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芸深会否知归处》》 · 今何以夕 · 2026-07-25
“小汐,人呢?”
程芸汐暗自清了清嗓子,“方女士,你更年期提前了吗?”
“程芸汐,最后警告你一遍,到时不要胡闹。”
“不会的。”她回来三个月了,方文唠叨得最多的就是“相亲”,这一次,想来是躲不过了的。另一方面,程芸汐心里有了主意:下次找个时间吧,好好跟方文谈谈,谈谈那个“人家”!
“那我挂了!”
“嗯!”
重新看向屏幕,“他”却已经下线了。
程芸汐提早半个小时到了“良木缘”,正值晚餐时间,举目皆是成双成对。原本优雅而安静的环境,倒是增添了几许人气。程芸汐选了靠门边显眼的位置,想来那个“英俊小生”在方文的介绍下对她的外形也该颇为了解。
王天后慵懒的声音响起,程芸汐掏出手机,一看来电,眉头就蹙了起来!那三个字一闪一闪的,刺眼的白光流泻出来,似乎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终是按下接听键,“喂,下班了?”
“还没有!你在家吗?吃了没?”
“嗯,还没吃呢?”
“那快去吃吧!”
“哦!”
“你哪时候回来?”
“晚一点吧!”
听他这样说,紧捏成拳的手掌逐渐松开,程芸汐暗自呼出一口气,“记得吃饭!”
“嗯,你……”陆仁嘉后面的话突然顿住,程芸汐刚刚放松的神经复又紧绷起来。片刻之后,独特的男中音传了过来,“没什么,早点去吃饭吧!”
“好的,那我挂了!”
程芸汐快速按下挂机键,心脏“咚咚咚”乱跳着,左眼皮也跟着跳着。
垂头拿着手机,编辑了几个字,看了一会,删除;重新编辑,然后又删除。程芸汐觉得要跟陆仁嘉说些什么,因为她心底某一处莫名慌乱着。他们毕竟是男女朋友,她这样的行为,自是不在理的。
犹豫间身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落座的声音,她前方的光线被挡了一部分去,指缝间的阴影时明时暗。合起手掌,程芸汐缓缓开口,声音细小却字字清晰,“对不起,我有男朋友的!”
说话的瞬间抬起头,程芸汐嘴巴还未合上,舌尖刚刚抵到牙齿,光影变幻处,眸光撞进一双墨色瞳孔。依然是那么深幽,依然蓄满程芸汐不懂的复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温度。
冷战来得静悄悄
手指紧紧抓着木椅的边缘,那双清澈的凤眼,同样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在那双瞳孔里,程芸汐看到了自己,然而陆仁嘉的表情,很淡很淡,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平静的回视着程芸汐,连一点生气的预兆的都没有表露出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才那削瘦的侧脸上,略显刚硬的线条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可这柔和却平复不了此刻程芸汐狂躁的心。她如何能够想到,世界这么小,自从认识一个人,走到哪里,好像都可以不期而遇!
真的是不期而遇吗?那微抿着的唇,虽然唇线没有刻意压下,然而程芸汐却知道,陆仁嘉在隐忍着。因为那双星眸里,程芸汐从来都可以捕捉到似水般的暖融融,此时此刻,却消失无影。
轻启唇齿,喉间却盛满苦涩,“陆仁嘉……”
多想开口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然而真的不是吗?她坐在这里,便是处于下风了。他是给过她机会的吧,刚刚那个电话。混乱的思绪缠绕在一起,程芸汐的心又沉了几分。他为何不跟妈妈说认识她,难道是想要试探什么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一股寒气从后背升起,沿着颈椎骨沁往全身。目光一敛,程芸汐侧过头对身边等候已久的服务员说道,“一份……”
话还没出口,就被一个声音给打断,“鱿鱼铁板饭、鲜榨橙汁,各两份!”
惯常的中低音,昨晚还在她耳边说着情话,靡靡之音,充满□与奋亢。不过一日光景,这声音,就变得冷冰冰。不多久食物就端上来,程芸汐低头咀嚼着饭粒,平时她喜欢的鱿鱼,却是味同嚼蜡,不知是何滋味。
借着喝橙汁的空挡,程芸汐偷偷瞄向对面的人:细碎的刘海搭下来,发尾落在垂着的眼皮上,盖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留一小片阴影。陆仁嘉吃相很好看,一口一口的,程芸汐只看得到他的腮帮一动一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平常她最喜欢这幅优雅的吃香,现在却是希望这过于静逸的二人空间里,能够有点声音。
从陆仁嘉坐下来到起身买单,从开车回家再到掏钥匙,他没有开口跟程芸汐说一句话,除了那句点餐。程芸汐知道自己有错,但是想到陆仁嘉早就知道方文想安排两人相亲,却从来没有跟方文提起过什么,不免也就略微恼怒!这么久了,她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为了推掉相亲,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脑细胞!早知道对象是陆仁嘉,那么她……
她就怎么样呢?会欣然前往,然后高高兴兴在一起吗?
程芸汐站在花洒下,任凭热水从头顶喷下来,进入眼睛、鼻子。眼睛生痛,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心头愈发的纠结。如果她一早知道,到底会怎么样?是在初遇陆仁嘉之前,还是在程然家碰到他之后,还是有了西街那纠缠的一晚之后,还是……
然而生活中,从来就没有如果。程芸汐对着镜子擦头发,镜子里的那个女子,眉头紧紧的蹙着,脸颊通红,眼里是一片迷茫。没有如果,却有结果,结果是她跟他纠缠在一起,似莫名其妙,却又似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早已注定”……脑子惊现这个词,程芸汐的心跳就漏掉一拍。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一抬眸,又抬眸,三抬眸……好似从来都是巧遇,撞见那好看的眉眼,心里盈满惊讶,尔后淡淡欢喜弥上心头。
走到客厅,阳台上那一点红光,在漆黑的幕布外,极其刺眼的红。脚步似被钉住,怎么也迈不开。厅里的橙光透过落地窗溢出去,从来都直挺挺的背脊,微微前弓,好像没了力气故而依靠着扶手。他身后有浅淡的灯光,他身前,却是没有星光的暗夜。
陆仁嘉从来没有在程芸汐身边抽过烟,她一直以为他不抽烟,还暗自高兴过。然而看着小小阳台上那个背影,程芸汐心里又乱了几分。他生气了吗?那背影,为何显得异常孤单!丝丝寂寥似透过时明时暗的红光,一点一点侵入程芸汐身体里。
重新拾起步子,仿佛用了好大的气力,一步一步靠近他,那寂寥却越来越甚,心里也跟着揪起来。手指绞着毛巾,程芸汐慢慢开口,“仁嘉,去洗吧!明天不是还要加班吗,早点睡!”
程芸汐倚着阳台,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到陆仁嘉。她看到他的背脊动了一下,在她说话的瞬间,然而之后,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那微微拂过耳际的风,和那吹散的碎发,和他指间越来越弱的光,证明着,时间依然在无声流逝着。
陆仁嘉“咻的”转过身,程芸汐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震。紧紧望向他,然而他的焦距,不在她身上。程芸汐睁大眼睛盯着陆仁嘉,他却目不斜视,略微抬着下巴踏起步子。擦肩而过的瞬间,程芸汐快速伸出右手,拽住了陆仁嘉的胳膊。
“陆仁嘉,我……”程芸汐张了张嘴,叫着他的名字,尔后却哑口无言。只是手掌紧紧拽着陆仁嘉,好像她不松手,他就不会走。离得这么近,陆仁嘉身上浓呛的烟草味便传过来,皱了皱眉头,程芸汐低声道,“你抽烟了。”
话音刚落,手掌一空,接着生生掉了下去。急忙转过头,他的身影却消失在廊道尽头。
轻微的脚步声在卧室里响起,程芸汐感到床榻一沉,接着清新的植物清香飘过来,刚刚那烟草味,一丝也不剩。许久许久,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而程芸汐盯着天花板的双眼,一眨不眨!
许久之后,睡意渐渐袭上来,疲惫的双眼缓缓闭上。半梦半醒之间,程芸汐感觉有湿软的东西在脖颈处游移着,酥麻温热,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她这一翻身,却是被陆仁嘉堵住了嘴。长舌顺势闯入,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完全不若平素的温柔,重重的吸 吮着她,啃咬着她的舌头。
“嗯……嗯……”,低沉细小的呻吟自那水润红唇里溢出,愈发撩拨着陆仁嘉的神经,细密的吻落在她的侧脸,尔后又在光滑的脖颈噬咬着,同时手指在她大腿处来回抚摸,指腹擦过丝绸裙摆,隔着这一层衣料重重揉捏。湿吻一路往下,手指一拨,细肩带便从肩头滑落,用力一扯,裙子被退到腰际。一手覆上那一片柔软,掌心里那么美好的触感砸向神经血液,陆仁嘉的心瞬间跟着软下来。唇齿落在另一边柔软之上,齿尖细细噬咬那饱满,不多久之后,借着微弱的月光,陆仁嘉看到那挺 立的莓红,身子忽的紧绷,张嘴就咬了下去。他这一咬真用了几分气力,刚一下口,就听到程芸汐的痛呼声,“啊!”
莫名的,因着这声痛呼,陆仁嘉心里那浓浓的痛楚,顷刻间好似少了几许。人是否是奇怪的生物,当痛苦被分享,感观也就不那么痛了!脑子里想着这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手脚并用,那丝绸睡裙被陆仁嘉抛到床下,他自己的衣裤也快速被脱了下来。
空出的那一只手继续往下,停在平坦的小腹上,全身胀痛之时,脑子里却似有电光袭来,一个念想迅速闪过。按压着滑腻肌肤的手指突地用力,那撩人神经的呻吟却急促起来,“嗯……嗯啊啊……”
曲起的手指终于顶到那娇嫩之处,陆仁嘉全身的血液真正沸腾,手腕用力,食指便插了进去,瞬间就被甬道内壁的娇嫩紧紧吸附着,脑子一热,手指便全跟没入。食指缓缓抽 插着,感觉甬道愈来愈湿滑,突然右手撑在身侧,食指也离开了她。
眸光全部胶在那张半睡容颜上,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那撩拨着陆仁嘉的呻吟之音溢出来。羽扇似的浓黑睫毛一下一下颤动着,那眼帘下的阴影,似要与暗室之中的漆黑融为一体,而陆仁嘉不用抬眼,就能够捕捉到那略微泛着青色的眼圈。这样一张脸,刻在他心里多少年了,从青涩,逐渐蜕变成眼前的妩媚。
那凤眼之上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眸张开一条缝,隐隐可见清亮的光芒。接着他身下的娇 躯扭动了几下,原本紧抓着传床单的手,突地抬起来,向某一处抓去,而终究只抓得住空气,几秒之后,复又垂落在身侧。同一时刻,陆仁嘉听到轻细的气虚嗓音,“仁嘉……”她后面的声音太小,即使凝神分辨着,陆仁嘉也不知那蠕动的红唇里说的是什么。
叹了口气,倾身靠近她,方才听到间断的几个字,“陆仁嘉,对……不起!”那细微的声音普一入耳,陆仁嘉就感到后劲传来压力,小小的手掌压着他,而他的唇,被同样的小口给堵住。湿滑的舌头扫过他的牙床,在舌苔之下徘徊着;而那一双手,滑下他的背,沿着脊椎骨抚摸着,那柔软的掌纹所到之处,无不带起一片热浪。而这样如火般的刺激,逐渐在陆仁嘉身体里叫嚣着。
随着手指的动作,细长的双腿缠绕上他的腰,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缓缓摩擦着他,而那最最柔软之处,正紧紧抵上他的灼热,柔软与坚硬,紧密连在一起!同一时刻,不知何时来到陆仁嘉腰侧的柔羹,紧紧握着他。那一刹,陆仁嘉只感觉浑身的气血都往那一处涌去。思考似乎停止,呼吸与心跳也似停罢,世界只剩下,灼热的他被微凉的她包裹着。从来没有哪一刻,陆仁嘉觉得离程芸汐,这么近!
淡淡的月华下,微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鼻翼间,是彼此浑浊的呼吸。他们的唇齿极力吮吸噬咬着,舌头紧紧缠绕着,似一刻也不愿分开;两张赤 裸的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无比契合。细密的汗珠沿着陆仁嘉额头渗出,滑经眉骨、太阳穴,最后落入长长的披散在枕边的栗色发丝里。这透明的液体,在那月华的照耀下,如最闪耀的钻石一般明亮。
一手托起她的臀部,窄腰往前一顶,陆仁嘉便没入那湿滑的甬道。温热和柔软包围着他,陆仁嘉咬紧牙关,缓缓抽动起来。低头见那凤眼之上的眉头越皱越深,手便往两人交合之处轻柔去,一下一下揉捏着。感觉到甬道里的液体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便快起来。寂静的房里,肉体拍打的声音愈发激烈,急促的喘息声合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无不挑逗着陆仁嘉的神经。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抱着程芸汐的双手愈发用力,只想要紧紧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让她跟他骨血相连,永不分离!
猛地托住她的腰,感觉到自己在她最软之处颤动着,陆仁嘉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下!缓缓抽出,尔后开始最后一轮冲刺,一波快不过一波的激情向两人袭来,随着陆仁嘉重重一顶,便整个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有灼热的液体洒向她身体最深处,而那包覆着陆仁嘉的狭窄甬道,柔软而温暖。一次一次温暖着,他那狂躁的嫉妒的心痛的不舍的心。
如果只有这样,她才会离他这般近,那么陆仁嘉也不会放手。即使她,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哪怕是欢喜二字也无;陆仁嘉依旧不会放手!
她的呻吟近在耳畔,那撩人噬骨的靡靡之音,是他心底最美好的音乐,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乐章。那微阖着的凤眼里流泻出来的光华,是他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才能够凝神去望的。那紧紧抱着他后背的双手,在年少的梦魇里,曾经多少次的抚触过他的全身。多少次午夜梦回,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惨淡的月光,痴想了无数回;而他痴想的人儿,此刻紧紧埋首在他身下,抬手即触……
无数次嫉妒到发狂也罢,多少回隐忍到砸拳也好,都被耳畔那一声,低低的轻轻的“仁嘉”抚平。如果这是一场死局,她程芸汐走不出心里那一道坎,那么他陆仁嘉,甘愿沦为棋子,即使明知是陷阱,即使没有后路可以退。
他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回她从不曾犹豫,他却受控在她手里。
人生如棋,有些人却甘愿入局,一如陆仁嘉。其实,也亦如程芸汐!只是不曾打开心防的二人,皆不知道,局中也有棋,而局却是掌握在人手里。
无边惆怅与失落
程芸汐醒来的时候,浑身不适,下身某一处更是异常酸疼。掀开薄毯,睡裙却是换了新的。虽然踩在地板上的脚趾都是虚浮的,却有丝丝甜蜜浮上心头。而想到陆仁嘉替自己换衣的画面,红潮瞬间就涌上面颊。程芸汐承认,陆仁嘉极其细心,对她,也是极好的。程芸汐也承认,昨晚,后半段,她的神智已恢复七八;而那个主动的逢迎,虽然也有愧疚的成份,而绝大的因素,还是因为,她沉沦于那样的情 潮之中。
想着自己那刻的举止,程芸汐羞得抬手捂住脸,而唇边的笑意却是没有收起来。恰好这时CC在门外“汪汪”的叫着,程芸汐打开门,CC就扑到了她的怀里。一手抱着CC一手去拉窗帘,“哗”的一声,刺眼的阳光就射了进来。微眯起眼睛,程芸汐抚着CC的耳边,低声道,“就这样很好呢!是吧,CC?”
CC抬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程芸汐,适时“汪汪”的叫着,听起来倒真像是在回应她。程芸汐轻笑出声,凤眸里流泻出清澈如月华般清亮的光芒;如水般的波光在火红的太阳下流转,平淡的容颜瞬时无比灿烂,娇如牡丹,媚如玫瑰!
然而程芸汐没想到的是,从这一天起,陆仁嘉不再跟她说话。
虽然他还是会给她留早餐,虽然他还是会做晚饭,虽然他们还是一起看电视,虽然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是这个房子里,低头吃饭的他们相顾无言;望向同一个方向的眼睛,却是貌合神离;彼此相拥的身体,僵硬冰冷。
这房子里,很静很静,静的只听得到冰箱开合的声音,静的只听得到CC的嗷叫声,静的只听得到碗筷碰触的声音,静的只听得到轻浅的叹息声。静的只听得到程芸汐对着CC的自语:
“他生气了吗?”
“一定是的!不然昨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做的晚饭,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给他夹菜,他只是默默吃饭,一句话也没有!”
“晚上我稍一移动,腰间的那只手就禁锢的更紧。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是默默无语?”
“CC,我真的错了吗?他是因为这件事还是别的……”
……
程芸汐最近很烦,精神不济,不接case,整天就窝在空调房里,要么发呆,要么继续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压抑的缘故,胃口也不好,一觉睡到中午,早餐刚好当中饭。这日接到温安安的电话,程芸汐懒懒的应道,“喂!”
“小汐,我要死了!”
从小到大,温安安这样咋咋呼呼的,程芸汐早已习惯。眉头都没有抬起来,懒懒的问道,“你又怎么了?”
“我亲戚好久没来了。”
“你们在一起没用那个?”平静的凤眼里终于有一丝担心升起,声音倒还是不紧不慢。
“讨厌啦!说得这么直接,人家会不好意思的。”电话那头,温安安一贯大大咧咧的声音里当真多了几分扭捏,话到后面,越来越低!
“敢做有什么不敢当的,温安安!”程芸汐嘴角慢慢浮现一抹笑容,虽然很浅,但是很真实。
“程芸汐,陪我去医院。”
程芸汐抬头看了眼窗外,热辣辣的太阳当空挂,到处皆是刺眼的红光,“不要,太阳好大!你叫那个‘肇事者’去。”
“程芸汐,我在你家门口!”
“我不在家!”程芸汐答得快,瞄了眼门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切,我明明有听到电话铃声,程芸汐开门。”
随着温安安的大喊声,“咚咚咚”的敲门声也响起来。
“啪”的放下话筒,对着窗外火红的太阳,程芸汐无奈的笑笑。慢慢站起来,龟速行到门边。
刚刚打开门,一阵热滚滚的气流袭向程芸汐,还来不及皱眉,一个圆球跟着向她扑来。程芸汐只感觉眼前一黑,身体就往后倒去。快要亲密接触红木地板之时,后腰一紧,被温安安给拉住。
人虽然是站起来了,程芸汐眼前还是星光闪闪,闭着眼睛靠在安安身上。压抑多时的心绪,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原来身体,真的会随着心情而弱下来。她感觉很疲惫,想要一直这样靠着安安,泰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安安身上。
“小汐,怎么了?又贫血了?”突地承接住程芸汐,温安安暗自吸气站稳,抚着芸汐背脊问道。
脸颊在安安肩膀上蹭了蹭,虽然她的皮肤是温热的,但程芸汐心里却觉得有暖意升起,“最近没食欲!”
“跟我一齐去做个全面检查!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好。程芸汐,你怎么照顾自己的?”温安安在程芸汐腰上掐了一下,每一次想到她离开的五年,心里就闷闷的。然而稍带责备的语气里,倒是关切十足。
程芸汐先天性贫血症,从小方文就很注意照顾她的饮食,后来差不多也都恢复了。但是在英国的五年,饮食不规律,早就出现了贫血的征兆;而这几天,心里烦闷,更是没有食欲。全身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力气。
程芸汐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最头痛之一就是关于那五年,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哼,消失了一个月的人,现在有事了就跑来找我!”
“我不是跟小鑫子去了丽江嘛,小汐啊,你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要不是沈旭他们一天几个电话的炮轰,我都不想回来了。你说,离了我家小鑫子,他们公司就会垮掉吗?死小沈,就是见不得我们逍遥自在。”
“温安安,你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程芸汐忍不住点点她的额头,斜睨着的凤眼里虽有鄙视,宠爱和无奈也是满满的。她们这一群人,从小一起长大,总是离不开互相挖坑,然而彼此眼底,却保存着一些最真的东西。望着眼前容光焕却嘟着嘴唇的安安,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烦恼,程芸汐心里无不羡慕。
温安安拍开程芸汐的手指,挽着她的胳膊往卧室走去,“换衣服吧!大小姐。”
拿了件淡粉色棉质吊带和鹅黄色短裤放在床边,程芸汐脱下睡裙,却听到刺耳的尖叫声,“程芸汐,我要长针眼了!”
缓缓套上裤子,程芸汐挑起眉头望向安安,果然见她笑得一脸得瑟,哪有一丁点不自然。程芸汐平静的开口,“温安安,我有的,你也有。”
程芸汐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认真。片刻之后,音调突地扬起来,“装什么呢?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那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芸汐视线落到温安安肚子上,来回扫了一眼,“先上车后补票,温安安,你就不怕温妈妈打断你的象腿?”
“罗嗦什么,快点换衣服!要是真的中奖了,我就英勇的步入坟墓。”
程芸汐心里突然一惊,一个想法却漫上心头,换做她呢?她会怎么办?
“喂,我说你呆愣着干嘛呢?快点穿衣服拉!”
手指一抖,暗自定下心神,程芸汐拿起吊带套上。
“你慢慢秀吧,我先去尿尿!”温安安对程芸汐挥挥手,转身出门。
程芸汐刚把吊带套上,乍一听这话没在意,转念一想,浴室里摆着陆仁嘉的东西,温安安要是瞧见了……程芸汐还没有跟安安提起过陆仁嘉,他们在一起那会安安已经去了丽江。
“等等!”程芸汐大叫一声,快步冲出卧室,抓住就要迈入浴室的温安安。
“你干嘛呢?”温安安回头,疑惑的望着程芸汐。
“那个,里面有些东西,你看了别叫啊!”程芸汐弯起嘴皮,指指浴室,笑得很没底气。
“能有什么东西,贞子从镜子里爬出来?淡定,芸汐同志!”温安安抽出手,扬起眉头,甩甩头发迈出步子。
程芸汐抬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盯着缓缓合上的门板,无奈的闭上眼睛。
“啊!”一声女子尖叫声响起,接着一阵风扑向程芸汐,还好这一次她没有被强抱,只是被抓着往浴室里走。
“你你你……”温安安指指洗手台又指指程芸汐,满眼惊诧,一张脸皱成一团,后面的话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男朋友的。”凤眸一扫,程芸汐平静的回道,还好心的抚了抚安安的后背。
“你有男人了?”又是一声尖叫,划空而出。凤眼里依然是无波的光,只是柳叶眉头微微蹙起。
“温安安,我就不能有男人吗?”程芸汐斜睨一眼温安安,缓缓说道。
“太快了,让我消化消化!”温安安拍拍胸口,吐出几口气,又深吸了几口气,过了一会,脸上的惊诧总算是少了几分。
“孩子,别怕!”程芸汐摸了摸温安安的头顶,柔声说道,声音里却是暗藏笑意。
“程芸汐,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亲爱的,在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身心寂寞。”程芸汐拉下脖子上那只手,垂了眼帘,端出一幅忧郁的模样。
“你就瞎掰吧,程芸汐,我很严肃的!”
