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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轮回(第二部菩提)》》 · Tinadanni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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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第二部菩提)全集

作者:tinadann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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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菩提

波光粼粼,雪白的浪花如同嬉闹无矩的小儿,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的冲刷着坚毅的岩石,颇有些精卫填海的劲头,不在上面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便决不罢休。

锲而不舍,金石为开,所以即使是用火烧也未必开裂的岩石们,在面对这柔情攻势时,也无可奈何的拱手献出沟沟壑壑,上面还爬满了各种各样可爱的小贝壳,算作是对不屈不挠的浪花的投降。

远处的海鸥兴奋的围着水面不停的转圈,它们是欢迎浪花的奔涌的,因为那样可以带上来更多的鱼,银晃晃的,一嘴下去就是肥肥的一条,叼回窝里够几只崽儿肚子鼓上半天了。

在更远处的一块巨大得有如房子的岩石上,一个人影孤零零的坐着,抱着膝,看着海面往往一看就是一整天,常常日升了就来,日落了就走。

今天略微有些不同,在他旁边还多了一个人,是个须髯洁白的老头,穿着薄薄的粗麻长袍,腰间用一根细细的青色带子扎着,也看了半天的海鸥,等到它们都快飞回去了,这才转头问道:“施主看了那么多天的海,心境可否有什么转变?”

巨石上坐着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大师,我不明白。”

老头安详的问道:“不明白什么?”

人影道:“我虽然心有魔障,佛意不坚,事亦有犹疑,但扪心自问,这度化天下苍生、捍卫命理公义的本心犹在,为何一路走来,却是人命累累,几欲成魔?”

老头笑道:“既是本心,何须犹疑?”

人影道:“我也原本是这样想,但是往往自己以为是对的,走下去却发现,不但没能救赎他人,反而杀生成孽。我想救梁孟群,结果满手鲜血,他依旧疯傻痴颠,我以为能破解契约之地背后的魔物,却差点命丧黄泉,狼狈逃离,还葬送了朱若云的性命。时至今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去做,到底还该不该去做。”

老头长叹一声道:“这世间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做了就是魔,不做就是佛。所谓天机难测,命运穷通,这世上最精通的卦师也未必能尽晓所有的吉凶,施主又何须以此苦苦自责?”

人影疑惑道:“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的是佛是魔,那我怎么判断是不是应该走这条路?”

老头坦然道:“世人如果预先都知道路的尽头是佛是魔,那么谁人愿意为魔,谁人又不愿意为佛?既然是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结果,而一旦走了,便不能回头。”

人影微微一震,接着道:“那我走了那条路,发现那不是佛,而是魔,我该怎么办?是继续走下去,还是应该回头是岸?”

老头呵呵笑道:“老衲刚才已经说了,世上的事没有这么简单,走了就是魔,不走就不是魔,其实,佛魔本在一线之间,施主刚才说一直有度化世人的本心,那么本心若在,便成不了魔。成魔者,便不会有悲天悯人之心,便不会有救化超度之意。”

人影似有所悟,但又还有一丝迷茫:“即使有度化世人之心,可是如果做错了事,仍然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比如我在学校,杀了无辜者数百人,就算有成佛的心又怎么样?我做的仍然是魔的行为。”

老头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步,证明这几天来没白来这里看海。其实人心就如大海,变化莫测,命运也如大海,暗流涌动,波谲云诡,要想堪破世间的假象,明白自己真正要做的是什么,施主还缺乏一些历练。欲速则不达,时候已经不早了,不如跟老衲回去吧,来日方长。”

人影喟叹道:“我听大师的就是了。”

二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起身并行,留下身后肆虐的浪花在尽情的欢笑,用它那巨大的巴掌狠狠的拍打着褐黑色的岩石。

一处安静的院落中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一个年约20岁理着小平头的小伙子正在用一个纸筒费力的往简陋的炉灶里面吹火,由于吹得太猛了,烟倒灌出来,把他一脸熏得跟黑炭一样。

小伙子的旁边是一个秀色可餐的女子,清秀的面容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看着他这般忙活,赶紧放下手中摘好的菜叶,道:“潘旻,不是这样子生火的,你这样反而会把火给吹熄了,还是我来吧。”

潘旻忙拦住她道:“千万别,王姑娘,这么粗的活怎么能让你这样的大美人干呢?你跟我说方法,我来,我来。”

从屋子里慢悠悠的走出一个人,穿着宽松的褂子,堪称完美的脸上却满挂着睡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你们俩只管这样相敬如宾下去,所有的人都要饿死了。天啊,我都睡了一觉出来了,你们居然连火都没生成?”

王芳燕柳眉一竖道:“莫大掌门要求如此严苛,怎么不自己来啊?”

莫陵一眼瞅见鉴印大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边了,于是道:“正主儿都回来了,看来只能我出马了,否则到明早都吃不成。”

莫陵走向炉灶,潘旻赶紧起身让开,跟王芳燕一起眼盯盯的看着莫陵如何吹火。

没想到莫陵根本连腰都没有弯,直接以指为剑挥了过去,念道:“速召火德星君,急急如律令,起!”

“呼”的一声,炉灶内猛然蹿起半人多高的火焰,几乎将锅都给掀翻了,吓得站在最近的潘旻往后连跳了两步,叫道:“你作弊!”

莫陵满脸笑容道:“你说什么?”

潘旻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改口道:“我是说……说莫大哥你很……很厉害。”

鉴印大师已经开门进来了,笑道:“今天这火生得不错啊,似乎比往日的要大些。”

莫陵笑眯眯的看向鉴印大师背后的那个人影:“今天出去那么久,有没有打几条鱼来吃啊?”

人影没有接话,顿了一下才道:“我不饿,你们先吃吧。”说着,径直回房去了。

潘旻和王芳燕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莫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转向鉴印大师道:“大师,这看海的方法是不是对他不太适合?我看他不仅没能走出魔障,反而越来越抑郁了。”

鉴印大师对王芳燕笑道:“两位先自行吃吧,老衲今天也不饿,莫施主,请你跟我进来一下。”

莫陵莫名其妙的跟着鉴印大师来到最里一间静室里面,鉴印大师先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蒲团上面,在小方几上点了柱香,示意莫陵坐到自己的对面去。

莫陵依言坐下:“大师是不是想跟我说明义的事情?”

鉴印大师点头笑道:“聪明者莫若君也。刚才施主说看海的方法不太适合,老衲却有不同意见。海者,纳百川而无所不容。你的郭兄弟之所以迟迟未能走出心中魔障,便是未能看透这世间之物的本相,也不能明晓命数的玄机,所以畏惧于人命的流逝,纠缠于自身的罪孽,久而久之,便开始质疑心中一直坚定不移的信仰,进而质疑自身,进退失据,左右两难,举手失措。”

莫陵道:“那大师有何高见可以破解心中魔障?”

鉴印大师指着莫陵道:“高见不在我这里,而在你那里。郭施主要想脱得心魔,轻装上阵,非你协助不行。”

莫陵道:“大师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是不是说我也杀人无数,但是我却毫无羞愧,也没心理包袱?”

鉴印大师道:“道与佛不同,道讲的是心,心中无碍,则事亦无碍。莫施主少年得志,平步青云,顺利接任掌门,人生可谓一帆风顺,因此心境平和,做事由心而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决不动摇,是以能勇往直前,不受魔物迷惑。但过于冷酷,不能体谅生灵的艰辛,纵然魔不侵身,也制不了魔。”

“而郭施主恰恰相反,尽管也是年少成名,但风波不断,命运坎坷,几经起落之后,本心迷失,常陷于忧郁、烦躁和自卑当中,做事优柔寡断,谨慎有余,一旦再有过错,便缩手缩脚,胆怯难行,加上佛家讲究的是命,前世今生,因果报应,一朝种下恶因,就心神难定, 不知如何是好。不过祸福相依,郭施主久尝凡世艰辛,所以心存怜惜苍生之意,这倒是制魔的利器。老衲的意思,两位应该好好互补一下才是。”

莫陵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可是现在他不听我说啊,我也没办法了。”

鉴印大师笑道:“不听是因为莫施主自己还没找到理儿。不如你先回答老衲几个问题。郭施主当日在学校大开杀戒,屠戮上百人,此事是对是错?”

莫陵毫不犹豫的道:“对。”

鉴印大师紧接着问道:“为何对?”

莫陵立即答道:“不杀人,则自己被杀,而被魔化的人也无法可救,即便还有没被魔化的无辜者,也会丧命于其他怪物手中,更重要的是,魔物的线索就此断掉,后来人难以追查,这么多人就算是白死了。”

鉴印大师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判断得出魔化的人无法可救,无辜者也必定会被杀的?”

莫陵一愣道:“这还用判断,郭明义当时是学校里面唯一一个法术界的人,他死了,谁去救?”

鉴印大师笑道:“好,说得好,他死了,谁去救,他不死,也不会救,你不是赞成他要杀的吗?所以,莫施主所提出来的是一个悖论。这也就是说,被魔化的人无法可救,无辜者必定被杀这个结果跟郭施主到底要不要自我牺牲没有任何因果联系,并不能作为郭施主必定要杀戮的理由。”

莫陵傻眼了:“不对,你这老和尚,把我给绕晕了,等等,让我再想想。对了,我刚才还说了,他要死了,魔物的线索会就此断掉,这是个更重要的理由。”

鉴印大师微微摇头道:“学校发生如此大的血案,魔物不可能抹煞掉一切踪迹,只要附近有法术界中人,必定会进行查探。即使从头查起,也不过多费点劳力,总能再次发现魔物线索,难不到哪里去。两个理由都不成立,你还认为郭施主当日必须要杀戮保命吗?”

莫陵被说得呆在那里,半晌,才道:“大师的意思是,郭明义当日所做的是错的?他必须得积极主动赴死,不应该有丝毫抵抗?”

鉴印大师道:“老衲可没这样说过,如果法术界中人都这般想,被围困之日就是赴死之时,那全都死了,谁来降魔?”

莫陵彻底糊涂了:“那你说了老半天到底想说啥?”

鉴印大师呵呵笑道:“要不老衲换一个问题?秦始皇统一中国是对是错?”

猛然间从郭明义跳到秦始皇,饶是莫陵聪明绝顶的脑瓜子,一下子也顺溜不过来:“是……是……是对,历史书上都给了很正面积极的评价。”

鉴印大师道:“为了统一中国,大兴战事,秣兵厉马,烽火数年而不息,老百姓死伤流离无数,是对是错?”

莫陵语塞,半天,才答道:“我要答是错,你肯定会说,统一之后,改革顺当,国力发展,少有战乱,老百姓都安居乐业,是对是错。”

鉴印大师哈哈大笑道:“莫施主既然连后面的问题也猜出来了,不妨就再考虑一下自己当初的那个答案吧,然后再告诉我,秦始皇是对是错。”

莫陵不做声了,在那里苦思冥想了很久,突然道:“大师莫不是想跟我说成王败寇?”

鉴印大师端起一杯茶,细细品了一口,放下茶杯,用手慢慢的转着茶杯口的那个圈子道:“秦始皇统一了中国,所以他焚书坑儒,战乱不休,都可以视为功过相抵,依旧青史留名。如果他最后没能统一中国,那么遗臭万年、恶名昭著少不了他的份。成王败寇,是功利性的观点,也很符合人心一般的逻辑规律。只是莫施主别忘了,魔物是由人心黑暗所化,若不能跳脱常理,升华本心,那么对仗魔物仍然没有丝毫胜算。”

“跳脱常理,升华本心?”莫陵嘴里咀嚼着这八个字,怔怔的看着面前袅袅的茶香,良久,目光中忽地有一道奇异的光芒一闪,抬眼已是欣喜过望:“大师,我明白了!谢谢教化!”

鉴印大师微笑:“你明白了什么?”

莫陵的嘴角也满是笑意:“这世间的事,坏就坏在要分清对错。”

鉴印大师抚掌大笑:“好,好!莫施主已经得了三昧,今天不负这一席深谈啊。”

莫陵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找郭明义好好聊一下。”

“等等,”鉴印大师叫住他道:“郭施主与你不同,单纯的言辞并不能使他顿悟,只怕我们要加点料才行。”

莫陵不解道:“要加什么料?”

“破解契约之地传说的那天,魔物释放出了一个执念幻境,终于使郭施主心境崩溃,自缚手脚,这是他心中的一个死结,不要说跨越,现阶段连面对都没有勇气,莫施主不妨以此为突破点。”鉴印大师从方几底下掏出来一个小巧的酒红色葫芦,递给莫陵道:“老衲有个法宝,能够不断重现执念幻境,郭施主必须要亲临现场,由他亲手毁掉这个心结,才能大彻大悟。”

“明白。”莫陵简短的应了一声,拿着葫芦便匆匆出去了。

“喂,等一下,你拉着我来这里干什么?天都黑了,你不怕掉悬崖底下去?”郭明义用力甩开莫陵的手,不满的问道。

莫陵毫不留情的回击道:“活成你这个样子,还不如掉悬崖底下算了。我今天是来当你的救世主的,你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郭明义莫名其妙,刚想问“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只见莫陵拿出一个小巧的葫芦双手只这么一搓,郭明义顿觉头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忍不住捂头大叫一声,脑袋一晕,似乎掉进了海里,有柔柔细细的水流在自己耳边孱孱流过。

一时间,水声消逝,疼痛无影,郭明义慢慢放开了捂着头部的双手,睁眼一瞧,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处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莫陵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郭明义往周围一打量,早已脸色大变:“这里是……”

莫陵接口道:“没错,这里是你的宿舍,我现在坐在你的床上,而上铺便是梁孟群的地方。”

郭明义全身一颤,面色由红转青:“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要回去!”说着,便要拉门冲出去。

莫陵在背后悠悠的道:“我提醒你一句,现在宿舍楼已经被一大群魔化和还没来得及魔化的人类包围,人数足有三四百,他们准备对我们俩发动疯狂的袭击,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你要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然后再拉开这扇门。”

郭明义手一抖,刚握上门的把手就僵硬在了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他难道即将又要面对这辈子最恐惧最震悚最无法接受的画面?

