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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阙影十二剑》》 · 火鹤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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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影十二剑》

作者:火鹤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流水潺潺,群山巍峨。

一个白衣少女在山涧练剑,动作精致而优美。不过,却是一步一顿,招招不相连,式式未贯通。

这时,只见她左手转圜,持剑的右手从左胸运到腹部,下盘低低一沉,而剑尖却上挑,完全没有力道,不知要刺向何方。而这少女也是一愣,微微迟疑,只有收剑不语,似在沉思。

“素玉。”另一袭白衣从山石后转出来。

“师父,”白衣少女迎上前去施礼,道:“这套剑法,素玉怎么也弄不明白。”

素玉的师父是一位温婉的女子,莞尔之间,仙资卓卓。

“今年,你也有十七了吧?”

素玉还剑入鞘,俏然一笑,“没呢师父,我两个月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啊,您还特意领我进城玩耍呢,怎么倒忘了?”

“也算十七了。”师父略略迟疑,还是说道:“教你这套剑法,本就是勉为其难。你现在虽然完全掌握了谱上的形式,却绝不可能融会贯通。”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远方,轻轻一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接了一句:“只怕永远不能。”

“这样说来,当年师父也是历尽辛苦之后,才贯通的吧?”

“师父?呵,师父从未习过这套剑法。”

小姑娘愕然。师父在自己心中何其崇高,怎会……将自己都不曾修习的剑法传授予我?莫不是师父在出题试我?她盯住师父那宁静的眼睛,像是要找到答案。

白衣女子拉住素玉的手,二人在青石上坐了下来。只听她娓娓地道:“我确实没有修习过。这是一套很神秘的剑法,威力也是极大,在江湖上算得独一无二,只是……只是几乎没有人见识过。它的真形,师父也只见过两次,当时就知道并不适合自己,因而没有学。”她抚摸着素玉的秀发,接着道,“之所以必须让你勉为其难,是怕它真的失传。”

素玉不解地微微噘嘴,说:“要是这剑法真好,为什么还会失传呢?让我这小丫头来承传它,我看,它自己都不愿意。”她执剑起身,将刚才运剑凝滞的那一式又使了出来,然后道:“这剑根本没法使劲儿,就好像得把一个人拆两半才够用一样。师父,您看呐。”

这句话出口,师父脸上竟蛮有赞许之意:“我早说素玉冰雪聪明,资质甚高,看来确实如此。阙影剑法本就是双人同使,双剑齐出的。”

“双人?师父,您说这剑法叫阙影剑?”素玉水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师父。她习武多年,练这套剑法时已经能够自习剑谱。那剑谱像是师父的工笔,画得很详细,但是招式的名称甚至剑法的名字都从未标上。

看着师父点头,素玉又问:“那您见过的便是双剑齐出的阙影剑法了?”

“是的。我刚才说见过这剑法两次,其中一次便是二人同使。那时,此剑法只略具雏形,创此剑法的两位前辈随性舞来,煞是精彩。”

素玉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不禁开始想象,刚才那一剑若是二人合作,又该是怎样一番情形。

“图谱可在身上?”师父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师父。

“你一定奇怪,不但剑法的名字我未向你提起,而且每个剑招也没有名字,是吧?”素玉点头默认。师父接着说,“你看,这图谱与以往你见过的剑谱,有何不同?”

素玉仔细地翻阅着那册子。它并不十分陈旧,只是因为常被素玉翻阅,边角皆有折损。半晌,抬起头来,迟疑着说,“这图,像是师父您画的,不仅细腻,而且色彩斑斓;这字嘛,有点乱,不像您的,而且有些语句我一直莫明其妙,喏,什么‘出谷冰释豁然’,还有这页眉上批的‘残语犹念’……”

师父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禁出神,沉浸在往事之中——

竹林,薄雾轻烟。玄衣男子挺剑如虹,带着一抹凄厉刺向长空。明明是向上挑刺,身体却不断下沉,仿佛整个人要撕裂开来一般,又像是人也成了剑的一部分,二者一同拉伸,似有无穷的弹力蕴藏其中。身旁的酒坛被剑气带倒,浓浓的汁液浸漫着草地,是醇厚的女儿红。酒的香美与人的悲苦完全不相匹配,然而宝剑却龙吟着抹向地面,将这不相干的液体挑起,一剑又一剑向空气中晕染……

“师父?”

“嗯,”被素玉从回忆中唤回,白衣女子定了定心神,缓缓说道,“这剑法……其实是有剑招名字的,只是隐藏在图谱的颜色之中。图虽然是我画的,色彩却是创始的前辈所赋。而且,每个剑招后面,都有一些故事。”她望着素玉好奇的眼睛,接着说,“这套剑法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些故事之中。如今既然你已经照图学样,不论成功与否,我都得把这些故事告诉你,期待你或许能有所悟了。”

第一剑 黑林幽幽

最初那两把剑,一个是巨阙,一个是画影。

使巨阙的,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展南侠,字熊飞,单名一个昭字。

这南侠虽有一身好本领,却不知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投靠了朝廷,让很多不明就里的人嗤之以鼻,只是碍于自己本领有限,倒也没有向他寻衅。

而那画影剑的主人锦毛鼠白玉堂却是例外。怪了,明明有五鼠,另外那四位却顶多不跟展昭来往,只有这锦毛鼠飞扬跋扈,硬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让自己的生活与御猫产生了交集,累得五鼠都和展昭成了熟人。

那一年,一个女人的出现,使本就紧张的猫鼠关系,变得更加黑白分明……

“敏姑娘——!”

“阿敏——!”

心上人远去不见踪影,白玉堂第一次尝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什么傲笑江湖,什么风流天下,这一个女子,他硬是留不住她心,也留不住她人,还真窝囊。

山坡另一侧,那个蓝色的身影也在马背上呼叫不止,不让自己半分。

白玉堂忽然怒火中烧,一提气离了马背,虎虎生风地纵向那人。

“铛”的一声,展昭剑未出鞘,挡开来人的攻势。“白兄,这是为何?”

“展昭,出剑!”

画影雪亮的剑身依旧在与巨阙古暗的鞘对敌,两匹马被撂在一旁,都不知道刚才还并驾齐驱的主人为什么忽然刀剑相向。

展昭挡了几招,见白玉堂仍是怒气冲冲,不似玩笑。他手上不停,问道:“你这股无名火自哪里来?眼下敏姑娘不知去向,要紧的是……”

“正是!”白玉堂哪容得他把话说完,“阿敏不知去向,五爷恨的就是你!”

展昭无可奈何。白玉堂剑法超群,不能一直藏锋相抗,只得一招引得对方剑走偏锋,微一侧身,刷地一声宝剑出鞘。

日已西斜,众鸟归巢,两人却在坡头斗得难解难分。展昭心里着急,一次次运内力逼开对方,欲做劝说,可是这只白老鼠咬得甚紧,只要展昭一张口,他就立刻骂起来,竟是一点余地不留。于是只听得“白玉堂”,“别废话”,“敏姑娘”,“黑心猫”一个个词儿蹦达在剑光中。

展昭上次被幽冥天子所伤甚重,现在又不愿与白玉堂缠斗,屡屡运气挡开剑招,渐渐地便显得气力不足。这时天色早就暗了,不经意间,蓝衫被荆棘挂住,脚下方位错了两寸。就在这一刹,画影已刺向他左肩,“噗”地一下,“肩髃”穴旁多了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白玉堂一愣。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喊道:“五弟,住手!”

来者正是四鼠。卢方飞身上前,抢下白玉堂手中剑,喝道:“五弟,你疯了!”

此时白玉堂回过神来,也是十分懊悔。天都黑了,阿敏不知宿在何处,自己却没来由地和这只猫乱打一气,还伤了他。眼见那俊脸微微皱眉的样子,怕是日前的内伤又牵动了。心下惭愧,嘴上却仍是强硬:“大哥,你看这没用的猫,枉费我一次次信他,救他,他却非要送太子回宫。要不是他,没等涂善来咱就把阿敏带出开封府了。”

“哎,老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蒋平插嘴道,“送太子回宫是包大人的意思,莫非你还要问罪于包大人?”白玉堂还想抢白,被卢方一瞪,才悻悻地收剑入鞘,向展昭抱拳致歉。手刚抬起一半,却又收回,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帮他敷上,不再言语。

韩彰环视四周,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这孤儿寡母的,去哪里歇脚啊。”

“嗨!敏姑娘自己不愿跟咱们走啊,还能怎样?老五啊,我看你也就死了这心吧。”徐庆已经有些不耐烦起来。

展昭和白玉堂都不说话。韩彰的话正是他们所担心的。“我看不如这样,”卢方说,“咱们分头去找,我和老二老三沿官道往南,老四老五沿河边向东,如果一路都没遇到,就转回陷空岛,毕竟四海茫茫寻人不易,只能盼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了。”

韩徐蒋三人点头同意。白玉堂却看向展昭。卢方的话已将他排除在外,因他是开封府的人,定是要向北返回开封的。展昭敷好伤药后,便一直看着西边黑黝黝的深山,这会儿白玉堂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边。卢方见他不语,便问:“老五,如何?”

“我得跟着这只猫。”

展昭回头冷眼相视。白玉堂倒笑了:“猫儿,你还不想回窝呢吧?”展昭不理他,执剑向五鼠略略施礼,道:“诸位既然要回岛,恕展某不送,这便告辞。”说罢即向着西边山林而去。白玉堂也低声道,“几位哥哥,阿敏自己走了倒好,若是碰上猫,免不了又要回开封,见皇帝,反要遭害。你们先回岛,我送他一程便回。”说罢便跟着展昭向西去了。

四鼠知道劝他不住。卢方叫道:“五弟小心些!切莫再意气用事,胡搅蛮缠!”言罢,叹了口气,几人分向东南方向而去。

月黑风高,阴云当头,即使是雅致明亮的白玉堂,在黑夜中也几乎失去了色彩,然而腰间宝剑却隐隐泛光。

这“画影”剑即传说中的颛顼之物,不过早已佚失。后来,据说汉代大侠剧孟在终南山遇神器叟,于上百件原料中识出一件古物。神器叟感念剧孟助条侯平叛之功,将古铜重新熔炼,辅以精铁,淬以终南山雪,终于洗练如银,重新命名为画影。这剑后来又再次消匿,现在的剑鞘是唐人所制,制作过程中加入夜明珠,所以“画影”剑到夜晚便显出好处了。

展昭在前,白玉堂在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见眼前山路一转,前方透出灯火,像是有人家。二人快步向前,朝着灯火处走去。

那是三间颇旧的茅草屋,左首一间低矮,是个杂物间。灯火从中间那屋透出来。白玉堂望向展昭,见他并不迟疑,在板门上轻轻叩响,唤道,有人么。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面容黄瘦,精神不振,对着面前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打量了半天。展昭一边说道:“大叔,我是开封府的人,”一边怀里掏出令牌。“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抱着孩子从这里经过?”白玉堂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暗自好笑,只是不言语。

“姑娘,孩子……孩子?哎呀我的爷,你也在找孩子?”展昭微一诧异,只听老者续道,“唉,就是丢孩子啊!山里有怪,去不得了!”接着又自己喃喃,说昨儿又死了一个,赶紧走吧,我儿赶紧走吧。

展昭听说丢孩子死人,心里犯急:“老人家,倒底怎么回事,请您说清楚”,这边白玉堂也锁了眉,扶住老人肩膀,催他说。

原来这里本是一处七八户人家的村落,都是山中采药维持生计。可是今年进山的人却不断发生意外,见了尸的有三四个大人,还有两个小孩却是连尸首都没有,恐怕都是让山里怪兽给吞了。如今人们已纷纷离开,只是这位老人因病行走不便,耽搁了时日。他儿子今早下山去汝南找表姑,只等有了住处,便回来接走父亲。动身前,他对老人说,在林中新发现一个小孩尸骨,已经血肉模糊,也不知是哪家的了。

“两位大爷,不能再往前了。小儿不在,我这里倒还空了间房,你们住下,等我儿子回来……我儿,若是能有活计,自己去了便好,我这老骨头半截子都在棺材里了,哪里去得……”

白玉堂见这老儿似乎有些糊涂,用肘碰了展昭一下。展昭从怀里掏出些银子,交给老者,嘱咐他守好门户,等儿子回来。

别了老人,走出两丈,又是些相似的茅屋,只是人已离去,并无灯火,先前黑夜下也看不清楚。这时两人心里才惴惴起来,想来那老者所言不虚,敏姑娘若是真进了山,只能是凶多吉少。二人仍无话,依旧往西,百步之外,再也不见人迹了,甚至连路都几乎没了,密密丛丛的深林中,只有画影剑下,能依稀辩出有些草低处,像是药农踩过,勉强可以一走。

展昭点了火折,继续往前。这寂静的山林只不时有几声鸮鸣,再就是二人趟着长草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连一丝风都没有。树越来越高,遮住阴云下仅有的天光,二人便只凭一火一剑得到的亮度,逶迤而行。如此一个时辰之后,林木已密织如网,却是再也无法向前了。

“阿敏一个姑娘家,她会来这种地方么?”白玉堂打破了沉默。

展昭停下脚步。白玉堂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黑林幽幽,他们这样的剑客身负轻功尚且无法伸展。阿敏手无寸铁,不可能不知难而退。然而这也正是危险所在:倘若她真在山中,一旦迷路,又往哪里退?

“涂善追杀她们甚紧。如果我是敏姑娘,也许同样会一时着急进了山。”

“可我们这样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确实不是办法。已近三更了,也许该退回那位大叔家中,再做打算。展昭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来。不论是敏姑娘,还是太子,在他心中都是重要的。然则白玉堂对阿敏那热忱的爱,他也心知肚明。眼见这只白老鼠都露出畏难之色,他也犹豫起来。“这边是没有的了,”他朝斜后方探视,似乎还可以通行,“再看看这边。但愿她们没进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煞气扑面而来。白玉堂想借火光把情势看清楚,却不知哪里卷起一阵虐风,展昭手中的火折忽地灭了。右首矮木丛中,粗重的喘息伴着腥气恶狠狠地朝他们袭来。

此时不见光亮,执剑在手的二人心中却明白,这便是老人所说的怪兽,杀害山中药农和小孩的元凶,还有,如若赵氏不幸,如若天不祚宋,那两条人命也……

白玉堂把一对桃花目睁得浑圆,在怪物“嗬,嗬”着咆哮击向他们的一刹那,他已借着画影的微光把那家伙的巨口瞄了个一清二楚。真个血盆大口!确是有脸盆一般大小,看不清有牙没牙,只是喷着难以名状的刺鼻烟雾,口中朦胧还有一物,森森然直趋咱们白爷的面门。只听“叮”地一声……

原来展昭也瞧出了白玉堂这边的危险,心照不宣,二人双剑齐出,本是要斩向那怪物口中之物,没想到这畜牲还真灵巧,趁着对方不知虚实,竟躲过了这一剑,而巨阙画影却擦在了一起,隐隐回响。

白玉堂心中嘀咕:展小猫也真是的。当初涂善刀下救太子时,一来一往怎么就那么默契,这会儿偏偏这么笨。

“当日哪有这么黑,白老鼠别再出声,听它动静!”

白玉堂哑然,才觉出刚才不知怎地竟嘀咕出了声。好个猫耳朵,既如此,看你白爷的功夫!手上不停,向着那嗬嗬作响的巨头直攻三剑。

这边展昭贴着树干跃起,居高临下进攻,想借剑光看看怪兽身形。可是只能听到深草中“呲呲”“沙沙”响声绵绵不绝,看来若非群兽一齐出动,便是这一怪身躯巨大,尚未全力扑上。

两人都觉得,硕大的头颅必然笨重,刺上一剑应该不难才对。可是奇怪的是,昭白二人联手,凭他们俩的能耐,一时竟奈何不了那个大脑袋。白玉堂平生最喜洁净,这会儿却被血盆大口中不时呼出的臊热气息激得难以呼吸,一怒之下,左手回拍身后树干,右手挺剑斜刺里飞出,避开妖头顺着它身后响动刺了一剑。

没想到这一剑倒是实在,哧地一下,那怪兽发出“吼吼”的声音,显然是被击到了。展昭在一旁看得明白,原来这怪物恃强行凶的,就是这硕颅巨口。那些不见尸身的小孩儿,难保不是被它一口吞下。想到太子,他心中一寒,刷刷两剑避过腥臊,从白玉堂进攻的另一侧猛击怪兽的身躯。

两面受敌,头颅的灵便又失去优势,怪兽也是十分恼怒。白玉堂刺它那一剑正是它的弱处,而“画影”在黑夜中又灼灼耀眼,不由得它不反击。看来今天想要两个都吞,必然困难,倒不如先把这个扎眼的裹回窝饱餐,养养伤要紧。于是,只见树影乱摇,残草横飞,那脑袋急转回身,整个身躯朝着白玉堂这边压来。

白玉堂侥幸击中这孽畜之后,本来想俟机袭击它脑后,可是自己新的立足之地却是滑溜异常,黑暗中也看不清是顽石还是泥草,连忙再次跃起,却没想到头顶上也是这粘滑之物。霎时间,血口又重新咆哮而来,白玉堂只觉得脚下一紧,象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正欲挥剑,头顶粘液落在手上,辛辣辣地直发麻,画影也似被粘住了!

恰恰此时阴云退却,缠斗中的展昭借着林间透出的月光一看,一条极长的巨蟒倒缠于树枝上,头颅从地面抬起,将白玉堂逼至自己紧缠的树边。

“白兄!”展昭哪里再容得它继续收紧,挠身而上,猛攻巨蟒的头胸。人言打蛇要打七寸,这两位大侠蛇是见了不少,这么大的蟒还是第一次见,不知蟒的七寸又如何?只是巨蟒实在太长,一时间哪知道七寸在何处呢。因而展昭只是拼命疾刺。有时剑击向大脑袋,脑袋避过了;有时剑刺向蟒身,倒底避不过,噗嗤噗嗤扎了好几个口子。畜牲究竟是畜牲,原先想好的晚餐计划被展昭这么一激,就忘了白玉堂,不要命地向展昭猛扑过来。

“猫儿小心!它身上粘液有毒!”

展昭应了一声,飞身在巨蟒翻江倒海似的肉搏中倏来倏去,看得白玉堂好是心焦。“笨猫!不能如此!你不要命啦?”此时蟒身已经全部从树上撤离,黑压压地只是向着展昭翻滚。白玉堂右手酥麻,换左手持剑,已经能看见它的尾端,便大喝一声,一剑快似一剑地顺着蟒尾向前“扑,扑,扑”扎了去,倒像是庖丁剁肉一般。可是巨蟒却不再回头,因为展昭已经被它困死,除了肩膀以上露在外面,整个身躯都被裹了起来。白玉堂再发狠,它只是“嗬嗬”作响,打定主意要先吃了那一个。

腥气冲鼻,加之蟒身越缠越紧,展昭呼吸愈加困难。然而他头脑却十分清楚。刚才帮白玉堂解围之时,他已想好了杀蟒办法,只是不知这粘液如此厉害,虽然用衣服包了手,还是隐隐发麻,难以坚持。眼见得这畜牲得意地全面收紧,展昭心知不能再等了,便闭目运功,迅速呼出一口气,同时手掌向外一翻。

巨阙一直是平侧了刃,竖着靠在腰际搭钩上的,所以巨蟒缠身,缠住这冰冰凉神兵利器,没有丝毫窒碍。这时展昭猛地呼气缩紧身体,包着布的右手趁机带剑翻转,将剑刃翻向了巨蟒,同时向上使劲一抽,只听啪啪啪几声巨响,张力十足的蟒身一瞬间遭到了重创,几乎要断作几截。趁着巨蟒松劲的时机,展昭纵身跃出,重新站到了安全的地方。

白玉堂惊喜道:“好猫儿,不笨呐!”

二人并肩站立,白玉堂才发现展昭右肋到右腿上长长的剑伤。毕竟畜牲裹得紧,剑刃双面,伤敌亦伤己。借着画影亮度略一察看,还好伤口不深,也没有沾上巨蟒粘液。

那巨蟒受展昭这一剑,已痛得呼呼颤抖,无力反攻,浓血洒了一地,只蜷缩着残喘。昭白对视一眼,欲上前斩了它的头,谁知,这垂死挣扎的畜牲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冲着二人喷出一大团浊气……

眼前一黑,两人同时栽倒。

白玉堂醒转的时候,头脑中一片空白。人虽然醒了,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保持一个鼻孔朝天的姿势,死尸一样地抬头望着蒙蒙亮的天空,自我嘲笑。昨夜打斗的痕迹在周围枝干上残留着,尤其是那巨蟒的秽血和粘液斑斑点点,十分恶心。白爷目力是极强的,所以只这一点将明未明的天光,便够他看个清清楚楚了。

这个清晨可真没什么好景色。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颈椎似乎可以微微转动了。他小心地扭了扭头,晨雾中那只巨蟒一动也不动,比起它来,白爷能动脖子还算幸运哩。这么想着,再把头扭向这一边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有比秽血粘液更吓人的情景:

展小猫长长的睫毛竟然就在眼前,两个人的脸离得那么近,他的鼻尖几乎触及他的面庞。

娘哟。白玉堂急忙扭过头去,脖子因为过度用力而酸麻。老天,幸亏这臭猫还没醒。也不知那畜牲喷些什么好东西过来,五爷除了脖子竟什么都动不了,怎么偏偏是这么个姿势?若不是在深山,这可够人笑话的了!

