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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宋枭》》 · 秦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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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诩便出来圆局,当众对楚天涯说道:“楚兄弟义气深重,我等十分的敬佩。太原现在落入了朝廷王师之手,个人情形我等并不十分熟悉。不如,且待小生先行派人入城探明消息,之后再好细商定夺。”

“也只好如此了。”虽然白诩这话说得圆滑,并没有直接表态救不救人,但楚天涯也没有咄咄逼人,来了个顺阶下梯。他隐约感觉,自己提出来的这个问题,可能是触及了七星寨里的某根敏感的神经,导致关山和焦文通这两个最重义气的人,都一时陷入了离奇的沉默。

宴罢之后,楚天涯和何伯等人一同回了开阳宫。众头领倒是和往常一样的热情周到,但看得出来,对比两三日前,他们已经在刻意和楚天涯保持一定的距离了,就连薛玉也没再留下来陪宿何伯,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山宫里去。

楚天涯心里多少有点闷闷不乐,夜已深了,他躺在床上也仍是无法入睡。

这时门被敲响,是孟德来了,楚天涯连忙起身将他迎进房内。孟德还带来了一壶酒和些许下酒的菓子,兄弟二人就对坐着喝了起来。

“我见你房里仍是亮着灯,知道你还没有睡,于是就来了。”孟德一边给楚天涯倒酒,一边说道,“兄弟,你今日心情似乎有点烦闷哪?”

“可不。”在孟德面前楚天涯也不用掩饰什么,于是道,“原本我以为,一向以义气为先的七星寨,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搭救王家父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窘态。”

“这不奇怪。”孟德饶有深意的微然一笑,说道,“你毕竟不是绿林之人,对这其中的许多弯弯绕绕,可能一时无法领悟。”

“那就请七哥赐教。”楚天涯抱拳道。

孟德笑了,“你我兄弟,说这种话做什么?——简单来说,在我们这些绿林好汉的心里,官府永远是我们的敌人。就算是一时结成了联盟,但我们之间对立的位置并没有改变。站在山寨的立场上,不管官府、军队中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犯不着去伸手干涉,隔岸观火或者不与理会就对了。”

“我这倒是理解。”楚天涯眉头紧皱的点了点头,“但是王禀父子这件事情,不可一概而论。”

孟德微微一笑,“兄弟,如果你站在关山与焦文通的立场上想一想,王禀父子这件事情,那就完全可以‘一概而论’了。你想想,从头到尾太行诸山包括我们西山十八寨的人马,都是仗义而来、独立自主的,从来没有归附到王禀麾下,或是纳入官军的麾编之中。一但仗打完,我们和王禀、官府、军队就已经没有关系了。朝廷要如何找王禀清算,那是官府的内部事务,与山寨何干呢?——他们,可没有拜王禀做义父、也没有在太原城中经历围城之战啊!”

孟德的最后一句话,可谓是直中要害了。

“我并不否认要去搭救王禀,有我个人的感情因素在内。但我想得更多的,是要让七星寨的义气,影响更加深远与广泛。”楚天涯说道,“女真人起兵十一年未尝大败,因此有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狂言。但是太原之战、尤其是黄龙谷一役,大败完颜宗翰令其威风尽堕,这本该是七星寨扬名立万、响誉天下的大好楔机。但是我看到的,却是整个山寨止于眼前、满足于一些战利品的获得。坐井观天沾沾自喜的山贼本色一览无遗!……说真的,我多少有点失望!”

孟德不由得眼睛一亮,“兄弟的意思是说,七星寨应该借搭救王禀一事,获取更多的名声与荣誉?”

“难道不应该吗?”楚天涯说道,“不管是出于义气、还是为了名声、再或者是为了利益,七星寨都有充足的理由全力去搭救王家父子!——现在的大宋,摆明了是官家昏庸、朝廷**,导致民心尽失外敌入侵。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有人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挺举义旗振臂而呼,就将成为大宋天下最耀眼的旗帜,能为今后的壮大和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说得有道理啊!”孟德深以为然的点头赞同,说道,“黄龙谷一役,太行义军一举打破了女真人不败的神话,无疑能让他们获得极高的赞誉,并鼓舞到大宋军民的士气。既然赢得了这样的名气与声望,就该借此迅起从而发展壮大。王禀忠心耿耿保家卫国,立功不奖却被朝廷清算;如果七星山能够挺身而出仗义相救,那么他们的仗义与朝廷的薄情就将形成巨大的反差与对比。人心所向,一目了然……不得不说,这的确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千载难逢。”

楚天涯双眉一沉,说道:“只要七星寨敢出手,别的我不敢说,至少那些曾经追随王禀一同抗金的太原军民,会死心塌地的支持与追随!能够在太原之战活下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光是我手下的楚家军和幸存的胜捷军,都还有一两万人!——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利益。此外还有河东全境、包括朔代二州、河北一带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打从心眼里恨死了入侵的女真人,反过来就会强烈的支持抗金护国的王禀。朝廷治拿王禀,也就是和百姓们站在了情感的对立面。他们敢怒不敢言爱莫能助,但如果能有人挺身而出的牵头,这些百姓们就敢拥护!到那时,七星寨的实力就会以一个他们自己都无法想像的速度、滚雪球一样的疯狂壮大——民意、人心哪!既然是身处乱世,那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宝贵的财富么?”

孟德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既严峻也惊叹,“兄弟,你果然高瞻远瞩胸怀大志!这些话你为何不去跟关山和焦文通说?其实他们都是聪明人,也一向重义守节。这样的道理他们不可能听不进去。”

楚天涯苦笑的摇了摇头,“今天我刚刚开了个头,他们就都报以沉默。没人与我搭腔唱合,难道要我在那样的场合一人表演,自说自话?……再说了,我现在毕竟只是个外人。要去和官府过招救人可不是件小事,或许还会引起较大的武力冲突,从而影响到整个山寨的前途与命运。强宾不压主,我怎能擅自开口?”

“说得也是……”孟德的眉头皱起脸皮紧绷。油灯之下,他脸上新旧的几条疤痕显得分外的醒目,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突然,孟德一巴掌就拍到了桌子上,“兄弟,外人的帮助不可奢望,但你不是还有我么?——我这里已经招集了一些西山十八寨被打散的人马。数量虽然不多,但贵在敢效死力!你若有想法,我帮你救人!——然后咱们一起回西山高举抗金救民之义旗,重建青云堡!”

楚天涯拧眉看着孟德,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时过境迁,孟德的身边已经没了爱妻、族人,也没有了麾下万千铁血男儿的前呼后拥。他甚至体虚力竭形容枯槁,不复往日雄壮的风采与奔雷的嗓音。

可他依旧是那样的,义无反顾、顶天立地!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0章暗流汹涌

更新时间:2012-08-02

世上的确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花了几天时间的调查,一向以精明强干与细心稳妥出名的许翰,就掌握了大量关于童贯之死与刘延庆失踪一案的线索。

虽然还没有十分强有力的证据来澄清事实的真相,但这些线索的矛头都无一例外的指向了一个本不该十分显眼的“小角色”——楚天涯!

许翰多少有点震惊。

在率领军队前来“驰援”太原的临行之前,他曾受到官家的秘密接见,并接受了官家“重点调查王禀擅权与割据一事”。

所以,许翰此行的最大目的反而不是针对太原主权或是针对女真人,而是彻查“内贼”。

最初,他们的矛头很自然的指向了领导太原之战的河东宣抚司都统王禀,然后是太原知府张孝纯。这两个人,才是太原军政二界的“大佬”,被定为头号嫌犯是理所应当。

但经历了一番调查之后,事实的真相虽然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但所有的线索与证据的指向,都让许翰惊异不已——原来在王禀与张孝纯这些“大人物”的背后,都有一根线在牵着。包括助战太原的太行巨寇与西山众匪,全都被这根线串在了一起!

而拽着这根线进行各种傀儡操作的人,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肖小角色!

越查下去,许翰越加触目惊心。仿佛太原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这名小角色脱不了干系。于是,许翰索性对小角色楚天涯进行了一番挖地三尺、追根溯源的彻查,直把他祖宗八辈的底细都查了个清楚!

查到后来许翰反而迷茫了。因为楚天涯的家庭背景可谓是一片空白,他前些年的履历最多只能证明他是个混迹于太原市井的小流氓,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仿佛就是近来,这个小人物突然就爆发了,平地三尺的翻起了大浪,最终还影响到了大宋与金国的两国政治、邦交、与军事对决!

原本,在接手了太原、赶走了完颜宗翰又软禁了王禀父子与张孝纯等人后,许翰本以为是大功告成,该回去向官家覆命了。没想到这一番调查下来,让他感觉有点后怕——差点就走漏了幕后元凶!

上次黄龙谷一战时,许翰派姚古去善后,成功的将王荀及其麾下人马带了回来。当时王荀及军士们坚持说楚天涯已经死于混战,姚古与许翰等人当时没有太过在意,因此没再追查。现在许翰认识到了楚天涯的份量,于是下达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王荀和许多当天一同出征的将士,成为了受审对象。几番软硬兼施与严刑拷打之后,许翰终于获悉——楚天涯已经逃到了七星山!

“绝对不能走脱了这个巨寇奸贼!”许翰怒了,一个无名肖小居然将诸多朝堂大员玩弄于股掌,还一手导演了大宋与金国之间的政治博弈与军事较量,这让他们这些仕人将军们情何以堪?

当下,许翰就要对太行七星山兴兵讨伐,一来捉拿元凶楚天涯,二来,也顺手解决这个盘踞在河东的最大响马势力!

在许翰看来,七星山不过是一个草莽山寨,根本无法入他法眼。和他手下的二十万朝廷王师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朝夕之间,弹指可灭。

不过,许翰一向行事谨慎。由于对太行的情形不尽了解,于是正式下令对太行用兵之前,许翰特意去问了一下张孝纯的意见。

张孝纯虽是被软禁了,但许翰与他曾有交情,而且张孝纯的儿子如今还正在许翰麾下任将。因此许翰并没有过分的为难张孝纯。闲来无事,许翰还会与他聊聊天,借以了解太原的一些情况。

于是张孝纯的一席话,改变了许翰的看法与想法,他决定改武斗为文斗,用上大宋官员们最擅长的权谋与统|战这两大|法宝,对实力强大的七星山“义军”进行分化、招安与收编。

这显然比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武力征伐,更加有效。

计议已定,许翰马上派出了使者奔往东京向官家请示汇报,同时也派出了使者前往七星寨,先行示好并传达这一意向,以便先下手为强的稳住七星山的人再说。至于捉拿元凶楚天涯的事情,他决定暂时不提,以免打草惊蛇。

打仗,带兵出征的大宋文官们多半不行;但权谋攻讦,他们绝对已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许翰是大宋朝廷上为数不多的、负有刚胆与正直之名的良吏,却也脱不下这层时代的外衣。

这个时候,七星寨里也不平静。

楚天涯在庆功宴上推辞入伙,又请求七星寨的人搭救王家父子。这番举动就像是给七星寨这个暗流汹涌的深水潭里扔下了一枚鱼雷,此前隐藏的危机与矛盾,一触及发。

就在楚天涯与孟德兄弟二人,在秘密商议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搭救王家父子、并重建青云堡的时候,七星寨的几位大首领也没有一刻闲着。关山、焦文通与白诩这三位山寨的核心大佬,在庆功宴的当晚就秉竹而谈,谈了个通宵。讨论的,就是关于王禀与楚天涯的事情。

能够坐到今天的位置,这三位都不是等闲之辈。楚天涯与孟德能够看到的、想到的,他们也都能看到想到。尤其是白诩,他的智慧本就超乎常人而且眼光独卓,针对是否出手搭救王禀他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在战略的高度,以一名军师的身份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看法,与楚天涯惊人相似。他认为,尽管和许翰打交道、与朝廷官府过招会有很大的难度,如果要动用武力会招致很大的损失,但是黄龙谷一役让七星寨打响了名头。在这样的时候如果七星寨再高举义旗前去搭救王家父子,会令天下英雄刮目相看,从而赢得许多民众的支持与良好的名声。这能让七星寨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从山贼响马,真正过渡到救国义军!

所以白诩认为,救王禀其实不应该是楚天涯的个人私事,而是关乎七星寨命运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白诩的话,在七星寨里向来很有份量。关山与焦文通这两位大当家,从来都是对他言听计从。

但是这一次,白诩没有直接表态是否应该救人,也没有定下计策说具体如何救人,只是说了一点自己对未来的构想。他要把决断权,完全的交给两位大当家。

关山与焦文通,终于不能再回避他们之间存在的那个最大分歧,也可以说是唯一分歧——是否接受官府的招安?

早在几年前,太原的官府就对七星寨与太行诸山发出过“招安邀请”。尤其是针对关山,太原府下了不小的功夫来游说。因为关山在落草之前曾经是太原府的总捕头,那时他的名气就已经不小,号称‘河东第一侠’。前任的太原知府对关山,还有莫大恩情。

因此,关山个人还是很愿意七星寨接受招安的。他认为,山贼响马不能做一辈子;让众家兄弟都做回良民,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想法,在山寨里不缺少支持者。

但是焦文通,不同意。他曾经在东京为官,身为带御器械(皇帝的贴身保镖),他见得最多的就是官家的昏庸无道与官府的**黑暗。若非是心灰意冷,他也不会弃官远走上山落草。再要他回到以前的那个老地方,焦文通是打死也不肯!

两位山寨的老大,在这一点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时日渐久,七星寨就因为这两股“思潮”而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派别。

这一次针对是否救王禀的问题,让七星寨里的两股思潮发生了重大的碰撞。其实关山与焦文通这两个注重义气的好汉,都还是一致的认为七星寨应该救人。但是如何具体实施,可就出问题了。

要救王禀,就不能绕过许翰。许翰代表的是官家和朝廷,七星寨要与之对话,就得有自己的立场。那么,究竟是站在和朝廷对立的立场上,用强硬的态度与许翰交涉;还是站在支持朝廷的立场上,和许翰去商量呢?

关山认为,只要七星山愿意站到支持朝廷的一方接受招安,那么王禀就不会有什么勾结响马、割据弄权的嫌疑,反而还会护国有功。救人的问题,就能很自然的迎刃而解。而且这样做,不费一刀一兵,众家兄弟还能做回良民、加入官军抗金救国,一举多得。

焦文通却不这样想。他认为,大宋的官家向来就十分的小心眼,最容不得武将有半点的出轨之举。王禀既然已经干下了夺取兵权、擅做主张这样的事情,不管他的出发点如何、最终的结果如何,朝廷都绝对不会放过他!——若不杀之以儆效尤,简直就是与大宋立国的宗旨背道而驰!

这时候七星寨再把自己搭上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一但众家兄弟归顺了朝廷,等待大家的非但不是论功行赏做回良民,反而会被划为王禀从犯被清算,迟早落得个斩草除根,自取灭亡的结局!

……

两位大当家各有道理各执一辞,通宵达旦的深谈都无法说服对方。越往下谈他们越发的感觉到疲惫与无奈,也有点担心因为这样的争论会坏了兄弟情谊。其实他们也清楚,表面上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意见分歧,实际上,就是代表了山寨里所有人的两股不同意见。

于是他们只好听取了白诩提出的一个折中的方案——先派人去联系一下许翰,探一探他的口风再说!

各怀鬼胎的许翰与七星寨,居然不谋而合的同时向对方伸出了试探的触手。

许翰的使者进入山寨的这一天,夹在两方人马中间的楚天涯,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扑面而来!

孟德的反应,比楚天涯的更加激烈。就在使者和山寨的头领们一派和气的“把酒言欢”的时候,他冲进楚天涯的房里义愤填膺的喝道:“兄弟,咱们要被出卖了!”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1章阴谋分化

更新时间:2012-08-03

楚天涯当然知道孟德指的是什么。于是他去关上了门请孟德安心坐下,对他道:“七哥不必动怒。我想,七星寨的人还不至于这么没义气。”

“怎么不至于?”孟德的脸色十分阴沉,他几乎是咬着牙齿恨道,“重利当前关乎生死,谁都有可能变节!——我听说山寨主动派人去联系了许翰,商量‘招安’一事。许翰马上就给出了回应,派人来山寨犒赏‘抗金有功’的义军将士。这两方人马分明就已是狼狈为盟。一但他们达成媾和,就成了一伙的,只把咱们兄弟还有王禀父子撇到了一边。童贯与刘廷庆之死的所有责任,就将完全落到我们这些人的头上!——我丝毫不怀疑他们会把咱们这些外人拿去交给朝廷交差!”

“七哥的话,有点道理。但毕竟只是推测。”楚天涯微微一笑,说道,“我认为七星寨的人没那么幼稚,会完全听由许翰的编排与摆布。尤其是白诩,用萧玲珑的话说他可是一只狡猾成精了的‘白毛狐狸’,他会相信许翰?七哥你不是曾经说过,响马与官府永远都是对立的。许翰突然表现得这么热乎,很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没安好心——七星寨的人会看不出来?”

“兄弟,你这话没错。但愚兄要提醒你一句,你不要把七星寨的人想得太好!如果他们个个都是吃斋念佛的良善菩萨,又怎会上山落草?——杀人越货、刀头舔血才是草寇响马的本色!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万一七星寨要把我们交出去,借以换取他们全寨上下几万人的生存与前途,或者许翰揪住了他们的弱点加以要挟,逼他们交人——受苦的都只会是我们!”孟德十分严肃的对楚天涯说道,“只要这两方人马勾结到了一起,我们都是俎上鱼肉、死路一条。总之我觉得,咱们兄弟现在这样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活着,实在是太过被动。不如趁早一走了之,总好过在这里像献祭的牲畜一样摆在桌案上,待人宰割!”

“七哥言过了。”楚天涯表情轻松的微微一笑,眉宇轻扬机锋半露,低声道,“我敢打赌,他们非但不能达成媾合,终有一日还会撕破脸皮的对打起来!”

孟德惨然的笑了一笑摇摇头,“既然兄弟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总之,你下决定就好。我这做哥哥的相信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上天也好入地也罢,我陪你便是!”

“多谢七哥。”楚天涯面带微笑的感激道。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孟德所说的话极有道理,尤其是那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怎么样,孟德曾经是一方山寨之主,对绿林上的事情,他远比自己要有经验。

但是在没有弄清事实以前,楚天涯可不想仅凭猜测就和七星寨把关系闹僵。现在他已经不能回头去做良民;至少目前来说,七星寨是他和孟德、何伯等人唯一的落脚栖身之地。哪怕只是把这里做为一块过渡的跳板,也要把脚下这一步踩稳了再说。

无家可归飘零江湖,被人追杀茫茫逃蹿的日子,可不那么好过。

眼下情形虽然危急,但楚天涯心中的条理却十分的清晰,一是要稳住孟德让他稍安勿躁别因一时冲动而与七星寨闹到翻脸成仇。就算要出走、要独立,也要集攒一定实力、并渡过眼前的喘息养伤时段再说;二是,绝对不能让七星寨和许翰媾和!

理由很简单。

于私来讲,便如孟德所说,如果这两方人马如何勾搭起来,唯一容不下的就是楚天涯这几个人。许翰要拿住楚天涯回朝廷交差领赏,七星寨则会将他当作招安漂白的投名状!

于公来说,太行义军好不容易在乱世之中打响名头有些作为,前途也算光明。如果这时候投效官府变成官军,无非就是一条白练入染缸,将来再无作为!关山也好焦文通也罢,包括薛玉、萧玲珑这些人,他们的结局不外乎就是一出现实版的《水浒传》!

孟德毕竟是历经沧桑见过世面的人物,虽然他有着比楚天涯更加强烈的危机意识,但他心中的义气与对楚天涯的信任,完全压住了一切。见到楚天涯这样胸有成竹的稳坐钓鱼台,他也就按捺住了冲动,且看自己的兄弟如何摆布如何决断!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太原之战那么大的一盘棋楚天涯都挥洒自如的下完了,并且斩获全胜——区区七星寨的这番格局,想必他也能轻松拿下!

孟德,再一次选择了毫无保留的相信楚天涯!

许翰派来的使者,在七星堂待了一天,宴会之后便是私下的会晤,山寨中的与会者只有关山、焦文通与白诩三人,连萧玲珑与薛玉也没有参加。期间他们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楚天涯就当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宛如平常,泰然处之。因为他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将他蒙在鼓里,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向他和盘托出。

果然,入夜之后,萧玲珑来了。

在山寨中有“女儿国”之称的玉衡宫,与楚天涯所住的开阳宫仅有一条山道之遥。但女儿国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就算是关山这样的人物要造访也须得提前通知,一般人要经过那里都得绕行。

小铜炉架在炭火上,水已煮沸。楚天涯刚刚加入一些茶叶时,萧玲珑敲门而入。

“你在等人?”萧玲珑看着楚天涯准备好的一几双榻与两副茶具,问道。

楚天涯微然一笑,“记得你说过,以往在辽国时你有品茶的嗜好,今天就来试试我的手艺吧!不过我初入此道学艺不精,你别笑话。”

“这么说,你知道我要来?”萧玲珑抿然一笑坐了下来,尝了一口面露一丝喜色,“碧润明月——手艺不错嘛!”

“高手!”楚天涯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没错,正是碧润明月!上次焦二哥在黄龙泉剿获的战利品,差人捎来了两包孝敬何伯,结果被我占了便宜。”

“老爷子最近还好吧,伤恢复得怎么样?”萧玲珑问道。

“你是来看他老人家,还是来找我说事的?”楚天涯单刀直入的切入话题。

“都有。”萧玲珑微微的笑了一笑,直接看向楚天涯的眼睛,“今天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楚天涯并不掩饰。

“那你为可不闻不问?难道你认为,朝廷使者上山,与你与关?”萧玲珑问道。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样?上蹿下跳大声疾呼,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哀求?”楚天涯笑道。

“你倒是相当的沉得住气。”萧玲珑摇了摇头,“还是你早就吃准了,我一定会来给你通风报信?”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像我是个间谍细作一样。”楚天涯笑道,“这些本来就是山寨的内务家事。如果你们肯告诉我,那是出于对我的尊重不把我当外人;如果不告诉我那也是正当合理的。我这个做客人的,又怎么能不懂规矩的擅自打听呢?”