“莫陵你到底要做什么?”郭明义慌乱的回头,满眼都是愤怒:“你刚才玩了什么鬼把戏?你凭什么没经过我的同意,擅自侵入我的记忆?快把那个葫芦给我,我现在就要回去!听到没有?!”

见莫陵只是坐在那里毫无表情,郭明义心中的战栗和愤恨交织,瞬间升到顶点,脑子一热,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死死的卡住了莫陵的脖子,歇斯底里的吼道:“那个葫芦到底在哪里?给我拿出来!!”

莫陵猝不及防,差点被掐到窒息,幸亏他急中生智,朝着郭明义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

郭明义喊痛一声,捂着肚子退了两步,莫陵身手矫健的早已从床上跃起,一把揪住郭明义的衣领,重重的将他推撞在墙上,咆哮道:“郭明义,逃避不是办法,我要你明白,这段不是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任何记忆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你必须要看清它的价值。”

郭明义喘着气道:“你……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莫陵咬着牙道:“我了解,我明白,我什么都知道,你杀了很多人,这些人都被你定义为无辜者,被你定义为要救的人,你觉得已经背离了心中的佛道,你觉得已经铸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错,所以你万念俱灰,觉得生存没有意义。可是,你必须要懂得一个道理,人非圣人,孰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错的出现是为了凸显对的可贵,而不是让你闭关自锁,如果你有勇气分清对错,为什么没有勇气去面对错误,为什么没有勇气去反省错误?”

郭明义痛苦的摇摇头:“这没有必要,你这样做是在扒开我的伤口撒盐。”

莫陵一听,火气更大了:“你知道就好,今天我能扒开你的伤口撒盐,将来魔物也可以扒开你的伤口撒盐。你如果还是个男子汉,就给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好好想一想,怎么抹去这道伤疤,让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够再扒开它!”

说完,莫陵反手扣住了郭明义的手腕动脉,拉开了宿舍的大门,将郭明义猛地推了出去,自己也紧跟着出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长长的灰色的墙壁上浸透着一股悲怆的苍凉,每间宿舍的门都紧紧关着,周围静得可怕,渗着冰冷的寒气,惨白的阳光斜斜的投射在墙角与地面交界处,让人生出错觉,仿佛这不是在炙热如火的夏天,而是在清冷寂静的冬日。

“嗷呜——”如死海的静寂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纹,从楼梯口处传来了一声似乎是狼的嗥叫,叫声拉得很长,尾音有点颤抖,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楼里久久回荡。

接着,楼梯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不太象人走的步伐,反而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巨兽在一步步的攀爬上来。

三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都是跟自己一个系的同学,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都不再有往日的笑容和亲切,而是歪眉斜眼扭曲的狰狞,嘴巴半张开着,舌头耷拉出来半条,靠在下嘴唇上,带着隐隐的黑色,手脚抽搐卷曲得象麻花一样,肌肉时不时的跳动一下,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向郭明义和莫陵的方向走来。

许多间宿舍的门突然打开了,更多的被魔化的学生涌了出来,霎时间已经将这原本宽敞的宿舍长廊挤得满满当当,不仅是在这层,每一层就连是下面的院子都是人满为患,大家不安的躁动着,自发的向着郭明义所在的那一层缓慢进发。

莫陵在背后心痛的看着郭明义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平静的道:“今天这里不会再有梁孟群,你要救的人是我。再有机会面临这样的场景,你会做出相同的抉择吗?”

郭明义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如果真有机会重新选择,我一定会选择舍身成仁,我不会再去杀戮,可惜……可惜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是吗?”莫陵眉毛一挑道:“你就忍心看见我白白的送死?对了,我知道了,你想的是,我也有法力,我能自保,那好,我现在就断了这条后路。”

郭明义睁开眼睛,看着莫陵从容拿出一条金黄色的绳子将自己全身上下都绑了起来,不禁面上变了颜色:“捆仙绳?你疯了,这条绳子能禁住你所有法力。”

莫陵淡淡的道:“没错,这样我就跟梁孟群一样了。”

郭明义连连摇头:“你不用唬我,这里是我的执念幻境,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虚无的,你是不会被杀死的。”

莫陵苦笑一声:“既是虚无,何须恐惧?你忘了,朱若云是在哪里死的?”

郭明义心猛地一跳,已经有一个黑影从旁边扑了上来,恰好抓住了莫陵的身子,只见那人满嘴都是尖利青色的獠牙,脸上有一个巨大的皮肉外翻的伤口,没有血,青白的纹理触目可见,活脱脱就已经是一个怪物,兴奋的怪叫一声,一嘴咬住莫陵肩膀上的一块肉,竟活生生的扯了下来。

莫陵大叫一声,要不是他也从小接受严酷系统的训练,这一下差点就要晕死过去,他竭力克制住身体内反抗的本能冲动,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大量的鲜血从肩膀上的伤口处喷涌出来,洒了一地。

怪物仍然死死抓住莫陵这个猎物,津津有味的咀嚼着那块肉,发出“嘎吱嘎吱”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你……你疯了!!”被这突然变故吓到的郭明义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慌乱不堪,喊道:“快挣脱那个绳子,快跑,快跑啊!!”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莫陵的脸色惨白的如同一张薄纸,由于要拼命忍受撕扯带来的剧痛,他的身子微微发颤,嘴唇也抖得厉害:“我……我不会挣脱的,如果你……你喜欢舍身成仁,那么……那么我陪你。”

殷红的鲜艳已经染透了莫陵那白色的褂子,他虚弱无力的躺在怪物的臂弯中,疲惫不堪的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正在这时,更多的黑影一起扑了上来,几张大嘴同时咬向了莫陵身体的其他地方。

郭明义只觉得头皮发麻,胸膛那里似乎被谁引爆了一个千万吨的炸药,被炸裂的不仅是自己的身体,还有心肝脾肺,难以言喻的疼痛从心脏处开始滋生,迅速蔓延,一块酸酸的硬硬的东西憋在喉咙里,让人难受得想歇斯底里的哭喊。

“不——全部给我去死!”手脚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了那句话:“幽冥何惧有冤狱,起!”

强烈的白光闪过,惨叫声连天的响起,一大片断手断脚在半空中和着四溅的血点飞向各处,刚才嗜血可怕的怪物早已断裂成不知道多少截残肢,散落在走廊各地。

郭明义飞身抢了上去,接住了被怪物甩开的莫陵,慌乱的扯下自己衣袖上的布条,试图想包扎住他肩膀上的伤口,可惜伤口实在太大,无论怎么绑也不能止住血液的继续流淌。

莫陵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欣慰,轻声的道:“你看,你还是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如你所说,既然都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去杀?”

郭明义紧紧的抱住他,眼泪簌簌而下:“我……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很难受,难受得都不知怎么样好。”

莫陵白如金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是因为不能接受我死,对吗?”

一大片黑影再度袭了过来,这次郭明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灭魂杖一挥,再度是一片散落的躯体碎片。

“你看,”莫陵勉强打起精神道:“你如果把他们全杀了,就能救我,我便不会死。”

“可是,”郭明义依旧在痛苦的纠结中:“那里面有很多是人类,是没被魔化的人类。”

“但是你救不了他们,你只能救我。”莫陵的眼光有点漂浮,逐渐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你当初一定是跟现在一样的想法,你想救梁孟群,才大开杀戒,所以这件事没有做错。”

郭明义摇摇头:“不,我没能救到梁孟群,他疯了,生不如死,我白杀了那么多人。”

莫陵轻叹了一声:“傻瓜,不要以结果成败去论英雄,我们也不过是凡人,不能事先知道未来,难道因为有可能救不了就选择宁愿不救吗?这才是违背佛祖的本意啊。”

郭明义垂泪道:“可我毕竟杀了人,这是错的,不可能是对的,是吗?”

莫陵的语气越来越虚弱,声音也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如铁的坚毅:“世上很多事情不分对错,只有应不应该去做,值不值得去做。在以后的除魔道路上,我们还会遇到更多的盘综错杂的迷局,碰见更多的左右为难的选择,死一个人,活一条命,对大局影响都微不足道。在这条布满荆棘血痕叠加的道路上,只有一个主题是永远正确的,那就是除魔。只要保持除魔的本心,便成不了魔。”

郭明义怔怔的看着莫陵,嘴里喃喃的重复道:“只要保持除魔的本心,便成不了魔?”

莫陵觉得自己就快支撑不住了,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断断续续的道:“舍身成仁,舍的不仅是身,也是这一己之私的杂念。若你念念不忘自己的恶因,耿耿于怀后世的报应,那你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天下的公义,还有什么资格去挽救世间的苍生?”

那一瞬间,很久之前几乎已经被忘却的佛经里的一句话如闪电般照亮了脑海,郭明义轻轻的念道:“佛曰,无我即是我,无他非是他。”

“噌”,胸口的玉佩突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华,那柄奇怪的兵器蓦然现于半空,通身迸发出万丈金光,照射得那些怪物们纷纷四散奔逃,慌不择路。

“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玻璃被敲碎的声音,周围的空气中仿佛被猛然撕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郭明义眼一花,只一秒的时间,面前哪还有什么灰白的长廊,源源不断的怪物,只有鉴印大师、王芳燕、潘旻三个人站在面前,不同的是鉴印大师满脸喜色,另外两个人却是一脸担忧。

对了,莫陵呢?郭明义忙快速四周张望,还好,莫陵站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表情有点困惑,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见,全身上下安然无恙。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鉴印大师笑不拢嘴:“郭施主总算是悟透造化,亲手打破执念幻境,了却心事了,莫施主功不可没啊。”

“真的?”不明情由的王芳燕和潘旻又惊又喜:“怎么就突然想通了呢?”

鉴印大师笑道:“那是因为环境发生了些许变化,郭施主对于莫施主的感情更加深厚,因此生死衡量之下,便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

潘旻喜出望外的看向莫陵:“谢谢莫大哥,谢谢啊!”

莫陵出乎意料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相反却浮现出奸险的笑容:“大师,你也很功不可没啊!你他奶奶的居然没有告诉我在执念幻境里也是有痛觉的,你知不知道被扯下一块肉有多痛啊?”

一个茶杯挟带着呼呼的风声骄傲的在空中飞舞而过,鉴印大师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光头赶紧跑出了房门:“莫施主,老衲要是告诉了你,你便不会受伤,郭施主也不会心痛如焚,这样如何得悟大道啊?”

“你告诉了我我可以提前准备啊,最起码不会让人咬我的肩膀,咬屁股绝对没有这么疼!你还想跟我狡辩!”这次从房间里面飞出的是一个铁壶,鉴印大师一看势头不妙,赶紧脚不着地的逃走了。

王芳燕大喊道:“莫陵,大师是长辈,不得对他不敬。”

莫陵啐道:“我呸,你也去被咬下一块肉来再跟我说这话。”

“岂有此理!”王芳燕愤怒还击,这次不知道丢的是什么东西,莫陵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也投了一个东西过去,王芳燕那边也“哎哟”了一声,一时间,房间内“乒乒乓乓”响声不绝。

鉴印大师远远的看着,心痛不已:我心爱的茶壶茶杯啊——

“不要砸了!”郭明义也挨了几下,恼怒的大喊,可惜没有人听他的,窗户上映射出几个乐此不疲到处投掷的身影。

“哐!”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房内总算恢复了平静。

鉴印大师紧张的看着房门,心里盘算着不会把那明朝的纹彩青龙大花瓶给砸了吧。

一会儿,潘旻头顶着一个底部已经破碎的花盆和一株娇艳的牡丹花打开房门跑了出来,抹泪道:“为什么我没有动手,最后受伤的还是我?师兄,你对我太不好了。”一跺脚然后跑了。

王芳燕也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双手插腰柳眉倒竖:“你们两个给我等着,哼!”跟着潘旻也跑了。

郭明义忙追出了房门:“哎,潘旻,我不是要砸你的,我是要砸莫陵,我没想他避了开去。”

房间里传出莫陵委屈的大叫:“明义哥哥,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郭明义恶狠狠的看向房内:“你给我滚!”房间里于是重燃战火,只是要比刚才更激烈些了。

王芳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鉴印大师的后面:“大师的头部没什么事吧?”

鉴印大师笑道:“有劳姑娘挂念了,没什么事。欢乐是最好的良药,有莫施主在,相信郭施主很快就能恢复活力,治愈心灵的创伤。”

王芳燕道:“大师,我想请教一下,你对执念幻境了解多吗?它会不会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呢?”

鉴印大师回过头来道:“姑娘为何这样问?”

王芳燕的眼神有些迷茫:“自从来到这六明山之后,我经常会在晚上做一个梦,很稀奇古怪的梦。我梦见周围有很多高高的黄色的大旗,是古代的那种军旗式样,没有风,却呼啦呼啦飘得厉害,到处都是弥漫的雾气,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这些旗帜中间,就这么走很久很久,感觉身体冰凉,然后就突然醒了。”

鉴印大师道:“为什么你会将梦境和执念幻境联系起来呢?”

王芳燕道:“因为里面的场景太真实了,我可以看见旗帜上脱落的线头,还有绣的纹理,每一次都丝毫不差,还有走在雾气中,真的会有那种鼻孔堵塞呼吸不畅的感觉,一切就跟现实发生的没什么两样,我想梦境是不可能做到这么细致入微的,只有号称完美还原的执念幻境才有可能做到。大师,我是不是无意中闯入了谁的执念幻境?”

