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阙影十二剑》》 · 火鹤鸟 · 2026-07-25
白玉堂在庞佶的乡间别院中住了下来,似毫无心事一般,人家让吃饭便吃饭,让喝酒便喝酒,含晴与他弹琴说笑,他也是和颜悦色,风度翩翩,真如到了世外桃源,一切都放松了。
就这样住了两日,庄院里每处细节,也暗暗摸了个透。这天晚饭后,那父女二人不与他过多言笑,早早地回屋了。白玉堂也知趣地回到自己房中,照例等着小厮打来热水伺候。等来人将浴桶准备好,关了门出去,他却不沐浴,将衣襟边角掖好,从西侧窗户悄悄跃出。
原来他早已熟悉了这些人盯他的时间方位,知道此时此处是他们防备最弱的。那父女二人房间相邻不相连,中间那面过厚的墙让白五爷怎么看怎么别扭,这两日暗察,院中唯一的破绽怕就是这儿了。
他从角落翻至院墙上,便见面南的正房后墙外是一大片茂密的荆棘,贴着墙根儿生长。白玉堂暗暗称赞,果然是好宅院。这谷底已经如此隐蔽,即便再有人来到这里,也不会进到刺儿堆里头。他从父女两屋之间的位置贴着墙壁滑下,轻轻点在荆棘丛里,想看看还有什么破绽能进得密室。
蓦然间,耳中已经能模糊听见墙内人声。
原来那面让白五爷不顺眼的厚墙是一个窄窄的隔间,也即庞佶父女屏开下人说话的所在。隔间的墙壁,冲着院内的和二人屋内的都较厚,只有冲向院外荆棘丛的,同其他房间一般厚薄,并不隔音。看来五爷一找便找对了地方。
白玉堂心想,可惜隔着墙听不透亮。如果是猫儿的尖耳朵便好了。
想到猫儿,忽然若有所悟。他从怀中掏出银鞘匕首,先看了看那个清晰的“昭”字,微微一笑,缓缓攥紧,小心地在墙后低矮处划了几下。
几乎就在白玉堂用匕首凿墙的同时,东京城大相国寺的地阱中,那把刻着“堂”字的银鞘匕首也攥在展昭的手里,轻轻割开了公孙策和王朝马汉身上的绳索。
白玉堂送他的东西,他自然视若珍宝,永远是紧紧贴着心窝放置的。哪怕巨阙宝剑脱了手,这银鞘匕首都不曾离身。
他给三人解了穴:“先生受苦了。那盟书……”
“展护卫,相国寺内出了内奸,与一禅大师相斗,现在还在这地阱深处,胜负未知。”
“展大哥,我们刚报了信,他们就打起来了。奸党困了我们两天,若不是你们来……”马汉甩开绳索,揉着肩说。
两天……两天……如果这地下另有出口也就罢了。如果仅此一处可以出入,那么,如此寂静的样子,又意味着什么?
展昭把公孙策和王马二人送出地阱,让他们回府报信,自己仍同三鼠向更深的地下走去。
火折亮度下,一路的惨状就不必再提了。这地阱有多深,就有多少僧人横尸于此。死者身上皆无伤痕,当是内家高手用掌击震坏脏腑而亡。
四人走了一会儿,发现地阱的形状像个倒置的宝塔,是一层一层向下延伸的,竟如层层地狱一般。越往下,越靠近“塔尖”,洞穴越小,看来就要到底了。
下到第九层,面前一座巨大的铁门,门上插了两把钥匙,已经洞开。看来这就是藏盟书的地方。四人走进去,尽皆愣住。
昏暗的火光下,有两人相错而立,四掌相交,维持着金刚不动的姿势,却都已经断了气。
他们缓缓走近,见东首是个苍老的僧人——一禅方丈。再看西首,是一位年轻僧人,却不认识。
展昭上前,用匕首轻轻挑开年轻僧人的衣襟,只掉出一块木牌,上书“明光”二字。再向着一禅尸身略施一礼,挑开衣襟,澶渊盟书却好好地放在怀内。
徐庆看到“明光”二字,惊讶不已:“明光?二哥四弟,他就是大哥说的那个明光和尚!”
原来明光和尚便是同李玉侯合伙陷害闵家之人。韩徐蒋三人见他死在这里,觉得心中好不憋闷,真是连泄愤的都没了。
白玉堂划了几下,把后墙轻轻掰开一块,凑到这最薄处,凝神细听。
庞佶那金属嗓:“晴晴,这假戏真做,为父怕委屈了你啊。”
含晴的声音:“义父不必多虑。女儿自有分寸,谁又占得我的便宜。”“唉,赵幼龙那边倒是好说,反正是阿敏的身子,他想必不会怪你。只是……我只想着没准儿你能当上皇妃,或者至少把展昭引来。这个白玉堂么……江湖人一个,又能起多大作用?”
含晴冷笑一声:“任他是谁,吃了化骨散,还能不听我驱使?”
“晴晴,你是说……”庞佶声音微颤。
“那些吃过化骨散的,等事办完,还不都进了白骨潭?这法子必然万无一失的。您看白玉堂这两天心无大志的样子,分量定已足够制住他了,您又何必担心呢?”
白玉堂听到这里,双目圆睁,牙关咬紧。果不其然,不光美人计,还有剧毒害白爷爷。这个心比蛇毒的女人,和阿敏简直天差地别。若不是我含着大嫂的乾元避毒珠,此时已成了他们的木偶。
庞佶续道:“如果是化骨散,那我自然放心了。只是这一次,咱们可算是彻底赌进去了。倘若赵珏败了,恐怕得一起万劫不复。”
含晴道:“赵珏连藏兵的地方都舍不得告诉咱们,他要的不过是您手中的钱和我的本领。我一见那老贼就犯恶心。”
“可你义父毕生的心血都已经交付给人家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呢?还有你,那个沾花惹草的死鬼崽子赵幼龙,你怎么偏就和他好……”
“义父,女儿若不是和他好,您又何来这一番计较呢?我哪里懂什么权势利害,谁对我好,我帮谁罢了。义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终是委屈了你这孩子……唉,这次辽国那边来了人,赵珏耐不住了。只要盟书到手,他必与辽人联手。”
“有明光在那里,取盟书倒是不难。现在襄阳藏兵虽多,却乏大将。白玉堂这个万人敌是幼龙一直看好的。虽然不及展昭的作用,不过他身在江湖,毕竟另有一番用处。再说了,化骨散在我手里,他要听,也是听我的话,咱们不仅帮了赵珏,也可以通过白玉堂,间接控制这老贼。”
庞佶闻言大笑:“晴晴,我有你这个女儿,真是得了天助啊!”
白玉堂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借尸还魂”的假阿敏,给他下药当木偶,就是要让他去操持那狗屁襄阳王爷的家业。哼,我是万人敌?你这贼女子,也太高估白爷了。万人敌是不敢当,要搅窝子,锦毛鼠正当其用。
庞佶乐了一会儿,又道:
“嗯。我看白玉堂并不知你身份,此事必须做得漂亮。要一箭三雕:其一,如你所言,给那老贼添一员大将,用白玉堂来监管他的人,把所有力量掌握在咱们手里;其二,五鼠和御猫关系密切,我们利用白玉堂,牵制展昭,进而牵制包黑子;其三,你身旁站一个白玉堂,也醋一醋那个赵幼龙,不能老让他那么得意。”
“义父,您真是……”
“呵呵,晴晴,你才知道义父对你的好么?你这娃儿……”
再听下去,都是些父女之间天伦之乐的亲热话。白玉堂没了兴致,轻轻退出荆棘,仍沿原路返回屋内。
当晚,他久久不能入睡。一闭上眼,就是那只猫儿的身影。离别才两日,竟是那么地想念他。如果他此刻在身边,也好做个商量。庞佶父女都以为自己中了他们的化骨散。如果想把这窝奸人釜底抽薪,真是最好的机会,可是……
他拿出银鞘匕首,也不点灯,借着窗前月光把玩。月色银雾般笼罩着白玉堂身上的轻纱白剑,手中银鞘更是泛出水一般的幽光。那划过柄上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触,流连,定格在精致的阴文刻字上。
这个字刻在匕首上,更刻在了他的心里。
猫儿……
第九剑 红白颠倒
3
开封府最近忙得开了锅。一干人众在大相国寺进进出出,清扫地阱中的尸身和兵刃,那些被磁石收走的刀剑也取出来了。同时,京城内张贴榜文,一禅方丈追封为仁德护国宗师。该寺下属别院中僧人被调至京,重新委任了方丈,香火慢慢又旺起来。
澶渊盟书则被大内收回。三鼠把卢方的冤情向包大人申诉,恰逢皇上正为取回盟书而高兴,一面说服太后,申斥了逍遥王爷,一面赦了卢方的罪。
包拯向天子建言,一定要查出襄阳一党与该案的关系。仁宗虽然答应,却也没有什么过大的动作——他现在正为西北边境的战事忙得焦头烂额。甚至连追回襄阳王一事,也令展昭先暂时搁置着。西夏果然狼子野心,叛宋,立国,称帝,南侵,俨然要成为第二个辽国。战争之险,最怕两面受敌。倘若襄阳王本不欲反而被逼反,南方一乱,陕甘一带范仲淹他们更要吃紧了。
开封府事完之后,展昭抽空去了陷空岛,看望义母和卢方,祭奠卢大嫂。
回开封的路上,南侠单人独骑,徐徐而行,显得心不在焉。陷空岛上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昭儿,你没忘了娘,好孩子……我那没毛鼠呢?他大嫂没了,他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展兄弟,五弟中秋节都没回来过。他跟了你去开封,怎么至今毫无音信?”
“展昭啊,你说的那些刺客本领究竟如何,老五他不会有事吧?”
“我不管!老五是替他去的,咱们只管从这只猫身上讨回老五!”
“五弟要是有个闪失,你再来陷空岛时,干娘见你,我蒋平可不见你。”
……
玉堂,你究竟身在何处?如果遇险,怎么也不放出天鼠信号呢。莫非……不,不会。你如此聪明之人,断然不会有失。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着,这日已行至淮阳地界。初冬的午后,细雨霏霏,惨淡地嘀嗒着,令人提不起精神。他在一处酒肆拴马打尖,独自饮了两杯,身上暖了,心里却还是落寞。
堂屋内人声嘈杂,热闹得很。展昭初时只管想自己的事,无意中听到几句,却如惊雷在耳。
“樊二哥,这次来淮阳也是看热闹的?”
“可不是!要说最近武林中也没别的大事。这三府两道消息都传遍了,咱离淮阳那么近,可不得来瞧瞧这‘娇客’么?”
“哼,还娇客呢。就凭锦毛鼠那心高气傲的脾性儿,能做庞太师的女婿?我倒不信。听说陷空岛刚出了大事,卢大娘没啦。这会儿他这做兄弟的要是办喜事,五鼠的脸往哪儿搁啊。”
“说的也是呢。起初我也不信,可是听松江水道上朋友说,白老五有日子没回陷空岛了,人家正寻他呢。你说,要真是他,这个热闹岂不是小不了?”
“也是啊。又有谁能冒充得了他白玉堂。庞佶隐退之后,第一次那么大张旗鼓地办喜事,所请之人尽是江湖豪侠,简直开武林大会一般。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娶个美人儿,过两年舒坦日子,恐怕江湖上就没他的名号啦。”
顾不得酒菜未尽,也忘了门前坐骑,蓝衫一动,紫剑震起,直奔庞佶府邸。
庞府那热闹劲儿就更不用提了。张灯结彩,大肆铺张,光红绸就用了好几十匹。不仅布置得满院喜庆,连府旁巷子中民宅上,都连得朱绯一片。侍女男仆到处忙碌,挂灯笼的,贴喜字儿的,结彩楼的,挑红绸的,忙活天,忙活地,直像是积攒了多少年喜气,都要一气儿迸发出来似的。
正日子是十月初十。庞佶策划得十分周密,不仅买通了淮阳知府,借得天仁街大片空场迎接江湖豪侠,也和城内茶楼酒肆打好招呼,从十月初八开始,连续三天,凡有江湖豪侠到来,吃喝全记他账上。就凭这粪土金银的势头,可知这老家伙划拉了多少民脂民膏。
初十这天清晨,真是天公作美,下了多日的雨骤然停了。天空也泛出些光彩,惹得庞府的小丫头们踮着脚尖眺望:“晴了晴了!早就说呢,咱们小姐名儿叫得好,出嫁的日子哪能不晴天呢。”
“呸呸呸!你这小贱骨头痒了不是?什么出嫁,咱这是……”
“该死,姐姐提醒得是,咱家是姑爷入赘哩。”
日头稍高,天仁街空场上已经熙熙攘攘。庞佶怕来得人多,特意搭了台子,台下设有坐席,令人备了酒菜候着。大礼之时,要让整条街都看得清楚,他庞佶入得庙堂便入得江湖,要办,就要大办。
巳时过半,整个空场已经座无虚席。
鼓乐声中,庞佶红光满面地站了出来:
“各位英雄,今天是小女大喜的日子。庞某不才,得蒙各位抬爱,远道来贺,实是荣幸之至啊。老夫在此谢过了!”说罢,微微躬身施礼。
台下便有人纷纷叫嚷:“老太师客气了!”亦有人私下议论,早听说庞佶官声不佳,才遭贬斥。今日看来,若论江湖上的场面,他倒经得。
庞佶笑着摆摆手:“庞某已经不在朝堂,这‘太师’二字,也就不必提了。各位自可以按照江湖规矩称呼老夫。”
议论声更响了。他又不是江湖中人,可怎么称呼他呢?有人说,这人今天似乎就是要加入江湖似的,声音颇响,被庞佶听到了。只见他哈哈一笑,道:
“这位朋友说的不错。江湖,何谓江湖?武者、医者、卜者、乞者、行者、贾者,你来我往,纷纷然之所之,便是江湖。先有了人,才有江湖。只要心在江湖,又何必懂得武艺,又何必属于这个门,那个派?”
这句一出,台下立刻有人叫好。“太师说的是啊!”“太师好风采!”
庞佶面露得意之色,续道:“老夫与江湖之缘,便在今日。某有爱女,得遇剑侠,两情相悦,老夫心甚快之。我已无子可承家业,趁着此时众位英雄在,话就说在这里了:锦毛鼠白玉堂既为我婿,便如我子,老夫的家产全部由他承续。”
台下一片哗然,有艳羡的,有不解的,更有不少年长之人露出了鄙夷神色。“听说金华白家也是富甲一方啊。好端端的少爷不把媳妇儿娶回家,怎么在这里当了上门儿姑爷?”“嗐!人苦不知足,得陇望蜀之事,自古以来还少了?”“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竟也屈居人下,看来武林真是无奇不有!”“说是这么说,又是财又是色,换你,你不取来?”……
庞佶不去理会,一招手,二十名金甲武士身负兵刃走上台。有两人还抬着一个钢架,架上一柄宝剑,在阳光下灿然生辉。
台下忽静。众人一看这阵势,不知老庞有何计较。
“呵呵,各位莫要惊异。老夫平生第一次接待这么多客人,且都是武林俊杰。既然来了,不会让诸位空手而回。我府上藏了些刀剑,虽不是什么宝物,却也上得台面。今日由我婿亲做擂台主,凡上来比试的,不论输赢,可挑一副趁手兵刃回去,权当老夫见面礼了。至于中间那把朱雀剑……”
“朱雀剑!”听庞佶说到这里,便有人呼出了声。朱雀剑、玄武刀、青龙锤、白虎斩,是天地间除了盘古斧之外的四种上古神兵。后世托名朱雀剑的,都是相传几百年的兵家至宝,想来世上不会超过三柄。这么好的东西,庞佶也舍得?
“这朱雀剑,有赢得我婿的,即可夺得。”
庞佶说完,人们只觉眼前一亮,一个红影站在台上。
先前的惊叹声还没落潮,一番赞叹又重新在人群中泛滥开来。
这是怎样的男子啊。冠玉之颜,桃花之目,墨画之眉,松柏之肩,傲然挺立人前。衣袂飘飘,如诗如画;宝剑灼灼,如风如电。
锦毛鼠在江湖上甚是活跃,不少人对他的白衣白剑颇有印象,然而今日一身大红的白玉堂,却更加令人惊艳。大婚之日,虽然上场比试只能简装,却也不可再着白缎轻纱了。这个亮相,台下不论男女,都在心里暗自叫好,只恨自己缘浅,不曾与这个神仙般的人物有什么交情。
见他上得台来,先到岳父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礼,悄然立在庞佶身后,众人眼中闪过一些失望,都想,不论此人今日如何亮丽,大礼一成,他恐怕再也不是原来的锦毛鼠了。
短暂的沉寂。
“锦毛鼠,俺先来会会你!”呼啦一声,一人虎虎生风地上了台。
众人看去,见是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提着一把粗重的九环大刀,横肉张裂,黑黝黝显出野蛮。有人便在下面偷笑:
“马老弟你看,小白脸儿对大老粗,这也太不衬了。”
“得了吧。什么衬不衬的,又有谁能和锦毛鼠衬得?”
来人将手一揖,也不等白玉堂问,自报了姓名:“俺是那虎头山的山大王莫山虎,朱雀剑,要定了!”提刀便砍。
庞佶忙缩了脖子躲得远远的。
白玉堂不慌不忙,直等他刀将及面门时,身形一动,无声地朝左边让出一尺,九环刀便砍了个空。待莫山虎回身再砍,白玉堂已飞起身来,往他后心一踹,山大王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好在他下盘还稳,踉跄两步稳住,不敢再轻视这小白脸儿,定了定心神,将刀舞得飞快,攻上前来。
白玉堂却仍不出剑,腾挪闪躲之中,瞅准一个空档,便在他刀锋略转,侧攻自己后腰之时,用剑鞘略略一带,莫山虎九环刀似要脱手,忙不迭地倾身加劲儿。就在此时,“咔”地一下,这莽汉痛得“啊唷”地叫,肘子被白玉堂卸了下来。
庞佶在一旁拍手叫好。白玉堂也不给这莫山虎面子,通地一下将他踢下了台。
旁边自有好事的,接过这凌空一脚的劲头,扶住山大王,免得他弄翻了庞老头的好酒好肉。金甲武士上前致歉,帮他接上关节。
喝彩声中,又有两人相继上台比试。先来的是个中年妇人,使双刀的,被画影绞了其中一把飞出去,赤着脸下台了;又来个年轻道人,手持判官笔,招招要点锦毛鼠身上大穴,三十回合后,白玉堂卖个破绽,将他探至左胸的判官笔握住,作势踢他下盘,道人拧着笔飞身回旋,躲开这一脚,背上却给来了一下,自己的穴道倒被封住了,甚是狼狈。
庞佶忙上来抚慰,道:“今天是好日子,求的是热闹吉利。爱婿与各位都要点到为止,千万不可伤了和气,伤了身子。凡上台比武的,不论胜败输赢,吉时一到,老夫另有筵席款待。”说着,让白玉堂解了他的穴,令人领着他去挑兵刃,又派人去唤刚才的莫山虎和中年妇人。
一时间,人群中沸沸扬扬,却没人再上来。
西北角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下姚英,前来领教。”
众人循声望去,一人已经无声地站在台上,身着褐色武生衣,乍看并不考究,然而白玉堂却知道,他这料子是燕地特有,蚕丝与葛藤纤维相混一,质地不光洁,穿在身上却舒适无比,普通人家是没有的。再看这人双目炯炯,龙眉带旋,神色中透着刚健勇猛,便知他不是寻常角色。
姚英揖了一揖,亮出兵刃,却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白玉堂道:“阁下使这短刃,白某却是长剑,不甚公平。当真要比,倒不如去了兵刃,你我在拳脚上交手,如何?”