程芸汐盯着那双大眼睛,双眼皮,乌溜溜的眼珠透着清澈的光,如孩童一般纯真。安安怎么就一点变化也没有呢?那双眼里,分明写着十足的关切呢?(奇*书*网.整*理*提*供)连日里来的烦闷,一点一点减少。
程芸汐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安安,我是认真的!”
“你爱他吗?”温安安随意摇晃着那瓶剃须水,回视程芸汐。
“安安,好多年了,我不再知道爱的感觉!”程芸汐拉着温安安,走出浴室,走过廊道,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烈日依然当空挂着,那道火红没有一点变淡的征兆,从纱帘细缝里射进来的光,一小束一小束落在红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圈。
“我一度以为此生,不会再有砰然心动的感觉,不会因为嫉妒而伤心,不会因为冷战而心痛,不会因为睁开眼看到身旁的那个人,心里一点一点欢喜起来。”
“五年前,我以为对小宇是爱,后来到了英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旅行,才知道原来小宇之于我,跟你,没有任何区别!以前多么傻,傻傻的以为那就是爱情,却原来,我喜欢的只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少年,如朋友一般!那是一种,深深刻入骨髓的习惯。”
程芸汐忽然抬起头,眼里好似蒙上一层迷雾,看不清窗外的烈日火红。一垂首,CC趴在脚边呼吸着,毛茸茸的长耳朵耸拉着,煞是可爱!程芸汐继续开口,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一抹回忆的味道,然则那回忆里,好似有淡淡的甜,与期冀。
“后来遇到他,第一眼,竟然眼睛都移不开。说来也巧,自从认得那样一个人,走到哪里,好像都可以碰到他。无意中得知他也许有爱人,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他一次一次拉住手腕。他眼里的情意,是假装不来的吧!那么我想,也许可以试试!”
目光渐渐飘远,程芸汐面上晕着一层柔和,仿佛在述说着一件平常的往事。然而眉眼里,如月华般温柔的清澈,好似要溢出来。温安安握紧了她的手,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手被握住,温热传到稍显冰凉的掌心,程芸汐抬头对安安笑笑,正要继续开口,“铃铃铃”,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原本带笑的凤眸,突地一闪,一瞬间就黯淡下来。温安安正纳闷,却见程芸汐拿起话筒,淡然开口,“小宇!”
冥冥之中天注定
握着程芸汐的手猛地一紧,温安安不解的看住程芸汐,她却只摆摆头。
“嗯,太阳很大!等下跟安安出门逛逛,你呢?在办公室?”程芸汐对着话筒点点头,安静听着彼端何新宇唠唠叨叨,面上挂着一抹浅笑。
……
“好的,你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
“嗯,拜拜!”
温安安却觉得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想伸手抹去芸汐脸的笑,只是手臂,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想到五年前,想到他们曾经的欢乐无忧,一向神彩晶亮的大眼睛,也覆上了一层少有的忧郁伤感。
而程芸汐手掌覆在话筒上,眼神却落在窗外的某一点,“小宇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电话过来,许多次,话到嘴巴,忍不住就想要告诉他。每次下定决心之后,张开口,喉头却好似被什么给堵住了。”
“我不敢告诉妈妈,怕她告诉小宇,小宇的脾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有时候心里很害怕,害怕一开门,小宇突然出现在门外,而我身边站着他。有时候也会庆幸,还好小宇要常驻香港。”
“有几次晚上小宇打电话过来,我面上平静的东拉西扯,心里却忐忑不安。因为身旁的人,要么盯着电视,要么看着手里的书,好像很专注;可是我偷偷观察他,发现那原本就严肃的脸更显冷硬,而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页上不曾移动。有时候会烦躁,他明明知道小宇的存在,却从来不问我。而又对自己无奈,总是开不了告诉他,我的过去。安安,你说我怎么跟他说,说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第一次,几乎都是与别人一齐分享的……”
“原以为他脾气好,可是最近我做错事,他不理我了。”
被安安握着的手背传来压力,程芸汐接着说道,声音轻轻细细却别有一番温情,“我知道他在生气,可他还是会准备早餐,还是会做晚饭;但是整整一个礼拜,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凤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程芸汐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小汐,没事,告诉我他是谁,没有我温安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要去敲醒他的猪脑袋,难道他不知道女孩子天生就是被宠的吗?难道他不知道即使女孩子错了也是对的,对的还是对的吗?难道他不知道你是我们大家心心爱爱的小胖妹吗?”
温安安义愤填膺的声音忽然压低,俯身到程芸汐耳边,“芸汐,我决定了,去咬他。”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憋闷在心底许久的郁闷,宛若随着这一通倾述,逐渐减缓。而有温安安这个活宝在身边,程芸汐想要悲伤秋月也找不到空间。“咻”的的站起来,指着安安的鼻尖,“温安安,不准勾搭我男人!”
凤眼里哪还看得到一丝忧郁,顷刻间盈满了霸道的占有欲。温安安打掉程芸汐的手,不屑的“切”了一声,瞟了眼单身叉腰的程芸汐,“说了这么久,到底是哪个死男人让你这一幅妒妇模样啊!姐姐倒是很想去会会她,程芸汐,快说出你的奸夫!”
温安安把程芸汐推到沙发,双手按在她的脖子上,“快说,奸夫奸夫!”
真要告诉她,程芸汐倒又不好意思起来,垂了眉眼,淡淡说道,“你认识他!”
“啊!程芸汐,你竟然瞒着我‘暗渡陈仓’这么久,快说到底是哪个熟人?”
意料之中听到安安的尖叫声,自从决定告诉她,程芸汐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双颊仍然有热气涌上来,开口时声音里就多了几许期期艾艾的羞涩,也只是三个字,“陆仁嘉!”
抬头去看温安安,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好几分,圆溜溜的眼球似要滚出来一般,嘴巴张得足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程芸汐摇摇头,“亲爱的,吓到你了?”
“程芸汐,你在耍我吗?这个玩笑不好笑。”温安安口里虽然这样说,心下却是已经相信了这个事实。说不震惊那是假的,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突然在一起,真是……难以想象!
“小汐,你们认识多久了!”温安安语气之中玩笑意味全无,是少有的严肃。
“安安,虽然才三个月,可是我总有一种错觉,我认识他很久很久了!”程芸汐没有去看温安安,只是盯着地板,目光随着CC的行走而游移。
“陆仁嘉,我倒是认识很多年了。小汐,记得我们初中的那个数学天才吗?初二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听说他本来保送了Q大,却放弃了。高考的分数好像也过了Q大,但是他选择了W大的计算机专业!”
安安说完这些,停了下来,盯着芸汐,一字一顿道,“他,就是陆仁嘉。”
“那个我们曾经很鄙视的几乎每次都拿120分的奥赛班的‘狂人’?”这下子轮到程芸汐惊诧,世界真是太小了。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然,陆仁嘉既然是方文的学生,那么一定也是“水果湖”毕业的。
温安安点点头,“小汐,你赚到了!坊间一直传闻,陆仁嘉是‘特殊体质’,却原来……嘿嘿,小汐,那个某人真如传言‘不近女色’吗?”
程芸汐还沉侵在震惊的余韵中,脑子里反复的想着一个问题,“他以前见过她吗?”
“数学狂人”的名号在“水果湖”96届初中生里是十分响亮的,他是以全市数学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而今天听安安提起旧事,程芸汐不免就怔忡,记忆里恍惚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微弓着背,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前方。
“安安,我们以前见过他吧?”
“初一初二的时候撞见过,那时你光顾着跟何新宇打情骂俏,根本没注意擦肩而过的‘狂人’!后来他转到高中部了,消息就少了,不过他倒一直是咱学校的风云人物,据说收到的情书满天飞。”温安安眨眨眼,促狭的望着程芸汐。
“我好像有一点印象,却很模糊,依稀只记得一个影子。十几年了吧!”程芸汐凝神回忆着,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又是自己不太熟悉的人。话语里未免有几丝嘘唏的成分,原来在时空交错的过去,他们曾经擦肩而过。
不禁就会想那个时候的程芸汐遇到陆仁嘉,会发生什么呢?他的样子应该更清瘦而且青涩许多,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面上一贯带着严肃认真吗?
心里不是不遗憾的,时间的洪荒中,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她却不能参与他的成长。而他呢?他见过懵懵懂懂任性冲动的程芸汐吗?即使认识,也是不会喜欢上的吧!那时候自己学习只是中下游,像他那样的好学生,应该根本看不上她吧!
从来都自信满满的程芸汐并不觉得成绩不好又怎么样,而今天,却生出懊恼,恼怒自己当初不认真一点。那么也许,她就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那么也许,他们会早一点相遇!
只是程芸汐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12、3岁的女孩身旁总有一个同龄的男孩围绕着;如果他们那个时侯相遇,她会去关注他吗?
“小汐,陆仁嘉偶尔也会去你家里坐坐,跟干妈闲话家常!”温安安望着眼神早已涣散的人儿,轻轻的拉了拉她。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那些酸涩复又浮上心头,心里某个地方突地钝痛:陆仁嘉,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程芸汐不知道的;还是她对你的了解,原本就少得可怜。你到底又是以怎么样的一种心态去面对着,一个不知道你认识她的人呢?
“曾经听干妈唠叨过要抓你去跟陆仁嘉相亲,我以为只是玩笑话。”温安安瞟了眼程芸汐,顿了下才继续说,“因为我以为你心里一直有小宇。”
“我以为第一次见他,是在这个小区,CC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对他,好感顿时多了几分;然后第二次竟然是在程然家,他是程然的高中同学;然后在西街,又碰到他;然后是上次吃饭,才知道他跟范鑫是好友;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两个月不曾谋面的邻居;前几天被逼着去相亲,才发现也是他,只是男女朋友竟然是相亲的主角。安安,好笑吧!”
“安安,世界怎么这么小,小到我一抬头,就只能够看到他。”越说到后面,程芸汐眼里的光就越淡。温安安能够理解程芸汐,她跟范鑫,也是那么多巧合之后才走到一起的。命运里的那根弦,总是一环扣一环,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刚好在那个时刻发生那些事情。
轻拥着程芸汐,“小汐,这也许就是缘分吧!算上来,你们十几岁就应该认识,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现在又走到了一起。不得不说,冥冥之中,上帝的手在策划着这一切!”
深吸着安安怀里的奶香,程芸汐喃喃自问,“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温安安没有回答程芸汐,只是问她,“小汐,你现在幸福吗?”
过了许久,那个清朗的嗓音终于缓缓说道,“应该算是幸福吧!”
“坊间传闻,陆仁嘉一直单身,从未教过女朋友,私生活一向简单。工作勤勉,待人虽称不上亲近倒也礼貌。而这些,在范鑫和干妈那里我也听到过。刚刚听你说是他,我真是很惊讶,原来我这么大意,姐妹恋爱了也不知道!”
安安在程芸汐耳边低声道,“小汐,世界那么大,你们却可以处处相遇,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如果你爱他,那么就不要放开手!”
又过了许久,程芸汐挣开温安安,抬眼看了眼窗外,“嗯,我知道!走吧,去医院。”
身旁的人猛地站起来,“咻”一声就跑开了,“我要尿尿!”
程芸汐看着拔腿狂奔的人,无奈的摇摇头,有笑容溢出唇齿,安安总是这样子没心没肺的快乐着!至少表面上是,多么好呢!
温安安硬要拉着程芸汐一齐全身检查,还挤眉弄眼的。程芸汐无奈,只得跟着她排队挂号。周末的“同济”异常拥挤,中央空调却吹得程芸汐浑身凉飕飕的,不知为何眼皮直跳。繁琐的检查终于一样一样做完,程芸汐盯着对面说话的中年男医生,许多专业术语从他嘴里冒出来,职业而疏离的男中音。没有温度,忽然很想听到某人那副独特的嗓音。
头脑逐渐变得昏沉,对面的人却忽然问道,“程小姐结婚了吗?”
程芸汐疑惑的扬起眉头,淡淡的回答,“没有!”
对面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虽一闪而逝,却被程芸汐捕捉到。一只过于惨白而浮肿的手伸到眼前,“你看看这里!”
……
踏出医生办公室,脚虽落地了,却像是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
“小汐,怎么样?”安安的声音就在右侧,程芸汐都可以听到她急速走过来的脚步声,然而却没有力气抬起眼看她,手指紧捏着检查报告。
温安安走到程芸汐身边,腕上她的胳膊,话语里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嘿嘿,虚惊一场呢!小汐你呢?还是贫血吗?”
两人沿着走廊往电梯那端走,而温安安一直等不到程芸汐的答复,转过头细细打量她,才发觉她的失常!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原本不太红润的脸庞更显苍白,[奇+书+网]双眼呆滞的看着前方。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升起,温安安慌忙转身,“小汐,怎么了?”
摇晃着程芸汐的肩膀,她却是紧咬着咬唇不说话。温安安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报告,一页一页往后翻着,翻到某一页,不禁大叫出声,“HCG阳性。”
程芸汐在听到那个词时,呼吸一窒;尔后迅速松开牙齿,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牙印。程芸汐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另一个熟悉的隐隐透着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芸汐!”
因着涵养极好,那声音里的情绪都被压抑着,而程芸汐的心,却是往下又沉了几分。
缓缓转过身,是安安的惊恐声,“干妈!”
惊险之中的淡然
保养得宜的瓜子脸,脸颊上惯常带着自然的绯红,此刻,不知是否因着中央空调的缘故,那绯色一点一点淡下去。那双从来都温柔如水的眼里,覆上一层,程芸汐不懂的涵义,带着一丝寒冷。下意识的,程芸汐打了个冷颤,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捏着不算厚的检查报告,耳边是方文刻意压低但仍显急促的呼吸,程芸汐想要气遁,然而清楚,只是幻想!
从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心跳越来越紊乱,除了震惊也有恐惧。但恍惚间有个声音隐隐来自心底深处-----告诉他告诉他……
然后呢?然后程芸汐也不知道。
更令程芸汐失措的便是,这么“恰巧的”碰到了方文,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气遁也好,地遁也罢,终究只能逃过一时,她到底还是要选择去面对的。手指掐进娇嫩的掌心,程芸汐抬起头,望着那双泛着怒意的眼睛,平复呼吸,“妈妈,我……”
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被方文打断,一贯温婉的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跟我回家,还有,把那个人叫过来!”
方文盯着程芸汐,短短的几秒钟,眼里闪过伤心、心疼、自责;而各种情绪混杂在眼底,最终收回视线,所有的只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方文拾起步子往电梯走去,甩下欲言又止的程芸汐和犹豫焦急集的温安安。
温安安瞧一眼方文,又看看程芸汐,“小汐,怎么办呢?”
清朗的声音中带着诚挚与关怀,程芸汐对上安安眼里的焦急,扯起一个笑容。尔后挽起安安,一齐跟上方文,“先回家吧!没事的。”
最近那三个字,好似在安慰着自己!如果他拒绝呢?方文会怎么办?她又会怎么办?他们呢?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彼此都没有涉及关于“承诺”这个严肃而隽永的话题!
程芸汐也才知道,原来她对陆仁嘉一贯的熟悉感不是毫无理由的,他们在很早以前相遇过,也不失为一种缘分!然而程芸汐也清楚,要说真正有什么缘分,倒真还说不准。只是忽然知道,那么多年之前,他们曾离得那么近,一想起来,就有丝丝甜蜜浮上心头。
可是她才刚刚确定一些事情,来不及高兴,变卦紧接着就出现。所以,程芸汐坐在这真皮后座上,虽被凉爽的空调吹着,却感觉捏着手机的掌心里,正冒着一滴一滴的汗珠。车里静得出奇,只听得四人的呼吸声,窗外的景致变了一波又一波,下一个红绿灯之后左转,不到五分钟就要到程家了。程芸汐望向前座,方文正襟危坐,目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是我,妈妈叫你过来!”程芸汐依然盯着前方的人,只见方文的肩膀颤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动不动。程芸汐心里叹息着:若是见着陆仁嘉,妈妈会是如何反应;而陆仁嘉要是知道了,又会如何回答!
他会喜欢小孩吗?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弱弱的问着,程芸汐意识到之时,呼吸一紧,才发现彼端陆仁嘉一直没有答话。
说不焦急是假的,若不是耳畔还有他的呼吸声,程芸汐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挂断了。终于,许久之后,略微拔高的男音传过来,“我马上过去!”
凝神屏息,程芸汐轻轻的说,“那我挂了!”
下车之后温安安在方文“温柔异常”的目光之下逃之夭夭,往隔壁的花园跑去,奔跑期间还回头给程芸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程芸汐咧开嘴角,回给她一个自认灿烂的笑容,然而虚弱的笑容却是到不了面部神经。转身,却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大门边的蓝色衣角,内心愈发忐忑不安。
方文一言不发的坐在单人沙发上,程芸汐只感觉两点钟方向一道灼热的视线砸过来,宛若要将她射穿一样。头越压越低,手指紧抠着布艺沙发套,不安的思绪里却隐隐在期待些什么!
“蹬蹬蹬”,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片刻之后,一股熟悉的植物清香混杂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一齐袭向程芸汐。他的气息飘入鼻翼之间,无端的,程芸汐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那么也许,不会有海市蜃楼,不会有暴风骤雨,不会有那些心底的惧怕。
然而,那个熟悉的清浅嗓音终是响起,“方老师!”
一贯清朗之中带着距离的声音,此时却自然流露不加掩饰的尊重与亲厚,今天之前,程芸汐竟然不知道“他们”如此熟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侧过头去看他,高挺的个子向某个方向微弓着,严肃硬朗的面目柔和下来。
方文看到陆仁嘉,心下一惊,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压下心里的不解,端起笑容,“仁嘉,有什么事吗?今天我跟女儿有要事要谈!”
“方老师,是芸汐叫我过来的。说是您……”陆仁嘉瞄了眼程芸汐,才发现她神色间的急躁,与此同时,他后面的话被厉声打断。
“怎么是你?”惊讶异常的声音划空而出,在空旷的厅里显得突兀而尖刻。方文万万没有想到会是陆仁嘉,惊疑之下,便没有忍住失声叫出来。
程芸汐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带着这般歇斯底里的叫喊,眉头皱了皱,伸手去拉陆仁嘉,才发现藏在他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心里突地一软,手指覆上他,稍一使力,带着他在身旁坐下来。
陆仁嘉普一坐下,“啪”,一叠资料甩到他面前。这个方形茶几曾经见证着方文对陆仁嘉的疼惜爱护,而现下寂静空间里的“啪”声,却异常刺耳。接着是带着浓浓怒意的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仁嘉被程芸汐一个电话叫过来,心里十足欢欣,以为她跟方文提起了二人的关系。他扔下手头忙着的事情,喜滋滋的赶过来,却是见着程芸汐眼里闪烁的忧虑。而从来都对自己慈眉关切的老师,竟然厉声尖叫,瞪着自己,那目光,仿若他犯了大罪一般。怀着万般的紧张与疑惑,陆仁嘉拿起几上的资料,触目几个大字-----检查报告。顷刻间心就提起来,慌忙转过头看身旁的人,她只是绞着手指摇摇头。
全身检查,一个一个数据,陆仁嘉仔细看着,却没有觉察到异常之处。继续翻,一排排专业术语之后,三个大写英文字母与两个汉字触到了他的神经-----HCG阳性,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再往下看,“怀孕四周,母体贫血。”
脑中如有一道响雷劈过,“啪”!陆仁嘉望着那潦草的黑色钢笔字,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全身的细胞好似都在叫嚣着,而大脑却不能思考。
“你打算怎么办?”
之前表情严肃,方文只是给两人一个下马威,责怪他们竟然都没有告诉过自己,想到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上一个软糯的外孙,心里也欢呼雀跃起来,只是面上仍带着严肃。而此刻,饶是平素修养再好,望着陆仁嘉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方文不禁气恼起来。
听到方文明显又冷了几分的话语,陆仁嘉压下心里的躁动,暗自敛容,抬头正视她,目光里除了一丝愧疚之外更多的是欣喜,毫不掩盖的欢欣。他握上程芸汐的手,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平静的开口,“我们前天登记了!”
陆仁嘉说的极慢,一字一顿,原本就不高的声音就更是低了几分。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即使程芸汐转过头惊异的瞪圆了眼睛,即使方文不顾形象的失声尖叫,“什么?”
陆仁嘉望着斜对面的方文,这个在他成长的少年时光里,给过他许多帮助与鼓励的老师,更多时候,对他像儿子一般亲厚。她是学生心目中最喜欢的语文老师,优雅大方、温柔细腻,他几乎不曾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然而现下,那从来含着笑意的眼里,却覆上了心伤。陆仁嘉心里一揪,拉着程芸汐站起来,身体往前一倾,诚挚的说道,“方老师,对不起!我很爱芸汐,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而程芸汐先是震惊到无法言语,又莫名其妙被陆仁嘉拉起来,懵懵懂懂之间听到他对方文许诺。那句“我很爱芸汐”,又一次让程芸汐被震到了,本就混乱的脑细胞更是拧成一团。白日里,陆仁嘉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此类的话,她一度以为,像他那般严肃的人,也只是会在意乱情迷之间说些蜜语甜言。却没成想到,对着她的母亲,他说爱她。这算是表白吗?想到那个词,嘴角抑不住扬起来,虽然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这笑颜,似六月里灿烂耀眼的太阳花,盛开在凉风习习的厅堂里,然而恰巧被低头的陆仁嘉捕捉到,忍住抚上那粉色脸颊的冲动,扬起眉头呼应她。
方文是何许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初时的惊讶与恼怒很快被压制下去,开始琢磨另外一件事-----何新宇知道后会怎么样?
