他说缘起,也许过后他会告诉汉斯老头。

他回家的时候,那舒敏在看一本拼布的彩图书,比比划划的,很有兴致。

“怎么这么早?”

“说了陪你出去的。”他没有跟她说实话,并不想让她担心,“在干什么?”

“哦,莎拉给了我一些拼布的东西,说动动手,时间会过得很快。”她笑了笑,“你知道我的,以前一直慢不下来,叫我学祖母样,坐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地缝缝补补,简直会要我的命。现在也要拿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了。”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房正胤探头过去看那本书,还好都是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杯垫,小抱枕套之类,没有巨型的棉被。她的确不擅长做这些事情,如果过于难了,反而加强了她的挫败感。

“没有关系,我就是练练手,也不跟谁比。”

他微微笑,伸手抚她的发,发现有些长了,便问,“要不要去剪头发?”

那舒敏想了想,“留着吧。”

也没有原因,可能是舍不得,仅仅是舍不得,因为头发也是她的一部分。

简单吃过晚餐,房正胤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去厨房洗碗。她就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八岁的男人,颀长身形,俊朗面容,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心思明净,个性开朗,除了早几年喜欢玩手段,现在的他近乎完美。

可她呢?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自己。

荒凉之感。

冬日的傍晚,冷风习习。他给她弄好帽子围巾,还有手套,才去开车。

她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太娇嫩。可她偏偏就是享受这一切,沉溺在他的温柔中,不愿意自拔。逃避么?也许就是逃避。那舒敏很清楚这一点,然而,此时此刻,她不想提醒自己罢了。

市政广场依旧热闹,街灯已经亮了,闪闪烁烁。因为第一场雪,有很多人兴奋地来观景,而小孩子们在滑冰,嬉闹。她很喜欢那些现代雕塑,笼上薄雪,又是另一番景致。常绿的法国冬青树,还是让人喜爱的翠绿颜色,只有斑斑点点的零星白雪覆盖。商店永远是淡薄的商业气氛,这里的人都不太懂得做生意,唯有圣诞节的时候会隆重一些。

说起圣诞,Alex还说要留在纽约过圣诞节呢。她也正好不想让他那么早回来,便同意了。看样子小子已经被纽约的花花世界给迷住了,简直就是乐不思蜀。

但凡有其他人问起她的身体,统一回答,挺好的,正在恢复中。唯独对身边的这个人,她不想掩饰,也无法掩饰。这三十八年来的脆弱,都只给他一个人了。

“要不要喝热咖啡?”房正胤见她转了好一会儿了,怕她累,便想着带她去找个地方坐一坐。

那舒敏摇摇头,“不喝了,晚上会睡不着,又该烦你了。”

“没有关系,你要去烦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听他这样讲,她想起以前的那两个邻居来。那一场糊涂架,打得可真是乐翻天。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Dr.Fang是不好惹的,惹急了他,双性恋,男女通吃的说。不过西部人对男同志还真是不够包容。说起来那两个小伙子蛮好的,那舒敏倒是不排斥,就是房医师有点上纲上线,神经紧张。不然她还不知道他连同性恋的醋也吃,恐吓起别人来,什么话都敢说。

看见她诡笑,房正胤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也不提,任她怪笑去。

“不喝就算了,不是说要去看看布店么?现在?”

“好。”那舒敏乖乖地点头。还是见好就收吧,不可太过。

一家一家商店看过去,他牵着她的手,记起多年前在札幌的时候背着她走在街边的情景。时过境迁,什么都变了,只有互相依恋的心没有变。那个时候的她说依赖也只是说一说,而现在的她真真是依赖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担心,毕竟这种差距太大了,大到他都觉得有些陌生。

可他自己呢?也是一样的。

连手术刀都不能拿,他还是房正胤么?

如果生活意味着改变与妥协,那么该怎样获得快乐?又怎么让身边的人快乐起来?总觉得她的笑容,并不那么开怀。她会半夜惊醒在他怀里哭泣流泪,对他说,“我连一床被子都承受不起,又该如何去担我自己的重量?”