这姚英面无表情,只念出两个字:“不必。”
台下一片哗然。虽说大家都能看出他身负绝艺,但是这冷傲态势,不仅胜过锦毛鼠,丝毫不给庞佶面子,那口气中甚至还有鄙夷的意思。看来今天有好戏看了。
白玉堂温和地笑了一笑:“既如此,便请罢!”
姚英也不客气,挺剑直刺白玉堂前胸,画影迎上,两个人斗在一处。
十余个回合之后,台下稍具经验的人便纷纷“咦”出声来。原来姚英所使,并不是短剑的剑法。短剑因长度有限,功守的圈子小,出剑方位及其重要,剑招也没发展到长剑那样繁复的程度,应以快速暴击取胜。可是这人身形腾挪中,明明是长剑的招式,以短击长,像是本来就使惯长剑的。
斗到近百合,白玉堂将剑一横,跃出圈子,道:“好剑法,白某输了。”
姚英收住攻势:“你我堪为敌手,斗得正酣,何来输赢?”
“阁下以短击长,尚游刃有余,在下当然输了。”
姚英也不再说话,似乎你自己说输,那便是输了。
台下众人愣了片刻,纷纷鼓起掌来。
庞佶哈哈大笑,对着姚英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算见了真英雄,也不枉爱婿在此一番辛苦。”说着令金甲武士把朱雀剑奉上,又打量了姚英半晌,伸出大拇指:“真俊才也!比试也就到此为止了。稍后便是吉时,诸位尽可开怀畅饮,我与这位姚英雄更要好好交个朋友,请!”
能看到锦毛鼠的风采,又亲见高手对敌,在场群雄也都觉得没白来。既然人家请客,乐得痛快吃喝,所以此时又是一番高潮。人声鼎沸中,金甲武士退去,换上二十名红衣婢女,各执红绸,将刚才的武场粉饰得一片祥和。另有家奴忙里忙外,搬得些交椅上台,淮阳知府、庞佶等人坐在上首,另有地方绅士一字儿居左,上台比武的姚英、莫山虎等人居右,纷纷坐定。
待至乐声再起时,锦毛鼠已经换了崭新的新郎服饰,那红色比起方才的似乎又深了一层。虽然他早亮过相,此时出来,仍有人叫好,仿佛看戏一般。
早有司仪出来主持大礼。
“乾坤交泰——阴阳好和——连理既结——鸾凤从龙——”
一对新人双双上前。
“一拜天地——”
二人正要跪拜,忽听一声长啸,众人正发愣间,台上已多了一人。
一时间,天仁街鸦雀无声。甚至对面酒楼招子被风掀动的声音,都骤然停了。
这位,又是怎样的人物呢?
浓浓剑眉,朗朗星目,铮铮铁骨,飒飒英气,肃肃松风,孑孑鹤立,遍身素服,在丛丛红绢中清冽得如同一只白莲。
“马老弟,你刚才还说没人能和锦毛鼠相衬,这会儿就来了一位!”
“你还真别说,若是早一日见到他,我恐怕会以为这才是锦毛鼠!”
这二人的话,其实代表了台下很多人的心思。面前这人的气质令人心折。当今江湖上以白衣为标志的年轻男子,也就白玉堂一人了。然而此人往这里一站,人们的第一反应竟都是“还有一位锦毛鼠吗?”
不过这种误会只是一瞬之事。日光下众人看得非常清楚,上来这人头上扎了白布,虽未披麻,却是孝服。
刚要拜天地的白玉堂看到这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前站了半步,把新娘落在身后。
庞佶却认得来人。他清了清嗓,上前道:“展护卫,今日是小女与白大侠喜结良缘的日子。你是稀客,老夫本是欢迎的。可是你这身衣服……太不吉利,莫如下场换过再……”
“不必。”这语气,倒和那个姚英像极了。
淮阳知府上前:“呃……展护卫,你为人向来极有分寸。今日既是逢喜,你又不办案,在下的薄面,总该看看吧?”
展昭对着知府一拱:“大人出面,自然好说。不过展某是来取朱雀剑的。”
庞佶把手大大摊开:“这怎么行?比试早就结束了啊。你早不上来,这边儿都拜堂了,朱雀剑也已经有了主人——”说着指向姚英。
展昭哼了一声:“中原神兵,怎可落入辽人之手。”有人听得这句,才恍然大悟,刚才就觉得这姚英面相特别,原来他是辽人?
“既如此,姚某再向展大人请教罢了。”姚英挺身上前,却被白玉堂拦住:“今天是白某大婚。谁要生事,白玉堂第一个不放过他。”
含晴偷偷掀起盖头,见台上气氛已剑拔弩张,心下着急。自己虽然用了化骨散,但那只能保证白玉堂对庞佶忠心,却不能随时操控。庞佶也是火起,他的确想借这门亲事在江湖树威,广结人缘,牵制开封府,然而前提是得顺利拜堂啊。如今展昭来得不早不晚,明明是搅局的。于是上来拦在二人中间:“谁也不许打!哪有这种事,哪有这种事!展昭,你穿成这个样子,你是存心来搅和!”
“岂敢。”他声音亦是清冽,“展某只怕,今日新人并非两情相悦,那朱雀剑,也尚未得遇其主。”
庞佶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白玉堂看到展昭的第一眼,心里已是沉甸甸一片茫然,“猫儿”一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生生吞进肚里。此时他拦下姚英,对庞佶道:“岳父还是让开吧。此人天性执着顽固,他既要打,小婿和他打就是。”
展昭看着他,冷冷地道:“不是和你打。”指着姚英,“我与他比试。”
凡是和展昭打架的事,白玉堂这辈子还从来没让过别人。他索性拉开庞佶,从下人手中取过画影,指着展昭:“你能打得赢我,才能与他相斗。”说着把手一挥,示意所有人下台。
这种情景,台上诸人虽是不愿,台下却早已一片沸腾了。猫鼠大战,江湖人谁没听说过?可是能够亲眼得见的却很少。能在淮阳看到这样精彩的好戏,那些没来的人肯定得羡慕死。只是展昭平日所穿四品武官服是红色,白玉堂则向来穿白,此时台上持剑相对的二人……真是红白颠倒!
交椅红绸尽皆撤下,台上只留下一白一红,默然相对。
庞佶看白玉堂穿的仍是吉服,本想叫他下来换了短装再打,可台上这氛围却让人心里发毛,张了两次嘴,都没叫出声。反正白玉堂平日里轻纱雪氅穿惯了,宽袍大袖他也照打不误的。
“展昭……”白玉堂深吸一口气,“你我也算相交一场。今日我大婚,全城皆知,你不来随喜也就罢了,却如何穿了这样衣服,生生破我的吉利?”
对面这人一声苦笑:“违天,违地,不可违心。玉堂大婚,展昭喜从何来?……友人亡故,你自办你的喜事,总还有人会悼念。”
白玉堂心惊:“谁?是谁死了?”
展昭看着他眼睛,原来他果真不知。叹了口气:“出剑吧!”
越是这样,白玉堂越想知道,上前一步道:“你先说清楚,是谁死了?”
“闵家遭人陷害,卢大嫂不幸身亡。”
白玉堂只觉心口一震,痛不可言。大嫂一直最疼他这个五弟,简直比亲弟弟还亲。那乾元避毒珠是她祖传至宝,她却说自己总呆在岛上,留着没用,五弟是个惹祸精,不如给他罢,硬塞到自己怀里。这些年来陷空岛上大嫂的关爱之情,历历在目……
展昭见他眼中闪过哀痛,似要落泪,心中不忍。正想再开口,忽见白玉堂神色一正:“姓展的,你不必在此充好人。你早不来报丧,偏偏此时上台挑衅,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便不是白玉堂!”说罢不再犹豫,画影出鞘,宝剑生风,向着展昭横扫过来。
这招起手式,名叫“寒冬扫雪”,江湖上流传较广,展昭也识得。用这一剑起手的,往往有划清界限,自扫门前雪之意。展昭来淮阳这几日,得知白玉堂与含晴的婚事,已是亦悲亦怒,百感交集。又听闻辽国最近似乎要对宋有所动作,更是心乱。此时见白玉堂竟以这一招亮剑,全不顾往日情份,心中一冷,大喝一声,全力攻上。
一开始,台下还不时有人品评。待到五十招左右,品评之人已有目不暇接之感。百招之后,再爱说话的人也住了嘴,似乎每说一个字,就会漏掉许多精彩。
……巨阙在主人手中,分明感觉到一种痛苦之情,沿着掌心,手臂,直到他的内心。如此凄厉的剑招,怎么会是同画影对敌时的风格呢?……不,不,巨阙和画影,甚至都不能使用对敌二字。他们有时是斗剑,有时甚至是略带俏皮的剑舞,唯有今日,主人让巨阙彻骨地寒了,比冰还寒。
……而画影,则有一种应接不暇的茫然。它不认识眼前的巨阙了。它似乎也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了。白剑既出,应该是如光如电的,可是它明明带上了一丝犹豫,像是比平日重了几分。
甫近两百招时,只听“唰”地一下,那崭新的红装被斩下一块。
白玉堂怒极,手上加紧,不给展昭任何机会。可是展昭今日的打法却很无赖,宁肯不避画影剑锋,也拼着要斩向白玉堂——不是伤他,却是恨透了那身衣服。
几个回合后,白玉堂的吉服又“哗”地落下一大块。
这一次,他反倒没有怒。剑光闪烁中,他真切地看到展昭眼中的神色,既带着不忍,又充满决绝。那眼神,直欲看穿他心底,又似在深深地呼唤,盼他如往常一样叫一声“猫儿”。白玉堂看着那眼睛,几乎就要像当日海滩上那样,与他一同抛开宝剑,抱在一处厮打,直到筋疲力尽……他知道,只要画影脱手,巨阙也一定会跟着飞开,他们就可以冰释一切。
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当展昭第三次斩向他衣襟的时候,白玉堂虚晃一招跃开,道:“既然你如此无赖,白某也无话可说。”向着姚英一拱:“姚兄,看你的了。”
台下的安静这才结束。不少人也看出南侠仗着锦毛鼠不欲伤他,自顾自割人家衣服的行径,窃窃不齿。不过也有人说白玉堂听闻义嫂去世,似乎并不悲伤,展昭在悲愤中想去除他红装,倒是合理。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说猫有理,有人说老鼠有理,争论不休。
姚英已经站到台上,手持朱雀剑。他也不想和展昭多说,行了个礼,正要动手,只听有人叫道:“且慢!”
众人惊讶间,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缓步上台。
“刘……你……”姚英微微迟疑。
上来这人先对着展昭施礼,道声“久仰”,又对白玉堂施礼,仍是一声“久仰”,最后转向姚英,道:“姚兄弟,人家酣斗已久,你再和南侠比试,胜之不武。这朱雀剑本不是咱们的东西,你便让与南侠吧。”
姚英对这人似乎言听计从,将朱雀剑还鞘,递给这位中年书生。
这书生用尽力气,上臂托起宝剑,显得力不从心。然而仍是笑着,对展昭道:“今日得见南侠,实是幸事。阁下眼光犀利,一眼便认出他并非中原人物。在下也不必相瞒。我与这位姚兄弟都是辽国客商。如今天下太平,商旅往来,再自然不过。宋人莫非不认澶渊盟誓?”
展昭亦拱手道:“澶渊盟誓,乃庙堂之约,朱雀神剑,却是江湖之宝。在下既来取剑,自然按江湖规矩,与这位姚兄比试过再说。”
那山大王莫山虎却在台下叫起来:“嘿,你这御猫,坏人好事,你早就不按江湖规矩了。”
中年书生呵呵一笑:“阁下想打,可我们这会儿又不想打了。这朱雀剑,算是在下代表姚兄弟,送你的吧。”说着把剑托到他面前。
展昭不接,刷地一下,就着他手将朱雀剑拔了出来,倒吓了那书生一跳。众人看去,真是把好剑,剑身暗沉,将日光融融地映在展昭脸上,想来南方朱雀属火,剑中自有一股暖热的力量。
“这剑,与展某无缘。”他说完这句,忽然把朱雀剑向天上一扔,亮出巨阙,用自己的剑锋斩向正在下落的朱雀剑剑脊。
众人看到这个动作,都“啊”了一声。
画影更是在白玉堂手中一紧,仿佛哆嗦了一下。
“啪”地一声巨响,朱雀神剑,竟然断为两截!
这一下连展昭都自愕然。他挥剑的一瞬间已经后悔,视若至宝的巨阙如果折损此地,那么自己作为剑客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但是这时要收住剑势也已来不及,只能运足十成内力硬拼……
白玉堂怒冲冲地跳了出来:“展昭,宝剑在手,却不自惜,你……”
展昭一愣间,缓缓答道:“中原神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展小猫!你这无赖死鬼恶人恶猫的混蛋!”
这句毫无逻辑,众人只道白玉堂看见朱雀剑折,怒极失口。只有这个被骂的展小猫眼里反倒露出喜色。他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身后“笃”地一声,有人道:“你给我住口!”
展昭回头一看,江宁婆婆龙头拐杵地,满面怒容地立在台上,身后二人,左首韩彰,右首徐庆。
“昭儿过来。”展昭叫了声娘,站到她身侧。
江宁上前一步,用手指着白玉堂:“小崽子,你娘我今日不用捆龙索捆你。先前你不知你嫂子的事,现在你是知道了。我只问你一句,这天地,你还要拜么?”
展昭的出现已在白玉堂意料之外,江宁的出现就更不用说了。他看着母亲和哥哥,动了动嘴,没有说话。
庞佶走上台,对江宁道:“这位……这位想必是亲家母……”
“呸!”徐庆先叫了起来,“你这老贼,谁是你的亲家母!”
展昭示意徐庆不要动粗,随即走上前来,对白玉堂道:
“即便没有大嫂的事,这门亲你也是结不得的。倘若是一门好亲,展昭决不会做出今日之事。这一点,玉堂你不会不知……”
庞佶吹胡子瞪眼睛的丑样就不用说了,淮阳知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含晴终于按捺不住,把盖头一掀,上台指着展昭:“展大人,我往日一直敬重你,你却三番两次地侮辱我。我与玉堂成亲,三媒六聘一切从礼,你若还要阻挠,莫说玉堂和我不答应,在座的江湖豪杰都不会答应!”
韩彰把手一抱:“三媒六聘?嘿嘿,你们庞家给陷空岛打招呼了么,给金华白家打招呼了么?这明明就是抢姑爷。”展昭在岛上时,已提过有个女子与阿敏像极,只是不便断言借尸还魂之事。所以江宁三人见到含晴并不惊讶。
含晴走到台前:“各位!展昭与白玉堂猫鼠相斗,各位想必早有耳闻。当年他们争风吃醋,小女子身在其中,亦有一番苦恼。现在展昭是皇上宠臣,已不把庞家放在眼里,我与白玉堂却日渐情重,这才委以终身。这会儿他来捣乱,我虽是女子,却也不能甘受其辱!”说罢拎起半截朱雀剑,横在颈上:“白玉堂,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白玉堂哪能让她割下去,早跃过去把断剑夺了下来。
这时人群中已是一片哗然。“原来猫鼠斗是为了女人!”“什么君子之争,什么惺惺相惜,江湖传言当真信不得!”“还装着来报丧呢,哼!”“不早不晚偏偏人家拜天地了才来,还真是大侠风范!”……
展昭当然不屑与这些人辩解,甚至也不理含晴。他只看向白玉堂,一切疑惑,都要从这人的眼中找到答案。
白玉堂将含晴拉到身后,对着江宁婆婆拜了下去:“娘,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答应了这门亲事,断无悔婚之理。我成亲之后,再到陷空岛向您并诸位哥哥赔罪。”
韩彰徐庆几乎同时叫起来:“老五你!”
庞佶这会儿怕变故再生,已经招呼下人把红绸交椅再统统摆出来,又让奏乐,把司仪重新叫到台上,再不给展昭等人面子。
江宁用龙头拐指着白玉堂:“好。好。你拜罢!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儿子!”说罢拉了韩徐二人就走。
白玉堂缓缓起来,转身之际,最后望了展昭一眼。
展昭兀自不动。江宁婆婆叫道:“昭儿,走吧!”
那边白玉堂已经褪下残缺的吉服,重新穿上刚开始比武时的红色便装,也还过得去。
司仪再不啰嗦,反正吉时早就过了,再唱些虚词儿也没用。
“一拜天地——”
展昭立在台边,众人都不理他。这一身素服,此时也真可以忽略不计的。
“二拜高堂——”
他眼睛模糊了。
“昭儿,还不快走!”江宁婆婆看不过,从远处甩出捆龙索,把展昭缠住,带着他飞上房檐。
展昭只觉身上毫无力气,仿佛刚才时间不长的打斗和劈剑竟把身体耗干了。由着自己被捆龙索带着飞远,耳边终于飘来最后那句:
“夫妻对拜——”
淮阳城外,江宁婆婆去了展昭身上的捆龙索,见他仍木木地站着,不禁叹气:“那没良心的小子,咱们也不必再想他了。”
韩彰也有些发呆,叉腰望着地出神:“干娘,你说,老五他就这么,就这么……”
徐庆不吭声,蹲在一旁,只是恨恨地哼着。
江宁看了看展昭,对韩彰道:“我饿了。你们哥俩儿看哪里有吃的,给弄点儿来。淮阳城我是再不进了。”
韩彰应了一声,拉着徐庆去了。
江宁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道:“昭儿,来,跟娘说说话。”
展昭站在义母身旁,仍是一声不吭。
“今天我看你这样子,不太对。”听江宁这样说,展昭叫了一声娘,欲言又止。江宁续道:“出陷空岛时,你已褪下孝服,今天却又穿上了。你是故意要在那台上扎眼的……你,你不像是为了那个假阿敏啊。”
他喉头一哽,却也不知从何说起。要说今天的行为,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他展昭的作风。听江宁提到假阿敏,只能答道:“不是。这个人,定会害了玉堂。”
“那女子到底是谁?”
“公孙先生曾说,有一门借尸还魂的左道邪术……不过,昭儿并不敢确信。”
江宁眉头一皱。如果只是和庞老贼联姻,也倒罢了。如果他们是密谋要害我奶娃子,可怎么好?想到这里,咬着牙说:“那可恶的小崽子,他怎么就不识人呢!”