想到小宇那孩子,惆怅即刻浮上心头,曾经那么好的两个孩子,现在怎么又是这样一个局面呢?仁嘉很好,她多次想要介绍给小汐,原因很简单,仁嘉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是难得品性事业俱佳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呢?要不是为了避着何新宇和……也不会刚回来就搬出去的。
好几个月了,小汐找各种理由拒绝她安排的相亲,上个礼拜终于答应了,方文当时心里还暗自高兴呢!而这几天问两人情况怎么样,都说的含含糊糊,她以为两人都不大上心,不了了之了!却没成想到,现在她眼前,出现这样一幕:两人十指紧扣,小汐垂着眼帘,好似遇着了极其开心的事情,眉眼唇角俱是上扬,面上如有流光闪过,异彩出尘;而仁嘉低头,目光锁着身侧紧挨之人,那是带着极度宠溺和爱意的热切注视,那张原本严肃清冷的俊脸上,一片柔光。
望着垂眉顺目的两人,早前淡淡惆怅逐渐消失,自己心里那个空洞也好似被补上了。眼里有水雾聚集,“咳咳”,方文轻咳出声,“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抬着下巴示意两人坐下来,再次开口,方文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惊讶,又变为了平素那个温柔可亲的目前与老师。
“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们……”两人同时开口,程芸汐的声音被陆仁嘉盖住,听到他的话,皱起眉头,疑惑的转过头。陆仁嘉只是牵起嘴角,回给她一个浅笑,程芸汐盯着他嘴角的弧度,眉头更皱了。
“我倒是忘记了,你们初中的时候还是一届的,是那时候就认识的?”
“是的。”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个多月。”
虽然已经接受了程芸汐怀孕和两人结婚的事情,但方文心里总归是有着一个疙瘩:年轻人谈恋爱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不告诉家里她也可以理解;但是结婚是多大的一件事,芸汐也不跟她商量,这样草率的就去领证了!虽然她知道,仁嘉是一个好孩子,但总归也要跟她说。如果不是她今日去检查,“恰巧”撞见了,小汐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这两个孩子,既然早就在一起了,为何上个礼拜还去见面呢?方文是怎么也想不透两人的心思,好在她也不想纠结于此。但是被两人瞒着这么久,说不气恼是假的。
“小汐,为何不跟妈妈说呢?”方文瞧着闷不吭声的程芸汐,声音虽然轻柔,但程芸汐却听出来那暗含的不怒而威。
程芸汐心里的忐忑不安经过刚刚陆仁嘉那一番惊人之语,消散的差不多了。然而神经却被那番话震得搅在一起,她都不知道他们何时去登记了,某人却面色平静的开口,好似在陈述一件普通事实。而他又说,他们认识很久了,依然是一副平淡的嗓音。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很久之前就认识她,程芸汐不禁就疑惑,很早是多早呢?还有多少关于他的事情,是她不知道的;还是说,她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他。
一贯老成持重而平静淡然的陆仁嘉,一直是程芸汐看不透的。刚才不是没有想过反驳他,然而那双星眸里的坚定与责任,让她噤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的温热和濡湿的汗意,却慢慢给那颗躁动的心带来安宁。
空出的右手无意识停在腹部,想到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周身突地蓄满力量,那是母亲特有的坚强吧!程芸汐站起来,往方文那挪了几步,坐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方文的脖子撒娇道,“妈,我不是不好意思吗?”
脸颊蹭在方文肩窝处,恰巧带上了几分红晕,娇嗔的嗓音让在场的两人都弯了嘴角。
虽然她的脸上带着笑意,但心思却千回百转:自从遇到陆仁嘉,她正常思考的逻辑完全被打乱,多次莫名其妙的狭路相逢,意乱情迷之下发生关系,黯然心伤之后慌忙逃离,最后却又莫名其妙的住在一起。
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以后,午夜梦回之时,望着身边平静安详的睡颜,程芸汐也曾想过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却从未料到,她会怀孕,在那方面,他们一直有注意的。但是上天的安排,当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就像程芸汐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奉子成婚。脑子里出现这个词,单凤眼里一抹羞涩闪过。如果一切是命中注定,那么程芸汐会接受。因着至少眼前这个男人,除了同样的震惊自那双星眸里流露出来,程芸汐没有看到任何的退缩,甚至于还看到那眼底暗藏着的欢喜。
像你一样的孩子
程芸汐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厅里的笑声,抬头。果然,方文跟陆仁嘉聊得极其愉快!惯常严肃认真的面容柔和下来,眉梢唇边都挂着笑,这样的笑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程芸汐偶然也有捕捉到过。而一个小时之前还一脸气恼伤心的自己最爱的母亲,正笑望着斜对面的年轻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精致的脸庞荡漾着舒心的笑意。
这是一幅和乐融融的女婿笑对岳母的画面,许是受两人的影响,程芸汐心里那股子莫名的怅然减缓了许多。于是走向他们的脚步快了几分,合着低低的笑声问道,“妈,我晚上在家里睡吧!刚刚闻道了满室的玫瑰花香,我最喜欢了!”
方文对程芸汐招手,把她拉到身边,“好好好,你要跟妈妈一起睡也行。”
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向陆仁嘉,果真见他眼神一闪,方文嘴边的笑意更甚,“吃饭去,刚刚你们陈姨就来催过了。”
程芸汐挽着方文走在陆仁嘉身边,余光偷偷打量他,气定神闲的,很自来熟嘛!却没想到耳边传来方文的话,“今天还是你们第一次一起在家里吃饭,以前怎么就都错开了呢?”
这话明显带着揶揄的取笑意味,程芸汐偏过头,恰巧陆仁嘉也看向她,于是四目触到一起。撞到他眼里莹莹亮光,心跳漏了一拍,程芸汐咧开嘴角,灿然笑笑,耳根却渐渐发热。刚走到饭厅,身侧的人长脚一跨,率先迈向厨房。而芸汐母女二人停在厨房门边,瞧见陆仁嘉快速洗好手,躬身与陈姨低声说了几句话,尔后端起流理台上的汤碗。
陆仁嘉经过二人身边时低声笑道,“力气活,我来。”
程芸汐与方文一齐转身,陆仁嘉正好把汤碗放在桌上。挺拔的身体微弯于前,手肘处衬衣的褶皱吸住了程芸汐所以的深思。一时间好似不能思考,怔忪中只觉这一幕曾在梦里出现过,熟悉之余却带着一丝茫然。为何他,总是显得这么自然的。自然到给程芸汐一种错觉,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而这一幕,是最最平常的事情。
“小汐,你眼光跟妈妈一样好!”
方文带着促狭却又认真的话语响起,程芸汐才回过神来,“这一点上,方女士,你很荣幸的与女儿我一致!”
方文噗嗤笑出来,食指点向程芸汐额角,“几日不见,你是越发的尖牙利嘴了,唉!”无奈的摇了摇头,接着道,“我说程芸汐,你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学到仁嘉的斯文淡定呢?”
待方文洗好手后,程芸汐往前一步,边搓手边撇嘴,“斯文淡定?方女士,你什么眼光,那明明就是极品腹黑!”
想到不久之前就被某人套过一次,什么已经登记了?是在异时空登记的吧!当事人之一的她云里雾里间就被推上了砧板,只能眼睁睁的望着某人自说自话,不能反驳,无从反驳。程芸汐心里十分之郁闷,“平时一幅严肃认真的模样,装的那叫一个好,其实一肚子坏水。”
“斯文败类还不错,哼!”想到往日里被他取笑,程芸汐当着恨得牙痒痒。
“方女士,你是不知道……”越说越激昂,程芸汐想要揭穿某人的阴险行径,抬头寻找盟友,身边却空空如也。正疑惑着-----母亲大人地遁了?
后方一道阴影盖过来,程芸汐还来不及转身,就被一个胸膛包围住,淡淡的植物清香袭向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抬脚想要溜之大吉,不料腰腹爬上一只大手,紧紧的禁锢着她。哗啦啦的水声犹在耳边,程芸汐无奈闭上眼睛,只觉天花板下一群乌鸦低空飞过-----“白日里道人是非,果然不是明智之举!”
温热的气息洒到耳廓,软软的唇似有若无的擦过小巧却圆润的耳垂。而程芸汐,只能尽量屏住呼吸,不去想那在耳际蔓延着的酥酥麻麻。腰侧的手却突地用力,刻意压低的话语慢慢传到耳膜深处,“宝贝,方老师不知道什么,接着说啊!”
一声“宝贝”,程芸汐的三魂七魄似乎都被震散了,这样亲昵的“爱称”,她倒是一点也体会不到甜蜜。然而一股寒意自脊椎骨升腾而起,心里不禁哀怨道:苍天啊!让“腹黑”之人的面目快快显露,让我早点“超生”吧!
“宝贝,看你字字铿锵,我们的‘小宝贝’一定很健康!”蛊惑人心的话,一字一句直达程芸汐心底,与此同时,手指下意识抚向平坦的小腹,原本紧抿的唇,慢慢弯起来。那只在大手,忽然覆上来,隔着她的手,来回抚触着,轻轻的缓缓的。
“宝贝,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程芸汐没想到陆仁嘉会说这个,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乎在他说完话的瞬间,自己点头答道,“好!”
身后之人似也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身体突地僵住了,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片刻之后,程芸汐被一双紧紧手圈住,略微颤抖的男中音砸向她,“谢谢你!”
一向清浅平直的声线,似包涵了许多深沉饱满的情绪,声波在流理台四周传递着。
呼啦啦的流水声中,一个拔高的声音自饭厅传来,“吃饭了,同学们!”
程芸汐用力挣开陆仁嘉,芊芊十指划过一道美好的弧度,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那弧度飞舞着。往旁边移了两步,程芸汐扯扯棉质的衣摆,又理了理发丝,一切只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陆仁嘉看一眼空空的怀抱,不着痕迹的耸耸肩,嘴角扩散的笑容显示了他的好心情。关好水龙头,挪向程芸汐,恰巧见着她耳际那一缕飘起的发丝。心念一动,抬起手捻起那细碎的发,绕到耳后。顺滑的发丝扫过虎口,似在那里点起来火,密密麻麻的燃烧起来,陆仁嘉的心,仿佛也跟着兴奋起来。手臂贴上她的,然后毫不犹豫的牵起,按捺住心里的奔腾,道,“走吧!不然真要被笑话了。”
听到这个话,程芸汐气血上涌,抬眸狠狠的瞪向陆仁嘉,“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径自走了出去。她身后的陆仁嘉,回味着那气嘟嘟的笑脸,无声的露出唇齿。
程芸汐普一坐下来,对面就是方文的调侃,“小汐同学,手洗得挺干净的吧!”
呼吸一窒,薄唇抿起来;眼神淡漠的瞟一眼自家母亲,默默开始新一轮的腹诽。只是余光望见陈姨低头捂嘴笑着,程芸汐心里的郁闷啊,以排山倒海之势升起。指甲却不忘狠狠掐着身侧之人,想必他臂上,红印连连。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个肉圆,重重咬着,泄恨一般,真是磨牙霍霍!
明眼人都知道程芸汐此刻很不爽,然而却有人不放过她,“注意形象,胎教!”
虽然方文后面两个字压得极低,却刚巧被程芸汐听到。在座之人,陈姨,头更低;陆仁嘉,肩膀快速一抖。这些微小却巧妙的变化,当然也被程芸汐捕捉到,于是筷起食落,滑溜的爆炒猪肝被她狠狠的噬咬着。
“是要多吃点,青菜,维生素多!”一大筷空心菜被送入程芸汐碗里,夹菜之人-----方文。
“蛋白质很重要,来,多吃点牛肉!”几大片香菜牛肉被覆于空心菜之上,夹菜之人-----陈姨。
“鱼吃多了聪明!”一块鲜嫩多汁的武昌鱼覆于牛肉之上,夹菜之人-----陆仁嘉。
程芸汐低头这一会,眼前换了三只手,母亲大人的,保养得宜白嫩细长;陈姨的,明显粗糙一些,皮肤有点松弛;最后那一只,修得整齐干净的嫩色指甲,修长的指关节,隐隐可瞧见淡青色的血管。
然而那个“聪明”却触到程芸汐神经某一处,眼皮猛地一跳。压抑许久的她,终于爆发,扬声道,“谁说我笨了,我儿子就是不吃鱼也照样最聪明,谁喜欢谁吃去!”
筷起鱼落,深色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最终停在陆仁嘉碗里。
夹菜的三人,被程芸汐利落的动作震住,彼此大眼瞪小眼。也就片刻的怔忪,待想清楚她话里的含义后,方文与陈红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饶是陆仁嘉极力隐忍着,嘴角仍止不住的抽动,面部神经想必也在暗自抽畜,肩膀抖得厉害。
程芸汐扫一眼或大笑或忍笑的三人,耸耸肩:偶尔做做贡献,娱乐下大众其实还是挺有社会主义精神的!
于是咱伟大的程芸汐同学,弯起手肘碰了碰陆仁嘉,无所谓的说道,“想笑就笑出来吧!憋坏了就不好。”
虽然她面上一幅极其无所谓,心里却是咬牙腹诽着,“说你是极品腹黑真没说错,哼!”
果然,程芸汐话音刚落,身侧就响起爽朗开怀的大笑声。
又扫一眼三人,看他们一个个笑得春光满面的,那柳叶眉与丹凤眼也渐渐弯起,眸里泛起清澈的波光。程芸汐夹回那块鱼肉,咬了一口,陈姨的手艺真好,鱼肉还是那么甜嫩可口。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深处暗道,“儿子,你一定会很聪明的!”
似笃定一般,边吃鱼的人儿边点着头。嗯,牛筋肉果然又嫩又好吃,然而香菜的怪味却是令她蹙起来眉,算了,营养均衡。空心菜嘛,一直是自己最喜欢的青菜,菜梗松脆,菜叶软滑。
不一会,大半碗都被程芸汐给吃完了,得空停下来。也就眨眼的功夫,碗里又推积成小山一般。这一次,程芸汐倒是没有恼怒,温柔的笑容端上面颊,“谢谢,替我儿子谢谢你们!”
然后低头继续与美食奋战。
三人面面相觑,这画面,着实诡异,脑子里同时惊现一词-----秋后算账!程芸汐正享受着美味之时,三人却突地恶寒一抖,眼神传达着彼此的同情之意。
“我觉得女儿比较好!”陆仁嘉突然俯身到程芸汐耳边,轻声吐出话语。
挑起柳叶眉,程芸汐定定望劳陆仁嘉,虽不说话,凤眼里那强烈的执着却清楚传达着她的立场-----“我说就是儿子!”
然而下一秒,她眼里的调谑一点一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似乎是羞涩。那快速垂下的丹凤眼里,当真有一道极其柔亮的光闪过,似喜似嗔。双颊浮上浅浅红晕,片刻之后,腮边是大片红霞,月华如水般荡漾着女子的情潮。
因为陆仁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对着她的耳廓吹气,唇齿都快要咬到她;耳鬓厮磨间,是低低的呢喃,“像你一样。”
陆仁嘉番外-怯
“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如阳光般耀眼的女孩子。”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做到离她这么近,只要一俯身就可以贴着她的耳垂。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逐渐泛红的耳廓,可以亲密的低声耳语。
这触手可及的一切,都让他恍惚至于梦境之中,仿若踩在浮云之上,飘飘摇摇的。心里难免会有不安,然而更多的却是欣喜。
接到程芸汐的电话,陆仁嘉正忙着软件测试,总是有个地方出问题,难免就烦躁起来。看到来电屏幕上跳跃着的两个汉字时,脑子里混乱的东西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有的,是欢喜,嘴角紧抿的冷硬线条,自然地放柔。她就是有那种力量,即使不说话,也能够轻易掌握他的喜怒哀乐。
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她说,“喂,是我,妈妈叫你过来!”
也就简单的十来个字,然而这声音,这话语,却像经过了一光年的那么长,才缓缓抵达陆仁嘉耳膜。而又似乎过了一光年,才传到语言神经,才变为他可以理解的意思。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接受了他,终于要向家里人介绍他吗?虽然他早已经认识她的家人,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她永远都不能够了解,那一瞬,他内心的悸动。猛地站起来,大步跨向门边,开门。格子间里的同事看着他过于激动地面容,偷偷的打量着他。他平素对人一贯的礼貌而疏离,情绪极其内敛,这般失常,还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因为她,可是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躲在机场大厅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一个风尘仆仆归家的女子。
冷冷的扫一圈,目光所及,众人低头做忙碌状;而他,转身,关门。终是没有忍住,“呵呵”的傻笑出声。
一路匆忙的赶过去,不知闯了多少次红灯。忐忑不安的走进她们,两人分开坐在沙发上。他才开口唤“方老师”,方文却抱歉的对他说那句话。听罢,雀跃澎湃的心,一点点往下掉。既然来了,那么就说吧,好多次忍不住的话,都说出来吧!他心里这样想的时候,望着方文,便说出了那番话,不料她的面色瞬息变幻,原本还柔和的眼里,有凶光露出来。一向如水般轻柔的声音突兀的尖刻起来,“怎么是你?”
下意识就去看一只低头不语的人,还好,她终于抬起头,伸手拉他坐到身边。疑惑间,一叠资料被甩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一颗心又悬起来,以为是她出来什么事情。还好还好,前面都很正常。然而当眼睛停在那几个黑字上面时,脑子突然不会思考了。
好像过了几个光年,他心底终于响起一个声音,“陆仁嘉,你有孩子了,是你和程芸汐的孩子。”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颗心都好像要跳出来。然而尽力全身力气,终于压制住自己那颗狂喜的躁动的心,凝神着方文,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们前天登记了!”
意料之中的,方文的眼里写着不可置信,不过还好,之前那恼怒的神色终于不见了。偷偷去看程芸汐,她睁大双眼,惊诧异常的看着他。
不过还好,许久之后,他一直暗暗注视的凤眸里,除了震惊之外,那些他担心的东西没有出现。当着方文的面,陆仁嘉许下承诺,一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让方文安心。更重要的,是让程芸汐安心。他不是没有看到,她眼里的忐忑不安。刚刚握着他的小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她不知道,他是多么心疼。
还好还好,方老师终于笑逐颜开,而程芸汐也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他再次走进厨房,耳边全是她一人的唠叨,原来她刚刚都是装的呢?原来自己在她心里面是一个,她是怎么说的……极品腹黑……
想着那水嫩的粉唇微微嘟起而脸颊骨碌碌的,他就忍不住一跨步,把她圈在怀里。其实自从知道他们有了宝宝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紧紧拥住她,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的玫瑰香味。她不知道,每天,他都是闻着那香味缓缓入眠的。要是她留在程家睡,那么自己岂不是要日日失眠了。于是心想,一定不要让她如愿。
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两只手在她腹部来回轻抚着,想着那里面,是他们的孩子,他的心,那颗时而飘荡时而嫉妒时而伤痛无奈的心,终于缓缓落到实处。即使她还没有爱上他,即使她永远不会如他爱着她那般爱他,他也不会放手,不会让她离开他。因为从此,他有了一个束缚她的理由。
其实他深知自己的行为不够磊落,他骗了方文,因为他怕程芸汐会说出一些他无法面对的话。
然而这样静逸温馨的时刻,他想要询问她的意见,于是开口,“宝贝,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宝贝,她也许不会知道,他只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么她就是他一个人的宝贝。然而他知道,他不能,那是妄想;因为如果她被束缚,就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太阳花般的姑娘!
那一声干脆的“好”,让他一时没了言语,内心的狂喜,不言而喻!他原本以为,她会拒绝他。是的,他承认,他之前那样对方文说,是不想给程芸汐退路,换言之,他在逼婚!虽然自己都不齿,但是他仍然那样做,那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他的姑娘,这一次,干脆利落的告诉他,愿意嫁给他,他怎么能够不狂喜,怎么还能够放手呢!
抑制不住就想去亲她,厅里却传来方文的叫唤,不得不强压住奋亢的神经。牵起她的手,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紧密的不留一丝缝隙。就这样,牵着她,一辈子吧!
那一句“我会失眠的,CC也是。”成功的把她带离了程家,成功的拐回了他们家。
趁程芸汐洗澡的时候,陆仁嘉拿起钥匙去了隔壁,CC扒拉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普一进入这间房,CC汪汪的大叫起来。是了,它很久没有住在这里了,这段时间也是偶尔随他们一起过来拿东西。
陆仁嘉的书房,程芸汐从来没有进来过,她一定不会知道,书柜最顶格有个大盒子。那是老式的红色铁皮月饼盒,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四角都生了暗红的铁锈。
现在他经济条件好了许多,却也没有想换掉。那是陆仁嘉高一那年中秋节,晚自习后方文留他在办公室,私下里给他的。从他初一开始,这个高雅娴静的语文老师总是送给他各种东西,关心他的学习与生活,还经常光顾陆妈妈的小店。只因为得知他父亲早逝,家里欠下一大笔医疗债务,陆妈妈一个人开着一家小吃店,母子俩相依为命。
盒子里,也都是些老旧的物什:泛黄的老照片-----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对着镜头咧开嘴角,第一排最中间站着一个圆润的女孩,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拉扯着身旁男孩的耳朵,这一瞬,被时间定格|Qī-shu-ωang|,男孩子拧起的小眉头和女孩唇边纯真的笑。同样被定格的,还有站在同一排最右边,头偏向中间的瘦高男孩,他的脸莫名苍白。
那粉嫩嫩圆嘟嘟的小女孩,同样吸引着此刻长身玉立之人的目光,心里淡淡的叹息:一定要把那婴儿肥给养回来。
往下翻去,是十一、二岁的少女,轮廓依稀有着刚刚那一张的影子,女孩穿着翠绿色连衣裙,回眸往后看,带着浅浅笑容的青涩面庞便被摄入了镜头里。这一张,还是他高三毕业去程然家里,厚着脸皮找她要的。当时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照片上,轻声开口,“这个,可以给我吗?”