原来白玉堂不偏不倚地,正正枕在展昭右臂之上,只是这里地面刚好有一道凹陷,手臂恰恰置于其中,所以先前并未察觉,就如同平枕地下一般。

白玉堂回想昨晚斗蟒情景,虽然清晰,却也并不值得回味。眼下的天色呢,虽然已经粉粉亮,却也并不值得欣赏。自己已经醒了半天,那只猫一点动静也无,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不禁又扭过头,向那个人看去。

这次心里有了准备,便不像先前那样害怕。鼻梁跟前,展昭呼吸沉稳,气色润泽,只像是睡着了,不似有异。白玉堂心下稍安,又暗自嘲笑起来:想我锦毛鼠,什么世面没见过,今日却接连遇到奇事,一个是这吓人却不死人的大蛇,一个是……眼下这哭笑不得的情景。嘿嘿,只怕我和我几位哥哥,都还没亲近到这个份儿上呢。展昭啊展昭,你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得玉树临风的白五爷相伴而眠,真真妒煞多少江湖女子……

忽然,展昭睫毛动了动,嗯了一声,似是苏醒了。

不好!白玉堂暗暗叫苦。自己最后这句话,好像又不知怎地,嘀咕出声了。这家伙莫不是听了去?该死,我唤他这声干嘛啊。心里着急,身子挣扎了两下,竟然能动了。

展昭睁开眼的时候,白玉堂已经忍着酸痛坐了起来。所以刚才那一刻旖旎,他并不知晓。白玉堂也看出他眼光迷离,确实是刚醒,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原来这巨蟒虽然污秽,却不是毒物,它口中浊气和身上粘液,只是暂时麻醉猎物,助它大嘴吞肉尝鲜。那钢口铁身何其厉害,并不再需要毒液辅助。眼下天明日出,山中浊气消散,昭白二人自然醒转。

“白兄,那巨蟒……”这会儿猫儿正是老鼠先前的状态,能看能扭头,却动不了。

“放心,没事了。”白玉堂试着站了起来,在巨蟒尸身上又检查了一遍。昨晚展昭那一剑,估计已经伤在了它七寸之处,几块藕断丝连的身子早在当时就死了,只有那硕大的头颅回光返照,挣扎着赐给猫和老鼠一个时辰的美睡。

展昭看白玉堂没事,又试着运气,知道没有内伤,便也放了心。可他天生就是忧心的命,眼前没事了,便想起此行终没能找到太子和敏姑娘,心下黯然。那个义薄云天的奇女子,假使真没有进这片山林,又假使侥幸躲过了追击,那一定是已经带着小宝远走高飞了。宋室不幸,没了储君,几年内也许问题不大。可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他默然看了白玉堂一眼。

仿佛被传染一样,白玉堂一看到展昭的眼神,自己也郁郁起来。从醒来不得动弹到起身查看巨蟒,他心情还算轻松,所以才有精神头在心里开展昭的玩笑。直到看见那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才想起阿敏。是啊,阿敏,他和他都在乎的阿敏!这猫儿是自己的情敌呢。五爷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了。

日头高了。展昭伤不重,在某位爷善意的冷嘲热讽之下,敷上了“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又“理所当然地生龙活虎起来”。

第二剑 翠谷深深

时光飞逝,春水东流,一眨眼的功夫,两年过去了。巨阙和画影所找寻的女人和小孩,终是没有露面。这两年来,两把剑又尝了些新鲜的血液,尤其是巨阙剑,从不取人性命,但从来偷不得闲。

有一日,巨阙剑的主人盯住一物,眉头紧锁,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件令主人烦恼的物事,巨阙倒也认得。它们是旧相识。

是画影剑。

……

沉沉夜幕下,展昭吹熄了当铺内的烛火,一双明净的眸子落在那隐隐发亮的白剑之上。几天来,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异常烦躁。跟随包大人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算经手不少,本就温和沉稳的他在公事公办中训练得愈发冷静了。然而这一次却是反常。办案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如此恨一个人。

柳青峰。

“你可以蒙蔽五鼠一时,可是当你的阴谋败露的时候,你会死得很难看。”

那不像是南侠的口吻,却的的确确出自他口。就在前天夜里,他对着那一身绿衫的狠毒男子,将这句话冲口说出,既是挨不下心中憋闷之气,又是忍不住想要旁敲侧击那只白耗子。结果呢,却被那两个人合着耻笑。耻笑!对,这词儿一点也不为过。因为那个白玉堂,那曾经把他的命从幽冥天子那里救回来的人,那曾经也被他救过的人,那曾经合力共同作战的人……鄙夷地看着他,只一句:

“对你这种卑鄙之徒,何必讲信用!”……嗨,这句话还是真伤人。

两年前,他就曾被五鼠误会过。涂善既是存心挑拨离间,该承受的自然是躲不过。世事纷繁复杂,过后也就忘了当时的苦楚。反正入了公门,在刀口上滚搭的,不只是身,还有心。

然而即便是让他现在回想,能记起的,也已经不再是几只老鼠冷嘲热讽“三脚猫”的语调,亦或遭到怀疑后,自己面对同道中人却百口莫辩的狼狈样子。这也许是一种选择性的遗忘,或者说,更有意义的记忆应该是怎样更快地摆脱类似的被动局面,让江湖朋友重新信任他,而不是去纠结那些过往。

……何况,那些被误解的记忆,也并非全都那么糟糕,比如……

展昭想到这里,侧目看向一旁。白玉堂正在三尺之外,借画影光芒打量着这间店铺,忙里偷闲,信步悠悠。自从认识这只老鼠以来,他一直就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世人皆知猫鼠不合,然而当他挡开四鼠护我,当他两次救我于负伤之时,当我们并肩御敌,同进同退的时候,倒让人生出错觉——想是这猫鼠之争,也该到此结束了吧;也许有一天,不必为什么救太子、查冤案,闲时街头遇见,亦能相邀同饮几杯,天南地北谈谈说说呢。展昭并非刻板无趣之人,白老鼠,若我仍在江湖,定要交你这个朋友的。

……可惜了。

柳青峰一出现,你便如此轻贱于展某,那些能让我略感欣慰的过往,仿佛不曾有过一般。罢了!庙堂与江湖既然殊途,也必定不能同归。只怕是你至亲之人,一旦进了官府,也是一文不值的。展某人被冤枉,既然已不是一次两次,又何必再去计较。

不过,这一回,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比当年被阿敏误会还要不是滋味。日间,二人与柳青峰在茶楼喝茶,自己好心好意地提醒那人,小心中毒。这份警觉在自己是不能吃第二次亏,可到了他那里,倒成了小人之心!这家伙喝完茶后还得意洋洋地“姓展的,毒在哪里,哈哈”,真个笨老鼠!似这般蒙蔽下去,小命儿什么时候没了都不知道。

也就是这一声“姓展的”,勾起了展昭的怒气和傲气。如果说两年前遭到误会后,是用不作为来应对的,那么今日,他竟是要有所作为。

白玉堂却没发现展昭在盯着画影自个儿较劲。他溜达了一圈,复又坐回窗口,只听雷声隆隆,大雨将至,街上一个人也无。四哥多谋,巧得是猫儿偏也那么多心机。柳兄与展昭,一个是豪气磊落,一个是心事重重。五爷我见了那个便觉得爽快,见了这个便觉得憋闷。这不,刚才那一本正经掏令牌的动作,比两年前更顺溜了。官府的狗腿子。

雨来了,衬得葫芦镇宁静异常。

白玉堂拍拍大腿:“白等啦,走吧!”

“这是你四哥之计,你若不信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去。只是五鼠互不信任,令人笑话。”

又等了一会儿,柳青峰终于来了,却又被缠住了。白玉堂几次想现身,都被展昭拦下。

白玉堂见柳青峰不入当铺,心下轻松不少:“你和四哥都猜错了,柳青峰根本不会进来。”

“好戏还在后头呢,”展昭轻拍他的肩膀,“再忍耐一下。”

每到关键时刻,白玉堂总是轻而易举地信了展昭,就好像之前全然没有轻而易举地鄙夷他一样。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心底最佩服的,便是关键时刻的展小猫。就比如现在,猫儿扶住他肩的时候。

那一头,蒋平按捺不住,跳了出去,朝柳青峰呼喝起来。

“四哥柳兄要打起来了,我一定要去劝。”

再一次被展昭按住:“放心,柳青峰绝对不会在双双姑娘面前出手的。他贼得很。”

不一会儿,辛苦等待便收到了回报。柳青峰没入当铺,可是毕竟有人闯进来了。眼见得那所谓媒婆、新郎低声交谈中,冒出一句“柳大人”,白玉堂几乎蒙了。柳青峰果然可疑?他不禁望向展昭。

猫儿接过他的目光,不客气地白了一眼,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白玉堂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不全是被嘲讽的尴尬,而是带上了落寞滋味。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魔女教基地那深深的谷底。那是一个千岩万转,云雾缭绕的清秀山谷,渌水澹澹,林木葱郁。假使白玉堂不是心中怀着无数疑虑和不安,假使展昭不是想起了上次身陷此处的不快,这景色应该是完全值得迷恋的。

白玉堂眼中看到耸立的汉白玉人像,耳中听到“新郎”的解释以及展昭那句“若不是有个双双,你早就死在柳青峰的手里”时,那憋闷的感觉呀,比跟这刻板展小猫在一起的憋闷还大一千倍。

直到柳青峰果然现身之时,所有的疑虑和憋闷,才有了爆发的机会。苍翠密林中,一队黑衣人头戴面具,在柳青峰的号令中杀将过来,白玉堂青筋暴起,画影出鞘,忽然发现身旁巨阙亦是堪堪同步,相依相佐,心中顿时有了安定感觉。方才的焦躁情绪被压住了,剑招重新狠辣凌厉起来。

喽罗打退,面对正主儿,双肩一并,一瞬间竟似有暖流入胸。忽然觉得,不论胜负生死,若能留住这一瞬,倒也不错。至少此刻,展小猫既不刻板也不嘲讽我,站在一起觉得舒服多了……

这只不过是白玉堂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不料老天还真和他开了个玩笑。柳青峰金蝉脱壳,苗疆毒雾一出,猫和老鼠又像上次黑林中一样,双双栽倒。

……

寒冰谷中,昭白二人被重重摔到地上。

若是在平时,白玉堂身上受辱,嘴上一定要骂几句,至少会狠狠地怒视敌人。可是今日,虽然尚有力气,却是一点使用力气的意愿都没有。

展昭却开始察看这里的形势。寒冰谷处于山地至阴之地,地势比山外平地还要低出许多,寒气自然封在谷底。山间溪流,除了流向外河的,都汇聚到这低洼处,渐渐凝成坚冰。不过这个洞穴倒像是人工开凿的,不仅方整有形,下宽上窄,而且顶上通透,甚至,透过高高的洞顶上浮动的云雾,依稀能看到青翠可人的山色。从谷底仰望上空,好似羊脂白玉与玲珑翡翠相接……这个美丽的冰宫,竟用来当牢狱,真是玷污了她。

正察视时,他隐然感到不对劲。

白玉堂倚在冰凌上,也察觉到了寒气中的异样。“苗疆的人,哪里都忘不了使毒。”话刚一出口,对着展昭的眼神,便又无语了。此刻展昭只是担心他从“新郎”身上所过西域剧毒未解,又中新毒,因而眉头紧蹙;在白玉堂看来,却想起茶肆中“姓展的,毒在哪里”那句话,心下歉然。

展昭不知道他的心思,只道:“白兄,你我此时须得养气祛毒了。”

白玉堂也试着静下心来,眼观鼻,鼻观心,聚集内力,不再同展昭说话。可是意念刚到,不知怎的,头脑忽然一片混乱,眼前浮现的尽是柳青峰那神定气闲的模样,完全无法入静,甚至牵动内息,胸口一阵憋闷,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展昭扶住他,“你怎么了?”

“好像是新旧毒力同时冲击脏腑。不碍事,只是不能运功了。”

展昭一急,就要帮他,被白玉堂拦住:“你自己也是病猫一个,还怎么助我。你自祛你的毒吧。”

无奈,展昭自己入定。白玉堂无心打坐,索性懒散地靠上冰柱,不再去关注寒毒,头脑中所想,尽是柳青峰。从救双双时初遇,到陷空岛还剑种种情形,这会儿回想起来,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即使是替自己解毒的事,也是江湖人常会做的,何况当时竟那么巧,完全值得怀疑。真说起来,他们无非是萍水相逢,“意气相投”罢了。要说情谊,自己多少朋友不比他强?比如多年相伴的几位哥哥,再比如……

他看向身旁。这张面孔已经很熟悉了,而且,平心而论,并不那么讨厌。

展昭将大小周天运行一遍,知道仍身处毒中,不能从容调理,便住了。睁眼一看白玉堂,吃惊不小:这白爷颓然坐着,面色苍白,一手支颌,惨笑着望向自己,全无斗志。

“白兄!你这是……”

剔透的冰晶把白衣衬得愈发空灵。浅笑凄然,却仍不改风流韵味:

“五爷只怕,今日猫鼠要死则同穴了。”

“胡说些什么。”展昭用猫眼狠狠地盯着这白老鼠,气不打一处来。冤枉了这么些天,刚刚解除误会,这人却说出如此要死要活的绝望话,简直是有意和自己作对。见白玉堂嘴唇干涩,中气不足,展昭心中一动,把手按在他督脉上。

“你干嘛?白爷说了,管好你自己就……”

展昭才不管他说什么,硬是运息一探,心中方才了然。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新旧毒力同时冲击脏腑”,而是心念庞杂,真气走了岔。若不是因为中毒后功力大减,只怕早就走火入魔了。

“展昭,白玉堂有愧于你。”

忽然听得这句话,展昭一愣。这一本正经的语气完全不似陷空岛白爷的风格啊。

又听他道,“那人纵然狡猾,我也难辞其咎……那天夜里,在姓柳的面前,我指着你说卑鄙之徒。现在想来,柳青峰一事,恐怕是白玉堂这辈子最大的笑话。”说完,双唇一抿,脸色更加苍白。展昭看见,知他是内伤加上气郁,正强忍着不吐血,于是连忙帮他顺气。

此刻白玉堂竟说起这些个颓丧话。展昭一转念间已然明白:这分明是交待后事的口气啊。看来,要打消他心中的自责,非得花点心思不可。一边心里想着,一边道:“你放心,蒋四侠知道内情,只要他有所察觉,应该会说服众人前来相救。”

白玉堂苦笑着摇了摇头。“四哥势单力薄,而大哥他们因我之故,已深信柳青峰而不疑。此地隐蔽,谁人来救?”

展昭本来想说“包大人定会设法”,自己又觉出不妥。眼下转移这耗子的注意力要紧。他抬头一望,冰壁上倒垂的两条长长的冰凌映入眼帘。于是对白玉堂道:

“白兄说的也是。看来这次想要脱身是不能了,左右是一死,展某也是无心运功。只可惜此处无酒,否则与白兄大醉一场,也不枉此生了。”

“嘿嘿,若是此时有一坛女儿红,我便醉死在这里,也不冤枉。只是猫大人被我所累,死了不值。你还是赶紧坐下调息吧。”

展昭不应,上前把那两条冰凌扳了下来。

“没有酒,有剑亦是美事。与白兄多次交手,却没有机会细细切磋。此时难得空闲,白兄,肯赐教否?”

巨阙和画影都已经被人连鞘收了去,这虎落平阳,临死时身旁无剑,确是一件憾事。白玉堂仰头一笑:“猫儿,真有这样闲心啊?”

展昭也是微笑不语,眸中明澈见底,一幅不容置疑的样子。臭猫难得这么可爱,老鼠也被他逗乐了。“行,白某奉陪。”

“不用调动内息,你我坐着比划就好。”

白玉堂笑。看看两把“剑”,虽然短了点,外形倒还够格。“这个亮些,像画影,我要了。”

展昭便擎起所谓的“巨阙”,盘腿坐好,倒转冰凌,向前一拱,道:“请!”

白玉堂忍住笑,也是照样学样地揖了揖,两个人便面对面交起锋来。

昭白二人平日所持宝剑,都是非常沉重之物,配合上乘内功,得心应手。此时他们身中慢性毒药,内力损失不少,尤其是白玉堂真气已岔,更是一点内息都调动不得。这会儿坐着耍这冰条子,倒是相配。

白玉堂本来抱着游戏心态,可是展昭的剑招却是层出不穷,虽不凌厉,却一招一式甚是认真。原来南侠对于武学有很高热情,只是自入公门以来,殚精竭虑,没有功夫悉心钻研。平时动武也是见招拆招,一点儿也不考究。这会儿他却一反常态,举手皆有法度,方寸之间丝毫不差,白玉堂不由得暗暗称赞,也即认真起来。眼看拆了三十余招,双“剑”仍没有相碰,而展护卫似乎有意要让白五爷多动点脑筋,手上没有一剑重复;白五爷呢,本就是率性之人,既然开打,便也迎难而上。一时间,冰谷中战气腾腾,宁静中自有一份激情。

再拆二十余招,白玉堂不占上风,心下渐急,不知不觉用上了内力,“咔”地一声,“画影”削在“巨阙”的“护手”附近,展昭手中冰凌应声而断。

“猫儿,你输了。”

二人同笑。

白玉堂自然知道,手心热度下,冰凌不能持久,“护手”处必然是这冰剑的软肋。他如此取巧,只是不想再跟展昭认真斗下去。得了便宜,自然笑了出来。

可是他也有不知道的,那便是展昭的笑。他这颇有法度的剑法,乃是师门所授“罡宿剑”,又称“养剑”,共三十六招,每招皆有七种变化,是一套繁复至极的剑法,对敌效果非佳。然而它有一个好处,就是在出剑和拆解之中,自然调息养气。以往每每有弟子练功不当,内息难以直接导入经脉之时,只要专心使出“养剑”,须臾就能脱险。白玉堂虽然不知此剑,但是拆解一番,自然对上了方位,收到了效用。这便是他最后一剑能使出功力的原因。

此时的白爷,和刚才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只见他面露得意之色,口中喃喃:猫儿也有服短儿的时候啊。忽地立起,仍持“画影”,剑尖指天,道:

“剑有异动,龙吟凤鸣,欲破冰谷!”

展昭一呆,不知此举何意。瞧他保持这姿势,看向自己,似乎在等着他回应什么。于是缓缓道:

“心无旁鹜,气平血顺,能守丹田。”

嘿,这小猫儿到底是练武的,一张嘴就是口诀。白玉堂轻轻笑了一下,坐回展昭身边,学着猫儿的官腔,一本正经地说:

“剑有异动人未动,画影既龙吟,巨阙当凤鸣。傻猫,不欲破冰谷?”

展昭毫不迟疑,立即续道:

“心无旁鹜情应悟,尊兄但气平,愚弟即血顺。病鼠,何能守丹田?”

这句虽不雅,却含着一片苦心。白玉堂领情,不再胡思乱想,重新盘腿入定。这一次,倒是非常顺利。虽然二人身处毒冰之中,但是静静调息,守住丹田,部分功力还是维持了下来。

良久,一声呼喝打破了沉寂。昭白二人睁眼一看,只见卢方韩彰徐庆三人被推推攮攮摔了进来。白玉堂失声叫道:“大哥二哥,三哥!”

四鼠见面,说起经过,彼此惭愧无言。昭白二人好容易营造的心情也被眼前情景弄得烟消云散。如今只有蒋平在外,要脱身更加困难了。展昭偷眼瞧向白玉堂,见他剑眉紧锁,知道还是免不了一番自责,便静静关注着他的动静。

没过多一会儿,蒋平和双双也被推了进来。

无可避免的检讨开始了。先是卢方,但高潮还是白玉堂。这次自己果然窝囊——如果只是一只猫,连累也就连累了,反正他俩向来有缘,同归于尽都不稀奇。可是竟连几位哥哥也一个不落地被自己害了,仅仅因为自己轻信柳青峰,仅仅因为自己轻信这个外人……

心一横,右手两指齐出。

“五弟!”“恩公!”

众人皆无防备,只有展昭早就盯着他,在他出手的同时扑上,紧紧抓住。白玉堂暗暗苦笑,这冲动急躁的毛病他自己也是清楚的。莫说展昭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就是单看这只猫焦心严肃的眼神,也早没了刚才废掉这双招子的劲儿。想不到,今日老鼠真是步步被猫降住啊。

后来,双双先被带了出去。众人又设法让蒋平脱身,但这样一来,毒气侵蚀之下,功力更是消耗一空。正在山穷水尽之时,柳青峰突然出现了。

“姓柳的,我和你拚了!”愣爷徐庆喘着气上前。

“对,鱼死网破!”韩彰也是气到极点。

可是此刻就算五鼠联手也是无用。白玉堂竟在这个时候,再一次拦在姓柳的身前。韩彰叫道:“展昭,还不动手?”

在展昭的眼中,五鼠中最沉静的当属卢方,最机灵的当属蒋平,只有一些时候例外——那便是一些突发状况下,白玉堂的反常。锦毛鼠头脑发热时,其冲劲儿不亚于穿山鼠,赖劲儿不亚于撤地鼠;然而某些状况下,他的冷静能盖过钻天鼠,睿智盖过翻江鼠。可见这白五爷,是五鼠中最令人捉摸不透的。

这会儿,正是白爷出现反常的时候。

他护住柳青峰,实则护住了攻上来的两位哥哥。展昭明白他的意思,也要听姓柳的有什么话说。

……终于出现了转机。还是白玉堂,不加犹豫地接下了柳青峰的解药。他将药丸吞入口中的那一刻,展昭心里一叹。白玉堂即使面对敌人亦是如此重情义,今日虽护得他一双眼睛,[奇+书+网]却不知江湖路上还会有多少险阻……白老鼠,下次,可要谨慎些哪。

一番打斗之后,危机不再,风平浪静。但是葫芦镇外青翠的山谷中,却多了一个忧伤的背影。

那是蒋平。他的新婚妻子阿桃,一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妇人,在金珠一案行将落幕的时刻,献出了生命,追随她先夫而去。

蒋平给阿桃造坟立碑,上书“爱妻”。他知道,自己今生都不会再娶了。

身后草响,蒋平猛回头,来人却是展昭。

“展某代包大人,前来祭奠嫂子。”蒋平默许,便见展昭摆开香烛,供上祭品,拜了三拜,致意亡魂,又再摆上一副,是给李全的,也是拜了三拜,默祝之后,方才起身。

“四侠将回陷空岛么?”

蒋平轻轻叹口气道:“迟些回去。趁着无事,多陪陪她也好。柳青峰死后,双双也是日夜憔悴。等她缓过些来,我就带着大毛他们一起回岛。”

展昭点点头。“想不到双双姑娘真的对柳青峰有情。他可是她的杀父仇人。”

“情之一物,谁能奈何?别说双双,谁又曾想过我蒋平,竟会爱上一个中年丧夫的寡妇哩。”

这一句却让展昭微微吃惊。他只道蒋平对阿桃有情义有担当,却还没料到他说这个“爱”字已说得这么自然。一时无语,便转向墓碑,静静地又拜了一次。

“老五做事鲁莽。这次,五鼠还真把你冤枉了。”

展昭一笑,“四侠说哪里话。”

“当时他对柳青峰那么好,连我都看不下去。唉,所谓‘猫鼠不两立’,你能忍下,倒也难得。”

“什么‘猫鼠不两立’的鬼话,再也休提!”展昭慷慨言道:“展某心中,陷空岛五鼠是无可非议的侠士,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义士。展昭对五鼠神交已久,若非这劳什子的名号作孽,早在初识之时,便交定了五位朋友,又何来今日之争?”

闻听此言,蒋平侧开扇子,上下打量展昭,终于点点头道:“够豪气。这话,蒋平记下了。来日方长,想做朋友,还有机会。”

展昭会意,略施一礼:“告辞了。”转身欲行。

“等等!”

“四侠还有什么吩咐?”

蒋平微一迟疑,还是说道:

“这两年来,你可有敏姑娘的消息?”

展昭摇头。

“原来你也没找到。展昭,恕我直言,五鼠和你本没什么过节。只是敏姑娘一事,凭老五的脾气,嘿嘿,到时免不了又是风波一场……”见展昭似是一怔,便不再说下去。

稍后,蒋平径自去了。只留下展昭一人立于山谷,揣摩他语中之意。

第三剑 芦荻灰烟

暮冬时节,温和的日光洒满田野。汴河里锥捣捣冰的船夫,忙活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歇上一歇了。麦田旁的官道上,三匹马奔驰而过。

“吁——”当中一人把马勒住。另外两骑也相继停下。

“展大哥,不是着急赶路吗?怎么又不走了?”