鉴印大师沉吟片刻,方道:“执念幻境是依附人心而成,而人心是这个天底下最玄妙不可知的世界,老衲也是一知半解,姑娘所说的情况倒是从未听说过,不急的话翻翻典籍查阅再说。”

王芳燕有点失望道:“这样啊,那就有劳大师了。”

看着王芳燕飘飘摇摇离去的身影,鉴印大师目光中满是沉痛,摇头感慨道:“冤孽啊,冤孽啊……”说到最后,竟眼眶含泪,哽咽难语。

“虽然不是元宵,不过今儿月色不错,大家来试试我做的汤圆吧,甜而不腻,保证吃了还想吃。”王芳燕笑眯眯的端上来几碗夜宵,先给了鉴印大师一碗。

鉴印大师笑道:“有姑娘在,老衲这肚子可享福不少啊。”

“就是就是。”潘旻自己拿了一碗过来,高兴的道:“王姑娘不仅手艺好,人也长得漂亮,成语里面有一句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秀色可餐。”

坐在他旁边的莫陵闻言,当即把潘旻那一碗汤圆全倒进自己的碗里。

潘旻大叫:“莫大哥,你干什么啊?那是我的份儿。”

莫陵努努嘴:“你不是说她秀色可餐吗?你去餐那个去,我这里刚好不够。”

王芳燕白了莫陵一眼,另外给了潘旻一碗:“你吃这个,别理他。对了,你师兄呢?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郭明义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大师,大师,我的这个法器出问题了。”

他双手捧着从玉佩里面幻化出来的那柄奇怪的兵器冲到鉴印大师的前面,王芳燕和潘旻也忙围上去看,只见那器物通身被一种玉色的光晕笼罩,温泽透润。

潘旻打量了几眼,道:“没什么不同啊。”

郭明义指着器物的柄道:“不,这里以前是有九龙游动的图案,可是现在没有了,我也没做什么,怎么这些龙就都不见了呢?”

鉴印大师笑道:“郭施主勿惊,此器物非同一般,灵性非常,会跟主人心神相通,你刚刚脱却心中一大魔障,它有所感应,于是自我进化,日后当你全无执念,四大皆空时,它就会恢复本来面目了。”

潘旻讶然道:“四大皆空,莫非师兄最后下场是做和尚?”

郭明义瞪他一眼,对鉴印大师道:“大师你确定没看错吗?这进化只有龙越来越多的,这该不会是退化了吧?还有,大师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法器?能不能告诉我它的来历?”

鉴印大师呵呵笑道:“天机不可泄,郭施主只管把心放宽,到得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来龙去脉,我们且吃汤圆。”

众人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汤圆,每个碗里都光洁溜溜的,莫陵正心满意足的挑着牙齿,欣赏天上的月色。

潘旻一呆:“莫……莫大哥你怎么全吃了啊?”

“谁叫你们要看什么龙?师父从小教导我,不跟时间赛跑的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莫陵看出郭明义有想殴打自己的冲动,赶紧起身准备逃离。

鉴印大师起身道:“莫施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跟老衲来一趟。”

又是同样的净室,两个蒲团,两杯清茶,一袅幽香。

莫陵不客气的坐在对面的那个蒲团上:“大师,你又想在哪个执念幻境折磨我啊?”

鉴印大师笑道:“不敢,还不是为了郭施主能够放下包袱,重出降魔。依老衲的观察,郭施主一共有三道大的魔障,一个是这宿舍楼大开杀戒,已经被破了,还有两个:掌门之争与师父之死,不知说得对否?”

莫陵由衷道:“大师神算,窃以为,之前那个宿〖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舍楼的根本不算什么,这两个反倒是极大的死结。”

鉴印大师点头:“但老衲看,郭施主并非是那种为名利所羁绊的人,怎么会这么执着于掌门之位呢?”

莫陵正色道:“大师错了,郭明义心系掌门并不是为了什么名利,而是自己应得的东西被他人抢去那份不甘和委屈而已。更何况,他对本门感情极深,自从被马荣帧那小人操持以来,原本是佛家第一大派的密禅门已经声望日下,就算有长白三老的扶持,也是人心不服,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能为力,郁结难解,才成心结。”

鉴印大师道:“原来如此,那莫施主认为怎样才能解开这个心结?”

莫陵皱眉道:“这个还真不好解,除非他能出任本派掌门,或者密禅门重振雄风,那么或许他就不那么看重了,但眼下要达成这些目标简直是天方夜谭。”

鉴印大师道:“老衲另有一个想法,其实这掌门之位与师父之死应该同属一个心结。听闻郭施主的师父皿溯大师是在降妖杀鬼途中不幸身亡,遗命他人接替掌门之位,这件事很是蹊跷,郭施主是密禅门弟子中的第一人,论实力,论威望,论辈分,下任掌门都非他莫属,为什么皿溯大师会指定由马荣帧接任?”

一说到这事,连莫陵都忍不住激动了:“那份遗嘱是伪造的!皿溯大师还在生时,连我都不止一次听他亲口说过,郭明义是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这几乎是法术界公开的秘密。”

鉴印大师神秘的一笑:“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这份遗嘱是伪造的,那么真正的遗嘱在哪里?皿溯大师到底有没有留下遗嘱?”

莫陵有点沮丧的道:“我也早料到了这点,所以密禅门掌门风波发生之后,我倾尽灵霄派的人力物力财力,到处查探,四周寻找,可惜这事做得太过隐秘,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鉴印大师笑道:“这样说来,如果能够找到皿溯大师的真正遗嘱,即便上面指定的掌门不是郭施主,郭施主也会放下这两个挂念了?”

“当然。”莫陵矍然道:“难道大师这么神通广大,知道有什么办法找到皿溯大师的真正遗嘱?”

鉴印大师连连摇手道:“神通广大的不是老衲,而是你,老衲这里还有一个法宝,此宝威力无穷,能够逆转乾坤,反转天道,腾挪阴阳,这次借你用用,以了郭施主心愿。”

莫陵两眼放光道:“大师,你怎么这么多法宝?改天赐我几件好不好?这法宝这么牛逼,到底有什么功用?”

鉴印大师笑道:“莫施主不必羡慕,你道心深厚,自有强大法器寻主。老衲这法宝最大的功用便是可以停滞乃至扭曲时间。”

“时光倒流?”这一下莫陵深深的震惊了:“世间真有这等宝物存在?!”

鉴印大师叹道:“天地奇妙,可生异宝,老衲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物,此物深受天地嫉恨,一旦使用,容易引发天变,所以一直谨慎收藏,从不使用。今日乃是它的劫数,莫施主,你们只有一个小时。”

说着,鉴印大师从背后的柜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浑身放着白光的物体,只见那物体缩在一个硬硬的青色方壳里,有两个长长的触角,在空中不断的挥动,见到莫陵,高兴的嘶鸣了一声,触角挥动得更快了。

莫陵骇异的看着那个物体,道:“这到底是法器还是蜗牛?”

鉴印大师没有答话,而是从柜子上又拿了一件东西下来,这次是一个大块头,足足有一个半人那么高,浑身黑黝黝的看不出本来颜色,顶端尖而长,有点像剑,发着暗哑的光,要不是鉴印大师这么郑重的拿出来,莫陵还以为是一块废铜烂铁。

鉴印大师指着那大块头道:“这是仿造韦陀护法的金刚宝杵做的,在佛殿上受了三百年的香火,灵力不凡,攻击能力极强,而且还拥有禁制他人法力发挥的特殊能力,老衲也一并借用给你。”

莫陵摸不着头脑道:“不用了,大师,我这里道家宝物也多得很,真要遇上什么妖魔鬼怪,凭我和郭明义两个人还应付得来,而且佛家法器我用着也不顺手。”

鉴印大师突然神色肃然,低声喝道:“听好了,这点十分重要!你们要到的地方是过去,已经发生的历史是不容得被篡改的,所以你们过去之后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去观看历史的流动,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也不要去试图改变任何事情,否则扰乱天理,逆天而行,这份帐迟早是要算到你们头上的!如果有人不听劝,非要去插手历史,那么你就用这个金刚宝杵压制他。我们想要的,只是还原事实的真相。”

莫陵心神一凛,身躯微微一震,他望着鉴印大师凝重的目光,似乎隐隐猜出了什么,一言不发乖乖的将那蜗牛收进怀里,再将金刚宝杵握在手中:“大师放心,我晓得怎么做了。”

“哗啦”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青山葱翠,绿水悠悠,一只不知从哪里刚刚飞来的画眉正立在树梢上婉转的歌唱,仿佛被这美妙的歌声感染,小草都在心旷神怡的轻轻摇晃。

由于是在山顶,风势比较大,加上阳光猛烈,所以大树都不多,只需要踮脚一望,就可以很轻松的看见周围的远景,远处的山峰都被云雾缭绕着,颇有些仙境的味道,山底下则是一片雾蒙蒙的,依稀可以看到丘壑和河流。

郭明义举目四望了半天,奇怪的向身后的莫陵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莫陵看了他一眼,沉重的道:“你师父遇难的地方——天伯公山。”

郭明义全身狠狠一震:“什么?!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里不是我的执念幻境。”

莫陵瞅了他一下:“当然不是你的执念幻境,是……”正待要说下去,山下的小路上却传来了人声,忙扯着郭明义飞快的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藏了起来:“当心,不要被人发现我们。”

“你们约我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答应了一户人家帮他们驱除厉鬼,我可不想爽约。”一个高高的腔调带着些许不满突兀的出现了。

郭明义听到这个声音,竟忍不住身子剧烈颤抖,两眼外凸,嘴唇抖成一片,过度的震动和惊吓使他一段时间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好半晌才指着莫陵道:“这……这……这……”这了半天也没办法把后面的字给吐出来。

莫陵却没有空理他,只是两眼专注的偷窥着外面。

“皿溯大师不必心急,我们三兄弟只谈一会儿就走。”赫然竟是白蒙的声音。

郭明义和莫陵相顾骇然,这可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发现!皿溯大师死前居然与法术界的最高统治者长白三老会过面!

皿溯大师不快的道:“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我办完事再说?”

白蒙笑道:“没什么特别大的事,不过就是想来问问大师可有想好密禅门下任掌门谁来接任?”

这句话问完后,没有人作声,现场沉寂了一段时间。

好半晌,才听见皿溯大师充满惊讶的语调再度传来:“下任掌门??我不明白三老就为了这事把我叫上来?这可是本门事务,外人不能插手!”

白蒙笑道:“大师多心了,密禅门是佛家第一大派,下任掌门的人选关系到佛家的兴衰稳定,我们既然执掌法术界牛耳,自然不能不管不顾,所以过问一下也是正常的。”

皿溯大师的语气中充斥了更多的不满:“三老,第一,我还正当壮年,密禅门好久都不用考虑掌门接替的事情;第二,这么明显的事实不相信三老看不出来,现今我门下除了郭明义,谁可承担大任,我想都不必去想;第三,我代替密禅门谢谢三老的关心,遗嘱我早就写好了,到得该用的地方我自然会拿出来用的。先就这样吧,我忙,不谈了。”

郭明义背靠着巨石,将自己的身躯埋没在一大片阴暗的影子中,听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眼眶中早已盈满泪水,尽管不知道多少次听师父说过要让自己光大本门,但眼下在师父生命的最后时刻再度听到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重申会选他接替掌门之位的言辞,对比当下的困境,更是别有一番心酸和悲恸。

白蒙冷笑了一声:“大师难道没有想过别的人选?郭明义实力虽然强悍,但过于争强好胜,心智不稳,恐怕难以胜任啊。”

“胡说!”皿溯大师对于外人一再逼问自己门派的事务有点恼怒了:“明义是我的徒儿,他怎么样我最清楚,有他在,我门繁荣有望。”

白蒙换了一个问题道:“大师的遗嘱放在哪里?”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插手了,皿溯大师当即强硬的顶了回去:“无可奉告。”

白蒙突然长笑一声:“无可奉告?这么珍贵的机会大师居然无可奉告?你可知道你将来已经没有机会再奉告了。”

只听“叮”的一声,似乎是兵器相交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皿溯大师又惊又怒的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白蒙冷笑道:“不干什么,你这老家伙行事从不听我们长白分派,肆意妄为,密禅门在你的带领下越走越远,今日我们兄弟出手替天行道,你要是识相的,就安心去了,我们保证不会给你太大痛苦,你要是不识相,就等着慢慢熬吧。”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狂风骤雨般的打斗声和法器的碰撞声,长白三老毕竟是三人,且修为高深,不过才一会儿,皿溯大师已经挨了一记,闷哼了一声。

郭明义热血沸腾,唰的猛冲上脑顶,两眼已经变得通红,嘴里快速的喘着气,突如其来的巨变将他带到了一个极度亢奋的状态,他万万没有想到,师父不是在降妖除魔当中牺牲的,而是被长白三老杀害的!

一时间,长白三老插手掌门接替纠纷,带头在法术界给自己种种轻视和污蔑,将自己绑在铜柱上妄图用九雷轰顶灭杀,一幕幕屈辱和践踏的碎片在脑海中不断的愈合、重现,真实而不遥远,细致而不片面,新仇旧恨,都在这一刻纷沓涌来,足以代替神智去决定该有的行动。

郭明义“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从刚才开始就全神贯注盯着他的莫陵第一时间冲上去,两只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用力按了下来,同时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里已经是过去,是历史,再接受不了我们也只能接受,你不能乱动,不能去破坏历史。”

说话间,皿溯大师又不知道挨了多少招,他悲愤的大喊:“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我自问一生降妖除魔,普救苍生,践行我佛宗旨,从未有过偏差,对密禅门,对法术界都有响当当的交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对我下如此的毒手?!”

白蒙冷声道:“你就做错了一件事。老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你的遗嘱改了,密禅门掌门由马荣帧接任,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条性命。”

“马荣帧?”皿溯大师怒火中烧道:“这个小人为了得到掌门之位,居然跟你们勾结。你们全部给我做梦去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马荣帧得逞,我就是黄泉受苦,也一定会护住明义!”