他的手指停留在少女的颊边,平静的声音里,暗含期待和紧张。他以为程然会问他原因,或者会拒绝他。只是许久过后,清朗的女声在身旁响起,“这是小汐小学毕业那会照的,被我偷拍的,技术不错吧!”
“采光很好,保存得也好!”
那天,他终于还是拿走了那张照片,当对视那双询问的眼睛时,他只是快速的移开目光,轻声道,“谢谢!”
……
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照片,女孩已然十七、八,青涩的尾巴还留在脸庞上,她身边,或是程然或是吴少,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笑闹在一起。只是却没有,一个叫做陆仁嘉的男孩。
陆仁嘉在桌前坐下,把CC抱到怀里,另一只手抚向盒子角落那个精致的红色小纸盒,“CC,我总感觉是做梦一样,一点都不真实。”
“CC,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做CC吗?”
“因为我想念着一个叫做Caelyn Chen 的女孩子,她去了国外好多年。”
那时候他刚跳级到高一,原本就不太活泼的性子,普入陌生环境,愈发的沉默。而他的同桌程然,却是个开朗大气的女孩子,不多久,他们便熟络;后来他又跟程然的一众朋友熟悉起来。
一日程然晚自习迟到了很久,一坐下来就拉着陆仁嘉问,“帮我想一个特别的英文名。”
陆仁嘉放下原子笔,压低声音,“给谁取呢?”
“我妹。”
原来是她,十五岁少年突然低下头,垂下的眼皮里敛去了他所有的神色。
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稍显怪异,“Caelyn!”
“Caelyn?我好像没听过,有啥涵义?”
“永远被宠爱的女孩。”
“bingo,这个好!那丫头缠了我一晚上了,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都被鄙视滥俗。喂,陆仁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有一次看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就觉得很特别。”
“好了,就这个,谢啦,兄弟!”
……
他还记得那日,程然拍着他的手臂,异常高兴的爽朗模样。其实他记住的是第二天,程然笑着说她那个傻妹妹一听这名字就喜欢的不得了。
然而那个女孩子,亦不会知道,Caelyn,来源于他的一句话吧!
陆仁嘉心里有两个愿望,一是让陆妈妈过上舒适的生活,所以他一直努力刻苦的学习,别人看到的只是他跳级他奥赛第一名,却不知道背后他付出了多少汗水。就连从小暗恋的女孩子,他也不敢走上前说一句话:一则是女孩的身边总有一个男孩,他们看起来那么要好,作为外人的他,是如何也介入不了的;二则是因为心底的自卑。
他的第二个愿望是,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子,能够永远被宠爱,即使宠爱她的人里面,没有他。
Caelyn,在他心里,她就是应该永远被宠爱的孩子,因为她是那么的善良。
陆妈妈的小吃店就在“水果湖”的后巷里,主要卖生煎和面条。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陆仁嘉去店里帮忙。彼时中学生都还要上早晚自习,所以早晚那段时间陆妈妈异常忙碌。
那一天,一群跟陆仁嘉同龄的少年少女走进了店里,他听到一个清清亮亮的嗓音,“听我姐说这家的生煎和牛肉面是‘水果湖’最畅销食品,我姐还说了,店主阿姨年轻貌美,每次给得牛肉都特别多。”
他闻声抬起头,他们一行人已经落座,一看他们的穿着,就知道家境良好。然而庆幸的是,这一群少年,都是一幅很随意的神态,没有纠结于狭小店铺里墙壁上斑驳的印渍和简陋的桌椅。
陆仁嘉带着鸭舌帽,被陆妈妈硬逼着带上的,当时她嘀咕了几句话。他虽然没有听清楚,但大抵还是知道妈妈的用意:不想他被同学看到。
母亲从来,都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受一丁点伤害,总是尽力的保护他们。
“你们吃什么!”陆仁嘉走到几人身边,面对着那一簇光鲜亮丽,无端的低下了头,帽沿便遮去了大半张脸。
“生煎和牛肉面,各五份。”回答他的是刚刚那女孩身旁的男孩,阳光而耀眼,说话间手指还把玩着女孩裙子上的蝴蝶结。男孩唇上的笑容还来不及绽开,手掌被女孩拍开,“何新宇,拿开你的‘鸡爪’。”
陆仁嘉转过身,身后是男孩女孩的笑闹,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孩子的纯真快乐。但似乎,离他早已很远很远。
下午三四点光景,学生并不多,店里也就他们一群,不过却是异常热闹。依然是那个男孩,不吃自己碟子里的,偏生去抢女孩的生煎,快速夹进嘴里咬的脆脆响。女孩反手就掐向男孩的手臂,大吼,“何新宇,你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每次就知道抢姐姐的。哼!”
女孩话音未落,男孩的尖叫便响起,“你自己说请客的,庆祝你终于随着车尾驶进‘水果湖’。”
“那你也不能偷吃我的。”女孩反唇相讥。
“傻妞,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男孩摸了摸女孩的头,眼神像在抚摸自家小哈一样。
“滚。”
“好吧,我爬走了。”
……
不知为何,陆仁嘉胸口闷得慌,于是去后堂跟妈妈说了一声,先回家了。
五点再回来的的时候,那一桌子,已经换了另一拨人,是提早溜出来的学生。傍晚五六点钟和晚间九十点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母子两人额头都爬满了密密的汗珠。
最后一拨晚自习的同学走了,寂静的夜,店里一下子清冷起来。陆仁嘉擦完桌子,正要去后堂洗桌布,声后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叫喊,“喂,同学……那个……”
陆仁嘉转过身,昏暗的老旧白炽灯下,身着翠绿色连衣裙的少女宛若凭空降临的天使。只是这个天使有点特别,额前散落着几缕发丝,随着她急促的喘息而轻轻飘摇,有几根搭在汗湿的鬓角。过了一会,小天使终于气顺,几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给你。”
陆仁嘉盯着她手里的五十块钱,疑惑,天使的声音在向他解释,“呃,那个阿姨应该是你妈妈吧!她下午把五十块当成十块找给我了,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有注意,刚刚掏出钱包才发现的。”
女孩顿了下,拍拍胸口,“幸好你们还没关门。明天我要去外省,所以就急着赶过来了。”
陆仁嘉接过钱,“谢谢,等等,我找你十块。”
陆仁嘉快速跑到柜台,拿了十块钱递给她。就着昏暗的灯光,帽沿下的双眼紧紧注视着女孩,迅速瞄了眼她的脸,然后视线往下落,粉嫩的唇,微微露出象牙白的齿。女孩笑了,那笑容,盛开在这狭小而老旧的店铺里,如太阳花般灿烂,一时蛊惑了十二岁少年的眼。而这朵青春盎然的太阳花,自此,便盛开在这个少年心里。
待陆仁嘉回过神,只来得及看到翠绿的裙角消失在破旧的木门边。急步奔到门口,在看到男孩的身影时,生生止住了欲跨出的脚步,而垂落的双手,紧捏成拳。
“说了明天请李叔送过来,看你一身的臭汗。”
“何新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谁像你啊,大少爷。”
“说你傻,还真没说错。傻妞!”
“一碗牛肉面才两块钱,何新宇,你说那个阿姨要卖多少碗才能赚回四十块呢!”
“……”
“如果我今晚不来的话,夜里一定会失眠的。我一失眠,明天外婆就会看到我的黑眼圈,她会心疼的。”
“傻妞,你还知道蝴蝶效应啊!”
“死小宇,不要喊我‘傻妞’!”
“你明明自己说自己傻妞。”
“你还说,我咬死你。”
“追的上就来吧,傻妞!”
……
男孩女孩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的笑闹声,也逐渐消逝在巷子那一端。而站在门边的陆仁嘉,眼里只有那翩飞的翠绿裙摆,以及天使脸上如太阳花般耀眼而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与他四岁那一年,看到的一模一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里,淡淡的金色光芒洒在小女孩的脸上,便在他心里绽开一簇簇太阳花!
……
指尖刮过照片里女孩翠绿的裙摆,当年只得十一二岁的青涩少女,当年低声对他说“给你”的女孩子,如今,终于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另一只手,掌心里是那只红色小锦盒,心里却莫名惆怅与感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他只希望,他们一直是交缠的轨迹,如何也分不开!
从此不再一个人
从闷热的浴室出来,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整个人顿觉凉爽。湿嗒嗒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程芸汐拿着毛巾细细擦着。咦,人呢?卧室没有,书房没有,客厅没有,紧闭的落地窗外,阳台上只有开得正欢的杜鹃花,火红的色彩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怎么CC也不见了?
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来,橙黄的柔光笼罩的厅里,立体空调发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便显得异常突兀。没来由的,一丝淡淡的莫名情绪浮上心头,原本被凉风抚平的闷,又忽然砸向她。
听到慵懒的女声在欢唱,捏着毛巾的手指不禁一抖,心跳接着漏掉一拍。白色精巧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而程芸汐双手,仍紧紧绞着粉色毛巾,似乎没有去接的打算。
“咔”,门突地被打开,“汪汪汪”的叫声传到耳膜,身体猛地颤栗。转头,一人一狗沐浴在橙色光芒之下;而同一时刻,那颗莫名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方向。
陆仁嘉瞄了眼茶几,眸光转到程芸汐脸上,“接电话啊!”
程芸汐迎上那双平静无波却比灯光还要柔和的星眸,视线胶在那一抹浅淡的笑容上,下意识的笑着点头,“嗯!”
扫了眼屏幕,唇边的笑没有淡下去,“喂,小宇!”
“是啊,在家里!”
转过头的她,没有看到身后,俊朗的脸顷刻间就冷了下来,冷硬的线条使他五官更显深邃。衬得那眼里阴郁的光,愈发暗沉。
陆仁嘉捏了捏钥匙圈,踱步在程芸汐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毛巾,顺着发丝,轻轻的擦拭着。淡淡的玫瑰清香沁入鼻息间,紧抿的唇线,终于缓缓松动。
当陆仁嘉的手指似有若无的划过她的后劲时,程芸汐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被他抚触过的地方。酥麻感自那一块,逐渐漫延至全身。再次开口,声音就暗哑了几分,“你晚上吃的法国大餐啊!”
“蜗牛,你杀生,罪过罪过!”
CC在沙发底下要爬上来,小短腿扒拉了几下,陆仁嘉凶光一扫,它就畏畏缩缩的仰躺到地板上,小声“嗷嗷”叫着,乌溜溜的眼珠望向程芸汐。
不过程芸汐享受着某人温柔的服务,舒服得就差闭上眼睛,一边又跟何新宇聊得兴起,哪里有时间关注向她撒娇的CC。
程芸汐按住手机话筒,一转头额头就贴上陆仁嘉的,垂着眼帘,轻声道,“我想吃冰镇西瓜!”
身子也偎向陆仁嘉,在他胸蹭了蹭。因为听到何新宇在那边说他正在吃冰镇西瓜,程芸汐的馋虫便一下子跑了出来。
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她身前的柔软紧紧贴上陆仁嘉,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得鼻息间,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脸上,淡淡的玫瑰香直抵陆仁嘉心底。几乎是本能的,双手一用力,把她圈在怀里。程芸汐很少这样对他撒娇,自然而又亲昵。温香软玉在怀,刚刚那隐忍的发狂的嫉妒,一点点消散。
手掌顺着蝴蝶谷往下滑,在她背上游移着,指间缠绕着一缕缕半湿的发丝,凉意却压不下他心里腾升的火苗。原本就只到大腿的裙摆不知不觉间早已被撩到腰腹上,陆仁嘉的手紧紧贴着她腹部的肌肤,感受着掌心下孕育着的生命,感受着怀里轻轻颤栗的娇躯。
手掌终于覆上那一抹柔软,忍不住揉捏起来,他的五指,满满包裹住她,融化在掌心的柔软。彼此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而CC依然仰躺在地板上,许是被惊扰了,竟然没有嗷叫,呆呆的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迎风飘摇的杜鹃花。
感觉到手掌里那片柔软中心的挺立,另一只手往下探去,指尖还没触到她,她的双腿却夹紧了。陆仁嘉喉头逐渐干涩全身紧绷,一把火在腹部升起,此刻愈燃愈烈,烧得他全身发烫。而心火集中的那一块,胀痛异常。充满欲望的手指伸向裤腰,刚要往下拉,“嗯”,一声极致压抑而销魂的呻吟在耳畔响起。
头脑忽然一震,理智逐渐回笼。陆仁嘉拉好程芸汐的裙摆,然后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不敢看怀里的人,只得轻轻的抱着她,感受着心脏上方,那似水的柔软。拿起被丢弃在沙发旁的毛巾,又仔细擦着她的发顶。
待彼此的呼吸平稳下来,陆仁嘉在程芸汐耳边低喃,“冰镇的东西对宝宝不好呢!”
然而他却是放开程芸汐,迈步走向厨房。
白色手机被紧紧捏在掌心里,程芸汐靠着沙发扶手,羞得抬不起头来。怎么他一抚摸她,她就忘了思考,忘了抗拒呢?
突然静下来的厅里,隐隐可以听到话筒里的叫喊声,摊开手掌,屏幕显示着“通话中”。
清了清嗓子,然而声音还是低哑的,“刚刚有事走开了。”
彼端马上传来何新宇高亢的声音,“程芸汐,也不说一声,突然就没了声音。你你……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声音渐渐变小,几乎似在喃喃自语,而他话里的担心与害怕,由脑神经,直抵程芸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刚刚还奋亢的细胞,这一瞬,全部没了活力,心里涌上浓重的伤感,一下子似要将她淹没。
“小宇,对不起。”程芸汐心里,也在说着这句话-----“小宇,对不起。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单纯的对着你哭,对着你笑;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你给予的一切。”
带着哽咽的歉意传到何新宇那里时,他的心莫名的揪痛起来,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小汐,要离开他了,永远的离开他了。黑暗之中的双眼愈发清亮,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汐,我这两天回来吧!”
陡然听到他说要回来,程芸汐悬着的心,却突然落到实处,“你先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吧,明天晚上要是回得来的话,让陈姨多煮些你爱吃的!”
“好,我尽量。”
“嗯,你早点睡吧!都不知道忙了这么久是不是瘦了好多呢。”
“你回来都要心疼我了,我真的瘦了好几斤。”
“回家给你补回来。”
“回家……好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慢慢吐出后面两个字。“家”,从此以后,他们还会有一个“家”吗?他还愿意做她的“家人”吗?指甲掐进掌心,程芸汐依然平静开口,“早点睡吧!”
“我想你,小汐!”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隐藏的疲惫仿若透过话筒,从1200多公里的南方传过来。一滴水珠,“啪”的落在手背上,强压住哽咽,“我也要睡觉了,小宇,晚安!等你回来。”
抱着双腿,身体蜷缩在一起,整个脸埋首在膝盖上。她身侧的手机屏幕,已经没有了光亮。
陆仁嘉靠在廊道的墙壁上,望着那团颤抖着的人影,端着水果盘的手,青筋凸现,眼里寒光闪过,狠扈而绝然。
第二天,程芸汐醒的特别早,睁开眼,厚重的窗帘挡着光,卧室里一片暗沉。腰上怀着一双手,她的背紧抵着一个厚实的胸膛。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仿若灌输给她力量。
昨晚她在沙发上低声抽泣着,许是因着昨天的刺激过多,也不知何时睡着了。想来,定是身侧的人,把她抱上床的。程芸汐动了动,敏感的察觉到紧抵着她臀部的坚硬,脑子里却出现昨晚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的画面。想着想着,气血便往上涌。
侧睡的后果便是肩膀酸痛,程芸汐轻轻转身,躺平。抬起右手揉捏着肩胛骨,等等,刚刚眼前闪过的亮光是什么?
举起右手,白净细长的手指上,多了一个东西。刚刚的亮光,来自圆环周围的碎钻。乍一看是很普通淡雅的铂金指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有四颗碎钻镶在外圆环。透明纯净却也耀眼的光,一下子,便吸去了程芸汐所有的注意。
这戒指,也不知道是何时被套上的。套,这个词,重重撞击着她的心。同一时刻,淡粉的唇边,笑纹逐渐加深。
“喜欢吗?”
这声低沉的问候,带着刚起床的慵懒,蛊惑而邪魅。腰侧缠绕上一只手,程芸汐一时窘迫,当下的反应就是埋首于某人的胸膛里,紧紧闭着眼睛。
陆仁嘉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胸腔震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昨晚睡得太早了吧!”想到昨晚自己傻傻的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便埋得更深。
“再睡一会吧!还早,民政局没有开门呢!”
“什么?”这句话惊得程芸汐抬起头。
“字面上的意思。”陆仁嘉听得高亢的叫声,眉头都未皱一下,淡然开口。
“呃……”手指绞着睡裙边角,脑袋越压越低。
过了一会,程芸汐的呼吸愈发清浅,陆仁嘉只感觉胸口愈来愈热。托起她的后脑,果然见她瞪着圆鼓鼓的眼球,一幅惊呆的模样。
好笑的拍了拍涨的通红的脸颊,忍住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陆仁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昨天下午,你答应了呢!”
“好吧,既然你也睡不着了,那我们就直奔民政局。”
“估计咱可能是这个礼拜的第一呢!”
程芸汐还处在震惊懵懂加小女儿害羞的种种情绪之中,就被陆仁嘉一把捞起来,半扶半抱着到了浴室。挤好牙膏递给她,程芸汐拿起牙刷,惯性的刷着。陆仁嘉盯着镜子里呆愣愣的人儿,丹凤眼里蒙上了一层迷雾般的光泽,双颊嘟着,像极了她小时候单纯可爱的模样。
白色的牙膏沫留在唇角,粉嫩的颊边添了几分俏皮。陆仁嘉左手从她后劲绕过去,拇指停留在那一团泡沫上,指腹用力,离开。
镜子里的人,彻底呆住了。
开车直奔民政局,陆仁嘉嘴角的笑意一直未减,时不时扫向后视镜,果然,她正低着头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爱极了程芸汐那幅带点迷糊的模样,两人在一起之后,她对他,似乎总是少了点什么,而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陆仁嘉总觉得,他与程芸汐,中间隔了些东西,似一道鸿沟,无法跨越。
不过还好,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他会牵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走!
“东西都带齐了?”眼睛目视着前方,耳朵却竖起来。
“嗯。”十几秒之后,才听到她低低的应答声。
“前面要拐弯了,坐稳了!”
“嗯。”
“那中午回家里吃饭,妈妈说想见你。”
一直垂头靠着椅背的人终于抬起来,静静地望着前方认真开车的人,“应该是我们先去拜访她的。”
程芸汐顿了下,声音又低下去,“仁嘉,我……”
“妈妈要是知道她要当奶奶了,一定很高兴,她很喜欢小孩呢!这两年老在我耳边唠叨着。”
程芸汐听到他这样说,刷一下红了脸,“先不要告诉……吧!”
现在让她称呼他“妈妈”,还真是……不太习惯。
偷偷瞄向后视镜,正对上一双水盈的眸子,在粉颊的映衬下,更是晶莹似水,陆仁嘉的心猛地颤了下。
红色的印章往下一压,工作人员对着两人笑道,“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程芸汐扬起嘴角,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同时弯起了眉梢。收好身份证和户口簿,恍惚间被陆仁嘉牵着手,心里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从此,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充满心间,而手掌却被握在宽厚温热的大掌里,一下一下的往她心里,注入力量。走出大门口,早上九十点钟的太阳已火辣辣当空挂着。抬头注视着那火红的烈日,强光射进眼里,突地一震昏眩。
往后一仰,那宽厚的掌心却托住了她的后腰,整个身体便被稳住。眼前的光亮忽然被覆盖,程芸汐垂头,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一个身影,半挡在她身前。清新的薄荷香飘入鼻息之间,心神好似渐渐恢复。然而下一秒,整个身体复又陷入痴呆之中。
陆仁嘉俯身至她耳边,一字一句如春风过耳,极其轻细。但是他话里的意思,却让程芸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说,“程芸汐,我从此就是你的人了!”
“你不能欺负我!”
后面那一句,程芸汐彻底凌乱了,于滚滚热风中石化。
我爱我家和爸妈
陆仁嘉扣上程芸汐的手,五根手指纠缠在一起,掌心间薄汗沁出也不甚在意。两人心中,就好似火炉此刻的高温一样燃烧着。甘愿热在其中,只因有着陪伴之人!把持续痴呆的人安置在后座上,探进半身替她系着安全带,望着那双水眸,薄唇不禁弯的更大,“倒贴九块钱把自己卖了出去,唉!”
话尾才刮过程芸汐耳际,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陆仁嘉就快速关上后车,绕过车门时“哈哈”大笑出声。而他顿住的脚步和弯腰捧腹的动作,恰巧落到抬头的程芸汐眼底,可想而知,她心里的怒火,如滚滚长江水一般袭来。程芸汐深吸几口气,仰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
“芸汐,妈一直想见你呢!”
“妈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
“妈的厨艺很好,你中午多吃点啊!”
瞥了眼后视镜,程芸汐双眼微阖,状似已然睡着,根本没听他说话一般。陆仁嘉摇摇头,唇角的笑意却淡不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腔里的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只想要大声的告诉全世界,他们结婚了!
望着那平静安然的面容,陆仁嘉心想:以后他会有许多时间,慢慢跟她讲述一个少年绵长的暗恋之路。
“程芸汐,我妈见过你的。”故意把“见”字咬得极重,分神去看她,果然,身体突地一抖。她咻的睁开眼,瞪着圆鼓鼓的眼珠,张开的嘴巴,形成一个好看的O。
“呃,陆仁嘉,你刚刚说……说什么?”断断续续的话,带着一丝颤音。
陆仁嘉看定她,望着她眼里的惊疑,过了一会,方才缓缓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程芸汐摇了摇头,深深的望了一眼陆仁嘉,然后低头不语。她不知道,关于他的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晓的,莫名的惆怅蔓延到身体各处。问吧!只是他为何不主动告诉她?
“到了。”
听得他低沉的声音,程芸汐才抬起头,然而黑色玻璃窗外,是高大笔直的梧桐树,而不远处的方形花坛,仿若还是以前的模样。这里,程芸汐是熟悉的:吴少的家,她小时候的家,她曾经在这里住了四年。
然后当年的林荫道,不若如今这样宽敞,花坛里,好似也没有种上杜鹃花。熟悉之中,夹杂着淡淡的陌生感。
想也没想,就脱口问道,“你妈是‘水果湖’的老师?”