他只能对她说,“有我呢。”那一刻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无法上手术台。

而今时今日,一切都不再。

只有冬雪依然皑皑。

49 将与帅

挂了威廉的电话,房正胤坐在诊室里沉思。又想起金博士的话,也不无道理。他所面临的这个障碍并不是一般的障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试验。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没有足够的信心的时候,他不能冒然尝试,更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手术台上没有也许可以一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金博士建议,如果能暂时放开也是好的,不要强迫自己去直视它。也许等到那个诱因不存在的时候,这种障碍会自动消失。所以你愿意的话,换一个工作试试。

房正胤当然知道金博士所说的诱因是什么,他也明白前人的经验和一些既定规则是有道理的。为什么大家都会避免给亲人或者朋友做手术?就是因为感情因素过多会影响判断,影响结果,甚至使实施手术的人产生心理障碍。

总之一句话,他对自己还是过高地估计了。

之前房达千方百计地想让他改行,都没能得逞,现如今他倒是自觉自愿了。他拿起电话,打给房达,“爸,我打算转去医学院了,应该只是暂时的。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要看治疗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房达听到这个消息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发现自己并不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声音很镇静,“也好。敏敏呢?”

“她还是那样,安静,精神也还好,就是不像从前。”

“你好好照顾她,自己也放轻松一些。Alex在我们这里很好,前天送他去上钢琴课了,他很喜欢。你妈说终于能找件事情让他坐稳了。”

“那就好。”脑中是儿子那张淘气而酷似自己的面孔,他不禁嘴角上扬。

既然已经决定,他马上去找了领导谈话。这种事情是很私人的事儿,领导自会尊重他的决定。漂亮的话说了一大堆,尽显美国职场的虚伪。房正胤本来就是他的一个巨大威胁,弄不好就是要挤掉他的。现在人要走,那还不是举双手赞成?不过人家的表情与语气依然是惋惜的,不舍的。这就是真实的美国人。

房正胤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辞职和就职,他都没有跟那舒敏说。每天按时上下班,面带笑容。那舒敏也没有起疑,只是在他建议去看中医做针灸的时候抗议,“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任中医了?”

房正胤很严肃认真地说,“我什么时候也没有排斥过中医。”

那舒敏一脸狐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赞美中医的话。”

他耸肩挑眉,“我的确也不赞美,毕竟我是学西医的,我喜欢量化标准,也喜欢精确尺度。”

那舒敏翻白眼,“那就是鄙视中医。”

房正胤无法,退了一步,“问题的关键不是中医与西医孰优孰劣,问题是你没有好转。”

西医重个体,而中医重整体。她的各个器官功能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身体较虚,气血不足。

那舒敏闻言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实情,没有好转也没有加重。他还专门去弄了一个架子来,就是为了帮她支起被子。本来是想将房子的暖气开高一点可以盖得薄一点,但暖气太热,呼吸道又有问题,常常是口干舌燥,会上火。所以室内温度还是不能过高。被子一厚,她就难受了。

“再说吧。”她就是不想去。想想那些细针,头皮就发麻。

房正胤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找机会了。

后来乔安娜打电话来约他们去滑雪,那舒敏也不想去,但考虑到自己拒绝了太多次,就答应了。去之前还在犹豫不决,房正胤就在一边鼓励她。她不想让他失望,如期赴约。

滑雪很消耗体力,但那种俯冲的感觉一回来,那舒敏就觉得自己真的关在家里太久了。她只滑了两次就已经很累了,累到回家睡了一整天也没有觉得饿。起来的时候闻到烤三文鱼的香味,真是想落泪。

房正胤转头笑盈盈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说,“要不是香气勾人,我看你还能睡。”

她没有说话,享受着这样美好的时刻。

“儿子不在也有好处,如果不那么的想他。”他说。

那舒敏没好气地笑,“那你还提他?不是招我么。”

日子这样似乎也并不坏。

而等房正胤找机会跟她说起,他去了医学院教课的事情,已经是圣诞节之后了。那舒敏愣住,“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月之前。”

“为什么?”