白蒙恼羞成怒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成全你,老二老三,我们上!”

又是一片拳脚相争的声音,不多时,皿溯大师就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身躯重重落地的响声,但长白三老手脚丝毫不缓,法器嗡鸣没有任何减弱,依旧还在痛下杀手。

郭明义泪落如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全是空白,没有任何规条的约束,没有任何忧虑的羁绊,他猛地挣脱了莫陵的钳制,发疯般的朝巨石外冲了过去。

“不行!你不能出去!”大惊失色的莫陵也不顾一切的再度冲了上来,毫不留情一脚踹在郭明义的膝盖弯处,迫使他跪下来,自己整个身躯再死死的压了上去:“我们不能改变历史,否则会造成天难,知道吗?”

郭明义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通红着双眼凶神恶煞的道:“滚开!不要拦我!”双臂猛力一挣,再度挣脱了莫陵的压制。

莫陵急了,掏出捆仙绳往半空中一丢,绳子自动将郭明义全身紧紧的缠绕住,莫陵则拿出那条透明的棍子冲上去猛击郭明义全身各大穴道和命门,一般情况下,这种力道足可以将人敲得全身酸软,重复三次甚至可以将人击晕。

可是莫陵已经连敲了五个回合,郭明义毫发无损,面目狰狞,青筋爆出,肌肉在不断抽搐,“啊”的一声大吼,竟然将捆仙绳活活挣断。

没等莫陵反应过来,郭明义已经重重的给了他一记勾拳,莫陵腹部剧痛,忍不住蹲下身来,郭明义趁此空隙拔腿就跑。

莫陵也不是吃素的,一见情势不妙,当即将鉴印大师借给他的金刚宝杵抛了出来,忍痛念咒道:“宝华琉璃,金刚不坏。”

金刚宝杵“噌”的一声迅速脱去那层黯淡不起眼的外表,全身变得明晃晃,发着幽幽的白光,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后,对准郭明义压了过去。

登时,郭明义只觉得如同泰山压顶,力重千钧,整个人不由自主“哎哟”一声被金刚宝杵给砸得平躺在地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郭明义一个翻滚,想逃脱金刚宝杵的压制,不料想宝杵一晃,杵身变软,竟象条蛇一样紧紧把他缠住,百炼钢瞬间变为绕指柔,郭明义这下彻底没办法了,左右翻滚了半天,无计可施。

莫陵捂着腹部扑了上来,再次把郭明义压住,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外面打得也是翻天覆地,法器碰撞之声响而不绝,所以这里一番打斗之声无人发觉。

皿溯大师此时估计已经完全落于下风,连招架之力也没有了,只听得“哎哟”一连串的呻吟声,及至最后,连呻吟声都发不出了,只是拼命的在喘气,依稀听得到骨头开裂的声音。

师父命悬一线,自己近在咫尺却不能施救,只能眼睁睁的等着他的死亡,这是比突闻噩耗更痛的痛,郭明义的嘴也被莫陵眼明手快的捂住了,霎时间,只剩下一双泪眼,当中充满了痛入心骨的悲怆和哀求,眼泪如同开闸的河流,源源不断的奔涌而出。

莫陵看着,也不禁哭了:“对不起,兄弟,对不起,你必须要接受这个现实,皿溯大师已经死了,我们救不回他了。”

又听白启开口道:“大哥,若再打便要死了,是不是暂时先停下?”

白家老三不满的道:“二哥,我们来之前就商议好的了,这老货要是不听劝,就往死里整,怎么这会又要变卦?”

白蒙气喘吁吁道:“打,认真给我打,岂有此理,这么不识趣的人留在世上作甚?”

白启道:“既是如此,直接杀了算了,只管这么打,有失我们身份,而且也打了许久,罪也让他受够了。”

白蒙道:“二弟这么说,就给你一个面子吧,老三,由你下手。”

白家老三应了一声,然后“哐啷”清脆一响,仿佛是什么金银铜器砸中东西,皿溯大师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声息。

白启道:“既然完事了,那赶紧走吧,留在这里太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于是三人收起法器匆匆的赶下山去了。

莫陵半分不敢懈怠,听得三人去得远了,这才松开手,念个咒把金刚宝杵给召唤回来。

郭明义歪歪倒倒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一抬眼便看见皿溯大师倒在草地上,浓重的血泊将他密实的包围起来,是鲜艳到触目惊心的深红,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大大的圆圆的睁着,一对眸子惊神的盯着远方。

见郭明义从石头后面绕出来,皿溯大师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动,讶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惊喜替代,他费力的微微抬起左手,期盼的看向郭明义。

见师父还没有死,郭明义几乎是第一时间扑了过去,草地上的鲜血飞溅了他一身,星星点点,他不管不顾,只是紧紧的抓住皿溯大师的手,哭得哽咽难言:“师父……弟子不孝……不能救你……你放心,这个仇弟子会报的,一定会报的!”说到后头,再也忍不住,伏身大哭,伤恸至极的凄然自哭声中沿着指缝顺着泪水悄然滴落,无声无息,却重如泰山。

莫陵也跟着气喘吁吁的走出来,见此情景,颓然坐在另一边,垂泪不语。

皿溯大师嘴巴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大量的浓郁的鲜血从口中源源不断的涌出,隔绝了他的话语,他挣扎了一下,艰难的用左手颤抖着指着郭明义的手,郭明义忙把手掌伸出,皿溯大师费力的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一个血“卐”的符号后,眼神充满希冀的望着郭明义。

郭明义怔怔的看着那个符号,心中象是有一块处于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全身的毛孔突然收缩又突然放开,一股细流缓缓流过四肢五骸,最终跌坐于地上,用拳头紧紧的攥着那个“卐”,痛哭失声。

皿溯大师将目光慢慢移向莫陵,放下了左手,又微微的抬起了右手,朝他晃了两晃,莫陵含泪不解的看着他:“师叔,你要交代弟子什么?”

皿溯大师只是瞪着眼珠子盯着他,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莫陵看向他满是血的右手,忽地目光一亮,在皿溯大师的食指上戴着一个翠绿的碧玉指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这似乎在密禅门中开的超度大会上遗体上没看到的东西,忙轻轻摘了下来。

皿溯大师欣慰的看着他,又不舍的看看郭明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目。

“不——师父——”郭明义惊惶的摸着冰凉的身体,却追逐不回昔日的体温,一刹那,脑海中出现了被自己封闭许久的超度大会的场面,自己哭得声嘶力竭的情景,命运的残酷和不可抗拒在这个时刻显露无遗,让人连痛都措手不及。

郭明义抱着尸身放声大哭,心底有什么很硬的生了根的东西似乎也一并宣泄了出去,全身传来一种被撕裂焚烧的疼痛,胸腔像是要爆裂开来,眼前一黑,竟哭晕了过去。

“哐啷”清脆的一声,那个碧绿色的指环高高的掉落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片四溅到各人脚下,露出了卷曲成条的一个纸条。

鉴印大师蹲下身躯,把那纸条从碎片中小心的捡拾了出来,慢慢的平展开来,缓缓的念道:“密禅门第十四代掌门皿溯遗命:如若先往极乐,众弟子不得悲伤,拥郭明义为下任掌门,光大佛门宗义,普济苍生,弘我慈悲。”

“师父——”潘旻跪了下去,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老天不负有心人,您的真正遗命总算到我们手上了,没有给马荣帧那贼人给寻获了去。”

王芳燕拭泪道:“太好了,这样一来郭明义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任掌门之位了,密禅门也不会再被小人操持了。”

鉴印大师微微一笑,开口道:“依老衲看,这张纸无胜于有啊。”说着,竟把那纸撕了个粉碎。

“老头,你干什么?!”莫陵大吃一惊,抢上一步把那些碎纸屑接住:“这可是我很辛苦才找到的啊,你又想发什么疯?潘旻,你把它们再粘合起来。”

鉴印大师只是看着郭明义,笑道:“郭施主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当事人,郭明义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看着莫陵手中那些碎片,蓦地展颜一笑:“大师说得对,这张纸现在对我来说,有没有都一样了。”

“怎……怎么会……”潘旻呆若木鸡的还跪在那里,忘记了要起来。

“佛门弟子心中装的是苍生,是天下,一门一派算得什么?师父临死前在我手心写了个佛号,是让我心中有佛,时时有佛,处处有佛,可笑之前居然被世俗之见束缚,甚至生出对师父暗含不满的大不孝之意,真是惭愧。”郭明义静静的道:“师父拼死护着我,我得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王芳燕又惊又喜的看着郭明义,她隐隐的感觉出,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好,答得好。”鉴印大师呵呵笑道:“既是如此,老衲不嫌烦的再问几句,当日在宿舍楼你大开杀戒,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莫陵心中一动,当日鉴印大师问他的是对错,而今日面对郭明义问的却是应该不应该。

郭明义坦然答道:“对生命存有敬畏,知晓生命诞生的艰辛,便是应该。”

鉴印大师紧接着问道:“长白三老暗中杀害你师父,你恨不恨他们?”

郭明义含笑答道:“恨即是不恨,不恨即是恨。”

“太好了!”鉴印大师忍不住击掌赞赏:“郭施主总算脱却心中魔障,看清世间凶险,须知只有心中空明,才能在苦海中撑船度人啊。”

潘旻爬起来,凑到王芳燕身边低声道:“王姑娘,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王芳燕笑道:“你师兄已经顿悟佛义了,他刚才回答说对生命存有敬畏,知晓生命艰辛,即是懂得怜悯生命,心有慈悲,便不会滥杀,即便不得已而牺牲他人性命,也不会成魔。恨即是不恨,仇恨会蒙蔽心智,扭曲性格,反而害了自己,也报不了杀师之仇,不恨即是恨,放下仇恨,看清自己要走的路,秉持公义,践行天理,自然昭彰报应,欠下的债老天也会让他们还的。”

莫陵捧着那堆纸屑,眼珠子一转:“我也明白了,老头你这次就是把我当猴耍的,送我回到过去,千辛万苦挨了那么多打找到这张纸条就是为了给你撕个痛快。”

鉴印大师道:“莫施主错矣,心中空明,则无挂碍,你不把自己当猴,又怎么会有被人耍的念头……哇啊——”

莫陵一脚已经狠狠的踩在了鉴印大师的鞋尖上,语重心长的道:“大师也错矣,心中空明,则无挂碍,你不觉得被踩,又怎么会感觉疼痛而惨叫出声呢?”

“砰”的一声,莫陵头上已挨了一砸,王芳燕拿着一个大铁锅怒气冲冲的道:“不准对大师无礼。”

莫陵咬牙切齿的道:“我可没说我不打女人。”

王芳燕惊叫一声,掉头就跑,莫陵放开鉴印大师追了过去,“莫大哥别跟王姑娘过不去,好狗不挡路,啊,不是,好男不跟女斗啊……”潘旻也忙跟了上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鉴印大师和郭明义两人。

鉴印大师边揉着脚尖边忍痛对郭明义道:“郭施主既然得证大道,身成全功,老衲这荒山也留不住你们了,该是下山回去的日子了。”

郭明义问道:“我该去哪儿?”

鉴印大师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学校?”郭明义皱眉道:“大师不让我们去找魔物了么?天下如此,怎能偏安于一隅之地?”

鉴印大师笑道:“郭施主误会老衲的意思了,魔物乃人心黑暗所化,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魔物的踪迹。”

郭明义不解道:“到处都有人,为何要回去学校?”

鉴印大师道:“学校乃书香圣贤之地,自古教化世人,传道授理,是以公理正义,长存人心,风气纯朴善良,加上拥有自身独立结界,与外界相对隔绝,可以防止纸醉金迷等外来黑暗的侵袭,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圣土啊。你们要跟魔物对抗,必须要借助这人世的善念和纯真,学校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决战场所了。”

“而且,要想禁绝魔物,必须要封印九转轮回大印。”鉴印大师话锋一转道:“你们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大印会被无声无息破掉的吗?其实,长白瞒了你们整个法术界,血锁九转轮回大印早在几十年前就破了。”

郭明义失声叫道:“什么?几十年前就破了?!”

鉴印大师沉重的道:“没错,只是当时魔物们似乎有所忌惮,不敢现身,最近几年才开始频繁露面,荼毒生灵。”

郭明义忙问道:“大师,我们要封印九转轮回又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鉴印大师正色道:“关系大着呢,九转轮回大印的真正封印地并不是在你们重兵布防的飞龙岭那里,而莫施主扯破的也并不是什么最后一道封印,那里不过只是契约的订立地,他撕破的仅仅是已经失去效力的一纸契约而已。”

“不在飞龙岭?”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郭明义目瞪口呆,良久才想起接下来要问的另外一个问题:“我所见过的其他封印,契约订立地和封印地都是一致的,契约订立时,封印也就自然生效,怎么九转轮回大印却不是如此?”

鉴印大师道:“九转轮回能禁绝魔物,强锁黑暗,威力天下无双,怎么能跟这些世俗的封印相比?明朝洪元圣祖师立志要度化天下人心,破除俗世黑暗,因此以自身大无上的法力,将这整个世间,都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封印,天地为容器,万物为法宝,山河为布局,望眼所及之处,皆是大印,这才能将滋养于人心的魔物彻底圈禁,无处可遁逃,因此九转轮回大印一共有印口和印眼两个重要之地,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契约订立地和封印地,一旦封印地被破,封印失效,那么契约订立地也就无关紧要了。”

郭明义心中猛地一跳:“难道说,我学校那里就是九转轮回的封印地?”