陆仁嘉摇摇头,“我小姨是。”
“哦。”低低的应了声。
车窗被打开,强光照进来,眼睛难免生涩。手腕被拉着,力道不大,却也足够把程芸汐拖出车厢。她的脚似钉住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然而在某个力量的带领下,终于落到水泥路上。后腰上那只手,稳稳的扶住了她,在她感觉到晕眩的那一刻。
好多年了,高中毕业至今,已然八九年光景。眼前的家属楼,老旧了一点,依稀可以看到墙角处的斑驳;然而当年才到底楼的爬山虎,此时却已爬得老高,绿油油的植物一路向上而去。
缓缓抬起头,逆着光,程芸汐望向四楼那个小小阳台。记忆深处,一些残存的片段冒出来:小女孩喜欢趴在阳台上,楼下的小朋友一招呼,她就大声的回应,然后兴冲冲的奔向楼梯;身后,是母亲急切的呼喊……
“陆仁嘉,那里曾是我家。”
手指落在那一层,有着杜鹃花的阳台。她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高中之时一群人扎到吴少家里,经过四楼脚步也只是顿了顿,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跑向五楼。说来也巧,程芸汐家搬走的那一年,吴少才搬过来,刚刚好住在她家楼上。
“程芸汐……”陆仁嘉带着她走进楼道,踏上第一个台阶时开口,“现在,也是你的家。”
“你家?”在四楼,这句,她没有问出口。原本她应该惊声尖叫的,然而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四岁时,和妈妈搬到这里,小姨介绍的房子。”
过了许久,当程芸汐停在四楼门前时,才暗自吐着那口气。真巧!
总是这么凑巧。
“门换了吧!我记得以前还是纱门的。”
“前些年换的,纱门不好用了。”
陆仁嘉小心翼翼的开口,默默关注着程芸汐,她很平静,静的他心里十分没底气。她为何不问他,怎么会住在她曾经的家里?而她唇边浮现的一抹浅笑,更是令得他心神一跳,莫名的慌乱起来。
拿了钥匙开门,随着缓缓而开的防盗门,映入眼帘的,好似一部旧电影里的画面:老式的沙发,一长一短的组合,是多年前流行的印花亚麻的布艺沙发;茶色的几子,盘里装着一些瓜子零食;左边墙壁,一个超大的深蓝色镜子,那时候,几乎每家都会装一个这样的镜子,
即是装饰,又实用。
程芸汐走到镜子旁边,镜子下不到一米的地方,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虽然年代久远了,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我爱我家,我爱爸爸妈妈!
手指覆上那几个字,却是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真正的贴上去。好像怕一摸上,它们就会烟消云散,如过往的那些欢乐一般。那时候,爸爸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着前面那句话;妈妈握着她的手,写着后面一句话。
大手下的小手,是幸福的一家人。转眼二十年过去,这字,依然留在原处。而家人呢?爱呢?都去了哪里?
“是芸汐吧!”
一个十分柔和绵软的嗓音来自身侧不远处,很亲切,自然的熟络。程芸汐收回手,身子略微往前倾,嘴角的浅笑抹去了刚刚的复杂情绪。应该是跟方文差不多的年纪,然而站在自己身前的中年妇女,眼角的纹路很深,鬓角隐隐可见银色发丝。
她五官的轮廓很好,大眼小鼻瓜子脸,皮肤虽粗糙了点,却可以想象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标志美人。陆仁嘉很像她,他身上那股吸引程芸汐的自然亲厚,想必是来自这位中年妇女了。因为那笑望程芸汐的面容上,盛满亲厚的暖意。
“孩子,我随‘嘉嘉’一样叫你,你介意吧!”说话间陆妈妈走到程芸汐身边,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伯……”刚要唤陆妈妈,喉头却堵住了,后面那字怎么也出不了口。不久之前,他说,现在,也是你的家。
握着自己的手,皮肤蜡黄,指节瘦长,掌心处是与陆仁嘉相似的厚茧。这对母子,以前一直过着勤苦的生活吧!现在好了,陆仁嘉大了,可以撑起母亲的那片天了。而她,亦可以帮助他。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一个低喃声响起,“妈妈。”
覆着程芸汐的手突地一抖,然后程芸汐被紧紧握住,接着是颤抖的哽咽,“好,乖孩子!”
幸好,有几缕长发垂下来,半挡住了她的脸,不然,自己眼里的窘迫,还真是无法遁形。不过呢,程芸汐依然感觉到,来自另一边过于炽烈的注视。那目光,直直的射向她,头皮某一块,开始发麻。不自觉,头就压得更低。
许是看出了程芸汐的心思,陆妈妈瞥了眼陆仁嘉,又拍了拍程芸汐的手臂,“我去炒最后几个菜,你坐着歇会,等下尝尝妈妈的厨艺。”
“好。”
不到二十平米的厅里,便只剩下沙发上的两人。程芸汐往边上移了点,还没坐稳,陆仁嘉就挨上来了。
“妈妈很喜欢你呢!”
程芸汐典型的外强中干敌强我弱敌进我退欺软怕硬的人,所以很多时候面对陆仁嘉,便气势弱了一点,于是只淡然应声,“哦。”
“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程芸汐指了指阳台右侧的房间,眼神询问着。
陆仁嘉点头的瞬间牵起程芸汐,“带”着她开门而入。
原来这是他的房子,靠墙摆着一张床;书柜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老式的书桌上一台电脑,而旁边又摆着书,占去了桌面大半空间。
“你很喜欢看专业书?”程芸汐望望那写着程序设计的一推书,摇了摇头。
“知识改变命运。”
忍住抚额的冲动,程芸汐无力的继续摇头,简直“鸡同鸭讲”。
“你的床也是这样摆的?跟我当年一样。”瞟了眼那张单人床,又是深蓝色的床单。
“现在也是你的了。”
程芸汐咬牙,果然是腹黑,老喜欢在她耳边说一些暧昧至极的话,嘴唇还故意擦过她的耳垂。
程芸汐对上陆仁嘉,盯着他,极其认真的说道,“床太小了,装不下我和‘她’。”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溜了出去,心里暗暗庆祝“欧也”!
踏出卧室时嘴角弯弯眉梢挂起的模样刚好被陆妈妈看到,不禁笑着招招手,“芸汐,什么事这么开心。来,洗手吃饭了。”
“好的,妈妈!”
一抬头就见着陆妈妈眼里那一片温暖,那声“妈妈”极其自然地就说出口了。程芸汐快步迎上陆妈妈,挽起她的手一齐走进厨房。
她们紧紧挨在一起的的背影,落到陆仁嘉眼里时,那声急切的“慢点”,却留在喉咙。
“芸汐,听‘嘉嘉’说你喜欢牛肉,这是妈妈的拿手菜。”一块“腱子肉”夹到程芸汐碗里,于是她甜甜的回道,“谢谢妈妈!”
陆仁嘉被那灿烂面容上的月牙白晃了眼,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夹了空心菜到程芸汐碗里,
“维生素。”
想到昨日程芸汐一个人气鼓鼓吃着东西的模样,陆仁嘉眉头都舒展开来,“多补补。”
程芸汐抬脚狠狠踩下去,斜睨陆仁嘉一眼,果然是腹黑男,眉头丝毫未动,挑的那么高干嘛呢!哼!
“妈妈,这味道,好熟悉。”
程芸汐自己夹了块牛肉,越嚼越觉得这卤味,口齿间残留着一种熟悉感,很久远的熟悉感。程芸汐盯着陆妈妈,如果她再年轻十岁……那么,记忆之中那个面庞不太清晰了,但是陆妈妈唇角眉梢的笑意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
吞下牛肉,又吞了几次口水,程芸汐才鼓起勇气问道,“妈妈,您是……后巷那位‘漂亮阿姨’吗?”
“芸汐还记得啊,刚刚你进门我就认出来了,小姑娘真是一点也没变。当然了,变得更漂亮了。”
觑了眼陆仁嘉,对上陆妈妈却是满脸笑意,“您还记得我啊,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去过后巷了。”
“是呢!眨眼就七八年过去了,我老咯。”
程芸汐夹了一块武昌鱼递给陆妈妈,“哪有,您还是当年的‘漂亮阿姨’!”
“还叫阿姨呢?”
程芸汐瞥见陆仁嘉和陆妈妈面上俱是促狭之意,心头一急,呛到口水,猛烈的咳嗽起来。
“瞧这孩子,仁嘉……”陆妈妈正准备叫仁嘉去倒水,儿子却早一步起身迈向厨房。
陆仁嘉端了杯水递到程芸汐嘴边,她伸出的手被无视,玻璃杯紧紧握在细白修长的指间。只得垂下眼帘,忽然陆妈妈闪烁的目光和某人坚定灼热的视线。于是程芸汐又一次,就着这双手,喝水。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异常自然而熟悉。
也仅仅只过去三个月,而她,却觉得已走过许多年!
饭后三人坐在厅里看电视闲聊,电视屏幕里正上演着冗长苦情的韩剧,耳边是陆妈妈关切的问厚,程芸汐认真倾听,间或说上几句。然后当陆妈妈谈到双方见家长商量摆酒席时,程芸汐却下意识的排斥。
程芸汐心里想的是要先等小宇回来,不管他知道后会做什么,她都要先告诉他。他再怎么任性,也不能够改变事实-----她已婚怀孕。
他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伤心呢?然后现实却是,她做了令他伤心的事,许是因为怯弱,许是因为其它。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跳跃着的来电显示,让程芸汐心里呼出一口气,“我接电话!”
“去我房里,外面太热了。”
踏向阳台的脚步被这话止住,转身对二人笑笑,走进陆仁嘉的卧室。
“是我。”
话筒那端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程芸汐在单人床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抚着棉布床单。十几秒之后,终于听到朗朗的男音,“在整理衣物,晚上七点的飞机。”
“要不要等你吃饭?今晚我回家里住。”
“不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误点。”
“那我小火煨着瘦肉粥,给你当夜宵?”
“程芸汐,你确定,可以吃?”
他音调微扬,话里暗藏取笑意味,如阳光般爽朗的声音传到耳膜,程芸汐惯性的牵起嘴角。然而笑容还没漾到眼底,却已淡下去,“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算了,你煮的就算是毒药,我也吃得心甘情愿。谁叫我是被蹂躏的命呢!”
“去死!”
程芸汐站起来,打开书柜,一股清幽的墨香扑鼻而来。初一语文、数学、外语……初二、初三……高三物理、生物……
抽出初一数学,封面蒙上一层黄,是岁月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字迹,重点、记号、答题方法……手指在蓝色的字迹上拂过,脑海里仿若出现一个埋头苦算的少年,他是否会轻轻蹙起眉头,是否会咬着笔杆凝神思考……
“刚刚拿文件去了。”
朗朗的声音又传过来,程芸汐的手,抖了下。
“你现在是真正的都市精英了。”
“怎么说来着,多金帅气身价不菲的钻石王老五,程芸汐同学,你还不抓紧了。”
“切,有人要你我就偷着乐了。”以前的程芸汐,会这样说,带着浓浓的取笑意味。然而如今,鼻息之间盈满某个人的味道,指甲在泛黄的书页上印上深深的痕迹,“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小宇,我……”
手臂滑下,身体靠向玻璃柜门,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点一点被抽干,“我要是爱上别人了……”
“程芸汐,这个笑话更不好笑。”
她突然被高声打断,浊重的急喘近在咫尺。程芸汐能够想象,彼端何新宇面上是少有的严肃,说完话一定紧抿着唇齿。他们那么那么熟悉,即使曾经五年没有联系,然而深入骨血的亲厚,是连对方最细微的小动作闭着眼也能够临摹。
然而她终究是张开口,一字一句说出无情的冰冷,“小宇,我们回不去了,真的!”
过了许久,彼此的呼吸渐渐平缓,她听到何新宇平淡的声音,“程芸汐,人应该往前看。”
“漫游很贵的,何大少!”
“等我回来。”
“我等你!”
话才出口,前方传来声响,门被打开,陆仁嘉走了进来。
“我先挂了!”见着那双墨色瞳孔,心跳莫名的慌乱,拇指按向关机键。
“谁的电话,说了这么久!”
程芸汐盯着眼前的脸,这张稍显严肃的俊脸,细看之下会发现苍白面容上暗藏的一抹柔软。试图寻找那片暖意,不知是眼眶迷朦还是光线被挡的缘故,她,找不到!
垂头,声音跟着低下去,“我发小!”
“仁嘉,我回去陪妈妈住几天,我们突然……她心里一定不好过,我想……”
“我知道!”
一道黑影袭来,光影变幻,程芸汐被拥进有着薄荷清香的温暖怀抱。
同样温暖的手握住她,然后程芸汐听到陆仁嘉说,“程芸汐,对不起!”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回握他,“陆仁嘉,谢谢你!”
是的,虽然她心里有许多疑惑,虽然她从昨天起就闹着别扭怪他暗自做了决定,虽然她仍然恼他总是出其不意,虽然……但是,从她初遇他,结识他,靠近他,他就一直默默对她好。程芸汐不是铁打的,她也有感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需一眼,便能够分辨。
半个小时之后,银色奥迪停在程家门前。拉开车门的手顿住,“进去坐坐吗?”
“不了,回家赶一个项目,带我向方……妈妈问好!”
“嗯,记得吃晚饭。”
“晚上睡早一点!”
“嗯。”
“我走了!”
程芸汐站在自家栅栏外,目送着红色尾灯缓缓消失在前方拐角之处,心里却揣摩着陆仁嘉这一路的沉默。
“这么热的天,杵这里干嘛呢?也不为肚里的那个想想,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这一口浓厚的北方话大喇喇在身后响起,程芸汐还未回头,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掌就拉着她往屋里走。
“陈姨,我在练忍耐力呢!这个,得从小培养。”程芸汐依着陈姨一齐踏进大门,凉爽的风拂面而来,才发觉一刻前身上冒出的薄汗。
“就你最会说,小汐啊,昨儿个听你妈说你贫血又犯了?”
“不碍事,最近没有休息好!”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厨房,陈姨把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尔后拉着程芸汐往厅里去。
“仁嘉准你熬夜?”
“我归我自己管呢!”
“晚上熬山药乌鸡汤,还以为你不回来,我跟你妈妈商量着晚上给你送过去.”
“陈姨,你真好!”程芸汐拉着陈姨的手腕撒娇道。
“这是补血安胎汤。”
“噗”,刚刚入口的橙汁被喷出来,程芸汐呆若木鸡。
“都要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以后宝宝还是在家里养着算了,以你那毛躁的性子,指不定……”
程芸汐打断陈姨,“我先上去找点东西,您先忙!”
拾起脚步快速奔向楼梯口,身后依然是絮絮叨叨,“你慢点,注意宝宝!”
程芸汐扶额,怎么都这么快进入状态了呢!陆仁嘉早上就在她耳边嘀咕着以后早睡早起多吃多运动之类的话,陈姨现在一口一个宝宝,估计妈妈也……
程芸汐的猜测果然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晚饭演变成了“夹菜比赛”,妈妈、爸爸、陈姨一个个往她碗里推菜,美其名曰营养均衡,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宝宝。因为他们最后的结论都是,这个对宝宝好!
在大家盛情之下,程芸汐吃撑了!
全家一齐看了新闻联播,讨论了下高三考生如何选专业的问题,之后方文换到中央三,她每日必看的“百家讲坛”。
这一集------《刘心武揭密红楼梦》。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方文低低吟道这两句,余光瞥了眼程溪山。
“我不喜欢黛玉,太抑郁太磨叽!”
“你知道刚刚那句的意思不?”方文望着程芸汐。
“黛玉对着冷月和孤坟顾影自怜?”
“差不多,还算有点遗传,确切的说是……”
方文后面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程芸汐抱歉的笑着,拿起手机,“到了?”
“我在你家门口!”
“怎么不进来?”
“你先出来。”
“凭什么啊我。”
“程芸汐,我又累又饿!”
“好吧好吧,怕了你!”
无奈摇头站起来,踱步至门边,往院里一望,朦胧的地灯之上,淡淡的月色之下,一个瘦高的身体矗立着,他身旁,一只简易行李箱。他被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整个人罩在光晕里,清冷如那葬花的黛玉,这个形容,突现脑海,脚步不禁顿住!
几米之外,就着昏暗的光,那张脸,好似瘦了一圈,程芸汐的心跟着微微疼起来。对上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那眼里的光强烈到程芸汐不敢直视。
何新宇静静望着程芸汐,除了眼光不断变换之外,脚步却不曾移动,他好似在等着程芸汐走向他。
程芸汐抬起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他,隐隐看见青色的下巴,双颊凹了下去,眼睑下一片青黑。未及开口,长手伸向她,手腕被拽住,身体往前跨一步,被带到一个怀里。同样熟悉的,却已经不同的怀抱。
后腰被大手紧紧的禁锢着,过大的力气扣得程芸汐骨头生疼。咬着牙一声不哼,只因为,深埋在她肩窝处的头,微微的颤抖着,低低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汐,小汐……”
紧捏着内腕的手突然松开,顺着掌心下滑,插入指缝间,然后紧紧绕着细一圈的手指。五指缠在一起,本是极其亲密温暖的举动;然而中指却感觉异样,心跳瞬间加快。何新宇抓起程芸汐的手,抬起的瞬间,一道亮光划过双眼,刺眼的光照得他眼神一闪,差点就闭上。
紧紧捏着那细软的手腕,要不是何新宇心里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程芸汐的腕,也许已经断了!
“这是什么?”
冰冷至极点的寒音喷薄到程芸汐脸上,六月燥热的夜里,她竟然觉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身体忍不住打颤。心里极度慌乱无力,面上却愈发平静。想着这么些日子的犹豫徘徊、伤心自责,程芸汐终于迎向他没有温度的双眸,盯着那陌生的眼神,无比认真的开口,“我结婚了!”
往事是否如风飘
空气里未散的燥热伴着狠扈决然的注视一齐砸向程芸汐,夜色之中那双寒冷如冰的眼眸,愈显清亮。后腰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而紧紧压抑着呼吸的程芸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望着何新宇,望着他正盯着自己,脸色如调色板一般变幻:诧异,愤怒,隐忍,愤懑,矛盾,纠结……
程芸汐迎着何新宇那复杂的种种情绪,月牙白的贝齿紧咬着唇,本就不深的唇色,在幽暗灯光的映衬下,透着一片惨淡的白灰色。丹凤眼里同样写着许多东西,有如阳光般的渴求,渴求他的放手;有如月色般的不舍,不舍对他的伤害;有如天际广辽的歉意,歉疚于对他的残忍。
何新宇被那水眸里的愧疚狠狠刺痛,心口一揪,好似被铁锤狠狠砸了下。一股更大的痛楚漫上来,于是手腕用力,程芸汐便贴得更近,他可以清晰地感受着她的呼吸。一个多月,对他来说仿若久得过了一个世纪一般,这么久不见的人,这一刻终于,真真实实的靠着他。
不再是无边的想念,不在是绵长的念想。然而真实是什么,真实是他一夜未眠忙到登机前一刻,一下飞机就往程家赶,心心念念只想见到她。他望着心心念念的人一步一步走近他,强烈压制住奔向她的冲动,在原地等着她来到他的面前。然而事实又是什么,事实是他才拥她入怀,她便告诉他,平平静静的告知他-----她结婚了!
她只给他一个结论,他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淡淡月光洒向程芸汐,手腕被捏得生疼,那如寒冰般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寒冷仿若通过耳道直抵心脏,“程芸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好像只要她答得不好,手腕即刻之后就要被捏碎。
心突然一恸,连忙低下头,不忍去看他眼里,那浓厚的伤痛。
见她低头不语,何新宇便去扯她无名指那刺眼的金光,指腹紧撵着指环,眼看着那讨人厌的戒指已滑到了关节处。然而下一秒,手掌却被大力甩开,啪的垂落。
程芸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覆上左手,指尖慢慢摩擦着略显冰凉的戒指,细碎的钻石擦过指腹,那个熟悉的清浅嗓音仿若近在咫尺,“程芸汐,对不起。”
午后的小小房间里,那样带着浓厚情感的声音,那个让她沉沦的怀抱,她孩子的爸爸紧紧拥着她。那一刻,她感觉全世界,只有她和他。自己,就是他的世界。
然而眼前的人,眼里盛满的伤痛,也刺伤了她的眼,她终究是伤害了他。紧紧拽着那冰冷的戒指,细碎的钻似乎刻入肌肤,程芸汐只能硬下心肠,“小宇,我结婚了,怀孕一个月!”
程芸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出口,心里就被尖刀重重划一下,伴着“滋滋”的流血声。但是她不能停下来,捏紧拳头也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每多说一个字,便看到何新宇的眉头蹙得深一分,呼吸也重一分。那双本就盛怒的眼,眸光越发暗沉,原本狂躁的火,却一点一点熄灭。然而那幽深得程芸汐不敢直视的光,晦涩难懂,她只看到过这样的他一次:那一年,从某张床上狼狈爬起来,紧拽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却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
而如今,是第二次,她已长大,却仍见不得这样的他,心痛!程芸汐咬紧牙关,重重的呼吸几口气,然后才缓缓开口,“小宇,放手吧!五年之前,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了。”
程芸汐停下来,忍住想要抚平那深深“川”字的冲动,捏着手里的戒指,“小宇,不要等我了!”
终于说出口了,这句话,在心里酝酿过无数回。每一次话到嘴边,看着那张熟悉到闭眼都能够描绘的脸庞时,总是生生止住。然而今夜,看着风尘仆仆异常清瘦的他,她原本也是说不出口的。她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等他休息好了,她会慢慢告诉他。却不曾想过,会是他先开口。是了,无名指上那道印记,是无法抹去的吧!