“想换个环境,再说威廉那边需要人,只是暂时的。”

“什么时候回医院?”

“也许不回原来的医院了。”

那舒敏弄着手里的小布块,放在底布上,试颜色,又从针线筐子里找出同色的线团来,默默不语。她当然知道医院的那些破事儿,但她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房医师是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人事,可他也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看作是阻碍,更不会因为这些俗事放弃现有的工作。

那舒敏不问,因为她清楚如果他愿意说的话已经说了,他不想说,问也没有用。于是她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把握。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好。我总不会干涉你的。”

房正胤默然。

他的教学生活其实还不错,专业水平绝对没有问题,敬业精神也没有问题,加上丰富的临床经验,对学生的问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极其有耐心,但他太严格。

鉴于自身经历,他在学生完成基础课要去医院实习之前,加了一个项目,扮演一天的病人,要经历被医生冷漠粗鲁地对待。因为有太多的医生是这个样子。他以前虽然不会粗鲁,不会过于冷漠,但他无视病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样是不够的。他深知要想成为好的医生,就必须能体会病人的苦痛。

学生们被安上不同的病症,被要求去化验各项指标,没完没了地做各种检查,被指挥来指挥去,甚至遭到冷酷医生的恐吓,“如果不切除你的子宫,有可能会癌变,切除是为了预防。”

学生就不满了,“切除是为了预防?这是什么逻辑?过度治疗!我还没有小孩呢,切了我的子宫我要怎么办?”

房正胤就在一边说,“很好!在你面对这样的病人时,就想想你今天的愤怒。”

那个学生发现自己有点太进入角色了,抱着一个塑胶子宫,十分尴尬。因为一开始他还抱怨说,他是个男人,没有子宫。房正胤就随手拿起桌上的教具,扔了过去,说,“从现在起,你有了。好好抱着,直到今天结束!”

这个角色扮演的效果异常好,学生们在结束之后都大有收获。的确,当你把你的生命交给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却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恐惧与不安,只是按部就班,用冰冷的声音念着你的宣判书,那种心如死灰之感无法言喻。而就医应该是满怀希望,病人不仅仅要疗效,还需要一个舒适的过程。

他建议学生去看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KPMG)的前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尤金·奥凯利写的《追逐日光》,虽然不是每个癌症病人都能像他一样豁达,但作为医生应该了解一个垂死的人的真实想法。有学生去看了,写了很认真的读书笔记来。

而他渐渐地在与学生的互动中,找到了另外的一种感觉。这就像是做将,还是做帅的区别。

威廉问起他,说,这种感觉也不差,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如果后来那舒敏没有碰上杰夫的太太瑞贝卡,她就不知道枕边睡的这个男人究竟要瞒她到什么时候?这个男人还真是将性格中的我行我素贯彻得淋漓尽致。

那舒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任春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微微的刺骨感。这样的温度能让她冷静,也更清醒。仔细回想一遍瑞贝卡的话,前后联系起来,她几乎就可以肯定了。

因为瑞贝卡问起她身体怎么样?Dr.F的身体呢?

她有些疑惑,“我还不错,他也很好啊,你怎么会觉得他身体不好呢?”

瑞贝卡便说,“杰夫提起过,说听见有人在卫生间呕吐,进去发现是George。还以为他生病了。不过是很久之前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那舒敏当时只是在心里皱眉,面上还是感谢人家的热心。

其实有些人是没有什么心机的,他们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若没有人特别交代,这些话不能说,或者有些事不能问,他们便什么都跟你说了。瑞贝卡想必是刚从墨西哥回来,并不知道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就算房正胤能跟所有的知情人士打招呼,说不要告诉她,但也会有漏网之鱼。况且瑞贝卡本人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她只是单纯地以为George也生病了。

等房正胤的车驶入院子,进了车库,那舒敏中断了与威廉的通话。

她必须求证。而威廉的底线是,她不问他就不说,如果她问,他会道出实情。他曾经对George这样说。

那个穿着一身深蓝色风衣的男人从车库那边绕过矮小的嫩绿色灌木丛,迈着大步走到自家门前,看见小巧的妻子正坐在台阶上,表情肃穆,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但他仍旧笑道,“等我?”