“你就会耍这种以退为进的小心眼。”萧玲珑鄙夷的撇了撇嘴,但马上又笑了,“好吧,咱们能不能不兜圈子了?”

楚天涯笑着点了点头,“告诉我,许翰的人上山来都说了什么?”

“许以高官厚禄,承诺赏赐与厚待,招安七星寨归降朝廷,隶属河东宣抚司麾下重建太原、巩固边防。”萧玲珑答得简单明朗。

“条件呢?”楚天涯轻皱了下眉头。

“或许这个,才是你真正关心的吧?”萧玲珑轻轻的扬了一下嘴角,“条件就是,交出朝廷钦犯、方腊余党陈|希真——也就是何伯;还有,你。”

楚天涯不禁笑了,“不错嘛,我居然能和老爷子相提并论了。”

“太原之战,远比当初方腊之乱的影响还要大得多;大宋东京都被女真人兵临城下,两国邦交因此风云突变。你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这中间发挥了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萧玲珑说道,“因此老爷子的份量,还没有你重要了。许翰仿佛是知道老爷子是焦二哥与薛三哥的师父,因此并未十分强硬的索要老爷子——但对于你,却是志在必得!”

“不错嘛,这才是朝堂大员应有的手腕。”楚天涯冷笑,“招安是假,分化是真。这位使者一上山,整个七星寨马上炸窝,从此不得安宁。如果因此而陷入内乱,也不是不可能。许翰就在一旁坐壁上观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人之利便可。”

“你说得没错。”萧玲珑的脸色沉下几分,“使者刚刚上山还没说几句话,薛玉就怒气冲天的拍案而去,还险些当场酿出火并。”

“怎么回事?”楚天涯问道。

“因为使者开口便说,请七星寨将金国俘虏——完颜谷神交由他带回去。”萧玲珑答道。

楚天涯略微一怔,“这一点我倒是忽略了。完颜谷神是薛玉从战阵上亲手抓来的,至今仍然被他亲自看押,关寨主和焦二哥都还没去过问。使者刚一上山就来要人,想必是完颜宗翰用外交途径给许翰施加过压力。”

“应该是。”萧玲珑点头,“我猜,薛三哥是想拿完颜谷神去换回……他失陷在金国的妻子!”

楚天涯一醒神,“极有可能!”

“薛三哥,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为痴情的一个。可惜,他妻子现在人在何方、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但是只要还有一丝重逢的希望,他都绝对不会放过。这恐怕是他现在生存下来的唯一指望。”萧玲珑说道,“所以,今天如果不是大哥与二哥在场,薛三哥早就一刀宰了那使者。”

“这么说来,薛玉对于招安这样的事情,就更没有兴趣了?”

“那是当然。”萧玲珑说道,“薛三哥曾任大名府兵马钤辖,当年因为急于寻回爱妻而与知府发生严重冲突并因此而被罢官下狱。他一怒之下杀官越狱、单枪匹马的血洗了知府衙门,犯下不赦死罪。是大哥与二哥亲自出马将他救上山寨的。从那时候起,薛三哥就对官府与军队完全绝望没了一丝的好感。虽然针对招安之争他从不发表意见,但我知道,如果七星寨决定归降官府,头一个走人的肯定是薛玉。当然,他也不会是唯一的一个。那样的就话就会如你所说,许翰分化山寨坐收渔利的计策,就真的成功了!”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2章值钱的人头

更新时间:2012-08-04

近半年的相处,加上一场同生共死的经历,萧玲珑虽不敢说已经全面了解了楚天涯的为人,但对他的性格特点多少有了一点认识。

通常来说,言语比行为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本质。

楚天涯的个性烙印,贯穿整个太原之战的始末。萧玲珑认为,楚天涯天性当中就有一种“不甘屈服”、“敢于逆上”的桀骜特质,这与他认识的其他中原汉人,都不尽相同。

换作是一个饱受儒家中庸教化、生性历来顺受、甘为太平犬的市井小民,最初楚天涯就大可以一走了之,完全不用理会什么太原危机、女真入侵。

是楚天涯的性格,决定了他的一系列举动——他更加乐意自己掌控命运,而不是将自己的命运扔给所谓的天意、或是交由他人来摆布。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个在困难与挑战面前退缩的人。

契丹曾是一个马上的民族,虽然他们建国百年饱受中原文化的熏陶,但骨子里仍然保留着祖先的许多习俗与性格,比喻敬重勇士。

拔山扛鼎的力士,斩将夺旗的猛将,萧玲珑真是见得太多了,就算是现在落难了,她身边也仍然跟着这样的两位随从。

因此,她眼高于顶。

她心目对于“勇士”的定义,早就超越了一般人对此的看法——只有真正无畏于生命中所有挑战、具有坚忍不拔之精神的硬汉,才配得上“勇士”二字!

所以,尽管楚天涯目前的武功仍然十分差劲连她都打不过,却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吸引。

尽管如此,萧玲珑还是想试探他一下。

“现在看来,你在七星寨的地位比较尴尬。”萧玲珑说道,“不如你和孟德先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

“我若要走,谁也留不住;我若走了,就绝不会再回来。”楚天涯微笑,话却说得很绝。

萧玲珑顿时无话可说。她早就料到了楚天涯会这样回答。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绝不会拖泥带水或是感情用事。

二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萧玲珑的这一记试探,变得有些吊诡与微妙。仿佛,楚天涯在等着萧玲珑表明一个立场;而萧玲珑,在等着楚天涯发出某个邀请,或是给出一个承诺。

其实二人心中所想,不约而同的归结于一件事情上——如果走,是否一起?

从古到今无论男女,都希望感情与事业能够比翼齐飞,萧玲珑与楚天涯也自然也不例外。

曾经萧玲珑以为,如果太原之战结束后楚天涯上了山,他们二人之间或许可以迎来一个真正的“开始”,她甚至都已经提前替他在山寨里打下了某些铺垫,现在七星寨全寨上下,无人不知萧郡主与新上山的楚天涯“关系匪浅”。可是许翰的突然搅局,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如果这时候楚天涯离开,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追随这段尚且朦胧的感情而去,还是留下来继续固守自己那份飘渺的理想,为了遥遥无期的复国而挣扎。

曾经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萧玲珑甚至想过楚天涯或许能帮他完成那个理想。因为仡今为止,她只从楚天涯的身上看到过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就算这是个不现实的奢望,至少她还拥有充足的时间来|经营与酝酿。

可是现在楚天涯又面临了危机与选择。当他站在十字路口时,萧玲珑惊讶发现,自己居然也面临着抉择。

虽然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信任眼前这个曾经为他流血与流泪的男人,但经历过创伤的她……早已经不再迷信于所谓的感情!

感情,可以说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纽带,也可以说是最薄弱的环节。不管是亲爱友情仰或是爱情,都难以敌得过流年与世俗,更有可能因爱生恨而走向极端。

生于皇家、历经起伏的萧玲珑,对这样的事例实在是看得太多了。

其实楚天涯心中也清楚,萧玲珑是在等待他一句肯定的承诺。或许现在只要他说出一句“你也跟我一起走吧”,萧玲珑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虽然,很少有像萧玲珑这么睿智与冷静的女子;但她也毕竟是女子,她的天性决定了,面对感情的攻势,她最没有防御力。

但楚天涯没有说出口——难道要她放弃眼前的一切、忘记国仇家恨抛弃理想与追求,去跟自己流浪天涯?

楚天涯自忖,还没那个资格。乱世的残酷,也不会容许有人演绎童话中的浪漫。

……

两个人静默的对坐了近半个时辰,居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眼前这诡异的沉默,恰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压抑且窒息。

到后来萧玲珑觉得,与其说自己是在等待楚天涯那句肯定的承诺,倒不如说,她是在等待自己战胜心中的心魔。

而楚天涯的心中却比她想得清楚得多:无论如何,不会再让萧玲珑身临险境。类似太原之战时的那种腥风血雨出生入死,并不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美好。就算是以爱情的名义,也不能犯下自私与幼稚的毛病——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夜已深,我回去歇息了。”良久后萧玲珑站起了身来,“不管你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在讨诸实施之前,都通知我一声。”

“我会的。”楚天涯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点头。

萧玲珑走了。

楚天涯长吁一口气。

“或许,萧玲珑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了解我。”楚天涯躺在了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寻思道,“她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知道我接下来或许会有惊人的举动。我的所作所为,将会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巨大的影响……好吧,如果明天七星寨的人不来跟我说明情况,我就自己去问!早点挑破这层窗户纸也好,总比看天吃饭、坐以待毙的强!”

次日清晨,楚天涯被开阳宫大埫坪里传来的一阵操练兵马的吼声吵醒。他起了床推开窗户一看,原来是孟德与马扩在带领新聚拢的西山丁壮们操练枪术。

这时一个人影晃到了楚天涯的窗前,大冷天的摇着一把乌骨折扇在微笑,“楚兄睡得可好?”

“敬谦?来得正好。”楚天涯马上去拉开了门。

白诩便进了屋,四下看了一眼,拱手赔笑道:“山寨简陋,委屈楚兄了。”

“能吃上饱饭,对我这个饿牢里逃出来的囚徒而言,已经是至高无上的享受了。”楚天涯笑着打趣道,“说真的,七星寨挺不错。”

“那楚兄就留下来吧!”白诩顺势就说道,不偏不倚的指向了敏感话题。

楚天涯眼睑一抬看向他的眼睛,白毛狐狸的眼神中果然流露出十足的诡谲,但他没有半点掩饰的动机,显然是意图明确有备而来。

楚天涯也就不兜圈子了,请白诩坐下他,他便开门见山的道:“敬谦大清早的就来找我,肯定是有所指教了?”

“本来小生昨天晚上就该前来拜访楚兄的,结果有人捷足先登了。”白诩笑道,“小生还算识趣,便乖乖的回避了。”

“然后你今天又大清早就来排队了?”楚天涯笑道。

“算是吧!”白诩摇着扇子呵呵直笑。

楚天涯点了点头,心说,昨天刚送走许翰的使者白诩就准备来找我说事,看来他们没打算对我有所隐瞒。

“想来,昨天山寨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楚兄也都知道了。小生也就不打幌子。”白诩说道,“小生此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打消楚兄心中的顾虑,希望不要因为我等会晤朝廷使者一事,而心生芥蒂与怀疑。”

“照这么说,敬谦会将昨日的会晤细节告诉我了?”楚天涯说道。

“没有什么不能对楚兄说的。”白诩笑得十分坦然,“其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搭救王家父子。你我都是明白人,小生没必要在楚兄面前耍什么花招。眼下七星寨正面临重大的抉择,或者说,我们一直都面临着这个抉择——眼下王家父子一事,只是个诱因。”

“怎么说?”楚天涯问道。

“要救王家父子,无外乎两个途径。一是武力夺取,二是和平交涉。”白诩的确没有绕弯子,直言道,“前者,不甚可取。因为许翰手中的兵马实力毕竟不弱,要与朝廷直接对抗,七星寨现在还不具体那样的实力;况且现在还有外敌当前,我们岂能陷入内战?因此,我们只能和许翰进行‘和平交涉’。但是以许翰的身份,他都没理由正眼来瞧七星寨,更不用说坐下来跟我们进行什么谈判了。除非……”

“除非七星寨接受招安,加入许翰麾下?”楚天涯说道。

白诩点了点头,“于是,这就无可避免的触到了七星寨的痛处——对于是否接受招安,山寨之中向来颇有争议。这便是我们为何迟迟没有答复楚兄的原因,也是我们先行派人去联络许翰、探他口风的动机所在。今日小生将事情原尾对楚兄挑明,希望楚兄不要对我们产生什么误会。”

楚天涯淡然的笑了一笑,“七星寨光明坦荡,楚某也非小肚鸡肠,自然不会有什么误会。”

“如此最好。”白诩点了点头,“其实昨日许翰的使者上山,一半是我们请来,一半是他自己来的。巧得很,许翰几乎和我们同时想到了这一出。因此,就算我们不派人去联络他,他也会主动派人上山招安。”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还是各怀鬼胎呢?”楚天涯笑道。

“仿佛,后者更加贴切。”白诩倒是开得起玩笑,他道,“我们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去试探一下许翰的态度,看看有没有和平交涉救回王家父子的可能;许翰的如意算盘也打得挺响。黄龙谷一役太行诸寨打出了威风,如果许翰能将这样一支人马招至麾下,官家必然对他大家赞赏。此外,许翰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捉拿楚兄,回朝廷交差。据探子回再加上小生自己的推测,许翰仿佛已经将楚兄在太原做下的一些事情,查了个**不离十。他仿佛已经意识到,楚兄才是主导太原之战的关键人物,远比他拿到了手中的王禀还要重要。”

“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实情。”楚天涯点了点头面带微笑的说道,“这么说,许翰是非捉到我回去交差不可了?”

“的确。”

“如果七星寨不交人,非但救不了王禀、招不了安,还会落得一个窝藏重犯的罪名?”楚天涯又道。

白诩摇着扇子点头微笑,“表面看来,也的确。”

“那实际上呢?”楚天涯问到了核心问题。

白诩皱了皱眉头,“目前小生只能保证两点。第一,我们会想办法搭救王禀;第二,一定不会将楚兄交给许翰。”

“这听起来很矛盾。”楚天涯挑了挑嘴角,“难道说,鱼与熊掌可以得兼?”

白诩拧起了眉头,目光也变得神沉而严峻。

他的表情告诉楚天涯,至少目前,他还没有想到一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想不到我楚某人有一天,也会变得这样值钱。”楚天涯轻笑了一声,说道,“如果许翰能将我带往东京交差,那么他此行才算功德圆满,升官发财指日可待;揪出了我这个‘真凶’,王禀父子可能就不会有性命之虞;七星寨就能顺利接受招安,由响马山贼变成真正受人敬仰的抗金义军,众位头领前途无量;此外,大宋或许正在迫切需要交出我这个大战犯,借以平息女真人的怒火,赎买一段苟且的和平。平州张觉的人头不就是这样送给女真人的么,那一场臭名昭著的‘函首靖边’事件?比起坐拥兵马割据一方的大军阀张觉来,楚某人的份量还远远不如——如此说来,楚天涯还不受死,简直就是天理不容啊!”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3章姜是老的辣

更新时间:2012-08-05

楚天涯这话刚一说出来,白诩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被我刺中了痛处?”楚天涯在笑,毫不掩饰的在嘲讽白诩。他刻意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也好借此探明七星寨的真实态度。

白诩的脸色越发难看,这感觉,就像是在闹市之中当众被人扒光了衣服。

“看来,的确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白诩苦笑,“没错,你都说在了点子上。现在你的人头,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值钱的物什。但是,我们七星寨绝对干不出那种无信无义之事,这一点楚兄大可放心。”

“你今天费尽唇舌的来稳住我,不就是怕我跟你们翻脸,或是听到风声之后突然逃走么?”楚天涯冷笑,“只要我还在你们手中,你们就还有足够的发挥余地,不是么?你敢说你们没有丝毫动心要将我交出去,换取你们渴望的一切?”

“绝对没有。”白诩说得斩钉截铁,表情刚毅且决然。

“好,那我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楚天涯抱了抱拳,“不过,既然我的存在让山寨这么为难,那楚某还是走了的好。”

“楚兄不能走。”白诩倒是好脾气,对于楚天涯这一番刻意捅破窗户纸的挖苦与刻薄并未在意,而是耐心的说道,“江湖义气,扶危救困。楚兄是我山寨的恩人与朋友,正当你落难危急之时,七星寨岂能将你拒之门外?若如此,七星寨今后还如何立足、如何取信于人?诚然我们现在还没有一个两全齐美的好法子,但是请你相信我……就算最后要与许翰兵戎相见,七星寨也绝对不会出卖你!”

“就为了义气?”楚天涯眉头紧锁。

“或许还有更多,以后自然明白。”白诩站起了身来,握扇抱拳道,“小生只能说这么多了。请楚兄稍安勿躁,不必生疑。若有大小事情,小生自会前来知会楚兄,必然不会将楚兄蒙在鼓里。”

“那就多谢了!”楚天涯也没有再做纠缠苦苦追问。

楚天涯将白诩送到了门口,白诩就让他止步,自行走了。

看着白诩离去的背影,楚天涯越发感觉今日白诩此来,或许只是他的一个私人行动,并非是受了关山与焦文通的委托。否则,他的许多话语就不会那么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如此看来,身为七星寨军师与智囊的这只白毛狐狸,似乎有着自己的一番打算。只是现在时机并未成熟,他还不想跟楚天涯和盘托出。

此时,何伯正躺在屋檐下的一张睡椅上睡太阳。等白诩走远后,他侧过头来说道:“少爷,姓白的小子心机深得很,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楚天涯点了点头,“虽然他没有关山和焦文通一半的霸气与威名,但是他那颗脑子却是最危险的武器。黄龙谷里躺下的一万多具女真人的尸首,就是证明。”

“少爷有没有想过,太原之战从头到尾,只有七星寨捞到了最大的好处。”何伯说道,“西山覆灭了,童贯丢了人头王禀沦为阶下之囚,胜捷军损失大半,太原的百姓也深受其苦,就连太行其他山寨的实力都大大削弱。唯有七星寨大放异彩。他们非但没有蒙受什么损失,反而威名远扬实力大增——能够做到这一点,全凭白诩的那份心机与手腕。这小子当真不简单,就连我这个老头子,也一时看不穿他心里在算计什么。”

“我知道他很危险。但如果他能够为我所用,也将是最犀利的一把武器,不是么?”楚天涯说道。

何伯咧了咧嘴呵呵的笑了两声,却笑得有点吃力,显然是重伤在身中气不足,他说道:“白诩可算得上是一匹千里马,但不是关山与焦文通这样的人能够泰然驾驭的。虽然这两位很有本事也一向能够服人,但他们在心术智慧上跟白诩相差太多。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或许,少爷当真是白诩命里的伯乐呢?”

楚天涯笑了一笑,“我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只希望七星寨不会成为我们这些人的坟墓就好。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争取到一切可以争取的人。”

何伯露出一抹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少爷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冷静与睿智,这很令人佩服。按理说,原本这个山寨的七大头领当中有两个半是我的徒弟,但七星寨里的情形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复杂,这便是老头子当初来了太原也没有上山的原因之一。关山与焦文通都是难得一见的英雄好汉,也都很讲义气、很能服众,但问题可能就是出在这里,一山如何容下二虎呢?”

楚天涯走到何伯身边,拉过一条小凳坐下,“我一直都很好奇,当初焦文通怎么就将寨主之位,拱手让给了后来上山的关山呢?”

何伯呵呵直笑,“如果有一个人为了救你逃命,而自断了一条胳膊,你会怎么样?”

楚天涯的脸色微变,“你是说,关山的那条胳膊,是为焦文通而丢?”

“是。”何伯点了点头,“很早的时候关山曾是太原府的总捕头,他武功高强侠义心肠,在河东一带威名远扬,人称河东第一侠。后来焦文通来了太原,一匹马一柄弓挑了七星寨,做了大寨主。有一次关山奉命前去缉捕太行响马,二人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的成了莫逆之交。后来焦文通不慎被人出卖而被捕,关山为了救他使出了一出苦肉计,自断一臂将他放走。尽管如此事情仍然败露,关山被捕下狱即将问斩。焦文通为报救命之恩,集全寨之力前来劫囚将焦文通救上七星山,并将寨主之位让给了他。”

楚天涯不禁说道:“如此说来,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焦文通也不可能背逆关山?”

“绝不可能。”何伯十分肯定的说道,“不管是多大的事情,他们有多大的分歧,就算是自己去死,焦文通也绝不可能忘恩负义的逆背关山,这就是他的性格。同样的,关山也绝不可能牺牲谁去换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也是他的性格。”

“我明白了。”楚天涯深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在针对是否招安的事情上,他们二人有了截然相反的主张,也使得七星寨内部出现了派系的分野,并从此埋下了分崩离析的隐患。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本该成为对立的敌人。但恰恰是因为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与义气,使得七星寨的内部矛盾酝酿日久却从未暴发。”

“没错。”何伯点了点头,“因为义气,他们可以毫不犹豫的为对方去死。但这无法更改他们原有的立场与信念。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实际上很合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追求,不是别人要求你改变就能改变的,不是么?”

“没错……”楚天涯点了点头,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关山与焦文通,他们彼此既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敌人。换作是我,我也会十分的纠结与苦恼。”

“但是现在,因为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影响到了整个山寨的迈步前行。”何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还能将这个矛盾压制多久。但我看得出来,至少这个姓白的小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似乎已经有点厌烦这种无休止的争论与犹豫,他希望山寨能够早日做出一个明确的决定,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楚天涯的脸色不由得略微变了一变,“何伯的意思是说……白诩是希望关山与焦文通这两个人当中,其中有一位做出妥协与让步?那么,他个人究竟是希望招安,还是不招安呢?”

“那少爷你是怎么想的,是招安好,还是不招安好?”

“这还用问?”楚天涯不禁笑道,“我一个朝廷重犯,死一百次都不够,随时还有可能被送给女真人拿去砍头一百次,我会有可能希望招安么?”

“那就对了。”何伯眯着眼睛,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老狐狸的笑容,“道不同不相为谋,姓白的小子既然来找你,他心中的想法自然就是与你贴近。否则,你以为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就来向你泄露一点山寨的机密?”