“离开封不到三里了。又是过年,路上达官贵人不少。我们还是徐徐而行吧。”

三人挽缰缓行。河岸停靠着些商船,冬日赋闲,路边生意做得多,倒让这城外大道也远离了寂寞。一路上,不时有农家百姓在商船旁驻足,就近交易。

快进城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引起了三人注意:

“伯伯,我买一个白玉堂。”

展昭惊讶地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只见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枚铜钱,跟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棚子。要买白玉堂的就是她了。

三人不约而同下了马,走向那棚子。

“好嘞,”棚中小贩笑盈盈地,“现做,你等着啊。”只见他退到木台后面,也不知怎么鼓捣鼓捣,便溢出浓浓的香甜味儿来。没一会儿,站出来把一个大大的棍儿糖塞到孩子手里,“拿着,好吃再来啊。”

小姑娘高兴地跑开了。展昭一乐,正想回身,身边一人说道:“小掌柜啊,你的糖怎么卖,我也来一个。”

“赵虎,别闹了。”张龙在旁边劝道。

赵虎不理他,笑眯眯地掏出钱来。那卖糖的小贩是个破落书生,家里的地在读书赶考时典押给地主换盘缠了。几次落榜后,也没了亲人,只凭着一手做糖的活计,在城外角落设了这么个摊子。他十年寒窗,哪知道江湖人的名号典故,眼见面前几位都是气质不凡,心里高兴,便对赵虎说:“爷要什么糖?小的这里美味齐全啊。芝麻味的紫云糖,山楂味的红宝糖,还有这加杏仁的呀,是白玉糖,最受欢迎的了。”

“我就要这白玉糖,来三个。不用找钱。”说着掏出一小锭银子。

呵!这爷出手可真大方啊,赚啦。连忙殷殷勤勤加速赶制,很快,三个冒着热气的糖果捧了出来。

赵虎接过,一个塞给张龙,一个递给展昭,“咱尝尝白玉堂是什么味道,哈!”

张龙道:“你这人就是痞赖。咱们要事在身,吃什么糖!”

“嘿,你不吃,我们俩吃。大哥,那锦毛鼠总欺负你,今儿我给他来个一口吞。”说罢,真的一口吞了进去,又忙不迭地张嘴哈热气。

张龙虽然说了赵虎,但拿在手上的东西不解决掉也不方便,也边走边吃起来。

只有展昭拿着糖走路,没有动口。看他二人的吃相,心里好笑。而这杏仁棍儿糖也确是香气扑鼻。只是这“白玉堂”的名字……一念叨,怎么也下不了嘴。

开封府花厅,包拯迎上风尘仆仆的三人。

“展护卫,庐州事宜,还顺利么?”

“一切遵照大人吩咐而行,都已办妥。”

“那便好。辛苦三位了。”

“大人……属下此次南下,见到一位故人。”

“哦?”

“敏姑娘和太子,就在庐州。”见包拯微一诧异,展昭连忙将当时情形一一道来。

那日展昭独自一人前往庐州,诸事顺利。一切停当之后,便在城内闲逛,走到了西津桥。这里是九狮河街市繁华之处,诸路买卖云屯雾集。看了一会儿,他目光便落在桥西一个鲜鱼摊前。

鱼贩子是一个黑瘦小伙子,也只十八九岁年纪,半袒着上身叫卖,声音甚是明亮。方届巳时,正是采买鱼肉蔬菜人最多的时候。这人边动秤边算账,还插空吆喝,丝毫不乱。

“好漂亮的黑鳜鱼!只不知你这里有河狸么?”

鱼贩子听话音耳熟,抬头一看,喜道:“大哥!什么风把你吹这儿来了?”

这瘦子姓吴,排行第三,因为颇谙水性,又有一别号“河狸”。他早年流落江湖,曾被展昭所救,把他送到丐帮寄养。后来帮中变故,就又自谋营生,在庐州贩鱼,没想到今天与恩人重逢。

“扬州别后,大哥让我想得好苦!今儿既来了,定与恩公不醉不归!”

展昭摆手微笑:“叫大哥就好,别恩不恩的了。”

“是,是!”河狸兴奋地说着,把面前几个生意交待了,收拾竹箩杆秤,便要邀展昭喝酒。左右无事,又是他乡偶遇,展昭也是欢喜。二人来到“望月楼”上依窗坐下。因为用饭还早,便先品茶闲聊。展昭笑道:“你这河狸做鱼肉生意,倒是合适。不如把你的鱼交给店家,大哥也尝尝鲜。”河狸自然赞同,“今天生意好,要是你再晚来一步啊,就全剩这些小黑子了!”说着指指鳜鱼,“这鱼下酒不好。我还有最后一条肥壮鲤鱼,孝敬大哥了!”说罢拿出鱼交给小二。

展昭点头:“鲤鱼确是美食。那陷空岛的白爷,也是最好这一口。”

“白玉堂?我怎么听说,这锦毛鼠是专找御猫麻烦的。怎么,大哥不曾被他纠缠么?”

展昭举起茶杯:“此事说来话长……”忽然瞥见楼下一个妇人身形甚是熟悉,便说“贤弟稍候”,放下茶,追下楼去。

河狸不知何意,也跟了出来。街市上人头攒动,展昭又是极有分寸之人,只是远远跟着。眼看她在街角一转,像是要出城门。正要上前,忽见张龙赵虎身着便装迎面赶来,把展昭叫住。

“展大哥,京里有事,包大人催你回府。”

张赵二人解释说,西夏有使入宋,正好正月初三天庆节,天子要在耀武楼前接待来使,点名要展护卫前往伺候。

“知道了。”压低声音,“我看到一人颇似敏姑娘,你们稍候。”依旧追出城去。

庐州城南是一片低洼稻田,湖泊水网星罗棋布。展昭沿着水边小道搜寻,继而施展轻功上树察看,只见一个竹排划开水面,驶入水中一片芦草。

正在诧异,只听树下有人叫道“大哥!”原来河狸跟他出来,也已到了。展昭下来看向那片芦荻,问河狸:“贤弟,水中何以会有这一片孤草?”

“这不是孤草,是沙洲啊。圩田引水,河变成湖啦。那里就是原来河中沙洲所在。芦苇集结于此,中间却是坚实地面哩。”

展昭闻听此言,便把衣襟袍袖塞裹了一下,免得腾跃时发出声响,一提气,蜻蜓点水般飘了过去,轻轻扒开高大的芦苇,看见一座矮矮的草房,隐蔽在其中。

只听一孩童说道:“娘,您可回来了。我今天都憋坏啦。”

“小宝乖。要过年了,娘给你买了新衣服。你看,还有好吃的。”

这声音传入耳中,原本还存疑的展昭已经认定,这就是几年来让包大人念兹在兹的宋室储君。还有,阿敏。

“娘,我们在这里还要呆多久啊?这个冬天好难熬呢。”

“快了。过了年,你也该入学堂了。到时咱们重新安个家,就不会再冷了。”

展昭的眼角湿润了。涂善带着钦赐宝刀,已经搜遍了大江南北,一城一镇都不会放过,有的地方恐怕都刨过不止一遍。难为她一个女儿家,能坚韧聪慧到这种地步,类似这样的地方,她辗转过多少?

他多想就此带他们回开封府。然而天庆节这件事却非同小可,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御前伺候”。西夏与宋辽皆有来往,其野心不让辽狗,只是土地贫瘠财力有限,对宋战争实力不足。朝廷对策也是坚守加上邦交手段,才使西夏无事。这次出使的多半有武士,所以圣上点明要他去,恐怕是以武扬威,作为震慑。若是此时带上二人,小路隐匿则来不及,如果大道直行勉强赶上,又恐被涂善一党截住。小宝已经长大,自己绝难同时保得二人周全。除非……

心念一转,展昭轻轻退出,仍是毫不出声地回到岸边。

“大哥,”河狸迎上他,“沙洲上有人?”

“是极重要的人。”展昭拉过河狸,低声说,“吴贤弟,眼下大哥有一件大事求你,能替我做么?”

河狸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大哥有何吩咐,小弟无有不遵呐。”

展昭看着河狸,虽然好几年没有见面,这孩子仍是和当年一般爽直端正。于是言道:“你知道陷空岛么?”

“老鼠窝?”河狸眨眨眼,“大致位置知道。从这里去,得四五日吧。”

“嗯。我有二要二不要,你且听了。其一,要在十日之内把陷空岛鼠侠请来此地,不要让别人知晓;其二,要他们保护沙洲上的人,但在见到五鼠本人之前,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

“大哥,这事不难,河狸定不辱命!”

“你可不要小看此事。我刚才说的,句句关键,不能出错。”

“河狸的命是大哥救的,你放心,哪怕赴汤蹈火,这二要二不要,我也一定办到。”

包大人听展昭说完,抚髯沉思。公孙策在一旁道:“展护卫用心良苦。如果五鼠果真出手,太子当保无恙。天庆节过后,展护卫再去迎回太子便了。”

“大人,属下这么做亦属无奈。当年圣上受人挑唆怀疑五鼠截走太子,如今我又要他们出面,其实是害了五鼠。”

“不然,”包拯缓缓道,“涂善受了钦赐宝刀,扬言捉拿五鼠,实则欲加害太子,五鼠终难置身事外。依本府看,不仅此时应让五鼠在前,即使天庆节后你赶赴庐州,也要留在暗处,不到适当时机不能现身。”

公孙策上前一步:“大人是说……”

“不如此,不足让阴谋者充分暴露。太子一案,务须谨慎,绝不能给涂善一党拿住任何借口。”包拯稍顿,看看展昭,说,“后天就是天庆节了。你一路辛苦,早些休息吧。”

却说河狸离了庐州,第四日来到松江芦花荡南。他沿着河岸寻去,见到有船,就招呼来,说是要上陷空岛。可是这江中渔夫都是卢家庄的庄客,问他要拜贴,说是没有;一通姓名,又是从未听闻。只言庄主不在,不渡他。

河狸心里有气,看来这陷空岛的耗子们丝毫不懂待客之道。你们不渡我,难道我就过不了河?当下找了个僻静地方,绑好短刀,樗地一下潜入水里,向着对面飞峰岭而去。几十丈宽的江面,中间也只露了两下脑袋,眼看便到对岸了,心中欢喜。正要全力向前,忽觉有极细的丝网扑向面门。河狸挥刀想砍,哪料越是砍动,丝网越是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须臾间便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触动丝网时,铜铃便响了。这会儿早有几个壮汉吆喝着把他拎起来,用黑布蒙了眼,五花大绑地押回庄。

原来,自从涂善纵火烧了英雄殿,便显出庄上防备不够。上次柳青峰的人能混入陷空岛,更是让五鼠后怕。为了宝贝儿子,也为了五鼠不再轻易受人所制,卢岛主下定决心要加强武备,提防奸人。那银丝网就是蒋平的杰作。飞峰岭前千网相连,环环相扣,中间设有机括豁口。外来舟船不识豁口,就会被兜住,何况河狸身形瘦小,更是一网打尽。

“信叔,有年货送上门儿来了!”押人的大汉把他一推,河狸险些摔倒。

只听一人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私闯陷空岛?”

“私闯?”河狸不仅怒火上冲,“小鬼拆毁阳关道,钟馗守着独木桥!五鼠何在,为何如此待客?”

“嗨,这落了网的鱼还瞎蹦达。信叔,我教训教训他。”

先前问话的那人不语,像是作出阻止。河狸憋不住,带着绳索将身板一挺,说:“请你们几位爷出来,我有事相告。”

“几位爷不在岛上。你这探子,有话便在这里说了,我们自有计较。”

“不见五鼠,无可奉告!”

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探子,还嘴硬!”河狸也不含糊,立刻顺着那方向以牙还牙,倒把那人踢得“啊”了一声。周围便有人呼喝:“这厮尥蹶子,揍他,揍他!”

还是那个信叔的声音:“不忙。把他绑紧些。先关起来,等老爷回来处置。”

河狸双眼不能见物,只觉得自己被拉扯着走了好半天,来到一处。“进去!”被人一推,踉跄几步,又过了一个矮门,倒在草上。绑他的人退出,拴了外间的门闩。河狸觉得这里空气憋闷,有股霉味儿。过不多时,听到“吱吱”的响动。他心说,这回真进了老鼠窝了。

就这样被关了几日,水米不进,只在心里把五鼠骂了个遍。有一天正在昏睡,只听外间木门呀地一声响,像是进来个人。河狸张嘴想骂,却是完全哑了,半点儿声音也没有。火折声响,来人一边翻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琥珀芡实……琥珀芡实……大嫂怎么把那么好的东西放仓库里,真是……”

吱吱几声老鼠叫。

“呀,好孙子,又下崽儿啦。”那人呵呵一笑,接着翻腾。忽然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扯了出来。“在这里了!乖乖,今天爷的鲤鱼是最美味的喽。”

河狸听到这里,挣扎着要起身。

这一下,外面这人便听到了。凭他功夫,本该早察觉有人在旁,只是河狸先就在此,又是躺在里间,所以直到他动才发觉。只听刷的一声,本来暖暖的声音霎时变得凌厉:“什么人?”

河狸只觉得寒气逼人,一股剑气直指咽喉,凭感觉便知是宝剑。他头脑灵敏,立即哑着嗓子用力念道:“锦毛鼠?”

咦?白玉堂拿着火折一照,见一个瘦子软在稻草里,身上给绑得死死的,眼睛也给蒙着。收剑问道:“你是谁?你识得我的声音?”

河狸无力解释,仍是用力念着:“展昭派我来此……”

听到“展昭”二字,白玉堂忙扶起他,斩断绳索,撕开布条,把他拉到外间坐下。河狸久不见光亮,不敢看向门外,缩了缩头。白玉堂看他憔悴,先从怀里掏出一粒灵葫丹塞他嘴里,又出门取水。

河狸服了药喝了水,气力稍长,便将经过讲述一遍。在他被关的这几天,不知把五只老鼠从大到小挨个儿咒了多少遍,可是锦毛鼠当真出现,却又没有心绪骂了。适应了光亮,瞧向白玉堂,确是华美英俊,一表人才,江湖传言不虚。

“果真如此,那委屈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有人要对五鼠不利,不得不防。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吴三,外号河狸。”

“河狸?嘿,狸便是鼠,是一家人呢。”白玉堂笑着,“那我倒要问问,你没见过我,又蒙着眼睛,怎么知道就是锦毛鼠?”

“你那宝剑好厉害,想必就是画影。而且我听你说要吃鲤鱼……展大哥他告诉过我,陷空岛白爷最好这一口。”

白玉堂微微一愣,胸中温暖,面上却不露声色,咬着嘴唇道:“臭猫儿怎么连这都打听了去!”

河狸不悦:“白玉堂,你敢对展大哥无礼!”

“唷,刚有点儿力气就发飚,真是猫儿的兄弟。”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既是猫儿让你来的,又那么辛苦,你五哥得尽尽地主之谊了。走!”扶他站了起来。

河狸听到这话,似乎白玉堂比自己更与展昭相熟,而且竟然自称“五哥”而不是“五爷”,不禁呆望着他。但见这白爷春风满面,说:“我刚得知一个烹鲤鱼的法子,最是美味。你也饿坏了,好酒好肉吃上一顿再说。”

河狸急道:“白大哥,还是速去庐州吧。展大哥要我十日赶个来回,这一耽搁,已经来不及了。”

白玉堂收了笑容:“那你得告诉我,展昭倒底让五鼠去保护什么人?”

“他只说,是极重要的人。”

“哦。”白玉堂微一思索,“可是几位哥哥都不在。这样吧,我领你去见大嫂,你在此间将养,如果他们回来,就通知他们。我自去庐州南门外芦荡。”

河狸点头。短短的相处,竟对白玉堂颇有好感。原来锦毛鼠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坏。

庐州城内,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跋扈而过。

巷陌,弄堂,集市,会所,一切本来祥和的地方,都变得乌烟瘴气。只听呼喝声不断,官兵手持兵刃掀棚子踢箩子,嘁嘁喳喳不亦乐乎。

一个孩子躲得慢了些,被拎起来远远地摔出去。哭声,这些人永远不以为然。除非什么时候那哭声来自他们自己。

折腾一路,折腾一城。没办法,开路的是钦赐宝刀。

展昭走进庐州北门的时候,心便凉下一截。冤家路窄,看这样子,涂善绕山绕水又绕到了庐州。

南门外,涂善领着亲兵歇脚,正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快七年了。你们说,是钻地里了,还是上了天?”

手下人皆不出声。

涂善踱到水边,眼见草木丛生,湖田交错,茫茫然向前延伸,心中恼火,当啷一声抽出宝刀,指向水田:“给我烧!给我烧!”

身旁有人躬着身子小心地说:“将军,这里都是庐州民田,如果毁了,庐州知府恐怕不会答应……”

“本将军有钦赐宝刀,怕什么!大冬天的,又没稻子。点火,给他们肥肥田!”

忽听一人朗声道:“涂善将军,久违了。”

涂善闻声回头,但见来人紫剑红衫,长身而立,发巾随风飘动,凛凛英气。

“哼,原来是御猫到了。”也不多说,仍是命令,“点火!”

“且慢!涂将军,展某来庐州访友,看到城中一片狼藉,可是将军所为?”

“是又怎么样?我既奉命,自然要搜查彻底。”

展昭和涂善说话之际,用余光扫视周边,并没有其他人。五鼠是还没到,还是已经把太子救走了?

“将军,你若是要毁民田,纵然有圣命,展昭也想管上一管。”

涂善只是冷笑。把眼一瞪,继续叫,“——点火!”

几名军士拿出火把,还没等点上火,展昭飞身而起,早将火把尽数踢入水中。涂善大怒,挥刀来战展昭。几个回合,宝刀宝剑相撞,镗琅琅地响。展昭借力飘开,苍鹰展翅,单足点在树枝上;涂善却是虎口一麻,身体摇晃,险些跌倒。这一下更是怒火中烧,也不再找火把,扯过一丛干草,直接掏出火石在宝刀上一打,再把干草往芦荡一扔,轰地一声便着了。

展昭斩断树干,跃起身来一压,燃着的芦苇又压入水里,完全熄灭。

这时,只听有人哈哈笑道:“一只野狼一只猫,扇风点火烧水草。”是白玉堂到了。涂善见到他来,便不再点火,向前两步,冷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展昭,你可听好了,这白玉堂便是钦命要犯,你若阻拦我,与他同罪。上!”哗哗哗,立即便有几人围攻白玉堂。

白爷一乐:“好久没打架了,正好松筋骨!”一个跟斗翻起来,双腿齐出,啪啪踢翻两个,同时剑也亮出,在翻转的同向划圆。只听“滋溜”“啊”,某个倒霉蛋儿做了太监。

涂善脸一横,就要亲自攻上。却听身后展昭叫道:“何劳将军,展某愿效劳。”

这一句出乎两人意外。白玉堂挺剑相对:“展昭,原来你给白爷设了个圈套!”展昭也不答话,看向涂善,那意思要听他示下。

单打独斗,涂善自知逊于昭白二人,他们能斗起来当然是好事。便对展昭说

“想争功?哼,本将军就给你个机会,可不要耍花招。”退出了圈外。

巨阙和画影都是好自没趣。这两个主儿打起来哪有个完啊,还当着涂善呼来喝去的,看官只当武术表演罢。白玉堂本来怒冲冲的,却见展昭剑力甚是绵柔,用的是“粘”字诀,剑剑要把画影缠住,便知他有话说。二人腾跃到高处,双剑一绞,展昭俟机问道:

“你刚到么?”

“刚到。”

“四鼠何在?”

“未到。”

“太子危矣!”

“阿敏?”

两人同时瞥向水中沙洲。

就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涂善还是放火了。圩田,芦草,都已点着。冬草干涩,一逢火苗便燃得甚旺。火生风,风助火,草海片刻之间成为火海,浓烟滚滚。昭白一边打,一边关注着水中那个沙洲。它孤然立于水中,湖水为其屏障,烧是烧不到的。然而二人多次飞到高处眺望,却也不见草屋有什么动静。

外围干草烧尽,涂善肃立湖边,仍是只见芦荻灰烟,茫然无一物。白玉堂与展昭在烟尘中一来一往,剑气纵横,美则美矣,只是没完没了。涂善看得不耐烦,哼了一声,忽然扫见水中一丛孤草孑然屹立,不染烟火,心下一动,取一羽箭点燃,倏地射了过去。

那是一支金貔箭,力道极强。沙洲并不远,瞬间便可射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争斗中的昭白同时倒转了身子,如两道飞瀑倾泻而下,同时使出一招“水底捞月”。铛地一声双剑相击,那金貔箭,竟然正正射在巨阙画影的交叉点上。

扑,火箭落水。

涂善睁大眼睛,做难以置信状。继而抽出宝刀,就要发作。

却见展昭忽然格开画影,把脸一转:“涂将军,这老鼠厉害,不如一起上罢!”

涂善才不吃这一套。吆喝着手下进水搜人。白玉堂眼急,想要阻拦,却被展昭用剑逼开。这回可着恼了,臭猫死猫地叫着,一剑快似一剑。

然而涂善挑开草屋时,什么人也没有。又在水里搜到天黑,仍是一无所获。

这边二位爷自顾自地酣斗。

湿淋淋的将军和兵士再也无心观战了。涂善真想乱箭射死这二人,碍着展昭身份,终是没有动手。心中狠狠地道:“展昭,别让我在荒山野岭看见你。”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撤了。

展昭见涂善走远,白玉堂却仍和自己缠斗不休,真是不可理喻,便叫道:“白兄,天都黑了,你肚子不饿么?”

万万没有想到,这句竟然管用。白玉堂把剑一收,跃了开来。

展昭说:“敏姑娘和太子想已离去。还劳白兄多方找寻,妥善维护。告辞。

原来,本打算开春慢慢动身的阿敏,因小宝寒病犯,提前离去,倒躲过了一场灾难。

“啊唷,说的像你要死了似的。阿敏的事就是我白玉堂的事!还要你这只猫提醒么?”

展昭不理他,准备走路。

“慢着!想走,回答五爷两个问题。”

这耗子真是难缠。展昭看着他,一声不吭。

“第一,刚才你明明已经看出草屋里没人,为什么还要叫涂善上来助你打我?”

“笨老鼠。”白他一眼,再没别的话。

“好,好。因为你明知道叫他也不会上来,你越叫他越不会上来。这个饶过你。那么第二,你怎么知道,我白五爷最喜欢吃鲤鱼?”

展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色一变。

这情景不是他想要的,却是白玉堂想要的。他绕着展昭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阿敏告诉你的?”

这句话却让展昭一凛:“白玉堂,你又在胡说!莫说几年来我与敏姑娘未曾谋面,就是见了,也不会私谈你什么事!”

白爷一怔,点点头,叹着气说:“果然你是喜欢她。”

展昭气恼。从鲤鱼的事竟能扯到感情问题,真不知他脑袋里什么结构。淡淡地说:“你不要胡猜了。”

“我猜不猜,反正你也不敢承认。”那表情含笑,是戏谑?小白鼠啊,我若喜欢她,你该愁眉苦脸才对啊。有这么看着情敌的么?