那舒敏点点头,“是,等你。”她的橘色厚毛衣衬得她脸色红润,目光莹柔。她又说,“替我约针灸中医。还有,找一个靠得住的整型医生,我要做胸部整型。”

房正胤听完前一句,刚要喜上眉梢,可后一句又让他莫名其妙,“为什么?”

那舒敏斜眼看他,“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完结!我要完结!

50 倒数第二章

房正胤是不敢,犯了错误的男人就是跟天借胆他也不敢。心理准备早就有的,某人面带微笑,问,“是想采用高科技跪CPU呢?还是就传统项目搓衣板就行?”

那舒敏盯着他的脸看了足有两分钟,才说,“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见女人异常严肃的表情,房医师也有点心慌了,“你都知道了?”

那舒敏点点头,“如果我不发现,你就不准备主动交代是不是?”

房正胤也学她点头,“为夫有此打算。”

那舒敏听这话,翻着白眼,“我并不气恼你欺瞒我,甚至联合这么多人,威廉、乔安娜、萨琳娜……”她一边数,一边掰着手指头,“安卿跟大卫也知道吧?”

房正胤很老实地再次点头,“我没想一直瞒你,这不是在等待时机让你自己发掘么?咱们进屋再说行不行?风太大。”说着去牵女人的手。

那舒敏挣开了,起身来去开门。

带着花香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了百里香小饼干的味道,一屋子浓郁芬芳。初春的夕阳,朦胧模糊,散落在窗格里,那些橘红色晕染着,似水彩画一般的透明。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地将全身的毛孔打开。房正胤深知那舒敏的好处,就是天要塌了她还能该干嘛干嘛,完全不受影响。那舒敏曾经的说辞是,都是让那些刁钻客户培训出来的,无论什么时候她也不能牺牲自己的生活品质。

他伸手替她挂好脱下来的毛衣,问道,“你在外面坐了多久?”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

“好好,您继续。”

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进沙发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千头万绪,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性格里的毛病,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事必亲躬,不愿意假手他人,从给她做的第一台手术就能看出端倪。平时上班把自己弄得那么忙,也是同样的原因。这个性格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其实也不坏,够认真够负责,但过于不信任别人也是不好的。这一次因为手术对象是她,弄成现在的结果,他自己也不愿意。她却知道,他并不后悔。如果换一个角度想,也许可以成就他,只要过了这一道坎。

威廉也这么说,他终于肯自觉自愿地去看心理医生,实属不易。

因为他一贯自信,甚至自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怎么不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去揉她的发。

“叫我怎么说?你根本不听。之前我说过什么?叫你不要做啊,你哪只耳朵听进去了?”

“以前无论你怎么耍花样,我都没有真的要跟你生气,跟你计较,因为那些都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谁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这一次不同,你为什么要拿你自己开玩笑?以前爸爸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让你改行啊,你都不愿意。我知道手术台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现在不能上手术台,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竟然会晕船浪一样可怕,心里的那种缺失感,别人是没有办法想象的……”眼泪慢慢地涌出来,似清泉流淌。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声音低浅而缓慢,“你看,我不听你的话,已经受到惩罚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好不好?”

“我不是要说你,我是心疼你。”

“我会好的。”这四个字的保证,说得自己也没有底。

“口说无凭。”

“那要怎么?”房医师很无奈。

那舒敏坐直了,认真道,“我去针灸。”

“嗯,好。”

“还要整胸。”

“我说过我不介意。”他强调。

房医师虽然很了解女人的生理构造,但把握女人的心理上还稍有欠缺。

那舒敏很坚持,“不是你介意与否的问题,这关系到我的自信心重建。我身为一个女人的自豪感都得从这儿找回来。简单说吧,你摘了我身体的某一部分去,已经无法弥补。|Qī-shu-ωang|我只是想要完善另外一部分,有舍有得才会平衡。这不为过吧?”