楚天涯恍然大悟,顿时惊讶道:“如此说来,白诩个人是支持焦文通的主张,反对招安的?”

“没错!”何伯说得相当肯定,“这小子在招安大事上一直保持中立,就连关山与焦文通也摸不准他的心思,但他的小狐狸尾巴终究还是露出来了。但是,这不表示他对焦文通就十分的满意。若在平常,重情重义固然是值得钦佩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过分拘泥于私情的话,反而会坏了大事。白诩的心思与智慧远比山寨的两位大寨主要深远,他是希望七星寨能够在这乱世之中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或许他不是那种弑主夺权的不仁不义之徒,但他心中的志向,早已超乎七星寨里的所有人!——正因如此,关山与焦文通碍于情义的犹豫不决与踌躇不前,就已经足够让白诩不厌其烦了!”

听到这些话,楚天涯不禁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何伯的意思是说,白诩心中的想法早已与我不谋而合,他是希望七星寨能够利用黄龙谷大捷的威名,趁势而起发展壮大,而不是去投靠朝廷博个一官半职?”

“没错。”何伯肯定的点头,“这就是白诩的野心。就在关山与焦文通为了是否招安而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白诩早已是心急如焚。他迫切希望七星寨能够高举义旗自行壮大,而不是纠结于是否投降官府做个良善顺民。这小子有点本事,也志不在小。他的见识与智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山贼草寇应有的境界。在这一点上,关山与焦文通都无法与跟上他的步伐,只有少爷能够站在和他同样的高度,与他一拍即合。所以,遍观七星寨上下,白诩才是那个最有希望给少爷带来帮助的人。”

楚天涯的心里,顿时思潮澎湃。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何伯的一席话,给了楚天涯一种开了天窗、心神澄明的感觉。如果按照习惯的思维,何伯应该是向楚天涯推荐他的两个学生焦文通与薛玉,让他去那里寻求庇护与助力才是;或者是让他联合萧玲珑一起做点什么,就算她在山寨之中实力低微,至少她绝对值得信任。

但是何伯却出人意料的向楚天涯推荐了白诩——这个谁也看不透他心思的白毛狐狸!

唯有神来之笔,才能画龙点睛。

楚天涯仿佛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了。看着何伯脸上泛起的那一抹老奸巨滑的诡笑,楚天涯头觉得这古怪老头儿的智慧,或许比他的武功还要更加高人一等!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4章分道扬镳

更新时间:2012-08-06

傍晚时,楚天涯与何伯、孟德等人一起吃晚饭,还有马扩、小飞与小艾,满满的一桌子人,像一个大家庭。

近两日,陆续又有许多打散的西山寨众前来投奔孟德,开阳宫里已经人满为患住了整整五六百人,原本驻扎在这里的七星寨骑兵为了腾让房间,都搬到了七星堂那边去住。七星寨倒是大方热情,来了的都是客,一律悉心收纳与款待。每当开饭时,就得有十辆牛车来拉拽饭菜给开阳宫送来。

现在,那些汉子们都蹲在开阳宫的大院子里吃饭,杯盘叮当的声音还挺壮观。

饭后,孟德把楚天涯叫到开阳宫二楼僻静的楼台上,对他道:“兄弟,有件事情我还是得再跟你商量一下。”

听到他说一个“再”字,楚天涯就明白了,于是道:“七哥是想离开七星山了么?”

“嗯。”孟德点头,“七星寨里现在有些动荡,并不适合待客。我与马扩带着几百兄弟赖在这里,整天吃喝拉撒的他们也难伺候。虽然主人家没下逐客令,但咱们上门做客也得有个分寸嘛!”

“这倒是。”楚天涯笑了一笑,说道,“但七哥要离开,不止这么一个原因吧?”

“当然。”孟德微笑道,“对谁都可以隐瞒,唯独不能把兄弟你蒙在鼓里。有几个原因,上面说的那一条只是用来应付七星寨的人。真正的原因……咱们兄弟俩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万一七星寨发生什么变故,至少也还有条退路。所以,我想先行离开重回西山,重建青云堡。当时女真人旨在剪除西山势力对他们的威胁,因此派谴重兵剿灭了青云堡,来了个擒贼擒王。青云堡一灭,其他的十几个小寨群龙无首,因为惧怕遭受同样的命运,就都各自散了伙。据最近几天外面逃散回来的兄弟们说,以前西山十八寨的人马一直分散在河东一带游荡。黄龙谷一役后七星寨声威大振,他们都想前来投靠。后来又打听到我孟某人仍然健在而且恰好就在七星寨中,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七星山……眼前这几百人,其实只是最近投靠山寨人马当中的一小部分。兄弟,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明白。”楚天涯轻轻的应了一声,点头。

以前西山十八寨的实力可不弱,在张独眼时代就已经跃跃欲试的要与太行诸山分庭抗礼了。由于十八个寨子的地理分布比较分散,女真人进攻西山时就只重点打击了青云堡。青云堡一灭,其他的十七个寨子就都树倒猢狲散了。。

但是塞翁失马,这十七寨的人马却在那一场浩劫之后保存了下来。保守估计,人数也不下两万。近来陆续有不少原班十七寨的人马来投奔七星寨,其实大半是冲着旧主孟德来的。

但是现在孟德自己都寄人篱下,又怎么好厚着脸皮借鸡生蛋、在七星寨里揭竿子拉队伍?不管是出于礼让还是避嫌,孟德都只好让许多的兄弟投奔了七星寨其他各大首领麾下,成了七星寨的人。

“我在这里多住一天,就要多损失一份实力。”孟德说出了心底话,他道,“所以我想听一听兄弟的意见。如果你同意,我明天就去向关山与焦文通辞行。理由我都想好了——青云堡之难后,我们那些死难亲族们都还没有入土为安。现在,我也是时候去替他们收尸了。”

“然后七哥就在青云堡张起大旗、重新拉起队伍?”楚天涯说道。

“嗯……”孟德点头,表情严肃的看着楚天涯,“据外面回来的兄弟们说,太原之战使得河东一地尽毁,加上被女真所灭的朔代二州,都有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整个河东有不少于十万流民!朝廷派来接手太原的大官儿许翰,就知道忙着清算与内斗,哪里有空来管这些落难的百姓——我若回了西山,就大张义旗招纳流民,短时间内实力必然大涨!乱世已经到来了,没有什么比自己手中掌握了军队更加实在、更有底气。以后,那就是咱们兄弟俩自己的家业,总好过寄人篱下摇尾乞怜。兄弟你若要成就一番事业,也可以把它当作第一份本钱!我这个做哥哥的没你这份过人的才气与干大事的能耐,但却有一膀子傻力气,可以为你牵马坠蹬!”

楚天涯细心的听完了孟德的每字每句,心中既是震撼,又是感动。

扪心自问,楚天涯记得当初和孟德结义时的动机,纯粹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联合他一起对付张独眼而已。但至从那一天开始,孟德就把楚天涯当作了亲兄弟,还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楚天涯,包括他亲族、家业和深爱的女人!

现在,大难不死一无所有了的孟德,仍在设身处地的为楚天涯着想,为他经营、为他筹划,为他毫无保留的奉献!

这份义气或者说恩情,如父如兄、毫无保留。

太多的话语堵在了嘴边,楚天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竟然沉默了。

孟德见楚天涯神色凝重且带一丝伤感,不由得惊讶道:“兄弟你怎么了?若是认为不妥便说出来,咱们兄弟俩再细细商议。”

“不。七哥深谋远虑,设计得很周到。”楚天涯深呼吸按捺住内心的悸荡与感动,微笑道,“现在许翰与七星寨正在勾心斗角的闹得正欢,却让彼此都错过了收买民心扩充实力的大好时机。七哥这时候回到西山重建山寨拉竿子起人马,的确是个大好的时机。但是万丈高楼要平地而起,肯定会很困难也很艰苦。别的不说,你要招兵买马就得要用上钱粮物资,这些东西你打算从哪里得来?”

“除了劫掠州县,没有别的办法了。”孟德的脸皮绷得紧紧的,“既要成就大事就不能太过拘泥于小节,尤其是生逢乱世。既然咱们的朝廷与官府弃疆土与黎民于不顾,那他们就没资格继续白占大宋子民们上缴的那些赋税钱粮。与其让那些堆在仓库里的粮食发霉、铜钱生锈,或是仅仅养肥了一批贪官污吏甚至是留给女真人充作军资,不如我们伸手取来自行派用。太原之战后,河东一带的大部份州县都已是一片荒芜,但从西山境地往东、往西都还有许多未遭兵灾的富庶州县,或是去往河西劫掠西夏;惹毛了我,就是从许翰嘴里也要掏出几块肥肉来!”

楚天涯再一次深呼吸,然后点头,“看来七哥已经思虑周全,小弟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我只提醒一句,既然是张打义旗收拢民心,就不可以在劫掠州县的时候伤害太多平民。”

“这个你大可放心。孟德虽是出身草莽并非良善之辈,但从来不干那种欺软怕硬、鱼肉平民之事。”孟德说道,“我只看不惯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乡绅恶霸!就是去州县借粮,我也会自有分寸。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和自己人动起刀兵。”

“七哥说得对。虽然咱们的朝廷与官府很不作为,但在面对女真外敌时,怎么说也算是自己人。”楚天涯点头微笑,“听七哥说起这些,小弟心中豪情澎湃,很想和你一起携手重建青云堡。只可惜,小弟现在身份特殊处境尴尬,暂时还不方便离开七星寨。若到时机成熟,小弟|第一时间就来投奔七哥!”

“不是投奔。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孟德此行能够有所建树,新建的青云堡就是咱们兄弟自己的一份家业。孟老七胸中能有几分真才实学,自己心中有数。我顶多也就能当个响马头子,却都没有能耐保全自己的族人。唯有兄弟你,才能领袖咱们这些苦命人走出一条路子。”孟德感慨万千,摇头叹息了一声又面露微笑,表情坚定的看着楚天涯,“家破人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我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也不希望我的兄弟亲族们再去尝试。兄弟你听着,现在我只是去打个前哨、做些铺垫。今后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如何,还得靠你!”

楚天涯双眉深锁的点了点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于是他伸出了一只手,放到了孟德的身前。

孟德展颜一笑,一巴掌拍到了楚天涯手上,二人双手紧握!

原来兄弟之间,真的不需要虚伪客套,也不需要豪言壮语。

楚天涯很不争气的湿了眼眶,孟德则拍着他的背哈哈的大笑,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开阳宫的楼台之上,共沐夕阳豪情满怀。

举目望去,万里河山!

次日,孟德就去向关山与焦文通辞行了。七星寨的人都不傻,他们当然知道孟德这时候离开七星寨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但是由于孟德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他们虽然有心相留,也是不好阻拦。

午饭时,七星寨的人就在开阳宫给孟德送行。大摆宴席馈赠粮米,十分的热情。几乎所有人包括萧玲珑在内都认为,楚天涯肯定会和孟德一起走。不管是出于何种的用心与目的,他们都好了准备要劝说楚天涯留下来。

但楚天涯却主动说了自己不会走,倒是让关山等人都吁了一口气,也省去了一番口舌。

孟德和马扩带着几百人马走了,开阳宫里顿时冷清了许多。

入夜之后,一轮明月悬于西楼。楚天涯拿着一壶酒独自上了二楼,坐在地板上赏月发呆。

“其实,我为什么不和孟德一起走呢?留在七星寨里,我还能做什么?……难道就因为撇不下萧玲珑,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凝视着头顶皎白的月光,楚天涯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对于出路与前途,楚天涯也感觉到了一丝迷茫。七星寨的这滩水越来越浑而且隐伏杀机,他却有了一点骑虎难下不可抽身的感觉。

细细想来,对萧玲珑的牵挂固然影响到了他的一些决定;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来自于许翰的压力。现在,许翰不顾一切的要捉拿于他。如果这时候他跟孟德一起走,很有可能刚刚离开七星山就落到了许翰的手中。那样的话,非但自己没命还会害了孟德,就更不用提什么重建青云堡了。

简而言之,虽然现在七星寨里并不太平,但却是楚天涯唯一可以栖身的庇难所。而且,孟德此行能否成功还不好说。用他的话说,兄弟两个吊死在同一颗树上,并不可取。一同留在七星寨如此,一同离开也是如此。

“孟德为我牺牲、付出了那么多,我就不能稍微为他做一点什么吗?”楚天涯自言自语道,“只要我还在这里,就有机会为孟德谋求一些助力或是方便。万一他失败了,到时候也能让他有一条保命的退路啊!”

虽然这个想法十分的卑微与无奈,但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生于乱世又恰逢落难之时,委曲求全的夹起尾巴来做人总是再所难免。“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一类可爱的行为艺术,在楚天涯看来无非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精神胜利法,那是用来愚化与束缚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让他们变得听话、与乖巧。

曾经楚天涯也是那百分之九十九当中的微末一员,心甘情愿小心翼翼的扮演着一只太平犬的角色;但是现在他只能务实、务实、更务实的来面对与解决许多关乎生死存亡的难题。

“人,果然都是逼出来的。”思及此处,楚天涯咕咕的往嘴里灌酒直到酒壶底朝天,都淋湿了衣襟。

楼板间传来笃笃的脚步声,楚天涯侧耳一听,便道:“飞狐儿?”

“是我。”萧玲珑终于不再反对楚天涯叫她这个名字。

楚天涯笑道,“可惜,酒喝完了。”

“我带了。”萧玲珑走上楼台来到楚天涯身边,就地坐下,将两个青瓷酒壶摆在了二人面前,“剑南烧春。”

楚天涯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萧玲珑的脸,略带绯红。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时喝过的酒。”

“没错。”萧玲珑的一双美眸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许翰送给完颜宗翰的,却被我们七星寨劫了来,不喝白不喝!”

“有道理!”楚天涯大笑,伸手就捞了一壶酒捧在怀里,侧目看着萧玲珑,“今天突然这么好,请我喝酒?”

“就当是替我庆祝。”萧玲珑笑得神秘。

“庆祝什么?”

“不容易,我居然活过了十八岁!”萧玲珑微笑道,“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娘就经常跟我说,我一定要在十八岁之前嫁出去,否则的话……”

“今天是你生日?”楚天涯坐直了身体笑道,“否则的话,怎么样?”

“将来会剋夫!”萧玲珑说完这句话,就直直的看着楚天涯,脸上满是诡谲与挑衅的笑容。

楚天涯眨了眨眼睛,不禁咧嘴一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啊,要是娶了一个剋夫的,又娶两个旺夫的,会怎么样?”

“……会跟张独眼一样!”

“咱们、咱们……还是喝酒吧,庆祝你十八大寿!”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5章尔虞我诈

更新时间:2012-08-07

半个月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不仅仅是七星山里暗流汹涌人心惶惶,许翰的日子也不并不好过。

有宋一代,压力最大、风险最高的职业,非挂帅出征的大将莫属。丢了脑袋的童贯、死于莫须有之罪的岳飞都是例子。就算是许翰这样的文官担任此职,也概莫能外。

东京被围之后,太原就已经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赵桓新君登基,一来害怕再度遭到女真人的攻击,二来也希望能有所建树,借此竖立威信赚取民心。太原的成功“收复”加上黄龙谷大捷,很是让赵桓扬眉吐气。每日朝班之上,他都忍不住要提一提许翰之名对其大加赞赏,无非是在表示“朕用人得法”。

这样一来,可就触到了许多朝臣的敏感神经,激发了他们的“职业病”——照这架势,若是许翰回朝还不位鼎三公、把其他人都给比了下去?不行,必须把这老小子雄起的态势扼杀在萌芽状态!

于是乎,大宋朝廷上涌现出两派明显的“挺许”与“倒许”派,就跟当初李纲提点京城兵马防御时一个德性。

正当大宋朝廷自娱自乐折腾得正热闹的时间,金国的使者跑到了东京。

面对金国的使者,大宋君臣总会习惯性的失去原有的威严与优越感。尽管黄龙谷一役打出了一点威风、让他们能够直起一点腰竿,但是内心深处对于“女真虎狼”的恐惧感仍是挥之不去。原本两国完全可以平起平坐的进行外交谈判,可是赵桓和他手下的大臣们,在面对女真使者强辞夺理的诘问甚至是谩骂时,不知为何总有一种“骨软”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脾气,最终只得全盘接受了他们提出的各种“请求”。

女真人的“请求”之一,是“请”南朝尽快交还“被许翰无理扣押”金国重臣,完颜希尹(谷神)。

通过与辽国、宋朝这些年不间断的外交交涉,金国人也学会了如何运用外交辞令。他们一边用各种客气的词汇来膨胀大宋君臣的虚荣心,一边假装糊涂的坚称谷神是落在了许翰的手中;同时,又不断的宣扬“两国和平论”,其实是掐准了大宋君臣的怯敌畏战的情绪,在运用军事威胁论要挟他们就范!

赵桓和朝廷上的许多人,都不希望再和金国打一仗。兵临城下末日降临的感觉,当真不好。

于是,一封圣旨飞到了太原,一是催促许翰尽快班师回朝,赵桓可不想把十几万大军一直放在外面,东京兵马这么少,他不放心;二是,让许翰尽快将完颜希尹“送回东京”,并捉拿以下几名“战争要犯”——王禀、张孝纯、楚天涯还有太行义军首领,关山。因为金国盟友很恨这几个家伙。为了不影响到两国邦交,牺牲几个人在所难免,“大局为重”嘛!

第三,务必要将太行山的这一支人马收编下来。黄龙谷一役打得很漂亮,官家很看好这只战力出众的义军。许诺他们,归朝之后全部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要是金国人还敢再来,就让他们去对付!

就像当初重用郭药师一样。大宋的官家朝臣们知道自己的军队一向不给力,于是对于那种能打硬战、尤其是有些战绩的军队有着天然的迷信。再说了,太行义军这伙人怎么都是大宋子民,是自己人,总好过郭药师这种朝秦暮楚的辽国降臣吧!于是,赵桓也的确是准备重下一笔本钱,好好的招待太行义军这只人马,将他们培养成驻守太原的一道屏障。

……

收到圣旨的许翰,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他总算深刻体会到,大宋官家和朝廷上的那些人对于领兵在外的将帅,都是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瞎指挥了。

索要完颜希尹、捉拿王禀与楚天涯等人,倒是还可以理解。但是,既要收编太行义军,又要捉了他们的首领关山——这不是瞎扯淡么!

许翰抓狂了,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这样的差事,简直就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谁干谁发疯!

于是在收到圣旨的当天,许翰当下就奋笔疾书写了一封辞呈,说病体缠身不堪重任,要乞骸骨回老家。

太原的这一团乱麻,他不想管、也没法儿管了!

递了辞呈后,许翰就当真闭门谢客了,军政大事一概不管,专心只在家里养病等着朝廷批准他回老家。因此这半个月来,百废待兴的太原一度“停摆”,和七星山拉锯似的谈判也陷入了停滞的僵局。

不久,许翰的辞呈六百里加急的飞到了东京,这下可炸了锅。倒许派可就有得发挥了,他们不停的在官家耳边说,官家你如此信任与器重许翰,他倒好,国难当头之时他还矫情撂挑子了,简直就是有负官家厚望、有辱国恩哪!

挺许派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说辞来支持许翰,只能委婉的劝说官家仍要以“大局为重”,酌情考虑一下对许翰及其麾下的将士进行一些封赏,然后,朝廷给出的指示不要太过“自相矛盾”。比喻针对关山的处置问题,至少可以缓一缓。待收编了太行义军之后,再行处理不迟。女真人那边其实好应付,他们主要是为了要回完颜希尹。他们非要索要四个战犯么,咱们偏就只给三个!——对外邦交总少不了讨价还价,他们要一斤,咱们就只能给八两,不然他们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好吧,大局为重!”窝了一肚子火的年轻官家赵桓,只得暂时忍住了脾气,亲自捉笔下旨,对许翰进行了劝慰与勉励,又对他和手下的将军们进行了一些封赏,并改口说“太行诸事以收编维稳居重”。

许翰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重新走马上任,开始操持各项军政要务。

这么一折腾,大半个月的时间可就过去了。这时有人上报说,原来的西山十八寨大首领孟德,近期又死灰复燃了。他得到了七星寨的支持重回青云堡,并竖起了“抗击金狗、保境安民”的大旗,不停的招兵买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他连续打破了三座乡绅土豪的武装庄堡(类似水浒传里的祝家庄那一类)与两个县城,还拔除了一个滨临黄河的西夏国小军堡,抢夺了无数的钱粮军械。河东境内的大量流民都前往投靠,西山孟德的实力近期内飞速膨胀,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兵马之众!

许翰开始为自己当初的矫情与不作为感觉到一丝后悔了,尤其是当他知道,孟德是楚天涯的结义兄弟之后。

“恩府,咱们不能坐视西山如此壮大啊,孟德可是楚天涯的铁竿兄弟。说不定,现在楚天涯本人就在西山!”手下的将军提醒许翰说,“以前楚天涯还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流浪汉,现在他自己手下有了兵马,肯定尾大不掉、说不定还要联合太行的人马一起作乱!别忘了,王禀是他的老师、太原是他的老巢、这里还有许多经曾追随过他们的军士与百姓!”