白玉堂拉了拉巨阙的流苏,“你别干瞪眼。还是那句话,想走,就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展昭忍无可忍,把巨阙一甩:“无非是亲眼所见罢了!你白玉堂在开封府呆过,我展昭也在陷空岛住过!你若真爱敏姑娘,就该去找她,在这里婆婆妈妈的算什么!”说完,头也不回地跃了出去。

入夜,蛙鸣阵阵。烟雾散尽的湖水边,雪白的身影悄然立着,忘却了时间。

第四剑 勾栏红颜

自那以后,白玉堂寻找阿敏,展昭则暗中行事,留心涂善动静。

一簇烟火划破夜空,在星斗下化为一只天鼠。御猫闻讯赶来。那是太子又一次被人置于风口浪尖上。

直到捆龙索出,如同灵蛇般牵住了号称“猫鼠不两立”的两人。斗剑斗勇,在一根绳子的作用下变成了小打小闹。

任谁都留恋那段时光。只是,随着一个人的逝去,嘎然而止。

阿敏死后,白玉堂觉得京城是伤心之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留恋于醉仙楼,悄然走了。他也不和四位哥哥回陷空岛,到处独游。这日来到了徐州。

南北枢纽之地,商旅自是络绎不绝。有歌云:货殖盛,河运通,五省通衢是彭城,昔日兵家必争地,今朝醉看勾栏红。白玉堂找个当街的茶肆坐下,今日没有酒缘,只叫取茶来饮。他喜好清苦的茶,徐州人常喝的碧螺春却不合他的口味,浅啜一口,便轻喃“劣茶。”

隔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只见一个青年公子手摇折扇微微侧首,看着白玉堂道:“风流人,偏说俗气话。”

白玉堂见这人身着绿锦,打扮得极考究,右眼眉梢一粒黑痣,愈显俊美。自己轻轻一声被他听了去,不是耳力极佳,就是盯梢已久。于是笑道:“这位兄台,是说在下么?”

那公子起身走到他桌边,行了个礼,自己坐下,道:“阁下品的明明是好茶,却偏偏说是劣茶,可见还未窥甘侯妙处。”

白玉堂道:“在下江湖中人,喝茶不过是消遣罢了,一切随性,管不了太多。”

“不然。以阁下风度,酒道剑道都是天下一流品格,为何独独在这茶道上大意?岂不可惜呢。”

白玉堂听他把“酒”排在第一,倒是有趣,便作揖道:“如此,便请教我。”

“洞庭碧螺春实是茶中极品,莫说香味醇厚无比,就是这形色也芳艳清丽。当年刘禹锡在徐州时,‘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沏下金沙水。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说的就是它了。以人喻之,这茶实是名门闺秀,惟君子好逑。”

“哦?”

看白玉堂不以为然,那公子又笑了笑,“放在这俗杯中,是不好。”便从袖中取出一物,白玉堂一看,是个通体晶莹的琉璃杯,在阳光下光彩流溢,很是好看。见他先将滚水倒入杯中清洗了,第二次斟满水,再将碧螺春投入杯中,即刻沉底,一时间雪浪喷珠,翠绿芬芳,确是清香袭人。

白玉堂点头道:“真是好货还须识货人。我生长江南,虽然知道这茶,但这些年酒喝得多,只爱花红一类凉茶。在兄台面前,是落了俗了。”

那人哈哈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小弟赵龙,请教尊兄高姓大名?”

白玉堂看这人透着古怪,本来不想和他多说,奈何人家已经自报姓名,白爷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便道:“在下白玉堂。”

“原来是人称锦毛鼠的白五侠,失敬!”白玉堂谦虚了一句。赵龙道:“白五侠怕是刚来徐州罢,城中好去处甚多,譬如那有名的梦芳园,既来徐州,不可不去。”

“烟花巷,歌舞场,白某并无此好。”

“梦芳园可不是普通的烟花巷歌舞场。”赵龙脸上仍是挂着那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五省通衢地,四方名流会聚于此,文人雅客,剑士豪侠,任谁都会停上一停。那里的姑娘各有压轴绝艺,也可说是藏龙卧虎。正如名茶,须品过才知它好处。”

白玉堂看赵龙那神秘的样子,不置可否,施了一礼,“承蒙眷顾,多谢,白某告辞”,离了茶肆。

东京。凤仪染坊内张灯结彩。今天是平常和柳凤喜结连理的日子。出狱的平剑秋请来了四鼠和展大人,还有在狱中对自己最为照顾的两个牢子,欢欢喜喜地正张罗。河狸也跟着来了。自从那次上了陷空岛,五鼠都和他投缘,觉得这个小兄弟颇有侠义风骨。白玉堂虽然离岛已久,却对他很关照。于是,他也不回庐州,成了岛上常客。

“这么好的日子,要是白大哥也在,该多好呢。”酒席上,平剑秋道。

“老五走了这么久,也不给个信儿。这次,我一定得去找找他。”韩彰说。

“嗨,老五心眼儿多,不会有事的。”徐庆自信地说。

“他心眼儿多才会惹事呢!”韩彰对着卢方挤了个眼儿。卢方觉得此时是人家婚宴,不能破坏喜庆气氛,便招呼着:“三弟说的是,老五不会有事的。咱们共同举杯,庆贺平世兄与柳姑娘大喜。”展昭等都随声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婚宴前,河狸帮着忙活,和平剑秋也交上了朋友。这会儿跟他打趣道:“剑秋,令尊娶媳妇儿了,你这做儿子的,是不是也得加把劲儿啊?”众人同笑。

“你这河狸,又不比我小多少,还取笑我。喏,这里在座的,韩大哥,徐大哥,还有展大人,不都未曾娶妻么?他们都比我年长呢。”

“哎,我啊?我韩彰眼光高,还不曾看见喜欢的女人哩。倒是老三,上次那封华……”

“二哥!”徐庆把眉一皱,卢方也看出不对,连忙掐了韩彰一下。

展昭见状,举杯对平剑秋道:“剑秋,你跟河狸自来熟儿,我替你们高兴。你是玉堂的小兄弟,河狸是我的小兄弟。你若是不恼恨开封府这一年半的牢狱,便饮了这一杯,改叫我展大哥如何?”

他这一句出口,平常一家人倒没什么,四鼠却颇为意外。这是展昭第一次说出“玉堂”这个称谓,那么亲切那么自然,蒋平心说,莫非五弟已经和他彻底和解了?

平常插道:“那怎么行啊,展大人。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呢。”

河狸倒是很兴奋:“怎么不行啊大叔,白大哥还算他老师呢!我看正好,我河狸有两位大哥哥,他剑秋也有两位大哥哥了!”

蒋平拿扇柄一戳河狸:“这小家伙忒没良心,怎么把你四位哥哥都忘了?”

平剑秋也是高兴,举杯笑道:“都是大哥哥,都是好哥哥!展大哥,这酒我喝。”

二人饮了杯中酒,平剑秋又倒上一杯,笑道:“展大哥,这一杯,该我敬你了。祝展大哥早日给我们娶个好嫂子!”

这一句可把河狸乐得开了花,忙跟着起哄。展昭笑着用一指按住酒杯,“怎么,刚认了哥哥,就学着戏弄起人来,真是锦毛鼠的好徒儿呢。”

河狸最喜嬉闹,叫道:“剑秋哪里错了?男大当婚,大哥你也说说,有没有意中人啊……”边说,边躲蒋平的扇柄。

展昭仍是笑道:“展某也和韩二哥一样,尚未见到想娶的姑娘。你俩的嫂子还不知在哪呢!”

这一句又让四鼠摸不着头脑。如果真是这样,五弟吃什么干醋呢。只是阿敏死了,婚宴上提她不好,而且他们和展昭的关系也没到任意打听隐私的程度。然而韩彰却是痞赖,仍是接了一句:“展昭,你这话,要是老五在,他肯定不信。”

这猫儿笑容依旧不改:“他自然不信。而且,定要刀剑相见,又是一场好斗呢。”言语之间,竟有悠然神往之意。

蒋平看在眼里:“看来捆龙索还没玩够,下次得让干娘再给你们捆紧点儿。”

柳凤在旁,一直没有说话,她是秀外慧中,最能听出话中味儿的。嫣然一笑,说,“今儿诸位都高兴,人也亲近了,称呼也亲近了。各位大侠恩德,柳凤无以为报,仍是一杯酒。”说罢自己饮了。众人连忙称赞,也是相继斟满饮了谢过。

平常送客人时,把展昭拉到一边:“展大人,有件事,不知怎么跟你说。”

展昭示意他尽管照实说。平常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告诉展昭,剑秋出狱后,一次偶然跟他提起,当初绑御史的票,其实是听人教唆,才做的。

“那是冯氏钱庄的公子,叫冯诚的。因为剑秋做镖局趟子手,与他相熟。听剑秋说,他与剑秋一般高,年龄相若,右眼眉梢有个黑痣,长得倒是端正。”

“冯公子?”展昭忆起一人,“你在牢狱中时,剑秋有一年探监是有人相伴的,莫非是他?”

“当时剑秋觉得他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未曾供出。他们交情还不错,这次喜事本也请了他的,但是我们把请柬送到冯家才知道,那公子三年前便死了!”

“三年前?”展昭惊道:“剑秋犯案不到两年啊。冯诚死了,却是谁教剑秋做的?”

“正是这事让我忧心啊。展大人,如果不是这次婚宴,剑秋还不知道这事。然而他是不愿再提的。御史一事,他只当自己糊涂。反正牢也坐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父子连心。剑秋的案子还有没弄清的地方,我总是不放心。我们父子的事,展大人曾全力周旋,我心里实是感激。如果提供线索能算作一种报答,那我……或者,这也不过是朋友之间说说心里话。唉,如果那公子没死,如果不是觉得蹊跷,我是不会说的。”

展昭明白了。安慰了他几句,离了染坊,直奔冯氏钱庄而来。

他亲自寻到冯老板,问起冯公子,做父亲的叹口气道:“也不能算死,是不知死活。三年前,诚儿患了重病,正在奄奄一息时,整个人忽然消失了,连个尸体也无。”

“他患了什么病?”

“天花。大夫说了没治的。最后那天,已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说着又哭起来:“可怎么,像被绑架一样,连个尸首都没了呢……”

展昭听得惊心,又问道:“令郎在世时,可曾与官府中人有所来往?”

“没有啊。他这个人心无大志的,连钱庄都未必能接得了手。我还想他还年轻,想慢慢培养他,谁知,就这么去了……”

包大人听完展昭言辞,不置可否。公孙策道:“当年那霍十三确是顽劣,学生也曾怀疑他们一党的背后,另有指使之人。如果那冯公子未死……”

包拯正色:“公孙先生,不可妄断。”

展昭皱着眉:“天花是绝症,冯老板和平常的话,必有一假。所谓父为子隐……”

公孙策接话:“未必。天下相貌相似者多矣。如果教唆者不是冯诚……”

展昭又接话:“以平常之言,剑秋和冯诚来往甚密,那眉梢黑痣更是难以二出。如果不是冯诚,他定能辨认出来。”

包拯终于开口了:“你二人无须再辩。如果真是教唆,需要有杀人的理由。教唆者是何用心,恐怕得重新温习当年档案。”

这案子真是惹人烦恼。一个十三年,已是往事,又一个两年,还是往事。展昭和公孙策一时拿不定主意,都退下了。

当晚,公孙策来到文案室,却见展昭已经守在那里,找出卷宗细细审阅。他把平常的案子看了又看,再把平剑秋的案子看了又看,只觉虽然复杂,却找不出明显疑点。看见公孙策进来,唤了一声“先生。”

公孙策点头示意,也翻起卷宗。他却不看平家案子,只在其他旧案中翻阅。展昭看到,也若有所悟,翻起其他卷宗来。

夜慢慢地深了。展昭问道:“先生可有所得?”

“官员遇害的事,除了金珠一案的钦差,和本案李大人,另外几桩也已经明朗,杀手叫邵剑波,尚未缉拿到案。经手的是中牟县捕头雷星河。”

“嗯,那是我大师兄。”

二人略微休息后,展昭拿起今年从外地新送来的案卷备份,刚翻到第二本,便道:“先生,您来看。”

公孙策拿起卷宗,是徐州知府刘大人遇刺一案——刘知府陪夫人去碧云观还愿,被道观执事突袭,双双身亡。新任知府丛荃审理该案,凶手供认不讳,杀人动机是恼恨旧日情人刘夫人转投他人怀抱。刑部审核无疑义,核准定案。

“从笔录来看,此案确是判得草率。然而钦差大人、御史李大人、刘知府三人虽没多少来往……”

展昭续道:“三人都是清官。”

“何止清官,可说是忠臣良弼……”公孙捻须沉思,忽然转过头来说,“而那三位继任者,无一例外是出身襄阳幕府!”

徐州是个发呆的好地方。泗水岸边杨柳依依,微风拂面,在这初夏时节最是舒服不过。夕阳下,白玉堂坐在堤上,背靠柳树枕着双臂,悠然出神。

在遇到阿敏之前,自命“傲笑江湖,风流天下”。现在,应该也是吧。阿敏知道我喜欢她,只是从来没给我一丝希望。每每最奢望的,是救她的时候,或者救小宝的时候,那时她完全是需要我,依赖我的。可是一旦安全了,就要和我保持距离了。呵呵,这种酸涩的感觉,就是情吧。风流二字是快活的,情这个字却是酸涩的。嗯,这么看来,展小猫还是不如我。我身在江湖,尝过酸涩,却也懂得快活。可是他呢,身在官府,跟风流两个字永远沾不了边儿。

猛然间,白玉堂一个激灵,身体弹得倍儿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任由身后柳树无辜晃悠着。

对面“梦芳园”金字牌匾下,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容踏了进去。虽然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罗衫,那身形却是绝对不会弄错——

展小猫!

人言有云,“说曹操曹操到”,今日怎么是“想曹操曹操到”呢。刚说他跟风流两个字永远不沾边儿,他竟穿成那样进了梦芳园!死猫,碰在白爷的手上,叫你进得去出不来。他这么想着,正想跟上,忽见身旁一个身着灰袍的书生行过,心中一动,拉住那人说:

“我买你这身外衣,如何?”

书生惊吓不已,颤抖着说:“你买走了,让我穿着内衣站这儿么?”

“我多出银子啊!”见书生一脸惊异,掏出十两纹银,又道:“你到这边巷子里脱下,转手就能买一身好的。啊?”

白玉堂手劲儿甚大,眼中又急切,书生更是害怕。见钱多,就答应了。转瞬之间,五爷的白衣白剑都隐在了这宽大的书生袍内。

进了梦芳园,才知人言不虚。莫说雕梁画栋处处精彩,在街面上看着不大的一座楼,里面却包罗万象。游廊,暖阁,歌台,舞榭,竟是楼中有楼,向内伸展,花花绿绿地不见底。好在一切楚馆皆酒馆,先盯住展昭,找个绝佳位置侧身坐下,一句不冷不热的“等人”支开老鸨,要了壶小酒。

但见这翩翩黄衫公子正被妓女们围困。喧闹中老鸨一声:“好啦,先给我让开!这位公子,您可是面生啊。瞧您这俊模样,要什么品级的姑娘才够格陪您啊?”

展昭一听“品级”,心里好笑。自己官儿是四品,但这钱不知算是几品。先试探地掏出五十两,说“你看这算什么品级啊?”白玉堂看在眼里,“噗”一声差点没把酒喷出来。这穷酸猫儿,你以为五十两在这里算多吗?

老鸨接过银子,便转头叫:“兰花儿,兰花儿!”

叫兰花儿的姑娘笑盈盈地走上前来。白玉堂斜眼一看,倒是清秀标致,只是从这情形看来,顶多是个三流货色。

展昭心知肚明,眼一抬,扇一打,不去看这兰花儿。白玉堂是第一次看见展昭拿折扇的动作,却是暗自赞叹了一下,看来猫公子装风流,气质上倒不输于我。

老鸨示意兰花儿退下,嘿嘿陪笑着不说话,那意思是您得接着掏啊。

黄衫一动,老鸨手里又多了五十两银子。展昭倾身挨着老鸨问:“这回呢?”

老鸨喜笑颜开,抬了手招呼:“明霞,明霞!”

钗环声响,又一个少女款款走来,对着展昭敛衽低头。白玉堂见她面色娇艳,身形婀娜,但是贵气不足。在这梦芳园,恐怕难算绝佳。

展昭冷笑一声,将身一侧。老鸨一看急了,说“明霞这姿色,公子还不满意么?”

“既然来了,便要最好的。”剑眉一扬,又加了五十两。

白玉堂心说,猫儿的秤砣怕就是五十两的了。这种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的,谁知能不能见到真佛?

老鸨抱着银子点头哈腰:“公子爷,好气度,好雅量啊!”展昭不理她,只是看向一旁。“您这边请,这边请!”老鸨引着展昭,白玉堂远远跟着。上了楼,过了一道屏风,又弯弯曲曲转了几个弯,穿过纱帐,进了一间厢房。白玉堂顺着旁边回廊窗户出去,挂在厢房窗外横拱上。

只听屋中一个年轻女子声音道:“公子爷,您累了吧?是歇息呢,还是让鸾月先给您唱个曲儿?”从声音便可猜到其丰采定然不凡。

猫儿的声音:“你们梦芳楼独有的名曲,唱来听听。”

便听女子一声娇笑,转轴拨弦,略吟一下,软软地唱了起来:

“龙飞天外玉呈祥,明月何时入雕梁,三千里路且鹏翔。心荡漾,秋水望穿未迷茫。

万顷洪波涤浊浪,九夏芙蓉换霓裳。亦醉亦醒亦轻狂。梦襄阳,香露满楼客满堂。”

白玉堂听得奇怪,这青楼女子,不唱些柳三变的婉约情调,却龙啊鹏啊洪波浊浪的,倒是蛮大气,也不怕煞风景。

猫儿的声音:“真是好词。姑娘人美,声音也美。那‘亦醒亦醉’一句,最妙。”

白玉堂耳朵发酸。猫儿,你也会讲那么甜的话么?

那妓女却说:“公子错了,不是‘亦醒亦醉’,而是‘亦醉亦醒’。”

“亦醒亦醉也好,亦醉亦醒也罢,若不能‘香露满楼客满堂’,却如何‘龙飞天外玉呈祥’?”

又是一声娇笑:“真是好聪明的公子爷。鸾月一见您,便知道您不同一般,心生爱慕,第一曲就给您唱了这首。”

白玉堂本来跟着展昭的思路,也在琢磨曲词含义,听女子说到“心生爱慕”,耳朵又是一酸。要不是怕露了形迹,早就哇哇大叫了。

展昭道:“莫非平日会客时,并不唱这一曲的?”

“嗯。像鸾月这样的,会的客人已经不多了。若是投缘,几次缠绵之后,再唱出这一首,试他心意。”

“若是合你们的意,姑娘便可终身相许了,是也不是?”

“公子知道?……真到那时,我们还是做不了主的。要等会了紫衣姑娘,听她示下……”

白玉堂心中一乐,猫儿呀,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扔进水里了。我就说你见不到真佛。

又听鸾月续道:“有两位姐姐已经先后嫁出去了。想来是鸾月有福,得见公子。”杯盏声。倾倒液体声。“华灯初上,景色宜人,奴家陪公子饮了这杯。”

白玉堂暗叫不好。最难消受美人恩,也不知猫儿定力如何,酒中会不会有问题。

“不忙。你刚才说紫衣姑娘,不知在下可有福缘一见?”金属声。

“公子好没道理。”鸾月语气一变,“要洒银钱,自管找妈妈去。莫说紫衣不是花钱能见得了的,就是我们,也不是一味卖笑的下贱货,您可小看鸾月了。

稍顿,语气又是一转,“好哥哥,收起它吧。鸾月喜欢你,鸾月今夜,今生,都念着你……”

白玉堂更是吃惊:真不行了。五爷是走,还是帮他?左右都是被他发觉,也不知展小猫逛窑子到底意欲何为。心下一乱,只得捏着鼻子,“喵”了一声。

这一声的意思很明确:猫儿,五爷在此,别让爷看你的笑话。

谁知展昭并不领情。他早发觉窗外有人,言语间还算小心。这猫不猫人不人的一骚声,让他确认了是锦毛鼠无疑,便不再忌惮,哈哈一笑,“春宵苦短,既有佳人陪伴,如何能负了良辰美景?”桌椅移动声,女子嬉笑声。

白玉堂怒不可遏,咣地一声踹开窗子,飞了进来。

鸾月“啊”地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原来窗边立着一个镜台。白玉堂这一踹力道刚猛,镜台差点飞了起来。展昭猝不及防,只是不自觉地跃开,却无护着鸾月之意,这一下便把她打昏了。

一瞬间,二人怒目相视,尤以耗子眼瞪得更圆。展昭不做解释,拉了他,两个人跃出窗外,飞檐走壁,来到一僻静处。

“放开我!你这臭猫淫猫死猫烂猫的猫爪!”

展昭放了手,听这一串言辞,又好气又好笑。白玉堂并不甘休,接着骂道

“好啊,你恼我坏你好事。展昭,你好歹也是皇帝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你好歹也是江湖人称道的南侠,你看看你自己,穿的像个什么样子?”

展昭不怒反笑,道:“白玉堂,你看看你穿的像个什么样子?”

白玉堂的书生袍料子不好,被那一踹刮得伤痕累累。夜色中,白五爷身上是一道白,一道灰,稀稀拉拉被风吹。

他受了展昭嘲笑,便要拔剑,被展昭拿巨阙剑柄按住,道:“你我都脱了身上的怪衣服,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不听!我只问你,若非白爷进屋,你便要魂飞天外,与那青楼女子共鸳帐了,是也不是?”

展昭白他一眼:“若非你进屋,我已点了她的睡穴,在楼内查出线索了!”

白玉堂这才不言语。却还是没好气地瞪着他。

自从阿敏死后,展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白玉堂。能在这里不期而遇,虽然是如此荒唐情景,却也非常慰藉。再看他,只要还能生气,只要还能对着自己叫“猫儿”,便是无碍了。想到刚才那一声“喵”,再也憋不住,还是低头笑了出来。

这回,白玉堂真把剑抽出来了。展昭也不躲避,任由他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展昭,你别以为你得了便宜,你信不信白五爷一剑结果了你。”

“白五爷,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这句话,语气竟温柔到了极点,比起梦芳楼上对着鸾月说的“姑娘人美,声音也美”有过之而无不及。白玉堂对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竟似迷茫了一刻,随即侧过脸,心里骂道:淫猫,淫猫!

白五爷终究还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把剑一逼,咬牙道,“你听了我一声猫叫,我要听你三声,否则你必死无疑。”

展昭低头微笑。黑夜中,白玉堂不知道,猫儿的脸有点红。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老鼠没有再问,猫儿也没说叫不叫。这时很安静,一丝风声都没有。

万籁俱寂中,展昭的肚子轻轻“咕”了一声。

“白兄,展昭饿了。”

白玉堂刚想说“不猫叫就饿死你”,忽然又是一声“咕”,这次是来自他的肚子。

四目对视,仿佛当日炸捆龙索时。每只眼睛里的话都是“我们是要这么站着,还是要先吃东西?”