房正胤皱眉,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

她生了孩子后,一断奶就强烈要求去整胸。那舒敏之前的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后来猛增。千万别以为变大是好事,大了会下垂,会松垮,会十分、很、超级、非常之难看。别说男人不会有兴趣,就连她自己也不想看。但房医师的态度让她很不满,他不赞同,还搬出大套的高深理论,企图在气势上科学地压倒她。

那舒敏根本不信,现在的胸部整型手术已经很成熟了,不信去看看人家贝嫂维多利亚,想要几罩杯就是几罩杯,来来回回都整多少趟了?追问他为什么不让,最后终于说了实话,“你又不改嫁,瞎折腾什么?”那舒敏当时还在想,这男人挺沙文!看走眼了。终于找到要挟房医师的机会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房正胤明明知道自己被要挟,但也只能同意。谁叫他犯了错误?

“成交?”那舒敏打铁趁热道。

他严肃道,“先针灸看效果,确定完全恢复之后才能做新的手术。”

“好,我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恢复。”

那舒敏很清楚只有她彻底恢复,他才可能消除心理的那个疙瘩。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快点好起来,而事实证明心理因素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坚持针灸的结果是两个月之后那舒敏的无法持重感就奇迹般地消失了。到底针灸起了多少作用?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它。夫妻二人对那个勤勤恳恳的中医先生倒是谢了又谢。

为了庆祝这个好结果,他们决定一起去纽约接儿子回来。

结果Alex说什么?

不回。

那舒敏瞪着眼睛,“为什么?”

某小人用十分鄙夷的口气,说了两个字,“乡下!”

“哈?你跟纽约比啊?有几个地方不是乡下,你给我说说看。”

“伦敦,东京,日内瓦,北京,洛杉矶,上海……”小人掰着手指头,说英文。

“您知道的还真不少!”

房正胤也问,“你到底回不回?不能以这个理由拒绝,给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Alex歪着头,想了半天,“你们把我的钢琴老师也请回去,我就回去。”

这下房医师为难了,小子的钢琴老师是The Juilliard School的名师,请回家去住着?太奢侈了吧?他心存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老妈。

房太太立马澄清,“不是我出的主意。”

哪知小子坏笑着说,“丽莎才想不出来这么绝妙的主意,爷爷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是不是,爷爷?”

房达一脸的黑线。

结果小子还不知死活献媚道,“丽莎,这个马屁拍得好不好?”

穆昭贤的脸色基本与老公一致。

那舒敏看了看自己老公,两人快速用脑波交换意见,严重统一,就是用强的,也得带回去。

“Alex,妈妈很郑重地告诉你,回去的机票我们已经买好了,并且是不能退的。如果你不坐的话,那就要损失一大笔钱。要是你愿意赔钱给我呢,我就不带你回去了。你要不想赔,那就必须跟我们回去。”

“那是多少钱?”

“一万美金。”那舒敏说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她对小人的金钱观念教育,让他同意掏一万美金还啥都没捞到?想都别想。

小子认真思考了片刻,转头问爸爸,“有这么贵的机票吗?”

房医师难得配合,“有,这次的飞机特别大,我们买了头等舱,很豪华。”

又沉默。

痛定思痛。

对不起了,爷爷。

对不起,丽莎。

还是我妈妈比较厉害,明知道我抠门,舍不得钱。就算我将来开个人钢琴演奏会能挣很多钱,或者做脑外科医生也能挣很多钱,但我不想白白赔给她一万块。

下定决心。

“那好吧,为了不浪费这一万美金。”

当然那舒敏一路上都不敢掉以轻心,小心掩饰着恶劣父母的谎言。但谎言就是谎言,很快就被戳穿了。小子居然知道要问空奶,这个飞机最贵的机票是多少钱?

等空奶很真诚地告诉勤学好问的小朋友,“493美金,不含税。”

小人几乎就要失控了,用英语大喊,“妈妈,你被人骗了!!去告他们!!赔钱!!”