“与朝廷为敌?他还没那个胆量!”许翰想起楚天涯纵横捭阖对付金人、弄死了童贯与刘延庆的这些事迹,没来由的一阵手心发凉。想想,当初楚天涯只是光竿一条,现在还有了兵马……但许翰嘴上可没露怯,还不停的给属下壮胆。

细细思忖之后,许翰决定还是派人再去一趟太行山进行摸底与交涉再说。

“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先把西山干掉、也了削了太行的羽翼、断了楚天涯的根脉?”手下的将军建议。

许翰直摆手,“不行!既然孟德是得到了七星山的支持才重新起家,那他们就是同气连枝的。咱们怎么能先打了西山、又去招降太行?官家已经许下重赏要招降太行诸寨了,这些个山贼响马做梦都想做回良民、升官发财,不愁他们不就范。太行若是降了,西山也就不在话下。若是不降,再打不迟。至于楚天涯这个重犯,现在必须要先稳住他,等收编太行之后再将他秘密拿下。不然,单说是激怒了孟德局面也不好收拾,现在官家又催得紧,咱们没时间跟他们磨蹭了——就说,朝廷已经赦了楚天涯无罪、并要对其委以重任了!”

“恩府果然妙计!”

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太行的山里山外,完全是两个气象。一边是孟德的激情飞扬迅速壮大,一边是七星寨的死气沉沉人心惶惶。

针对招安的争议,已经严重影响了七星山的人心稳定和发展前进。尽管如此,山寨内部仍是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身中。现在,七星寨的人真正是“当局者迷”了。尽管他们也想寻求突破、稳妥解决这一矛盾,但是他们又被一个“义”字严重束缚了头脑,因此根本放不开手脚来大刀阔斧的进行一番变革。

所以,当许翰的使者再次上山时,守关的大首领破军星君汤盎,当场就要一刀砍了他,理由是——“你这鸟厮又上山来作甚?还嫌把咱们山寨折腾得不够乱吗?”

他的耿直与火烈差点就坏了大事,也一句话就把山寨当前面临的内乱危机暴露给了使者知道。

当然,最终使者还是活出了一条性命,并且见到了关山与焦文通。他出示了官家正式颁布的圣旨,许诺要重赏太行义军并对其委以重任,让他们驻守太原抵御金兵,为国效力。并且,朝廷已经赦免了王禀与楚天涯等人的罪行,并予以加奖委以重任,让他们各自肩负起护国安民的重任。

听到这个消息,关山与焦文通都各自吁了一口气——至少两大矛盾解决了!

第一,不用为搭救王禀费神了;第二,不用担心因为招安而出卖楚天涯了!

此时,使者又不遗余力的劝说两位当家,让他们尽快收拾人马投靠朝廷,为国出力保境安民,也不枉费七星寨忠义二字。

伸手不打笑脸人,关山与焦文通就先口头应承了下来,将使者打发了回去。然后,紧急招集全寨首领与楚天涯一起到场,连何伯也请来了,大家共议此事。

通过大半个月的歇养与调理,何伯的伤已近痊愈,萧玲珑恢复了以往的雪肤如脂国色天香。楚天涯在太原之战时落下的伤病与虚弱已经好了大半,不仅气色恢复,还开始每天练武了。

众人共聚七星堂正厅,关山当众出示官家圣旨。

这玩艺儿就像一枚重镑炸弹,当场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回朝做官我没兴趣,但是只要众家兄弟们同意,我也不反对。不过,谷神我不会轻易交出去,除非我先看到我妻子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女真人顶多收到一堆尸骨!”这是薛玉的态度。

“你们知道的,大哥叫俺死,俺马上抹脖子。大哥去哪里,俺就去哪里!”每次议事,汤盎好像都只会说这一句。

萧玲珑的态度则是更加鲜明,“我一介女流又是辽国余孽,肯定做不来大宋的官。但我不会以此为理由阻拦大家。如果山寨接受招安,我不反对。但我只好独自离开,再去飘零江湖。”

关山和焦文通都挺无奈,原本他们以为朝廷做出的妥协与让步,能让山寨里的态度达成一致,至少以往一向持反对态度的焦文通都隐约快要妥协了,但眼前的开局就和以往的每次商议一样,仍然昭示出“没有结果”的结果。

局面一度冷场。

楚天涯第一次受邀参加山寨的核心会议,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安静的喝着茶。坐在他旁边的何伯也是一样的反应,好像眼前之事根本就与他无关似的。

这时,一只沉默没有说话的白诩突然道:“不知楚兄有何高见?”

“我?”楚天涯放下茶盏,笑了一笑说道,“众位头领能请我来参加,我倍感荣幸。但是说到底,这是七星寨的家事。”

“既然楚兄要这么说,那好吧——就当是旁观者清,楚兄可否说说自己的想法?也让我们多一些参考与借鉴。”白诩坚持,非要从楚天涯嘴里扣出一点东西来不可。

关山与焦文通也都点头,让楚天涯发表一下意见。

楚天涯无奈的笑了一笑,便说了四个字——

“圣旨有诈!”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6章痛下决断

更新时间:2012-08-08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楚天涯特意留意了一下在座众人的表情,尤其关注了白诩。

大家的反应大致相同,有惊愕有意外,唯有白诩,虽是不动声色面沉如水,眼中却露出一抹机锋,仿佛是在说:果然不出所料!

楚天涯心里就在笑,白诩明明想到了这一层,自己却不肯说出来。却要假借我这个“外人”的口来讲,分明是为了避嫌,怕讨了两位大寨主的不快。也罢,我就和他演一出双簧也是无妨。这小子有意拉拢我和他站在同一阵营,我又何乐而不为?

“既是圣旨,岂会有诈?”关山发话了,语气倒是平和,完全是一种商议与探讨的口吻在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说道,“君无戏言,什么事情都可以使诈或是开玩笑,唯独圣旨不能。这上面黄帛金批的写得很清楚,已经赦免了王禀与楚天涯等人之罪,并要加封你们几位太原守战的功臣和我们太行诸寨的首领,并许下承诺,让我们继续留守太原,抵御金人。这难道不是两全齐美么?诚然我等并非是贪功好利要图求什么官爵俸禄,但是外敌当前大局为重,为了保境安民就算是牺牲性命也是心甘情愿,暂时放下前嫌与官府通力合作,又有何妨呢?”

“是啊!”焦文通也说道,“虽然焦某对官场与军队里的**与堕落已经深恶痛绝,对朝廷也失去了好感与信任,但是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我也只好抛下私怨,愿意为国出力、保境安民。做不做官,都不打紧。只要还让我们留守太原、抵御金兵,那焦某也就认了!”

薛玉沉默,萧玲珑眼睑低垂目不斜视,汤盎在那里轮着眼睛左看右看,憋不出一个屁来。

楚天涯略微一笑正待说话,他旁边的何伯突然站起了身来,“我出去透口气,你们慢慢谈。”

“师父!”焦文通急忙起身走到他身前,“你老人家也赐教我等晚辈几句吧?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德望老者来指点我们。”

“指点个屁。”何伯冷笑一声,耷拉着三角眼环视了众人一眼,瓮声道,“我懂的,我家少爷都懂;我不懂的,我家少爷也懂——怀抱玉如意,还求什么泥菩萨,问他就行了!”

“这……”焦文通顿时愣了,脸色有点挂不住。

“师兄,就不要为难师父老他人家了。”薛玉说道,“就听楚兄弟说说高见吧!”

何伯的脾气,做徒弟的焦文通自然清楚,他苦笑点了点头,“那就请师父先去歇息片刻,稍候徒儿再来伺候。”

“忙你的。”老头子有点不耐烦的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的就走了。

焦文通不禁有点尴尬,对薛玉道:“师弟,师父他老人家仿佛是对我不甚满意,也不知焦某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薛玉摇头,“师父就是这么个脾气,你莫非第一天见识?”

“罢了,稍后焦某自去请罪。”焦文通苦笑一声,回到座位上说道,“大哥,不如就请楚兄弟说说他的高见?”

“正好,愿听楚兄弟指点。”关山笑逐颜开的道。对楚天涯,他一见如故,而且比较器重。

“多谢二位寨主。”楚天涯抱拳谢过,暗暗的深呼吸,心中在仔细的组织言语。

何伯的突然退场看似是个无厘头的插曲,却无形之中斗然抬高了楚天涯在众人心目标的价码,尤其针对焦文通。相比于平易近人的关山,其实焦文通更难被说服与打动。因为他的性格里这样四个字——傲气凌云!

虽然他对楚天涯没有成见,还算略有好感,但这不代表他会接受一个年轻后辈与山寨外人的游说。如果他真的很好说话,也就不会跟关山耗到今天才稍稍有那么一点妥协了。

何伯的良苦用心,楚天涯自然明白,因此他必须万分的珍惜眼前这个直抒己见、影响焦文通等人的重要机会。

或许眼下的这几分钟,就关乎着自己和无数人的命运,就是改变一段历史,也说不定。

“君无戏言,诚然无错。正因如此,我才看出圣旨有诈。”楚天涯用了这样一句自相矛盾的开场白,果然一下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言下何意?”焦文通眉头深皱细抚长须的道,“楚兄弟,你这话有点自相矛盾了。”

“看似矛盾,实则合理。”楚天涯不急不忙的说道,“第一,圣旨最该提到了一件事情,没有提。”

“什么事?”

“索要完颜希尹!”

众人一怔,“对!”

楚天涯说道:“不难想像,以金国人一贯的作风,他们肯定会对我们的朝廷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交还完颜希尹这个重要战俘。但是完颜希尹是在七星寨的手中,既然朝廷已经下旨招安七星寨,又对众位头领加官进爵了,为何就不提一提交出完颜希尹的事情呢?交出这样重要的一名战俘,可以当作是众位头领进献给朝廷的大礼之一,礼尚往来投挑报李。这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是么?但是,官家为何不提?”

“我来回答。”白诩突然接话道,“不是官家没有提,而是在另外一封圣旨里提到了。那就是,给许翰的圣旨。也就是说,官家给许翰的圣旨不能让我们看到;但是,给我们的圣旨却经过了许翰之手。那也就意味着,官家对许翰还另有吩咐,却要瞒着我们。因此,这其中必有猫腻。”

“军师睿智!”楚天涯赞许的点头,正色说道,“具体官家对许翰还有什么特别的旨令,我们不得而知。既然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可见不是对我们十分有利的事情。否则,官家为何藏藏掖掖呢?”

“或许,只是一时疏忽?或者,这样的国家外交大事,不足以与我们相论?”焦文通说道,“许翰的使者上山来,倒是着重提过完颜希尹之事。可见,官家并没想真的要欺瞒我们。”

“好,权且就当是一时疏忽。”楚天涯面带微笑的继续说道,“还有一处重大的破绽,不知各位发现了没有?”

“什么破绽?”

萧玲珑突然冷笑了一声,“圣旨当中,对我只字未提。”

“对。”楚天涯说道,“当初完颜宗翰围城之时,入城宣旨让太原投降的路允迪所携的那份圣旨上,白字黑字的写着要太原交出辽国余孽、飞狐郡主。当时我就奇了怪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官家与朝廷是怎么知道萧郡主在太原的呢?后来我一想就明白了。当初完颜宗翰曾经追了萧郡主一千多里而没有得手,在打听到萧郡主的消息之后,就托人去了东京,将索要萧郡主的事情拜托给了正在围困东京的完颜宗望,让他通过外交的手段捉拿萧郡主。萧郡主身份特殊,她既是辽国郡主,又是完颜宗翰铁了心要的人,还是太原守战的有功之人与七星寨的头领之一。可是这一次,朝廷来的圣旨上逐一提到了诸位寨主的名字,就连楚某这个无名小卒也旨上有名,却对萧郡主只字未提。这合理吗?”

焦文通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变得沉寂且严肃。

关山说道:“我想,可能是官家也觉得有点尴尬。一来,他此前为了解除东京被围之危,权宜之下不得已出卖了太原、献出了萧郡主;现在萧郡主却是有功之人,按理说应当封赏。但她既是女流又是辽国郡主,更是金国盯死了的人。官家是赏也不是、罚也不是,因此只好假装疏忽,不予提及。”

“一次可能是疏忽,两次或许是巧合,但如此还有第三个破绽,那就真的只能说是暗藏祸心了。”楚天涯说道。

“还有什么破绽?”众人不由得惊讶道。

“第三处破绽最明显,就是关于我啊!”楚天涯笑道,“诸位头领都是太行山的抗金英雄,王禀父子是护国有功的大将,为了维持大局稳定、照顾军心民意,予以招安重赏或是破格法外赦罪,都算说得过去。但是,有什么理由要赦免我呢?——我既没官爵名禄,也不是义军首领,区区一介小吏出身,又最招完颜宗翰忌恨——不是我瞎编,我曾经转托路允迪之口痛骂完颜宗翰并向他发出了**裸的挑衅!完颜宗翰有什么理由忘记我?大宋有什么理由要赦免我?在现在的大宋与金国的两国邦交之中,不交出一两颗人头来,肯定是无法让金国平息怒火的——楚某这样的肖小角色,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么?换作是任何一个稍稍有点头脑的人,都绝对不会赦免了楚天涯的!”

“难道不是因为官家看到你与王家父子还有我们,关系都很紧密,才特意对你法外开恩?”焦文通说道。

听到这话,楚天涯当场就想笑,但总算忍住了没笑出来。

只这一句话,便暴露出了关山这个豪气干云的英雄好汉,在政治上的短视与幼稚。

“小生来说两句。”白诩适时的接过了话,也算是给关山解了围圆了场,他说道,“其实楚兄的意思我明白,凡此三处破绽,都指向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一次官家与朝廷,实在是太过大度,太度得都有点失常了。既不索要完颜希尹也不提及萧郡主,更是破天荒的赦免了楚兄弟这个最该派去送死的战犯。正如楚兄所说,偶尔一次可算疏忽,一而再、再而三的话——事有反常必为妖,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那你认为,官家与朝廷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关山脸色凝重的问道。

“还是楚兄发表高见吧!”白诩又缩了起来。

楚天涯笑了一笑,不急不徐的朗朗道:“综上所述,楚某认为圣旨的过分大度与宽容,恰恰是暴露了官家的别有用心。官家或许真的是想招安太行诸寨,但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楚某与王禀、张孝纯这几个重要的战犯。因为我们夺取军权自主抗金的事情,已经触及了赵宋官家的底线,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天底下任何人干出这样的事情的,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事既然已经发生,若不杀一儆百,官家都会认为从此大宋无以立国。再说了,太原这里还摊上了三条重要的人命,童贯、刘延庆与耶律余睹。这随便哪一个的死,都可算是惊天巨案。你说,朝廷能不追查么?金人能不借题发挥、对官家与朝廷施压么?”

“有道理。”关山与焦文通异口同声的道。

“太多的含糊其辞与猫腻夹杂在这圣旨之中,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官家,或者说是许翰,只是想要先稳住我们,不让我们生疑。在招安大事完成之后,再行秋后算账。”楚天涯微微一笑,“当然,楚某肯定是死路一条,我早已心中有数。至于官家还对许翰下达了什么密令、要在招安之后再行解决哪些人物,我就不好妄自猜测了。大家各自寻思一下,哪些人触到了官家与朝廷的痛处与底线,哪些人最招女真人忌恨,那就多半已经在官家和许翰那里判过了极刑。”

“小生虽然籍籍无名,但黄龙谷一役由我策划,打得完颜宗翰威风扫地颜面尽失。现在他们或许还不知情,但只要完颜希尹一回去,小生必死无疑。”白诩摇着扇子微笑道,“或许小生不像楚兄弟那样大名远扬,但小生的结局也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萧玲珑冷笑一声,“谁能担保那昏庸的官家不会把我当奴婢一样的捉去送给完颜宗翰?话不多说了,我死不降宋!”

薛玉本是一直沉默,这时也忍不住说了一句,“楚兄是我恩人和兄弟,萧郡主与我情同兄妹,在座诸位的性命也都比薛玉重要——伤我兄弟者,死!”

焦文通发出了一记深深的叹息!

关山眉头深锁脸皮都绷紧了,一时也没了言语。

“大哥,现在咋办哪?”汤盎急躁的问道,“你别听了外人一通胡说八道就耳根子软,你老人家要是决定了,俺就跟你赴汤蹈火!”

“不能再这样争执犹豫下去了。”关山斗然站起身来,目露精光神色凛然的大声道,“楚兄弟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关某认为,现在可能是七星寨找到真正出路的唯一机会。虽然风险很大,但关某也愿试上一试——当然,关某不会让在座的任何一人先去冒险。关某愿意带上一部分兄弟先行接受招安。待查明真相、事实明朗之后,再来上山搬请各位兄弟下山!”

众皆愕然!

看来这一次,关山是真的下了决心,必须要走出这突破性的一步。

焦文通也站了起来,“大哥,那楚兄弟与萧郡主怎么办?小弟也认为,朝廷可以放过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放过他们!”

“就请二位去先去孟德所在的青云堡暂避一时。”关山斩钉截铁的说道,“等我归附官府之后,关某自会使尽全力为他二位脱罪。如若实在不能……再作决断!楚兄弟、萧郡主,非是关某刻薄寡情,为了全寨上下数万人的生死攸关,关某只好出此下策!”

“在下理解。”楚天涯点了点头,心中还暗吁了一口气:也罢,看来七星寨这里的确不是我久留之地了。关山这一回是动了真格……其实这样也好。或许,他早该有所决断了!只是这个方式略显得个人英雄主义了一点,大有“风潇潇兮易水寒”的味道。

萧玲珑站起身来点了点头,“我早已把七星寨当作了我的家。虽然我不想再一次背景离乡,但是,眼下的确是没有了更好的办法。为了顾全大局,我愿意按照大哥吩咐的去做,暂且去西山避上一避。”

薛玉和白诩也都没了话可说。关山今日表现得如此坚决,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已经下了最大决心。

“大哥,俺陪你去!”只有汤盎跳了起来。

“安心呆在山寨,谁也不用跟去。”关山将独臂一挥,“关某至担任寨主以来,从无建树,也没有为众位兄弟谋得半点好处。今日,就请诸位兄弟不要相劝,成全关某一回。就让关某,先去替众家兄弟们探个路、打个哨。如此而已!”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7章分飞

更新时间:2012-08-08

会议散了,大家各怀心思的退去。

因是同路,楚天涯与何伯、萧玲珑走了一道。一路上三人都出奇的沉默,心事重重。

到了玉衡宫快要分手的时候,萧玲珑突然道:“天涯,来陪我聊聊么?”

“你们聊,老头子先回去了。”何伯说完就走了。

二人来到了玉衡宫后的云海仙境。

“天涯,我心里很乱。”萧玲珑看着远方,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还带一丝哀伤。

“是不是有一种被赶出了家门,从此无家可归的感觉?”楚天涯说道。

萧玲珑点了点头,“不止如此。虽然我在某些事情上不赞同大哥的观点,但是,他在我心里已经像是我的家人。他这一次如此冒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楚天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其实以七星寨的现状而言,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总要有人踏出尝试的第一步。就算失败,也可以警醒他人,为他人指明道路。关山的确是我仡今为止所遇到过的最有气概、也最无私的一个人。虽然会有人对他热衷于招安一事有所诟病,但真正了解他为人的,只会为他的博大胸怀与舍生取义的精神所感动。”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有福同享,有难他当。”萧玲珑的声音很低柔,说得还有点动情,“虽然我自从来了山寨,一直都与二哥关系最要好,就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妹。但是,关山在我的心目中更像是父亲、尊长。他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他时刻在都在用他的独臂支撑起一片天空,为我们遮风蔽雨。”

楚天涯点了点头,“虽然我与关山的交往不多,但是……不得不承认,我曾多次为他的英雄气概所折服。就连何伯也曾说过,关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能让他佩服的人之一。”

“天涯,你说……这一次,他会不会成功?”萧玲珑转过头来,十分无助且渴盼答案的看着他。

楚天涯很想说两句好听的来安慰她一下,但又知道骗她不过。于是轻叹了一声,“说实话,我心里很没有底。今天会议的时候,我已经尽力劝说他们不要相信朝廷了。但是……”

“其实大哥不傻,他也知道这一次朝廷很有可能是在使诈。”萧玲珑说道,“但是他不能放弃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虽然我打从心底里反对招安,但我也清楚,做回良民、为国效力是我们这些山贼响马最好的归宿。大哥……他真的很不容易!”

楚天涯眉头紧皱,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涯,我再一次有了那样的感觉……就是当初女真人杀来、我国破家亡时的感觉!”萧玲珑说着,眼圈都有点红了,“看到七星寨因为眼前之事闹得分崩离析,我也被迫暂时离开,我的心里很堵,感觉很不好、很不好!”

“山寨也就像是一个人,面对人生的抉择时,难免也会有所取舍。”楚天涯轻声道,“放心吧,你只是暂时离开山寨而已。关山的用意我明白,你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了一点,会阻碍到其他人接受招安。如果我们走了,他们会少些顾虑安心一点,这并不表示关山是抛弃了我们。”

“这我明白,所以我也没有表示出异议。”萧玲珑说道,“只是我无法想像以后的日子……不管是招安成功,还是招安失败!”

楚天涯略微一怔,朝着萧玲珑所说的想下去——招安成功,山寨里的其他人都归附了朝廷,但是萧玲珑不能;招安失败,关山凶多吉少、七星寨与朝廷反目成仇并难免分崩离析!

不管哪样,对萧玲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楚天涯伸出一条胳膊揽到了萧玲珑的肩膀,在她肩头轻轻的拍了拍。

萧玲珑略微一颤,轻轻的靠过来了一些,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怕,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萧玲珑沉默无语,眼睛闭了起来。

二人站了良久。

萧玲珑突然道,“为什么越是在乎的东西,越容易失去?这世上,还有值得倾注心血与感情的东西么?我都有点怕了!”

楚天涯心中叹息了一声,这样的话题不可深究,不然势必触及萧玲珑的新伤旧伤一起爆发。

“别想太多了,或许事情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糟糕。还有,我去了西山,也会想办法解决这些难题。”楚天涯说道,“回去早点歇息。收拾一下人马,带上你的夜叉军和耶律兄弟那些人,咱们早些去西山,也好早做筹划。”

“好……”萧玲珑侧目看着楚天涯,双眸之中有些烟雨朦胧,更多的是对他的期待与求助。

看到她极少显露出的这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楚天涯心中略略酸楚。

她不就是想要个家么?