“咕,咕”这次是两个肚子一齐响。

四只眼睛达成了协议:“先吃东西。”

第五剑 密室白骨

月上柳梢。

徐州城隍庙文昌阁顶上,飘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不是庙中香火。

白玉堂喝了口酒,看一眼展昭吃相,哈哈笑了起来。

“白老鼠,有什么好笑?”口中有物,话语模糊不清。

这一下,他越发乐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想不到在大风客栈,谆谆……谆谆教诲吃饭规矩的展,展大人,竟是……竟是,这般德行哈哈哈!”

原来猫和老鼠一人一只烧鸡,绾起袍袖,直接下手撕。展昭手中那只稍欠火候,咬着费力,塞了满嘴肉,正嚼得艰难。

白玉堂笑声不止。展昭好容易吞下这一口,喝口酒喘了个气,道:“还不是你的馊主意,好酒好肉偏要上房顶吃,真是老鼠。”

“老鼠?我是照顾你这猫儿哎!哪有猫儿不上房的?”见展昭张嘴欲辩,连忙指着他抢道“不上房的猫不是好猫!”

展昭哼了一声,低头又吃了块肉,道:“好猫?抓住耗子的,才叫好猫!”猛地。手掌趋他面门。

白玉堂侧头避过,展昭手掌横翻,变掌成爪,抓他衣领。白玉堂右手仍拿着烧鸡,左手挡格,哪知展昭只是顽皮,不怕他挡,一只油手顺着白玉堂的袖子轻轻一抹,那洁净如雪的衣服立刻沾了一大片油污——他们此时都已脱下了各自的扮装,白玉堂仍是白缎轻纱,展昭则穿着黑衣短打。

“好你个狡猾的猫儿!”白玉堂手持烧鸡,胳膊便长了一截,也要往展昭身上抹油,然而猫毕竟是有心理准备的,刚才得手,已经笑着跃开,在檐角上站着,得意不已。

白玉堂想拔剑,手上有烧鸡。待要扔了,却又舍不得。没想到这两年,猫儿戏鼠本领颇有长进,自己难占上风。今天一声猫叫已然输给了他,还弄得满身是油,不禁忿忿地道“臭猫!你别忘了还欠五爷三声猫叫一条命呢,你是要先吃,还是要先打?”

展昭笑道:“自然是先吃。”从屋檐角上边啃边走回来坐下,嚼了一会儿,问:“你说只要学猫叫就不杀展某,怎么又欠猫叫又欠命了呢?”

“等五爷听完你猫叫,”白玉堂慢慢把脸凑过去,道:“再,取你性命。”说完突然把油手在展昭脸上一抹,报了刚才衣衫被污之仇。

展昭倒不在乎,心说抹在脸上总比抹在衣服上好些。

两个人吃着,白玉堂说:“你看这地方多好,既能看到城中热闹,还能自个儿清静,绝对雅座。要不是我叫你来啊,你还享受不到呢。怎么样,猫儿,为了感谢白五爷,是不是得多喵几声?”

展昭把最后的鸡肉全部塞进嘴里,对着白玉堂大嚼不已,那意思就是你别跟我说话,我嘴里不得闲。

白玉堂这次并不深究。他的鸡已经吃完了,把骨头踢到房下,一边站起来四下望,想找个干净地方舒服着,一边道,“想闯窑子至少得四更天,那种地方不到快天亮是静不下来的。”

趁着买酒肉的档儿,展昭已经把情形给白玉堂说了。原来他进城后先在衙门调查一番,发现新任知府把手下官吏全部换了,很多旧当差的都不知去向。然后又查访到刘府一个小管家,据那人透露,刘夫人是名门闺秀,不曾听说有什么旧情。而刘大人生前,因为地方官员耽于梦芳园者甚多,有伤风化,正要下令查封这窑子,便遭害了。展昭觉出蹊跷,特别是一路得闻梦芳园老板来头甚大,觉得这个青楼绝对不简单,才决定换了装,亲去打探。

这会儿白玉堂已瞄到哪里最干净了。他绕到展昭身后,宝剑杵着屋顶,“嗳——”一声,全身放松地坐了下来。

于是俩人恰好背靠背。可是展昭口中鸡肉还没嚼完,所以白爷的背脊,便在对方一动一动的咀嚼动作中微微颤悠着,煞是有趣。白玉堂觉得好玩儿,自己轻轻笑了起来。

展昭把肉嚼完,问道:“这次却又是笑什么了?”

白玉堂看着月亮,幽幽地道:“能遇见你,真不错。”

蓦然间,展昭心头一热。这句话,是说自己么?如果说的真是自己,那么是说这次偶遇不错,还是说,他们的相识……

银钩高挂,白玉堂身心松弛,迷糊着了。他没察觉,紧挨着的这颗心,跳得很响。

更鼓响过四下,二人同时睁眼,提剑直奔梦芳楼。

贴着墙壁直上,仍从二楼回廊窗户跃入,静悄悄不见一个人;透过雕花栏杆小心向下望去,楼下几个龟奴在酒桌上趴着正睡。果然此时是这里防备最弱的时候。在这一层察看一番,一间间厢房都隐在纱幔之后,门门相错,角度各有不同,可知设计者匠心不凡。白玉堂转了一圈,便觉得这楼外面看起来方正,内中格局却是七棱八角。忽见有一处雕花栏杆隐然向上延伸,似乎还有一楼,便给展昭使了个眼色,直奔那窄窄的楼梯。待上去一看,却是梁下天花枋形成的隔间,低矮阴暗,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妓院不过如此么?

决计不会。展昭和白玉堂都还记得,傍晚进来时,他们视觉上受到的震撼。这楼的好处不在高,而在深。在叠幔重重的二楼,看不出它的壮观。看样子,得让楼下那些小厮睡沉一点儿了。

二人下得楼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这些龟奴的穴道。

角落里假石山下有一湾细流,应是从地下引了泗水进来。油灯下粼粼发光的水面,倒映着长长的舞榭。走进水榭,廊道弯弯曲曲向前伸展,两旁皆是暖阁,有的透出男人酣声,是嫖客酒醉未醒。一直走到底,也不见任何异常。

就在他们要回转时,白玉堂忽见左首一间比其他暖阁短了半截,屋门半开,内中不像有人。二人走进去,只见一张罗汉床,另有一案打横,再无别物。昭白皆是疑惑,试探各处,都不见暗门。展昭望着这面空空的石墙,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白玉堂绕到后面。

那是妓院中的歌台,冲着南面客座的。台后与刚才那间暖阁正好相接。走上台,再试探各处,只有台前花架上一个玉瓷瓶搬拿不动。展昭轻轻一转,台后石墙应声而开。原来在歌台与暖阁之间,夹着一条狭窄的秘密甬道。

他们对望一眼,走了进去。一踏下行的台阶,石墙又自己合上。

白玉堂执画影在前,展昭紧随其后。台阶弯弯曲曲直通地下,深暗不见底,越走越是心惊。大概百余阶之后,白玉堂急忙止住脚步,定在原地不动。

展昭知道他精于机关,借着画影光芒看,不见有异。而白玉堂却与他耳语道:“视幻术。看起来是路,其实却是空的。再上前一步,就要掉到陷阱里。”

展昭蹲下身,用剑一探,果然空空如也。抬头一望,头顶似有一物。白玉堂顺着他视线望去,发现一根极细的绳索,垂在陷阱上方。试探性地拨了拨,那绳却不像是系在甬道顶上——看来这里的甬道顶,也是视幻术。上方必然有路。

二人顺着绳索攀上。

上层却是一间空荡荡的圆形大石室,地上是太极阴阳鱼图案,刚才攀绳上来的洞口,正是太阴“鱼眼”。其他什么都没有。

白玉堂心想:莫非太阳“鱼眼”处就是出口?走过去上下小心探过,不像。

展昭借过画影,绕着石壁行了一圈,忽见一处石砖空隙较大,不染灰尘,像是新近被人搬动过,便示意白玉堂过来。

两人都谨慎地先行避开石缝,再用剑击打,滑动,都没反应。白玉堂再次查看,见石缝恰处在“艮”位上,想起“离火生艮土”一句,便到“离”位石壁上,按着卦形敲了一些砖块。石缝张开,半块石壁向上升起,露出通道。

才这么一会儿就那么多困难,展昭不禁向白玉堂望去。这案子本与他无关,不知这一趟他跟了来,是好还是坏?

新开这股甬道比刚下来的宽敞了许多,更像是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行不多远,就是一个三岔路口。眼神交流,决定先走左边。顺着路转了两道弯,右首有一狭长门洞。二人窥视,看到里面堆了些杂物。展昭不放过任何线索,走入门内,只见一捆一捆的都是草纸。再借剑光细看,吃惊不小:是那幽冥天子的纸钱!

这下子,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七八分。白玉堂拿过纸钱,也是思绪万千,不禁又想起阿敏来。

正在整理头绪之时,白玉堂忽觉耳旁“嗖嗖嗖”,有暗器袭来。

一人立于门洞处,嘶哑着嗓子道:“什么人?”昭白二人并不答话,双剑齐出。

那人挡在门口招架。可是暗器却不是他射出来的,而是来自屋内。巨阙的剑身宽些,展昭一听见暗器声便先寻方位,担任起拨打暗器的任务,白玉堂则与门口那人对敌。只听“铛铛”声不绝,原来都是细小梅花针,从三面墙壁上射来,看这情形,不是他们两人不知机关,触碰了什么,就是进来这人操作机括,让他们四面受敌。

这么窄的空间,如此细密的暗器,饶是有三把巨阙,都难以周全。展昭身上“扑,扑”连响,已不知中了几针,仍是把剑舞得铁网一般,重点防护头胸,用自己护住身后之人。

白玉堂打斗中,听到展昭闷不吭声地挡暗器,心头火起。这展小猫,把大敌交给我,自己却充英雄好汉。面前这厮一夫当关,再不打垮他,猫要变刺猬了。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将刀挡开,攻他面门,想从头顶翻下。那人却不挥刀挡格,顺着他的剑力,将腕一转,双手劈他下盘,又带着刀攻向他小腹。

白玉堂避开,心道:这不是展小猫的伎俩么?原来他俩从前打斗,白玉堂这样凌空劈下时,展昭就是以这一招还手的。

再斗几个来回,更是奇了,原来这人的路数竟与展昭颇为相似,只是刀剑有别,速度稍慢,并且攻守的方位上,不及展昭那样缜密。这下心里可有谱了,虚晃一剑,斜斜刺出去,引得那人使出白玉堂预想得到的招法,只听“啊”地一声,被白玉堂一剑刺在腰上。趁这机会,老鼠拉了猫,就往外跑。

可是来路却已被封死。两人只得往里硬闯。这一路机关此时已经发动,虽然没有伏兵,飞刀暗箭也够他们忙活的。展昭头胸无伤,腿臂中针却有七八处,伤口隐隐发麻。白玉堂便与他换了剑,自己挺着巨阙的剑身抵挡暗器,展昭持画影作为辅助,同时举鞘取光。

因为无法回头,反倒冷静下来。越是见这地道处处透着厉害,越是觉得阴谋者的可怖,活着出去的重要。遇到岔道,二人都是心照不宣地一直向左,就这样刀光剑影地走出四十余丈,再往前时,不再有暗器机关了。

白玉堂收了剑,扶着展昭问:“猫儿,你怎么样?”

“不碍事……”话刚出口,双膝一软,忙用画影撑住身子。

若是平日,白玉堂定要挖苦这病猫几句,可是今天却没这个心思。如果针上无毒,他断不致如此。剑光下,只见那些细细的伤口都渗出紫血来。

白玉堂撕开展昭袖子,就要低头吸出毒血。

“眼下不可!”展昭连忙阻住,用眼睛说,你我都不知毒性,在这危险的地方,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完整的才行。

白玉堂轻啐一口,表示不领他的情,然而也没有再去吸。放慢脚步前行,再转了一个弯,忽然愣住。

前方甬道断了,断口前面,是不见边际的黑暗。

莫非到出口了?白玉堂刚想上前,却被展昭死死拽住。按他们进来的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天亮,而面前的黑暗却是几倍于黑夜的。这个地方,让展昭有种很不祥的感觉,这感觉不同于惧怕,却比惧怕还惊人。

“猫儿,莫非你要咱们走回头路么?”

“嘘!”

御猫锦鼠五官功能是这样的:目力,耗子略胜半筹;耳力,猫略胜半筹;嗅觉,平分秋色。千万不要拿“鼠目寸光”这种成语来揣度。

所以此时白玉堂心知猫耳朵一定听到什么了,也凝神倾听。

漆黑一片的前方,竟似有人说话。猫儿虽然谨慎,但是一遇到可能的线索,是不会舍弃的。他提着画影躬身前行,小心地靠近前方黑暗。白玉堂贴着他,也跟了上来。

声音是来自这片黑暗的上方。

“公子,星河护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罢了。想不到还真有那么大胆子的人。”

“公子,那是展昭和白玉堂。他们进了死胡同,放心,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三句话,句句让昭白二人惊心。倒不是话语的内容,而是说话人的声音。第一句,让展昭的心都凉透了;第二句,让白玉堂猛然想起那日茶肆中的锦衣青年——那神秘兮兮咬文嚼字的声音他至今难忘;第三句,则是他俩都认得的一个苍老声音。

不用说,一个是雷星河,一个是“赵龙”,一个是季高。

只听赵龙道:“这两人都是非同小可,却偏偏和我们作对。若是能得其中一人,何愁大事不成?”

雷星河的声音:“展昭是我师弟。若不是在此地见面,还有招降的机会。”

季高道:“雷捕头谬矣。那展昭之心何其纯正,你若露出马脚,他恐怕会不顾同门之谊。你命都保不住,又怎么为王爷效忠?”

雷星河无言,估计正喏喏哈腰。

白玉堂却在展昭耳边笑道:“猫儿,人家季先生跟你师兄夸奖你呢!”展昭正集中注意力,被他哈着热气来这么一下,耳朵发痒,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龙的声音:“包拯一党,最是棘手。庞太师那边,总想尽速除了他,但爷爷却说除不得,还要尽力拉拢,哼。”

季高道:“王爷高明啊。世人皆知包拯与王爷和太师有隙,他民望甚高,杀了他,一个不小心便留下话柄,难成大事。何况,他手里还有两件东西,wωw奇Qìsuu書còm网是我们需要的。”

展昭听到这里,更是全神贯注。

赵龙“哦”了一声,季高接着道:“其一,王爷兵力不足,必须求助于外邦。可是辽狗在燕赵地区扎根多年,靠信义驭民。他们声称,澶渊之盟尚在,不与大宋翻脸。公子知道那盟书现在何处么?”

“请先生赐教。”

“当初寇准为相,真宗与他各持一半。后来寇相被罢黜,那一半到了八贤王手里。而八贤王死后……”

“包拯?”

“没错。现在是他与赵祯各拿一半。甚至连包拯亲信,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白玉堂看向展昭,展昭皱着眉点头。他从不知道,包大人还有这个秘密。只是这一纸盟书如何分两半保存?心中不禁犯疑。

赵龙问:“那先生又是如何得知?”

“嘿嘿,阴阳五行之术,易卜卦象之言,老朽活了这么大年纪,就是猜,都一猜一个准儿。”

雷星河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哼,先生之言,难以取信于人。你倒说说,这其二呢?”

“其二,便是他纠集江湖人的能力。堂堂南侠被他耳提面命着不说,就连御猫的天敌,那些老鼠们,都对他敬爱有佳。这些人以一当十,每人都能引来豪侠相助,而包拯自己又通吃佛道两家,比如开封大相国寺的一禅方丈,就不是易与之辈。”

雷星河道:“是啊,今天交手时我也奇怪,那白玉堂对我的路数甚是熟悉,莫非他们猫鼠二人经常切磋不成?”

白玉堂听他说到展昭和自己,含笑点头,一副“你说对了”的样子。

赵龙道:“无论如何,各个据点务要加强戒备。爷爷的换血计划也要尽速进行。雷捕头,本公子给你的立功机会,决不会少。”

雷星河应着。季高却道:“眼下雷捕头更有一件大事要办。”

赵雷二人同问何事,季高说:“我听说赵翎那个丫头不好好在宫里呆着,已经跑了出来。”

展昭又是一惊,赵翎便是公主,公主出逃,这还了得?

季高续道:“辽国与宋和亲,本来正是赵祯的机会,他妹妹却逃婚,真是天助我也。破坏澶渊之盟在此一举。若能抓住公主,一箭双雕!”

白玉堂看看展昭,心说,猫儿的事又来了。展昭却已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雷星河道:“如此甚好。抓公主与换血计划同时进行。”

“不。你只管抓公主,换血计划暂停。”

“季先生,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莫非你来执行换血计划?”

“雷捕头,你不要不识抬举。当初涂善何等威风,不也是落个双剑分尸的下场?急功近利,锋芒太露,都是你们这些武夫的短处。你和那邵剑波的一己私怨,比起王爷的江山又算什么?”

“季高,你……”

赵龙做出阻止:“好啦,二位都是忠心为王爷,不必相争。依我看,雷捕头还是把重心放在公主一事上,至于换血计划,不必勉强。必要时,我让紫衣出手。”

雷星河哼了一声,道:“展昭和白玉堂被困地下,要抓公主轻而易举!我与邵剑波深仇大恨,岂能干休!”

季高喝道:“雷星河!”

赵龙冷笑几声,道,“季先生不必动怒。雷捕头加盟未久,还不曾见识白骨潭的厉害,咱们就让他开开眼界。你去把鸾月姑娘请来。”

季高应了一声去了。展昭不知他们用意,但心中却隐隐害怕。

不一会儿,听得一声女子笑,是那个曲声娇媚的鸾月无疑。“赵公子,怎么,紫衣不在,你还是想着鸾月么?”

“鸾月,过来,让爷香一个。”

白玉堂看着展昭冷笑。猫儿呀,这种女人,你若是真上了她的床,这辈子都不配再和白玉堂交手了。

忽听“哗”一声,黑沉沉的空间顿时一亮,展昭忙把画影一藏。原来季高他们说话的房间就在面前黑幕的正上方,此时地板开出一块,白玉堂趁着光亮看得清楚,这块黑漆漆的空间和刚才太极阴阳鱼那间石室一般形状,下面泛着浓浓的黑水,不知是什么液体,让这块空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鸾月被赵龙抱在怀里,看着下面黑水,不禁尖叫道:“公子,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哼,鸾月,本公子要赏你啊。你曲儿唱得好,人长得好,连心眼子都是那么好!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唱那首渔家傲给他听,还跟他说了那么多,哼,情话!”说着,已经拎起鸾月,悬在黑潭上方。

“公子饶命啊!公子,不要啊!公子……”那娇美的声音撕心裂肺般叫了起来。

“饶你?你心都给人家掏了去了!你可知道,你爱的这位客人是谁?”

鸾月只是哭着,“公……子,饶命,饶命!我……我实不知他是谁!”

“他便是南侠展昭!记住他的名字,你做了鬼,便找他索命去吧!”

一声凄厉的尖叫,鸾月掉了下来,栽入黑水。昨晚那红颜,刹那间化为一具白骨,浮在水面上晃悠了两下,咕嘟咕嘟冒着泡沉了。

定力如展昭白玉堂,也禁不住心慌耳鸣,一阵眩晕。上面再说什么,都没听见。

稍后,地板已经合上了,人声也已不闻,想必是离开了那里。

昭白二人默默对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尽是经历些从未有之事,比如七年前的巨蟒,比如今日的白骨潭。

“白兄。”

“嗯?”

“如果,我不幸……”

“停!”白玉堂最怕听这个,抓着展昭的肩膀,“展昭,你知道你这只猫有多可恶?因为你的事,白玉堂不止一次地瞎掺合,可往往你不是留遗言,就是拿‘官府的事’四个字来压我。”

展昭笑了,也反手抓住白玉堂肩膀,“你呢?你没有对我留过遗言?你不知道,当你被幽冥天子击回那一刻,是展昭第一次忘记肩上重任,只想拚命的时候;当你在寒冰谷中万念俱灰那一刻,是展昭第一次学会,如何使用善意的谎言。”

白玉堂的手在展昭肩头僵住。这样的话,也是他白玉堂平生第一次听到。面前这人的笑,有如春日暖阳,而这言语,便是拂面的微风。他忽然感到,多年的猫鼠斗,似乎真的成为历史了。

稍稍回过神来,又不禁在心头暗骂:猫儿学会软硬兼施了。他这种肉麻的话,真比什么“如果我不幸”还要厉害。

“总之,不许说丧气话。让五爷想想怎么出去。”他站起身来,第一反应,还是回头朝来路看。甬道幽深,刚才的激战情形历历在目。闯倒是不怕,问题是……

展昭也站了起来。他十分愿意尊重白玉堂的决定,无论是朝哪边走。所以,此刻万不能表现出一丝疼痛。

白玉堂神色凝重,两边都看了看,还是坚定地转向白骨潭。

“猫儿,你能跃得上去么?”

从刚才地板打开的情形看来,它并非石料做成,否则他们听季高三人说话也不会那么清晰。

这个诳语却是打不得的。展昭久未御毒,双腿皆麻,苦笑了一声:“够呛。”

然而白玉堂已经决定了。他把剑一挥,斩下一长片衣襟,裹成绳索,将两个人的手绑了起来。锦毛鼠人如其名,衣衫质地是极佳的,这一条虽不及捆龙索,也是异常结实。捆好了,二人才发现,被绑住的手,同那时一样,还是他的右,他的左。不同的是,这次是完全贴合,自然握住。

两人分别用空手持剑,双双走到白骨潭边上。

不需要喊一二三。

也不需要商量出击方位。

跃起的那一刻,白玉堂想,这次真的是死则同穴了。

展昭却想,绝不能死。因为,手还绑着。

第六剑 天海同蓝

懒洋洋的上午。梦芳楼的群芳,还有一半在梦中。

此时地下却传来一声巨响,一个平日里让她们又爱又怕的声音,惊惶地叫着。

白骨潭边的展昭和白玉堂使出全身力气跃起,巨阙画影直指先前掀开的那一块地板。呼啦一声,整个屋子碎屑纷飞,那寒凛凛的剑势,让人觉得哪怕是铁壁铜墙,也一样粉身碎骨了。

这间屋内却还有一人在,是那锦衣公子赵龙。此时他瞪大了双眼,尚未认出这两个恶鬼是谁——又有谁,能从白骨潭钻将出来!赵龙心思慌乱,眼见面前这两人一黑一白,目光炯炯,还道是黑白无常到了,头脑中瞬间浮现一个个被自己所害之人的面孔,忙不迭地直喊救命。

其实赵龙武艺本也不低,尤以暗器手法见长。他没认清来人,自然不曾想到展昭已经受伤。若是他拼死一搏的话,昭白二人未必能占上风。可是这会儿,他已和刚才杀鸾月那个狠毒公子判若两人,抱着头脸,只是龟缩着。

还好展昭白玉堂都不想在此时杀他。白玉堂用巨阙逼住他脖颈,喝道:“出口在哪里?带路!”赵龙起身,才慢慢缓过神来。看见是白玉堂,那么旁边的自然就是展昭了。雷星河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没把他们困死!