那舒敏跟房正胤两个人简直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挖个洞……又想这是在飞机上。挖个洞?会死得比较慢,摔下去还得好久。不痛快,太痛快了。她只能诱哄,“好,好,等回去了,我们去找妮可的爸爸,让他替我们打官司。”

“他不行,他是个离婚律师。”小人不依不饶。

旁边一个穿着入时的俏老太太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知道离婚律师?我是专门做消费者权益保障的,要不要请我?”

“您贵吗?”

“不贵,你要求赔偿多少,算给我百分之五十。”老太太很有兴致地说。

小子忙在心里算,发现搞不清百分之五十是多少,就问妈妈。

那舒敏道,就是一半。还对人家老太太笑一笑,算做她出言安抚儿子的感激。

“一半太多了,少一点吧,我再请你吃冰淇淋。”

“请我吃我喜欢的口味吗?”

“那当然,你可以选。”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竟然聊得很投机。

那舒敏松了一口气,儿子终于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不过他的记性特好,回头肯定又能想起来。她也只能采取拖延战术了。

魔王回巢,家里的生机也跟着回来了。寄养在妮可家的鹦鹉学会了意大利语,已经不会说中文了。小子有点郁闷,费尽了心机,想要让鸟儿重新说中文。一时间,人鸟交战,羽毛四散。

“你有点耐心,谁也不是一天就学会说话了啊。不是让你看过以前的Vedio吗?你自己也一样嘛。”她再不劝解,不是鹦鹉要发疯,是她要发疯了。

小人好歹和颜悦色了一点,不再威胁鸟儿要拔光它的毛了。

唔!

之前出书的事情也最终定了下来,作者大人同意了排版,装帧设计,签字画押,等着上市,然后收钱。钱肯定是不多啦,一换成美金就更少了,估计连房医师半月的工资都没有。但好歹是个纪念。小人的成长,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问房医师,看您做教授也挺有成就感的,什么时候能转正?

房医师不作正面回答,只问,去不去夏威夷?

干什么?

做完胸,不去海边晒一晒,多浪费?

也是,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配前半段文。内容有可能还会调整,总之还有一章就结文。加油!

因为最近在写一本关于小孩子语言学习与教育心得的书,还要四处追赶夏天的尾巴,所以新坑会很慢。抱歉中……不过加拿大的冬天很快就来了,到时候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猫在山洞里码字了。敬请期待哈。

51 玫瑰色天空

在那舒敏成功地做完胸部手术且康复之后,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居然是老徐。他到LA开会,专门跑来看她一眼。本来她还说算了,也不顺路。后来想想,就连Jen都能来看房医师,凭什么不让老徐来看她?太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再说这几年没见,还挺想他。

一身风尘的老徐看着面前的水润女子,不免很失望,说,“我还打算找房医师算账,给他猛K一顿的。你这样子,我怎么有理由动手?”

那舒敏就笑,“你就算有理由,也不一定K得过他。”

老徐倒是豁达非凡,“这话是对的。我要K得过,早些年前就K了,铁定改写结局。”

那舒敏微笑不语。

这男人过了四十岁,样子越发地迷人起来。只是徐妈妈一再跟她说,“敏敏你得负责啊,明山是找不出合心意的人了。这辈子我也别指望抱孙子了。你得把你儿子给我送来抵债,等明山生了儿子我才还你。”那舒敏当然知道她是说笑的,可这其中的无奈有多深,她又怎么会不明了?但徐明山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肯将就,不肯强求,也不肯委屈自己。

临走的时候,两人去马场转了转。

无边的草场,散落的马群,一直连到天的那一边。就是这样一种苍凉的空旷,让那舒敏舍不得这里。她也知道房医师终究是要回到喧嚣中去的。这段隐居的生活,大概会让她回味一生。而身边的这个人,想劝慰,却开不了口。

叫她怎么说?

放弃自己梦寐以求的?或者说,蒙上眼睛去过活?

都不是他。

最后还是老徐自己说,“别酝酿了,你也说不出什么大吉大利的话来,虚伪的话留着给别人说去。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小岩的?”