展昭眸中水雾骤起,黯然叹道:“玉堂他或有苦衷……”说着,眼神游移,微微转开了头。
江宁看这神情,陡然一惊:“昭儿,你对他……你们不会是……”
他哽咽一瞬,终于跪下,言道:“娘,分桃断袖非我所好。然而事关玉堂,我却欲罢不能。从前虽然喜欢他,却只道是至交好友,从未想过情爱之事。可是今日我却再难自欺。当时在台上,我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不论他娶的人是好是坏,看着他成亲,都是那么的痛苦……”他蹙着眉头,迎上义母的目光,“我知道,您视玉堂胜过亲生骨肉。昭儿纵有私念,也是敬他爱他,非敢作孟浪之言。今日以血为誓,展昭若有折辱白玉堂之心,天地不容。”说着,从怀中掏出匕首。
江宁忙伸手抢过匕首:“傻孩子!娘又怎会怪你。”她听展昭这番话虽然简单,却情真意切,再一看,这把被心窝热度暖得烫手的银鞘匕首,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堂”字,依稀就是那小子的笔法。
“这匕首是……”
“是他送给我的。说是……给未来儿女之物。”
江宁微微吃惊。白玉堂虽然率性随和,却不是粗心的人。哪有尚未婚配就给儿女交换信物的?就算给了,不知儿女名字,不刻便罢,怎么刻了自己名字?细看这银鞘,一面凸出成柱状,刻有云纹,另一面却是平滑的,似乎应有一对儿,问道:“另外那一把,是刻了你的‘昭’字?”
展昭俊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江宁眼中亦是湿润,叹气道:“冤家,冤家!”想到那时徐州城外,他们自己绑了手,换了剑,都打斗得脱了力,受了伤,还缠在一起;中秋佳节,白玉堂竟然不回岛,硬是随他去了开封,可见那小子多半也喜欢昭儿,只是浑不自知罢了。这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特别疼爱的,如果他们能真心相对,自己哪怕不抱孙子,也是值的。可是现下……
“昭儿,娘现在知道你们的事了。娘不怪你。世间多少人为情所苦,却去做那违心之事。你能正视自己内心,我倒是很欣慰。”她抚着展昭的肩,“可是昭儿,你要知道,不论那女子是谁,他们已经拜堂了。那小子向来后知后觉,就算他是被骗去的,一切苦头也要他自己吃——”
他摇摇头,凄然道:“我多想和他一起吃苦。往日凡有危险,都是共同承担的。”
“可是今天不行啦。这枕边人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是选了一条毒蛇,把命送了,你都无可奈何。昭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又终日操劳。除了这臭老鼠之外,就没什么可以进得你心的人么?”
展昭默然。
“纵然他负了你,难道就没有人对你有过恩情?你可负过别人?”
这句话却让他一震。有一人,他也许把她辜负了。
江宁看他神情,已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便道:“如果有,那么那人的心境,想必与你此时相同。白玉堂不属于你,你却可以属于她。”
展昭站起身来,道:“若非您提醒,险些做了负心人。那姑娘身在江洲,也不知……她现在是否已经嫁人。”
“那就去看看罢。昭儿,你一直很忙,我和你见面时间也短。可娘还是那句话,很多事情,一时想不明白,就放一放。去吧。”
这时韩徐二人也已经买了吃的回来,见到这娘儿俩的情景,知道又是一番不寻常的对话,也不多问。反正自从干娘多认了这么个儿子,他们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甚至连五弟都不及这只猫了。
于是展昭别了三人,先回开封见包大人,大略说了路上情况,又知府中无事,便告了假,一个人向江州而去。
第十剑 竹园青衫
9
江州那个女子是展昭青梅竹马的伙伴,叫水寄萍。名如其人,她真是飘零如浮萍,寄在人家家里,给小相公做了冲喜的媳妇儿。
展昭本来记挂着白玉堂,见到水寄萍,才知自己这些年杳无音信,已害了这个姑娘,心下愧疚。此时偏遇到她遭人陷害,谜团重重之中,展昭又被搅了进去,周旋到后来,才知对手是西夏皇姑。
原来党项人在甘陕来明的,在江州来暗的。
在四鼠的帮助下,终于把水寄萍救了出来,案子也到了云开雾散之日。然而水寄萍却领着她的小相公悄然离去了。
她说,展昭属于天下人,她不能绊了他。
她当然还有没说的话——她从展昭的眼睛看出来,他已经不是属于她的那个略带青涩的昭哥了。
四鼠先一步带走大风堂武士。展昭带着一队人押了西夏皇姑,走在回开封的路上。
这天傍晚,走到南阳地界一个村落,已是寒风萧瑟,彤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雪了。他们人多,在这村里没有客栈可投,只好先进了村外一间破庙。军士中有个领队的邹头儿,这会儿自去买些酒菜来与展大人并众兄弟。
不多时,北风更紧,果然飘起了一片片雪花。展昭除去身上棉衣,走到囚车旁,对皇姑道:“夫人,快数九了,您衣服单薄,披上这个吧。”
皇姑接过衣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不愧是侠义风骨。唉,你和水寄萍还真是一对儿。”
展昭听她说这个,也不知接什么话好。转过身,刚要吃点东西,忽然警觉地握住巨阙,道:“戒备!有人来了。”
众人静了下来,凝神细听,果然有种极细的唿哨声从远处飘来。这时天已全黑,展昭令众人不要出声,将囚车守住。
唿哨声越来越响。他微微皱眉,听这声音,至少有好几十号人。
果然,破庙很快被团团围住。
夜色中,有人笑道:“展昭,你的时运总是那么好,竟能拿下这位重犯。可惜,可惜!”
展昭听这声音耳熟,略一思索便即恍然:是赵龙。赵幼龙。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刚落,火箭如雨,已将庙宇点着。
江州军士与展昭本不相熟,兵将不同心,大敌当前先自乱了阵脚。这些人一多半不愿死守囚车,啊啊叫着,自顾自地避箭逃命。
赵幼龙早就盘算清楚,展昭定不会撇下皇姑走人,也不会任火箭伤她,所以完全没有顾忌。然而展昭又怎会糊涂。他知道手下人靠不住,挥剑劈开囚车,自己押了皇姑飞身冲出。
襄阳王孙仍是他的一贯作风,把手一挥:“上!”
甫一交手,展昭心中便觉沉重。这次的敌人与徐州青楼那些人大不相同,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武士,出手全是杀招。赵幼龙显然是作了周密安排,要一举夺下皇姑,将展昭置于死地。
展熊飞自出师以来,屡逢难关,入公门后更是常将生死悬于一线。大风大浪也不知经了多少。赵幼龙这点伎俩,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仍然全神贯注,毫不松懈地且战且退。然而他毕竟拉了一人,甚是不便,半个时辰过后,虽然杀得几个敌人,身上却也有了两处刀伤。
雪大了。巨阙宝刃上映着雪光,也映着血光。
赵幼龙站得远远地观战,叫道:“展昭,你此刻弃剑投降,改做本公子的家臣,我可以饶你一条猫命。”
展昭懒得理他,将手一抖,扑扑两剑,又杀了两人。他身后有人使的是铜锤,呼地一下攻过来。展昭不欲伤皇姑,挥剑硬接,左臂却挨了一斧,敌人把皇姑抢了过去。
“哼,你这不识好歹的御猫!既然不投降,也没必要留你。给我杀!”
犯人被抢走,他反倒没了顾忌,重新凝聚内力,一剑挥去,啪啪啪啪啪连响,围攻众人十余个手指被他斩断,叫娘声连成一片。
“上火箭!”赵幼龙发令声中,外围打手已经搭上火箭,嗤嗤嗤地射了过来。展昭大喝一声,纵身而起,拨去十余箭。第二批火箭又续上来,仍是全力击打,却有两箭避不过,刺入肩头和右胸。他体力已经透支,中箭后在雪地上几要滑倒,眼前人影已开始模糊,忙用剑鞘支撑身子,削了箭羽。看样子,只怕再有一批火箭射来,就能要了他的命。
赵幼龙当然看得清楚,眯缝着眼,从牙缝中挤出号令:“射!射死他!”
就在第三批火箭射出的时候,一个黑影跃入圈内,铛铛铛,挡开了这番攻击。
来人黑衣黑剑,束发蒙面,也不说话,疾速拨开火箭,剑锋顺势朝下一划,挑起些地上积雪尘灰,趁众人眼花之际,拉了展昭,疾驰而去。
奔了一阵,来到一处山岗背后。蒙面人扶着展昭靠在一棵树上,登高观望,料想赵幼龙的人找不到这里,才返回来看他伤势。
展昭奔驰之中,已有一种异样感觉。此时见这人走近,蓦然瞥见那黑黑的剑鞘剑柄都像是被黑布包裹着,不禁心跳加速,一手扶住了这人肩膀。
蒙面人见他这样,眼睛眨了一下,充满了俏皮。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白瓷瓶,就要给他敷药。展昭一见那瓷瓶,惊喜之情更加难以掩饰,声音发颤:“玉堂……”
黑衣人自己把蒙面布扯下,道:“臭猫。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这一霎那,早忘了身上伤痛,伸臂要将白玉堂拥住。
“别动,别动!”白玉堂拦着他,微微一笑:“就算你真是九命怪猫,也没有那么多血可流。”说罢,轻轻揭开他衣衫,先在左臂那处伤口上敷了药,看到肩头胸口两根断箭入肉甚深,皱起了眉:“狗贼子,爷爷一定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看看展昭,道:“猫儿,我拔箭了,你忍住。”咬了咬嘴唇,双手齐上,想一次拔出,减少他痛苦。
展昭看着他,微笑。箭头拔出的一瞬,他只是多冒出几滴汗水,嘴角牵了一下,笑容不改。
白玉堂本来怕他疼,一见他这个样子,撇嘴道:“笑的那么诡异!你不痛么?”再检查箭伤,幸好没毒,赶紧把药敷上。
“玉堂,刚才那会儿,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展昭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白玉堂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次重逢,展昭竟然连一句问话都没说,一点疑惑都没有,忽然觉得喉头发涩,看着他眼睛,道:“我不能陪你太久。我有事要办。你自己疗伤,十日之后,我们在清水竹园相见。”
展昭点点头,将他的手握住。
白玉堂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微带迟疑:“猫儿。我成亲的事……”
“不必说。我知道。”
这句一出,白玉堂眼角也湿润了。他望着那脸庞,心中满是不舍。“……你的伤不轻,不必着急赶路。我会等你。”
“我骑马沿小路而行,七日就可到清水县,不会有事。你自己保重,若有大事,千万等见面再……”
白玉堂不答,笑了笑,重新把蒙面布扎好,将那“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瓶塞给他,刚要转身,仿佛想起来什么,歪着头道:“我这身扮装真那么容易识破么?”
展昭点点头,随即又笑着摇摇头,看了画影一眼,道:“清水竹园,不见不散。”
桃花眼一眨,仿佛应了一句。黑剑贴着黑衣,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昭在山岗后隐蔽处调息了一日,精神已颇有好转。他手里摩挲着那瓶金疮药,感慨万千。卢大嫂虽然去了,她的方子却留了下来。
哪里再等得伤口愈合,在附近镇上买了匹快马,直奔清水县。
清水竹园是什么所在?那是三年前太岁庄一案,被白玉堂救下的清水县云秉中之女云问秋,她相公何牧田家的一处私产。说是私产,也不全对——何牧田是小康之家,地亩也自不少,在县城远郊,背靠青山绿水。后山有一处隐秘的幽谷,谷中生满翠竹,景色甚佳,何家将它经营成竹园。何牧田入狱前,包拯已令他先办亲事,他们便将白玉堂请去了。何家将他奉为上宾,领他到幽谷中品尝新鲜青笋。白玉堂爱煞了那里的风景,顺口说出,牧田便邀他常来。他们说,白玉堂来一日,便可在那谷中歇一日,完全可以当自个儿家中一样。
快马飞驰,展昭伤口虽然疼痛,心情却无比舒畅。中秋节前,玉堂送他千里,同至东京那一路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猫儿,我真不骗你。你一定得去那里看看。
——你笑什么?不相信我?我跟你说啊,山川美景,四时风物,白玉堂赏玩得够多了。惟有那处竹园,啧啧,绝对算得天下无二。
——远吗?你办案怎么不嫌远!五爷送你怎么不嫌远!
……
七日之后,果然进了清水境内。展昭依稀记得何牧田家的位置,径直走到门前,将手扣在门上,心想,不知白老鼠的面子够不够我使的。
开门的正是出狱后的何牧田。他见展昭穿了便装,身上带着伤,风尘仆仆而来,先自吓了一跳:“展……展大人,出什么事了么?”
展昭有些过意不去:“何相公一向可好。白玉堂与在下有约,后日在竹谷一叙,故而前来叨扰。”
“哦,哦。是这样啊……既如此,展大人先请进,请进来说话。”
何牧田将展昭请进屋,云问秋也出来相见,先叙了叙旧。展昭虽对那竹园好奇,却也不好再开口相询。直到酒菜用过,稍事休息,何牧田才迟疑道:
“展大人、白恩公能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可是那竹园……被人给占啦。”
“被人占了?”
云问秋在一旁道:“倒也不是什么恶人,一个古怪老头儿。”何牧田也道:“是啊,是个古怪老头儿。他只说天地灵气聚集之地,空着可惜,赖下不走了。”云问秋也点头:“他倒不去糟践那景色。甚至,还修剪竹枝,填肥补种,维护的比从前更好。”
展昭不禁诧异:“真有此古怪人物?展某倒想见见。”
何牧田忙摆手:“那老头脾气可差了,一个不高兴便把人骂得面红耳赤的,我们一直不敢惹他。”云问秋却道:“……要说,也不是骂人,就是嘴损。牧田,反正白恩公也要来的,不如先让展大人去看看。”
顺着何家田垄向南走,不多时来到后山。隆冬时节,山上积雪甚多,压断不少松枝,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何牧田绕开松林,带着展昭来到一处山坳,面前巨石嶙峋,高高耸起,挡住去路,唯有一汪雪泉,淙淙流入石下。
何牧田道:“展大人,您倒猜猜,入口在哪儿。”
展昭环顾一番,道:“也就是这泉口处还像……只是如此低矮,怕是孩童进去倒合适了。”
“展大人好眼力。不瞒您说,要不是牧田幼时顽皮,又怎能发现这幽谷竹园呢。”说罢躬下身来,小心避过突出的石块,钻进泉洞。展昭也跟了进去。
洞中忽明忽暗,岔路颇多,倒似迷宫探奇,颇有妙处。光影斑驳,石缝冰凌上折射出七色莹彩,令人顿觉恍然如梦。泉水流泻在脚下,弯弯曲曲,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豁然开朗。展昭抬眼间,心头怦然一动:
只见翠竹万竿,劲节凌云,蔚然入眼。竹馨泉洌,野芳幽香,碧草丛丛,鸟鸣阵阵——哪里是严冬,分明是茵茵绿绿一片春。
展昭道:“你说那人就在里面?”见何牧田点头,便吩咐他先回去,自己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在翠竹丛中行了一阵,来到一处空场。只见两株巨竹,皆是海碗粗,根部相连,并生于地,斜斜地插向天际。这场中再无它竹,像是十余步见方之土全供养了这一处,因而甚是显眼。此时,一个老者发须花白,身衣青衫,正靠在那里午睡。
这个细节,白玉堂还特地提过。他说,猫儿,要是天天靠在那并生双竹之上,身边放一坛女儿红,一人一箫,对着晴空暖日,只要一个月,五爷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他便笑答:还要有活鲤鱼吃。他说对啊,要是你也在,就更好了。
于是展昭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人占着白老五神往已久的风水宝地。
“老人家,在下有礼了。”
连说两遍,老者毫无动静。第三遍出口,这人也不睁眼,懒懒地道:“要打架,你身上有伤。要请客,等我睡醒再说。”声音极有磁性。展昭被他这句窘住,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只得在旁边坐了下来,暗自吃惊:看来这人武功心智都远在自己之上。
就这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那个老者才伸了个懒腰,睁了眼。见展昭仍在一旁,也不理他,哼着小调,一棵一棵地察视周边的竹子:“……木兰,今儿你可不大有精神啊……玲玲,嗯,不错,最乖。小青,呵呵,这天儿不冷啊,瞧你冻的,来,爷爷给你暖和暖和啊——”说着,竟用手去那“小青”根部焐着,又轻轻抚摸竹节,真像是看着亲孙女一般。
展昭愕然,瞧了一阵子,终于开口:“前辈,在下——”
“你怎么?是打架,还是请客?”老者不等他说完,便抢道。
“这——”展昭虽不及白玉堂口齿伶俐,但久在官场,对各色人物也应对自如,言语向来精到。而面前这老者却一直让他惴惴,话总说不顺溜。“……在下,不欲争斗……”
“不打架就是要请客了。这清水县也没什么好去处。你若有好酒好菜,去拿了来在这里吃便是。”
这句又让展昭一怔,暗想这老者既然直率,倒不如自己也将来意明言,便道:“前辈,实不相瞒,在下与人约于此地相见,不想前辈在此……”
“哦!”那老者似乎总不让他把话说完,“约人。嗯。小子,等情人吧?”
展昭的脸“刷”一下憋得通红。老者看着,笑了笑:“原来如此。看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跟毛头小伙子似的。你放心,等她来了,我自会回避。”说罢,又接着抚慰他的众孙女:“……冬冬……云芷……绿娃……”
看来这老头虽然古怪,倒还讲理。展昭一想,约的是后日,今天反正还早,不如先回县城。正想道明,忽听身后草响,回头一看,喜道:“玉堂!”
原来白玉堂想猫儿说过七日便到,又担心展昭的伤,便抓紧处理了手头之事,提前来了。展昭见白玉堂已换成了平日穿的白缎轻纱,画影也恢复了雪亮的样子,心中欢喜,正想说话,白玉堂却皱眉道:“这位先生,我们有事相商,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看看白玉堂,对展昭怒道:“臭小子,你不是等情人么?”
白玉堂闻听这句,脚步微顿,随即把眉一扬:“他等的就是我。您老如果没有事,便请让一让吧。”
老者“唷”了一声,侧目打量二人:“……我老眼昏花了?不会啊。长得都俊……可也不是女扮男装啊……”
展昭走到白玉堂身侧,低声道:“我们去别处说话。”拉他要走。
白玉堂却不动,白了展昭一眼:“好容易来了,又有哪里好过此地?”对老者道:“我们确有要事。竹园主人已将这里借与我,还请您自便。”抬手一让,请他走人。
老者仍是侧目:“嘿,奇了。”把身往后一靠,又倚在了并生双竹上,“这幽谷自来无主,哪个山神借给你的?”说罢啧啧啧只是咂嘴,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个小子,比我年轻时还冲些。”
白玉堂见他靠在自己相中的地方,不禁怒道:“嗳,我可是好言相请,你若不答应,我可要不客气了。”展昭却知老者并非常人,劝道:“玉堂!”白老鼠只是不理。
老者看着这二人的神色,双臂一抱,笑道:“稀奇,稀奇!有趣,有趣!这两把剑倒是不错。你们两个小子一起上吧。扛得住我十招,老人家自然让位。”
白玉堂怒极,也不出剑,挠身来斗老者。展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接应,只见青衫一动,他整个人竟弹了回来,慌忙拦腰接住。老者白了这耗子一眼:“呆头小子!来愣的可不行!你要是受了伤,可有人心疼的。”
展昭看白玉堂虽然面红耳赤,身上倒是无碍,想来这老者的武功已臻化境,既能将人击回,又不令人受伤。看样子,白玉堂势必要和这老者接着打的,既如此,不妨全力合击,试着周旋周旋。他扶起白玉堂,对老者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这次我二人一齐讨教,倘若侥幸接得前辈十招,还请您兑现诺言。”
老者大笑:“好,好!先前看你老实,原来也是个倔的。行,你们来吧。”
“猫儿,你的伤不碍事么?”