一步之遥的何新宇,情绪逐渐平静,只得眼里如某人一般深幽的光,让程芸汐心里愈发没底。
“程芸汐,难道你不知道,五年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看牢她,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浅淡,淡得程芸汐的心,猛地抽了下。眼睛忽然变得干涩,想到那一年那一天,她的心,仍然不能平静,仍然无法释怀。不过,以前滚滚的仇恨,却变成如今汩汩的愁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一次,程芸汐音调拔高了几许。
“你知道什么?如果你知道,你会忍心五年都不回来吗?你会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
何新宇的视线转向某一处花丛,夜色中,他只看到一小片黑影,如同他的心,黑蒙蒙的,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原本我以为你跟小颖……但是去英国不久之后,我就想明白了,那是个陷阱。”
“你知道?你竟然知道!”原本平静的面容,突地扭曲起来,原本淡然的语调突然破空而出。
一跨步向前逼近程芸汐,紧捏住那瘦窄的双肩,何新宇心里的怒意复又升腾起来,十指深深陷入肩胛骨,“程芸汐,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没有心?”
被紧逼的人忽然抬起头,充满愧疚的眼里出现了一道灼伤与狠绝,“被一个电话叫去‘小湘人’,我看到了什么,自己最最心爱的爸爸,亲密的搂着所谓的‘干妈’-----梅姨。哼,跑去质问给我电话的人-----‘干妈’的女儿,我一起长大的亲姐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何新宇,我亲爱的男朋友,躺在别个女人的床上。而在前一刻,我才知道,她的妈妈和我爸爸,背叛了我最爱的妈妈。”
隔了五年,这些控诉出口,程芸汐才发现,她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着的;才知道,那些咬牙切齿,来自于自己。
“虽然我后来清楚,小颖是故意的,但是我不知道,她为何要让我看到爸爸的背叛。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崩塌了。小宇,你了解那种感觉吗?你一直坚定地信念,坚信着你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最相爱的爸爸妈妈,然而有一天却发现,信念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我恨,恨他们的欺骗;我恨,恨他们的忍心。他们忍心欺骗我,原来我只是住在城堡里的牵线木偶,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
第一次,程芸汐对着何新宇,尖刻的叫出自己曾经满满的怨恨。午夜梦回,曾沁透了枕巾的泪水,淡不去那藏在心底的恨。她恨不得走向前去,向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狠狠甩去耳光,恨不得一刀捅向他们,从此便一了百了。
然而她不能,她有着最爱她的妈妈,最爱她的朋友,最爱她的恋人。虽然现在她已经淡然了许多,但是提起往事,提起那颠覆了她所有信念的残忍背叛,她仍然是痛的。因为自那日起,她的人生,不再纯如白纸,不再没心没肺。也是从那日起,她开始学会思考。
她一年一年的长大,那些恨那些怨终究是年少的冲动,她逐渐变得平静,平静的接受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接受那个不完美的世界。
“小宇,我曾经以为,我永远都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然而现在,我站在你面前,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告诉你,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不再怨了,不再恨了。我只想好好守着妈妈,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原本狂躁的语调,逐渐变得沉稳,原本激昂的情绪,缓缓变得平静。因为她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人,即使她不知道他会陪着她走多远,但是她想要试着去相信,相信他愿意陪着她一直走下去。虽然这个世界,处处充满诱惑。
“可是小汐,我一直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双手抚上她的面颊,而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意,不知何时,眼泪沾满了她的脸。痛,却沉到心里。何新宇盯着那张脸,一点一点擦干她的泪水,把那几缕黏在额边的碎发整理好,然后轻轻抱她入怀,动作轻柔得似抱着一个最最心爱的宝物。
“小汐,好了,不哭了,我们回家。”
何新宇一手托着程芸汐,一手拉着行李箱,迈向程家大门。经过客厅时,他扫了眼沙发上的几人,对方文颔首,然后拥着程芸汐踏上楼梯。
两人身后是数道热烈的视线,好奇、担心、欲言不止,然后终究,只是转过头盯着电视屏幕。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子,去衡量是非对错。
何新宇打开行礼箱,从里面取出几件衣物,对着坐在床上闭目的人说,“我先去洗澡,一身的汗味。”
程芸汐眼皮颤了下,然后睁开,“快去吧!我去楼下把粥端上来。”
何新宇咧开嘴角,粉红的灯光笼罩着他,那洁白的牙齿在疲态难掩的面上,显得异常纯净,跟程芸汐记忆之中最最熟悉的画面重合在一起:那些年少的纯真的无暇的时光里,那些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少女,自然地一个回眸,便是最纯真的笑脸。
然后他们,终究不再年少。
程芸汐拿出一个大碗,舀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浓厚的蛋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她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小汐,小宇……”
身后,是方文的声音,程芸汐打断她,“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汐,我只是要告诉你,小宇和仁嘉都是好孩子。”
“妈,我知道。”
方文走向前,理了理程芸汐的衣角,然后把包着冰块的毛巾覆上那双红肿的凤眼,“仁嘉明天要是看到了,会心疼的。孕妇不宜情绪波动过大,你自己注意。还有,陆妈妈明天中午过来商量喜宴。”
“你跟陆妈妈联系了?”
“我们早就认识了,她是我同事的姐姐。你们结婚这么大的事情,瞒着我们,真是……”
按压着毛巾的手突然用力,程芸汐不由叫了一声,“好冰。”
“好了,端上去吧!好好跟小宇说,那孩子太倔。”
“嗯。”
程芸汐伸手抱住方文,蹭在她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妈,我爱你!”
爱应该是尊重吗
方文抖了抖肩膀,捏了捏程芸汐的脸颊,眼里盈满笑容,“程芸汐,真肉麻!”
程芸汐最后在方文怀里蹭了蹭,放开她,端起流理台上的碗,“方文女士,您人见人爱的爱女向您表白,您应该偷着乐才是。您应该捏着嗓子回复‘亲爱的,这是我的荣幸’!”
程芸汐笑着走出厨房,身后是方文无奈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你慢点,总这样毛躁。”
何新宇坐在单人沙发上,捧着碗狼吞虎咽,时不时抬头跟程芸汐说几句话,“真好吃,你手艺见涨啊!”
程芸汐把玩着手里的线团,想着是不是跟小家伙打件毛衣呢?孩子出生的时候应该是早春三月,W市的天气一向怪异,指不定还会下雪!这毛线是晚饭后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当年程芸汐试着打过手套,但是她只会一种针法-----平针。最简单的针法,朴素,这是程芸汐对这种针法的形容。当然了,她对那些可爱的花样,是跃跃欲试的。
“你笑得那样诡异干嘛?”何新宇捕捉到程芸汐眼角眉梢的暖意,瞬间便心荡神怡。
“你快吃吧,吃完了跟你说正事呢!”
“我期望永远不要吃完。”
何新宇低下头,刚刚眼里的亮光瞬间黯淡下来,他知道,她要谈什么!只是他的心,好痛!想着别人抱着她,别人亲着她,想着……后面的他无法想象,只要一想到,他就恨得发狂,想要怒吼,想要把那人碎尸万段,让那人在这个世界里消失。
虽然他不想相信,但是望着那双凤眼里的认真与痛楚,他清清楚楚的明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结婚了,怀孕了。而对象,却不是他!
能够怎么办呢?对着她怒吼对着她狂啸吗?他不忍心,他从来都不忍心她受一丁点伤害。她最怕疼了,小学时体育不好,八百米总是过不了及格线,于是拉着自己陪着她一遍一遍的练。后来跑到双腿发软,他还来不及扶住就已经摔倒在地上,她捂着磕破的膝盖委屈的撇着嘴,“小宇,疼,吹吹!”
“谁发明的考八百米,我要咬死他。”
那个高声尖叫的声音犹在耳边,似乎也就垂头,到再抬头的短短瞬间。然而何新宇的心,充斥着无边的乏力:眼前的女孩,仍然是他从小就爱着的人儿。可是为何,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紧捏着拳头,心里某个声音在咆哮着,“何新宇,你怎么这么窝囊,你是男人吗?你多少岁,就认识她多少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有什么打败不了的。不要去想那些事,忘掉吧!只要想着她是你的,即使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她也是你的,二十多年前就是了。即使嫉恨到发狂,也只能恨死心中。只为了,她那句话-----我知道。”
原来她知道,他不曾背叛过她。其实他一直不开口,是因为心里始终坚信,没有解释的必要;她如果不相信他,那么也就枉费了,他爱着她那么多年。她可以暂时被假象蒙着双眼,但是他坚信,她始终会明白他。就像此刻的他,虽然心痛到无以复加,嫉妒到狂啸呼喊,后悔到要扇自己几巴掌,然后他终究是坚信:只要他一直守在她,她就不会离开他。
因为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心痛、不舍、矛盾多种复杂的情绪。因为他坚信,没有人,能够拆散他们。他们彼此熟悉、互相依赖,二十多年,没有人能够跨越。
所以何新宇站起来,缓缓踱步到床边,抱着程芸汐,她的头刚好靠着他。轻轻的抚摸着那柔软丝滑的长发,手指插入发间,慢慢的梳理着,“小汐,我会陪着你,守着干妈。”
“小宇,我想劝妈妈离婚。”
“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终于明白,守着一个变心的人,没有任何意义。我为什么要搬出去,难道我不想住在家里吗?只是某些人天天在眼皮底下扮演着‘假情假意’,我受不了。小宇,你说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呢?”
“也许干妈有苦衷吧!”
“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让她忍气吞声,眼睁睁的看着……”
程芸汐以为自己会哽咽,至少提到这些的时候会心痛。然而当这些话平静的说出口时,她才发现,原来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治愈着她,让她慢慢恢复着。不知不觉,她已明白:与其守着一段无爱的充满背叛的婚姻,还不如早日了断,去过自己的生活。
然而程芸汐想的这些,却是不敢对方文说出口。她最敬爱的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却不知道。其实作为女儿,自她是不够合格的吧!她只知道一味的躲在自己的世界疗伤,却不知道,爱着自己的人,同样受了伤害。
“小宇,我是不是很懦弱,留下妈妈,撇下你们,五年都不回来。”
何新宇抱紧了程芸汐,抚着她头发的手紧紧捏着,“小汐,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妈妈和爸……现在到底怎么样,上次去漓江,我看到……看到他和梅姨在一起,当时我很想走向前去质问。然而最终,我只是笑着转身。小宇,我想,随他去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人生,他自己买单。我只是,心疼我妈妈,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强颜欢笑。”
“小汐,干妈肯定有她的原因,你爱她,就尊重她。”
“小宇,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那些事情。”
程芸汐话锋一转,低声问出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你十四岁那年不就知道了?”何新宇猛地扯了下程芸汐的头发,力道不大却也不算。
“你还记得吗?”何新宇蹲下来,目光与程芸汐平视,指间还缠绕着长长的栗色发丝,他的声音如手指的动作一般温柔。
“干嘛呢,疼!”
程芸汐抬起头,何新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在他眼里,她看到了自己被深深的注视着。她终于抬起手,扶上他的脸,这一刻,她终于做出了一直想做的动作。手指沿着他的下巴抚触着,扎人的胡子挂着指腹;指尖在凹下去的双颊上顿住,尔后往上,停在平坦的眉心处,“小宇,你瘦了。”
感觉到微凉的触感在脸上游移着,下意识的仰脸迎向程芸汐。何新宇握住那只掌控着他心跳的手,那手指上的冰凉金属,磕着他的心,“你还记得吗?”
程芸汐故意皱起眉头,一幅苦思冥想的模样,一会挠头一会叹气的。最后,在何新宇那越来越冒火的眼神威胁下,才露出浅笑,“是你第一次对我表白是吧!你怎么说来着,我想想。虽然我长得胖了点,脑袋笨了点,身材圆了点,脸蛋差了点,手臂粗了点,吃相过了点,声音大了点;不过呢,心地善良阳光帅气的你决定接收了我,免得我跑出去害惨了别人。”
“何新宇,你不提我还真忘了,你是在损我吧!有你这样的表白吗?”
程芸汐越说到后面越觉得气闷,于是手指用力捏着何新宇的脸颊往两边扯去。看到那扭曲得没有一丝美感的俊脸泛起一片片红痕时,她才渐渐开怀。
何新宇裂牙露齿的配合着程芸汐,丝毫没有阻止她的意思,眸里是满满的宠溺,虽然语气有点令人抓狂,“程芸汐,你不知道何氏名言吗?那就是-----爱你就蹂躏你!我越损你,就代表我越爱你。”
“切,你分明就是变相骂我,我才没有那么傻。”程芸汐嘟起嘴,瞪着何新宇,眼神凶悍。
“傻丫头,你还记得我的总结陈词吗?”何新宇拉下在他脸上作乱的双手,手掌与明显小了一圈的白嫩小手合在一起,眼睛胶在程芸汐身上。
程芸汐凝神细想,在迷朦的粉色光下,时间缓缓倒流至十年前:一个处于变声期的公鸭桑对着十四五岁的青涩少女说-----“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你不好,你也是我手心里的宝!”
少女还在消化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同样青涩的少年却已经转身跨步跑开了,快速转过去的侧脸,颊边暗暗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少女兀自愣在原地,那句话慢慢经由耳神经传到大脑,待她意识到那句子的涵义时,羞得抬不起眼,绞着手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还是跑远的少年回头见少女傻傻的站在那儿,才返回来拉起她一起走。少女仍然低着头,交握的双手一直冒着热气,一股股热源注入她的心。那是第一次,程芸汐以异性的角度来思量自己跟何新宇。
“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你不好,你也是我手心里的宝!”
何新宇拉起程芸汐的手,放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让她真实的感受着他的心跳,为她而加速的心跳,为她而疯狂的心跳。他开口,隔了十年,再一次说出这句告白。他的声音不再青涩,他已不再如当年毛头小子一般害羞,然后不变的是,他语气里的真。
一字一句无比真诚。
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程芸汐心上,原本搭在床沿上的手,紧紧揪住床单。
而粉色的光打在额头相抵的两人身上,一人改为跪坐着,一人身子稍向前倾,于是两人便形成了互相依靠的角度。
隔着丝薄棉布的指尖深陷入掌心里,程芸汐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落一片阴影,她眼里的忧伤,恰好被这淡黑的影遮住。
“小宇,爱我就尊重我的选择吧!”
“小宇,我孤单寂寞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是我孩子的爸爸。”
程芸汐同样看不到,那双前一刻还柔光一片的黑眸转瞬就暗沉下去,冰冷得没有温度。隐藏在幽深之下的,或许是沉痛,或许是不甘,或许是隐忍,或许还有其它。
“小汐,你爱他吗?”
即使心中翻江倒海,然而出口的声音却如此平静,平静得何新宇自己,也不禁怀疑,他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因为得知她怀孕结婚,在知晓事实的那一刻,精神防线就已崩塌了吗?还是他已痛得没有力气,无法大声说话。
原来这么多天的预感是如此真实,他每天一通电话,他们还是如从前一般笑闹调侃,然而他心中却愈发不安躁动;所以他一刻也不再犹豫,在听到安安期期艾艾的暗示之后,急奔回来。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吗?不,他才不信,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像他一般深爱着程芸汐。
只是何新宇忘记了一点,程芸汐也许会爱上别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插进第三个人。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放不开当年的往事,难道,一切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吗?
猛然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牢她,“小汐,你在骗我吧,你只是在跟我赌气的是吗?”
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程芸汐的心又被揪得生疼,“小宇,你怎么瘦成这样?都不好好吃饭的吗?你这样子,我会心疼的。你不是说,再也不让我伤心的吗?”
程芸汐的声音逐渐哽咽,越到后面几乎气若游丝,她的手才触到他的脸,就被紧紧抱入宽厚的怀抱。耳际是何新宇浊重的呼吸,接着是他明显激动地语调,“小汐,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没关系,我会是个好爸爸!”
“爸爸”这个词重重击打着程芸汐的四肢百骸,全身血液因着这两字而颤栗。曾经,她有一个最最自豪的父亲;如今,却是相顾无言!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一定要有一个最爱他的爸爸和妈妈。那双墨色的幽深瞳孔在脑海里出现,她那颗伤痛的心,似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摸着。
她爱陆仁嘉吗?“小王子”问她的时候,她说“爱吧”!安安问她的时候,她说幸福吧!其实程芸汐一直也不太确定,不太确定以后,不太确定他们会在一起多久,那些感叹词,只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
在何新宇面前,程芸汐却忽然有了勇气。她回抱何新宇,手指在他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小宇,我爱他!”
感觉到他背脊一僵,她的心跟着揪起来,呼吸一窒。手指顿了下,程芸汐接着道,“我原以为,我不会再爱人了。”
“我不相信,不要再说了!”
拳头狠狠砸向床沿,“啪”的大响惊得程芸汐猛地一颤,然后从床上滑下来。看着何新宇满脸的伤痛,她更加用力的抱着他,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背,埋在他的肩窝处,“小宇,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你这样,我会难过的。”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何新宇那白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个圈,然后迅速被衣料吸附。
然而那一声声微小的“嗒嗒嗒”,好似重锤,一下一下敲打在何新宇心尖上。他紧紧回抱着程芸汐,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她与他融为一体,那么她,便再也离不开他。那么他,便再也不会担惊害怕,患得患失。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彼此的呼吸愈发浑浊急促,隐隐可以听见压抑的哽咽声,与窗外的虫鸣融合在一起。
打破沉默的,是“卡擦”的门锁转动声,然后是方文带笑的温和嗓音,“小汐,仁嘉给你送吃的来了。”
门沿一点一点往里移动,不同于走廊上略显幽暗的橙光,一束束温暖的粉色光芒从门里流泻出来。沁入鼻息的是浓浓的玫瑰花香,陆仁嘉忍不住扬起嘴角,这个味道,真好!然而他的心却一点一点紧张起来,好在眼前朦胧的粉色,温暖了他的眼。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程芸汐的房间,首先看到右前方的单人沙发,上面放着一个超大的kitty猫;然后他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透明落地窗外是一片星空,依稀可以望见闪闪发光的繁星。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慢慢走近她。跟他想象的,分毫不差,那是一种极致诱人的温馨。
这一瞬间,陆仁嘉有那么一种感觉: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她而来。
可是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粉色单人床边,是跪坐在地板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他们仿若用生命在拥抱!那紧密贴合着的身体,任何人,似乎都无从分开他们。
全身的血液往头上涌,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是唇齿的颤声一波接一波传到耳膜,身体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手里的塑胶饭盒要是换成纸质环保饭盒的话,一定会被捏得粉碎。带着热意的饭盒,却温暖不了陆仁嘉此刻的心,他如坠冰窟!
为何是彼此猜忌
“仁嘉”,当这两个字传到程芸汐大脑神经时,她的身体突地哆嗦了下。本能的反应就是推开何新宇,意识驱使之前,她的手已狠狠往那副胸膛推抵去。
程芸汐用力过大,何新宇还未及反应,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上身不稳,接着往后仰倒。好在他迅速反应过来,手掌撑向地板,使力按压着,便也算是稳住了。
何新宇边从地下爬起来边朝程芸汐嚷道,“你干嘛呢?差一点我后脑就跟地板亲密接触了。”
然而当何新宇的目光落到程芸汐身上时,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身后。一脸惶恐,贝齿紧咬着下唇,隐隐可见一道道惨白的牙印。不知为何,何新宇觉得她很痛;然而她痛,他的心更痛。
那双丹凤眼,被泪水侵染过后,显得愈发的清亮如水;那么清澈而又纯洁的眸光,一下子暖了何新宇。
理智慢慢回笼,何新宇逐渐感受到身后那股强大的气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在薄唇上闪现,弧度渐渐变大,最终又归于浅浅的一个纹路,挂在嘴角。
何新宇往前一步,手臂伸向程芸汐额前那几缕搭着的发丝,“看你,头发都乱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呢?”
他的动作如声音一般轻柔,似要把人给融化了一般。
何新宇当然不知道,他身后那人的眼光,变得愈发暗沉压抑。当然了,即使他知道了,他也会这样做。因为何新宇对于程芸汐的亲昵,几乎来自本能:一举手,一抬眸,一扬眉,一张口,自然流露出来的熟稔,刻在血液里的亲密。
如果是对于自己的敌人,何新宇更是不吝啬展现他的所有权。
修长的指尖快要触到那犹有泪痕的脸颊,然而下一秒,却落了空。
因为程芸汐头往边上一偏,清澈的眼里迅速闪现一抹怪异,快得何新宇来不及捕捉。紧接着她好像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拾起步子往门口走去。
当程芸汐即将擦肩而过时,薄薄的衣料摩擦在何新宇臂膀上,淡淡的玫瑰花香飘向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何新宇反手抓住了她。他的心还未落到实处,仍然嘭嘭嘭的乱跳着,手指还来不及抓紧她,程芸汐却又一次甩开他。
不着痕迹,还是刻意为之?
手指紧捏成拳,关节处泛着层层白光,何新宇缓缓转过身,那压抑着的拳头便藏在了背后。抬眸直视几步之外的人,见到那略显熟悉的脸庞时,心跳不禁漏了一下。
原来是他?
陆仁嘉。
何新宇是认识陆仁嘉的。他们,算是中学校友吧!这个陆仁嘉,当初在‘水果湖’可是风云人物;只是何新宇一贯见不得那些刻意端着一幅清冷模样的人,疏离而清高的人,何新宇是不喜欢的;所以对陆仁嘉,也就脸熟而已。
是他,想要抢走自己的东西吗?
何新宇在心底冷哼一声,他绝不会让某人如愿的。这样想着,拳头便捏得更紧,青筋更加凸显。
何新宇逐渐冷静下来,几个月之前那场饭局,难怪程芸汐不对劲,原来是……
眼神冷冷扫过陆仁嘉,大喇喇的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挑起眉头望着他,何新宇眼里的挑衅,便直落落的传递过去。
何新宇见陆仁嘉面无表情,脸色严肃更甚以前;不过在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眼里却有一道扈气闪过。何新宇的眉头便挑的更深,眸里暗藏着得意。
视线懒懒往下移,陆仁嘉手里端着个保温盒,外壁上还透着一层水雾,想来是刚买不久的。唇边挂上一抹嘲讽,脸上却绽开笑容,何新宇跨步向前,朝陆仁嘉伸出手,“谢谢!”