“正是。”鉴印大师凝神看着郭明义,意味深长的道:“郭施主,你被迫宣布退出法术界,来到俗世读书,进了这间学校,并不仅仅是巧合,命运的机缘往往在不经意间启动,然后永不停止它的轨迹,方能成就天命所归。”

郭明义看着鉴印大师,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愿意从喉咙里面出来,最终他不得已选择闭上了嘴,一股浓浓的寒意似乎从脚底悄然冒起,缓缓不绝的传至全身和头顶,让他不由自主的连续打了几个冷颤。

不寒而栗,这是后来郭明义想起的唯一能恰如其分形容的词。

在六明山上呆了足足三个多月,每个人都显得有点依依不舍,尤其是王芳燕,常听鉴印大师讲授佛法,悟透了不少道理,此刻就像要出远门的女儿一般,拉住鉴印大师的衣袖带点撒娇意味的道:“大师,我们走了之后可千万要记得照理好自己的生活,别一天两天的作息不规律,又不吃饭,这样对身子不好。”

潘旻在一边感动的揉着眼睛道:“多感人啊,看得我都要哭了。“莫陵从旁边费劲的拖了一个巨大的包裹过来,不屑的道:“我们不介意你留在这里继续照料老头,免得老头饿死了,反正你只会唧唧歪歪惹人烦,没啥用途。”

王芳燕正想反驳,潘旻已经抢着替她辩护道:“王姑娘冰雪聪明,善解人意,有她在,师兄才不会寂寞。”

没想到潘旻居然说出这番话来,王芳燕有点猝不及防,心中如同小鹿一样的砰砰乱跳,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忙背转了身去,担心被院里的郭明义看到。

莫陵毫不留情的驳斥道:“有我在,明义哥哥从来都不会寂寞,她在是为了让你不寂寞吧?”

潘旻羞了个面红耳赤:“胡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斗嘴间,郭明义满头大汗的从门里跑出,对着莫陵劈头就是一句:“你看到我的灭魂杖没有?”

莫陵拍拍大包裹,自豪的道:“都在里面了,你看我多贴心,都不用你收拾。”

郭明义一看,忍不住叫道:“我靠!你干脆把这房子直接移过去学校算了。”

莫陵道:“我倒是想啊,问题是这老头不干,我们东西又多,只能这样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鉴印大师在一边安详的开口道:“莫施主,老衲问一句,那个明代的绘彩美人瓶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东西了?”

莫陵答道:“大师,你让我受了那么多苦,送个花瓶不值什么,以后我们想念你的时候,就会来看这个花瓶,见瓶如见你。”

郭明义怒骂道:“守财奴!大师的东西你也拿,快点还回去!”

莫陵委屈道:“我放弃金山银山,不要掌门之位跟了你私奔,身无分文,也就一个破花瓶,到时换点零食吃,这点要求都过分么?”

郭明义哭笑不得,正想开打,鉴印大师已经在一边道:“算了算了,老衲送个花瓶也没什么,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快点下山去吧,别天黑了,赶不上火车。”

郭明义转过头来,欲言又止,鉴印大师看在眼里,道:“郭施主是有什么话要问老衲吗?”

郭明义点头道:“是有一个为难的问题,答不答全由大师。大师既有如此神通,能破解我心中魔障,为什么朱若云一开始不把我带到这里来,而要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现场顿时寂静了下来,说到朱若云的死,这不能不说是笼罩在这个小团体上面的一朵乌云。

鉴印大师想了想,笑道:“凡事必有利弊,都是一把双刃剑,只是看怎么用而已。老衲还是那句话,很多事不是巧合,而是命中注定,郭施主以后会明白老衲今天这句话的含义的。”

郭明义双掌合十:“谢大师点化,我们下山去了。”

鉴印大师也双掌合十还礼:“阿弥陀佛,此行下山去,除魔功成返,老衲没别的能做的,在这里为各位念经祈祷平安,大家善自珍重。”

“大师珍重。”众人一起行礼,依依挥别。

一所农家大院前。

潘旻摸摸后脑勺,大惑不解的道:“师兄,我们不是回去学校吗?怎么你带我们来到了这里?是不是你还没睡醒啊?”

郭明义在后面猛敲他的后脑勺:“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听好了,我之前就读的那个学校不是一般的烂学校,是百年名校,在全国都数一数二的,说白了,就是很难考,分数要求特别高,尤其是外语,低一点都看不上。为了方便我们四人一起行动,我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办了退学手续,重新参加高考,王芳燕也一样。莫陵和潘旻没上过大学,可以直接参加高考。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有人都必须要考上!”

郭明义看向潘旻:“我已经给你花重金请了十几位辅导老师,每天轮流24小时不休的给你补课,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你务必给我冲刺进投档线。”

潘旻傻眼了:“24小时不休?师兄,这样我会死的。”

郭明义冷冷的道:“死不了,我会给你布下长明灯保命阵,看黑白无常哪个敢来勾魂。”

郭明义又对王芳燕道:“你的安排跟潘旻一样,只不过你是考过的,而且智商比他高,所以每天你自主安排,学习五个小时就够了,其他的时间研究一下志愿填报的事情,最好找一个只有一个班的系,方便四个人都安排在一起上课,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王芳燕爽快的答应了:“好,没问题。”

郭明义转向莫陵,还没来得及开口,莫陵已经神色肃穆道:“我每天只需要学习半个小时就够了,其他的时间我自主安排用来睡觉,不用交代了。”

郭明义一把将他揪了过来:“你跟我一起利用这段空白期去学校打探一下情况,便于进去之后行事。”

“为什么?”对于在这么大热天下出去活动莫陵极其不情愿:“我没上过学,不用补习的吗?”

“对于你这种怪胎,只需要几天就够了。最后一个星期,我跟你一起复习一遍就完了。”郭明义不容分说的道:“潘旻,你们还不去?”

潘旻应了一声,欲哭无泪的进去了,王芳燕对着郭明义两人抿嘴一笑,〖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也跟着进去了。

农家大院的所在地距离学校只有几公里远,郭明义和莫陵施展轻功,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学校的大门。

莫陵还是第一次来,好奇的四处打量,只见这所学校果然气势不凡,和其他学校不同,它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大门,只在旁边竖了一道直插天际有如利剑的碑牌,上面刻着大大的红色字体“南天科技大学”,两旁是圆形的花圃,种满了薰衣草和满天星,随风摇曳,芬芳怡然,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入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从这里走进走出。

莫陵眯了眼细看,一道泛红的光芒快速的闪过半空,空气中仿佛有什么透明的液体在荡漾,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莫陵忍不住夸赞道:“这里可以啊,结界很强,一般的鬼怪基本进不去。还有这门做得也有意思,插把剑在正北,斩煞气于无形,然后两旁搞一些女性化的花坛,化解过强的阳刚之气,阴阳和谐,和结界刚好相互依仗,使这里的墨香书卷之气不能外泄,应该是有高人指点过的吧?”

郭明义道:“七色舍利的持有者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你说呢?只怕藏龙卧虎,还有很多高人我们不知道的呢,所以小心行事为妙。”

莫陵道:“你曾经在这里就读过,又搞出宿舍楼那么大件事来,不怕人认出你?”

郭明义道:“怕什么?当时朱若云已经帮我洗刷了罪名,我现在是清清白白的进去,谁敢看不起我?”说着,轻松自如的就走了进去。

莫陵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来郭明义果然是彻底走出了心中的魔障,终于,要跟魔物打一场公平的仗了。

南科大里面的绿化也是极好的,到处都是浓郁的林荫小道,走在上面,倾听着头顶上哗哗的风吹树叶的响声,不仅感觉不到一点酷热,反而有阵阵清凉。

大部分的学生都呆在有空调的图书馆和教室里面一边乘凉一边看书,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或靠在树边,或坐在草地,低声吟念着什么,路上很少人,放纵了蝉鸣的肆虐,到处扰攘成一片。

莫陵看看四周,道:“你要打探些什么?我看这里除了女生宿舍,哪都随便可以进,用不着专门来打探。”

郭明义道:“临下山前,大师跟我说,九转轮回大印早于几十年前就破了,破的地方就在南科大这所校园里。我想,大印破的那天,这里一定会出现某种特别的从未出现过的景观,或许会有感兴趣的学生记录下来,这便是我们要找的线索。我们先去天文系转转吧。”

两人于是跑到了天文系的天象观测记录馆里面查阅了整整一天的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郭明义松松酸痛的臂膀,纳闷道:“这可怪了,照理说,大印一破,此处观测到的天象必然有所改变,怎么会没有相关记录呢?”

莫陵累得趴在桌上都不想起来了:“一点都不奇怪,你看,这所学校的学生都热衷于发现一些以前没被找出来的小行星,或者是很远的星云变化,对于近在头顶的天空没什么兴趣,有异常也没人感兴趣,你算是找错地方了。”

郭明义没辙了,想了半天道:“这样吧,我们明天来学生会看看。”

莫陵问道:“学生会是什么东西?”

郭明义耐心的解释道:“学生会就是学生自己成立的自治组织,管理学生有关的一切事务,当然,这只是官方定义,真正的学生会是学校的寄生虫,依附学校的权力机构,没有自主权,做决定也基本不为学生考虑,总之就是一帮废物。”

莫陵不解道:“那去找废物干什么?”

郭明义道:“学生会有一个重要职能就是记录学校的各方各面运作情况,说不定那里会有什么蛛丝马迹,我现在也没有头绪,不就是到处乱转,碰碰运气吗?”

于是第二天二人睡了一觉,精神抖擞的重新向南科大进发。

没想到这次出师不利,在学生会办公楼的门前就被人挡住了,一个衣着老土梳着个大马尾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生把两人拦了下来,无论郭明义好话说尽软磨硬泡,就是不给进去:“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想进来干什么的?这里是学生会,不是青龙会,是个人就可以进来,出去出去!”

郭明义不禁气结了:“我说师姐,既然是学生会,为什么学生不能进去?平时我来都可以进,凭什么今天就不让进?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那女生的声音更高了:“偏不让进,我就是理由,你看不惯,别读这所学校。”

旁边一个路过的学生会干部把郭明义悄悄扯过一边,好心提醒道:“你们俩别吵了,这是梁副会长,连会长都要卖她几分面子,她叔叔是学校董事会成员,等哪天她不在的时候你们再进来罢。”

郭明义没办法,回身走向坐在花坛上呵欠连天的莫陵说明了情由:“我们改天再来吧。”

莫陵却不干了:“我时间这么宝贵,凭什么可以随便浪费?常规办法不行,你难道没有试试非常规办法?”

郭明义一头雾水道:“什么是非常规办法?”

“那我来。”莫陵懒洋洋的起身,向学生会大楼走去,紧接着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你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啊。”

那女生转过头来刚想再度发火,一见莫陵的脸不由得一呆,然后立刻的脸上一红,神色有点忸怩:“你……你是哪个系的啊?”

莫陵继续微笑:“我是哪个系的都是你的师弟啊,今天太阳这么大,师姐站在这里会被晒黑的,不如我们进去再聊?”

“好……好,师弟请……请……”那女生面红心跳的赶紧往里让,一时间手脚慌乱还踢翻了一张椅子。

郭明义在下面都看呆了,莫陵转身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跟着那女生就进去了。

郭明义也赶忙跟着进去,然后直奔档案馆,没多时,莫陵也进来了。

郭明义看看门外,见那女生并没有跟过来,悄悄的问道:“你怎么甩脱她的?”

莫陵面不改色的道:“我说要上厕所,她不好意思跟了来,就这样。”

郭明义道:“你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好恶心,我听着都快吐了。”

莫陵凑上来笑道:“明义哥哥是不是吃醋了?啊呀!”

郭明义狠狠踩了他一脚,瞪了他一眼道:“快点帮忙查资料,再开这种玩笑,我分尸了你!”

两人忙乱了好久,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学生会记录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给学校领导歌功颂德,记录领导活动的,偶尔有一些学生活动的记述,都是很官方的空话套话。

莫陵沮丧的道:“白来了,我真应该听你的话,在花坛上就回去的。”

郭明义摸着下巴忧虑道:“到处都找不到,这可怎么办好呢?大师叫我们来,总有他的理由。”

莫陵道:“你要不嫌烦,我们就一个系一个系的转吧。”

“也好。”郭明义目光一转,道:“不过,我觉得你先要解决我们怎么出去的问题。”

莫陵回身朝门口一看,才发现窗户和大门都挤满了一堆又一堆的女生,都在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一见莫陵回过头来,都惊喜的发出尖叫和花痴般的笑声。

原来,学生会大楼来了一个帅哥的消息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无数附近的女生都跑过来围观,只是由于两人查找资料过于专注,所以才一直没有发觉。

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出学生会大楼,两人已经是满头大汗,而且心烦意乱,郭明义怎么也想不起还有哪里有可能打探出此类的消息,一个系一个系的转不是个好办法,而且系的力量太小,搜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咦,这不是明义吗?你怎么又回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后响起,郭明义忙回身一看,是曾经在社团活动中跟自己拍档过的一位师兄,今年已经大四了。

郭明义高兴的叫道:“师兄好,我前段时间退学了,今年打算重新高考,再进来读,看来看去,还是我们这疙瘩好。”

那师兄哈哈大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退学的,说实在的,发生那样子的惨案,谁心里都不好受,退学的不止你一个人呢。对了,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莫陵。

“他是……”郭明义想了一会,答道:“我高中同学,今年也打算考这里。”

“哦——”那师兄投过一个“我知道了”的眼神,暧昧的笑笑道:“我说呢,怪不得你对那些表白的系花从来无动于衷。”

郭明义的笑容瞬时僵硬在脸上,莫陵白了那师兄一眼,懒得理他。

那师兄忽然正色道:“不过,这里虽然人少,你们正大光明的这么逛来逛去,怕影响不好。”

郭明义哭笑不得:“师兄你误会了,我和他是很好的兄弟而已,我们今天来其实……对了,师兄,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打听一些学校里的趣闻轶事?”