赵龙抬起头来的一刻,展昭终于看清了他面庞,不仅暗暗吃惊。那面孔似曾相识,依稀就是曾和平剑秋一齐探监的冯诚。右眉梢一粒黑痣,更是和平常所说一模一样。怎么会是他呢?……

赵龙刚才那一番喊叫,雷星河他们已经听到。这会儿,甬道内呼呼拉拉已经来了很多人。

赵龙受制,很是乖觉,对来人僵着脖子命令:“都不要轻动!”

白玉堂冷笑,心道,这蛇蝎还算识相。

雷星河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展昭,柔声道:“师弟,多年不见,你瘦了。”

展昭语气不冷不热:“多年不见,师兄也是殚精竭虑,多有劳损。”

“师弟,你可知你们冒犯的这位公子是谁?他就是……”

展昭不等他说完,立即接话:“展昭知道!他就是开封冯氏钱庄的少庄主冯诚,杀害前任御史李大人的幕后主使,包大人正要将他缉捕归案。”

“师弟……”雷星河还想说话,却被赵龙止住:“雷捕头,快放开路来让他们过去!”

雷星河犹豫不决。如果让他们过去,那小王爷不是要被押到开封府?

白玉堂宝剑不撤,押着赵龙缓缓移步。

展昭边走边道:“冯公子若只是教唆杀人,也许尚有一线生机。然而如今他却僭越礼法,私设武装,按律罪无可赦。师兄,你聪明一世,怎会被一个小小钱庄少主,玩弄于股掌之上?”

雷星河无话可说,张了张嘴,捏了捏刀。

此时昭白二人觉得前方渐亮,不是灯光而是天光,想必出口已近,便加快脚步。赵龙眼见被押走的趋势不可避免,伸直了脖子叫道:“我不认识冯诚!天下相貌相似的多了,我不叫冯诚,我是……”

白玉堂接过话说“赵龙,是吧?哼,说给爷爷,爷爷都不信。”他在白骨潭边听这些人说话,虽然朝廷的事他不如展昭知道的多,却也猜出几分。

众人走到出口,原来竟已出城,甬道像是从一个山丘侧面挖入地下的。昭白二人正在欣喜间,一人立于洞口,道:“二位大侠,久违了。”

“季高!”

白玉堂眼中像要喷出火来。正是这个毒书生,和涂善合伙害了阿敏。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白玉堂还有什么非杀不可的人,那就是他季高。

“展护卫,你官居四品,朝廷规矩还得遵守吧?老朽作证,这位公子并非冯诚,而是堂堂襄阳王孙。他既不曾教唆杀人,更谈不上僭越礼法。倒是你展护卫,和这个江湖浪人搅在一处,逛窑子,杀妓女,威胁皇亲国戚,真真丢开封府的脸!”

白玉堂怒道:“季高!你这杀人不眨眼的老贼,还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展护卫,昨夜是谁身着杏黄罗衫,高价买鸾月姑娘一笑?又是谁争风吃醋,踢开窗户打死鸾月?此时此刻,又是谁,把剑架在堂堂王孙颈上?”

白玉堂气极,瞪着季高“你……”只恨宝剑不得空闲,猫儿又有伤。

展昭挥剑指着他,朗声道:“展某入梦芳楼,只为查案。鸾月死于何人之手,苍天可断!眼前这人是否王孙,绝不是你这个满手鲜血的毒书生能够作证的。包大人铡过驸马,展某持过尚方宝剑,就算真是襄阳王孙,开封府,他也去得!”

季高没想到他还有如此说辞。这年轻人看着清俊,不料他武艺上,口舌上,竟都是厉害角色。看着画影剑已逼到面前,只得侧过身,让昭白二人押着赵龙出来。

这甬道出口只能容一个人。展昭逼着季高,走在最前,紧接着就是被巨阙冷刃冻得直发毛的赵龙,白玉堂走在最后。

雷星河最恨白玉堂。昨夜那一剑之仇未报,眼下看到良机,就在白玉堂跻身洞口,将出未出之时,闷闷一刀砍去,正中后背。

白玉堂往前一栽,宝剑松开,雷星河便将赵龙强了回来。展昭扶住白玉堂,见他后背献血直流,也不再管赵龙季高等人,先从他怀中摸出“江湖名手陷空岛卢大娘指点下锦毛鼠白五爷亲制”的金疮药,赶紧敷上。就这一下,赵龙的手下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

白玉堂挺起身子,对展昭笑道:“放心。”

几十个人就这样剑拔弩张地站着,暂时没人有所动作。顷刻,展昭左手举起画影,对雷星河道:

“从小到大,我把师兄当成除暴安良的英雄。今日师兄所作所为,展昭心碎。”言罢,刷地一声,将黑衫斩下一截,含着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今日割袍断义。他日公堂再见!”

此话一出,雷星河也自动容。他投靠襄阳王时间不长,其中缘由,私人仇恨更胜过权力野心。这个师弟从小和自己要好,此时重逢,却刀剑相向,往日情谊全然不见。雷星河啊雷星河,你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一个邵剑波而已,邵剑波……

赵龙看出雷星河有所犹豫,把牙一咬,命令:“上!”

剑光烁烁,展昭和白玉堂全力出击。他们虽然受伤,却自有策略。这些人武艺平平,洞口不见增派,应该就是这个数了。两人都是把圈子缩小,节省体力,击向敌人的眼睛、手腕等部位,让他失去围攻的能力。这是极为高明的一种做法,不一会儿,就退下二十余个,剩余的也是惴惴不敢上前。

赵龙喝道:“雷捕头,还不快动手!”

雷星河提刀攻上。赵龙把这两人恨到骨里,觉得雷星河的钢刀兀自不够用,在腰间拔出飞刀,嗖嗖嗖连着三刀向二人掷来。如果打到雷捕头,算他倒霉!

昭白二人是背对背应敌的。这会儿展昭正面向赵龙这边。画影巨阙都在忙碌,展昭急抽空打下两刀,第三刀却是再也对付不了了。如果侧头避过,就会伤到白玉堂。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物破空而至,卷了飞刀攻向赵龙。

是捆龙索!

白玉堂惊喜道:“娘!”

“扑”地一声,飞刀不仅还了赵龙,还插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江宁婆婆把索一收,对着季高,冷冷地说:“季先生。你的命可真大。”

季高冒着冷汗打个哈哈。江宁扭过头,倏地一下再次出索,把雷星河的钢刀也卷了起来。“我儿,快走!”昭白二人得到空隙,白玉堂喊了一声“娘,一日小聚!”便拉了展昭向南而去。

江宁婆婆拿了雷星河的钢刀,走到季高面前:“姓季的,你是要我动手呢,还是自行了断?”

季高呵呵陪笑,说,“自行了断,自行了断。”说着接过刀来,猛地挥向江宁腰部。

“咣”地一声,钢刀被踢开,季高倒在地上蜷缩着。“哼,老贼,跟我你还耍花招,你害的人还少吗?今日我替敏姑娘报仇!”

忽然,呼啦啦又围上来二十余人。

原来赵龙中刀之后,捂着伤口进洞拉响机关,招来更多帮手。

这会儿,雷星河也重新捡了一把笨兵器,又要攻上。

“哼,你们这帮贼人,还不配我老婆子亲自动手!”说着,捆龙索一闪,拴住高处树枝,翱翔而去。

昭白二人向南奔了一阵,转而向东,进了一片树林。

这次缠斗,展昭全凭意念支撑,才没有倒下。此刻却是全身麻软,竟似要瘫了。白玉堂虽然受伤,好在刀口不深,又敷了药,倒还坚持走得一阵。他扶着展昭,也不管有路没路,踉踉跄跄地一直向东。

半个多时辰后,来到林中一片空旷处。两人再也走不动,跌在地上。

“……猫儿,如果,如果再有敌人来,五爷……五爷可是不行了。猫儿,猫儿?”

还好,展昭并未昏厥,只是跌倒之后,一时气短,说不出话。他怕自己压了白玉堂,慢慢挪了挪,才缓缓言道:“展昭更是不济了……白兄,江宁婆婆呢?”

“娘没事。她知道咱们受伤,不会缠斗,很快会赶上来的。”

展昭喘着气道:“……可是,她并不知道我们往哪走啊……”

“呵,我怎么会不知道?”是江宁婆婆的声音。

“娘!”“婆婆!”

二人用剑撑住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江宁示意他们不要动,叹口气:“你们两个,怎么都那么不小心,没一个完整的。”

“婆婆,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在这里?”

“你问我这奶娃子罢!他鬼点子最多。”

白玉堂看了看娘,嘻嘻笑道:“娘,您还记得,我说一日小,便是东,您就往东来啦……”正想上手挠江宁的肩,却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江宁婆婆这时也已经看见,昭白二人各有一只手还捆在一起。

“哟,这不是我的捆龙索呀。儿子啊,你怎么弄了个冒牌儿货?”

二人脸上都是一红。原来自从白玉堂割衣捆手,他们就一直处在紧张的戒备状态。习惯了捆龙索的猫和老鼠,在性命攸关的搏斗中,竟不曾想起,其实可以斩断绳索,彼此自由伸展。

江宁婆婆帮他们解开,道:“冤家,冤家。”一瞥间,见白玉堂身上靠着的是巨阙,而展昭手边放着的却是画影,心说,怎么连剑都换了?这算什么啊。也只能强忍住笑,对白玉堂瞪了一眼,说:“小崽子,还不把展昭的剑还给人家?”

这一来,两个人更是窘得不行。展昭把画影递给白玉堂,接过巨阙,强自镇定地对江宁婆婆道:“婆婆,您怎么会来徐州的?”

江宁婆婆收起笑容,起身叹了口气:“我那酒坊,被烧啦。”

这一句让二人吃惊,齐声道:“是谁干的?”言罢,对望一眼,都在心里骂:我问了你还问干什么。

江宁婆婆把拐一杵,哼了一声:“都是些蒙面客。又是放火,又是杀伙计,只逼得我老婆子跟他们大打出手,十几个人围攻我一个,招招式式都要把捆龙索抢了去。”

白玉堂怒容满面,骂道:“狗日的,若叫我碰上,我剐了他们。”

“唉。倒也都是些好手。我伤了其中几个,其他的却不退下,我就且战且退,先藏了起来。后来,慢慢追踪他们踪迹来到这里,进了徐州,就不见啦。”

“定是那些人……”展昭微一动怒,就想起身,却还是软绵绵浑身无力,咳了两声,喘着气。

江宁看他脸色惨白,中气不足,知道是有内伤,忙俯身查视。看到展昭臂腿伤口周围已呈紫黑色,心里一惊,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弄的?”再看白玉堂并无大碍,便戳了他一下奇Qīsūu.сom书:“娃儿,还不快帮他趋毒?”

“娘,您怎么净关心他啊?您瞧我这背上也好大一刀!”

“没出息!谁重谁轻我还分不出来啊?人家肯定是因为护着你,才当了箭靶子。方才那几把飞刀就是这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护着我?嗨,要是没有我啊,他早变骷髅啦。”

江宁婆婆不理他,背过脸去,远远地坐了下来。

白玉堂嘴里骂骂咧咧,却也知道娘的意思。这会儿暂时安全,是该治治这病猫了。便掀开展昭衣服,开始吸毒血。

展昭还想阻拦,只是身上无力,抬起的手被白老鼠一爪就按了下来。这七八处伤口也够他忙活,嘬完了一处又嘬一处,那动作逗得展昭只想乐:“白兄,白兄。差不多就行了。”

“什么差不多?自然是要你彻彻底底好了才行,不然——”扭头看看娘,又回头对着展昭挤眉弄眼,做出“爷会被骂死”的嘴形。

好容易让每个伤口都见了红血。锦毛鼠帮他包扎了,挨到江宁婆婆背后,挠着她肩膀道:“娘,娘。请您帮帮了。”

江宁知道自己奶娃儿所耗甚多,又有外伤,此刻吸出毒来,也得运功疗一疗,便走到展昭面前。展昭坐着行礼,道:“让婆婆见笑了。”江宁微笑道:“展昭,在江宁婆婆面前,不用虚礼。你坐好了,别岔了真气。”展昭知道是要为自己疗伤,心里感激,忙端坐入定。

一盏茶的功夫,江宁婆婆头顶冒出白气。展昭身上冒汗,丹田暖热。又过了一会儿,江宁手一起,舒了一口气,问展昭:“可好些了?”

展昭试了试,确实有了力气,站起身来,朝着江宁婆婆深深一揖,还没说话,白玉堂看不下去,叫道:“喂,娘说了跟她不用虚礼,你别拿官府繁文缛节在我们小百姓面前使。”江宁婆婆也不与他计较,仍是对展昭道:“你跟我这奶娃子倒是有缘。这一次,你们又是怎么遇上的?”展昭便把情形一一说了。

有娘在一旁,白玉堂总是闲不住。虽然身体疲累,还是做出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表示自己比病猫略胜一筹。他们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去打了两只野兔来,用树枝挑着烧烤。

“娘,给!”烧熟的野兔一只递给江宁婆婆,一只扔给展昭。

“你吃吧,我不饿。”展昭把野兔塞还给他。

“放屁……”回头看了一眼娘,才觉不雅,又补充道:“才怪!”把野兔塞了回去。

江宁婆婆看着好笑:“都别争啦!我老婆子面前,还有什么好争的。”说着把自己这只扔给白玉堂,说:“我早上吃过东西。你们俩都是病号,谁也不许不吃!”

“婆婆,”展昭站起身来,笑着将手中兔肉递过去,“您也不能干看着我们吃啊。”

白玉堂忙道:“是啊娘,您不吃,我们哪敢吃啊。”

“婆婆,您虽然用过早饭,刚才为我疗伤也颇有损耗。展昭如何过意得去。”

“娘,您就吃了吧!我跟猫儿分这一只就好。”

江宁婆婆无可奈何地接过展昭手中兔肉,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道:“人老啦,不中用啦。连两个小娃子都斗不过。你们也真有良心,刚脱离险境,就联合起来对付我这老太婆。”三人同笑。

在林中歇了两天,二人伤势大有好转。尤其是展昭,借助江宁婆婆浑厚的功力,已经基本复原了。

这会儿,白玉堂正和娘嘻嘻哈哈,展昭采了几个野果,捧上前来。

白玉堂抱着画影咂舌:“你看看你看看,我呢,就让你吃荤,你呢,却让我吃素。”

“林中就那么两只兔子,你先抢了生意,倒来怪我。”

“嘿,猫儿,又来劲儿了是不是?爷倒要看看,你的伤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说罢,抓起画影,带着鞘攻过来。

展昭不慌不忙地把野果往地上一放,抬头时已提了巨阙,铛铛铛斗在一处。江宁婆婆哭笑不得,坐到地上,拿起两只果子,一只放在嘴边吃着,一只朝他们打过来,把两把剑打开。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两个小东西,我可没那个精神头每次都给你们劝架。”

白玉堂嘻嘻笑着:“娘!不用您劝架,我这就把他拿下——啊唷!”原来展昭趁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击开画影,一把把他揪住。白玉堂挣开,就往江宁婆婆身后跑:“娘,救我,救我……”

两个大男人孩童一般地嬉闹了两圈,终于停下。展昭春风满面,走到江宁婆婆面前跪坐下来,道:“这次能遇婆婆,心中甚是舒畅。婆婆恩德,展昭铭记在心。”说着直起上身,恭恭敬敬地施礼。

“使不得!”江宁婆婆忙扶他起来。展昭这姿势,等于下跪,他是官员,江宁女虽然不拘小节,却不能坦然受之。“展昭,你这是做什么?江湖人哪有如此客套的,莫非真如我儿所说,你那官场规矩非得在我们面前摆一摆?”

“哈哈,娘,他是看您疼我,心中嫉妒,也要您收了他做干儿子哩!”

这句虽是玩笑话,江宁婆婆却为之动容。这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是很讨人喜欢的。虽然他身入公门,羁绊甚多,但是自己同他几次相见,已颇有怜爱之意。玉堂又总爱招惹他,这惺惜情谊倒也难得。她是从来不怕儿子多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展昭,问道:

“展昭,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先母于六年前过世,再无其它亲人了。”

江宁婆婆心中一酸:“孩子,这小老鼠说的话,你认为如何?”

白玉堂一愣,娘哟,玩真的啊?

展昭看着江宁婆婆,见她眼中满是慈爱,心情激动,感觉像做梦一般。再次跪倒,颤抖着声音道:“若能如此,展昭……万死不足报答……娘——”

一声喊出,竟像是压抑了许久,低着头,在江宁膝下旁若无人地哭出声来。

江宁亦是泪下,轻拍他背脊,抚慰着。

白玉堂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展昭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们从相识,相斗,到相知,展昭的形象,有时是官府的狗腿子,有时是堪与他匹敌的好对手,有时是不错的朋友。也许他有软弱的时候,但只要白玉堂在,他是不会服输的。而今天,扑在义母身上痛哭的猫儿,孩子一般,却让人狠不下心去挖苦他。

半晌,泪水融在笑容里,三个人都逐渐平静下来。

“昭儿,好孩子。不管你身在官府,还是身在江湖,娘都会把你当成亲生骨肉。”

展昭一笑,却又掉下些泪来。

白玉堂终于忍不住了:“……娘!还有我呢。这回,轮到我嫉妒他了。”

江宁婆婆理了理鬓边白发,把白玉堂拉过来,笑道:“好啦。娘最疼的还是你。你这么没良心,三过江宁酒坊而不入的小老鼠,娘都不曾抽你一巴掌,你说我疼不疼你?”白玉堂挤了挤眼,在母亲身上习惯性地挠着。

展昭起身,对白玉堂道:“白兄,江宁酒坊被烧,你带娘回陷空岛安身吧。”

“哎,你认了娘,那你得改口叫我五哥了。”

这“五哥”二字,无论如何是叫不出口的。展昭把嘴一撇:“只怕你比我还小些。”

“哦?那你倒把生辰报给我听听。”

“乙卯年七月廿二。你呢?”

白玉堂把手一摊,不言语。江宁婆婆笑道:“你们两个同年。他是十一月初二。”

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反正称呼还是改不了的。

展昭道:“娘,昭儿要回开封了,您自己多保重。”

白玉堂道:“是赵龙他们说的公主的事?”

“据展某猜测,所谓赵龙,其实是襄阳王孙赵幼龙。”

白玉堂点头,他也认为展昭所言不差。展昭续道:“但我仍然想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像冯诚,冯诚又为何失踪。”

江宁婆婆叹了口气:“江湖险恶,官场亦如是。很多事情,一时想不明白,就放一放。昭儿,记得来陷空岛看娘。”

展昭点头,眼眶再次湿润了。想到当初自己和白玉堂跳崖后,江宁婆婆一夜白头的情形,又想到她为了让他们和解,几次使出捆龙索……能认下这位好母亲,实是他几世的福分。轻唤一声娘,再次跪下,拜了三拜,才离去。

走出树林时,听得背后一声“猫儿”,是白玉堂追了上来。

“猫儿,这个给你。”

展昭接过来一看,是一支短小的烟花。他明白这是什么。

“陷空岛信号从不给外人的。你这是……”

“谁说从不给外人?阿敏我就给过。而且……”

展昭看着白玉堂,知道他是欲言又止,也就不多说,伸出右手在他肩上拍拍,表示感谢,转身走了。

十余步外,听到那人又说:“猫儿,别舍不得用啊——”

展昭把那支焰火贴着胸口放置。他确实舍不得用。

不过他终究还是用了。因为包大人被“罢黜”,要做满这场戏,还非得五鼠相助不可。

当他看着五鼠送回包大人,并押着自己师兄的时候,胸中感慨万千。

一些原来在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远了。另一些本来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却进了自己的心,融入自己的生命。

比如,包大人,公孙先生。

现在还有,娘。还有……那个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锦毛鼠白玉堂。

师兄被铡后一个月,展昭再次与白玉堂不期而遇。这次是在楚地常平盐仓。

白玉堂有了一个恋人,名叫苏虹。

这个女子和他真是绝配。展昭来此地的本意,是要查案,可是见到他们俩,就又多了件事。他护着他们,也撮合他们。看见那两袭白衣站在一起,便觉得无比赏心悦目。尽管他们是“逃犯”,尽管他们其中一人已离死期不远。

韩彰也恋爱了。他的姑娘陆珠儿,同样是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展昭亲眼看着这个悲剧,也亲自守候着这个悲剧,希望能给它一个最美的结局。用情至深如白玉堂,能走出阿敏的阴影已属不易,现在,他多么希望他能握住幸福,不再流浪。要知道,苏虹是比阿敏更有能力温暖他的人!

可是……一切都那么快,就结束了。

铡了恶贯满盈的阎正诚,展昭骑了匹快马,飞也似地向东海奔去。

虽然韩彰叫他不用去,他们要自己走完这一程,但是他仍然不放心。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便要有一个注定孤独的主角。他不能让白玉堂独自充当这个主角。尽管还有他二哥韩彰——另一个孤独主角。

他知道他们行进的路线。虽然万里跋涉,倒底心意相通,几乎就在他看到海时,也就看到了他们二人。柴心农已经走了。这小捕快上过这堂课,也从展大人身上学了些东西。他留下他们,回去消化他的所得。

“韩二哥,白兄——”

喊出口,又觉有些后悔。此时的海岸是那么安静,任谁都不该去破坏它。

苏虹和陆珠儿的遗体,已经顺着海浪漂走了。白玉堂和韩彰商量过,是要把她们带回陷空岛,还是带回他们父母坟前。最终,决定让海带走她们。他们把她们放在一张木筏上。这生死相依的姐妹花,将永远不再分离。

展昭缓缓地靠近二人。他们知道是他,都没有说话。韩彰慢慢转过身来,点了一下头,算是问候。白玉堂却仍然在礁石上愣着,望向大海。

展昭便立住不动。

许久,只见白玉堂不言不语,顺着海岸线往北而行,眼睛兀自不离开海面。韩彰却不跟着他,自己坐在礁上发呆。展昭在海岸内侧,与白玉堂同步而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也不知走了有多远。夕阳已接近海面,就要一点点沉沦下去,而身后韩彰早就出了视野。白玉堂脚步不停,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展昭,那面孔与平日风流倜傥的锦毛鼠简直判若两人。

展昭看在眼里,心道,他是真的爱她。恐怕,比当年爱阿敏,还深了几倍。

这样对望着又走出十几步,白玉堂猛然停住,呼啦一声拔出画影,向展昭刺来。

展昭并不意外,也是拔剑相迎。两个人便在夕阳下一声不吭地对攻,剑招一如既往地凌厉,下手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

拆了百余招,白玉堂大喝一声,扔掉画影,徒手相对。于此同时,展昭也撇了巨阙,和他呼喝着斗在一起。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一片红霞洒在天海相接处,在海面上晕染开来。

一开始,两个人出手还颇有章法,此来彼往,甚是精致。然而慢慢地,出手位置越来越奇怪,速度力道越来越乱套,身法姿势也是越来越难看。再后来,已经和未习武艺之人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此时有人看到,绝难相信这就是名动江湖的御猫锦鼠。

天色微微暗下来,连红霞都褪去了。苍穹沧海,都只剩一片蓝。而茫茫天地间,似乎也只剩他们二人,还在缠斗不休。

此时二人已经开始抱住厮打。你一拳,我一脚,或捶胸,或袭背,和几岁的小孩儿打架没什么区别。

又是几个“回合”,展昭揪住白玉堂头发,“咵”地一声将他按倒,自己也被拽翻。这下子完全不分彼此,滴溜溜地沿着海岸线翻滚,任凭浪花将衣衫湿透。

长庚星已经开始闪耀,天海同蓝,又浓了一层。

白玉堂被展昭压在身下,第一次从心底认同他似乎真比自己略胜一筹。身上潮湿,头皮又被扯得生疼,终于叫了出来:

“猫儿!”