也他妈的这么难!

楚天涯索性将抱在了怀里,“相信我,我会竭尽所能的……保全七星寨!”

当晚,薛玉再一次来到了楚天涯这里。他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拉着楚天涯不停的喝酒、喝酒。明显他是想要买醉,却怎么也醉不了,反而越喝越精神,眼神都倍亮了。

楚天涯知道,他肯定有了很重的心事。

何伯在一旁看着,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声,“傻小子,是不是把完颜希尹交给了关山?”

薛玉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何伯。

“看什么看?你蹶什么屁股老头子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何伯没好气的道,“你就那点出息,真以为凭着一个完颜希尹,就能换回你婆娘?”

“师父……徒儿做错了什么?”薛玉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茫然。

何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太过痴缠。原本你要与你娘子恩爱,这是人之常情,不算是错。但男人大丈夫,岂能因为失去了一个女人就消沉下去?你若像是老头子一样亲眼看到全家几十口被人残杀肢解,那还不得寻了短见?现在你娘子是死是活还不知晓。如果他日你们重逢,她看到你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该是如何的心伤?”

薛玉耷下头来,“师父教训得是,徒儿的确是胸无大志!”

“废物!”何伯怒了,上前来一巴掌就重重的拍在了薛玉的头上,“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凭自己的本事能耐去女真人那里抢来你的娘子?你拿着一个完颜希尹算是什么事?你用什么立场与名目去与金国人交涉?你光凭一己之私就耽误社稷外交与山寨大事,你那点儿女私情有什么脸跟这样的大事相提并论?虽然老头子并不看好关山执意要接受招安,但他毕竟是站在大局的立场上做出尝试。你呢?你就知道想着你的婆娘、婆娘!你这没出息的混小子,老头子真恨当初没一巴掌拍死你,也省得你现在这样到处丢人现眼!”

在战场之上威风八面砍人如切菜的薛玉被骂得没有一点脾气,头都要耷到裤裆里去了。

楚天涯急忙出来圆场,“好了老爷子,你少说两句,你这不是伤口上撒盐么!”

“呸!这些年来就是少了老头子这样的人骂他,才由得他任性胡为、一味的消沉堕落、作践自己!”何伯仍是怒气难消,简直就像是泼妇骂街似的在跳着脚大骂了,“混小子你听着!你若还认我是你师父、你若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大丈夫,就别整天一副死人鬼相只知道酗酒图醉。老头子教你这身本事,不是让你用来风花雪月嘁嘁哀哀的!现在大宋外敌当前,山寨更是面临许多危机,你好歹也是武举出身当过将军的人,现在也是山寨的首领,该拿出来担当来,干一番事业才是!你那娘子现在生死未卜,你整天醉生梦死哭哭啼啼的也哭她不回来,还不如振作起来向女真人开刀,凭本事去寻她回来!”

薛玉仰起头来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对何伯抱拳:“师父教训得是!徒儿……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别再整天大醉的到处丢人。”何伯啧啧的直撇嘴,“你那师兄我已经有几分看不顺眼了,你可别再让我失望!”

薛玉不由得怔了一怔,“师兄……英雄盖世威名远扬,未尝辱没了师门。不知道师父……”

“放屁,你懂什么!”何伯怒斥道,“他现在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满副颐指气使刚愎自用的神气。太过傲慢与得意忘形,绝非好事。他的本事与成就,比起方腊来还差了十万八千里,那股子傲气却不比方腊的差。这是成大事的气度与心胸么?说到底,焦文通也就只是个将才,不是帅才!七星寨若是在他的领导之下,必定难成气候!——老头子能不对他失望么!”

薛玉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哪敢反驳,只得默默的点了点头。

“好了,老爷子你今天火气真大——小飞,快扶老爷子下去歇息,给他弄点解火的凉茶喝下。”楚天涯笑着将何伯扶了出去。

薛玉如释重负的直抹冷汗。

“薛兄,别在意,何伯就是这么个脾气。”楚天涯笑道。

“我这自然比你更有体会。”薛玉苦笑道,“以往在东京学艺时,若有一天不被他老人家痛骂,我还就不自在了。说真的,被他这样骂一骂其实心里挺舒坦。因为,的确已经好多年没有人骂我了。忠言逆耳,他老人家对我没坏心。”

“把你看得亲,他才骂你。所以我觉得他其实很疼你。”楚天涯笑道,“我都没看到他去骂焦二哥,或许他知道你是个能听得骂、受得劝的人。”

薛玉点了点头,“师兄的性情是有一点孤傲,吃不得这样的痛骂,面子上会挂不住。”

楚天涯微笑的点了点头,“薛兄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师父也很孝顺。嫂夫人的事情,我也算是略知一二。今后若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楚某必定尽力而为。”

“有劳楚兄。”薛玉略微一笑,抱了抱拳道,“夜已深沉,不便打扰。楚兄好生歇息吧,薛某告辞了——对了,大哥走后薛某会留在七星寨,与师兄一同主持山寨事务。放心,吃了师父这一顿痛骂,薛某从即日起就开始戒酒,不会再因酒误事、也不会消沉堕落了。楚兄若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另外,此时山寨正当多事之秋,薛某身兼山寨重任唯恐照顾不周,还请楚兄将师父他老人家也一并请到西山暂住。若得方便,薛某再到他老人家膝前尽孝。”

“好。”楚天涯抱拳拜别。

次日深夜,玉衡宫与开阳宫里人头攒动。楚天涯与萧玲珑整装待发,要离开七星寨前往西山。楚天涯这边就只个人、几个包袱而已,都没什么好收拾。萧玲珑却是拖家带口的上千号人,声势还不小。

为免惊动了许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只好深夜下山,辗转绕道避过太原,前往西山青云堡。

关山与焦文通等人一并相送,直到送得下了山,才算打住。

萧玲珑的神色几度黯然,楚天涯只得一路相劝。

“天涯,此次离山,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到那时,又不知几许人事变迁?”

“不会很久。”楚天涯说道,“太行,西山,太原,它们既然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就迟早一天会再次联为一体!……或许,就在女真人的下次南侵之时!”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8章兄弟相逢

更新时间:2012-08-09

经历了日伏夜行的两夜跋涉之后,楚天涯与萧玲珑等人在一个黎明时分抵达了西山境内。

绕道多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他们总算是避开了许翰在太原的势力范围。可是刚刚进入天龙山的山林,就遭受了阻截——青云堡,防守严密!

没有费多大力气,楚天涯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壮大的青云堡上下,早已是无人不知楚天涯之名。领头的喽罗听说是大寨主的结义兄弟来了,当下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十分热情的将请他们上山,一路护送的就到了青云堡大寨门之前。

故地重游,已是换了人间。

经历了一番战火摧残的青云堡,已如凤凰涅槃迎来了重生。虽然巨石堆彻的城墙上还残留了一些夕日大战时留下的疮伤与痕迹,但整个城池已经加高加固了许多倍,变得更加的巍巍雄壮。紧挨着堡垒外围的山林被平地往前推了半里,建起了巩固防御的瓮城与悬门。

箭塔林立旌帜翻滚,兵戈煞雪铁甲生辉,好一派兵强马壮的威武景象!

“看这城防布局井然有序固若金汤,俨然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山寨——孟德,是个将才啊!”何伯都不禁赞道,“想不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曾经被女真人摧毁了的青云堡不仅仅是恢复了往日的气象,还更加的蓬勃与威壮!”

正在这时,城头之上突然架起数十架一人多长的巨大号角,三十多个精壮的赤条大汉抡起了大锤站在了战鼓的身前。

红旗当空一摇,金鼓齐鸣,响天彻地!

青云堡内人马奔腾海呼雷动,千军万马朝寨主涌来,声势浩大、整齐有序,大有铺天盖地袭卷之势。

面对这雄壮磅礴的气势,楚天涯等人跨下的马儿都禁不住惊慌的跳起了步子。

“楚大官人,我家寨主亲来迎接了!”领路的小头领前来报说。

“七哥来了。”楚天涯的心里也是一阵激动,急忙下了马。

此时,山寨大门内奔出如箭的一骑,马如苍隼,人如游龙。

“好兄弟!!可想死哥哥了!!”孟德怒马加鞭飞奔而来,却是穿着睡衣、光着脚丫,不等马停稳他就一个跃步跳了下来险些摔倒,仍是放声大笑的就朝楚天涯奔来。

“七哥!”

兄弟二人四臂交缠对拜而下,一同放声大笑,然后又紧紧相拥,激动不能自已。

城头之上,号角喧天震荡重云,巨鼓隆隆飞鸟惊绝。

数千人马在山寨大门内外布列成队,高举刀枪欢呼雷动。

孟德拉住楚天涯一只手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大吼道:“兄弟们!这就是我孟老七的血兄弟——太原楚天涯!从今天起,孟老七即是楚天涯、楚天涯即是孟老七!”

“吼——吼!!”

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何伯与萧玲珑都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各自露出欣慰的微笑。

与萧玲珑同乘一骑的小艾激动得抽泣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太感人了!孟大哥和楚大哥真是比亲兄弟还要亲!”

重回青云堡的小飞则是早就躲了起来,偷偷一个人哭了个稀里哗啦。

这时候,慢一些接到信报的马扩也带着一批人前来迎接了。山寨之**有两万多人马,马扩主要统领马军。重建山寨与组建行伍,多半都是采取了马扩这个沙场宿将的建议,这才使得重生的青云堡一脱山贼响马的凌乱匪气,颇具正规军事化的风范。

孟德今天真是高兴坏了,都顾不得自己是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就这样拉着楚天涯的手请他一行众人进了山寨。

遭受了那一场兵隳之后,青云堡已是疮痍满目。一场涅槃的大火,也几乎完全摧毁了这座百年军堡。乃至于女真人攻破了山寨时,想要找到几领御寨的衣袍与躲避风雪的房子,都难上加难。

曾经的青云堡,以这样一种惨绝的方式给女真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刚烈印记。今天,它又死而复生、傲然屹立了!

相比于以往充斥田园之乐的悠然景象,现在的青云堡内更显得雄壮威武,满副军旅气相。在原来的废墟之上,建立了许多的军营、马厩、校场与将台。堡内完全执行的是军队里的一派纪律与制度。

四座营屯分列各处城门,八方军巡布列全堡,居民区与军营是分开规划的,内部也有小型作坊、商肆与果苑渔市,全堡上下的粮草物资都被集中存储严密看护。

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格局井然庄严肃穆!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七哥就让青云堡换了人间,大手笔啊!”楚天涯由衷的赞叹道。

孟德大笑道:“生逢乱世,我这里收的都是穷苦人家、四方流民。所有人共同的心愿,就是有个安稳的家、吃上三餐饱饭。所以,每逢外出借粮,无不三军用命、前赴后继;但要建设家园,人人夙兴夜寐、竭尽全力!现在,全堡上下已有精兵两万五千四百余,人口共计四万余!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青云堡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气象,而且每天都还会有人前来投奔!——兄弟,你看到没有,现在的青云堡,比以前还要整整大了一圈,堡内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开发利用。山上有取之不尽用不竭的木柴,可以让我们建起无数的房屋。粗略估算,现在青云堡至少还可以再容纳十万人进来!”

“了不起啊!”楚天涯欣慰且感动的赞道,“七哥,我服了。你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别这么说。现在家小业小,我还勉强操持得过来。招兵买马、打家劫舍,这些也都是我的老本行。但若他日队伍规模更加壮大之后,尤其是面对大是大非的生死抉择之时,我可就不行了,非得是你来执掌大局。”孟德说道,“咱们兄弟不是早就说好了的么?这里,以后就是咱们共同的家。”

楚天涯看了周围的众人一眼,笑道:“七哥,我初来乍道,别说这样的话——我饿了!”

“哈哈!——赶紧摆宴,为我兄弟一行接风洗尘!”

跟在他二人身后不远的萧玲珑,不轻不重的叹息了一声,对何伯道:“老爷子,如果七星寨不是因为内乱牵制、面临出路的抉择,今日西山的这些气象,应该是显现在七星寨才是。”

“是啊!——这就叫时也,命也!”老头子摇头晃脑的道,“要不说,我对我那劣徒焦文通不满呢?他在七星寨里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却看不到当前的局势也忽略了自己的责任,一门心思盯着‘招安’二字与关山较劲,不思进取耽误了大好时机。虽然他有点能耐,但和少爷、白诩相比,目光却短浅了不少,终究只是一介武夫,难成大器。相比之下,孟德的本事或许比上他,但孟德最大的优点,恰是焦文通最大的缺陷所在!”

“老爷子是指哪方面?”

何伯朝自己胸口指了指,“这儿!——心胸、气量!虽然焦文通很讲义气、也算是条好汉,但他傲气太盛刚愎自用,很少能真正听进别人的良言相劝。孟德则不同,他拿得起、放得下,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顶天立地一诺千金。对兄弟对朋友,他们两个一样的讲义气、重信诺,但焦文通习惯居高临下,孟德则是坦荡如砥。哎,正是性情所差,导致了如今的青云堡与七星寨截然不同的景象。”

“或许真是这样吧……”萧玲珑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原本黄龙谷一役后,七星寨应该是乘雷而上发展壮大才是,却因树大招风引来朝廷干涉,从此就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反之,原本已经一无所有的孟德却能放手一博,却拥有了今日的蓬勃气象。”

“在这当中,你不能忽略了一个人的作用。”何伯笑眯眯的说道,“如果七星寨能够礼贤下士的完全接纳他,并听取他的意见、按他所说的路子去经略发展,现在属于青云堡的一切,全都在七星寨里,包括孟德、马扩都只会归纳于七星寨麾下。”

萧玲珑眨了眨眼睛朝前方不远处的楚天涯努了努嘴,“你是说他?”

“当然。”何伯嘿嘿直笑,“虽然他在这期间不显山、不露水,但却直接影响到了两个山寨的命运。如果不是有他在串联与引导,孟德和马扩这两个孤家寡人只能是飘零天涯亡命江湖,又怎么能借助七星寨的力量卷土重来?反之,如果七星寨的首领们能够抛开门户之见、慷慨大方礼贤下士的接纳少爷,孟德与马扩也不会离开七星寨自立门户。说到底,山贼响马的门户之见还是太深了,这是他们改不掉的习气。”

“哎,老爷子这么一说,还真是这回事……”萧玲珑再度叹息,“原本我以为天涯上山之后,会迅速与山寨融为一体,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后来我才知道,是我想得太过天真了。虽然山寨对他们很客气、很热情,但始终还是把他们当作了外人。一些重要机宜,极少邀请他们一同商议。就连我,有时也不得知悉。门户之见……没错,就是这东西,害了七星寨!”

“嗯,都怪焦文通那劣徒!”何伯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就因为那小子刚愎自用不容于物,才使得七星寨留不住人才。此前杨再兴下山而去,不就是因为和他有了矛盾吗?关山被他逼得没办法了,只好以身试险先带一部份人去接受招安,少爷和孟德、马扩只得离开山寨自立门户——如果他有孟德这样的胸怀,七星寨哪里是青云堡可比?”

“算了,其实二哥是个不错的人,只是他一身本领威名超然,加上天生卓尔不群的性情……”萧玲珑都不愿再说下去了。毕竟,焦文通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也是给她最多疼惜与呵护的兄长与守护神。

“罢啦、罢啦,不说他了。说他我就来气!”何伯背剪着手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笑眯眯的叫道,“孟寨主,你只顾着和你兄弟寒酸,却冷落了老头子和另一个大人物,你知罪么?”

孟德一惊,急忙回跑几步就给何伯弯腰下拜,“晚辈一时兴奋过头,冷落了老前辈,死罪、死罪!”

“老头子生来不拘小节,不打紧。”何伯笑眯眯往后面一指,“往那儿看!”

“萧郡主!”孟德顿时会意,当下哈哈的大笑,连忙整了衣冠穿上鞋子,走到萧玲珑面前抱拳道,“萧郡主大驾光临,青云堡仙气萦绕蓬敝生辉!——今次来了,可就不要再走了!此后,青云堡便是郡主的家!”

萧玲珑回了礼,微笑道:“早知孟寨主待人以诚、礼贤下士,我就不客气了,定会多住些时日。只不过,我的家可是在七星寨啊!”

“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孟德爽朗的大声笑道,“萧郡主,就请你屈尊下嫁我家兄弟,如何?”

萧玲珑顿时一愣,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她万没有料到,孟德会突然当众说起这个问题,很是让她猝不及防。

当下,马扩、何伯、小飞小艾以及周围的头领喽罗们都开始起讧,催着萧玲珑答应成亲。一时闹得不可开交,萧玲珑进退维谷尴尬之极。

楚天涯看到萧玲珑这副窘样,不由得苦笑,便上前来对孟德悄声耳语道:“目前七星寨分崩离析正遭变故,萧玲珑哪有心思想这些?再者,趁萧玲珑前来暂避之时求亲,我们会有落井下石、撬挖墙脚之嫌,传到关山和焦文通那里不好听。还是过些日子再说,不必急于一时。”

孟德一听,有道理。于是打着哈哈先请众人前去饮宴,玩笑继续开,却很好的注意了分寸,不再催促成亲之事。

萧玲珑十足的吁了一口气。这样的求亲风格,显然不是她所喜欢的。好在孟德很有分寸的及时打住了,让她如释重负。

接风宴很自由,长条大桌,摆满了酒水菜肴、烤羊炖肉,大家就像吃流水席、自助餐一样的来回穿梭相互劝酒,无拘无束热烈欢娱。

萧玲珑其实也挺饿了,便和小艾安静的坐在一边吃些饭菜。楚天涯和众人喝了一圈酒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带些醉意的轻笑道:“赶了一夜的路,累了吧?”

“还行。”萧玲珑点了点头,却面带一丝愠笑之色。

“怎么,被吓着了、生气了?”楚天涯笑道,“孟德就这样,耿直,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我没怪他。”萧玲珑轻吁了一口气,却瞪了楚天涯一眼,“我被围攻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来解围?还在一边傻不兮兮的看热闹,笑得一脸稀巴烂?”

“天地良心,要不是我暗中助你脱险,孟德他们能放过你吗?”楚天涯笑道,“再说了,我要是出面相劝解围,那可不就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更加有口难辩?”

“呸呸呸!我正吃饭呢!——去去去,喝你的酒去,别来恶心我!”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49章风云变幻

更新时间:2012-08-09

为庆祝楚天涯与萧玲珑等人的到来,孟德在青云堡里犒赏全军、饮宴三天!

孟德毫不掩饰他对这位兄弟的自豪与喜爱之情,他特意如此大造声势,就是想让河东全境的军民仕人都知道,孟德和楚天涯已经是兄弟合聚、其力断金。从此,就将开始创造他们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同时孟德也传递出了一个信号,既然楚天涯来了青云堡,孟德就没打算要藏着掖着,他就敢为了楚天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为敌。

什么低调、避嫌,在青云堡全成了狗屁!

相比之下,此前的七星寨对待楚天涯的态度一直有些模棱两可,既想吸收他做为正式的头领,又有些顾忌他的敏感身份。最终,关山在无奈之下也只好让楚天涯与萧玲珑“暂时”离开了七星寨,以免影响到全寨接受招安的大事。

这对楚天涯来讲,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在青云堡,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归属感,真正有了一种“家”感觉。就连萧玲珑,也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不适之感。因为她清楚,孟德是发自内心的待人以诚、礼贤下士。尤其是对待她,更像是家人兄长一般的真挚与呵护。

因为在孟德看来,她已经是楚天涯内定的媳妇,毫无疑问那就是她孟德的亲妹子,他会像对待楚天涯一样的来对待萧玲珑!

……

青云堡的日渐壮大,本就引起了官府的高度注意。再加上近日来大造声势的饮宴欢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原城中。

听闻此事时,许翰更在执笔批处一些军本折子。听手下将领说了此事,许翰的执笔之手蓦然一抖,好大一滴墨汁掉到了纸面上摔个粉碎,溅起一朵凌乱的墨花。

“你是说,楚天涯和萧玲珑刚刚带着一队人马,出走七星寨前往青云堡,与孟德汇合了?”许翰有些错愕。

“正是!孟德为了庆祝楚天涯的到来,犒赏全堡大宴三天!河东境内的许多流民听闻西山声势浩大,成群结队前往投奔!城外驻军原有不少胜捷军与楚家军的人,听闻此事时躁动不安,近两日已发生几起逃兵事件。据查,那些逃兵正是以往楚天涯麾下的军巡厢兵,他们是要逃离军队前往西山投奔,已经捉拿数人到案!”

“岂有此理!放着好好的官军不做,却要去做贼!”许翰大怒,拍案而起,“将逃兵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是!”

此刻,许翰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意乱!

“楚天涯这个乱臣贼子,我绞尽脑汁机关算尽也没能将他捉住,还让坐拥一方招兵买马,终究成了心腹大患,如何是好?”许翰双拳紧握的剪背踱步,脸皮绷得紧紧的自言自语,“关山不日就将带兵来降,七星寨已被分化,土崩瓦解只在朝夕之间。没成想,青云堡却又蹿了起来。还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河东这地方,没法儿太平啊!”

这时门吏来报,说将军姚古征粮归来,在外求见。

“有请!”许翰心中一动,姚古这人颇有能耐在军队里威望也高,征剿山贼很有心德对付响马更是拿手,何不找他问计。

姚古入内参拜,先行汇报了征粮之事。许翰便将近日西山的动静跟他说了,问他有何见解。

“想不到这个楚天涯如此命硬,又逃蹿到了西山为祸!”姚古也有些恼火,那一日在黄龙谷他让楚天涯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现在想起来都还憋闷。

“青云堡招降纳叛袭掠州县,日渐壮大为患甚深,本就该被剿除。再加上现在又收纳了朝廷钦犯楚天涯,更是当诛!”许翰说道,“姚将军,本官想要出兵讨伐西山,你以为如何?”