那师兄莫名其妙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郭明义开始瞎编:“就是我这兄弟,他命不好,从小跟舅舅相依为命,后来舅舅得了病,死了,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藏在很稳妥的地方,也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们看他的日记,知道他曾经在这里读过书,说是埋在了出现过的一个很奇特的景观现象旁边,我带他来就是想找找的,要再找不到,开学了他就算考上了也没钱读,多可怜。”

那师兄咋舌道:“都有遗产继承还命不好?不过这个问题你问我真是问对了人了,这些东西你去学生会是打探不到的。”说着,将头伸了过来,在郭明义的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校报。”

“校报?”郭明义叫道:“不会吧?那鬼东西上面会有这个?他们经常发我们宿舍里头来,上面吹嘘得比学生会还肉麻。”

“我说的不是那个,那个是伪校报,是不被学生承认的。”那师兄肃容道:“真正的校报是排斥校方权力介入,完全由学生自主创刊,以捍卫学生真正利益为宗旨,甚至不惜与校方对抗,只为了表达出学生真实的声音,倡导民主自由,抵制权力腐败的报刊,它是我们南科大全体学生的精神碑石,也是南科大的民主之魂。”

郭明义忙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是在哪里有发的?”

那师兄道:“你才来半年就退学了,所以不知道。她没有公开发行点,是非法刊物,只在学生当中秘密流传,你经历过的12点断电抗议大游行和实验器材折旧费收取静坐行动都是以它为中心组织发动起来的,所以学校对它恨得牙痒痒的,只是没办法取缔而已。”

郭明义听的肃然起敬:“有这样的机构?那我真为南科大自豪。不过就算是秘密办公,也会有固定的人员和办事机构,到哪里能找到他们呢?”

那师兄摇头道:“这些都是高度机密,连我也不知道,否则校方早就一窝端了。不过我听说,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们都会秘密招人,如果你能有缘进得去,那么就可以见到他们的负责人了,要查点什么也就好说话了。”

郭明义和莫陵目光一碰,两人都是眼前一亮,郭明义对那师兄道:“谢谢师兄告诉这么多给我,有这么好的校报,无论如何我都得进去瞧瞧。”

一个月之后,高考终于来临了,无数的学生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拼死拼活的在这座独木桥上挤啊挤,为的就是能挤进一所牌子亮堂收费高昂面上有光的大学就读。

郭明义制订的地狱式训练法总算起了点效果,潘旻在付出掉了十公斤肉,去报名的时候老师误以为是电线杆而不理不睬的代价之后,冲刺成功,成功高出分数线十分,郭明义怕不保险,决定拿重金去找招生办的主任搞定。

王芳燕高出分数线五十多分,郭明义的成绩和上次差不多,高出一百多分,都毫无悬念肯定进入投档线。

至于莫陵,考了全市第一名,还拿到了南科大特别奖励的重奖,刚好被郭明义拿来冲抵买潘旻学位用的重金,引发莫陵对潘旻的强烈不满。

接下来就是考虑填报志愿的问题,这方面王芳燕已经研究一个月了,此时说来头头是道:“按照郭大法师的要求,南科大符合条件一个系一个班的只有一个选择,是新设立的一个系,叫时装设计系。”

全场一片死静。

郭明义无奈的一挥手:“算了,这个不行,有没有班少一点的?”

王芳燕道:“两个班的选择就多点,有三个,地理系,导弹轨迹设计系和生物基因系。”

郭明义毫不犹豫的道:“都报导弹轨迹设计系。”

“为什么?”众人异口同声的发问。

“因为名字长,听起来比较厉害。”郭明义不容辩驳的道:“上午填好志愿下午交,然后赶紧准备好自己的入学物品,我们尽量提前入学,好选宿舍。”

郭明义的过来人经验的确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四个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跑来南科大报到的,南科大有挑宿舍的优良传统,郭明义立刻选中了条件最好私密度比较高的中区第十栋宿舍,这里是两人一间宿舍,潘旻自知打不过莫陵,只好主动退让到隔壁一间。

搬到宿舍莫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从鉴印大师那里巧取豪夺过来的大花瓶立在门口的两边,每个都有一人高,活像两个石狮子一般。

郭明义忍不住骂道:“靠,你居然偷过来这么大的物件,怪不得大师面上的表情那么心痛。”

莫陵白了他一眼:“你真当我是守财奴?我在灵霄派日进斗金都没心动过,我拿它是为了这个。”说着,他指着花瓶上绘着的图案,示意郭明义凑过来:“你看看上面画的是什么故事。”

“不外乎就是八仙过海或者蓬莱仙岛之类的吉祥图案,有什么好看的?”虽然这样说着,但郭明义还是凑了上来细细看了一回。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那花瓶上雕刻的根本不是什么吉祥图案,上面连一朵祥云一只仙鹤都没有,反而雕画了大量翻卷的乌云黑雾,密密麻麻压盖着花瓶的上部,远远看上去郭明义还错误的以为花瓶上半部分是黑色的。

在乌云黑雾的下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当中有的举着高高的黄色旌旗,有的手持或圆形或扁平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器械,身旁有五颜六色的光晕笼罩,穿着宽大的水云袖袍子,个个神情紧张,皱眉拧目,都抬头凝神看着一个方向,目光中似乎充满了某种期盼。

在人群的旁边,也就是花瓶的最底部,则雕画了大量躺着的人,他们有的张嘴痛苦呼喊,有的用手紧紧捂着身上的伤口惊恐回头,有的捧着自己的断臂残肢嚎啕大哭,有的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如同疯了一般,有的努力想把流出的内脏再塞回到肚子里去,但更多的人眼睛闭上,肌肉松弛,应该是已经死去,面上依旧残留着恐惧震悚的表情。

大量殷红的鲜血和深红色的血块交织在一起,将那些躺着的人完全的包围起来,把花瓶底部染成了红彤彤的一片,与上部的黑色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反差,触目惊心。

郭明义惊疑不定的道:“这上面描绘的到底是什么故事?为什么会死了那么多人?还有这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莫陵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看另外一个花瓶就知道答案了。”

另外一个花瓶的上部黑色色调更加浓重,愁云惨雾深锁天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漩涡中心的正下方,有一座宏伟的四梯六角高坛,坛上刻有八卦乾坤方位,各角放置有高脚蜡烛一只。

高坛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全身黑色,肃穆挺然,站在右边,平伸出左手的巴掌,似乎在谈论些什么,右边的一个身穿黄色的道袍,戴着鹤髦云羽冠,脚踩着飘彩青龙履,竟是标准的道家打扮,手持一拂尘,全身被一道强烈的白色光罩围绕,神色凝重,眼神直盯对面的黑衣人,嘴唇绷紧,目光中似乎有点为难犹疑的神色。

在高坛的下方,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大量的浓雾遮住了他们的面孔,只露出一双露着寒光的眸子,抬头看着高坛上的两人,一股股黑气冲天而起,跟上空的黑云汇聚成一处,远处隐隐有树干粗的雷电劈下,电光闪闪,照亮了黑云的一个角落。

“这……这上面刻画的是法术界的故事?”郭明义讶然的用手抚摸着那些黑云道:“看这两幅画面,似乎是曾经在法术界发生过一起血流成河的大劫难,到处死伤无数,哀嚎遍地,光看看这些画都觉得够惨绝人寰的了,但我不记得有这样的典故?”

莫陵插嘴道:“近代没有,就往古代去想,你看这旌旗的式样,分明是古代的物件,还有这些人手上持的法器,都是没见过的,想必是年月久远,要不损毁了要不失传了。”

郭明义皱眉道:“古代?古代也没有啊,我所记得的法术界唯一一次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的惨案发生在极其遥远的唐朝,据说是为了对付狐族,在大雁山伏击的时候被狐族利用阵法引发天雷狂轰,但是这两幅画没有山也没有狐狸,这些人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打伏击,而且一道雷电不能称之为狂轰吧?”

莫陵道:“你不要用惨案这个关键词来回想,用点别的。”

郭明义茫然道:“别的什么?这两幅画面除了惨案,还能体现出什么?”

莫陵指着高坛上道教打扮那个人道:“比如说这个?”

郭明义顺着莫陵指的方向认真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个道教打扮的人手中还捏着一张长条形的纸,样子有点像符咒,只是由于太小了,加上花瓶经历的年代久远,图案有点模糊不清,他就快把眼睛贴花瓶上了,才勉强看清纸条上一些稍显大的图案。

这一看不打紧,郭明义吓得几乎没瘫软在地上,震荡胸腔的声音在不受控制的猛地冲出嘴外:“九转轮回大印??!”

“这……这……这……”因为过度的震惊,向来口才很好的郭明义讲话都不利索了,拉着莫陵结结巴巴的道:“这是洪元圣祖师……设立九转轮回……轮回大印的事?”

莫陵接口道:“从目前画上的种种迹象来看,应该是没错,不仅是那道符咒,还有这些人的打扮穿着,很有明代的特色,色彩鲜艳,下摆飘逸。这高坛的形状以及上面的图案,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八步天冥阵,这是洪元圣祖师穷尽一生心力凝聚普天元气创设的全攻型阵法,传闻可以夺日月精魄,夷平万方,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魔物,洪元圣祖师死后,这个阵法就彻底失传了,只留下一些概括的记载,远没有这画上来的详尽和逼真。”

“等等,”郭明义突然道:“古籍记载,明代魔物四出,蛊惑人心,奸险卑鄙之徒横行,道德沦丧,世风日下,战乱纷起,洪元圣祖师以大无上的法力,率领法术界众人,布下八步天冥阵,力挽狂澜,最终以九转轮回大印将魔物悉数封印,大获全胜,安定人心。听出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了吗?书上说他们是大获全胜,什么是大获全胜?如果像这两幅画上描绘的尸横遍野、到处怨灵集聚,会是大获全胜吗?”

莫陵神色肃穆道:“当然不是。法术界的这帮人脸上神情没有半分愉悦,反而充斥了夹杂恐惧的紧张,而且更重要的,高坛下面的那些黑压压的东西,照我的推测就是魔物,一个个都安然无恙的凑在下面看着高坛上的热闹,也没见到它们有什么死伤,哪里是大获全胜,用大获全败来形容都不为过。”

郭明义一头雾水道:“那为什么这画面上描绘的跟古籍完全是两样的呢?”

莫陵别有深意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听着莫陵的这句话,不知怎么,郭明义竟然感觉到头皮发麻,全身有一股冰冷的寒流缓缓流过,毛孔扩张,喉管也在微微的发抖。

郭明义道:“你问过大师这个花瓶的来历吗?”

莫陵道:“早问过了,那老头不肯说,还神神秘秘的跟我谈什么机缘巧合,我一怒之下就带走了,留着自己慢慢琢磨。”

郭明义哭笑不得,想了一会又道:“这花瓶上画的是战后的情况,双方都已经停止了争斗,如果法术界大获全败,怎么魔物不一拥而上全灭了呢?”

莫陵道:“这也是我想破脑袋也看不懂的一个地方,而且,洪元圣祖师跟这个黑衣人,也许就是魔物的老大,在高坛上气氛很平和的相处着,还愉快的在聊天,完全当下面一堆死人是空气,这一点太不符合常理了。”

郭明义沉吟片刻,道:“据我看,他们不是在聊天,而是在做另外一件事。还记得你撕破的所谓最后一道封印吗?大师说那不是封印,只是一个失效的契约。说到契约,你我都知道有关契约订立的事情,契约分两种,一种是与天地订立的契约,这种封印力量极强而且不容易逆转,也是最常用的,因为天地不会失信。另外一种则是跟自己实力差不多的人订立的对等契约,这种契约需要设定一定的条件,一般用来约束双方,但如果有外人破坏条件就会连外人一并伤害。”

说到这里,郭明义顿住了,一边的莫陵脸色发白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九转轮回大印并不是象我们想象中那样属于天地契约,而是属于对等契约??”

郭明义沉重的道:“这是最合理也是最说得过去的唯一解释了。法术界如果打输了这场仗,有什么资格去订立天地契约?”

莫陵不解道:“魔物就那么笨,打赢了还跟人签契约,然后把自己全部都封印起来?”

郭明义有点烦躁的背转身去不再看花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法术界当时承诺付出让它们心动的代价呢?”

莫陵的目光暗淡了下来,他转头看着窗外有点灰蒙蒙的天空,喃喃的道:“能让魔物心动愿意自我封印的代价,那得是多么惨重的代价啊!”

“别多想了。”郭明义温言道:“我觉得这花瓶可能是大师没事乱画着玩玩的,我们俩在这里瞎猜越猜越离谱,你也累了,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出去了,我过去看看潘旻怎么样了。”说着匆匆的就出门去了。

莫陵呆呆的看着被关上的宿舍大门,良久,苦涩的一笑,手指轻轻滑过画上的高坛,自言自语道:“老头,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个,是为了让我不再逃避吗?”

新生入学的那段时期也恰好是社团招人最火热的时期,聪明的各社团都趁着新生一进学校大门啥都不懂傻不拉唧的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特色,下足了马力加大了火力展开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

电线杆上、树上、路灯上、墙上,甚至是厕所的门上,只要是空白的地方,都被热情的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油墨〖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彩色打印大字报,上面充斥了极具煽动力的语言,比如“一旦加入,终生不悔”,“社团恒久远,只我永流传”“xx社团,你值得拥有”,那词句让卖房子的见了都自感羞愧。

不仅如此,在校园的各大主干道上,社团的组织者们花了大量精力摆了一个又一个的摊档,半边拿来堆放一些廉价的奖品,半边拿来给人填申请表格,往往一个人在这张桌还没填完,隔壁几张桌的已经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强行拉人了。

作为深得学校欢心、校园内势力最大的学生会因为财力雄厚,也不屑于去摆摊档,直接就在道路的上空挂了大量的宣传彩旗,路灯上挂大红灯笼,气势恢宏的一直引导到学生会大楼,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让人填申请表格,也不搞什么奖品,直接居高临下的告诉你加入之后会得到就业推荐等实际好处,还真吸引了不少学生来申请填报。

莫陵、潘旻和王芳燕看得眼花缭乱,郭明义因为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倒还不觉得什么,期间王芳燕和潘旻数度被人硬拉过去填表,幸亏郭明义和莫陵杀气够重,又救回来了。

四人转了几圈,一无所获,潘旻焦急道:“这样不行啊,象师兄说的,那个校报是秘密行事的话,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公开摆摊,但是除了这里,我们又能去哪里找呢?总不成在校园里大摇大摆四处乱逛,就会有人上来问你了吧?”