展昭笑笑,亮出巨阙,将身一沉,掐了个剑诀。白玉堂亦持画影拉开架势,一蓝一白,凝立半刻,积聚精神,双双刺向老者。
老者却没有兵刃。只见他手掌一紧,骤然间似有两股无形力量凝于掌风之中,顺着手掌延伸开来,一劈一扫之间,沿掌缘逼出浑厚内力,竟利如钢刃!左手对巨阙,右手对画影,避开两柄神兵的锐气,巧妙腾挪开来,只两三个回合,昭白二人便不是敌手,双双落败。
“毛病真多,真多!漏洞太大。两个小娃子,宝剑可不是这么玩儿的。”
他们输了之后,已是惊讶不已。展昭猛然想起一事,道:“前辈,您莫非是……”白玉堂接了他的话:“莫非是无剑前辈?”
老者微微一叹:“看来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这老家伙。”
二人更是惊诧。约摸六十年前,“无剑”的名号已经响彻武林。他本名吴剑,只因他已达到草木竹石均可为剑的程度,便有了这个名号。如果他活到现在,应有一百余岁了,面前老者看上去却未及耳顺之年。然而,如果不是无剑,又有谁能空手与两柄神兵对敌?看来这些年无剑退隐江湖,功夫又上升到了新的境界,连草木竹石也不再借用了。
无剑看看二人,笑道:“怎么?你们以为见鬼了么。别愣着啊,老头子我还羡慕你们年轻人呢。光阴如梭,快去琢磨你们的剑法去。你,”他指着展昭,“别仗着剑身宽,就想面面俱到。就算你拿了个铁饼,每一瞬的注意力也只能落在一点上,明白么?只顾体面,毫无重点,你平时做事也是这样的吧?”又指向白玉堂:“你呢,狠辣有余,霸气不足!你那晃眼睛的剑气给谁看去?除非你也像我老家伙一样不用剑了,否则就该记住:要伤敌,还得刃上见血!”
这二人皆如当头棒喝,都觉得说中了自己的要害。然而心服之余,又觉得他说对方的言语太过。彼此互望一眼,展昭想,玉堂使剑向来霸气十足啊,哪有什么不见血的虚招。白玉堂则想,猫儿怎会毫无重点,明明是很有重点很有原则的。
无剑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你们不必理解对方的缺点,只需包容对方的短处。自己练好自己的,关于对方,知其大略即可。”言罢,又靠着竹子休息了。
他俩便走到一旁各自思索。展昭将平日惯用招数慢慢试来,果然觉得往常过于求全。闭目凝神,先在脑中将这些弱点一一改过,再睁眼重新练习,竟然顺畅多了。看向白玉堂,也是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
此时已是黄昏。冬天太阳落得早,谷中暗得很快。何牧田在谷口唤白玉堂,原来是送了酒菜进来。白玉堂道:“何兄弟再辛苦些,多拿些吃的来,我们今晚不回去了。”何牧田应了回去。无剑见白玉堂有心劲儿,脸上露出嘉许神色。
三人用过晚饭,天已全黑。稍事休息后,展昭道:“我们再向前辈讨教。”
这一次仍只接了三招。第四招上,无剑将手一错,引得巨阙画影击在一起,两个人手上都是一麻。无剑叹道:“可惜了!你们琢磨了一阵,自己的短处改了不少,两人合击却是毫无长进。”白玉堂不解:“前辈,您不是说不必理解对方的缺点么?”
“缺点自然不必理解,对方的好处却要铭记于心。”见二人似懂非懂,续道:“联手合击,共有三层境界,你二人可知道?”
昭白二人摇头。无剑道:“第一层便是最为常见的倚多为胜。一剑刺左,一剑刺右,一加上一,往往小于二,甚至还小于一。”
两人默然。刚才那剑就是这样,双剑错击,反倒抵消,成了零了。
“第二层,则是互相维护,在招式中配合照顾,我攻你守,我守你攻,两柄剑用得像一柄剑,两个人像一个人。”二人同时点头,展昭道:“若能如此,当是上佳了。”
无剑却摇头道:“上佳?哼。不好,不好!两个人就是两个人,怎么能像一个人?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边儿齐呢!失了个性,没了差别,莫说加起来未必得二,就算得二,也是个冷冰冰的二。”
二人都是一怔,心下好奇:看来这第三层便是能大于二的了。
明月初升,映得谷中幽篁另有一番美丽,不类尘境。无剑看着月亮,缓缓言道:“第三层才是最高境界。二人不必求同,只需体会对方最真最美之处,使每个人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自然有出奇效果……此中奥妙,难以尽言。你二人可要自己试试?”
白玉堂道:“每个人力量发挥到极致……与第一种自顾自地打,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们看似自顾自地打,其实顾虑极多。既急于求胜,还要自我表现,又怕错伤彼此……旁鹜甚杂。真正的合作并非如此。心境澄明之极,不仅要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对方的安危也要一并抛诸脑后,对敌瞬间,眼中只有敌人,没有对方。”他皱了皱眉,略带忧色,“……倘若彼此没有百分百的信任,或缺乏足够的默契,则极难办到。”
昭白二人默默对视,都想,不顾自己生死并非难事,要抛开对方安危却绝无可能。也许我们最多只能达到第二层境界了。
无剑看这情形,已明就里,便道:“对别人极难,对你们却未必。”见他们眼中皆有疑惑,笑了笑:“在我看来,你二人功力相若,才智相当,气质相配,更为难得的是不惧世俗,倾心相爱……”
这句话又让两人一窘。除了江宁婆婆,还没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展昭不禁向白玉堂望去。那日雪夜重逢,他在玉堂救助下绝境逢生,已是无比满足,只感觉他心中仍然在乎自己,就非常欣慰了。莫非玉堂对自己也……想到今天白玉堂那句“他等的就是我”,俨然承认做他的恋人,难道,我真的能拥有你……
无剑续道:“……所以老人家很看好你们俩。去努努力吧!如果你们曾有共同对敌的经历,不妨回顾一下。这至善之境,往往会在危难时刻瞬间闪现。”
两人重新退下,这次更加认真了。白玉堂道:“猫儿,咱们便好好想想。”说罢轻轻出剑,并不发力,缓缓地指向展昭。展昭也凝神相对,巨阙搭上画影。
……四目交融,往事历历在目。涂善手中抢下太子;黑林深处袭击巨蟒;魔女教基地刺向柳青峰;庐州城外挡开金貔箭;武道场内以捆龙索对敌;缉捕霍十三;跃上白骨潭……眼神汇聚着,倾诉着,才知道原来已经患难了那么多次,每一个瞬间,似乎真是将对方的生死与自己一并抛开的。原来百分百的信任一直存在,只是不能收放自如罢了。
他们呼喝一声,双剑相错,将这些瞬间一一重现,整理成可以对敌的招式。然而去粗取精之后,也才五六式而已。
无剑一直看着他们,这会儿便道:“不必拘泥!剑为剑客之魂,剑招要发自内心。你们心中的情绪远不止此。须知一景一情,皆可入剑,危难艰险,未必来自心外!”
展昭愣了片刻,瞧向无剑。夜沉如水,更衬得这老人眸中精光聚合,深不可测。月光下,那并生双竹斜在他身后,已隐去葱翠,幽幽夜色中似乎细了很多,玉脂尽敛,筋骨惟现,孤高耸立,暗藏锋芒,斜指天际,竟也似两柄并相交错的利剑一般。“危难艰险,未必来自心外……”想起前些天自己失去玉堂消息,后又得知他竟要入赘庞府,心中憋闷得紧。当日高台上对决之时,纵然二人先后手下留情,却是剑意凄厉,几乎勘破了生死……忽然间若有所悟,剑花一抖,嚯地一下向白玉堂刺来,似要与他决裂。白玉堂猛醒,也挺剑直刺展昭,去势甚猛,眼看要同归于尽。
恰在最惊险的一刹,画影疾风闪电般侧开,顺势向内一扫,酷似淮阳城内那招“寒冬扫雪”。
霎时,一剑指天,一剑指地,错差开来。杀气纵贯五步之内,其势凌厉无比。竹叶被剑气逼得飒飒落去,一片狂烈之态,令人不可直视,却又无从逃遁,可谓劈天裂地。无剑眼中一亮,拍手赞道:“好!这招剪刀剑,我如果要击开,就得使上十成力量。”
昭白二人欣喜异常。淮阳诀别之情今日再现,竟有如此功效,若非无剑点拨,他们怎知凄然之情可以化作无敌剑力?当下再不犹豫,将相识以来种种情愫,点点滴滴,汇在剑招之中。月光笼罩下的竹林,瞬间成了情与剑的海洋,初识的别扭,后来的误会,“情敌”间的种种,君子相交的坦然,徐州偶遇,开封同游,秋后别离,雪夜乍逢……一幕幕情景浮现眼前。无剑在一旁看着二人练剑,越看越是感慨万千,暗自长叹:人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我若能得一知己如此,必不会虚度华年,也定然活不到今天。
不知不觉中,东方已经发白,天色渐明,原来已练习了一夜。二人竟不疲惫,收住剑势,到无剑面前深深施了一礼:“老前辈,晚辈再来讨教。”
无剑面带微笑,轻轻颔首,眼中湿润,道:“还打什么?不必打啦。我数过了,你们双剑合璧的精华部分,已满十招。这十招都是我难以徒手避开的。”扶着展昭肩头,柔声道:“你这孩子伤还没好,不要再耗精力啦。好好休整休整,我猜你们还有大事要办。”
二人心头一热,双双拜下:“吴前辈!”
无剑将他们扶起:“好孩子。我看到你们手中宝剑,已知你们品格,乐与你们相交为友。比剑不过戏言而已。当今之世,武者虽多,却乏仁爱。世间多少不平事,仅凭三尺青峰是决计不行的。侠者,朗朗正气,全在一心。你们改了剑的短处,也要改掉人的短处,也不枉咱们相交一场。”
“是。晚辈谨记教诲。”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无剑又恢复了先前那随性的语气:“老人家喜欢,愿意结交你们,可不是想栽培徒子徒孙。”顿了一顿,又道:“行了,这竹林让给你们说悄悄话,我可告辞了。”
“前辈?!”
见二人露出不舍之意,无剑又将话语一软:“江湖险恶,多用心,少用剑。”说罢,再不回头,呼啸一声,青衫飘然出谷,不见踪迹。
---------------------------------------------------------------------
他们目送无剑离去,尽皆出神。
半晌,展昭回身看着白玉堂,眼波流动,胸口起伏不已。忽然抛开巨阙,一把将他抱住。
白玉堂也不挣,画影在手中慢慢滑落,掉到地上,伸臂与展昭相拥。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寂寂空谷中,唯闻耳畔气息温热,略带急促,交织在一起,渐渐心安,呼吸重归于沉稳绵长。良久,白玉堂道:“我看看你伤口。”
二人坐了下来,白玉堂解开展昭衣襟,先查视那两处箭伤。看那黄色药膏凝着暗红的血痂,皱巴巴地裹成一堆,心里发紧,不由得用手轻轻触碰,却见展昭身体一颤,急抽手道:“那么疼?”
猫儿微赧:“不疼。”低下头,握住白玉堂的手,“玉堂,把一切告诉我吧。”
白玉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转过脸想了一想,忽道:“那天晚上我要解释成亲的事,你说你知道,你倒说说,知道什么了?”
展昭微笑:“我其实不知。只是感觉,你像是瞒了我很多事,想自己承担……包括娶那个假阿敏,恐怕也是权益之计。”
白玉堂讶然,右手撑地,身子一侧,将肘搭在他膝上,好奇道:“你探听到了什么?”
“没有。”在他肘上又叠上一肘,“我在庞府探过两日,他们外松里紧,似乎另有门道,因而未敢轻动,并没看见你。直到你拜堂,才得相见,不想……”他偏过头,顿了顿,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拜堂前最后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中混乱,然而那一眼却——却,刻在心里。后来静静一想,便猜到了。”
“……猫儿……”白玉堂眼中喜色陡增,嘴角一点一点缓缓上翘,显得非常开心,缓缓抬起左手,刚要搭上展昭肩头,却又变换手势,猛掐了他一下,“好猫儿,有你这句话,我也值了。你看看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轻轻展开,道:“襄阳老奸王全部家底儿,都在这里了!”
展昭看去,又是欣喜,又是难过。那地图上圈圈点点,看来白玉堂没少花功夫,他什么时候也能隐忍如此?蹙眉望向他,白玉堂却眼带笑意:“还有个消息送给你。那天与我比武的姚英本名萧英,是辽国南院宣徽使;那个中年书生叫刘六符,是辽国翰林学士,他们来到中原,是来要瓦桥关南十县故地的。”
展昭吃惊不小:“我早听闻辽国最近蠢蠢欲动,原来如此!我主正与西夏开战,他要什么,难免不遂了他意!哼,什么故地,要翻旧帐的话,幽、蓟两地都是汉人故土,他契丹人算个老几!”
“没错。最可恶的是那个姓刘的。襄阳王取了澶渊盟书,与他们交涉,刘六府说动了耶律宗真,契丹大军已逼近雁门……”
“什么?”展昭难以置信,“他们取了盟书?那么大相国寺一禅方丈身上的……”
“那是假的。现在盟书已到辽国。含晴手段极高,公孙先生说的借尸还魂,多半不差……”白玉堂想到阿敏,怅然一瞬,又道,“据我观察,她‘元神出窍’控制尸身后虽然不能再施其它法术伤人,但轻身功夫甚好,在夜间还能离开阿敏的身子,犹如鬼魅……”
展昭恍然大悟。那夜在开封府禅房,他探到蒲团上软着的那人,就是阿敏的身子。当晚如魅影般冲出屋外的,只是含晴元神,要故意引开他。等他出屋,又回到禅房取走锁匙,假意被人劫持。想来宫中那锁匙也是这样被盗走的。展昭武功虽强,却不会法术,虽然凭宝剑灵气能对离体元神稍有感知,也只是一瞬之事。就算盯梢一夜,如果她离开阿敏身子去偷盗,他又怎会知晓。
白玉堂续道:“萧英只是主张放出辽军出动的消息,晓以利害,让宋人多给他们些好处,所以在江湖上到处张扬辽国举动,你都知道了。那个刘六符,却主张联合一切力量,一举坏我社稷,多下城池,准备和赵珏庞佶他们联手。你看,”他指着图,“奸王兵力有限,现在已集中到襄阳,徐州,天水三处,各有一万左右。他自领襄阳兵马,徐州的交给他孙子,天水的交给我……”
展昭惊道:“他们已如此信任你了?”抓住他手,“玉堂,你……你究竟受了些什么委屈?”
白玉堂黯然,从锦囊中掏出乾元避毒珠:“多亏了大嫂宝物,不然,我已服下化骨散,成了他们的木偶。”
“……不。不是这样。”展昭盯住他眼睛,缓缓摇头,“以你的机智,绝不致受制。你是仗着有避毒珠在,故意以身犯险。”看他目光中充满怜惜,白玉堂一时无语,尴尬一笑:“你听我说完。”展昭点头。
“你在高台上见到刘六符时,他已和赵幼龙达成密盟了。西夏这边,赵幼龙通过劫持皇姑,也已买通。正月十五是他们动手的日子,天水军,徐州军,襄阳军一齐发动,夏辽两国也将同时响应,辽主要亲赴云州督战……”
“可恶!”
白玉堂笑道:“我还就喜欢看猫儿发怒的样子。”展昭一愣,“……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别急。我邀你来,就是因为这里离天水近啊。我知道的都说了,下面看你们官府的了。反正还有时间,要一网打尽,也不太难。”说罢,头枕双臂,往后一躺,似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全然放松了。
展昭紧锁眉头,将白玉堂所言又重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通知官府,通知圣上……忽然一凛:他们会信么?此时什么旁证都没有,若是官家要铁腕平叛,一网打尽,便少不得以玉堂为质——一旦打草惊蛇,出了差错,就是欺君之罪;若是朝廷放过玉堂,按常理出牌,这一来一去调兵遣将又……
身旁翠竹在晨风中摇曳着,心中一动,想起那日赵幼龙来劫人,倘若他不顾皇姑,先冲出去制住赵幼龙,结果必定不同。看来无剑前辈字字珠玑,自己办事也和使剑一样,真是毫无重点。
白老鼠眯缝着眼,正陶醉在竹园美景中,展昭忽然俯身道:“玉堂,你隐忍了这么久,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做这一切时,怎么想的?”
“什……什么怎么想的……”他显然颇为意外,神思不属,脸上泛红。
“你怎么不想,只要拿到更多证据,你去报官,效果更佳呢?”
“报官?你不是官么?我只想着你,哪里想过报官,又需要那么多证据干什么……唔……”
原来猫儿听到这句,情难自已,低头将他深深吻住。
幽谷屏蔽了严寒,永远是茵茵绿绿一片春。
第十一剑 雁门黄沙
6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是范公的词啊。猫儿,你可曾会过他?”白玉堂执鞭在手,侧头问道。
“他常年在外,不是遭贬就是戍边,我也只见过一次。”展昭纵马奔了一会儿,绕上一片原野,“今日你我皆可与这位英雄相见了。”
白玉堂与他并辔停驻,只见茫茫荒原,萧瑟悲凉,在蹄下宽阔地伸展着。远处有一座边城,两翼土垒绵延,赫然立于原上。“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虽未曾与他相见奇Qīsūu.сom书,但白玉堂看他诗词中浩然正气,已认定他也是位大侠!”提鞭一指:“猫儿,我们赛马!”喝啊一声,白衣迎着北风,骏马昂首奋跃而去。
------------------------------------------------------
范仲淹看到两个青年的时候,有一霎的目眩。他定了定神,仔细观详展昭的面容,才终于确认他身份。
“展护卫,今日之事……”
“范公,此次可否以江湖规矩相称?在下不叫您范大人,您也别叫我展护卫,如何?”
范仲淹一怔,看看他,又看看白玉堂,释然一笑:“有何不可?二位大侠,坐了说话。请!”
白玉堂面露欣喜之色:“方才还跟这猫儿说,我认定范公也是位大侠,果不其然!”又道:“猫儿所言之事,您以为如何?”