姚古双眉紧锁的寻思了片刻,说道:“末将以为,不是十分可行。”

“理由呢?”

“目下,七星寨关山已经答应接受招安,不日就将带兵前来归附。”姚古说道,“如果这时我们出兵攻打青云堡,必将惊动关山,让他改变主意。”

“那我们就这样坐视西山不断壮大?”许翰说道,“楚天涯这个乱臣贼子,不容小视。以往他孤家寡人之时,尚且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河东之境闹得天无宁日,就连童太师、完颜宗翰这样的当世枭雄都栽在了他的手里。现在他有了地盘、有了兵马,长此以往必为国之大患!若不将其扑灭于未燃,我等罪孽深重、枉负圣恩哪!——所以本官以为,如今风云变幻,相比于七星寨,西山之事反而更加重要了!”

“恩府见微知著临机应变,末将佩服!”姚古抱拳拜了一拜,眼珠子也转了几转,说道,“七星寨与青云堡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是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如果我们现在公然向其中一方动手,势必招致他们两方联合,合力与我对抗。不如我们暂且按捺一时,待完全瓦解吸收了七星寨的人马之后,再请官家下旨命关山前去征剿青云堡,来个‘以寇灭寇’!——官家不是正好想要关山的人头,却碍于不好下手么?正好,关山若依令而行,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等却好坐收渔人之利;关山若不允,则可依照抗旨之罪,名正言顺的——杀之!”

“妙哉!”许翰顿时双眼放光抚掌而笑,“这些个七星寨的蝥贼,窝在山上算是厉害,就连女真人也奈何不得;但只要他们下了山、投靠了官府,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乖乖听我号令、任我驱使。这一招‘以寇灭寇’实在是高妙,就算他关山有一万个不愿意,圣旨如山,岂容他来辩驳?——来人,速速派谴使者前往七星山催促,让关山尽快带领人马前来归顺!告诉他说,高官厚禄都已经等不及了!”

当天夜里,原来的河东宣抚司都统府里,王荀近一个多月来,头一次获准去见他的父亲。

却只能见到一盒骨灰了!

原来,早在很多天前,也就是黄龙谷一役后才过了几天,王禀就已经病逝了。许翰严锁消息密不外传,就连朝廷上的人都没有知情。许翰是怕王禀之死影响到太原军民的情绪,阻碍七星山的招安大计。

在这一场太原之战中,王禀的角色实在是太过重要。别的不说,光是驻守在城外的大军之中,就有数万人曾和王禀一起出身入死。

太原之战,原本并无特别出众之处的胜捷军打出了血性,也打出了韧劲与战斗力,同时也对王禀有了很深的感情与忠诚度。为了维持胜捷军的人心稳定,这些日子以来许翰都只能谎称王禀病重不好亲自主持军务,并假借王禀的名义对胜捷军发布了许多军令,好不容易才将这支军队稳住。

现在关山就要来归顺了,第一个要见到的人肯定就是王禀。纸包不住火,许翰只好再使上一些手段,让王荀就范,代替王禀的作用。

在亡父的骨灰与灵位之前,被软禁了许久的王荀捶胸顿足的痛哭流涕差点昏绝于地。

想到为国尽忠死而后已的父亲,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褒奖与尊重,反而沦为阶下之囚,就连到死都不许儿子送终……王荀的心中只有恨,咬牙切齿的恨!差点就没能忍住,当场就跟许翰拼命!

“王荀,令尊之事,本官也是迫于无奈,所以到了今天才让你知晓。”许翰如此说道,“你也是知道的,虽然朝廷有令要将你父子捉拿到案,但本官从未虐待或是为难你们父子。无奈令尊已是病入沉疴,本官虽然竭力救治,也是回天乏术,请你节哀。目前国家正当用人之际,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说吧,让我干什么?”王荀不笨,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暂时低头,否则自己很有可能现在就被许翰灭口。权宜之计,先保命再说。迟早,再与许翰算账!

“七星寨的关山不日就将带领人马前来归附朝廷。到时,本该是有令尊大人出马,才能让关山等人安心。但令尊药石无用已然病逝,因此,本官想让你出面接待一下关山。”许翰说道,“也没有什么繁琐的事情可做,你就对关山如实相告说你父亲病逝了即可。另外……官家已经赦你父子无罪、并令你们官复原职了,圣旨在此。”

王荀浑身发抖的接过圣旨看了一眼,顿时跪倒在地号淘大哭。

“节哀、节哀……”许翰拍着他的肩膀劝慰,“本官为了替你父子脱罪,也算是竭尽所能了。只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圣旨终究是来得晚了一些,哎!……还请你不要怪罪本官。”

“小将不敢……”王荀勉强忍住伤痛,说道,“得蒙恩府施以援手,先父在天之灵也会感激,小将五体投地,愿效死力!”

“如此便好。”许翰暗吁了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官复原职,那就仍是河东宣抚司的正印先锋官,暂留本官麾下听用。不出一两日,关山就将率众来降,本官会让姚将军主理此事,你从旁辅佐。你的责任就是打消关山的疑虑,对他如实相告你父亲病逝之事便可。其他的不必多说,对外仍要暂时保密,以免引起军心浮动。”

“是……”王禀不动声色的应了诺,生生的咽了一口口水,仿佛就是在生吞许翰。

又再劝慰了王荀一阵之后,许翰便走了。

出门之后,许翰咬着牙对姚古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杀气外泄,分明就是要取我性命!——盯紧他,别让他造次坏我大事!若有必要,先斩后奏!”

“是!”姚古的心里都不由得寒了一寒:真狠!

此刻,青云堡的核心机枢之地,青云堂上,楚天涯与孟德并肩坐于首位,听前来投奔的几名太原军巡逃兵,汇报太原城中的情形。

“如此说来,许翰倒是重新修好了太原被毁坏的城墙,也暂时稳住了太原军民。”听完之后,孟德说道,“但却没有一点关于王禀父子的消息,却是为何?”

“记得我率领人马出击黄龙谷的时候,王禀就已是油尽灯枯,想必不久于人世。”楚天涯说道,“不出所料的话,王禀应该早已离开人世。为了不影响太原军民的人心稳定,许翰一定是封锁了王禀的死讯。至于王荀,他对许翰有点用处,应该还活着。而且这一次官家来的圣旨已经赦免了王家父子之罪,估计许翰会再次启用王荀。但许翰肯定不会信任他、重用他,最多是对他加以利用。”

下首坐着的马扩怒拍大腿重叹一声,“王都统!……多好的一个人,太可惜了!”

“兄弟,现在我们怎么办?”孟德问道,“关山即将率领人马前去归附许翰,我左右觉得许翰没安好心。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关山羊入虎口、七星寨土崩瓦解吗?”

楚天涯不自觉的抬了一下眼睛看向萧玲珑,萧玲珑果然看着她。表情平静,眼神也很平静。

只不过,正因为她太过平静,反而显得十分的不自然。

楚天涯收回眼神,既然心早有定谋,说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坚决果断——“同气连枝唇亡齿寒,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0章大义,大利

更新时间:2012-08-10

楚天涯的话刚说完,下首的马扩就蹭的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怒喝道:“王都统戎马一生精忠为国,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朝廷与官府对外软弱妥协奴颜婢膝,对内愚弄百姓打压忠良,这天下,迟早要乱了!马某以为,咱们青云堡可以借此机会再次发展壮大——马某建议,许翰密不发丧掩盖王禀的死讯;那么,我们青云堡就来给王禀挂孝举哀、祭奠发丧!”

“马二哥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楚天涯说道,“太原之战后,王都统已经成了河东境内所有汉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别的不说,光是战后生还下来的数万太原军民,就敢为了王都统赴汤蹈火。许翰密不发丧,也正是表明他害怕王都统之死引起太原军民的哗变。不管王都统的死是否跟他的迫害、暗杀有关,一个本该受到尊敬与褒奖的民族英雄却锒铛入狱沦为阶下囚,光是这一点,许翰就百口莫辩难辞其咎。因为王都统是我的恩师,那么我完全可以用学生的名义为他举哀发丧,并声讨许翰残害忠良的恶劣罪行!——只要这个消息在河东一带宣扬开来,许翰可就完全站在了民心与道义的对立面。此外,不管是胜捷军还是曾经归我统辖的太原军巡,听闻此事后更加不会太平,就是闹出哗变也有可能。这对许翰来说,就是一场釜底抽薪的打击。与此同时,青云堡必将吸引无数的忠义之士前来加盟。为师治丧,大义;此消彼涨,大利!”

“好!听了二位兄弟的高论,孟某极为受教、茅塞顿开!”孟德早已是热血沸腾,双手在座椅上重重一拍嚯然立起,“如此义举,我们青云堡义不容辞!即刻为马都统举哀发丧,全堡上下所有人等一并挂孝祭奠!”

“是!——”

说干就干,这是孟德的作风,也是现在整个青云堡的作风。

会议刚刚散去,命令就迅速下达到了全堡每一名兵丁与每一户人家。虽是历经重建,属于昔日青云堡的那份“同心协力”与“慷慨仗义”却完整的保留了下来。所有人全情投入这一场举哀发丧的义举之中。仅仅是一天的时间,青云堡内灵堂祭起全体挂孝,天龙山上魂幡林立哀声遍野,几乎所有的高大树木上都挂起了白孝,于数里外放眼看去,都是一片飞舞的白茫!

楚天涯为王禀披麻戴孝,亲自主持祭奠。一篇声泪俱下、热血慷慨的祭文被抄袭了数千份,由青云堡派出人来前往河东各处广为散发。当然不会少了往太原城中扔上那么几百份,城外的驻军当中也有人开始对此口耳相传。

“嘭——!”

一声震响,从太原知府衙门的书房里传出。紧接着,是杯盏摔碎的刺耳声响。

“楚贼,他究竟想要怎么样!!”许翰这下真是动了肝火,一掌拍在桌上的那份祭文上,手都肿了。

在他座下,此次出征的几员大将姚古、种师中等人全都在列,满满一堂十数人,全都静默无语。

原本对于王禀这位昔日同袍的遭遇,这些将军们都多少有一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情绪。现在事情闹到了这份上,他们俨然清楚,如今掌控太原的这一支朝廷王师,已经不知不觉的站在了民心与道义的背立面。相反,却被青云堡的那群山贼响马占据了道德的至高点。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绝妙讽刺。

不得不说,这是朝廷与许翰在施政策略上的重大失误!

许翰的愤怒,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楚天涯这份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狡黠,另一方面,也有许多针对朝廷与官家的控诉与抱怨。他毕竟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傀儡,如今却被迫替官家与朝廷背负了这些刻薄与反动的骂名。对于一个本性刚烈忠直的儒生来说,这简直就像是被人当众扮光了衣服裸奔那样的羞耻!

此刻,许翰仿佛也深刻体会到了昔日王禀的那份感受。官家与朝廷端坐庙堂用鼻子看天下,只知道颐指气使信口开河的瞎指挥,才不理会民间与地方的复杂形势与办事的难处。日前若不是他以请辞为要挟,官家都还不会勉强收回捕杀关山的错误决策。

但是,从许翰出发的第一天起,官家与朝廷就已经开始犯错了。这个错误永远无法弥补,直到今日,终于爆发。

此刻许翰内心的愤懑、无奈与悔恨,没人能理解。在太原,他就是官家与朝廷的代表。任何错误的责任都要由他来承担,所有憎恨的目标,也都会指向他。

这回,许翰不仅仅是想再一次的撂挑子,就是寻死的心都有了。

发了一通火后,他当众颓然的瘫坐下来,双手摁着额头无力的说道:“诸位将军,有何良策?”

众将面面相觑了一阵,没人上前说话。

这是由官家与朝廷的高层决策错误所导致的局面被动,没人敢于随口议论。在场诸位都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这基本的“行为准则”还是懂的。

面对手下的装死不作为,许翰心中更加恼火,索性开始点将,“种师中,你先说!”

种师中脸色一苦,无奈的上前一步犹豫的抱了下拳,说道:“当务之急,要先稳住军队。昔日的胜捷军与太原军巡,很有可能因此人心浮动。如果有人从中加以恶意挑唆,最坏,可能哗变!”

“那你还等什么,快去杜绝此事吧!”许翰火药味十足的喝道。

“是……”种师中眉头紧皱满胸愤懑的应了诺,心中却道:如何杜绝?全都杀了不成?

许翰强打精神坐直了身体,“姚古,关山那边怎么样?”

“已经约好,明日下山来降。”姚古小心翼翼的答道。

“此事不容有差,你一定要防止变故发生!”许翰也不指示具体怎么办了,效仿官家来了一次“瞎指挥”,说道,“去办吧!”

“呃!……是!”姚古的脸皮直抽筋,迷迷糊糊的应了诺。

“顺便,盯紧王荀!”

“是!”

许翰站起了身来,双眼通红如同在喷火,“关闭城池,全力搜捕混入城中的西山奸细;不管是谁,只要他在议论、传播西山之事,一律抓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种师中忍不住了,问道:“恩府,近日来军中已经发生多起逃兵事件,基本上都是胜捷军士与太原军巡。此次西山这么一闹,想必会有更多的逃兵出现。末将想问一问,这些逃兵,如何处置?”

许翰的表情当场扭曲,直直的瞪着种师中就差当场破口大骂——官家这样把挑子扔给我,我就不能扔给你么?不识时务,非要当众问个明白,你就不敢承担一点责任?

种师中被他这样盯着,心里有点发毛,也有点恼火。索性硬着头皮不退不让,非要讨句准话才肯罢休。否则,这种“屠杀手下军士”的罪名,对于一个出身将门的职业军人来说简直就是人生的污点!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不哗变,都行!”许翰都有点耍赖了。

种师中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掐他的脖子,旁边的几名同僚急忙以眼神制止,好歹让他忍了下来。

“西山,来者不善;即日起,诸位都要打起精神来!”许翰将牙关紧得骨骨作响,“只待瓦解七星寨后,定要扫平西山、杀尽逆贼!”

“是!”

许翰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用妥协且无奈的口气道,“马上着手准备,正式为王禀……举哀发丧!”

亡羊补牢,许翰希望,为时未晚。

此刻,七星寨的天枢军机堂里,白诩双手托着一份纸笺细细看了,表情十分的凝重。

在他旁边,薛玉抱着他的泼风宝刀双手叉在胸前靠墙站着,静静的看着他。

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后,白诩将纸笺折好放下,拿出扇子轻轻的摇抚,说道:“三哥,大哥想必是知道此事了?”

“知道。”薛玉点头,“早上我在天堑关帮助大哥整顿兵马时,一同接到这些西山发出的祭文。”

“大哥有何说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哎……”白诩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站起了身来,满面忧色的踱起了步子。

“军师何不去劝一劝大哥?”薛玉说道,这也正是他来找白诩的用意。

“劝不了。”白诩双眉紧皱,“大哥这一次,是抱定了最大的决心走出这一步。如果此时退缩,那他就是那个‘河东第一侠’了。”

薛玉无言以对,只能沉默。英俊的脸庞上显现出少见的严峻神色。

“楚天涯去了西山,就像是鱼龙入海,如虎添翼。早前如果我七星寨能够将他招致帐下,想必今日会比西山更加的兴旺。”白诩苦笑的摇了摇头,“罢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长久必不甘居于人下。我七星寨已经有了两位大当家,何来他的位置?”

薛玉不由得表情一变,“军师何出此言?”

白诩略微一怔,笑了笑说道:“三哥不是外人,小生也不必对你隐瞒什么。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薛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

“如今西山是声名雀起蒸蒸日上,我七星寨却是人心惶惶分崩离析。”白诩无奈的直摇头,“三哥,现在小生终于领会到,要想在这个乱世之中生存下来并有所作为,光有深重的义气与彪悍的武力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正确的前进方向与坚定的发展思路。孟德与马扩这两位西山的顶梁支柱,其文武才学并不在你我之上,更无法与大哥、二哥相提并论。但是他们有了楚天涯这样一位头脑清醒、信念坚定的核心人物指引,并且对他言听计从,所以个个如鱼得水混得风声水起。”

薛玉淡淡的道:“军师的意思是说,我们七星寨正是缺少了楚天涯这样的人物来领袖我们?”

白诩摇着扇子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一片飘渺云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1章后发制人

更新时间:2012-08-10

次日清晨,七星寨大首领关山,率领山寨五千步骑离开了天堑关,前往太原归顺。

太原这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在亡父灵前跪下一夜的王荀,在孝衣的外面套上了战袍将铠,与姚古一道率领人马出城迎接。许翰与其他众将则是在军营之中备宴等候。

昨天一夜之间,就有数百军士逃逸。种师中只抓回一两百人,没敢轻易处决只是悄悄的关押了起来,好一番苦心婆心的相劝。前次许翰下令处决了几名逃兵,并没有起到一点杀一儆百的作用,反而在军士当中激起了十分恶劣的抵触与叛逆情绪。

带兵多年的种师中心中明白,经历了太原之战所洗礼的这些军士,个个一身的血胆杀气根本就不是软杮子,没法儿像普通的百姓与孬兵那样被吓住。对待这种吃软不吃硬的骄兵,唯有“以德服人”、“小心收买”才能降伏他们。

许翰毕竟是个文人,不懂带兵,偏却学了官家的那套“瞎指挥”的搞法,这让种师中十分的苦恼。

关山到了,等待他的是太原王师的“热烈欢迎”,好一片歌舞升平的欢乐与祥和景象。

昨天接到了西山的祭文之后,关山的心中再添一丝阴霾,但事已至此他再无退路,只能一路走到底。眼前的情景让他略有宽慰,至少他看到了一个值得他信任的熟人,王荀。

“关寨主,小将奉命前来迎接。”王荀在马上对关山抱拳,面无表情的机械说道,“军中已经摆好大宴为关寨主与诸位好汉接风洗尘,请关寨主随小将前往!”

关山回了礼,心中略为错愕。虽然他与王荀不太熟,但好歹也曾经太原之战时有过数面之缘,彼此之间也有一点惺惺相惜之意。但是此刻王荀出奇的冷漠,好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立马站在王荀旁边的姚古呵呵的笑道:“关寨主义薄云天威名远扬,在下慕名已久。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在下西军姚古,幸会!”

“原来是名扬天下的姚经略相公,失敬。”关山回了礼,心中多少也明白了一点:看来王荀只是个摆设,姚古才是主事的大将!

“请——”

关山一行五千人马,在姚古与王荀的带引之下来到了王师驻地的大营之中。这里早已摆下了露天宴席,十分的丰盛。

许翰带领众将亲自迎接,表现得十分热情。酒宴上彼此推杯换盏,气氛也算热烈与亲密。

有意无意的,许翰对关山问道:“本官久闻七星寨兵强马壮,就连不可一世的完颜宗翰也被打败。但关寨主今日所带的兵马,却为何显得稀少了一些?另外,也不见其他几位威名赫赫的头领?”

关山放下酒盏微然一笑道:“许相公有所不知,敝寨共有七座山头,山寨头领分领各山,各自屯扎了人马、安排了住户,就同一个个独立的村落。七星寨已有数十年历史,许多住户都是拖儿带口的在那里居住,仓促之间,难以让所有的山头与住户都拔寨而起举家迁徙。因此,关某只好先带了一部分人马先来投奔。此刻,山寨之中正在紧急的打点行装随时准备下山,陆续都会前来归顺。”

“哦,原来如此。甚好,甚好。”许翰面带笑容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一阵恼火与紧张:关山这厮也忒般狡诈,居然留了后路,只带了小部份人马前来归顺!——贼就贼,贼心不死!

关山不动声色的略微一笑,“关某在下山之前听闻王都统仙逝的噩耗,心中十分伤感。不知王都统的灵堂何在,关某想要亲自前往祭奠。”

敲山震虎!

关山此举,无疑是表明他完全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西山与太原发生了一些什么——暗中警示许翰,别耍什么花样!

许翰的手一抖,酒盏中的酒水都不小心溢了出来。他连忙放下酒盏借笑掩饰过去,说道:“关寨主真乃义士。待酒宴罢后,就请关寨主前去灵堂祭奠王都统如何?到时,也好当众宣读官家对关寨主的赐封。”

“好——多谢许相公!”

酒宴罢后,许翰等人就带着关山一起去往了军中扎起的灵堂,对王禀祭奠了一番。然后宣读了官家对关山的封赐——左威卫将军(虚职)兼太原府兵马钤辖,河东宣抚司麾下左都监。

关山带来的五千人马,被安插在了王师营屯的核心深处安扎——包裹在王师的重重包围之中,临近的两支部曲,就是姚古与种师中这两员大将的亲勋西军。如此安排,也就不怕关山在这时面闹出什么乱子了。

关山带来的重要战俘完颜希尹被交接给了许翰。许翰马上派人将完颜希尹安置到了太原知府衙门里,由他自己亲自看着,唯恐再出什么乱子。只等朝廷派来使者,将完颜希尹正式送回金国才算完事。

然后,许翰以好客为名,邀请关山进入太原城中做客,将他安排在了馆驿歇息,与他的人马隔绝开来。

关山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并未有任何过激或是异常的表现,许翰紧张的心情这才略微放松。但是,关山的从容与大气,加上不怒而威与大义凛然的气概,倒是让许翰没来由的有点浑身不自在。

“一个山贼,却在我等朝堂大员面前如此的趾高气扬,可恨!”许翰打从心底里对关山没有好感。但这些他都只能暂且按撩,因为七星寨好像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就范。关山虽是来了,但他明显还留了一手。现在的七星寨里至少还有一两万人马在观望。闹得不好,这伙人要是和西山联合了起来,将是更大的祸害!