王芳燕也出主意道:“我们一张表格都没填过是不是不太好?他们或许有什么内线,从中得到学生的资料再慢慢挑选。”

郭明义沉吟着没有说话,旁边的莫陵忍不住,插口道:“你们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猜这个秘密的校报不是随便招人的,自己一定有很严格的准入规则,象大嘴巴的不能招,否则第二天就当叛徒了。其次,会选要优秀的人才,能够成为全校学生的精神支柱和民主之魂的机构不简单,如果里面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能撑得起来?”

郭明义接口道:“莫陵说的靠谱,我们这样找的确不是办法。”

潘旻愣愣的道:“那该怎么办?”

郭明义毫不客气的道:“既然他们要找的是优秀的学生,那么就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到处玩玩散心。”

潘旻哭笑不得,王芳燕道:“那我呢?我肯定是优秀的。”

莫陵道:“理论上可以勉强算优秀,但是我们两个在这里,就轮不到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和潘旻一起去玩。”

王芳燕狠狠瞪了他们俩一眼,拉着潘旻道:“别灭了自己志气,长了他人威风,我们自己找去,看这两个优秀人才能有什么社团看得上眼。”

看着两人的背影,郭明义有点好笑,对莫陵道:“我们两个算优秀吗?”

莫陵微笑:“菩提双骄在法术界都能混下去,在这里难道更难?”

郭明义托着下巴:“这里不是法术界,就算我们真的很优秀,也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显露出来,可是我等不下去了。”

莫陵道:“那就发挥我们的特长,找个捷径快速优秀起来。”

郭明义问道:“我们的特长是什么?”

莫陵毫不犹豫的道:“抓鬼啊。”

郭明义的目光定定的看着莫陵,然后,两人都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是夜,月色惨白。

学校里面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新生们正抱着极大的好奇和满足在校园里瞎逛,即便夜色朦胧,也掩盖不了生机盎然的氛围。

但是一堵围墙之隔,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的两个世界。

南科大所处的地方仍属城市的郊区,出于学校的名气和强硬态度,工业和商业都不敢进驻这里,学生们都穷,没什么钱,服务业也发展不起来,于是最后也没有人愿意在这附近起楼了,留下一堆破败的旧商铺冷冷清清的伫立在那儿,于寂静无人的夜中显得分外可怖。

郭明义和莫陵漫步在这空无一人的废弃街道上,脚步声摩擦地面发出沙哑的响声,莫陵好奇的两边张望,半晌道:“这些商铺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郭明义只瞅着手上的罗盘,随口应道:“不清楚,我以前听人说,很早就有了。”

莫陵道:“我看这些房子的式样有点古怪,不太像现代的建筑,反而有点象近代的,但是这上面的雕花又多了点,不像商铺反而象民居了。这到底是谁设计的四不像风格?”

说着,莫陵忍不住走到其中一间商铺的前面,抬起头来细细观量房檐上的刻画,虽然由于岁月的洗刷和雨水的冲泡,刻画上原本五彩斑斓的色彩已经掉落得差不多了,可是由于工艺的精巧和牢固,上面的人物一手一脚依旧栩栩如生。

只是这一看之下,莫陵却心下一沉,失声叫了出来:“钟馗抓鬼?!”

“什么钟馗抓鬼?”被叫声吓了一跳的郭明义放下手中罗盘,也跑过来一看,果然,房檐上的那副刻画内容描述的正是钟馗抓鬼的民间传说,当中一个黑胡子和爆炸式的头发,横眉怒焰的黑大汉正是典型的钟馗形象。

莫陵和郭明义一路看了下去,结果发现每一间商铺都是如此,而且上面除了钟馗还是钟馗,连多余的其他图案都没有。

“确实有点奇怪。”郭明义也看入神了:“照理说,这些一般都会刻一些吉祥的事物,比如松柏、合家乐图之类的,或者是一些四书五经劝喻人向善的故事。不过我曾经听师父说,西北那边有一民风,家中有招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受邪祟侵扰的,通常都会将钟馗雕刻成画,守住房顶阳关位,以保家宅平安。难道说,这里是西北人的后代?而且这里曾经发生过邪祟作乱?”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莫陵踮着脚,想尽量看清上面的细节:“你看,我们之前常见到的钟馗抓鬼图案,钟馗都是得意洋洋吹胡子瞪眼,将那些小鬼踩在脚下,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而这里的钟馗,却是全神贯注神经绷紧,跳着大步,挥舞手中法器四处乱劈,皱眉拧眼,神情痛苦,而更诡异的是,整幅画中除了钟馗和追随他的手下,并没有任何恶鬼的影迹。这也就是说,画里并没有画出钟馗的对手。”

两人相望一眼,都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后面那句话莫陵没有说出口,可是郭明义早已了然于胸。

钟馗的对手不在画里,是因为它在画外,在现实中!

这些废弃的商铺所在地,繁华的南科大周边,被人久已忘却的废弃街道,果然曾经发生过一场未曾记载过的大规模邪祟作乱!

郭明义将手中的罗盘递了过去:“还有更诡异的事情,你看看。”

莫陵一看,果然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的罗盘别是坏的吧?”

郭明义敲敲罗盘道:“我用了不下十种办法,证明这罗盘没有失效。这里的确是没有一点鬼气,干净得就好比西天极乐世界一样。”

莫陵不解道:“邪祟作乱之地往往阴气集聚,即便当年的厉鬼被镇压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一只恶灵看中这里,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说,是因为旁边有南科大?”

郭明义断然否决:“不可能,南科大再强也强不到这份上,还能保四方平安。再说,我去年入学的时候经过这里的,那时身上的法器都还有反应。怎么就过了一年,这里就变得一干二净了?在我离开那段时间里,南科大,或者是这里,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某些让厉鬼恶灵不敢驻足的深藏玄机的事情。”

莫陵道:“算了,不去纠缠这里了,不管怎么说,没鬼就是好事。我们的计划要紧,现在只能回学校看看了。”

郭明义无奈道:“只好这样了,但是学校人多,我们又是新生,要找一些特别偏僻的才好行事,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

学校里每个学院甚至每个系都在举行新生欢迎仪式,欢乐的人群把偌大的校园塞得满满当当的,欢声笑语驱走了月夜的凄凉,到处是兴奋的人们,还有彩旗招展的会场。

郭明义和莫陵按下性子一直等到仪式散场,人群散光,宿舍也关灯了,留下一堆果皮纸屑,在凄冷的夜风中跟着尘土一起在地上旋转。

“呀——”树枝上突然传来乌鸦毛骨悚然的一声长叫,预示着深夜的来临。

郭明义的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手里托着那个罗盘,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它,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

在他身边的莫陵也好不到哪儿去,神情凝重,脸色有点惨白。

两人忙活了一个小时,几乎将整个校园用脚步丈量了一遍,可是结果仍然是一样的,罗盘没有任何反应。

在南科大的校内,就就外面废弃的商铺街一般,干净得连一丝彼岸气息都没有。

郭明义喃喃的道:“莫陵,这不寻常,就算这里显赫一时的双镜传说被我灭了,但是每年自杀的、意外的、他杀的,那么多学生的冤灵始终盘桓着,被学校的结界所束缚,从来没有消失过。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在我走后,南科大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

莫陵叹了一口气道:“只怕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是即将要发生什么。这些原本都应该在的冤灵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能是因为害怕,害怕更强大的更古老的恶灵,这所古老的学校背后一定有一个更深的诅咒,更深的邪祟还没有浮出水面。老头说得对,我们这个时候进来是进对了。只是我很奇怪的是,如果真的要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学校的结界没有任何反应?恶灵出世,法力场会发生失衡现象,结界应该会被扭曲才是。”

郭明义也没了主意:“要不这样,我找土地出来问问?他肯定知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说完念咒道:“如是我闻,如是我见。”

四周围一片静悄悄的,连乌鸦也停止了叫唤,夜竟寂静得跟睡着了一般,死无声息,连风也停止了刮动,要不是路灯还一明一暗的在闪着,真要让人错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

郭明义和莫陵面面相觑,两人都脸如金箔,白得吓人。

“连土地都不见了?土地可是冥界的代表啊,是什么凶灵,能够把冥界的人也按住不敢出头?”郭明义惊疑不定道:“莫陵,事态严重了,学校将会出大事,轻则血光之灾,重则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只怕好不到哪里去。现在我们兵分两路,我对这里熟,去调查一下到底学校之前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件,辛苦你要跑远点抓鬼了,不要抓一只,多抓几只,我有用。”

莫陵道:“好,我连夜就出去。”

郭明义开始马不停蹄的忙活,他将自己认识的人挨个问了一遍,查阅了大量记录,甚至连报纸也不放过,几经辛苦查找,却发现学校里根本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偶尔有几起斗殴流血事件,真要说引起莫大关注的,倒有一件事,就是学校不听学生的强烈反对呼声,硬是把一座历史悠久建校时候就有的凉亭给拆了,好为起办公大楼让地。

郭明义也曾疑心那凉亭的方位有什么不对,经过现场细细勘察,发现没有一点异样。

郭明义彻底没什么头绪了,找了一天的他累死了,趴在床上直接就睡着了。

“咚——咚——咚——”几声闷重的响声把郭明义从沉沉的睡梦中吵醒了,他一骨碌爬起身来,看看手表,深夜两点多,第一反应是看挂在床沿上的罗盘,上面果然有了反应,指针微微转动,但并不强烈。

郭明义精神一振,侧耳倾听,那咚咚的响声仍然响而不绝,仿佛是一个大鼓被包了一层厚厚的牛皮,声音被憋压着传不出去的感觉。

郭明义忙开了宿舍大门,跑到走廊上,抬眼四望,黑漆漆的天空上月亮无力的挂着,发出一圈惨白的光,只能照亮它的周围。

郭明义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在手中点燃了,将灰抹到自己的眼皮上,再睁开眼来,就看见笼罩在学校上空巨大的红色结界在不断的扭曲,上面涟漪阵阵,似乎在受到什么攻击,“咚咚”的声音就是因为结界的部分在收缩膨胀发出来的响声。

“哧啦”,又是一声轻微得多的响声,结界被撕拉出了一道很小的口子。

郭明义脸色一变,不好,学校结界居然开始破裂了,结界一旦破裂,邪气入侵,学校即刻就有倾颓的危险,死人倒是小事了。

郭明义忙冲回宿舍,手忙脚乱的翻出一道符咒,再跑到走廊上,准备对结界进行修补,没想到,学校的某处突然冲天而起一道白光,恰好堵住了那个口子。

这里有法术界的人?郭明义细细看时,却发现那白光并不寻常,亮度很大,而且很集中,没有一般法器发出的光束分散的现象,显然力量不是一般的纯正和强大。

奇怪,防止光束分散连七色舍利都做不到,究竟是什么高人,在一直关注学校结界并及时补救呢?

正看得出神,楼梯口突然蹿过一个黑影,郭明义吓了一跳,手中黄符正想送出,黑影已经快捷无伦的移动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杀我?”

“莫陵?”郭明义惊奇道:“你怎么才回来?都两天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莫陵除下面罩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再说多一会,全层的人都给吵醒了,我们进房间里去。”

一进去,郭明义正想说话,莫陵已经抢着道:“我先说,我一路坐车北上,发现事情远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止是这里,纵横八百里都干净得一个鬼都找不到,我偷偷询问过灵霄派的人,他们说法术界也发现了这件古怪的事,但是长白三老忙着追击我们,没空去管,听他们说,这件古怪的事发生在三个月之前。我不得已,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了个乱葬岗,才抓回来一袋,你给我省着点用。”

郭明义接口道:“我这里情况也不乐观,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一件件的查过了,没有可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对了,刚才,你看到结界破裂了吗?”

莫陵满头大汗道:“正要跟你说这个,也是时机恰巧,我刚到校门就发现了,所以我特地兜过去想看清楚白光的来源,结果去到那里我真是目瞪口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郭明义忙问道:“怎么了?到底白光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莫陵道:“白光是从第三实验楼前面的那个孔子铜像上他老人家的手杖顶部发射出来的。”

“孔子?!”郭明义果然被吓住了:“你是说,孔子他老人家复活了?”

“不是,我还没有说完。”莫陵喝了一口水才道:“光是从手杖上发出来的,但是孔子铜像本身并不是光的来源。”

郭明义越听越奇怪了:“那是哪里来的?他不是来源为什么又能发射白光?”

莫陵沉声道:“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白光是从四周围的各栋宿舍大楼里面发出来的,星星点点,每个都不大,毛茸茸的一小团,从窗户里面飘散出来,但是汇聚到了手杖顶部之后就变成硕大的白光了。”

郭明义心下一凉:“难道说,学校里有大量的法术界的人?他们汇聚到这里干什么?是为了迎击接下来要出现的凶灵吗?”

莫陵道:“不是,你不知道,那些白色的光点非常多,密密麻麻的,恐怕必须要把所有法术界的人都安插进来才及得上,而且那些光芒非常的微弱,并不太像法器或者符咒发出的。”

郭明义逼上一步问道:“为什么那些白光会汇聚到一起?而且是汇聚到铜像那里而不是其他地方?”