展昭方才住手,放开他。白玉堂肯出声,这通架就没白打。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手臂交错,喘着气,一言不发。

良久,白玉堂苦笑一声,道:“我不敢跟二哥这样打。”

展昭嘴角轻轻一动:“我知道。”

星光下的海岸边,巨阙和画影斜在沙滩上。不远处,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眼睛,怔怔地掉下泪来。

第七剑 金楼独往

夜幕下,昭白二人坐在海滩上迎着浪花,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白玉堂道:“有人说,天上一颗星对应地上一个人。我很想知道,白玉堂的又是哪一颗。”展昭转过头去看着他,他却不觉,仍出神道,“看看……它是摇摇欲坠呢,还是坚如钻石。”

展昭不知接什么话好,唯有静静地陪着。不久,听到韩彰一声声唤着五弟,二人才感到秋凉阵阵,拾剑起身。

韩彰寻到二人,见白玉堂面色红润,眼神平静,知道他已从失去苏虹的哀痛中调整过来了,感激地望了展昭一眼。

白玉堂道:“快中秋节了,不如同我们一起回陷空岛,看看娘。”

展昭犹豫了一瞬,仍是缓缓摇头:“中秋夜,开封府正要增派人手,护卫京师,我走不开的。代我向娘问安吧。”韩彰知道他认江宁为义母的事,并不怪责,拉了五弟欲行。白玉堂却不动,道:

“二哥,你先回吧。我送他一送。”

这一送,竟送到了东京。

进城时,恰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汴京城里车轿穿梭,骡马喧闹。展昭是晚间当值,此时尚早,未到酉时。展昭笑着对白玉堂道:“白兄送我千里,我何以为报?”白玉堂捶他一拳:“少装蒜。白爷第一次在京城过节,你当班前,能陪我几时,便陪我几时罢。”

展昭知他贪玩,想起一处,引着白玉堂去。那是城内汴水湾头虹桥附近。长桥卧波,舢舻相连,颇有赏玩之妙。展昭笑道:“醉仙楼你是熟的,若论酒菜,那里已臻极致,也不新鲜。不过开封自有你没吃过的东西。”白玉堂只是笑,任由展昭领着他在河畔游廊中穿梭。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质朴的木舟与华丽的楼船同时入景,相映成趣。下了堤外石阶,来到一处丈余宽的小码头,只见六七张乌篷船一字儿排开,在斜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缆绳系处,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些是农闲和节庆时临时进城的农家小贩,食料都是自家带来,最是新鲜。”白玉堂一望,见卖东西的,买东西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百姓,一碗一碟都非常简朴,很多人就蹲在路边吃,看上去却是有滋有味。展昭叫了两碗鲤鱼烩面,那是开封名吃之一,汤鲜味美,面滑筋韧。白玉堂是不在乎吃相的,见猫大人都吃得随意,便也捧着碗,嘶溜嘶溜地吃起来。这简简单单一顿,比起酒楼上饕餮一桌,又别有风味。

二人迎着夕阳,一碗下肚,身上也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猫儿,今日鲤鱼,与平时大不相同。布衣之食竟甘美如此。”展昭却道:“先别忙,另有一物,不可不尝。”白玉堂暗笑,心想这家伙平日也是只馋猫,倒不点破,仍是乐呵呵地跟着他,离开码头,行至桥下。这里有一间小棚子,傍着石墩,把住了桥下生意风水。棚中一人头戴书生巾,忙碌不已,离开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根香喷喷的棍儿糖。

展昭在白玉堂耳边道:“这小贩识得你的。你只需报上白玉堂三个字,他一准儿给你免费。”白玉堂哈哈一笑:“锦毛鼠名满江湖,从未想拿名字占便宜。”猫儿却只是怂恿。白玉堂拗他不过,终于走上前去,对小贩揖道:“在下白玉堂。”

“白玉糖?好嘞。现做,您等着啊。”说罢只是低头鼓捣。白玉堂心说,真给我免费?倒也不用。糖好吃,五爷自然不会空手。

小贩捧出糖时,真是浓浓杏仁香,诱人之极。“客官,这是您要的白玉糖,两文钱。”

白玉堂纳闷:“什么叫‘我要的白玉堂’?”

小贩还没答话,旁边又有路人接道:“我也买个白玉堂。”另一人道:“给我也来一个。”

这下可把白爷窘到了极点。也不拿糖了,转身就找猫算账。小贩唤他也不再理睬。

展昭却早就站到河对面,一手提剑,一手捂着那几欲爆破的肚子,无声地笑着。

“臭猫!”老鼠龇牙咧嘴地跳了过来,一把揪住猫的胸口,“你……你……”

毕竟是在开封城,展昭自有顾忌。忍住肚疼脸涨,低声道:“玉堂,饶了我吧。”

白玉堂脸上红一下,白一下。这声“玉堂”,让他想发作却又无法发作。想到那杏仁糖的香味,把手一紧,气呼呼地问:

“你老实说,这白……这糖你吃过多少次了?”

终于止住了肚疼脸涨,展昭缓了口气,道:“没有。”

“哼,我不信。”

展昭按住他抓着自己胸膛的手,几乎又要笑出来,然而还是正色道:

“真没有。我一念叨这名字,就吃不进去。”

白玉堂使劲将他一推,愤愤地道:“那你也是买过。”

猫儿也不辩白,看看天色,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唰”,画影半出,带鞘逼向他:“大过节的,戏弄了五爷,就这么走了么?”

“那依白兄之意,又要展某如何?”

白玉堂将身一转。刚才这句不再叫他“玉堂”,心中竟微微有些失落,一时也想不出要这位“展某”如何。

展昭看他一眼,腾空跃起,再回到刚才那卖糖棚子前,掏出十两银子,对小贩说:“掌柜的,你杏仁糖的原料,我全要了。”

这破落书生在开封也混了段时日,知他是个人物,忙施礼道:“大人给的太多了。小的手里所有原料也不过二两银子。”

展昭摆手道:“中秋佳节,多些无妨。我的朋友与你这杏仁糖重名,不可犯了他的忌讳。你再做这糖就改个名儿吧。”

小贩称谢,交出杏仁糖原料。展昭转身,见白玉堂早就立在一旁,便把原料交在他手里。

白玉堂一直看着他,接过东西时怒容已去,只耸了耸鼻子,做出个“请便”的手势。

展昭便向府衙走去。白玉堂仍跟在他身后。转过一道街,五爷看见路旁有个江湖郎中卖跌打膏药,摊子上另有两个银灿灿的东西闪亮入眼,便走过去瞧。

那是一对银鞘匕首。白玉堂出身富贵,这种金银之物他最识货,见鞘上云纹雕刻得十分精致,便拾起一把拔出来看。这匕首寒光倒也出色,虽不是宝刀宝剑,却也映物如镜,透着精气。白爷孩子气涌上,用画影剑脊相试,匕首丝毫无损。

展昭正行,却听白玉堂在后面唤他,便停住相候。

“猫儿,给你一个。”

展昭看看匕首,再看看白玉堂,似笑非笑地道:“白兄,这是……”

白玉堂扬眉道:“日后你我有了孩子,拿这个当信物。同是男的,让他们结个猫鼠兄弟;同是女的呢,让她们结个猫鼠姐妹;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个猫鼠亲……”

这话刚出口,展昭已经开始忍笑,等他说完,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来。

老鼠眼一瞪:“有什么好笑?送你东西,不要拉倒。”转身要走。

展昭忙拉住他:“是展某错了。玉堂,莫恼。”

白玉堂没好气地瞅瞅他,心道,这猫儿一做错事就不以白兄相称了。

展昭轻轻接过匕首,握了握,再从白玉堂手上拿过另一把,拔开来,在自己这把的柄上刻了一个“昭”字,递给白玉堂。

虽是给未来儿女之物,现在并不知道姓名,白玉堂也不以此举为怪,照样学样,也在另一把上刻了一个“堂”字,送给展昭。

对开封来说,这是个幸运的中秋。朗朗夜空不见一丝云彩,皓月东升,顿时盈盈夺目,衬得汴京华美异常。人们相邀而游,搭棚设台,登高遥祝,把盏为歌,道不尽的喜悦美好。

皇宫内,赵祯也已领着太子和近臣,来到皇城东侧升平楼上。此楼临街,取与民同乐,四海升平之意,高十余丈,流光溢彩,金碧辉煌。逢此佳节,天子既赏月,亦观人间欢庆景象,得意于自己治下盛世繁华;庶民既赏月,亦窥天子尊容,皇家威仪,赞叹自身生逢太平的幸运。

尽管白玉堂进过皇宫,不以官家气派为奇,却也陶醉于这片和谐美景。他半躺在宫外子瓦桥护栏上,一切风景尽收眼底。这个视角,若是赵祯得知,怕是也会艳羡的。

一顶蓝色的轿子悄然进入这片祥和,停在子瓦桥边。轿中走出一位黄衫女子。她望向升平楼时,白玉堂并未在意,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足以让半个京城震动。

那女子望着楼上之人,久久不愿离去,终于叫道:“小宝——”

一声喊出,自有惊天动地之效。那声音,不仅白玉堂无比熟悉,赵祯也是大为吃惊。拥有那个声音的女人,应该早已长眠九泉,不在人间了啊。

太子听得真切,在高楼栏杆上探着:“娘!娘!”

这下,皇帝可是怒了。是谁胆敢冒充敏儿,让太子失态?挥手间,早有数十名禁卫军将黄衫女子团团围住。当先一人喝道:“大胆狂妇,蛊惑太子,惊动圣上,拿下!”左右便上来拿人。

自她喊出这一声,白玉堂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这身形,这声音,真让人怀疑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此时看她形势危急,再不犹豫,飞身拦在她前面。

他亮出画影的同时,也回头瞧向她。但见此女身材高挑,眉目含情,叫了一声“白五爷”。不是阿敏却是谁?

军士们仍要拿人。白玉堂心神不定:这里是猫儿地盘,阿敏当众犯驾也是事实,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半招半招地使出来,挡开长枪短刃,本能地不愿让阿敏被带走。

忽听人叫道“且慢动手!”正是展昭。

他走到升平楼下施礼,高声道:“臣护驾来迟,陛下恕罪!”赵祯道:“展护卫无须多礼,与朕拿下这个狂妇!”展昭得旨,起身望着白玉堂:“白兄,圣上在此,不可造次。”又看向他身后女子,只一眼,也是一怔:“你是……”

阿敏却丝毫无惧:“展大人,万岁要见我,去一去无妨。”

白玉堂仍僵着,对阿敏道:“……阿敏,真的是你么?你不是已经……”

阿敏微笑:“没错。阿敏死了,又活了。此事一言难尽。我心系太子,若能进宫,正好团聚。”

“可是——”白玉堂拉着她,却被展昭阻住:“白兄,若她真是敏姑娘,圣上定不会为难于她。”阿敏含笑点头。白玉堂虽万般不愿,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阿敏被禁卫军带走了。

人群散去之后,展昭看着如痴如呆的白玉堂,叹了口气:“白兄,请往府中一叙,如何?”

“我不去。”他仍望着阿敏被带走的方向,“她,她还活着。她又活了。我……还是留不住她……”

“白兄。”展昭内心焦灼,却努力冷静着:“请随我回府,公孙先生有事相告。”

白玉堂缓缓回头,看着展昭。阿敏又活了,他们之间,会不会风波又起呢?

公孙策像是卜过会有远客来访,只一声叩门,他便来迎了。

展昭向公孙说起阿敏犯驾一事,公孙竟不惊讶,看看白玉堂,道:“白五侠以为如何?”

“是她。不会错。相貌,声音,一点儿都不差。”

展昭却道:“与那赵龙不同,她对敏姑娘的事,似是感同身受。”

白玉堂不解地望着他。公孙策给他们泡了茶,请二人坐下,方道:“白五侠,你与展护卫在徐州的所见所闻,在下已经知晓。据展护卫所言,那自称赵龙的襄阳王孙,形貌其实是开封冯氏钱庄故少主冯诚。”

“那又如何,眼下阿敏……”

公孙策示意他先别着急,续道:“自从那日听了展昭之言,在下遍查野史,笔记,终于查到一些线索。曾有一种奇门异术,叫做借尸还魂的,白五侠可知道么?”

“鬼神之事,白某不知。”

“并非鬼神之事。若有一定道行修为,并懂得相应咒语,能在死者阳气未尽时作法,便可使外人意识封入死者体内,控制尸身。旁人看来,就好像死者复生一般。”他捻须低吟,又道:“我曾听人传闻,襄阳王孙赵幼龙在三年前遇刺身亡,那么这个赵龙,很可能是他借了冯诚身体,请高人助其还阳的。在下想到此节,便叮嘱展护卫务须留意,既然有人懂此邪术,难免不再行施为。没想到,这次却是对敏姑娘……”

白玉堂听得云里雾里:“先生所言……闻所未闻。可是阿敏,阿敏她死后多时才入殓,是我亲手将她掩埋,怎会阳气未尽?”

“书上另有交待,若是修道者元神出窍,自己去控制尸体,那么即使是阳气已散的尸身,亦可作法。”稍顿一下,又道:“展护卫,恐怕,得进宫保护圣上了。”

展昭点头欲行,白玉堂却叫道:“等等!便是去,也是去保护阿敏。就算谁要借尸还魂,可她叫小宝,叫我,叫展昭那各自不同的神情,又有谁能学得那么像?”

展昭却道:“有一样不像。”

白玉堂盯着他,展昭避开他的眼睛,道:“那彬彬有礼,镇定自若的神情,不像。”说罢,提剑出屋。

白玉堂皱眉:“死而复生之人,当然镇定自若,又能说明什么?”也跟了展昭出去。

一路疾奔,到宫墙外,展昭停下对白玉堂说:“白兄,你信不过展昭?”

白玉堂不语。展昭道:“你若窥伺禁宫,万一被人察觉,多有不便。你回公孙先生处等我,旦有消息,我一定回来告诉你。”

猫儿的风格他是清楚的。即便是从前,他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他,何况如今。白玉堂把展昭的手握了一握,道:“好,我等你消息”,转身向府衙走去。

黄衫女子在众武士押解下,一步步登上了升平楼。

赵祯望着面前的美人,几乎迷茫了。

“你……真是敏儿?你如何死而复生?”

她跪在地上,梨花带泪,楚楚动人:“回万岁,民女确是阿敏。想是天可怜见,我死之后,有仙人知我心愿未了,带走我的魂魄,以菩提仙露助我还阳,令我与太子再续母子情份。”

“……真有此奇事?那,那你如今在何处安身?”

“是庞太师收留了我。他并不知我身份,只是看我孤苦无依,便留在膝下做了义女。太师为我另取一名,唤作含晴。”

赵祯一时无语。沉思片刻,对天叹道:“若是有人也能让兰妃还阳,朕当无憾!”扶她起身,道:“你一定是思念太子。他就在此处,你们先叙叙吧。”太子一直在父皇身后等他这句话,此时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阿敏身上,二人喜极而泣,自顾自地亲热。

中秋团圆夜,重要的皇亲国戚都被召到这升平楼上饮宴,襄阳王也在其中。他注视着这母子团聚的情景,走到皇帝身边,道:“圣上,佳节逢喜,这个阿敏,您可还有意么?”

赵祯一凛:“皇叔何意?”

“老臣是说,如今太子平安,她心事已了。此时要纳她为妃,她必不会再回绝。”

赵祯龙颜微敛:“皇叔,莫非要陷朕于失礼失信么?”

“老臣不敢。老臣惶恐。”

“当年朕已答应她,不会再提亲事。金口一开,岂能反悔?何况,她如今这——”赵祯看着阿敏,摇了摇头,“此事不可再提。她在宫中也不便久留。有庞佶照料,朕心可安。”

白玉堂在开封府呆了一夜,仍是心神不宁。天刚亮,就跑到宫外御街的茶楼上候着,却不见展昭出来。挨到辰时,忽见宫门一开,两名禁卫军送一人出来,正是“阿敏”。

白玉堂忙迎上前去。

“白五爷,”含晴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这样的阿敏让他有些不自在。抱着画影“呃”了一声,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白五爷,你往日对阿敏有恩,然而阿敏死死生生,却依然无法报答你。”

“不谈这个。你……那你现下有何打算?”

“白五爷,你能带阿敏去趟开封府么?”

“开封府?……你还有什么冤情要申?”

“不是。我想见见展大人。”

白玉堂心里一沉。果然开始了。经历了那么多,他所爱的,阿敏,苏虹,都离他而去。他其实已不在意再一次的失去,然而他偏偏不希望她去找展昭。如果她和展昭在一起,他,恐怕将有双倍的酸楚。

然而阿敏的要求是没有理由拒绝的。白玉堂道:“他进宫未出,我们去府衙等吧。”

昨夜升平楼上的事,展昭早已攀在屋檐上看到了。他耳力极强,就连襄阳王与赵祯的小声说话,也听了个一清二楚。眼看皇帝并不为其所动,又没安排含晴到太子宫中居住,已放了一半心。待到早朝散后圣上再次召见含晴,善加抚慰后遣她离去,展昭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他不知道白玉堂在御街,从侧门直接回府了。

白玉堂携含晴来到开封府,凡经历太子一案的衙役都惊得张大了嘴,望着这还魂之鬼。听衙役说,展大人已经回府,白玉堂心中好自没趣。来到展昭房间,屋门开着,猫儿正趴在桌上打盹。

含晴道:“白五爷,我与展大人有话说。”白玉堂便不再跟随。

展昭听到是他二人,已起身相迎。

含晴道:“展大人,借一步说话。”展昭和这位死而复生的阿敏相处,始终没有白玉堂那么局促,大大方方地把她请到屋内坐下,沏上茶,静静地打量她。

“展大人,你不问问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么?”

“敏姑娘并非凡俗女子,自有奇遇。”

含晴便把什么神仙菩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展昭仍然不温不火,似无关心之意,皱眉道:“展大人,阿敏还阳,你难道没有一点感触么?”

展昭笑道:“你能回来,大家都很欣慰,又何需多言?”

她叹了口气:“你可以没有什么感触,可是阿敏是死过一次的人,这阴阳相隔的苦痛,我也受够了。”站起身,背对展昭,又道:“我能还阳,是因为我心愿未了。第一个心愿,是再看太子一眼,看他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不再受苦。如今此愿已成。然而我还有一桩心事——”

她转过身,见展昭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便缓缓走近,道:“展大人,在很久以前,我的心,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敏姑娘心系太子,展昭知道。”话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展大人,一别经年,你离阿敏越来越远了。你曾对阿敏说过,你也关心我;你还说过,惟情义者相交。如今阿敏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你却连半分情意都不肯给我么?”

“这是你的第二个愿望?”

含晴微微低头:“若能伴着你,阿敏便不再有任何遗憾了。”

展昭听了这句,并不动容,端起茶来饮了一口,道:“若是皇上不赶你,你也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含晴脸色一变:“展大人何出此言?我,我是阿敏啊。皇上是杀我姐姐的人,你却是我的恩人。你们两个人在我心中何止天差地别!又怎可相提并论?”

“我并未说你不是阿敏。我只是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她的要求,似乎不该这么多。”

“你,你……”含晴气急,“铛”地一声把茶杯摔在地上,“展大人,阿敏诚心诚意来找你,没想到你……”

展昭冷冷地道:“敏姑娘,若无他事,请便。”

“好。好。好!”说了两声“好”,已走出门外,第三声,被砸门的声音盖住。

过了片刻,窗子“呀”地一声开了,一个白影闪了进来。

“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白玉堂压抑不住怒火:“展昭,你,为何如此待她!”

喀嚓一声,桌子在他拳下应声而碎。

展昭望着他,一声不吭。

白玉堂的拳头仍紧紧握着。他可以不再吃他的醋,却不能容忍他欺负她。揪住展昭,先给他胸口一拳,见展昭并不避过,更是紧紧揪住,恶狠狠地冲着他:“你说,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展昭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她刚才亲口说,你对她表示过!”

“从前的敏姑娘,展昭喜欢过,却并无非分之想。而且……”展昭望着这个咬牙切齿的白老鼠,“自从听张龙他们说,你很喜欢她,我便只当她是朋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充英雄,充汉子是不是,是不是!”每一句,都伴着一记拳头,有的砸在胸膛上,有的打在肩上。展昭也不避,被他打得坐倒。白玉堂半跪下来,接着打。

“不为什么……”展昭扶住白玉堂的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展昭一生,结识了很多人。然而只有一个白玉堂,是最最特别的。”

白玉堂停了拳头,喘着气道:“不可能。”

此时两个人都是坐在地上。展昭不再言语,从怀里掏出匕首,轻轻抚着柄上那个清晰的“堂”字,目光如水般温柔。

这个动作,饶是白玉堂再后知后觉,也不禁失态。他红了脸,哑着嗓子,缓缓问道:“……猫儿,当日在城东武道场,你所说的话——”

那是阿敏未死之时。为了救她和太子,他们被捆龙索拴着,双双追至城东武道场。在高墙外,展昭对白玉堂说,如果自己有什么不幸,让他千万不要犹豫,砍了他的手,带她们走。白玉堂质问他是否要表示自己对阿敏有深情厚爱,他答了一句:

“惟有深情厚爱,才能天长地久。”

此时,展昭仍念出这一句,却是毫不逃避地对着白玉堂的眼睛。

白玉堂的心怦怦跳着。他自命傲笑江湖,风流天下,然而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追求别人。眼前这情景,如同将他放入炙热的火炉,浑身都烧得滚烫。倘若面前是另一个人,他早就逃了。可,偏偏是这个猫儿……直教他避也避不得,说也说不得,只能任自己被他目光烧焦。

展昭却也不忍心继续如此相对。把匕首收了,扶他一同站起,道:“也没什么。总之……凡苏虹愿意为陆珠儿做的,展昭都愿为白玉堂做。”

“……”

从他屋中出去的时候,白玉堂心里知道,猫儿对他,远不止苏虹对陆珠儿。至少,苏虹心里,还能进得去一个白玉堂。可是,猫儿呢?他的心中,还能进得去别人么?

——而我,我白玉堂的心,此时,又能离得开他了么……

白玉堂发了一天呆,当晚回到自己客房,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到外面客栈自在着,却又舍不得。猫儿灼灼的目光,兀自在他心头燃烧,总觉得出了这个院儿就再难相见似的。

他总在揣摩,苏虹和陆珠儿之间是什么感情。是友谊?比友谊多一些。那,多的那些又是什么?苏虹喜欢自己,可是为了珠儿,她可以放弃。人言道,为人莫要重色轻友,可是她看着珠儿的时候,根本毫无轻重可言,简直是一边儿倒。她为了珠儿,可以不再申冤,不要活命,连陪着白玉堂浪迹天涯的念头都可以打消……这,这算什么?同性之间,莫非,也能生死相许?