许翰开始对关山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着如何弄死这个领袖河东绿林的响马头子,并完全吞并七星寨、一举瓦解青云堡。

次日清晨,青云堂的灵堂之中。

楚天涯跪在王禀的灵前不急不徐的烧着纸,一边听着从太原回来的探子,回报消息。

“这么说,关寨主已经到了太原,被指派前往接待的当中,果然有王荀。”楚天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看来许翰也是黔驴技穷了。不得已开始为王禀发丧,并被迫启用了王荀。”

“王荀的性子我了解。他若是不亲手宰了许翰,做鬼都不安心。”同在一旁烧纸的马扩说道,“现在他这样委曲求全的听由许翰差谴,肯定是别有图谋。”

“许翰也不傻,他不会信任王荀的。要不是为了稳住关寨主,他哪里会冒险再次启用王荀。”楚天涯说道,“既然是冒了险,他就肯定有所防备。只有王荀稍有异动,很有可能就有性命危险。”

“有可能。”马扩点头,“能被官家派出来办事的,就没有一个善茬。虽然许翰此前还有些清正刚直之名,但迫于官家与朝廷的压力,他也会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王荀是王禀的儿子、抗金的功臣,也是最初与我们一同起事的重要人物,咱们必须想办法救他才行。”

楚天涯点了点头,说道:“我猜测王荀现在的想法,大概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想要对许翰下手。但他势单力薄难以成事,所以只好将就计的等着联合关山,再有所行动。但是许翰一定会将他们两个盯得死死的。只要他们有所异动,必定遭致杀身之祸!”

马扩担忧的皱起了眉头,“王荀兄弟性情刚烈,有时还会有点急躁。我担心他会出事。”

“暂时应该不会有事。”楚天涯说道,“一来许翰还要用他安抚胜捷军,二来,也怕惊动了关山与七星寨。这一次关山只带了少数人马前去归附,剩下的那些人马会是许翰的一块心头大病。他是轻易不敢动王荀与关山的。否则,定会逼得胜捷军与太原军巡的大哗变,七星寨会与之彻底决裂并与我达成同盟,合力与之对抗。”

“这么说,现在是陷入了一个僵局了?”马扩说道,“我们举哀,许翰也发丧;王荀与关山在太原,我们投鼠忌器,许翰也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如何是好?”

楚天涯一页一页的扔了几片黄纸到火盆里,沉思了片刻,说道:“等!”

“等什么?”

“等,有人率先破局。”楚天涯说道,“现在就像是几团火被一层纸给包住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总是出奇的宁静与压抑。会有人忍不住最先跳出来打破这个僵局的。但是最先出手的这个人,必将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们青云堡一定要沉住气。这一次,后发制人!”

马扩点了点头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也往火盆里扔了几页纸,“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果然如楚天涯所说,平静得异常。

西山与太原,两头都在给王禀举哀发丧。每天都有人前去西山投奔,实力不断壮大;王师这边有了王荀的露面与种师中的竭力安抚,逃兵现象总算有所缓解。关山走马上任太原兵马钤辖后,却没有接到什么实际的工作,每天就是在应付许翰与官员将军们的宴请与祝贺。王荀被推出来应付了一下关山与军队后,就每天只能留在王禀的灵堂左右,被盯得死死的,形同软禁。

许翰每天都在打听、催促七星寨的人马尽快下山前来归顺,却没有什么效果。关山找来各种理由解释,让许翰不厌其烦,却又不好发作。

与此同时,官家与朝廷习惯性的小心眼与瞎指挥的毛病又发作了。他们派来使者接手完颜希尹护送前往金国时,可没忘了大力催促许翰尽快解决河东诸事之后班师回朝。

十几万大军一直滞留在太原,官家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许翰没有时间了。他不想、也不能再跟关山继续兜圈子耗下去。于是,他对关山下了最后的通牒——五日之内,七星寨人马务必尽数前来归附!

“如此仓促,恐怕难以做到。”关山如此回答。

“如若不能,本官也爱莫能助了。”许翰的态度十分强硬。

“如若不能,又当如何?”眼看许翰来者不善,关山心中其实早有准备,也就不怕跟他撕破了脸皮的直来直去。

“关钤辖不必对本官如此冷眼相看,这是朝廷给出的最后期限,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许翰公事公办的冷冷道,“如果逾期未至,则视为抗旨不遵。结果如何,还用本官来说吗?”

关山沉默了。

“关钤辖,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还是信念坚定一点的好,不要幻想一脚踏两船。”许翰又和颜悦色的来劝,“官家与朝廷是有足够的诚意来招安你们的。可是你们却一直逡巡不前犹豫不决,岂非是有负圣恩?关钤辖,你再好好的想一想吧!若是想通了,就去好生劝一劝你山寨里的那些兄弟们。”

“关某,知道了。”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2章同生共死

更新时间:2012-08-11

次日,一封出自关山之手的书信,和许翰给出的大量金银彩缎这类礼物,由一队军士带到了七星寨。

款待安顿了使者与军士以后,焦文通与白诩薛玉等头领聚在了一起。

“大哥怎么会写出这样一封古怪的书信?”焦文通拿着信横看了竖看,十分的不解。信的内容其实简单,就是催促七星寨里留下的人,尽快下山归顺朝廷,不要再作迁延。

虽然这字迹是肯定是出自关山的没错,但是语气用词也太古怪了,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哪里会是关山的风格?

坐在他旁边的白诩轻叹了一声,“二哥不如将首行的首字、第二行的第二字与第三行的第三字连起来读。八行之后再如此转换循环。这是小生以前惯用来传递军令时的藏字书信写法,二哥莫非忘记了?”

焦文通恍然大悟,连忙将书信再读了一遍,顿时大惊!

十六个字——“勿降官府,可投西山;同心协力,奉楚为尊!”

“大哥,他这是什么意思?!”焦文通瞪大了眼睛,情绪十分激动。

薛玉也汤盎也都有点惊愕,一同看着白诩。

白诩的神情也是严峻,“大哥的意思,不都说得很明白了么?叫我们不要归顺官府,而是去投靠西山。另外,让我们这些兄弟一同尊奉楚天涯为主,务必同心戮力,莫在生出分歧和内讧。”

“啊?”目不识丁的汤盎听白诩这么一说,方才醒悟过来,当场就跳了起来大叫道,“大哥肯定是出事了,却叫咱们去投奔西山、认那个小白脸做主人!不行,咱们得去搭救大哥啊!”

焦文通一巴掌就拍在了桌案上,嚯然站起,“许翰狗贼,果真敢害我家哥哥!——汤盎,去把刚才那群使者军士全都砍了,人头祭旗;我要出兵攻城,救回大哥!”

“二哥万万不可!”白诩急忙出来制止。

“为什么?”焦文通厉声问道。

白诩走到他身前拱手拜了一拜,说道:“依小生之见,大哥现在并没有性命之虞,许翰还不敢把他怎么样。因为许翰还想要全盘接收我们七星寨的人马,也害怕我们与西山联合与之为敌,因此绝对不敢对大哥轻举妄动。二哥若是此时斩杀使者、举兵去攻城,却是兴了一场无妄之师。师出无名,必然招败。同时,也会真的害了大哥陷入绝死之境!”

“那该如何是好?”焦文通真急了,声如奔雷,差点都要震聋了白诩。

薛玉上前来道:“二哥稍安勿躁,且听军师出谋划策。”

“好,你说。”焦文通强制按捺住情绪,坐了下来,抚着长髯盯着白诩。

白诩愁眉不展的寻思了良久,说道:“实话实说,现在对于我们七星寨来说,就是一个死局。不管我们下一步做什么,都难免有所牺牲与取舍。”

“你把话说清楚一点。”焦文通忧心如焚,语气也就不那么平和了。

白诩倒是不在意,耐心的说道:“最坏的做法,就是举兵攻城去搭救大哥。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明目张胆的造反,师出无名的谋逆,只会陷大哥于不信无义的境地,给许翰一个杀掉大哥的充足理由。”

“最好的做法呢?”焦文通很自然的问道。

“没有最好的。只有损失更小一点的。”白诩眉头深皱的说道,“方才小生说过了,不管我们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难免会有所损失。现在,我们只能把小输当赢,必须做出一些取舍。”

“军师不要绕弯子了,有话请直说。”焦文通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白诩轻叹了一声,拱手道:“那就是,遵照大哥所说的去做。”

焦文通那双形同武圣关羽的丹凤眼斗然一眯,“让我们七星寨去投靠西山、尊奉楚天涯为主?”

“没错。”白诩不动声色的轻轻点头。

焦文通冷笑,“你愿意么?”

“小生愿意。”白诩再一次轻轻的点头。

焦文通顿时愕然,又看向薛玉,“你呢?”

“小弟向来唯兄长们马首是瞻。既然是大哥的号令,小弟自然遵从。”薛玉答道。

焦文通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错谔!

他万万没有想到,白诩与薛玉居然对七星寨,这么“没有感情”。说走就能走,说换主就能换主!

他甚至都有点愤怒了!

白诩一向心细如发,看到焦文通的表情自然就明白了他此时的心情,于是劝道:“二哥,小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七星寨改投他处。只是细细想来,小生认为大哥送来的这十六个字,实在是用心良苦。”

焦文通闷吁了一口气,“你想到了什么?”

“当下,我七星寨其实面临着莫大的危机。许翰用心歹毒,是想将我七星寨一口吞并连根拔起。”白诩说道,“大哥之所以会只身前往太原受降,一是不想错过了真正招安的机会;二来,也是想亲自去摸清许翰的动机。这些天来大哥没有只言片语的送来,只有许翰不停派人前来催促。由此可见,大哥是在观察许翰;许翰则是急不可奈,想必便是心中有鬼。到了今天大哥终于有了唯一的信息传来,毫无疑问,那是大哥已经看清了许翰的嘴脸,也意识到了七星寨面临的危险,这才让我们做出一个暂时撤离的决定。目的,只是为了保存七星寨的实力。”

焦文通默不做声。

白诩继续道:“小生明白,七星寨是二哥半生的心血所在。我们这些兄弟,也都深受二哥大恩,一同并肩走过了这许多年的风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谁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但是大局当前,唯有即时决断、忍痛割爱,才能保全实力、以图他日东山再起!”

“莫非我们就守不住七星寨?女真人打不下的天堑关,他许翰就能打下?”焦文通忍不住了,连珠炮一般的厉喝道,“昔日的西山十八寨,于张独眼在世之日可算是极盛,但逢听闻七星寨之名他都战战兢兢。焦某一夫当关,镇住他万余兵马;今日的青云堡,还是依靠我们资助了一些兵马钱粮才发展起来,孟德、楚天涯等人还都曾受到过七星寨的庇护。说起来,该是西山尊奉七星寨的号令才是。现在却要我等前去投靠还认楚天涯为主……焦文通,还扯不下这个面皮!”

“哎……”白诩叹息了一声。

焦文通,总算是说出了心底话。说到底,他仍是那么的心高气傲。看不起西山、青云堡,更忍受不了尊奉楚天涯这个年轻后生为主这样的事情。

这时薛玉上前来道:“二哥,论实力,七星寨固然是强过西山;论本事,我等兄弟也不输给孟德马扩等辈。但是大哥如此安排,定有他的深意。小弟以为,大哥不惜以身犯险给我们送回来这十六个字。就算是看在兄弟情份上,还有出于对大哥的信任,我们都要尊重大哥的这个决定!”

焦文通不禁有点失望,甚至有点气馁。今天白诩与薛玉实在是太反常了。以往在七星寨里,他们都很少这样与他们观点背道而驰。就算有所争议,也会很快得到统一与解决。不像今天,他们两个一点妥协的意思也没有。

关山虽然不在山寨里了,但他送来的十个六字,却比焦文通本人站在这里还更有影响力。这使得焦文通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出于嫉妒与怨恨,而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在兄弟们心目中的威信已经大不如前。这使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难道我真的错了?”焦文通忍不住对自己发出了这样的质疑。

坐等焦文通冥思反省了一阵后,白诩说道:“二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好吧,就按大哥说的办。”焦文通似乎是妥协了,他说道,“你负责接洽西山予以接纳,薛玉去传达号令组织人马。七星寨拔寨而起……前去投靠西山!”

“是。”白诩心中略安,突然一醒神,“二哥,那你呢?”

焦文通站起了身来,一手剪背一手抚髯,“焦某誓与大哥同生共死!——七星寨,若有执意不肯前往西山者,可与我一同前往太原!”

“啊?”白诩差点当场抓狂!

薛玉也彻底无语了,头都扭到了一边去。

“我意已决。”焦文通将手一挥,不容辩驳。

汤盎跳了起来,“二哥,俺跟你同去!大哥在哪,俺就要在哪!死也得死在一起!”

“罢了……”白诩悠然长叹一声,“这或许,就是七星寨的宿命!”

次日清晨,楚天涯方才睡醒还没起床,门就被捶得砰砰作响。

“兄弟,快——大事!”孟德亲自来了。

楚天涯急忙起身打开了门,“七哥,什么事情如此惊慌?”

“可不是惊慌,大好的喜事啊!”孟德扬着手里的一封书信,面带狂喜之色,“七星寨要举寨前来投奔!这是刚刚收到的白诩亲笔信!”

“哦?快给我看看!”楚天涯极其意外的接过书信,急忙铺展开来细细阅读。

看完书信,楚天涯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孟德预料之中的喜色,反而一脸的凝重。

孟德也笑不出来了,疑惑道:“兄弟,怎么了?”

“七星寨的确是拔寨而起,前来投奔西山了,这是好事。”楚天涯说道,“但是焦文通却不肯来,还有汤盎。他二人带了三千多人马,要去太原找关山!”

“那就让他去吧!”孟德倒是无所谓,说道,“虽然我很敬重焦文通,但是,他的性情也的确是太过孤傲了一点。非是孟某没有容人之量,只怕他勉强来了西山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而且不会对咱们兄弟俩心服,从而影响到全堡内部的气氛。长久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想西山最终也落得一个七星寨的下场啊!”

“七哥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七哥莫非忘了当初是谁帮我们解了张独眼之围?你我落难投靠七星寨时,焦文通虽然没有接受我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却也待我等不薄。”楚天涯说道,“再者,青云堡日渐发展壮大,兵马数量是上来了,但缺的就是焦文通这样的将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人无完人,焦文通是有缺点,但是瑕不掩瑜,他是个难得的人才!”

“还是兄弟的眼光更加长远,也更有为主的气度与风范。”孟德笑了一笑道,“既然兄弟认为焦文通值得接纳,那就想办法将他也请来吧!我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驯服焦文通这匹桀骜烈马的话,肯定是兄弟你无疑了!”

“别这么说,我也只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焦文通这样一条好汉,飞蛾扑火的自寻死路。”楚天涯说道,“表面看来,他带着一些人马去太原与关山汇合,就算是接受了招安归顺了官府,该会受到赏赐与优待。但是细细一想,他这一步恰是走到了绝路!”

“哦?为什么?”孟德诧异的道,“许翰不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想要招纳七星寨的人马么,焦文通去了,他应该高兴才是啊?”

“关山,焦文通,这两个七星寨的大首领都归顺了官府,按理说许翰是应该高兴。可是七星寨大多数的人马都来转投了西山,还有白诩、薛玉、萧玲珑这三个头领也都来了我们这里。”楚天涯说道,“咱们西山现在,可是许翰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凡前来投奔我们的人,都是许翰的敌人,七星寨的人马也不例外。当许翰知道这一次焦文通只带了三千人马去归顺,大部份的人马却由白诩和薛玉带着投靠了西山……七哥,换作你是许翰,你会有什么想法?”

孟德想了一想,说道:“我会认为焦文通是在资敌!他根本没有诚意归顺官府,相反是去往太原给西山做内应的!”

“可不就是了!”楚天涯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而且以焦文通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接受招安赐给的一个小小官职,然后忍受许翰这些人的颐指气使?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成全他的兄弟情义,要在最后与关山同生共死!”

孟德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如此说来,焦文通根本没在乎什么招不招安,而是冲着关山、报了殉死之心才去的太原?”

楚天涯双眉紧锁的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3章大势所趋

更新时间:2012-08-12

出于避嫌,白诩在书信中只提了前来投奔西山,并没有详细说起关山寄来的十六个字。主要是因为“奉楚为尊”这件事情,他们要避嫌。

毕竟西山由谁来牵头,这是人家的内部家事,轮不到七星寨来插嘴。

不过就算是白诩没说,楚天涯也隐约感觉到了,焦文通不肯来西山却转投太原,一方面是出于对关山的义气;另一方面,肯定有不甘居于人下的味道。

焦文通的孤傲卓绝,就如同他的盖世神箭,都是一样的鲜明与出众。

“兄弟,既然焦文通此行前往太原凶多吉少,那咱们就不能坐视不理。”孟德忧心忡忡,“不管是出于义气,还是为了争取焦文通这个难得的人才,再是不可错过这个扩充实力发展壮大的机会,我们都必须做出一些应对才是。虽然七星寨目前土崩瓦解了,但是关山与焦文通在河东绿林上的影响力,是无人可以替代的。现在我们青云堡虽然日渐壮大,但就是缺少焦文通这种能够独挡一面、并具备很强感召能力的大旗啊!”

“七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对,一面大旗!”楚天涯一边穿衣服,一边细细的寻思。这一走神,却把外衣都套反了,惹得孟德一阵大笑。

更衣梳洗罢后,楚天涯就和孟德一起出了门,准备前往青云堂召集众头领一起商议此事。兄弟俩边走边说正到了青云堂近处时,看到萧玲珑骑着马朝这边来,像是刚刚练完了骑射,身上还背着弓箭,脸上也有汗渍。

“七哥你先走。”楚天涯说道,“焦文通的事情,我先跟萧玲珑说说。”

“也好。”孟德会意的笑,拍了拍楚天涯的背先走了。

萧玲珑走上前来麻利的跳下马,将弓箭等物都挂在了马鞍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对楚天涯微微一笑。

看到萧玲珑这么甜美的笑容,楚天涯都有点不忍心告诉她七星寨的事情。

“大清早的就这么傻瞪着我,该是有事情了?”萧玲珑总是能够读懂楚天涯的眼神与表情。

“你自己看吧!”楚天涯也就不瞒她了,直接将白诩的书信给了她。

萧玲珑诧异的接过,展信一阅,表情顿时千变万化,悲喜交加。

喜的是,总算又能和七星寨的人聚在一起了;悲的是,七星寨偌大的一份家业,居然就在朝夕之间化为乌有,与她感情最深的兄长焦文通,还不肯来西山。

“不能让二哥去太原!”看完信后,萧玲珑第一时间给出了这个反应。

“我正要召集众头领,共商对策。”楚天涯说道,“首先我们要做好安顿七星寨寨众的准备;其次,是要想办法阻止焦文通出走。最好,能把关山一同拉到西山来。投靠官府,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萧玲珑银牙紧咬,突然一拧身就朝回走牵住了马,“我去拦住二哥!”

“你站住,不可鲁莽!”楚天涯连忙上前扯住她的马缰,“就算要去,也不能这样唐突冒险的去!现在许翰将西山盯得紧紧的,或许你刚刚下山,就落入了他们的陷阱之中!”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叫阿达与阿奴与我同往!”萧玲珑翻身上了马,“你放手!”

楚天涯松开了缰绳,却站在她的马前没有让开,“飞狐儿,就如同你现在担心焦文通一样,你若是这样走了,我也是一样的担心。”

萧玲珑正待勒马而走,听到楚天涯说这话蓦然的停住了,回眸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我叫耶律兄弟带五百骑与你同去。”楚天涯说道,“而且你必须答应我,如果遇敌,不可恋战,必须尽快脱身。焦文通那边,如果他执意不肯听你相劝,你也不要勉强或是造次。能拖延一些时间也就够了。稍后我会和青云堡众兄弟们商议对策妥善安排,要详细的安排如何出兵迎接薛玉等人前来投奔,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至于焦文通……就算是绑,我也会将他绑上山来!”

听到这话,萧玲珑内心的焦虑顿时大为缓解,不由得吁了一口气,由衷的道:“谢谢你!”

“我答应过你的,会尽力保全七星寨。”楚天涯点头微笑,“飞狐儿,记住,现在我们已经是一个集体、是一个大家庭。不要再独来独往的冲动行事,那样没好处。”

“我听你安排就是。”萧玲珑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做准备,让耶律兄弟带五百骑与我同行……请,楚头领赐我兵符!”

楚天涯呵呵的笑,“那你还不下马与我同去青云堂?要堪发兵符,非得是在青云堂上、当着众头领之面才行!”

“好!”萧玲珑这才跳下马来,抿然笑道,“这青云堡的规矩,还挺森严。”

“必须的。”楚天涯笑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等白诩来了,我们还得成立一个完整的军机中枢,对兵马令符进行严格妥善的保管,同时确保我们的任何一个军事行动,都是三思而后行,不是以往山寨响马的那种独裁、突然与冲动性情的产物。七星寨严格与合理的军令与法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觉得西山可以学习与效仿。但是对于兵权的分配,不能够按照七星寨的搞法,完全集中在焦文通一个人的手上。那样,容易因为冲动而犯错。”

“看来你真的很有想法,也很有信心经营好青云堡。”萧玲珑饶有深意的道,“等七星寨前来投奔之后,这份家业会空前壮大。你觉得你能否镇得住所有人、让青云堡成为一个完整又和睦的大家庭?”

“我谁也镇不住。”楚天涯微笑道,“有句俗语,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叛逆与反抗的情绪,这是人的本性。皇帝尚且镇不住庶民,我又何德何能?”