范仲淹略一沉吟,道:“南侠确有把握?”
展昭道:“只要范公同意招降叛军,玉堂自有办法让他们入彀。”
范仲淹思索片刻,瞥见巨阙铮铮,画影灼灼,忽道:“二位宝剑,可否借老夫一观?”
两人都是一愣,不过也同时解下剑来,置于案前。范仲淹只略将两柄宝剑抽出一些,便觉寒气扑面,让人热血沸腾。赞道:“果然是我中原精铁!本朝崇文抑武,边塞之事才愈见困难。呵,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如果侠义道上的人都能像二位这样,国家有望!”将剑入鞘,双手托起,分别还了他们,道:“老夫心意已决,此次便行这江湖之事,一切责任由我担当。”
昭白二人齐道:“真英雄也!”
漫空萦絮,大雪满山。
一队人马缓缓行在雪中,隐着砖红色的旗号。雪很紧,夹在北风中,隐隐似胡笳低鸣之音。那么多人走过,居然印迹尽没。
“……吉头儿,这这这这么冷的天儿,这不是活活活受罪嘛……”一个中年瘦子用枪撑地,迎着北风,瑟缩地向着他身旁一个小军官言道。
“住口!”那姓吉的小头目,平日里和兄弟们混得最好,大家都不把他当官儿看。“你懂个屁!”他压低声音,向身旁这人道,“军前听令而行,只许做,不许问,知道不?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王爷和庞太师联手,把咱们交给他的新姑爷,嘿,这个人可能耐了。如果元宵节事成,咱们一个个都是开国元老,祖宗八代都脸上有光!”
说话间,队伍已经行到了一处山峡。这里处于渭州西北,正是莽原夹道,渐行渐狭。身旁士兵挤着姓吉的问是去哪里,姓吉的只将肘一抬:“老子不知道!谁再说话,我把他撂雪坑里去!”
后军马上一名将领见前军踟蹰不行,叫道:“前面怎么了?怎么不走?”
“将军,想是雪太大封了路……”
这将领正喃喃骂着,忽听头顶一声号角响,面前骤然一暗——两侧原上黑压压地,已经站满了人,挽弓搭箭,将他们困住。他心中陡惊,正想撤出,只听得右首巨石上一声马嘶,有人长笑道:“胡将军,恭喜你啦。”
“……白公子你这是何意?我们听你号令沿此道西进,与夏军合击萧关,并无差错,你……”白玉堂不等他说完,用剑一指:“胡铁山!襄阳王给了你多少银钱,好好的副都部署不做,要与奸党同流合污……”这胡铁山竟不含糊,一听白玉堂如是说,不再答话,取了箭疾射向他。
白玉堂飞起身来,衣衫在风雪中展开,如一只白雕凌空而下,画影直指胡铁山。他那一箭已经射出,势头刚猛,却不知宝剑去势更猛,咔地一声,将箭纵劈两片,顺势直趋,剑尖噗地一下刺入他咽喉。
众兵士面面相觑,正惊愕间,白玉堂已重新立到高处。然而那姓胡的尸身却似融蜡一般,连人带马软软地化了,摊在地上,成了一汪黑水。身旁有两个躲避不及的,触到那黑水,立即皮消肉散,化为白骨,跌了进去。这下子更是让众人毛骨悚然。
白玉堂低声骂道:“混账,原来也是个吃了化骨散的。”既而剑指谷中,朗声道:“白某今天告诉你们,我不是那襄阳奸王的走狗,我也不是庞老贼的女婿!若还有人顽抗,看看那滩黑水!”
众兵士不知那黑水是化骨散的功效,还道白玉堂是惩恶扬善的天神下凡,尽皆惊惧,一齐跪倒:“神君饶命!神君饶命!”响彻山谷,倒把身旁积雪震落了不少。
白玉堂把画影在雪中净了,还剑入鞘,道:“范公在此,问问他是否饶恕你们!”
众兵士仰头,见白玉堂身后走出一位灰袍老人,幞头巾角在雪幕中舞动,声音苍然如风:“尔等本是好百姓,哪有什么罪过,不过被奸人利用,枉为驱使罢了。各位生长于秦凤之地,难道不知夏贼犯边,害了多少宋人性命?今岁渭州新败,边塞正是用人之时,如果你们弃暗投明,同保大宋江山,愿意跟老夫戍边的,便右袒而立!”
众兵士纷纷右袒,呼道:“愿意跟随范大人!愿意跟随范大人!”
雁门关外一侧山腰上,蓝衣人迎着朝阳,静静地面南眺望。
晨晖中,云烟淡淡,蹄声隐隐,踏雪凌霜而来。山上那人遥遥望见,喜道:“是他!”一句出口,已经纵身飘起,孤鹰一般,滑翔着俯冲下去,足尖点了几次土石,瞬间已到山下,轻灵一转,衣襟随风展开,在骏马奔驰中忽地跃到马上白衣人身后,拦腰抱住。只这一瞬,蓝衫白缎仿佛交融在了一起,朝阳下竟亮丽耀眼,却又似环上了光晕,险峻山岭间蹄声回响犹如磬声,鼓点般的节奏传入众人耳中,竟无比和谐明快。
此时山上也已陆陆续续下来好些人。二人迎上他们,展昭道:“玉堂,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丐帮新任帮主汪剑通。我到丐帮总舵,把事情跟他一说,他便毫不迟疑,带了众兄弟助我们来啦。”
白玉堂看此人与他们年龄相仿,却生得粗壮豪爽,充满北方汉子的豁达气概,暗自喝彩。叙礼毕,汪剑通道:“白五侠不要客气。莫说展大人曾对丐帮有恩,就是萍水相逢,这件事我们也是义不容辞。”说完这句,走近二人,压低声音道,“五侠消息果然不假,那人已到云州……”
白玉堂剑眉一展,笑道:“白某消息自然靠得住。他到了云州,他要见的那位贵客,必是也在云州城了。”说罢对展昭挤了个眼儿。
展昭笑笑,随即敛眉沉吟道:“圣上信任范公,他既答应帮咱们疏通,断不致有失。历来谋逆之事,君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调兵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天下三分,辽人也不敢轻动,只需拖延时日即可。”汪剑通点头道:“展大人所言在理。我已通知应天府分舵长老,看住徐州叛军,给他们捣点乱。咱们只要拖住辽人,襄阳必定势孤了。”
白玉堂笑道:“多谢汪帮主。丐帮兄弟能来,这只猫已经高兴得不行了。若是你能改口叫他一声南侠,他就更加心花怒放喽。”言毕看看展昭,桃花眼含笑。展昭一笑相还,对汪剑通道:“玉堂甚是顽皮,汪帮主勿怪。”
汪剑通刚才亲见展昭施展“燕飞”功夫跃上白玉堂马背,早已暗自称赞,那华丽的双人骑术更让他心羡不已。虽然自己轻功不弱于他,然而要像这般行云流水地优美,自忖难以做到。这会子看到二人神情,才恍然大悟,原来猫鼠情谊竟深厚至此,难怪配合默契。愣了一下,道:“先前听闻白五侠做了庞佶的女婿,兄弟们感慨万千,现在知道那是假的,大家可都替你高兴呢!”众人同笑。
展昭道:“玉堂,你看这是谁。”用手一指,人群中闪出两人,兴奋地叫道:“白大哥!”
“剑秋,河狸!你们怎么来了?”
“我惦记丐帮的大哥哥们,听说帮中执掌已定,内乱平息,便带了剑秋一起回河东总舵看看,不想竟遇到展大哥,就跟来了!”平剑秋却白了河狸一眼:“什么叫‘带’啊,你比我还小的。我这是怕你出事,保你这趟镖好不好……”河狸把嘴一歪,“嘿,谁保护谁来着?你又不服啊,是不是又想打?……”
汪剑通碍着他们不是帮中之人,自己又着实喜欢这两个小兄弟,并不见怪。昭白二人却早已互递眼色,各自偷笑。
大家叙叙旧,乐和了一阵。汪剑通道:“南侠准备如何拖住辽人?”展昭答道:“递消息。兵者诡道,他若知我们有所准备,必会忌惮起来。雁门指挥使那里已有范公亲笔书信,便是我们有个闪失,他也会死守关隘,届时贵帮鼎力相助,凭借山川之险,契丹人决讨不得便宜。”
汪剑通摆手道:“此言差矣!那辽主也不是易与之辈,若是知道消息反而提前动手,又当如何?不如我率帮众,先去闹他一闹,好过在这里傻等!”转身对众兄弟道:“各位是愿意跟二位大侠一同赴险,还是愿意在这里等消息?”帮众齐声应道:“同去!同去!”
展昭略略将眉一锁。汪剑通所虑,确是要害。自己未回开封,便擅作主张,只盼能全玉堂报国之心,又保他不受牵连。然而军国大事,又怎是他二人能担当得起的?只是此时箭在弦上,犹似当日淮阳高台上剑斩朱雀,既然出手,便只有硬拼到底了。由范公密奏乱党一事,比玉堂随自己上京自是强些,且天水隐患已除,并未误国。然而辽国这边究竟要怎么个拖法,心中究竟没底。递消息纵然不够稳妥,若由着丐帮兄弟闹云州,岂不是落下衅由己开的口实……
正犹豫间,白玉堂嘻嘻一笑,道:“汪帮主说得有理。不过猫儿做事向来认死理儿,闹辽营这种事就别做了罢。在下倒有个想法,只是无赖了些。”
“哦?”二人同时出声,所不同的是一个仅是好奇,一个却喜上眉梢,似乎已猜到几分。
正月十三,一位贵宾走进大辽云州营地,顿时群情激昂,三军齐呼:“万岁!万岁!”
耶律宗真确认一切周详,放了心。视察一遭之后,回到塔楼厅堂。入夜,窗外冷月高悬,黑云半掩,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他不禁悄然叹了口气。
这些天心中总觉不安。作为一国之主本不该如此,耶律家族历来骁勇彪悍,才堪成为人中之龙,率领契丹族人打下这江山。然而日子久了,似乎也磨去了些什么……攻守相易,莫非先祖的豪情壮志真被朕丢下了么?为什么明明战机在即,却越发迟疑起来?
他坐在案前,默默揉了揉眉心。萧英和刘六符意见不合,一个主张把大军集结的消息散布出去,在南人的忌惮中讨得便宜;另一个却主张联合一切反宋力量,封锁消息,以便打个措手不及。兵者,凶器也……呵呵,自己这堂堂大辽国主,什么时候竟也害怕用兵了?莫非承平日久,朕也像南朝那个皇帝一样,仁慈得有些优柔了么?……这样想着,耶律宗真一手支额,对身边一将领道:“去看看那个老头子,问他还固执己见吗?”
那日,一个干瘦的老者身着书生服,在他面前跪下行礼。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言道:“陛下,小的奉主人之命,前来敬献陛下。襄阳、徐州、天水三地兵众俱已到位,我主令我前来划定辽军南进之线,为今后宋辽新界。”那脸上苍老的皱纹,掩不去眼中的狡黠,反增添了几多诡诈之色,令人可憎。“辽、夏、襄阳三处同时发兵,要面面俱到,实是困难。我主知道陛下心系瓦桥关南辽国故土,特意以此地相让,我主苦心,陛下……”
“哼!”耶律宗真想到这里,不禁握紧拳头,击在扶手之上。如果只是这些土地,不必与你襄阳王爷联手,萧卿已经从你们皇帝那里给朕要来了!这些宋人皆是奸猾之徒,赵祯所修长堤水塘已是不善,要破雁门天险又岂在朝夕之间,何况党项人还觊觎一侧,动向不明,当朕真是傻子,会被你们利用吗!
忽听有人疾奔而至,跪地对辽主道:“陛下,宋国有了动作!”
“哦?!”耶律宗真猛地站了起来。莫非萧刘二人没有达成一致,果然走漏了消息?那可更加不能轻举妄动了。忙问:“你们探到什么了?”
“不是……陛下,一队宋人,不知哪里人马,已经……已经快到云州城了。”
耶律宗真大惊失色:“有多少人?”
“夜幕中看不太真,好像有……百……百余人……”
“混账!”辽主怒容满面。这些守城的也真没用,这么点儿人,连只蚂蚁都算不得,就如此慌张,真是丢脸。
这人倒还机灵,忙补充道:“陛下!虽只百余人,但他们队形古怪,行进的速度也极是惊人,看上去是步军,却……有如骑兵……”
这下子耶律宗真也是一奇:“有这等事?”随即吩咐下来,要亲上城头察看。
众将官簇拥着皇帝登上城楼,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这么一来,反使城下原野更显黑暗,一时难以辨得敌情。远远望去,只见朦朦胧胧似有沙尘漫漫,一群人渐渐奔近,人与人之间相隔甚远,却突突突地扬起不少尘土,第一眼看去确是骇人。约摸到了弓箭射程,便一齐停住不动,忽然啪啪几声巨响,竟是这群“乌合之众”手上什么兵刃同时斜拍地面,借火光遥望,似乎暗藏玄机,倒像结了个小规模的阵形。
守城将领知道放箭无用,请旨于耶律宗真,皇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身旁倒有一位将领身衣黑裘,侧身上前,低声道:“陛下,看样子像是丐帮打狗大阵。”
耶律宗真“哦”了一声。南朝武林之事,常有人跟他提起,其实早已抱了几分好奇。只是丐帮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前来滋事,决计不是请自己看他们演练阵法的。然而对方只引而不发,也不知是个什么计较。于是传旨道:“静观其变。”
半个时辰过去了,城上城下一直这样僵持着,仿佛时间凝住了一般。正当耶律宗真思忖派人出城打阵,合围丐帮之时,西边垛子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刺客!保卫陛下!”城上众人皆是一惊。
原来昭白二人并汪剑通扮作辽国士兵,藏身塔楼之中。城上众人都被丐帮帮众吸引,一时未能发现三人。直至他们找到季高,押他出来,方才暴露。展昭见对方人多,不可久留,便示意二人弃了季高。那“保卫陛下”的声音一出,他已猜到耶律宗真方位。城上兵将刀枪剑戟纷纷往三人身上招呼。他们也不避,阙影神兵一扫,啪啪啪已撂下一大半兵刃,剩下的也被汪剑通用打狗棒法巧妙盘开。眼见前方一华服贵族被围得铁桶一般,知道是辽主无疑,手上不停,渐渐靠近。
展昭朗声道:“大宋臣子,特来取澶渊盟书,请辽主收回南下成命。”
这句话运着内力,城上城下所有人听来都清晰明亮,耶律宗真不禁一惊,那黑裘将领却颇为镇定,代答道:“我主何曾有过南下之命?”
展昭道:“若非辽主意欲图南,怎会派遣萧刘二位特使入宋求地?云州大军集结,逼近雁门,又是为何?”旁一人道:“大胆!大辽国对宋收回故地,何来‘求’字?尔等宋人年年送来金银布帛,正当得一个‘献’字!”
白玉堂听了这句,不等展昭答话,画影向旁一扫,拨起几柄断抢,掠向核心。众人尽觉眼花缭乱,只顾击打断枪,却不知他这招只是为展昭开路,身后猫儿早已腾空而起,施展燕飞功夫,点在人头之上,倏忽间已立在护卫外围,把剑倒转过来,对辽主施礼道:“参见大辽皇帝陛下。”
耶律宗真毕竟天子风度,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柱而不惊。何况身边亦有高手,并不着慌。看他认出自己身份,略微向前站了站,哼了一声,道:“宋人轻视澶渊之盟,失了盟书不说,对西夏作战也未曾通告大辽,还在辽宋边境上修筑长堤,这是你们不义在先。即便朕有索要失地之举,也是理所当然。你们布衣白丁不自量力来此挑衅,当真藐视我大辽国!”
此时汪剑通也已近前,便挺身道:“我等并非都是布衣白丁。这位展大人是御封四品带刀护卫,守护盟书是他份内之事。”
辽国将官纷纷嗤之以鼻:“小小四品官员,还不配同大辽圣主说话!”“我道是谁,原来是那宋国皇帝家养的猫儿……”白玉堂听了这句,火冒三丈,就要发作,展昭忙给他递眼色。
原来是他?耶律宗真不禁打量着这年轻人。早听过“御猫”之事,宋国虽然兵革不利,民间却颇多异人,听闻赵祯将南侠养作猫儿,早觉好笑,心想南朝武人也不过如此,恐怕那御猫更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不想面前此人却一派正气,令人生敬,一双星目更是清澈见底,不可逼视,饶是他这个遍察人心的一国之主,在眼神交战中,也占不得上风。
展昭道:“在下虽是官员,亦属武林中人。辽国尚武,我曾听闻陛下也是喜好以武会友。如果契丹人血性尚在,不妨与我们赌一赌。倘若我们赢了,请辽主交还盟书,撤了大军,恢复议和;倘若辽主赢了,展昭任凭贵国处置。”
耶律宗真一直看着他,此时已含着三分欣赏的意味。在自己心中,用兵与不用兵的挣扎,其实都归结到知彼与不知彼上。宋国富庶强盛,赵祯也算是明君,只凭那襄阳王爷派来的猥琐老头子交待的一点儿不够塞牙缝的东西,就要跟盟国翻脸,也并非明智之举,何况大军一出,并无胜算,还有黄雀在后之虑。现在被对方用话挤兑住,忽觉连日来心中阴霾竟被这敌国男子的一番话语扫荡一空。作为尚有血性的契丹人,岂能畏惧一赌?便道:“如何赌法?”
“只要盟书在云州城,三日之内,我们必盗得盟书出城。如果不能,展昭甘受千刀万剐,悬头于云州城上。”这句说完,又有人低声道:“夸他的海口吧。”“要他的猫命有什么用?现在就可以把他们全杀了,再乱箭射死城下的……”
耶律宗真暗想,等你三日?那可是连出兵的日子都误了。于是冷笑一声:“盟书不在云州。你们也不必赌了。朕念你们忠心为国,其情可嘉,放你们回去,让你们皇帝好好考虑朕的条件。”
稍远处那白衣客忽然将身一侧,朗声道:“陛下不欲赌,我等却不可不赌!我三人与陛下不过十步之遥,即便今日乱刃分尸,也可玉石俱焚,陛下可相信?”说着,将剑一竖,画影在火把下映出寒光,不少人觉得晃眼,抬起手遮了遮。白玉堂又道:“盟书不在,我们赌人命。”他伸手向斜后方一指:“季高是我大宋叛逆,如果三日之内我们杀得此人,算我们赢;杀不得,不用陛下动手,我与展昭刎颈于雁门关外,死不得回国。”
耶律宗真看他傲骨中透出贵族气质,比起展昭的不卑不亢,另是一番风采,原来南朝竟是人才辈出。听了这番话,心生敬佩,哈哈笑道:“好!朕便与你们赌。也不必作三日之约了,明日即决胜负。传令,在云州与雁门之间搭设高台,结阵护卫季特使。只许你二人来闯阵,如果有帮忙的,就算你们输了。”
季高远远听见,软在地下,心想:我这把老骨头,到底要步涂善的后尘啦。
第二天清晨,旷野上鼓角大作,旌旗映日,烟尘滚滚。昭白二人各骑一匹骏马,立在坡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辽军大阵。
“玉堂,董指挥史所言阵理,你觉得如何?”