五指捏着饭盒的边缘,使劲一拉,却纹丝不动。何新宇眼色加深,刚想再使力,手掌却扑了个空。胸口仿若被打了一记闷拳,狠狠瞪向对面的人,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侧。
何新宇朝方文笑笑,方文面上的尴尬,恰好落到何新宇眼里,呼吸不由一紧。
“你下午说想吃陈记的炸酱面。”
陆仁嘉盯着程芸汐,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是惯常的清浅。
如果程芸汐足够用心,便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话里多了几分疏离淡薄。
程芸汐伸手去接,那一端的陆仁嘉,却没有放手。温热感慢慢透过塑料传到手掌里,回视着陆仁嘉的眼光却是怯懦的。
因为她,听出来了。
程芸汐静静望着那双眼,幽深的眸光晦涩难懂,好似包涵了许多复杂。那墨色的瞳孔,从始至终,都仿佛要深深将她吸进去。时光在静静流淌,程芸汐的心,却一点一点往谷底跌去,因为那越来越没有温度的眼神,因为那越来越无波的眼眸。
他们两人,固执的抓着饭盒一端,谁都没有开口。这个被粉色包裹着的充满暖意的房间里,气氛诡异难言。
在场的四人,表情各异。方文是不着痕迹的静默着,何新宇是隐忍着要爆发,陆仁嘉许是暗自心伤,程芸汐该是懊恼烦闷。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才过去一秒钟,程芸汐听到那熟悉的嗓音说道,“我先回家了!”
然后这话语,轻飘飘的传到程芸汐耳边,她却觉得不真实。凝神要去看清陆仁嘉的神色,却发现他已转过身。
一股压力向她袭来,是那一端的手,收了回去。好像失去了支撑物,程芸汐往后退了一步。陆仁嘉转过去的侧脸,削瘦的轮廓似乎更加冷硬,程芸汐的心,突地一揪。
“妈,我先走了。”
陆仁嘉身子略微对方文一躬,朝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开步子。
不多久之后,“蹬蹬蹬”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留下房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方文看了看何新宇,又瞄了瞄程芸汐,无奈的摇摇头,接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程芸汐双手捧着饭盒,慢慢低下头。陈记炸酱面独特的香味散发出来,她却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红起来,好像又有湿意蒙上眼睛。程芸汐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腺这般发达。
因为她无法忽视,那紧抿着的唇,刻意的隐忍和压抑,以及那转身决然的背影,透着孤独,无边的冷寂。
她知道,陆仁嘉在生气!然后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如平时一般淡淡的看着她,淡淡的说着话。然而程芸汐清楚的知道,那份淡然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暖。
只有一句话,他只吝啬给她一句话。
他从来都沉默,让她无奈无力的沉默!陆仁嘉的沉默,让程芸汐猜测,让程芸汐揣摩,让程芸汐烦闷。
因为程芸汐本性,是干脆爽朗的;然而遇到沉闷的陆仁嘉,却总是隐忍着。她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爆发。
可是陆仁嘉又处处让程芸汐感动。
下午在陆家时,程芸汐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有吃陈记的炸酱面了。”
想不到陆仁嘉却记得,想不到他会专程送过来。他总是出其不意,事实是,他总是这么细心体贴。一次一次的小举动,逐渐温暖着程芸汐那颗破碎的心,那颗本不会再砰然心动的心。
然而另一方面,程芸汐又总是觉得无力。她一点都不了解陆仁嘉!
她跟何新宇,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亲昵。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陆仁嘉!这一瞬,程芸汐才深刻意识到-----她应该对陆仁嘉尊重!
陆仁嘉应当生气,程芸汐知道是自己不对:她已经结婚了,不能再跟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何新宇,即使现在何新宇对她而言,已没有了性别的区别。
然而陆仁嘉却是不懂得吧!他不会知道,抱着何新宇,程芸汐的心跳不会啪啪啪的乱跳着,身体里不会分泌过多的肾上腺激素,手脚不会不知道如何安放。
他亦不会知道,程芸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笨拙;不知道自己因着那些变化,心里藏起小小的欢喜。
他不知道,一切只是因为他!
他生气也不说,只是淡淡的扫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他伤心,亦是不会告诉她的。
这样的陆仁嘉,程芸汐不知如何去面对。每一次她想要问他的时候,望着那张过于冷静的脸,却似乎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但是,她的心也会痛,因他而痛。
所以来不及放下饭盒,程芸汐就向门外跑去。
才跑到楼梯口,手臂又被抓住,“小汐,不要去!”
何新宇的声音不大,从来都张扬朗朗的声线,却含着丝丝祈求。虽然这样的低声下气让她心里止不住的难过,然而程芸汐却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臂上每少一个束缚,她的心就跟着被拧一下。
“小宇,对不起。”
何新宇只看得到程芸汐的侧脸,她的眼帘垂下来,浅浅的阴影落在眼睑下。何新宇还来不及拂去那片暗影,程芸汐已迅速跑下楼梯。
不多久之后,那略显娇小的身体,就消失在楼梯口。
何新宇一拳砸向墙壁,手背狠狠压着冰冷的墙,寂静的走廊里,似乎可以听到骨头震碎的啪啪声!
“不是她。”
“陆仁嘉。”
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句话,记忆里一个冷冷的声音曾经这样说过。
难怪会觉得熟悉,刚刚他跟程芸汐说话的时候,何新宇就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除了在小湘人吃饭那次,自己好像是听过的。
原来,早在几个月之后,程芸汐就在西街……她的手机落在陆仁嘉那里,那么他们,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何新宇不敢往后想,每往更深处想去,心就如被一只手给捏得重一分,不知是疼,还是疼的麻木。
心底那些被藏起来的疯狂分子似乎又开始叫嚣起来,一个一个混合在一起,撞得何新宇濒临爆发。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程芸汐跟着去;他只知道,程芸汐正在一步一步的背对他远去。他得去阻止她;他,不能让她迷路。
这边程芸汐刚刚赶到大门口,就见陆仁嘉已走出院子,笔直挺拔的身体融于夜色之中。但是程芸汐却似乎能透过那坚硬的背脊,看到了他的心,看到他或许正在伤心的心。
一步不歇,程芸汐继续往前跑去,在陆仁嘉的手拉上车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抓着了他。
程芸汐紧紧拽着陆仁嘉,胸口剧烈喘息着,而眼睛却仅仅盯着他,怕下一刻,他就会消失在她眼前。
程芸汐停下来,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感觉陆仁嘉的背脊,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突地僵住。
“跑太快不好,要是万一……”
“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程芸汐,放手。”
最后一句话,透着无奈。
依然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淡淡的扫过程芸汐耳际。十几秒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陆仁嘉依然没有转身,另一只手仍然搭在车门上。
前方的路灯洒下一缕缕浅黄的光晕,融融的光落在陆仁嘉侧脸上,形成或明或暗的光圈。程芸汐痴痴望着那逐渐松动的唇,对着那柔和下来的线条,缓缓弯起了嘴角,“我不放。”
她的声音不大,然而划空而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嗔活泼,自然流露出来一股强大的生气。弦外之音,耍赖的意思,便不言而喻。
凤眸在夜色之下,清亮无比,似乎比半空的月亮还要柔和,潋滟的光芒,熠熠生辉!一瞬不停的望着那前一刻还冷硬的线条,慢慢的,慢慢的,她发现那唇角缓缓勾起。
月华般的眼里,便镀上一层似要融化的暖意。
程芸汐倾身向前,手腕往下移动,转到大腕的内侧,继而拂过大掌间厚厚的茧,最后插入指缝。关节挨着关节,掌心贴着掌心,稍显冰冷的纹理触到湿热的肌肤,程芸汐的心颤了下,然后低声说,“我们回家。”
千千心结可解开
她说什么?她刚刚说……
隔了十几秒钟,陆仁嘉才慢慢反应过来。那简单的四个字,在脑里纠结了很久,缠绕在一起,不得其解。又过了许久,才变为字面上的意思,一个字一个字输入语言中枢。
掌心里是熟悉的微凉的温度,耳畔一声一声急喘也无比清晰。待那喘息声逐渐缓和下来,陆仁嘉才明白,程芸汐话语里的意思。
幸好自己背对程芸汐,幸好她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不然他放大的瞳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和脸上无法掩饰的怔忪一定会全数落入她眼里,他的尴尬他的触不及防,通通都会被她明了。
而陆仁嘉,会又一次陷入弱势。
弱势又怎么样呢?只要她愿意呆在他身边。
是的,程芸汐呆在他身边,便是陆仁嘉唯一的奢求。即使她心里可能有别人,即使她会抱着别人痛哭失声;即使自己嫉妒到发狂,心痛到不能自已!
然而她又说了什么呢?
她说----“我们回家!”
短短的四个字,陆仁嘉却是花了许久许久,才渐渐相信,她说的是“他们的家”。
陆仁嘉一直不知道,程芸汐把那里当作她的家。
耳畔虫鸣声不断,时大时小,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便是最普通的夏夜。树影婆娑,一阵微风拂过,发出沙沙的树叶摩擦的声音;浅淡的灯光下,影子随风轻轻飘摇,一切显得安宁而美好。
前一刻还觉得燥热无比的空气,而这一刻却似乎有丝丝沁凉透过掌心传到陆仁嘉的身体,躁动的心逐渐平复。前一刻还觉得呼吸困难,而这一刻胸口似乎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极慢极慢的抚摸着。
手指用力,陆仁嘉回握住那微凉的手,十根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显得无比契合。他的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眼神落在不远处暗绿的植物上,风拂过耳际带起的发丝扫在脸上痒痒的,陆仁嘉听到来自心底深处的声音,“嗯,回家!”
低沉的尾音带着一抹似有若无颤抖之意的嗓音传到程芸汐脑里时,她的唇,慢慢咧开来。那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唇角上扬一个极大的弧度,一整排月牙白在月光的照映下,在稍显暗沉的夜色之中,闪闪发光。
如果陆仁嘉回头,一定会融化在这如画般的美好笑容里。那是他记忆之中,在某一隅程芸汐看不到的角落里,无数回偷偷凝视的脸,无数次偷偷捕捉的笑。
陆仁嘉转过身,垂眸不敢看程芸汐,视线落在她手上,看到纤长的五指拿着饭盒。忍不住,眉头暗暗扬起,眸里的暖意更甚。牵着程芸汐到车后门,拉开车门要扶她进去。
他们身后却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声,“小汐?这么晚了去哪里?”
细柔的嗓音却带着微扬的音调,而程芸汐唇边的笑容,在听到这声音时,僵住了。手指忍不住握紧,几乎已经抓着陆仁嘉的五指,背脊也是僵硬了。
沙沙的树叶声,此时,却好似在撩拨着程芸汐心里那根不稳定的弦。然而也就片刻之后,那温热的大掌回握住程芸汐,宛若传输给她绵绵不断的气力。
原本紧张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身体也跟着软下来。
两人一齐往右边转去,几步之遥,站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那女子身上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贤淑气质,矜持而雅致,隐隐可看到她穿着一套粉色的淑女裙。
程芸汐抬眸望过去,眸光在对上那双精巧的眼时,暗了又暗。张开口,话语却是惯性的亲厚,“小颖啊!我回家呢?”
“哦。”丁晨颖点点头,朝程芸汐眨着眼睛,娴雅的面容便添了几分俏皮。
丁晨颖眼里的促狭落到程芸汐眼中,程芸汐却迷惑,这样看似真心的小举动,又有几分真实。从几何时,她们不再如年少那般交心;曾几何时,她们开始戴上假面具。其实程芸汐很不喜欢这样的相处,但是她好像,不能对丁晨颖狠下心。丁叔叔那双异常慈爱的眼睛,有时候会在程芸汐梦里出现,每一次他无声的叹息,程芸汐都忍不住要落泪。
丁晨颖对着陆仁嘉笑道,“你好!”
陆仁嘉脸皮动了动,牵起嘴角,“你好!”
他的声音不太熟络也不算失礼,但是语气里的疏离比平日多了几分。
程芸汐听出来了,眼皮跳了跳。
“你们这是?”
丁晨颖来回看着两人,眼里暧昧明显,语气里取笑意味十足。
程芸汐扯了扯嘴角,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两人结婚的事情告诉丁晨颖。陆仁嘉却早她一步开口,“我们登记了!”
“真的吗?”
充满惊疑的声音破空而出,原本细软的声线拔高了好几个音阶。
在望见丁晨颖面上不加掩饰的狂喜时,程芸汐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丁晨颖是真的为她高兴呢?
还是因为程芸汐终于不再是她的绊脚石了。
浅浅的悲凉随着微风一起吹到程芸汐心底深处,唇齿间透着淡淡的涩意。不过还好,那只温暖宽厚的大掌正握着她,一点一点填平她心里的惆怅。其实到了今天,隔了五年,在程芸汐终于喊出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恨时,她就已经打开了心里的那个死结。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那么一个出口,让自己宣泄,那些个怨啊恨啊的,就真的会随着那些呼喊飘走。程芸汐此刻,就是如此。
虽然曾经,那些恨和伤害刻骨铭心。曾经她以为她会记恨很久很久,然而现下,除了被伤过的痕迹,就只剩下怅然了。
“是的。”
依然是陆仁嘉不卑不亢的音调。
“恭喜啊!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呢?”
“也就这几天的事情!”程芸汐笑对丁晨颖。
“婚礼哪时候举行?小汐,你穿婚纱一定很美!”
婚纱,一听到这个词,心里便漫上一丝隐隐的期待。自己穿婚纱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会像电视里的新娘子那样因为幸福而露出全天下最美好的笑容吗?
偷瞄了眼身侧站得笔挺的人,他的手臂紧贴着自己,隔着拨衬衣就是他的体温。
即使夜晚的灯光不太明亮,那英俊的面容却也极是引人注目,轮廓分明,五官深邃:悠远的星眸,直挺的鼻翼,薄而性感的唇。
对,程芸汐一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陆仁嘉,这样偷偷的一瞥,却觉得那薄唇,异常性感。
程芸汐暗自庆幸,幸好是晚上,不然她脸色的不自然肯定……摇了摇头,“咳咳”,程芸汐轻咳几声,掩饰自己飘远的思绪。
“嗯,她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心脏好似停止跳动,时间仿若在这一瞬静止,程芸汐整个人,被这句话狠狠砸中。如同中了某种蛊,动弹不得。
眼角眉梢抑制不住弯起,唇上的笑,跟着挂起。
迄今为止,这是程芸汐听到过的,最好的表白。
即使只有两个人,陆仁嘉也甚少说一些露骨的情话;然而他却对着别人,夸赞自己,会是最美的新娘!
他的声音不大,缓缓响起,不高不低的声调里,每一个字似乎都透着满满的情意。程芸汐整个身体,似镀上了一层蜜,她要溺毙其中。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陆仁嘉这样的。程芸汐呆愣于晚风中,便是最好的证明。
“正在商量呢!”
“婚礼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呢?”
“这个,还要问女主人了。”
陆仁嘉拉了拉程芸汐,望着她的眸里,满是笑意。
程芸汐才缓缓回过神来,见两人都望着自己。脑子转了转,才想到他们刚刚的对话。这两人,怎么就……
程芸汐瞪了眼陆仁嘉,嗔怪意味明显。
许是受了刚刚那句话的影响,程芸汐再对丁晨颖说话时,声音倒是真实了许多,“呃,我还没想呢!不过,我觉得中国人还是中式的好,我也不信上帝!”
程芸汐吐了吐舌头,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唇语-----阿门!
这幅咧嘴吐舌的俏皮,一下子晃花了丁晨颖的眼。五年了,她没有见过程芸汐这样自然如小女孩一般的模样;也许有,只是吝啬给她看吧!丁晨颖情绪也涨了起来,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她们要好的时光:那时候,她们还是小小的女孩子,躲在被窝里咬着耳朵,关系好得,恨不得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对方。
然而后来又是怎么了呢?丁晨颖内心深处,是自责的,只是自责却被滚滚的私欲掩盖住。有时候,人的行为,是不能由内心的道德底线控制的。欲望那个侩子手,一下一下的引诱着你。
“祝福你们!”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丁晨颖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何新宇不再有机会了。她知道,即使程芸汐结婚生孩子了,依照何新宇那犟脾气,只要他心里不能真正放下,他也是不会放手的。
可是自己呢?不是一样的犟吗?明知他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却也不忍心放手。
瞥了眼藏在花园里那颗樱花树下的黑影,丁晨颖的心,无法抑制的痛起来。
“谢谢!”
陆仁嘉的声音被一个更大的嗓门掩住,“程芸汐,礼物还没给你呢?”
“上次你不是还嚷着要Kitty吗?”
“走,我今天空运回来了,在家里呢!”
说话间何新宇已大步收到程芸汐身边,抓起她的手作势就要往左边他家里去。然后何新宇抬起的脚步不得不停住,因为程芸汐的手猛地从他掌间抽了出来。
何新宇来不及愤怒,转头就见程芸汐满脸堆笑,“小宇,面都冷了,我赶着吃,回头在拿礼物哦!”
尾音还未消失,程芸汐却拽着陆仁嘉快速绕到车那边,接着是“砰”的关门声。
待何新宇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看到车尾扬起的那一抹浑浊的灰尘。
他抬起脚就要去追,却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他们要准备婚礼了呢!”
“你说什么?”
“咻”的欺近丁晨颖,何新宇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眼神逼扈而凶狠,“你再说一遍!”
生寒的语气喷在丁晨颖脸上,仿若她多说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字,就会被扼住喉咙,然后狠狠捏碎。
丁晨颖抬眸,迎向那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到何新宇眼里的狠绝时,反而是缓缓的弯起嘴角,浅淡的笑意如暗夜的幽兰一般盛开。鬼魅,而妖娆!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却也异常清晰,“程芸汐说,他们,要举行中式婚礼。”
丁晨颖番外-怨
狠扈之气袭来,接着梦中痴想过许多次的身体俯身,冷冰冰的声音喷射到我脸上,“丁晨颖,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扭曲而狰狞,平素帅气爽朗的五官却如黑夜中的修罗一般,无情死寂。然而当我的眼睛落在他那明显消瘦的侧脸上时,然而当我看到那深深凹陷的眼窝之下,那双痛苦决然充满血丝的眼眸时,我的心,抑制不住的心疼起来。
五指似有意识一般,抚上了那深邃的轮廓,捧着那张日夜想念的脸庞,我听到来自心底的低喃,“小宇,放手吧!我一直会陪着你,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还好还好,这一次,我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厌恶,虽然他那双眸里亦没有欢喜。于是我踮起脚尖,贴上了他的唇。六月的夜晚,W市的温度并不高,而我的身体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因为他的唇,如寒冬腊月的冰块一般;而他的身体,却在轻轻的抖动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无助的何新宇,于是我所有的反应就只有温暖他的唇。双手压下他的脖子,待我正要吻向那张薄唇时,却被他狠狠推开。
因为重心不稳,我跌到了地下,薄薄的裙子抵不住那强大的摩擦力,火辣辣的痛至身下传来。急忙抬眸,却撞上那双熟悉的眼,听到同样熟悉的声音说,“丁晨颖,17岁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可能。我的心很小很小,小得只能住上一个人。”
他转过背,往那散起灰尘的地方凝望过去,惨淡的灯光之下,是他,孤寂的背脊。然而我似乎看到他的心,在嘶吼在嚎叫在哭泣;因为此刻,我自己,就是这样。
风儿依然轻飘飘的,他的碎发迎风摆着,长身玉立的身体,却看不到丝毫生气。圆盘似的月亮,却照不进我们的心里,因为我们同样得不到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我叫丁晨颖,而他是何新宇。
我们的故事是,我爱他,他爱她!
最平常最普通最狗血的三角恋。
我今年25岁,我有一个背叛了爸爸的妈妈,而我的爸爸,离开我,已经8年。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把跌坐在地下的我牵起来,一定会关切的问我怎么样。然而他却走了,世界上唯一视我如生命般珍贵的人,却已不再。
有液体自眼中淌下来,奇怪,它竟然是温热的。我以为,看到那决然离去的背影时,我的身体应该没有温度了。
我站起来,轻轻的弹去素色裙摆上的灰尘。对着那月光,缓缓的弯起嘴角,因为爸爸曾经说过,“宝宝,无论怎么样,都要笑,笑着面对生活!”
他不爱我,我还有自己;他不爱我,我也只有自己。
一步一步往右走,他刚刚也走过这块暗红色方砖,这样,我是不是就跟他贴得更近了一点了呢?他走过的路,我总是会紧跟其后的,即使他不曾回头看我一眼。但是,这是许多年的习惯,融进血液的一种本能。
脑中忽现片刻之前,那在暗夜之中绽放的笑容,那如年少一般的纯真笑意。程芸汐,你总是这样子幸运,不要何新宇了,又会有另一个爱你如宝的男人。也许只需一眼,我就明了,那个叫陆仁嘉的人,看着你的视线里,那些缠绵悱恻,那些深情若斯,不会是假的!
叫我如何不嫉妒,是的,赤 裸裸的嫉妒!充斥我心中多少年的嫉妒。
嫉妒,真是一把愈燃愈烈的心火,一下一下的自烧着;让你忍不住要去灼烧别人。
那一年,寒流来得特别早,17岁的我正处于黑色的高三。暗无天日一成不变的题海之外,我的青梅竹马们,总是一边批判痛骂着应试教育一边互相打气互相鼓励着。
那一天,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窗户被震得簌簌作响。不知为何,我头痛欲裂。课间时候,小汐看我埋头趴在桌上,便从教室的那一端跑过来。在得知我头疼时,嚷着要送我去医院。我最讨厌那股子消毒水的气味,于是同意让她送我回家。
到了家门口,把硬要送我进门的芸汐塞进出租车里,对着她笑了笑。笑容虽然牵强,却也真心实意。
我知道,这一年,小汐很刻苦,她每天晚上都会看书到凌晨时分,她的梦想是W大广告专业。所以我不忍心浪费她的时间。
踏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在经过爸妈的卧室时,隐隐听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我便停下来,房门没有关严,暗暗的光线里面,我看到一荡一荡的床单。
以为是爸妈在……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知道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
热气直冲头脑,我抚着发热的脸,拾起步子要走开,却听到低低的呼唤,“清儿,我的清儿!”