“那青云堡岂不会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陷入一盘散沙的状态?”萧玲珑说道,“在七星寨里,关山德高望重众皆相服,焦文通执掌兵权,白诩运筹帷幄。这三个人构成了山寨的核心,然后还有我等众头领各司其职。我们彼此相亲相爱义气深重,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最后七星寨仍是走向了崩坏?”

“那是因为,你们对于前途的认知与选择有些迷茫,从而产生了很大的分歧。”楚天涯说道,“根本利益与立场的差异,使得你们之间的相亲相爱与义气深重流于表面,就如同一对表面上看来相敬如宾的夫妻实际上已是各自心有所属,因此,实际上已是同床异梦。如果一切太平,尚能勉强维持现状相安无事;但只要面临危机的考验,就会劳燕分飞。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这么个意思。”

萧玲珑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到了最后,七星寨里的确是暗流汹涌,虽然大家都还扔不下感情与义气,但的确已经是面和心不和。让我唯一有所安慰的是,虽然七星寨不复存在了,但我们还能在西山共续情谊。天涯,你能保证西山不会是昙花一现、不会重蹈七星寨的覆辙吗?”

“我不知道。”楚天涯微笑,“我只能,尽力而为。”

萧玲珑吸了一口气,“普天之下,能比七星寨的人更讲义气的,已是少之又少了。七星寨的土崩瓦解已经证明了,要想成就事业,就不能太过依赖感情与义气。天涯,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前车之鉴,金玉良言。”楚天涯点头微笑,“我明白。”

“这就好。”萧玲珑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为免重蹈七星寨的覆辙,青云堡,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必须有、而且只能有一个人成为大家公认的核心与领袖;必须有明确的法令与法规并严格遵照执行——有了这些,青云堡才有了灵魂,才是一个完整的集体。天涯,你必须成为青云堡的灵魂!”

萧玲珑的话,在楚天涯听来并不新鲜。类似的问题,他已经思考过不止一次了。让他感觉到有些异讶的是,这样的话,竟似出自萧玲珑这个十八岁的女子之口,而不是历经风浪的孟德与马扩,也不是见微知著眼光长远的白诩。

转念一想,萧玲珑毕竟是出身皇族,小从就站在比常人更高的角度来审视这个世界,再加上受过良好的教育、经历了国家沦陷与民族的兴衰,这使得她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见识与眼光。

“灵魂……没错。”楚天涯深表赞同的点头,“昔日的七星寨实力远比青云堡要强大得多,但他缺少一个鲜明的灵魂。飞狐儿,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不能只是考虑,而是你必须做到!”萧玲珑眉头微拧,“如果不是你来坐青云堡的头把交椅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领袖,我想,不光是我,还有白诩、薛玉这些人都在这里住不长久,就像你当初在七星寨一样。还有焦二哥,他不会有一丝的可能投奔西山!——说到底,二哥就是接受不了屈居人下的现实,尤其是屈居于孟德与马扩之下;但如此是你,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明白了。”楚天涯点了点头,心说,萧玲珑固然有着长远的打算,但是当务之急,她更想让七星寨的寨众都来投奔西山。她内心的深层想法已经挑明,那就是,七星寨的众位豪杰好汉,是不会对孟德与马扩这样的人心服的。

因为以往,七星寨本就是凌驾于西山之上的。就算是孟德这样的西山十八寨大首领,跟七星寨的七大首领当中的任何一人相比,在地位与声望上也是有所差距的。

现在七星寨的人反过来投奔西山了,孟德与马扩,肯定压不住七星寨众头领的气势与风头。日子久了,七星寨的人也难免会生出鸠占鹊巢的念头,至少较劲与争斗再所难免。

一群羊当中都还有领头羊,何况是人?

如果没有一个能让双方都服气的角色站出来,居中调和、领袖群伦,长此以往,青云堡最多也就是个七星寨的翻刻版而已了。

萧玲珑的意思是,无论从当务之急来考虑,还是从长远利益来出发,楚天涯都“必须”成为青云堡的灵魂与领袖,而且是唯一的!

楚天涯心想,萧玲珑有着这样的想法,一方面有出自个人感情的因素,另一方面,应该也是她出于对当前形势的考虑。既然她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正准备前往西山的薛玉与白诩,估计也会是这样的一个想法——至少,他们不会是冲着孟德与马扩前来投奔的!

不由自主的,楚天涯看向了青云堂,孟德、马扩和山寨当中的众头领,已经在那里谈笑风生的共进早餐了。其实刚刚来到青云堡的第一天,孟德就私下跟楚天涯说过,要让他坐上头一把交椅。但当时楚天涯因为初来乍到既无功绩示人也无恩惠施予堡众,这让他无以服众,因此先拒绝了,只是以一个“军师”的身份站在了孟德的身边出谋划策。

虽然孟德对楚天涯言听计从,实际上就已经可以算是楚天涯执掌了青云堡的大权,但这跟他直接成为唯一的领袖,还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萧玲珑仿佛看出了楚天涯的心思,在他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但如果七星寨的人来了西山,看到不是你坐在头一把交椅之上,心里是不会安稳的。所以……”

“这样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去跟孟德他们说?”楚天涯苦笑,“虽然我的脸皮够厚,如果我说了孟德也一定会答应。但是我才来了青云堡几天哪,任何建树都没有,何以服众?”

萧玲珑眉头微皱,她知道,楚天涯并非是在瞻前顾后杞人忧天。“服众”这个字眼,在绿林上实在是太过重要了。官场上的人可以凭借皇帝的一纸圣令而拥有服众的本钱,但在绿林道上山寨之中,你非得是有着过人的能耐或威望,以及明确的功绩与恩泽才可以“服众”。

太原一战的内情与始末,知情的并不多。这就使得,仅仅只有孟德、马扩以及七星寨的几个高级头领们对楚天涯知根知底,并因此可以接受他成为领袖。但是这不代表西山与七星寨的数万喽罗们的想法。他们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楚天涯是何方神圣——突然一下跳出来就成了大头领,这会让他们十分的迷茫,从而影响到人心的稳定,就是埋下分裂的隐患也大有可能!

“必须给你造势,扩大影响;并让你在短时间内,打下一份大大的功绩!”萧玲珑说道。

楚天涯顿时笑了,“练过飞刀的人就是不一样,总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安排。”萧玲珑微然一笑,“干这种事情免不得要摆弄一些阴谋诡计。这恰好是你的强项,不是么?”

“什么话!”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4章大手笔

更新时间:2012-08-13

青云堂,今日钟鼓齐鸣,召集全堡上下所有头领共汇一堂。

扩建后的青云堡可不小,策马疾驰的从南到北或是从东到西,也须得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跑个通透。各个屯兵的“军区”与居民区之间,一般都用钟鼓与旗号来传达号令。青云堂位于全堡的中心地带,视事务的紧急程度发出战鼓、撞钟与号角等各种不同的召集号令。钟鼓齐鸣,已是仅次于大敌来犯全堡备战的紧急号令了。

大小头领与战将齐聚一堂,共计一百多人。许多人还只是隐约知道最近堡主有个结义兄弟前来投奔,今日却看到孟德身边多了个位子坐着个眼生的年轻人,多少有点诧异。

在座的百来人,既然能做到头领或是率领一旅部曲,多少都有点过人之处。在这青云堂里,座次也是十分分明的。向来都是孟德高上居首,下首紧挨着马扩,然后才是按照作战军功或是其他功劳排定的座次。

每一个能在今天进入青云堂议事的,要么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殊死拼杀立过大功,或是出谋划策给山寨赢得了莫大的利益,再不济也是给山寨捐助了大量财物。假如他们想要在座次上前进一步,都得要付出艰辛的努力。

楚天涯初来乍道就与孟德平起平座的坐在首位,地位还凌驾于马扩之上,让在场的许多人十分的纳闷与不解。同时,难免也有些嫉妒与不服——就因为,他是孟德的结义兄弟就能高居首领与大哥并肩?他给山寨赢得了什么福利、立下了什么战功?

还没有正式开始议事,众人已经不约而同的将注意力的焦点投向了楚天涯。这些刀头舔血的猛汉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煞气,气场不可谓不强大。这让楚天涯感觉身上承受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孟德粗中有细,今日是楚天涯来到山寨后的第一次公然亮相。他细心的观察了一下众头领们的反应,很清晰的从他们的眼神与表情中品读出了对楚天涯的怀疑与嫉妒。

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倒也不能怪这些汉子们。激奋向上是目前青云堡的主流氛围,他们有这样的反应,其实还是好事。只不过,孟德想要尽快将楚天涯“扶正”的想法,看来的确面临着不小的阻力。

“看来还有不少兄弟对我身边的这位兄弟有些陌生。好,我就来正式给大家引荐一回。”孟德从大首领的虎皮大椅上的站起身来,拉着楚天涯的手和他并肩站着,说道,“这一位,就是我的结义兄弟,太原楚天涯,人称龙城太保!”

众头领倒是懂礼数,齐刷刷的站起来,“见过楚太保!”

“诸位好汉,幸会!”楚天涯抱拳回了礼。

孟德拍着楚天涯的背,笑容可掬的道:“我知道,有不少兄弟在心中猜测我这位兄弟的来头,质疑他凭什么能够在这青云堂之上与我平起平坐,估计也会有兄弟在心中骂我,说我任人唯亲。好,今日我就当众给大家说个清楚!”

“七哥,不必如此!”楚天涯连忙道,“小弟初来乍道,本就不该忝居高位。”

“兄弟不必谦虚。孟老七明人不做暗事,既然做了,就一定会给众家兄弟一个清楚的交待!”孟德说罢,就走到厅堂的中央,当众把楚天涯的来历、太原一战的始末以及楚天涯在这当中发挥的巨大作用,给众头领一一详细的都说了。

期间,马扩也时不是的插上几句。他的来历大家可是一清二楚,曾经童贯麾下的胜捷军大将之一。他的话无疑是一个十分强有力的佐证。

众头领听得痴迷投入,时时发出大声的叫好。

孟德的长篇大论,滔滔如河。楚天涯听了都有点诧异,他还不知道,原来孟德的口才有这么好。

坐在下首的萧玲珑静静的听着一直微笑不语,心中却是十分的感慨:看来孟德比我和楚天涯本人都更加急于要将楚天涯扶上正位!权力,从来最是令人迷醉;大臣将军也好,英雄好汉也罢,古往今来真不知有多少人跳不出这个充满魔力诱惑的圈子,终生为其所俘。孟德却能够坦然的将手中的权力对楚天涯拱手相让,光是这份胸襟与气度都的确是令人折服。两相对比,虽然焦文通的武艺与威风都胜过孟德无数倍,但在这方面,却是跟他差距甚远!或许,这也正是如今的青云堡能够日渐兴旺的主要原因吧!……听孟德说了这么多,看他用意,一来是正式将楚天涯推上台面,二来,也是为接下来的接受七星寨投奔打下铺垫了!

“说了这么多,想必大家对楚兄弟已经不再陌生。其实总而言之就只有一句话,没有楚天涯,就没有太原之战的胜利与黄龙谷大捷,也就没有今日的青云堡!”孟德做出了“结案陈辞”,然后突然话锋一转,声调也提高了许多,“不仅如此,因为仰幕楚兄弟的威名与才德,威名赫赫、领袖河东绿林的七星寨,也即将前来青云堡与我合二为一,保境安民共抗金贼!”

“啊!——”

这话一说出来,可就真的让在座的所有头领们大吃了一惊!

七星寨,矗立太行数十年,一直在河东、河北的大宋半壁疆域之内,享有极高的声望,是绿林之上公认的泰山北魁。山寨中的两大头领关山与焦文通,一个是江湖上公认的河东第一大侠,一个是威震河东令人不敢侧目的太行神箭。哪怕是山寨中的一个小头领,跺一跺脚也是能让河东绿林抖上三抖的非凡人物。想当初,张独眼在西山闹出的动静可算是大了,连朝廷军队的粮饷也敢打劫,州府不敢对他有任何轻举妄动。可是焦文通一个人出马就镇住了张独眼手下的万余兵马,可见七星寨的威风与霸道——这件事情,一直为绿林好汉们津津乐道,也直接把焦文通和七星寨推上了神坛。

在座的头领,有不少在绿林道上混迹多年,对这些“行业内幕”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的。在他们的心目中,七星寨宛如一个圣地,七星寨的人,几近神化。

可是现如今,七星寨的人居然要来投奔青云堡了!——还是冲着楚天涯来的!

原本,听完孟德所说的关于楚天涯的那些故事,众头领就已经有些惊叹与震撼了。再加上七星寨前来投奔的这个重镑炸弹的一记轰炸,当场就有许多人彻底的对楚天涯肃然起敬!

孟德一看时机成熟,马上果断的切入了正题:“其实今日召集众位兄弟们前来,就是为了接纳七星寨的兄弟前来合盟,而做出相应的安排与应对。相信不用孟某细说兄弟们也能理会,一但我们两方人马合而为一,我们的实力将会空前的壮大!因此,这件事情是我青云堡当前第一要务!全堡上下务必要尽心戮力的完成一切分派的任务!”

“愿听哥哥号令!!”众头领早已是激动万分热血沸腾,齐刷刷的起身应诺。

“不——”且料孟德突然一挥手,摇了摇头笑道,“建家立园、劫掠州县,乃至于冲锋陷阵、论功行赏,这些孟某都不在话下。但要运筹帷幄万无一失,还要完美的揉和两方人马做到人心服畏,这样的大手笔,非得是我兄弟楚天涯来|经手不可。今日,就请楚兄弟在这青云堂上发号施令,分派众家兄弟各司其责!包括我孟德在内,都必须遵从其号令行事——兄弟们,听清楚没有?!”

“清楚!!”

有了前面的那些强有力的铺垫,楚天涯的形象在众头领的心目中突然就被无限拔高甚至接近于神奇。震撼与惊奇之余,在座的好汉们也有心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个楚天涯是否真有孟德说的那么玄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且看他当众露一手试试!

楚天涯面带微笑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先对众人拱手环环一拜,说道:“明日,七星寨的兄弟们就会拔寨而起前来合盟。因此我们的时间其实十分的紧迫,所以,楚某也就不浪费时间了——下面,我就说出我的安排。但凡是领到了号令的头领,一律按令而行,不得有误!”

孟德退后几步正对着楚天涯抱拳一拳,率先应了一诺,“是!”

众头领恍然一怔,连忙跟着应诺。

“好,请听号令——”

楚天涯什么客气话也没有说,直接就下达了号令与各项安排。

这里是青云堡,不是大宋的官府也不是在军队之中。不需要太多的客套与花腔。对在场的这些铁汉血子们而言,除了实打实的本领与好处,其他的全是浮云。除非你拿出强有力的证据或是将事实摆在眼前,才有可能让他们服气。否则,任你说得天花乱缀,他们只会云里雾里。

一个时辰后,全堡上下全盘而动。萧玲珑,最先率领五百骑出发了。与之相伴的,有阿达阿奴和耶律兄弟。

青云堡的高效务实与执行命令的果断迅速,让充分见识过官府之**与堕落的楚天涯,十分的欣慰。身处青云堡之中,感受到的完全是一股劲烈刚猛、洒脱干练的奔放气息,与此前在太原城中身陷官府与军队里感受到的奢靡腐化与投机巧取不作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况味。

楚天涯真的开始有点喜欢青云堡了。这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激情扬溢奋发蓬勃,在大宋王朝日渐腐朽与破落的今日,是如此的弥足珍贵。

稍后不久,孟德将一只三千人的步骑弓弩手准备妥当了。楚天涯披挂上马,和孟德一同率领这支人马紧随萧玲珑之后,前去迎接薛玉与白诩的大部队。

为了昭显对七星寨的尊敬与重视。楚天涯特意安排了寨主孟德和他自己一同亲自出郭相迎。紧随其后,还有七只兵马陆续开拔出来分赴不同的地带,或沿途布防或打下埋伏作为接应,以防不测。青云堡的大本营也进入了备战状态,由马扩这个实战经验十分丰富的大将坐镇后方,严加防范以防入侵。与此同时,数十名精干的细作被派往了太原,执行一些“非常任务”。

西山这么大的动静,想要逃过太原的眼睛是不大可能的。楚天涯做出这么多的安排,主要是为了防范许翰这时候做出什么军事举动。

接纳七星寨前来投奔,这是楚天涯来到青云堡后干出的“第一票”,却比以往孟德每一次的行动都要隆重,意义也更加重大。此前就算是去袭击西夏国的军堡,孟德也最多带出过四千多人马。这次却是全堡上下一起出动,各司其责紧密配合。用孟德的话说,这的确是一记——“大手笔”。

第一卷不死龙城第155章曲终人散

更新时间:2012-08-14

次日清晨,七星寨里人马熙攘热闹非凡。天堑关的大门洞开,焦文通骑着他的苍云宝马一骑奔出,身后跟着一队追随他多年的彪骑,还有许翰派来的使者与十几个军士。

驻马回望,巍然屹立的天堑关一如往日。可是今日一别,焦文通知道再也不可能重回这座凝聚了他半生心血与光阴的地方。

“哎——”一长声叹,叹尽苍海桑田与人事变迁。

“焦寨主,走吧!”使者上前来,催促了一声。

焦文通没有答话,凤眼微眯的盯着天堑关,勒马不动。使者不敢再催,只能静静的站到了一旁。

不久,一身银甲白袍的薛玉,骑白马挎宝刀纵马奔出,远远的就大声呼喊:“二哥,且留步!”

焦文通心中莫名的酸楚,翻身下马。

薛玉疾速奔来翻身下马,在焦文通身前单膝一跪,“二哥,为何行色如此匆匆?就不能等兄弟们拜别一场吗?”

焦文通心中大恸,上前扶起薛玉,叹息了一声道:“焦某是不肯生受与兄弟们就此分别,因而早早动身先行一步。不料出了这天堑关,心中仍是割舍不下,却又停了下来。”

“二哥……”薛玉紧紧抓着焦文通的手,“不如三思!”

“我意已决,不必相劝。”焦文通拧了拧眉头,侧目瞟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使者,说道,“按大哥意思,你与白诩可去西山。后事如何,你们见机行事。白诩智慧过人深谋远虑,凡事你可与他计议行事……焦某无能,终究没能保全七星寨。此行去太原,我就是去向大哥请罪的。时至今日焦某总算明白,这些年来是我辜负了大哥的宽容与大度,一直都在放纵我的傲慢与无礼。如果我能放下私心谦让几分,七星寨也不会是今日的境况。哎——”

“二哥,过去的事情就不必说了,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在我们心中,你一直都是最受我们敬重的兄长。”薛玉道,“事到如今,还不是不可挽回。不如我等共去西山,联合青云堡的力量一同想办法搭救大哥。孟德是个大气仗义之人,楚天涯目光长远可成大事,如果二哥肯去,他们一定……”

“不必说了。”焦文通打断了薛玉的话,紧紧的握了几下他的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我……就此别过!”

“二哥!!

焦文通一把甩开薛玉,翻身上了马大喝一声,“走!!”

薛玉木讷的站在原地,目视焦文通与汤盎还有使者们,带着七星寨的三千骑翩然而去。

偌大的天堑关前,只留下薛玉一人。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大风忽起,薛玉凄怆的长啸几声,拔刀怒斩一阵狂舞,碎石飞裂树倒枝散。

……

时近午时,焦文通一行人马已经下了太行山,踏上了前往太原的官道。前方有林有河,焦文通便叫人马在那里稍歇,吃些干粮歇歇马,再行赶路。

刚到了河边小林处,蓦然林中惊起飞鸟一群。焦文通凤眼一瞪将马鞍上的黑角巨弓绰在手中,“人马且住——前方有埋伏!”

随行的使者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众骑兵也纷纷绰弓在手拉箭上弦,严阵以待。

焦文通艺高人胆大,独自策马上前数步,声如奔雷的厉喝,“何方肖小挡我去路,藏头露尾岂是好汉所为?太行焦文通在此恭候,来人答话!”

一声吼罢,真如惊雷滚滚,平地起了一阵旋风。把他身后的使者与宋兵军士都吓得有些脸皮变色了。

这时,山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骑,甲如玫瑰红,烈焰金丝袍,脸上戴着一个獠牙狰狞的夜叉面具,手提一竿太宁笔枪。

“飞狐儿?!”焦文通顿时面露喜色,大喝了一声,“可是我那飞狐儿妹子?”

来人策马奔近摘下了面具,正是萧玲珑。

身后的骑手们连忙放下了弓箭,各自惊讶的议论。

“飞狐儿,你怎么到了这里?”焦文通按下了巨弓,拍马上前问道。

“二哥,这里不就是七星寨前往太原的必经之路么?”萧玲珑轻拧着眉头,脸上的神色是既喜又忧,更带几分凄迷神色。

焦文通已然明白了萧玲珑的来意,他轻抚长髯的凝视着她,“你是来阻拦于我的?”

“没错。二哥,你不能去太原。”萧玲珑语气淡淡的答了一句,蓦然将手中的太宁笔枪握紧持平,直指焦文通身后的太原使者,“许翰,不怀好意!”

“不可造次!”焦文通急忙大喝一声。萧玲珑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了。

话未落音,萧玲珑突然厉喝一声策马上前,太宁笔枪灵动如蛇,直指太原使者的咽喉!

那使者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仓皇落马满地乱爬,嘴里大叫,“寨主救我!”

焦文通大吃了一惊,急忙绰弓在手搭箭上弦。千钧一发之际,他一箭发出,不偏不倚正射中了萧玲珑枪头缨环之上!

“当”的一声,萧玲珑一枪刺偏,使者身边三寸之地上的一块顽石被击作粉碎!

使者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就尿了裤子,满地乱爬大声呼救。那十几个与他同来的军士倒是都拔刀在手了,却没有一个敢乱动,个个呆若木鸡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