猫儿说过,我不去找敏姑娘,却婆婆妈妈地跟他纠缠不清。

猫儿说过,我要什么,便拿去。

……猫儿还说过,看见我受伤,他会忘记肩上重任,只想拼命。

甚至,连我喜欢吃什么东西,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我,我见了他,会欣喜。他皱眉,我便想逗他;他佯怒,我便想挠他;他轻哂,我便想揍他,他低头,我又想哄他。他使坏的时候,我恼恨他;他对我好的时候,我……喜欢他。

想到这里,白玉堂如同当日在徐州城隍庙房顶上那样,望着月亮,呆呆地笑了起来。

展昭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他当晚回屋后,看着被白玉堂砸得稀啪烂的桌子,开始默默地拼接。木块,木条,碎屑,有的划在手上,生疼,他却不觉,像一个执著的孩子,只想把它原模原样拼好。

他其实并不后悔让玉堂明白自己的一番情意——他迟早要知道的。然而他仍是后悔,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了出来。玉堂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阿敏”,已经干发了一天愣,现在听了自己如此大违伦理之言,这白老鼠傻子一样地出去了,不知道还要愣上多久。展昭啊展昭,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都是须眉男子,还能整天窝在一块儿不成?何况……开封府,是你放不下的。守着这片青天,就该做一个天煞孤星。不该爱什么人,不该拖累什么人。

十七,十八……二十二,二十三……

他机械地数着手中散乱的木块。

忽然,一个极远极微弱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他多年保护包大人形成的习惯,因为那声音来自禅房。

巨阙在主人手里警觉地紧着。须臾间,人和剑都已抵达窗棂之外。“什么人?”

屋内微弱的灯光应声而灭,却不见有人出来。“大人!”没有人应,但愿包大人并不在内。他踹开房门,屋内虽然漆黑一片,然而桌椅几具的摆设位置他都熟悉。巨阙带鞘无声探过去,蒲团上软着一人。

展昭心凉如冰。凶手就在屋内,可是这房里却连呼吸声也无,又怎么判断他的位置?他右手握紧剑柄,一寸一寸地拔出剑来……

就在剑尖出鞘的那一刻,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往外冲。展昭挺剑便刺,然而那东西犹如鬼魅,倏地一下便到了外面。他跟出来,绕着禅房行了一圈,不见那鬼魅的踪迹,只有跃上屋顶,在高处探寻。须臾,听到北墙附近一声尖叫。是“阿敏”的声音。

=奇=一物如闪电划破夜空——是画影!白玉堂与来人厮斗起来。看身法,也不过几个略具本领的黑衣夜行人,不是刚才那鬼魅。

=书=展昭心神稍定,回禅房点起灯火,蒲团上却不见有人。刚才软在那里的,却是谁?他不及思索,即刻奔向后院,一边叫道:“大人!大人!”

=网=原来包拯酉时被召进宫,才刚刚回来,在自己屋内换下朝服。王马张赵四人向来警觉,白玉堂与刺客打斗的时候,他们已经奔至包拯卧室外守着。

“展大哥!大人在这里,没事。”

展昭疾行入屋,见包拯平安,大略说了刚才情况,包拯脸色忽变。

“展护卫,快去相助白五侠。”

“是”,应了一声,人已跃出丈余,在北墙内迎上打斗中的白玉堂。

黑衣人共有四个,两个使峨嵋刺,两个使双刀。这几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先前禅房中的事,似乎仅仅是转移展昭的注意力。此刻他们见不是昭白二人对手,便用刀逼住含晴,[奇+书+网]叫道:“都别上来!”

二人只有暂且立住。

“展大人……白五爷……”含晴神色极是慌张。

嗖嗖几声响,黑衣人射出袖箭。趁二人拨打袖箭的时候,带着含晴跃出墙外,逃脱了。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便要追上,却被画影拦住。

“猫儿,你不怕他们调虎离山吗?”

“玉堂……”

“我去。你守着包大人。”言罢,毫不迟疑地飞身出府。

“玉堂!那个阿敏她……”

秋风忽起。最后这句话,被锦毛鼠扔在了风里。

第八剑 银鞘双出

那袭白衣跃出开封府院墙的时候,展昭觉得心沉了下去。好重。

只恨,此时自己不能离开。

然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收了巨阙,依旧转回府中。

包大人却从禅房走出来。展昭看见,便道:“大人不宜走动,刺客也许仍在附近。”

“本府无虞。展护卫,你叫公孙先生同来禅房议事。”

展昭犹豫了一下,见包拯神态凝重,像是有极重要的事,便去了。不一会儿,三人到禅房聚齐。公孙策把门窗关好,展昭将四周情况又查看了一遭,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点头示意。

包拯叹了口气,拾起自己常坐的那个蒲团翻过来。公孙策怔住:“大人……”

那蒲团后面破了一块,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今日之事,本府不能再瞒。二位都知道,辽人亡我之心不死,只因澶渊盟在,每年给他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方能维系宋辽安定。天子将盟书置于大相国寺,与我各持一锁匙。不料,两把锁匙皆已被盗。”

“两把锁匙?”展昭上前一步,“属下曾在徐州梦芳楼暗窥襄阳一党,他们说过欲取大人所持的半份盟书……只是,大内那把锁匙,何时盗走的?”

“中秋夜。本府也是刚才入宫方才得知。”

“昨天晚上?”展昭心中一紧。那个“阿敏”到哪里,竟把盗贼引到哪里,看来她确有问题。在皇宫,自己盯梢一夜,竟然还是百密一疏。又想到方才禅房中那个鬼魅一般的人,不禁打了个冷战。

公孙策道:“如果是襄阳一党盗走盟书,看来他们已经准备起事了。”

包拯道:“襄阳王这几年运筹帷幄,朝野上下换了不少他自己的人。圣上即便有所察觉,却不知其野心已昭然若揭,否则,便该趁他在京时一举拿下。”

“倘若他毁掉盟书,又能如何?”

“展护卫有所不知。”公孙策接过他的问话,“他何必要毁,只需交给辽国仇宋一派,鼓动辽主对我作战,同时再与其另立盟约,诱以他们更大的利益。辽主纵然雄略,恐怕也会上钩。”

“可恶!”是了,辽人最重言诺,如果宋人自己丢了盟书,辽主必定认为宋人轻辽,难免不受挑拨。到时不论胜负,北部边境都是一场灾难。

包拯正色道:“眼下不容再缓。公孙先生,你带上王朝马汉,去大相国寺告知一禅大师,请他死守盟书;展护卫曾亲耳闻听襄阳一党密谋,便随本府进宫作证,务须劝得圣上追回襄阳王,不可放其返回封地。”

当晚白玉堂跟随刺客出了府墙,一路紧追。没想到那几个黑衣人押着含晴,速度竟还不逊锦毛鼠。白玉堂与他们一直有十余丈距离,看见他们翻越城墙时的身法,暗自吃惊:带了个人,还能那么利索,阿敏这次重生后变得轻灵了么?

到城郊青云浦时,黑衣人放慢了脚步。这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山岗,林木丛杂,地势多变。白玉堂跟得紧了些,看到他们曲曲折折绕了许多弯子,不知何意。

忽听林中一声呼啸,几柄飞刀向着黑衣人射来。白玉堂正惊讶间,林中闪出十余名金甲武士,同黑衣人斗在一处,含晴则被撂在一旁。

白玉堂也不管他们是哪一边的,跃到含晴身旁将她拉出圈外,问道:“你怎么样?”

“白五爷……”

“走!”白玉堂说了一声,便要带她走。含晴却道:“白五爷,这些是我们家的人。”

金甲武士人多,黑衣人不敌,此时已经撤了。只听那些武士唤着“小姐”,奔至含晴身旁。白玉堂正发楞,有两个金甲武士挥刀向他攻来。

“放肆!这是陷空岛的白大侠,你们不要命了吗?”含晴往前一站,颇有威风。

听到主人训斥,武士收了兵刃施礼:“小姐,属下等奉命前来迎接,太师就在附近,还请小姐随属下去。”

含晴转身对白玉堂一笑:“白五爷,我还没跟你说,我如今是庞太师的义女。”

庞佶那个老贼?白玉堂几乎就要脱口说出这一句。“你……你怎么成了他的义女?”

“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到处流浪。遇到义父,他便收留了我。”

白玉堂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为了小宝,她可以浣纱卖糕,水里来火里去,怎么这次回来,处处透着古怪。心下疑惑,便没有再言语。

金甲武士催着含晴要行,含晴看向白玉堂,想知道他有没有要跟去的意思。

此时的他,心中却生出另一个念头,决心要把一切迷惑统统解决,便点了点头。

包拯带着展昭进宫,被内侍拦下。天大的事,都必须天亮才能面圣,真是叫人着急。

第二天早晨,赵祯听了包拯的话,半晌没有言语。

“陛下,展护卫因官职低微,闻得奸谋却不曾上达天听。然而盟书若失,其祸非小。臣包拯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请陛下急速召回襄阳王,不可迟疑。”

“展护卫,包卿所言,都属实么?”

“启奏万岁,臣曾两次得闻奸党密谋,一次是襄阳王与涂善策划劫杀太子,一次是襄阳王孙与谋士季高欲图盟书。陷空岛白玉堂都曾在场,可为旁证。”

仁宗秉性优柔,想起当年他们曾说幽冥天子像襄阳王,自己并不相信。毕竟叔侄反目非他所愿。然而面前二人都是自己信赖的忠臣良将,如果襄阳王与包拯之间非要信一人,还是得选择包拯。

“也罢!拟旨,召回赵珏,只说朕有要事同皇叔相商,不言其它。”仁宗拟了旨,对展昭道:“展护卫,你速去传朕旨意与他。”

“陛下,展护卫只身前去,若是王爷有所准备,岂不是……”包拯微微起急。

“包卿差矣。若皇叔果真要反,带兵前去只会使其疑心。朕只等召得他回宫,再作计较。”

展昭接了旨。包拯却在心中一叹。这个年轻人跟随自己多年,这一去,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才好。

白玉堂跟着含晴等人,走出二里多路,但见两旁山势陡峭,路越行越窄,心中略略吃惊。这里离京城不远,却有如此险道,也不知猫儿是否熟悉这里。

转了一个弯,地势急转直下,暗夜看来,根本是个黑压压不见底的悬崖,可是含晴等人却轻车熟路,在一个看似无处下脚的地方迈开了步,原来竟有狭长的石路通向谷底。山谷倒也并不十分深,约莫二三十个石阶之后,已经踩到平地了。

再往前行,谷口如喇叭状忽然亮开,在月光下现出一片空场,林木中似乎有宅院在内。白玉堂抬头一望,此谷横看是个喇叭,纵看则是个倒置的漏斗,下宽上窄,不禁想起几年前,那个让猫儿以冰为剑的寒冰谷来。

一名金甲武士对着含晴和白玉堂一揖:“小姐,白大侠,太师就在这里了。”

进了宅院,果然听到一个略带金属质感的老人声音:“是晴晴回来了么?”

含晴奔至庞佶身旁,神态极尽亲昵:“义父,是晴晴回来了。这位是险空岛的白玉堂白五爷。”

庞佶对白玉堂略有印象,点了点头,眼神中仿佛有些失望。

含晴对着白玉堂笑了笑,道:“白五爷,晴晴是我现在的名字,义父唤我做含晴的。”说罢,蹭了蹭庞佶的身子,使了个眼色:“义父,您是怎么了嘛。白五爷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呢,您怎么一点儿热情都没有。”

庞佶呵呵笑着,扶了抚含晴的头发,道:“我看不仅是救命恩人,还是你心之所系呢!”

含晴脸颊飞红,把身子一别,小声道:“您老怎么当着人家就……”

若是她早些时候显出这般儿女情态,只怕白玉堂确会信以为真。可是,看到她亲近庞佶的神色,白玉堂先前的三分疑惑早上升至八分,再一听“含晴”这个名字,更是确认了她绝非阿敏。阿敏性情何等刚烈,逃亡多年都不曾更换姓名,此时更不可能任这个老贼以如此甜名唤她。

庞佶靠近白玉堂,细细打量,赞道:“好,好!好个锦毛鼠啊。老夫也是仰慕多时了!今日老夫已挂冠归隐,不知白大侠是否还能赏脸,做我庞佶的上宾,让老夫聊表寸心呢?”

含晴观察着白玉堂,见他一脸豁达,似乎毫不设防的样子:“太师过谦了。白某乃江湖草莽,从不受官府待见的。开封府的包老算是个例外,没想到今日,庞太师竟也错爱白某,实是感佩之至。”

庞佶听他竟把自己和包拯相提并论,并不生气,哈哈笑道:“老夫现在是布衣之身,比起包大人,可更有机会同白少兄亲近啦。来,来,请进屋,乡间静夜,正好小酌!”

白玉堂莞尔,任由庞佶热情地引着进了屋内。庞佶让白玉堂上座,白玉堂辞谢,仍是让庞佶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一旁。含晴在下首相陪。

三人说了些客套话,倒还都是些相逢恨晚的亲热。庞佶对白玉堂赞不绝口,直到酒菜上了桌,才招呼着,让白少兄千万不要跟他客气。

白玉堂抱拳道:“承蒙款待。只是白某多有俗癖,落了个饭前必更衣净手的夙习,还请太师不要见怪的好。”庞佶笑道:“你还自谦是江湖草莽,其实倒比我们更讲究些。”含晴便向身后小厮使个眼色,道:“伺候白大侠去雪隐。”

白玉堂跟着小厮来到西间,如厕后,见小厮只守在外面,四下无人,便悄悄解开腰间锦囊,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橙色珠丸,暗暗含在舌下。

且说展昭接了圣旨,沿着去往襄阳的官道搜寻,并不见襄阳王的车马。以他的脚程,只要襄阳王在回封地的路上,这会儿早就赶上了。莫非盟书已经到手?他心中打鼓,忽然想起公孙策率王马二人去大相国寺报信,不知吉凶,便不再追寻襄阳王,急奔相国寺而来。

那大相国寺是“汴京八景”之一,辖六十四禅律院,占地广阔,因受皇家崇奉,地位如日中天,是名副其实“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平日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展昭赶到寺外时正是黄昏,一股异样的气息让他疾停下来——寺门半掩,静悄悄没有人声。

正准备窥察寺内动静,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转回身一看,却是韩彰、徐庆和蒋平。展昭见三人皆是面容憔悴,神色肃然,心中更是惊疑。“韩二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韩彰还没答话,徐庆已悲戚道:“展昭,展昭!你可知道,我大嫂她……”

“卢大嫂怎么了?”

蒋平较为沉静,叙述了闵家被国舅爷算计的经过。可怜卢大嫂一代江湖名手,竟遭暗袭,折在王府!

展昭伤心不已。想到自己在陷空岛上,卢大嫂曾妥为照顾,而现在自己是江宁婆婆的义子,五鼠的事也是他御猫的事,此时痛楚,与他们兄弟别无二致。蒋平又说,卢方已被救出,现在正回岛养伤,有江宁婆婆照料。展昭稍稍放心,问道:

“几位哥哥来大相国寺是……”

“大哥在那虎狼王爷府里,曾窥得大相国寺和尚与他们勾结,同来害我五鼠。想来其中还别有阴谋。事到如今,既然国舅爷我们暂时动他不得,就先来这相国寺找贼秃算帐!”

展昭点点头:“如果另有阴谋,定不能轻饶他们。不过方丈是包大人至交,据展某猜测,此时寺中一定有变故。”挨近韩徐蒋三人,将盟书一事大略说了,三鼠俱自吃惊。

韩彰道:“五弟曾和你同至开封,他人呢?我们来这里,也要寻他一起报仇。”

展昭神色黯然:“他……小弟也不知他下落。此事说来话长,玉堂机智过人,必不会有失,我们还是先进寺看看要紧。”

三鼠听闻此言,心中不快,都暗自怨展昭怎么没把五弟照顾好。其实展昭这两天不知已在心里骂了自己多少回,那“阿敏”的古怪,他早已心知肚明,却还那么谨慎小心,只让玉堂听了公孙先生一席话,竟没再多叮嘱。其实情之所系,别人怎么说也是无用。等自己证据确凿认定她是坏人时,玉堂已经随她走了。若是他此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就是下油锅,下地狱,也补偿不了万一。

毕竟眼前还有大事,三鼠也不再问,同展昭一起轻轻推开大门,进了相国寺。

白玉堂从西间出来,仍是一副和气的嘉宾模样,礼貌地入了席。饮过几盏,庞佶笑道:“白少兄好风采,好人品,更难得的是与小女甚为投缘。此情此景,倒是让老夫这个上了年纪的人,羡慕你们青春年少了。”

“人皆有生老病死,太师又何须空叹华年呢。”

庞佶忽然垂下脸,将酒杯缓缓落在桌上:“唉!人生苦短,老夫自知不可过痴。可是老夫的命,实在是苦啊……”一手扶额,发出一番悲凉的哀叹。

含晴起身抚着庞佶的背,安慰了两声,对白玉堂道:“义父就是这个样子。早年叱诧风云,在朝野上难免不少怨言。偏他又是个要强的性儿,身居高位,得罪了不少人,直到我义姐被打入冷宫,义兄被铡刀……”皱起眉,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庞佶抬手示意她不必如此,道:“自作孽,不可活。从前的荒唐事,老夫自知是我的错。人都说包拯铡了我儿子,我对他恨之入骨,其实……并非如此啊。”他望着白玉堂,眼神迷离,就像望着自己的儿女:“就算我有私恨,那包黑子是秉公执法的,我怨天怨地,最后该恨的,不也还是我自己?自从归隐后,我天天闭门自思,都是自己奢纵,管教不严,最后儿女死的死,关的关,让我老头子一个人在外面自由着,却是苦不堪言……”说着,已带了哭声。

白玉堂暗暗冷笑:你若是天天反省,又怎会在开封城外这个隐蔽的地方弄出一座密宅?恐怕天天琢磨着怎么偷了铡刀,把包黑子扔里面喀擦了,才是实话。不过脸上倒不显出来,也装着一副好子女的模样,认真听他倾诉。

“唉,天可怜见,让我遇到含晴。这孩子和我真是投缘。她说自己身世悲苦,从不跟我谈以前的事,我也由着她,从不相询。然而父女情份却是半分不带虚假。我宠着她,她也宠着我,相依为命,这晚年才有了些盼头。如果能给她找个好归宿,我为亲儿子亲闺女伤透了的心,也算有点补偿了。”

庞佶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白玉堂也不禁一叹,心道,这句话,倒含了三分真情。

“白少兄,今日一见,大畅我心。和别的年轻人,还真没说过那么多心里话……老夫有意将含晴许配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有些准备,听到这话时白玉堂仍是一凛。庞佶老贼,五爷陪你吃顿饭,已是大大折损了锦毛鼠的名号,你竟然还想做我的老丈人?

此时变色却是不方便的。他微微皱眉道:“这……白某浪迹江湖自由散漫已久,含晴姑娘……”“白五爷,你还是叫我阿敏吧。虽然做了太师的女儿,但阿敏还是阿敏。”

白玉堂心念急转,不知他们对自己的信任有几分,也不知自己还值不值得继续装下去。若是真被套牢了,可如何是好。

庞佶见他犹豫,陪笑道:“你也不必现在就决定。我听女儿说,你从前是很喜欢她的。如果是因为她成了我的女儿,无法抉择,那就再考虑考虑。老夫这里清静,你若不嫌弃,小住两日再说。”

这句正合了五爷的意,桃花目含笑,起身道:“如此也好,谢过太师。”

大相国寺内,真是空无一人么?

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琉璃殿,藏经楼,都是空的。

一片死寂。

四人之中,属展昭对这里最熟。他带着三鼠,将平日讲佛诵经的院落看了个遍,不仅不见人,甚至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先前所设想的灾难,仿佛都集中到了一处。越晚看到,他们心中越是发毛。

蒋平给展昭使了个眼色,展昭立刻就明白了。再这么看下去,只怕四个人的勇气都难免被磨掉。他深吸一口气,领着四人直奔一禅方丈的禅房。

就在踏入方丈独院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可以代替死寂的东西。

整院的僧人——被暗器钉在墙上的,被石头砸在地上的,被刀斧劈得脑浆迸裂的,被绳索勒得瞳仁突出的,横着的,竖着的,挂着的,堆着的,带着血,红的,黑的,风干了的,兀自嘀嗒着的……

满目疮痍。

四人都是历过大事的,看到这景象,反倒比刚才的死寂更镇定些。仍是展昭在前,徐庆断后,小心地跃过这片惨绝人寰,进了禅房。

一禅并不在内。禅房内虽有血迹,却无尸身,反而干净些。地方应该没有找错,那么就是入口的问题了。

多年查案的经验让展昭先发现了问题所在:这间禅房的空间似乎压抑了点儿。他举目细看,终于有一处显出特别:禅床墙面上突出的那个斗大的“佛”字,暗沉沉不似普通木刻,向外凸得过多。

愣爷徐庆冲劲儿上来,呼地一下便将铜锤抡了上去。

钟鸣般的嗡嗡声传来,原来那里面竟是钢板,异常结实。徐庆的手都被自己力道震得有些发麻。

就在四人疑惑之时,整个禅房忽然晃动起来,真如地动山摇一般。他们还来不及想,就觉得脚下一空,哗啦哗啦全掉了下去。

“叮”“锵”“呼啦”“嗤”“啊”……

原来陷阱下面布满了倒生利刃。那阵势,只怕十几二十个人同时进来,也是统统穿肠破肚的。“叮”的一声,是南侠倒转身体,用剑尖先着地,插入利刃之间稳住;“锵”的一声,是韩彰用铁手套握住利刃,毫发无损;“呼啦”一声,是徐庆在下坠的同时带下了禅床上的柴席被褥,给自己垫背;“嗤”一声,是功夫稍逊的蒋平屁股被戳,却好在那里早插了别的尸体,戳他就不深了;最后的“啊”,自然是蒋平的声音。

四人惊魂稍定,抬眼望去,原来这里已经血淋淋地穿了许多人。此刻头顶地板又呼呼地合上了。看来禅房机关是一禅大师专为保护盟书而设。

展昭猫耳朵最尖,刚找到落脚处站稳,就听到一处似有人喘息声。他扶住蒋平,四个人跃出这片钉子海,向着那边走去。

也不知地穴中设的什么古怪,就在他们离开钉子海,奔向人声处时,四人手中都是一震,唰唰唰唰,兵刃同时脱手。

原来这里设有暗穴,内置大块大块的百炼磁石,金银铜铁无所不纳,专门收人兵刃,连蒋平的钢柄扇子都被吸走了。

四人几乎同时“啊”了一声,连展昭也不例外。生生死死,哪怕受再多的伤,他都是不会吭声的,然而巨阙却是剑客至宝,宝剑脱手,堂堂南侠竟也失色。

就在这时,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喘道:“……是展护卫么……”

展昭心头一喜:公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