我的脚,再也无法移动,寒气从脚板处直逼心脏。
这个声音,不是爸爸的。
慢慢回笼的理智告诉我,这是我熟悉的声音,然而怎么可能呢?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定是幻觉。猛地转身,手伸向门框,却又缩回来。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我眼前出现那样的画面,那样不堪的画面。
我听到肉体拍打的声音,我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声,我的头更疼,理智却愈加清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我的心,却跌至谷底。
那一声“溪山”,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粉碎了我的自我催眠。我无法接受,我的妈妈,竟然跟我敬重的叔叔,他们竟然……
房子里那“如火般”的热情逐渐平复,激烈刺耳的声音过后,他们的喘息声慢慢变得轻缓。
而我,抚着门框的手再也没有力气;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然而一下秒,我被一个宽厚的大手给扶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宝宝,怎么了?刚刚接到小汐的电话说你头疼。”
而这个充满关切的声音响起时,我只想要拉着他逃离,“爸,我们去医院!”
强忍着头脑里横冲直撞的浪潮,我靠着那宽厚的胸膛,捏着他的手往楼梯那端走去。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多么多么疼痛;而那份疼痛,却没有任何宣泄的出口。我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而我听到来自地狱的声音,虽然那是我最最熟悉的嗓子,“我听卧室里有声响,许是你妈妈午睡起来了呢!我去跟她说一声。”
紧紧拽住那欲要离开的手,我垂头轻轻的说,“爸,我头好疼。”
我会告诉他,他妻子的背叛;但是我绝不忍心,我挚爱的父亲,面对那样残忍不堪的一面。他的兄弟和妻子,正躺在他的床上,做着苟且之事。他会怎么样?我那个从穷山沟里奋斗出来,一生不断努力进取的父亲,从来都自尊自爱的父亲,他的颜面何存。
我怎么舍得他难过呢?我最爱的两个男人,就是他和何新宇。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伤心,我会更痛的。
然而我那个好爸爸,拍了怕我的手背,无限宠溺的摸摸我的发顶,“我去去就回。”
我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擦过他的衣角,我撕心裂肺的呼唤,“爸!”
然而他只是转过头,对我眨眨眼睛,满眼是对耍性子的女儿的溺爱。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手触到门板。我冲向前去,想要堵住那缓缓打开的门板,然而却终究是迟了一步。
我们眼前,是凌乱的床,两具赤 裸的身体,藏在浅蓝色床单之下。
随着开门的声音,床上的两人一齐望向门口。
他们急速变化的表情,如调色板,映入了我们的脸。
我想我一辈子,即使到我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时候,都无法忘记这一幕:两张红潮未退的脸上,是斥满惊恐的四只眼睛。
他们慌乱的爬起来,而被单,却裹不住那赤 裸交缠的身体。
爸爸偏过头,我看见他眼里盛满的悲痛;然而从来都好脾气的爸爸,只是扶抱着我一齐转身,“宝宝,我们去医院!”
我回握着那只仿佛一瞬间变得苍白许多的大手,重重的点点头,“嗯!”
我们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正雄,我可以解释的!”
我感受到爸爸的身体突然僵住,大手捏得我生疼生疼的。
我忽然想到爸爸曾经跟我说过他苦追妈妈的往事,一个农村的穷小伙子爱上了城里的漂亮姑娘,然后努力着奋斗着,终于在他挖到第一桶金的时候,开始追求她。他说过,妈妈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当时,他还刮了刮我的鼻子,笑得眯起眼,“当然啦,你是我最爱的女儿!”
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而眼前却是残破的现实-----衣衫不整的妈妈,与她身后,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
“爸,我们去医院吧!”
“好!”
我瞥了眼车窗外远远站着的两人,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一定会捅他们两刀。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那样的行为,会毁掉两个家吗?
他们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私欲,怎么能够……
狠狠的捏起拳头,我的手搭在爸爸的臂膀上,“爸,我最爱你!”
“好孩子。”
挂号,排队,挂水……一路上我都昏昏沉沉的,鼻端是最厌恶的消毒水味,却已不能刺激我麻木的神经。
当躺在白色的床上时,我才缓缓阖上眼睛。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低声的说,“宝宝,我去买点热粥,你先躺一会!”
我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他脸上是不是写满伤痛,我想要抚平他身上的伤口。然而昏沉的我,却是渐渐失去意识。
醒来的时候,耳边是低低的啜泣,我盯着雪白的窗花板,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才慢慢转过头,对着那个虚伪的女人说,“我爸爸呢?”
“小颖,你爸爸从‘何记粥铺’出来,被一辆跑车追尾……他……他……”
我猛地坐起来,摇着那个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女人的肩膀,出口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在哪里?”
“8楼手术室。”
我拔腿就跑,12月的地板冰凉无比,却不及我的心,万分之一的寒冷。
我蹲在手术室的门口,抱着双膝,牙齿忍不住的抖起来。
当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我的心好似突然停止了跳动。我急忙拉着走出来的医生,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而他,却只是对我摇摇头。
“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破空而出,回荡在空荡荡的幽深走廊里。
过往的淡淡惆怅
“唔,好香!”
程芸汐捧着饭盒,深深的吸一口气,一脸的陶醉。拿起盖子上的筷子搅拌了几下,然后呼啦啦开吃。
天知道程芸汐此刻装得多么辛苦,她晚上吃太多还未消化,而为了转移陆仁嘉的视线才不得不大口大口吃着炸酱面。心里默默的祈祷陆仁嘉善心大发,关心一下她,然后她就可以顺坡而下了。
“吃慢点,别噎着!”
陆仁嘉分心去看后视镜,声音满含关切与宠溺,早先的冷硬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消失遗尽。
Bingo,程芸汐暗自叫好,缓缓把饭盒放到膝上,然后笑得很狗腿,“嗯,真的很好吃!”
才说完话就打了个饱嗝,“呃!”
两人镜中对视,暗沉的车厢里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过陆仁嘉闷闷的低笑声倒是清晰地传到后座程芸汐耳里。程芸汐听到他压抑的取笑,不禁懊恼非常,却也不好发作,只能配合着干笑几声!
而她低头撇嘴的模样恰好又被时刻关注着她的陆仁嘉捕捉到,于是他爽朗的笑出来。这下子,程芸汐悔得要找地洞钻进去。
不过想着前一刻还冷漠得让她惊心无措的人现下终于又恢复了平日的和煦,程芸汐便也跟着弯起了唇角。狭小的车厢里,浅淡的温馨流动着;车外绚丽的霓虹照进来,打在他们脸上,好似阴影之中绽开的璀璨烟火。
一日下午时分,程芸汐接到安安的电话,盯着屏幕上闪闪的来电,眉头却跳了跳。
“程芸汐!”
程芸汐把话筒拿离一尺远,然而那端的尖叫也没减缓几分,可见说话之人声音异常浑厚。
“程芸汐!”
“你给我死出来!”
程芸汐捏着嗓子,刻意模仿低沉的男音,“对不起,您打错电话了!”
“装什么装,哼,程芸汐,你,你……”
难得听到安安语塞,程芸汐放下手中的画笔,五官都蒙上一层欢乐的光芒,笑容满面,“怎么了,温大小姐,说话都不利索拉!谁惹你了,我去咬他!”
故意把“咬”字说得特别响,程芸汐牙齿打颤,忍得极其辛苦,就差大笑出声了。
“程芸汐,我要问你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程芸汐屏住呼吸,然凤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眼角眉梢都翘起来。
几十秒钟的沉默之后,程芸汐感受到那边的气场越来越强,才缓缓开口,轻声道“您,说吧!”
又一声大喝,“程芸汐!”
这一回程芸汐倒是答得飞快,铿锵有力,“有。”
“你是不是跳进坟墓了。”
“是。”
“你你你……”
程芸汐忍住笑意,平淡的接话,“我怎么了?”
“程芸汐,你怎么可以在姐姐之前进去呢?姐姐早就想好了,要做第一个踏进坟墓里的人,你剥夺了我的第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芸汐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她家安安真是太可爱了。
“你还笑,不许笑,严肃点!”
程芸汐抚了抚起伏不定的胸口,又按住肚子,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语意极其认真的说,“安安啊,客观事实告诉我,你的第一次早已不再了!”
程芸汐仰靠向沙发背,低头去看被她吵醒的CC。乌溜溜的黑眼珠蒙上了一层睡醒后的迷茫,于是多了几分憨傻,小爪子在程芸汐衣摆处扒拉了几下,跟着低声“嗷嗷”的叫。程芸汐玩心大起,嘴角咧开,月华白的牙齿上一抹精光闪过。伸手去拉CC的耳朵,长长的耳朵被她直直的拉起来,隐隐可见土黄色毛发下藏着的嫩色耳廓。
手指稍一用力,果然,CC“汪汪”的叫起来,声音高了几个分贝。程芸汐盯着那双已恢复清澈的眼,它正无限委屈的望着自己,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程芸汐的心瞬间变得极其柔软,手一松,改为轻轻的抚摸它。
过后她的手掌却停在了自己小腹上,似乎能够感觉到那里的脉动,程芸汐笑了,这是一种天身的母性吧!
“程芸汐,哼,我比你纯洁,你二十岁就……”
许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彼端安安的话戛然而止,呼吸似乎也被刻意压低了几分。程芸汐心里某道门却突然被打开,尘封的往事一瞬间涌进脑海里:她二十岁生日那晚,青涩懵懂的男孩女孩,一时意乱情迷,走进某个神秘的禁忌之地;然而毕竟年少,几乎是毫无经验可言,试了很多次,才依稀找到方法。
然而第一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程芸汐循着记性回到那个渡假山庄的某一间普通的双人房,同时她却问道彼端的安安,“安安,第一次是什么感觉?”
温安安没有料到程芸汐会问出这个问题,顿了顿,“小汐,很痛,我唯一记得的就是痛!”
程芸汐浑身一震,手下不禁用力,手掌抓紧了衣料。
好像很多年前,脸庞还稍显稚嫩的女孩躺在男孩身下,皱着眉头,双手紧紧揪着床单,忍受着身体里某一处撕心裂肺的痛楚。而男孩同样是紧拧着眉头,神情矛盾,又痛苦又奋亢。男孩的吻轻轻的落在女孩潮红的脸颊上,他身下□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方法可言,然后却是小心翼翼的。大滴汗水顺着古铜色的侧脸滑落,滴在女孩脸上,迅速与她额头细密的汗珠融合为一体;而恰好在这时,男孩猛地往里一推,身体一颤,接着是女孩的痉 挛。女孩终于张开紧咬着的唇齿,急促的喘息和呻吟溢出喉咙。他们的呼吸还未平复,男孩就俯身在女孩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伴着热浪般的气息喷洒出来,“小汐,毕业了就嫁给我!”
……
“小汐,毕业了就嫁给我!”
隔了五年的光阴,这句久远的承诺复又在耳畔响起,一个字一个字拉扯着程芸汐心中的那根弦。不知道是痛楚多一点还是酸涩多一点,她心头,五味杂陈。
悠扬婉转的歌声不知从哪一家的窗口飘出来,那是一首关于青春年少的歌曲,程芸汐喜欢的民谣女歌手这样唱着:
相册里那个傻笑的姑娘
脸颊上有青春在飞扬
旧了的记忆已开始泛黄
闭上眼 时间 流浪
二教楼门口的那片草场
我们曾经懵懂的展望
宿舍里夜聊的热闹开场
没有你 今后我 怎么办
那一年的我 那么的倔强
有你陪我并不孤单
这一刻的我 已变得坚强
我知道 你一直 陪着我
就像我 从未曾 走远
那天将手搭上你的肩膀
道别的话却停在心上
那一天的路走了有多长
挥着手 却无法 离开
二教楼门口的那片草场
听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傻笑的姑娘听说已端庄
闭上眼 最初你的脸庞
那一年的我 那么的倔强
有你陪我并不孤单
这一刻的我 已变得坚强
我知道 你一直 陪着我
就像我 从未曾 走远
DI DADA……
记忆已模糊了我
你就是那个我
……
年少的何新宇一直活在程芸汐心里,即使如今他们已经面目全非,即使她已嫁人,而他终有一天会另娶。然而他们的曾经,是彼此的唯一。那是谁也无法抹煞的,在年少的单纯时光里,最最纯净的感情,虽然也许它稚嫩也许它不堪一击。
“安安,我从没想过,我会嫁给别人!”
是的,程芸汐从没想过,她的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何新宇。她从没想过,她跟何新宇会是如今这般的局面,不似朋友不似恋人却似亲人。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二十岁以前。”
“我没有想过,我会爱上别人。”
“安安,五年前,那天晚上,小宇就向我求婚了。然而不久之后,我却孤身前往异国。而同样,那些龌龊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我挚爱的亲人身上。”
“安安,多少年了,我一直活在怨恨当中。恨自己无知单纯,恨他们残忍狠绝。”
程芸汐对着话筒轻轻道出这些年的心声,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然而她平静得仿若在讲诉别人的故事一般。原来时间,是这么好的疗伤工具;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心平气和的面对过去。
“可是安安,好奇怪,这些天我睁开眼睛,看着身侧躺着的那个人,听着他轻浅的呼吸,心一下子就柔软踏实起来。好似那些支离破碎的印记,真的就从我心底深处挥散不见了。”
“小汐,你爱上他了!”沉默许久的安安终于出声,却是抛出这样一句结论性的话。
程芸汐站起来,慢慢踱步至落地窗前,脚掌接触到微凉的地板,好像听到某人的唠叨声,“程芸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喏,把拖鞋穿上。也不知道注意一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陆仁嘉,我就知道,你关心的不是我!哼。”
气嘟嘟的脸一偏,却掩不住满眼的笑意。
昨天,前天,好多天了,程芸汐和陆仁嘉,总是会重复这样的对话。
拨开淡粉的薄纱,程芸汐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飞机从眼前飞过,带起一条白色的气流,似浮动的滚滚云层。
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擦着,想起昨晚睡前陆仁嘉跟她说的话,“我把这房子买了下来,过段时间把墙壁打通,然后把那边的卧室改为婴儿房。我们就只能回两老家里住,怎么样?你想住哪边都可以。程芸汐,我现在举债呢,你不能嫌弃我!”
略带撒娇的语意犹在耳畔,指腹间好似有一股暖意渐渐注入,程芸汐对着话筒说,“安安,我想,是的!”
“小汐,人应该往前看,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安安,谢谢你!”
程芸汐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们四个人一起长大,如今只剩安安与她,内心是毫无间隙的。怎么能够不伤感呢,在想起何新宇,想起丁晨颖的时刻。然而伤感又怎么样,诚如安安说的,人应该往前看。
现在她身边,有陆仁嘉,她想要牵着他的手,一齐往前走。
“喂,程芸汐,你们打算去哪里度蜜月啊!不过我估计你先上车后买票的人,是没得机会了!哈哈哈……”
程芸汐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这小妮子,大脑是什么构造,话题转换的太快了吧!不过程芸汐知道,安安只是不想谈起那些伤感的事情,不想自己难过而已!
有友如此,夫妇何求。
“唉,温安安,我儿子叫着妈妈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干女儿’在哪里呢?”
“切,程芸汐,你刺激不到我!我讨厌死了那些哭哭闹闹挂满鼻涕的小娃娃,我才不要忍受生孩子那非人的痛。”
“温安安同志,你家小鑫子同意?我可是听说了,他很宝贝小孩子的。”
“叫他找人生去,我烦。”
“你舍得?”
“那就要看他敢不敢咯!他要不怕我打断他的腿,那么倒是可以试一试。”
“就知道你嘴硬。”
“芸汐,我跟你说个正事!”
听着安安语气忽然神秘起来,程芸汐配合着兴趣浓浓,“我好好听着呢!”
“我听说,陆仁嘉最近跟一个女强人走的十分近。”
“谁?”
“你认识的。”
“这么巧,我还认识,是谁要勾搭我家男人啊!”
安安见芸汐语气轻松诙谐,不禁就咳嗽了几声,“程芸汐,是你姐!”
原以为安安是开玩笑的,程芸汐没想到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认真,那是两人在说正经事才会有的凝重语调。
“不可能!”
程然和陆仁嘉,他们……他们只是同学,他们只是好朋友。程然一直喜欢的是小疯子。
“前些天‘L&Y’新软件的庆功酒会,程然挽着陆仁嘉一齐出席。小汐,陆仁嘉从来没有跟女性有过这般举动,当时在场的软件界人士都跌破眼镜。”
L&Y是陆仁嘉和余阳的软件公司,顾名思义,两人姓氏的缩写。
“他们一定是出于什么原因才那样的。”
“我昨天去‘L&Y’楼下等小鑫子,你猜我看到谁了,你姐,上了陆仁嘉的车!”
“我姐可能是找仁嘉有事吧,关于他们同学或者投资什么的吧!或者,他们就是朋友间的见面,很正常的。”
话一出口,程芸汐才发现自己对陆仁嘉的了解实在是少之又少,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她只知道最近她睡了他还在熬夜;她不知道他是否遇到了难题,她只知道这几天他总是早出晚归。
“我觉得也是那样,看平时陆仁嘉那样宝贝你,我估计应该是工作方面的交集。”
安安想到前次自己去程家蹭饭,恰巧碰到陆仁嘉和程芸汐,席上陆仁嘉那叫一个体贴入微啊!程芸汐还未举筷,他就先一步把芸汐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那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画面,看得安安羡慕异常。只差拨一个电话给范鑫,要他过来学学。
“我姐不是一直跟小疯子吗?我想他们两个人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人小疯子不离不弃嘘寒问暖的。”
望着窗外遥远的碧蓝天空,程芸汐轻快的回应着温安安;然而话虽如此,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却有意识般紧紧揪着薄纱窗帘。
姐,你心里的那个人是陆仁嘉吗?
这个疑问,如丝般缠绕着程芸汐,过往的种种浮上心头:电梯里垂下的眉眼,慵懒的神态,然举手投足间却给人无边的失落与惆怅;阳台上抽烟的孤单背影,指间星星点点的红光,转过身时幽深却黯淡的眸光;他们三人诡异的气氛,小疯子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都是那酒惹的祸
程芸汐放下电话,绕着客厅来回踱步,脚下斑驳的光圈衬着红木地板显得错落有趣,然而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慌乱起来。
晚上早早就躺在了床上,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着,有时候手指停在一页上良久,思绪却不知已飘向了何处。
听到“咔嚓”的的开门声,程芸汐理了理头发,然后把注意力全数放到书里。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逐渐清晰明朗,最终停在不远处。
“晚上吃的什么?”陆仁嘉倚在卧室门口,缓缓解着衬衣的扣子,眼睛却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儿。
“陈姨送过来的。”指尖不着痕迹的捏了捏书角,程芸汐对上陆仁嘉,看到他眼里迷蒙的光时,不禁皱了皱眉。
起身走近他,果然,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我去给你倒水。”
说话间要从陆仁嘉身边走过,擦肩的那一瞬,却被他抓住手臂。
陆仁嘉稍一使力,就把程芸汐拉到了怀里,清淡熟悉的玫瑰花香随之而来,喉头紧了紧。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脸。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程芸汐,抬眸,却见他的眼晶亮无比,幽深的眸光锁定自己。只是他眼睑下那一片青黑,让程芸汐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的在上面摩擦着,“怎么喝了这么多?”
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程芸汐不免一惊。
陆仁嘉躬下身与程芸汐平视,两人隔得非常近,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
“老婆,我今天谈了一大笔生意,高兴!”
惯常严肃冷硬的线条,此时却异常柔和。浓厚的酒气萦绕在两人鼻息间,程芸汐慢慢弯起嘴角,只为那一声,带着无限撒娇意味的“老婆。”
这是陆仁嘉第一次这样唤程芸汐,虽然语意轻佻,却是满含亲昵。程芸汐那颗浮躁的心,复又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接着漫上浓浓欢喜。
“什么生意?”程芸汐眨了眨眼睛,蒲扇的长睫毛下,眸里光波流转,顾盼间勾去了陆仁嘉本就不多的理智。手掌压下她的颈,陆仁嘉在程芸汐唇上重重的吻了下,接着在她的唇角边细细的啃咬。
当他的唇舌闯入口中时,程芸汐的身体猛地一颤。自从得知她怀孕以后,两人很少有这般亲密的举动,而那狠狠吮吸着她的舌头,似带起了藏在心底的那把火。程芸汐踮起脚尖,双手搂着陆仁嘉的脖子,唇舌与他缠绕在一起。
两人尽力啃咬着,舌头绕着舌头打圈圈,热浪在彼此之间传递。随着这个火热的吻,他们的身体也紧紧契合着,没有丝毫缝隙。
陆仁嘉忽然在程芸汐舌头上咬了一口,力道虽不重,却也不轻。
理智一点点回笼,“唔……嗯嗯……”,程芸汐听到自己的声音,娇媚而情动。小腹上一个坚硬抵着她,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物体的脉动,想着想着,脸上的红潮便愈发深了。
两人的气息逐渐紊乱,然而唇舌还紧紧纠缠在一起。陆仁嘉的舌头突地松开程芸汐,紧接着在她牙床处一勾,舌尖沿着牙齿划了一道弧。同时一股强大的电流袭上程芸汐,在她周身闪过,身体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在两人难以呼吸之时,激烈而绵长的拥吻终于结束,他们互相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而陆仁嘉的手,却不规矩起来,在程芸汐大腿处来回抚摸着,厚厚的茧擦过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肌肤 ,“老婆,我想你了!”
鬼魅的话语带着浓厚的酒气喷薄在程芸汐敏感的耳廓上,她还来不及恢复理智,耳垂却被一个濡湿的物体含住。他的牙齿细细啃咬着圆润的耳珠,浑浊的呼吸洒在程芸汐耳廓上,又痒又麻,她难耐的扭动着身体。
然而蠕动的柔软娇躯,却是更加刺激着陆仁嘉那个压抑许久的身体,他的吻落在程芸汐脖颈上,重重的咬了一口。
程芸汐闷哼一声,双手抵上那如铁板坚硬的胸膛,就着房里暗沉的光,她垂眸望着埋首在她身上的人,“仁嘉,疼!”
听到她声音里压抑的痛楚,那带着魅惑的嗓音无不挑逗着陆仁嘉敏感的神经。暗自调整着呼吸,轻柔的湿吻覆上刚刚被他咬得青紫的肌肤。他温柔的吻一路往下,程芸汐的身体在温柔的呵护下,逐渐不再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