当事人都发话了,她要是再计较就显得水准太低,于是说,“给小娅带几本英文故事书吧,上次答应她的。”

好。

徐明山走了,那舒敏闷了好几天。

房正胤也不打扰她,让她自己闷完也就好了。其实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可以怨天怨地,却独独不能怨别人。他觉得徐明山独身未见得就不好,若是随便找个人结了婚,成了怨偶更是麻烦。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该懂得平衡自己的心。而房医师似乎忘记了自己当初要结婚的初衷。等他突然想起来的时候,一身冷汗,一个不小心就差点成了怨偶。只能说他无比幸运。

幸好,幸好。

宁静的午后,一尘不染的心理诊室。

“金博士,您确定?”房正胤直起身,又追问了一遍。

带着黑框眼镜的金玄铭微微笑道,“只要你确定,我就确定。从各方面测试结果来看,你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房正胤将几乎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松了一口气,“您不知道,上次要求停诊被拒,我受了严重打击,再也不敢提这事儿了。”

那舒敏还一直说肯定是韩国人想继续收钱。房正胤就义正言辞地反驳,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金博士怎么会是你说的这种人?后来他又坚持了半年,每周一次,从不间断。实话,姓金的真没少收钱。他也难免在心里嘀咕,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上次给他做测试的时候金玄铭也没有说就要定生死了,所以他很放松。看来韩国人故意的,免得他有压力反而效果不好。终于结束了长达一年半的心理治疗。

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天是那么的明朗,一切都焕然一新。

去花店买了巨大的一束粉玫瑰。女人转了性,说,“白色郁金香太忧郁,粉色玫瑰挺少女。上了年纪的女人总喜欢把自己假想成无知少女。”所以现在他都买粉玫瑰,以满足某人的赤子之心。

开车回家。

儿子去了学校,家里很安静。作家女士在研读儿童教育的书籍,坐在院子的凉棚下,一身淡绿。微风撩起了耳边的碎发,她便抬起手来,将不安分的头发放回耳朵后。洁白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成了透明的,闪着细细的光亮。三十九岁的女人,面色红润,气质姣好。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胸前。还真别说,整过以后是挺出色的。

那舒敏一扭头就触到了男人火辣的双目。她撇撇嘴,“出钱的享受福利,本宫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也不知道谁当初死活不让的。闭上眼睛,别看!”

房正胤大步走过去,快意道,“不看就不看。”说着直接动起手来。

女人怒目而视。

房某人很无辜,“你说别看,没说别摸。”

“你这会儿应该在金博士的诊所里。”那舒敏才不会被他弄得发晕。

男人得意道,“他说不用再去了,敏敏,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太好了!”那舒敏一激动就把自己送上门了。

那岂能拒之?房正胤毫不犹豫地吻上她的唇,而那个被唤作敏敏的女人,不怒不嗔,温柔回应,如清风,如润雨,美好得天空都成了玫瑰色。

反正儿子不在家,那干脆……

身体的纠缠仿佛带着前世的眷恋,那种想念浓得久久不能消散,绕在发间,沉于眼底。

“你说人究竟有没有前世今生的轮回?”女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只因这一场欢爱超过了以往的每一次。两个人的身体与灵魂都完美交融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知道。”她的确是一时兴起才问的。

“我虽然是医生,但不排斥一些宗教上的东西。可你要让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也说不出来。也许有,也许没有。在你我,重要的是今生,不是么?”

是啊。

今生。

她遇上他,或者说他遇上她。谁拯救谁?谁成就谁?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

“四点半了,去接儿子!”

生活在继续,生命得以延续。

后来他们决定回中国去领养一个女儿。哪知小子看上一对双胞胎,一定要把双胞胎姐妹带回家。这是Alex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毕竟那是两个妹妹,不是玩具汽车,也不是两只热带鱼。那舒敏一再强调说,“不能退换货,也不可以送给别人。”

Alex冷眼看自己的妈,“妈妈,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权这回事吗?”

那舒敏大囧,只能暗地里猛踩自己的老公,“你都什么基因,生的什么儿子这是?”

房正胤瞪眼,“为什么推到我头上?难道他没有你的基因吗?”