“故弄玄虚。我看哪,还是咱试破打狗阵的实战来得有用些。”
“你又来了。想当初辽人摆下天门阵,折损了我们多少兵将,要不是穆女将懂得破阵之法,也决计拿它不下。”
“那又怎么样?穆桂英会的咱不会,咱会的,她穆将军也未必会呀。反正白玉堂海口夸下了,与他们拚到底就是。”
展昭侧头微笑,又再次望向前方:“雁门黄沙,黄沙雁门。光这名儿,就知他们想咱们的雁门关想到骨里了。这改头换面的天门阵首次亮相,只要能活着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白玉堂眯缝着眼瞅瞅展昭,乐道:“我一直在等你遗言,哪想你今天竟不说了。好猫儿,有长进啊!”言罢,笑意不改,纵马向前。
双骑齐出,一趋东北,一趋西北,同时冲入阵中。辽军大纛一动,门旗开合,放二人进阵,同时启动十二鼓角令,吹鼓不同号声,开阵兵散处节节高亢,聚阵合围处反转低吟,意在扰乱闯阵者心神。好在昭白二人预先受雁门董指挥使指点,已粗知辽国阵法概要,并不受号声影响,靠日光辨着方向,避开“死”、“灭”二门,直入战阵核心。
阵中闪出两员大将,紫袍银甲,分别来战展昭白玉堂。辽国天门阵属道家四十九阵之一,含着易理,虽然改进为雁门黄沙阵,核心内容不会差。因而董指挥使特意交待,让白玉堂从西南攻入,取西侧白虎位,展昭从东南攻入,取东侧青龙位。此时他二人已奔突接近中央,相距仅十丈远,彼此能听见对方打斗的呼喝声了,心中略安。
昭白二人都是首次在战阵中与人打斗,看着敌人重兵重甲呼呼带风,在马上却极为灵活顺手,暗自佩服,心想:要练得像他们一样冲杀进退都要全副武装,自己恐怕做不到。十余个回合之后,展昭已按耐不住,纵身跃起,嗤嗤嗤几剑,自由挥洒而下,刺上敌人臂膀和坐骑;白玉堂更是厌恶这种笨斗,瞅准对方脚踝处没有护持,先避开钢鞭劲头,再一剑刺过去,用掌力顺势一挑,将那人掀下马去,自己干脆坐到他那青鬃马上,继续往前厮杀。
不多时,二人已经会面,却又是一惊。原来刚才只顾得往中心冲,依稀觉得阵中高台就在附近,现在到了阵心,才发现高台竟然不见了,莫非那两个紫袍将领杀出之时,阵法又变了么?展昭向旁一掠,忽道:“玉堂你看!”
但见黄沙骤起,遮天蔽日,阵中兵马簇簇集结,循环不定,隐隐显现八方宿耀之象。再往远处看,枪戟林立,犹如密林,哪里有什么高台?白玉堂青筋暴起,大声喝道:“辽主欺人太甚!季高何在!季高何在!”
又有一名紫袍将领现身出来,高声答话:“宋贼休要猖狂!陛下既然与你赌斗,必不相欺,季先生当然就在阵中。你们夺了青龙白虎之位,于这黄沙阵不过九牛一毛,嘿嘿,死期将至,悔之晚矣!”刚说完,面前青旗一动,阵形又是一变,连紫袍衣角也看不见了。
展昭运功提气,平地纵起两丈有余,点在兵甲丛中,三起三落,削下几柄大旗,搅得黄沙阵形微乱。白玉堂见此法凑效,刚要相助,却听展昭在高处叫道:“玉堂,灭门!”
白玉堂一怔,随即会意,纵马向“灭”门冲杀过去。展昭则夺了一匹马,冲向“死”门。
汪剑通领着帮众站在高处观战,忽见他二人同时杀向绝地,心下一凉。河狸与平剑秋昨夜一直陪着两位哥哥听董指挥使拆解天门阵法,知道一旦开了“死”、“灭”二门,任你本领再大都要葬身阵中,不禁焦急万分。河狸道:“帮主,我即刻回雁门请董大人调兵接应!”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平剑秋拉住:“人家说好了帮忙就算输,即便他们冲出阵来,没取到季老贼人头,他们也得自刎!”
河狸眼中含泪,颓然坐到地上,双唇颤抖:“白大哥你也真是的,没来由地夸这海口,还说死不得回国……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我们想看你们的坟,都得出关……”平剑秋忙捂上他嘴:“呸!你平日也算个机灵的,怎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哪里怨得白大哥了?他还不是为了展大哥!”河狸推开他手,抹了把泪,反驳道:“那也不要两个人都死啊。展大哥是我恩人,白大哥是你恩人,他们哪怕回来一个,都是好的……”
平剑秋听到这句,竖起眉毛,“啪”地给了河狸一个耳光:“去你个臭水鬼!他二人当然同生共死,就好比你要是死了,我也决不独活!”
河狸被这一巴掌拍得半边脸发烧,心里却是一颤,抓住他手:“剑秋……”
平剑秋微微低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去替他们死。”
河狸胸中温暖,不再伤悲,道:“倘若二位哥哥遭遇不幸,咱们定要苦练武艺,替他们雪恨。如果报不得仇,咱俩同死。”说罢,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望向阵中,忽然喜道:“剑秋,你来看呐!”
平剑秋起身观望,只见阵中忽乱,黄沙消散,高台重新出现在正北方。原来天门阵为穆桂英所破,被宋将知道了“死”、“灭”门的厉害,威力大减,所以雁门黄沙阵便加上了十余种变化,阵中增设石笼沙袋车队,并将各门性质调换,原来的“死”、“灭”二门恰恰成为“生”、“明”二门,正是此阵阵结。先前展昭在高处,看到十方旗门都转动往复不已,唯独“死”、“灭”两处按兵不动,甚是蹊跷,便想走险招,哪知误打误撞,真的把阵形给挑乱了。
两个少年欣喜不已:“大哥哥就是厉害!”“高台,高台!季老贼跑不掉啦!”
此时昭白二人也已看到季高所在的高台,不再左冲右突,同时跃起,锵锵锵一路拨打兵刃羽箭,直取季高。
季高看了这态势,已知自己必死无疑,慌忙间,从怀中掏出一物,向上一抛,那物猛地炸开,如烟雨般洒落下来。
白玉堂看见他伸手入怀的动作,便道不好,先大叫一声:“猫儿小心!”剑花闪动着,击打开那点点烟雨。辽国兵士不明就里,脸上沾上脸上烂,手上沾上手上烂,弹指间已是叫娘声一片。
展昭也知道季高诡计多端,先有防备,除了靴上破了个洞,倒没受伤。顷刻,两人已跃到高台上,白玉堂二话不说,直趋上前,嘎地一下便割了这老贼的脑袋,任他再有万般毒计,都无法施展了。
耶律宗真也一直在塔楼上观望二人打阵,见到这一幕,忽觉好没意思。什么元宵大战,重分天下,皆是虚幻。且看看赵珏手下是什么人,赵祯手下又是什么人罢!于是叹口气道:“这姓季的竟如此歹毒。传旨,把阵散了!”
黄沙散尽,昭白二人提了季高人头,走到云州城下。
这次是耶律宗真先开了口。“展昭,今日赌斗,朕输得心服。襄阳王的人果然靠不住,大辽不会再与其结盟。自今日起,云州军退,恢复与宋议和。”
展昭在城下施礼:“多谢陛下。陛下金口既开,还请交还澶渊盟书,宋辽仍为兄弟之国。”
耶律宗真道:“盟书在刘六符手中。朕即刻令人晓谕萧刘二人,交还盟书,一切争执重新付诸使节和谈。”微一沉吟,又道:“朕有一问,你这位朋友品貌双全,堪称当世豪杰,莫非也在南朝任了什么官职?”
白玉堂哈哈一笑:“陛下说笑了,豪杰就要当官么?白某志不在此。今生所愿,唯与知己相伴,仗剑江湖而已!”说罢,向上一揖,与展昭携手离去。
别了董指挥使和丐帮帮众,两人返回开封。到了城郊,先去阿敏墓旁,把季高人头供上。白玉堂忽然想起一事,对展昭道:“猫儿,我想开坟看看。”
展昭知道他想弄清含晴借尸还魂之事,迟疑道:“都一年了。他们想必是调包换尸,咱们认不出来的。”想起白玉堂与含晴竟有夫妻名分,虽然是作假,心中仍是觉得不快,忍了一刻,轻轻问道:“玉堂,你与那含晴……”
白玉堂看着展昭神情,赧然一笑:“你想知道那事儿,是么?”
展昭不答,蹲下身来,抽出怀中匕首,默默握住,开始掘土,倒像什么都与己无关似的。白玉堂见他竟露出孩童神态,存心要逗逗他,垂着眉,倚在展昭身侧,视线移开,低声道:“我离开淮阳时,她已怀了我的孩子。”
铛地一声,匕首掉落地上。展昭忽觉失态,呆望土坑一瞬,忙拾起匕首。白玉堂却还不肯作罢,坐下来,望天叹道:“她长相和阿敏一模一样,洞房花烛夜,你想我怎么可能不动心。”
展昭仍没言语,接着掘土。白玉堂坐在他身后,观察着他机械般的动作,只觉有趣,轻轻搭上他背脊,笑道:“大醋缸,别生气了,我逗你呢。猫儿……”说着将他肩板过来,陡然吃惊。
原来猫儿脸色微红,似是薄怒,却又带着一份黯然,已经全然失了君子风采。白玉堂微觉后悔,撇了撇嘴:“不过云雨一番而已,你这臭猫,至于吗?”
展昭蹙着眉,放下匕首,勉强笑道:“我……是我太自私了。”说罢缓缓看向一旁,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忐忑半晌,忽地转过脸,握住白玉堂的手,颤声道:“玉堂,我……”内心焦躁,再也念不出一个字,猝然将唇覆了过去。
白玉堂口中尝到一丝腥味,才知那人刚才竟是急火攻心。原来他对自己是那么在乎么?心口隐隐抽痛,忙轻声宽慰:“刚才真是逗你的。我和她没有,半点都没有。那妇人自有骈头,当夜我喝完酒就睡了……阿敏属于过去,我现在心中只——”忽觉太过肉麻,忍不住又揍了猫儿一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展昭听了这句,才恢复神采,不禁觉得自己过于较真,脸倒红了。白玉堂看他这样子,只是笑。展昭一时无话,也只有笑。四手紧握,都觉平生从未如此幸福过。良久,二人才重新拿起匕首掘土。
撬开棺材那一刻,两人都是一呆。
棺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颗泛着幽光的紫色明珠。
他们取了紫珠,重新埋好棺木,向京城而来。还没进城,就见张龙赵虎沿大路疾行,正好迎上。展昭问起,原来是包老夫人在庐州出了事,他们要去合肥县调查这个案子。
“展大哥,你这些天都上哪里去了,自从卢方大哥他们押回大风堂武士,就再也没有你消息,连过年都没回来。包大人这会儿还正发愁,说要是你在,凭你四品官员的身分,去庐州协理此案,wωw奇Qìsuu書còm网查出真相,老夫人定不吃亏。今儿可让我们碰上你了,大哥赶紧去合肥县吧。”
白玉堂道:“猫儿,我跟你一起。”
“不。这事并无危险,我自去不妨。玉堂,你已经多日没回陷空岛了,该去看看娘和几位哥哥。”
白玉堂一想也对。自从淮阳把娘气走,她已说过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如果再不回去赔罪,恐怕真把娘气出病来。想起几位哥哥,也是挂念,便不再坚持,别了展昭和张赵二人,向陷空岛而去。
第十二剑 紫衣真容
0
徐州,梦芳园密室。
含晴身体一震,惊惶道:“紫珠……我的紫珠被人拿了!”
赵幼龙扶住她:“不碍事么?”含晴摇摇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咣地一声门响,一人匆匆奔进,喘气道:“公子……公子,快走吧!咱们的营地被丐帮毁了,他们沿地道放火,就快烧过来了……”
赵幼龙大惊失色,正要细问,门外又跑来一人,模样狼狈,跪地道:“公子不好啦,刚得到消息,云州撤兵,天水军被白玉堂送给范仲淹打西夏人,季先生也被展昭白玉堂给杀了!”
襄阳王孙面色惨白,怒视含晴,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你……你这贱人,我早就不该信你!你不是给白玉堂吃了化骨散了么?”
含晴被这一巴掌打得歪在地上,泣道:“我……”没想到赵幼龙竟如此待她,心中凄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玉堂在陷空岛上呆了月余,又是闲不住了。俗话说,春困秋乏,这白五爷春天竟不困顿,整日里上蹿下跳,显出烦躁。
“娘,大好的天儿闷在岛上,当真把我憋死了,简直虚糜时光。”
江宁婆婆笑道:“又跟我扯谎。你哪里是珍惜时光,你是想着别人,不想跟我这老太婆呆着吧?”
白玉堂挠着江宁的肩:“娘,我想的人,莫非您不想?”手上忽然慢了下来,垂向一旁,“襄阳那摊子事儿要善后,恐怕不易。他要是没事肯定会来陷空岛看咱们,我是怕他出事。”
江宁笑容一收,也叹气道:“昭儿那孩子……也是,你也得去看看。哎,最近你觉没觉得,你大哥他们像是有事瞒着咱们。”
白玉堂坐到娘身旁,皱眉道:“我担心的正是此事。他们这几天鬼鬼祟祟的,编足了理由不让我出岛,总说让我守着您。”江宁点点头:“他们自然是好心,怕你出去惹祸。你这次惹的祸就不小,只怕还给昭儿添了麻烦。”
若是往日的白玉堂,必然要接一句“什么添麻烦,我帮了他大忙哩”,可现在他却没有说话。不仅他心中隐隐不安,连画影剑都觉出异样——巨阙那边,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娘俩儿正在说话,一小厮忽进来传报,公孙先生领着一位白衣姑娘,风尘仆仆来到陷空岛,要见白五爷,说是十万火急。
霍地一下,二人同时站起,对望一眼,心中打鼓,奔聚义厅而去。
白玉堂迎上二人,急切道:“公孙先生,展昭他是不是出事了?”
公孙策看看白玉堂,眼神复杂:“展护卫他……他如今谁也不认识了,成了一个嗜血如狂的杀人魔头。”
“什么!”白玉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心中,展昭出再大的事,无非受伤、中毒而已,再不济就是被人误会,或遭到陷害,身陷绝境……这句话,当真耸人听闻。什么嗜血魔头,展昭?那只最温良的猫儿?
“白五侠,你有多少日子没出岛了,外面的风风雨雨,竟都不知道么?”公孙策看向白玉堂的眼神愈显怪异,弄得他心下着慌,抓住了公孙策的衣袖。
看白玉堂果然不知,公孙策叹道:“襄阳王唯恐事情败露,恶人先告状,说是庞佶和他女婿白玉堂在城郊青云浦设下据点,密谋造反,展昭也牵涉在内,消息已经传遍江湖了。包大人和范大人联名作保,也只保得展昭一人。展护卫赶回开封,刚准备为你申冤,就中了邪,什么人都不认识了,就连王马张赵,也是拔剑就杀!”
这一下白玉堂彻底呆了。“谋反?老奸王反来诬告我们?怎么,范公没把奸党之事密奏给皇上么?”公孙策摇头:“范大人自然没有负你们所托,然而自古谋逆之事,君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混帐!皇帝小儿忒也可恶!”忽然想起“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是当日展昭在雁门关外说的话,怎想到却应在了自己身上……是了,杀了季高,猫儿就去忙包老夫人的事,连开封都没回,是给他们钻了空子。我手上只有一张自己画的藏兵图,其他什么证据都没有,竟连季老贼的活口都没留下!他急得几乎跳起来,揪住公孙策,“先生!公孙先生……展昭他,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杀胡铁山的事,烧徐州密营的事,去云州的事,那皇帝竟一点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先生,是谁!”叫到后来,眼中泛红,声音发颤,显出癫狂之态。
公孙策见白玉堂不关心自己的谋逆罪名,却一心想着展昭,忽然记起那人中邪后的种种形态,这二人真是此亦癫狂,彼亦癫狂。不知怎的,竟觉如鲠在喉,一时无语。直到白玉堂摇晃自己的手被江宁女拉开,才续道:“那时辽使尚未出面,虽得范大人密报,终是平乱太过顺利,令圣上生疑。白五侠毕竟江湖中人,入赘庞家又做得太真,难免……不过圣上对展护卫是一直信任的,只是他不在京中,下情一时不能上达,因而下令海捕于你……”
这时四鼠也在一旁。白玉堂对卢方道:“大哥,这些天你们不让我出岛,就是因为这个?”
卢方叹道:“官兵曾来陷空岛搜捕,我们只说你娶亲时已和我们解除关系,再未回岛,软硬兼施,才保得岛上安全。金华那边,也让你家人先外出避祸……老五,展昭可以被包大人保下,但你是庞佶的女婿,天下皆知,谁能保得了你?你出去只能送死啊……”
公孙策续道:“本来展护卫回京后,欲待辽使为旁证,进宫面圣,求陛下赦免你。谁料他忽然中邪,六亲不认,连无辜百姓都惨死在他剑下。他武艺本就高强,现在更是无人能敌。如果不是这位欧阳姑娘施以道术,起死回生,很多人恐怕……唉!”
江宁听得心惊肉跳,却比白玉堂冷静些,对欧阳韵怡道:“这位欧阳姑娘如此神通,不能救昭儿么?”
欧阳韵怡缓缓摇头,道:“我法性被天灵蛇所克,连制住展护卫都是不能。”
众人皆是云里雾里。这位白衣姑娘声音独特,温柔飘渺,隐隐带有回音,令人有恍惚出世之感。还是江宁婆婆发话:“欧阳姑娘,我们看得出你是世外高人。如今展昭嗜血杀人,既然要救他,好歹让我们知道怎么回事。你坐下来,好好说一说。”
欧阳韵怡应了。众人坐下,听她道:“我与师兄赫连鹏一直在西域修道,师兄有个大弟子名叫紫衣。八年前,紫衣得到天灵蛇,起了贪念,不愿将它交给师兄,自己逃到中原。那灵蛇也被她带走。”
“师兄后来得知此事,下定决心要抓紫衣回去。天灵蛇是圣物,我也曾多方寻觅,才知道,原来紫衣只取了灵蛇液,将灵蛇的皮囊撇了。那皮囊失了灵液,便失了灵性,戾气渐盛,越长越大,最终成为一条嗜血的巨蟒。”
“紫衣吸取灵蛇液炼成自己的护体紫珠,可那紫珠却不知为何到了展护卫那里。师兄要夺,本来不甚困难。可那灵液、皮囊本是一体,相互之间自有感应,他竟夺之不去。我猜想,展护卫定与灵蛇另有渊源。”
白玉堂想起一事,道:“八年前,在颖昌府地界,我与展昭曾诛杀一嗜血巨蟒,头颅有水桶大小,不似人间之物,莫非……”欧阳韵怡道:“多半就是天灵蛇皮囊。它临死前喷出戾气,虽不伤人,却能长期存于你二人体内。想是紫珠感应到了,便不欲离他而去。”
蒋平道:“那展昭中邪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韵怡答道:“师兄为了抓紫衣,夺灵蛇,来到开封。然而……”她看看公孙策,似乎有什么话是自己无法确信的。公孙策会意,捻须道,“欧阳姑娘并不相信令师兄与襄阳王有所瓜葛,在下也无法断言。可是展护卫刚要言明真相,就遭此剧变,也未免太巧了些。”
白玉堂听到“紫衣”、“紫珠”,忽然想起徐州梦芳园那个鸾月口中神秘的“紫衣姑娘”,又想起他们从阿敏棺内取出的紫珠,确是被展昭作为证物带走的。莫非这事与含晴有关?然而头绪甚多,此时心念展昭,又理不清楚,只得作罢。便问:“后来如何?”
“展护卫与师兄相斗,受伤不轻。不过他身上有紫珠,那一掌只激活了他体内戾气,不能致死,却令他……癫狂……”说着,那一尘不染的面庞竟也显出几分苍白,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又看见了展昭中邪后的可怖神态,望向白玉堂,仿佛有未尽之言。
众人正喟叹间,公孙策接过话头:“展护卫在京城杀人,惊动圣上,包大人已愁得寝食不安。如果要处死展护卫,我们怎么忍心!只能招募武林高手,希望先制住展昭,再做计较,可他中邪后出剑快似鬼魅,已有两个剑客遭害。也许只有熟悉他招数的白五侠,或有可能……”
韩彰抢道:“要老五去?他们俩向来平手,现在展昭又六亲不认……”
“韩二侠!”公孙策一反常态,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五义顾念兄弟之情,我辈又何尝不是!包大人早料到白五侠定在岛上,皇上盛怒之下施压开封府之状,你且想想!若非……若非念着展护卫维护挚友那痴狂之态,连我都想奉劝大人再别帮白五侠说一句开脱的话!”他言辞激烈,连脸上肌肉都战栗起来,“王马张赵和展护卫,平日里那是兄弟一般的人哪!要不是因为白五侠,他们,他们……唉!”说到这里,竟落下泪来。
白玉堂闻听此句,头脑中轰地一下,仿佛被抽空。猫儿究竟做了什么……
徐庆可管不得那么多,也嚷了起来:“哎,我们五鼠可不是贪生怕死的,若是欠了你开封府的人情,还你便是!只是老五……就算他能侥幸逃过那妖邪展昭的剑,他还是要被皇帝抓去砍头的啊!”
公孙策方才失态,这会儿渐渐镇静下来,道:“我们来时得到消息,范大人今春深入西夏地界,抢筑大顺城,用的就是白五侠赚去的天水军。我猜圣上见展护卫中邪,已有悔意,如果白五侠能制住展昭,要洗脱谋逆罪名并不困难……”
徐庆还想说话,白玉堂却已站起身来,一声“我这便去”,就往外走。卢方叫他也不应。
卢方道:“既然老五要去,咱们不妨同去。”韩徐蒋纷纷应和。公孙策谢过众人,与欧阳、五鼠并江宁启程,返回开封。
东京城怕是很久没这般萧条了。酉时方过,街上已空荡荡地,不见几个人,店铺也有一大半都关着。街上残花断柳,零零落落,不像初春,却似暮春风过无情。汴水岸边,不时看到暗红的血迹,殷殷点点尚未清洗。越是靠近开封府衙,萧瑟凝重之意愈重。此时公孙策早已回府通报,卢方为护着五弟,特意让蒋平给几人都巧妙乔装起来,白玉堂虽然戴了人皮面具,仍是掩不住眼中痛苦神情,见开封府衙前石狮血渍斑斑,心如刀割,问欧阳韵怡:“这是……是他一个人做的?”
欧阳韵怡不答,侧耳倾听,道:“出来这几天,怕是又有人遭害了,我先去救人。”撇下六人,径自去了。
众人继续前行。白玉堂见到城中这幅光景,胸中憋闷到了极点。那可恶的赫连鹏!你夺了我的猫儿,将他变成了吃人猛虎!我要见见他。想到这里,不再观望,提着宝剑望街心一站,大声叫道:“展昭!出来,出来!”
卢方等人俱是一惊。他钦命要犯的头衔尚未去除,这么喊叫,若叫人发现,可怎么得了。谁知白玉堂连喊数声,一个回音都没有。五爷只觉狂躁不已,纵身跃起,立在房头,用画影在空中干劈:“你出来,出来!爷要杀了你,爷要亲手杀了你……”喊到后来,喉头干涩,已带上了哭音。
江宁婆婆觉得不对,忙道:“大家小心!”刚说完,一道剑光已扫到面前,直取江宁婆婆胸口。好在她功力高深,这一下突袭倒能避开,然而手臂已被剑锋带了一下,鲜血直流。惊惧间看到敌人面目,失声叫道:“昭儿!”
凡见到这人的,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发丝微乱,垂在脸前。面容如冰,唇上结霜,额头紫红的燃焰印记在夕阳下泛出杀气,诡异之极,令人不寒而栗。身上未染一滴血,却又像整个儿被血浸透。那眼中凝滞无神,细看又透出轻蔑癫狂之态,令人有如临深渊之感,似乎其中蕴含着什么,随时能将你勾了去……
谁,会有这样一幅神态?明明妖邪紊乱,却仍带着往日的内敛。身形秀拔,衣袂流火,明朗却又黯淡,炫目却又骇人——这个人,脸是展昭的,身子是展昭的,我们却再难唤他一声展昭。姑且称他邪昭吧。
烟尘中,他一言不发,立在当道,犹如一枝狂放的红梅。
第二剑尚未刺出,白玉堂已飞身而上,与他斗在一起。此时白玉堂因为乔装,穿了一袭灰衣,不似往日那么明亮;而邪昭虽着红袍,却戾气难掩,红紫乱朱。这一紫一灰,代替了一红一白,交战在开封府前,剑影黯淡,使空气中更透出一股异于常态的凄然。
邪昭手法果然厉害,白玉堂且战且退,在房檐屋顶上腾挪奔走,却一直被他剑光笼罩。眼看二人已奔上城墙,邪昭也不呼喝,巨阙缠上画影,三两下将它搅开,镗啷一下脱手飞出。白玉堂心中一沉,宝剑已刺到自己胸口,快得连让他最后叫一声“猫儿”的机会都没有给……
那一刹,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不自觉地闭上眼睛。他想见展昭,却不是邪昭。临死之前,本能地不愿再看那额头的紫红印记,一点都不想看。
此刻头脑异常清醒,与展昭之间的种种,骤然浮上心头。从大闹东京,猫鼠之争,到相知相爱,双剑合璧,自己毕生竟都陷在这个人身上了。谁能想到,白玉堂竟是死在巨阙剑下?嘿嘿,我的那只猫儿,只怕早就死啦!白爷便是做鬼,也要找到赫连鹏,除掉邪昭,找回猫儿。五爷的……猫儿。
然而宝剑却并未透体而过,生生凝在白玉堂胸前。难道猫儿恢复神智了?白玉堂睁眼看着面前之人,只见一切如旧,邪昭冷峻的面容上泛起一团紫气,诡异之极。
“猫儿醒来!”白玉堂伸手打他耳光,却被邪昭抓住。他另一只手击开巨阙,打向邪昭胸口,邪昭却不躲避,用手圈住他,开了口:“你是……你是……”
白玉堂面露欣喜之色:“猫儿?”
他脸上面具未除,并不期待邪昭能认出自己——自见到城内景象,已是彻底绝望,而那人头上紫红色的印记更令他寒到骨里。然而现在……现在他看向对方,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念兹在兹的最重要的人,难道立刻就能失而复得?当下顾不得其他,急抽出手来,扯下面具。
邪昭盯着他,目光魅惑而迷离,一手轻轻抚上他脸颊,喃喃道:“是你。是你。”忽然将白玉堂紧紧抱住,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猫儿,你醒了吗……我是白……玉……堂……”
“白……玉……堂……”邪昭跟着念,声音飘逸如烟。他扳着白玉堂的肩,细细看着眼前之人,结霜的唇轻轻颤动着,竟是一幅对眼前情景渴求思恋已久的神态。白玉堂被他目光一震,忽然觉得那邪魅的眼中含着说不出的魔力,不由得被它深深吸引住,挪不开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一起沉沦。
“……玉堂,我不想回去了。”邪昭拥住他,孩子一般的语气,幽幽地道。
此时城墙上分外宁静,微风拂过,送来城外淡淡的玉兰香气,和着晚霞缠绕在二人身上,倒像是从霞光中溢出来的味道一般,轻轻笼上情人的面庞。面前这人剑眉入鬓,眼睫微垂,依旧俊美如斯,又平添几分风流。白玉堂在他目光魔力之下,难以自持,轻声问道:“回去……哪里?”
“我的剑,从来没尝过这么多血。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真正剑客的快乐。”邪昭立在城上,斜睨汴水,任额前发丝轻轻扬起,仿佛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剑,只有在饮血之后,才能感受到力量,才能得到它应得的快意……玉堂,”他捻上玉堂的发带,垂眉间露出略带纯真的黯然:“他们,统统不是好人。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久,皇榜贴出来那天,他们却在街头笑你、骂你。你知道骂得有多难听——他们说白玉堂不忠不孝,贪图权势,困于美色,任人驱使,勾结乱党,卖君卖父……”邪昭说到这里,气带粗喘,已经咬牙切齿,满脸煞气,“那赵虎,他说是你连累了我,张龙说你是藏匿自保,还有王朝马汉,他们说让我远离江湖,再不要与你交往……可恶!可恶!我恨他们,我恨!我用剑,杀,杀,杀,杀!”说着,空手比划,像是要重现当时情景一般。
白玉堂万万没有料到邪昭会说出这番话来。忽又想起陷空岛上公孙策所言:要不是因为白五侠……猫儿!猫儿究竟是疯了,还是没疯?为什么此刻他所说的话,残酷之极,听在自己耳中却带着几分痛快?原来猫儿你是为了我,是为了我……
方才对邪昭的恼恨骤然抛到了九霄云外。抓住邪昭的手,放到胸口,令对方感受自己温暖的心跳。邪昭平静了许多,白玉堂反倒激动起来,心像被磨盘碾过一般,揉搓得碎碎的、软软的,疼得难受。那双眼分明还是他的,明明还是他的!我又计较那么多作甚?……只觉从未像此刻这样爱他,凝视着那醉人的眼,久久不愿移开。
“猫儿,你杀过那么多人,开封你是回不去了。你……你现在准备去哪?”
邪昭凌厉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与他四手相握,道:“玉堂,我再也离不开你。我……我可以没有一切,唯独不能没有你……”他垂下眉,吻着玉堂的鬓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痴情,“玉堂,我们一起离开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的心,我的命,永远永远,都是你的……”
听到这里,白玉堂只觉胸中热血上涌,惊讶之余,竟如沐甘霖,畅快无比,漫溢着喜悦。二人拥得如此紧密,耳中只听到“咚——咚——”心跳声相和,令他既兴奋,又安宁,浑然忘我。与知己仗剑天涯,是他平生最大的愿望。他爱过三个人,阿敏不愿陪伴他,苏虹愿意却无法陪他,而他最爱的这只猫儿,则羁绊于肩头责任。他从不奢望猫儿能卸下这些跟他走。可是今天,面前这个中了邪的猫儿说的话,反倒让他欣慰不已。如果从此快意恩仇,双剑长相伴,岂不痛快!
“猫儿,”白玉堂笑着,略略推开他,“让我好好看看你。”
邪昭也向他微笑。这微笑酷似展昭,只是不能再用春风来形容。他更像冰中的烈火,火中的寒冰,燃烧着,浸润着,白玉堂的心。
欧阳韵怡救死扶伤之后,在城中寻找白玉堂,来到城墙边,看见那两人四目相对,双影交叠,心中忽然一片慌乱,跃上城头。
邪昭察觉有人窥伺,戾气又起,拾起宝剑向欧阳猛攻过来。欧阳虽不能制住他,倒也不致为其所制,避开了这戾气。白玉堂叫道:“猫儿,不可再滥杀无辜!”
邪昭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即愣住。白玉堂也拾了画影,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剑法?”说罢,将剑向旁一引,使出半招“黑林幽幽”。
邪昭不自觉地用巨阙配合,将那半招使出来,不再理会欧阳韵怡。
白玉堂见此法凑效,又是一剑“翠谷深深”,将巨阙引得更远。进而“芦荻灰烟”、“勾栏红颜”……一招招引他过去,到“雁门黄沙”一剑时,两人已从城墙另一端远远跃出城去,恰似那日破阵取季高时,双剑齐出的架势。
暮色渐渐染上城墙,天高霞远,风清云淡,袭来阵阵春寒。欧阳韵怡看着二人向城外而去,暮霭中剑鸣悠长,飘然若仙,顿时百感交集。凡修道者,都曾研习剑法,所以她也略知刚才这套双人剑法的奥妙。这套她从未见过的剑法,看似质朴无华,却是深蕴禅理,尤合太极两仪幻化之妙。刚才看那二人神情,已觉诧异,再看过这双剑合璧之美,欧阳韵怡轻声低叹:“我今生,注定修不得正果。”
昭白二人自从离了开封城,如影随形,相依相伴。春色正好,泥土芬芳,山花烂漫,饮不完的美酒,赏不尽的明月。白玉堂看淡了邪昭额头的印记,忘却了这是邪昭而不是展昭,反正这个人完全属于他,不再有血,不再有泪,是正是邪倒也没什么区别。
春江美,蒹葭极目,情逐流水。溯洄从之,恍疑仙境。
这日两人练了一会儿剑,在河畔小憩。林花着雨,水荇牵风,燕语生生,莺声呖呖,白玉堂枕在那人腿上,眯缝了眼,轻声道:“我总琢磨着你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现在才明白,并不是你功力长了,而是自那之后,你彻底放开一切,心中毫无牵念,从前那犹犹豫豫的性格不见了,速度自然快了一倍。”
邪昭笑而不答,低下头,勾起白玉堂一綹头发,卷在手中摩挲着。
野有蔓草,与子偕臧。生平至乐,也不过如此,虽未饮酒,却陶然欲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哼,为情所迷的傻瓜。”
二人跃起。白玉堂怕邪昭再出手伤人,先抢过巨阙握在手里,叫道:“什么人?请现身说话!”
林中闪出一个女子,紫色衣衫随风摆动,美艳绝伦。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二人跟前,看着白玉堂,目光中渐露鄙夷:“当初你可以忍辱负重,假意服下化骨散,与我成亲;不想英雄气短,今日竟沉迷至此。”
“和你成亲?”白玉堂奇道,“你是含晴?”
“含晴是义父给我起的名字。我本名紫衣。”
“紫衣!”白玉堂剑眉一蹙,“你就是紫衣?赫连鹏是你师父?”
“师父?哼!”紫衣满脸不屑,眼角一紧,露出恨意,“他那龌龊之人,无非利用我练功罢了。请把紫珠还给我,我要去杀了他,杀了赵幼龙,杀了赵珏老贼……”说着,向邪昭走过来。
邪昭自卫般地退了一步:“我不想还给你,不想回去。我要永远和玉堂在一起。”白玉堂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其中利害,心想一定不能交给她,也道:“你走开!我不会让猫儿离开我的。”
紫衣听了,冷笑不已:“御猫?锦毛鼠?两位大侠,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白玉堂,你看仔细些,你旁边这位是展昭吗?不再惦记包大人,不再念着国家社稷,不再关心天下苍生,他还是展昭吗?你的亲人还在伤痛中,你自己却在此潇洒,你还是白玉堂吗?你是爱他这个人,还是贪恋这份情?痴人!你们一走了之,正遂了别人的意!”
这番话如同晴空霹雳,白玉堂打了一个激灵。他看着邪昭,那面孔确实很美——一份只属于白玉堂的美。然而,这份美不属于展昭。展南侠不是这个样子的。
紫衣斥过白玉堂,忽地颓然,垂眉道:“……然而你们的确相爱,这是事实,好过于我……”她顿了顿,似是凝思,再开口时已满是疲惫:“我也不想拆散你们。白玉堂,我跟你实说了吧。现在展昭是凭借紫珠的力量,才维持着几分神志,维持着对你的爱恋。一旦离了它,就只剩那戾气了。他的确不能离了紫珠。”
白玉堂望向邪昭,只见他眼波流动,回望着自己,目光中盈满了痴迷与不舍。
“赫连鹏为了抓我回去,几次要夺我紫珠,他知道我没有天灵蛇根本打不过他。我一直把紫珠守得好好的,直到赵幼龙和季高要我假扮阿敏,须行借尸还魂大法,才冒险让紫珠离身。我对赵幼龙一片真心,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他要谋反我帮他谋反。我救过他,冒险找来冯诚的身体供他活命,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她语气忽转激烈,“他竟同他爷爷一起,出卖了我,也出卖了我义父!”
“襄阳王要把我交给赫连鹏,以此为诱饵,让赫连鹏帮他东山再起,我好容易才逃了出来。白玉堂,一份靠外力维持的感情还有意义吗?你们曾经心意相通,何必要靠紫珠维持他的神志!展昭这个症状无药可解,那戾气来自他体内。你若还想让他做回他自己,只能重新激活他内心正气,压制住这戾气。眼下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你们是不管不问,还是挺身而出?”
白玉堂听了这番话,再不犹疑,道:“当然要挺身而出!”
紫衣看看他们,惨然一笑:“毕竟……毕竟是……”略停一刻,又道,“这些事,欧阳师姑是不知道的。在她心中,善恶泾渭分明。她的法术被天灵蛇所克,然而赫连鹏的法术,也有相克之物,那便是地灵蛇。你们只要拿着地灵蛇去,他必定占不到什么便宜。”
邪昭神情恍惚:“地灵蛇……地灵蛇……”白玉堂怕他再犯病,忙问:“你快说,地灵蛇在哪里?”
紫衣道:“那本是你们义母之物。去年我还曾派人去抢,没有成功。”
白玉堂恍然:“捆龙索?!”