“喂,两位能不能先别吵了?去签字,谢谢。”小子很无奈地说。要是他签字管用,还用得着求这对夫妻吗?

再囧。

一家三口猛然变成一家五口,那舒敏自己都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可小子做哥哥的称职程度让那舒敏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珍珍和玥玥到他们家的时候只有四个月大,两个丫头喝奶简直是用抢的,谁也不愿意被排在后面,不愿意晚一秒钟。稍微慢了一点点,就开始嚎啕。那舒敏一人对付两个小的,还真有点手忙脚乱。Alex只要在家的时候都会很自觉地帮忙,牺牲自己玩五子棋的时间,牺牲看电视的时间,牺牲出门骑脚踏车的时间……竟然毫无怨言。等她们会坐了,要学爬的时候,他就像个教练。在她们面前放她们喜欢的东西,让她们尝试着去拿。学走路,学说话,学吃饭,学着自己系鞋带……样样都教得有模有样,真是很有哥哥的架势。

那舒敏跟房医师都很欣慰。

可某一天,某哥哥终于开始显露邪恶本质了。

“珍珍,帮我把书包拿过来一下,谢谢。”

珍珍不想去,就说,“我在画画,哥哥自己去。”

“玥玥,你去。”

玥玥也不想去,说,“上次是我拿的。”

小子不悦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么多奶白喂给你们喝啦!”

那舒敏闻言大惊,这小子的心机也太重了吧?坚持三年不暴露?

夜里躺在床上,对房医师说起。

房正胤皱眉,“你想太多了吧?他不过是新学了成语,想显摆一下吧。”

“是这么回事?你确定?”

“我不确定,你回头问问他的中文老师,是不是学这句话了。”

“嗯,有道理。我明天就打电话问问。”

一问老师,结果真是刚学完这句话。小子居然马上就找到了可以使用的地方。但他指挥珍珍玥玥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那舒敏决定要跟他谈一谈。

小子的反应是,“我Pay她们钱的,一次十美分,妈妈不信去问她们好了。”

结果那俩小人点点头,“Alex是付钱的,不过他都是记在一张纸上,不给cash。”

Alex就拿出两张纸来,念,“我一共要付给你们一美元五十分,珍珍八十美分,玥玥七十美分,对不对?”

双胞胎同时点头。

那舒敏无语,这三个家伙还挺清楚明白的。

小子换了另一张纸,严肃道,“妈妈,我不付给她们的原因是你还没有付给我。据我的记录,你得Pay给我八美元十美分。”

那舒敏终于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原来就是因为她忘了给他Pay钱!!!

“小子,你有话不会直说啊!”

Alex理直气壮道,“我三岁的时候,你就这么记账的!你也不给我cash!”

天啊!

不活了,不活了。

伟大的Dr.F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听到的就是如此豪言壮语,“又怎么了?”

双胞胎此时赶紧冲到救星面前,扑过去,用娇滴滴的声音说,“爸爸,他们在演母子大战。”

“不许告状!”

之前她怎么还以为女儿会跟她亲呢?

简直是天大的谬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音乐:《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这首歌我最喜欢的版本。

歌词如下:

Des yeux qui font baiser les miens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嘴边掠过他的笑影

Voila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De l’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这个男人,我属于他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C’est lui pour moi 这就是你为了我

Moi pour lui 我为了你

Dans la vie 在生命长河里

ll me l’a dit,l’a jure 他对我这样说,这样起誓

Pour la vie 以他的生命

Des que je l’apercois 当我一想到这些

Alors je me sens en moi 我便感觉到体内

Mon coeur qui bat 心在跳跃

Des nuits d’amour plus finir 爱的夜永不终结

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 幸福悠长代替黑夜

Les ennuis,les chagrins trepassent 烦恼忧伤全部消失

Heureux,heureux a en mourir 幸福,幸福一生直到死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歌词来自网络,不保证100%无误)

番外会有,但我的精力除了上班,带孩子,其余主要放在新坑和双语教育书,请大家继续、努力地支持我哈!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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