襄阳城郊,一双人影投在断墙上,似是有无限依恋欲诉还休。
“猫儿,我一定要让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邪昭抚着他的面庞,魅惑的眼神中流露一份天真:“恢复原样……玉堂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我什么时候都跟你在一起啊。”
邪昭满足地笑了。阳光照射下,他额头的印记显得淡了些。
“猫儿,”白玉堂忽觉心中五味陈杂,低头弄起巨阙流苏:“你知道么,你原来的样子,显得特傻……”说着,眼神飘开,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年轻护卫对着涂善认认真真地说自己只知公理,不识时务,又想起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这是我们官府的事,你不要插手”,或是在人前掏出腰牌,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轻呵一声,笑了出来:“你心里啊,整天,不是办案,就是公干,满嘴官话,还常被人误会。哎,不过,”他抬起头看着那摄人心魄的眼,“我很喜欢。”
邪昭痴痴地望着他,没有言语。
“咱们从前总打架,一直是平手。”白玉堂贴上他的耳朵:“但是,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比我强些。因为……”顿了顿,声音微涩,“我下手总是比你重。”
邪昭将他拥住,久久不愿放手。白玉堂将眼一闭,叹了口气,语气忽转坚定:“此番生死难定。然则无论如何,白玉堂都陪着你。答应我,猫儿,答应我一定要回去。”
邪昭胸口震了一下,跟着念道:“嗯,我一定要回去。”
二人松开手臂,对望一眼,双双跃起,进了城,直奔王府。
-----------------------------------------------------
赵珏正与孙子说话,忽听哗啦一声,暗室屏风碎裂,两个人影闪现面前。
和去年在徐州梦芳园一样,赵幼龙一见这二人,便不禁瑟缩:“他……他们……赫连法师,赫连法师!”
邪昭用巨阙指着赵幼龙:“你!哼,我记得你——”说着,宝剑已经朝他身上招呼过去。赵珏却并不慌乱,先骂了孙子一声“没出息”,从武器架上抄了一把钢刀,来战二人。
当初昭白二人一同袭击“幽冥天子”,双双被击出,可见赵珏的武艺远在二人之上。然而他怎能想到这两个人偶遇无剑,剑术大增?这会儿邪昭还没就位,仅白玉堂一人来接赵珏的招数,也已经游刃有余。看来老奸王单凭这破砍刀是不行的了。他纵跃几下,拎起一把太师椅,先“呼”地一下朝白玉堂掷过去,趁他躲避间,已开了宝剑剑匣,抽出一柄“鱼肠”剑。这回才足以和画影对敌。白玉堂看见宝剑精气,也不敢怠慢,唤道:“猫儿!”
邪昭已经制住了赵幼龙,脸上忽明忽暗。玉堂说了,不可再伤人。不可再伤人……然而人与人不同,否则要剑何用?剑,只有在饮血之后,才能有力量,才能感觉到快意……只觉头脑中声音驳杂,一边想着,一边用剑在赵幼龙脸上晃,这下可把这公子吓得魂不附体——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下地狱是什么滋味。
“猫儿!”
玉堂的声音!纷乱中仿佛忽然找到头绪,脑中各种声音,霎时让位于这一声呼唤。邪昭将手一紧,噗噗噗几下,挑了赵幼龙手脚筋脉,回身相助白玉堂。
白玉堂瞥见他神情中透出些清明,欣喜不已,一边应付奸王,一边叫道:“猫儿!世间有善恶,你手中宝剑便是惩恶扬善的。剑要饮血,也只饮恶人的血!我们擒杀这祖孙俩,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必流血。赵珏老贼十恶不赦,猫儿,用你的巨阙助我!”
邪昭听着这呼唤,像是黑夜中乍明了一线光。原来他自己就是温暖的,不需要玉堂来温暖他。他的人,他的剑,完全可以温暖别人!剑要饮血,也要让自己的血先热起来!定了定神,飞身攻上。
双剑配合,老奸王怎堪对敌?当初幽冥天子在轿中将他们分别击回,已是八年前。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果真不可估量,接了两招,便觉厉害,那“天海同蓝”一剑,更是如风卷残云,弄得他眼花缭乱,虽然鱼肠在手,却像是被巨阙画影网住了,分不清前后左右,南北西东,只觉周遭剑气纵横,剑网几乎要翻滚起来。这下子方寸已乱,焦急之中连忙变招,抖出剑去,是他自创的一招“龙飞天外”。
看官还记得徐州梦芳园鸾月姑娘的唱词么?“龙飞天外玉呈祥,明月何时入雕梁,三千里路且鹏翔。心荡漾,秋水望穿未迷茫。万顷洪波涤浊浪,九夏芙蓉换霓裳,亦醉亦醒亦轻狂。梦襄阳,香露满楼客满堂。”这首唱词便是襄阳王亲作,其中含着他的政治野心,也含着他自创的一套“洪波剑法”,有“龙飞天外”、“月上雕梁”、“鹏程万里”、“秋水望穿”、“万顷洪波”、“九夏芙蓉”、“霓裳羽衣”、“亦醉亦醒”、“香露迎客”、“襄阳霸业”共十招,现下正是危急时刻,老奸王本想一式一式使出,化解阙影剑,却不料刚使出半招“龙飞天外”,便被“密室白骨”克住,后招难以施展;再使“月上雕梁”,同样输与“黑林幽幽”,没一招能耍全的。看来“襄阳霸业”是彻底无望了。
眼见不敌,只能卖个破绽,欺身一旁,拉过赵幼龙,制动机关。这间暗室处于王府正中心,机关一动,八方墙壁露出十余个豁口,同时转动起来,自有飞蝗暗器射出,除了赵珏制动机关的那处,其余处处都是靶心。二人正应对间,他已抱起赵幼龙逃出。
这时王府亲兵也已出动,将这里团团围住。昭白二人并不商量,同时使出轻功,便如当初跃上白骨潭一样,纵身直上,击开暗箭,直指楼顶。呼啦一声,楼顶被掀了个大洞。他们站在房瓦上,白玉堂脑中灵光一闪,朝下面喊道:
“都别动!赵珏中了白爷爷的毒,想要他活命的,放下你们手中刀剑!”
这些亲兵并不见王爷出来——实际王爷也不可能出来,指不定正在哪间密室里给他那没出息的孙子上药疗伤呢——真以为赵珏着了白玉堂的道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铛铛铛地将兵刃全都掷在地下。
此时王府外又是一阵骚动。原来江宁婆婆将捆龙索交给儿子之后,不放心,会同四鼠、欧阳韵怡、公孙策,带着开封府右巡院人马,前来接应。紫衣向师姑禀明实情,也跟着来了。欧阳施法迷昏城中护卫,众人得以顺利攻至王府。
夜色中,紫衫轻灵一动,站到高处,叫道:“赫连鹏!你当初诱骗我随你修道,使我成为不老不死之身,百般凌辱于我。纵然修得法术,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哼!你夺去了我的自由,令我终日为你而活,我对你只有彻骨的恨,恨,恨!今天我身上没有护体紫珠了,你要抓我回去,这便出来吧!你出来,出来!”
一声雷鸣般的狂笑,众人眼前多了一人,正是赫连鹏。
“紫衣,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他哈哈笑着,也站到高处,指着昭白二人,向紫衣道,“你不信道,却来信侠么?你不信我法术的力量,偏偏信任他们手中宝剑?嘿嘿,什么术、道、侠、剑,到头来都是虚无!你以为就凭这两人,能战胜我的咒?哈,没有你的天灵蛇,他展昭也不至于此啊。紫衣,我这就让你看看,最强的还是我!”他说完这句,伸出右手,就要念动咒语。
昭白二人早有准备,弹指间手上已多了一物,两人分向左右拉开,一手执剑,一手执捆龙索,来战赫连鹏。
赫连鹏看见地灵蛇,心中一惊,咒语便没念全。现在两把剑一根索,更是把他弄得手忙脚乱。这捆龙索能自由伸缩,两个人又早已习惯带着它打斗,所以一索在手,威力只增不减。何况地灵蛇是赫连鹏克星,他法术失灵,只能靠武艺硬拼,不多久便支持不住,在阙影剑缝隙之中残喘,比赵珏更为狼狈。
这法王忒也狡猾,看见邪昭额头紫红色印记虽然淡了,却并未消失,知道他还没复原,计上心来。一边闪躲宝剑,一边叫道:“看,开封众鬼魂来啦!”
白玉堂不知他阴谋,手上不停,答道:“哪有什么鬼魂!”邪昭却颤了一下。
“红衣,我的红衣杀手!你杀了开封多少人,剑上沾了多少鲜血?他们不会宽恕你的——不会宽恕你的!你注定是个嗜血者,红衣嗜血者!你如果杀了我,就得回去,永远被禁锢,永远不得自由,失去你的至爱,你的灵魂!你现在是他们手上的工具,工具!懂吗?这种被人操控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白玉堂大怒:“想操控他的是你!猫儿,你别听他的……”
然而邪昭已经脱轨了。他手上渐慢,微微侧头,法王的话无疑打动了他。
“他们把你当做家养的猫,他们把你当做一柄利剑,只为他们效劳。哼,你是你自己的,你的剑也是你自己的。你想杀谁,谁也拦不住!看到下面那么多人了吧?去吧,杀吧,喂你的剑,让它喝个够!”
邪昭大喝一声,撇了捆龙索,挺剑疾风扫下。白玉堂气炸了肺,顾不得拉他,先把捆龙索一套,勒住赫连鹏,啪啪啪一通耳光连着打过,仍不解恨,将索一紧,一剑穿胸。赫连鹏长笑声中,倒在画影剑下,化成一道紫烟,围着紫衣绕了两圈,散了。
欧阳韵怡遥遥望见,只叫了一声“师兄”,眼含遗憾,唏嘘不已。
法王战败,邪昭却成了新的祸害。他杀得起劲,宝剑到处,血肉横飞。一向矜持的巨阙这次彻底地尝到了肆虐的快感,它永远忠实于主人,尽管他已不是南侠,但它仍是他的剑。这个嗜血魔头在王府中狂劈一阵之后,兀自不满足,已经跃上墙头,杀到府外。街巷中顿时一片混乱,传来凄惨的哭叫。那把剑认血不认人,不论老幼妇孺,它总要尝个鲜,饮个遍。
黑云密布,满城阴霾。
白玉堂绝望了。
猫儿,这辈子我们不能在一起了。你曾说过,你的心,你的命,永远永远都是我的,那便拿来吧!
雪色衣衫在风中展开,一剑一索紧跟而上。画影知道,这是主人今生最后一剑了。它凝聚了全部的寒气,准备和巨阙同归于尽。
解剑
欧阳韵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远方,不再言语。
素玉当然不甘心,摇着她的手:“师父,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后来紫衣报仇心愿得偿,杀了赵珏,手刃赵幼龙,产下一个女婴。她没有紫珠护体,又伤了元气,没过多久,也去了。我将那女婴接来,抚养她长大,教她武艺……”
“师父!您是说……”
欧阳韵怡微笑着抚她的发:“你娘说过,她一生为情所累,反倒是在最后的日子,从昭白二人身上,悟出些东西,也算得了解脱。她给你取名素玉……”
“可是‘白玉’之意?”素玉接道。
“不是。‘素’乃‘本色、质朴’之意。素玉者,近于璞玉,精于璞玉。昭白二人互引为知己,既非一见钟情,亦非权益强求,其爱暖而不灼,韧而不绵。此情端的是男子之间,倒也罢了,若是男女相恋,则男子心胸须极宽,女子则须力强而心不强,犹如质朴美玉,再加上因缘际会,方能如他二人一般。你娘亲心羡昭白,自省平生之失,尽在力强、心亦强上。她给你取名素玉,望你自修其身,如琢如磨,近于璞玉,精于璞玉,最终得一门良姻,使她瞑目。”
素玉初知身世,心中感慨万千,却又来不及思索,只恍然沉吟道:“素玉……那,白玉堂他,他现在在哪里?”
欧阳韵怡叹道:“……那时,他挺剑刺向展昭,不再叫他‘猫儿’,而是‘展昭——展昭——’大声叫着。我记得非常清楚,展昭在那一刻愣住了,手上陡地凝滞下来。”
“其实展昭中了邪,平心而论,白玉堂已不是他的对手。他去杀他,就是抱定必死决心,要同归于尽的。可是展昭忽然呆住,不再挥剑杀人,也不再接白玉堂的剑招,所以,剑势收不住……画影毫无阻力地刺上了展昭的身子。”
素玉“啊”了一声,俏脸惊得惨白。
欧阳韵怡握了握素玉的手,道:“剑谱最后一页的几行字你总说看不懂,现在……你再看看。”
素玉忙翻到剑谱尾页,上面是参差零落的几个血字:
“有爱无情,非汝也;无爱有情,亦非汝也。”
素玉看了两遍,仍觉不解,抬头望向师父。欧阳韵怡道:“当时,白玉堂眼角几欲迸裂,宝剑自从刺上展昭身子后,便一词一顿地念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清楚。那句‘亦非汝也’更是振聋发聩,念得人心底发颤,念得人肝肠寸断。”说到这里,欧阳韵怡一哽,“……他的意思是,若展昭只念着公理、天下,那样的展昭不是展昭;相反地,若是像邪昭这样,为了儿女私情只想远离庙堂,那,也不再是展昭。”
素玉揪着心,又听师父平静续道:“他一边这么念着,一边痛苦地把剑往前送,一寸一寸,狠到极致,无泪无痛。”
“然而宝剑刺穿展昭身体后,一道紫光陡然从伤口射出,是那紫珠带着画影剑出来……天灵蛇原来自会护主。展昭,安然无恙。”
她刚“吁”了一口气,欧阳韵怡竟又神色黯然:“……展昭恢复过来,脸上紫红焰记也全消失了。他正要说话,却见白玉堂面色苍白,站立不住,连忙去扶……那人跌进他怀里,竟不动了。”
素玉急道:“怎么会呢?展昭又没出剑,莫非……是紫珠伤了他?”
欧阳韵怡摇头:“天地灵蛇都不会自己伤人的。我们奔上前去,见展昭将白玉堂抱住,‘玉堂’,‘玉堂’一声声唤他,声音因为害怕而变得颤抖。可白玉堂就像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素玉脖颈微微瑟缩,仿佛看到了那一幕,轻声问:“他死了吗……”
欧阳韵怡喟然,顿了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素玉如获大赦,双眼放光:“我想见见他!还有展昭!”
然而师父的神色又让她渐渐失望。欧阳韵怡续道:“当时,江宁婆婆和他几位哥哥连忙察视他身体,看那样子,并非外力所伤。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击向展昭时万念俱灰,一寸寸送入宝剑时,伤痛已极,剑刺出后,经脉自闭。”
素玉神情恍惚,抱着师父的膝。这一通故事听下来,早把昭白二人当作亲人一般。良久,低声怨道:“师父,你怎么不救他呢。”
欧阳韵怡叹道:“求死之人,回天乏术啊。我能救活被邪昭杀害的所有人,唯独救不了白玉堂……我们看展昭痛不欲生,泪水将白玉堂的衣衫都浸透了,想劝劝他。他却像发狂了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
“后来,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白玉堂去世的事实。只有展昭,一口咬定他的恋人没有死。他觉得自己中邪后罪孽实在深重,尽管我救活了所有人,他却不能原谅自己。那句‘无爱有情,亦非汝也’一直是他心底的痛。几年后,包拯去世,官家本欲将‘暂借开封府听用’的展昭调回宫中当值,但他不爱宫中官职,坚持退隐,开始在暗中维护一方安宁,不再抛头露面。人们都说,南侠还在,只是隐了。有人便称他隐侠……”
素玉还没听够:“那,后来呢?”
“没有了。我在南侠隐遁前,求他将阙影剑法记下来,以慰后人。他笑道,没什么意义,你要记,便记罢。我照他的身法绘了图,请他批注,他于是给我讲了所有故事,也就有了你图谱上的文字。”
--―――――――――――――――――――――――――――――
欧阳韵怡没有讲完的故事,巨阙和画影却知道。
白玉堂去世后,巨阙的主人带着他的心上人,又来到了清水竹园。
他将白玉堂的身子轻轻靠在并生双竹之上,就像是让他在那里小憩。午后。竹林很静,连雀鸟都怕惊扰他们,不再鸣叫。
展昭望着那苍白的面容,也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地抚着那人的脸,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深深印在心里。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个声音忽然清晰地响了起来。
猫儿。
柔声轻唤,却犹如春雷乍鸣。
“玉堂?是你么,你在哪里,在哪里?”展昭在竹林中穿梭,寻觅。暮春草长,柔柔地缠在脚边,芳菲依旧,唯独不见他所期盼的那人。
猫儿,你能听到我吗——你听你的心,你听……
展昭心跳加速,凝神感受着自己胸中每一个声音。白玉堂在他心里,深深地诉说着:
猫儿,我的心碎了。我没有心了。你说过,你的心,你的命,永远永远都是我的。所以,我现在是和你共用一个身体,共用一颗心。这是捆龙索的力量。白玉堂自己活了二十几年wωw奇Qìsuu書còm网,接下来却要和你一起活下去。而且,我不喜欢受伤,所以我不许你再受伤……中毒,中邪,受冤枉,都不许。知道吗?
展昭狂喜,抚着心口道:“我知道。我答应你,玉堂,我答应你。”
白玉堂在他心里笑了。猫儿,你还记得我们的剑法吗?景色正好,我想练剑。
“嗯。我们练剑。”展昭起身,放下巨阙,拿起画影,用白玉堂的招式,在竹林中一剑一剑使出。白玉堂则在他心中念出招式名称,解释剑理:
黑林幽幽——谁人识得君子忧;
翠谷深深——寒冰短剑情谊真;
芦荻灰烟——心有灵犀水火间;
勾栏红颜——徐州偶遇胜千言;
密室白骨——剑戟丛中共险阻;
天海同蓝——泪逢知己不相瞒;
金楼独往——爱字出口情自惘;
银鞘双出——为君不惜此身污;
红白颠倒——相对难言心如绞;
竹园青衫——阙影重逢苦也甘;
雁门黄沙——双剑合璧为国家;
紫衣真容——从此一身两心同。
主题曲+片尾曲
主题曲:阙影剑
曲:HansZimmer(加勒比海盗3:UpIsDown)
词:火鹤鸟
啪啪寒光乍现
飒飒落英一片
哗哗身轻如燕
嚓嚓走壁飞檐
刷刷飞瀑倾泻
驾驾凌霜踏雪
神兵破空如龙吟似闪电杀
此生风口浪尖身影总翩翩
不论见与不见义胆忠肝可对天
命运与你相连绝境不为瓦全
来生再醉一遍每一个瞬间有你的眼
血倏忽间泪点点君不见
弦一线牵三生约不信邪
剑向苍天惊雷变扫狼烟
冬夜茫茫荒原风起侧目瞥
双剑裂地劈天水火之间能缠绵
情相悦饮热血是缘
-------------------------------------------------
片尾曲:同心缘
曲:大宇资讯(轩辕剑5:亘古的思念)
词:火鹤鸟
襄阳阴云已渐淡
雁门黄沙尽消散
空留深深幽谷中
翠竹万竿
写尽了刻骨的缠绵
自从灵蛇一线牵
历劫红尘共艰险
莫道世事纷乱
怎相恋
天上人间
谁说
人去远
他早已住进我的心田
哪怕是
海角天边
也有他的声音他的笑颜
纵然归隐不露面
侠骨豪情未曾变
且看重重暮霭里
孤帆一片
诉说着亘古的思念
情定阙影十二剑
只羡昭白不羡仙
休问人生无常
怎续缘
碧落黄泉
[注:两首歌的试听地址可以在5sing和土豆上搜索到,为维护起点网版面整洁,不附链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