莫陵被逼急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不知道,我全部都不知道,我还到铜像附近测试了半天,确定那里没有布下任何阵法,现在这个根本就是不解之谜。”

郭明义无奈何,道:“明天就实施我们的计划,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要争分夺秒的尽快加入校报秘密组织,知道更多的信息才好行事。对了,长白应该不会找来这里吧?”

莫陵道:“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下山了,而且知道了他也不敢在这里公然动手,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刚好,第二天开始分班,由于只有两个班,郭明义和莫陵、潘旻还有王芳燕都顺利的分到了一个班级。

班上来了两个大帅哥,这可轰动了全班甚至一层楼,大家都跑来看,顿时将这教室围得水泄不通。

郭明义去年入学的时候已经享受了这个待遇,所以习以为常了,但莫陵自小深山潜修,到长大了又被尊为掌门,曾几何时受到过这种象猴子一样被人围观指手画脚的待遇,心下早已愠怒非常,只是不好表露。

所以当一个女生羞答答的问莫陵喜欢什么样的类型的时候,莫陵温柔的一笑,答道:“我对女生不敢兴趣。”

这个回答当即吓到了一片,伤心透了一片,这招果然奏效不少,大量的女生人群放弃了莫陵,纷纷转向郭明义那边,导致那边压力倍增。

郭明义怒目相向:“你怎么尽干损人利己的事?”

莫陵悄悄的道:“你可以跟他们说说以前你发誓要娶我的事,他们自然不会再围着你了。”

郭明义全身一个寒颤:“那我宁愿被她们继续围观。”

莫陵啐了一声,正想说什么,一个男生忽然来到了自己桌边,扭扭捏捏的道;“莫……莫陵同学吗?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女生。”

莫陵几乎吐血。

“啊————”正在这个时候,厕所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声。

这声音吓住了在场所有人,登时原本人声鼎沸的教室瞬间变得默然无闻。

“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潘旻忽然跃然而起,象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憋闷了好久的心理不平衡,终于得以在一群如花似玉的女生面前展露自己的身手。

没反应过来的郭明义和莫陵眼睁睁的看着他跑了出去,郭明义禁不住咬牙切齿道:“死潘旻,居然敢抢我们的戏份?”

莫陵偷偷的道:“不碍事,他要真抢了,我进去就把他杀了,出风头的还是我们俩。”

正商议间,厕所那边又是一声大叫,只不过,这声不是惨叫,而是愤怒的大叫,紧接着就看见潘旻灰头土脸的跑了过来,脸上红得跟苹果似的,后面一个女生气愤的连追带打:“色狼!流氓!居然进女厕所!”

郭明义和莫陵面面相觑:“怎么回事?时间到了那鬼不是应该放出来了吗?”

郭明义道;“你怎么放在女厕所那里去了?”

莫陵道:“我怎么知道?天黑又看不见,我随便选了一个放进去的。”

郭明义只好道:“你去男厕所,再放一个,现在就去。”

莫陵巴不得起身,赶紧冲出重围,向厕所奔去,更多的女生涌了过来,就快让郭明义窒息了,他觉得不妙,也跟着冲向了男厕所。

所幸男厕所里面除了莫陵之外别无他人,他正在墙角上贴符咒,贴完了用刀在上面轻松一划,只见一道青烟迸出,一个灵体正在慢慢的成形。

郭明义的笑容才刚刚爬到脸上,立刻就僵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那个尚未成形的灵体发出轻微的一声惨叫,居然在空气中化为无形。

两人相顾骇然,莫陵赶紧掏出另外一道,这次更快,青烟还没冒完就在空气中无缘无故的消失了。

莫陵没有再掏第三张,他提着袋子的手有些颤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早已愣在那里的郭明义道:“结界净化,这里的结界有净化的功能。”

郭明义没有作声,他明白莫陵这句话的分量,更明显里面深藏的凶险。

正常而言,天然而成的结界是不具备净化功能的,它只能起到一个保护外来邪气不侵袭的作用,更强一点的,如南科大,还能束缚住内里的冤灵,使其无法外出。

真正具有净化功能的结界只能是人为设立的,净化有两种模式,一种是表面上的净化,即是消灭魂魄为手段,达致某一空间内绝无彼岸亡魂的效果,法术界称为“空间净化”,而另外一种是实质上的净化,以度化一切魂魄为目的,达致某一个空间内的所有冤灵都能投胎转世的效果,法术界称为“魂魄净化”。

后一种的净化威力更大,因为度化需要打开冥界通口,非得有移天换日的强大法力作为支撑不可,但即便是第一种,也不可小觑,就算是长白三老亲来,也未必布得成这种结界。

眼下学校里的情况显然属于第一种,四周围的亡灵都被消灭的一干二净,郭明义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终于无可辩驳的确立了它的存在——在这所古老的著名学府里,在这座诗书墨香的域邦中,一个威力深不可测的结界在三个月前忽然生效了!

现世没有人能布得下如此可怕的结界,事实很明显,它只有可能附属于九转轮回大印!

几十年前就已经失效的九转轮回大印,其中的某一部分突然生效,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郭明义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道:“计划中止,我们先出来。”

王芳燕奇怪的看着两人神采飞扬的出去,垂头丧气的回来,忍不住凑近道:“怎么了?”

郭明义正想跟她说话,无奈周围女生叽叽喳喳太多,只好强忍到上课铃声响了之后,飞快的跟王芳燕道:“你会不会一些基本的符咒和法术?”

王芳燕点头:“做社长的时候研究了不少,虽然比不上你们,但应该还能管用。”

郭明义急促的道:“那就好,待会下课不要回宿舍,你和潘旻在校园尽可能的多布防御性的符咒,最好覆盖所有角落,有多少布多少。”

王芳燕身躯一震:“出什么事了?”

郭明义道:“如果不出所料,学校几天内必有血光之灾,只是现在我们推算不出到底有多严重,尽人事知天命吧,我们尽力做好我们的事,能减少几分是几分,能救多一条命是一条命。”

王芳燕刚想细问,老师已经进来了,两人只好赶快分开。

于是,整个上课过程中,四人都心不在焉,潘旻在悲叹好容易找到一个出头的机会,结果发现那女生只是因为见到了蟑螂,现在背着流氓的名声何时能洗去,王芳燕也在出神,心里细细想着到底郭明义那几句话是什么含义,为什么去一趟厕所回来就得出如此震撼的结论,郭明义在无聊的转笔玩,而莫陵则公然在桌下用手机玩游戏。

“很热……快跑……”一声如烟如诉的声音从郭明义的耳边飘渺而过。

郭明义猛然直起身子,只见周围学生们都在昏昏欲睡,老师也不管,继续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周围寂静得连根针掉下都听得见,哪里有什么别的声音。

郭明义将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后排莫陵那儿,接收到了郭明义的不满电波,莫陵抬起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老师,密音道:“干吗?”

郭明义也传音道:“你是不是在玩什么密室逃脱的游戏?不把声音屏蔽掉,胆子也太大了吧?”

莫陵给了他一个“神经病”的白眼,埋头不理他继续玩去了。

郭明义按捺不住了,趁着老师回头去板书的空隙飞快的把莫陵的手机抢了过来,一看,当即傻眼了,居然是愤怒的小鸟。

赶在莫陵发火之前,郭明义赶紧帮他打通了这个关卡,扔回去给他了。

怎么回事?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听?

说实在的,郭明义从来不相信幻听这回事,他宁愿相信是真的有事发生了,所以他静下心来,全神贯注的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过多一会,那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又在耳边出现了,虽然非常的轻,但是却很清楚:“很热……跑……快跑……”

郭明义别过头去看走廊,上面空无一人。

奇怪,这里明明有净化的结界,怎么还会听到彼岸传来的声音?

“热……好热……痛……”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弭无声了。

郭明义有点坐不住了,他第二节课趁老师不注意,直接就开溜了。

到得教室外面,郭明义首先打了一个电话给提供校报信息的师兄,恰好那边也还没课上,正在宿舍玩呢,郭明义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师兄,学校里面有没有发生过死伤人数比较多的特别大的惨案?”

电话那头惊讶的声音传来:“你怎么尽打听这个?难道又跟你的什么堂弟继承遗产有关?”

郭明义不耐烦的道:“是,是,你就告诉我吧。”

师兄答道:“据我所知没有,但校方习惯封锁消息,我不跟你说了吗?就算真有,也可能只有校报组织里的人才有资料,你找我是找错人了。”

校报,又是校报!

郭明义挂断电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所有纷繁杂乱的线索,所有似明未明的内幕,所有纠缠交错的谜案,都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同一个中心点————被誉为南科大精神支柱和民主之魂的校报组织。

问题是,这个组织实在是太过神秘和隐蔽,太过小心和谨慎,以至于郭明义根本找不出一点它的蛛丝马迹。

净化的结界已经悄然生效,这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它必然是感应到了即将苏醒的非比寻常的凶灵邪祟,自己这边的时间还能有多少?

今天晚上特别的安静,青蛙也不叫了,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乌云时常在头顶盘旋,但就是不下雨,也不刮风,把人焗得象呆在一个大蒸笼里一样。

郭明义睡得不好,老是发一些断断续续的梦,梦里跟现实一样的热,甚至还要更热,远远的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赤着脚拼命的跑,满脸是血,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隐隐约约:“快跑啊……热……很热……痛……”

郭明义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那女人到底在躲避什么,没想到旁边突然飞出一个〖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东西将他打了个踉跄,接在手里一看,却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

“谁?!”从噩梦中吓醒的郭明义刚好来得及看见门口有一个黑影快速的闪了过去。

上铺的莫陵也被叫声吓醒了,“砰”的一声跳下床拉开大门,饶是他速度够快,但黑影还是先他一步蹿下了楼梯。

只见宿舍的门缝下躺着一张薄薄的纸,郭明义开了灯,把它捡起来看时,顿时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一张用黑白油墨大印出来的简陋宣传单张,上面抬头用极其夸张的大字体写着:“学校丧尽天良,我们是否依旧昧着良心不抵抗?”下面是几行略小一点的字,写的是“强烈要求学校彻查黄昊死因”“坚决反对草菅人命包庇真凶”等鼓动口号。

但让两人激动的不是这个,而是在这宣传单张的右下角,清晰的落款着“南科大校报”几个字。

无比神秘的地下组织、率领学生与校方对抗的民间核心、南科大最后一块民主的圣地————南科大校报终于缓缓的开始揭开自己的面纱!

莫陵问道:“这什么黄昊是什么东东?”

郭明义道:“背后还有字,应该是解释这个的。”

宣传单张的背后则是规范的正文,上面写道:“今年3月5日,我校大二学生黄昊失踪,经报警搜救,最终尸体于内湖中被发现,鉴定结论为自杀溺毙身亡。与此同时,在现场一起对尸体进行勘察的法医系学生提出疑问,尸体脖颈处出现明显伤痕,初步判断为勒痕,腹腔内积水不多,不符合溺亡特征,尸身有剧烈挣扎肌肉抽搐痕迹,不似主动落水。面对质疑,警方和校方均未给出任何正式与非正式的回复,于3月6日匆忙宣布认可自杀鉴定结论。我们多次抗议,多次争论,均未能引起校方的关注。一个年轻学生的生命从此在不清白中被生生的销毁,一个如诗季节的年华从此在不光明中被生生的扼杀,我们悲恸,我们绝望,我们愤怒!这已经不再是责任逃避,这已经不再是粉饰太平,这是赤裸裸的屠杀和镇压!事情的真相是————黄昊是我校报骨干力量,矛头已经直指我方中心,如果你们希望留存最后一道光明,如果你们希望留存最后一份良心,请挺身而出,在6月17日晚上与我们一起撑起公义与希望的天空!”

莫陵道:“这文写得不错,不愧是战斗檄文,很有煽动力。我疑惑的是,学校如果真想倾覆校报组织,会采用杀人这么极端的方式么?它就不怕被人发现?”

郭明义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3月5日……莫陵,正好是三个月前,你说的,结界净化就是那时候启动的,看来校报果然跟这些事有莫大的关系。明晚的示威游行我们必须得参加。”

6月17日傍晚6点开始,校园里积聚着越来越多的人,由于没有系统的组织,所以大家都只是分散站立着,你一群我一群,只跟相识的人搭话,新生参加的不少,但都是来看热闹的居多,脸上多少带着点兴奋,而那些面上凝重得多,情绪沉重话语极少的都是了解这事经过的大二大三和大四的学生。

人群越来越多,而且大量集中在内湖也就是黄昊遇难的那一带,最后人挤人,小团体被迫分散,密密麻麻的象蚂蚁一样你贴着我我贴着你站着,目测估计一两千人,由此可见校报的号召力之大。

这次预谋的行动同样惊动了早就收到风的学校,派出了所有保安和便衣如临大敌的在现场戒备,一开始还有驱赶行为,到后来发现学生人数超过他们几倍才不敢轻举妄动了。

郭明义四人自然也在其中,不过他们远远避开了湖边一带,来到较为宽松的外围,等着校报的人出现。

晚上8点整,一个通过高音喇叭放大的声音突兀的响彻半空:“同学们,请集中到湖边的广场上来,站成排,面朝校门。”

郭明义四人迅速的交换了一个眼色:“来了。”

潘旻踮起脚跟四处张望,心急的道:“在哪呢?拿喇叭的人在哪呢?”

郭明义一把把他按了下来:“安静点,我们先混在队伍里面,你这样别人会以为是学校的便衣的。”

此时学生们已经自发的开始站队了,一开始有点混乱,但是在有经验的老生带领下,新生也很快的融入到队伍里面去,原本杂乱无章到处乱七八糟的人群慢慢变成了井然有序横排有致的格局。

这个时候,郭明义他们仍然没有看见有拿大喇叭的人,想必仍躲在隐蔽处不肯出来。

高音喇叭再度出现了:“同学们,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向曾经和我们同窗,一样生活在阳光下空气中,最亲爱的同胞黄昊举行的死祭,是为了向终于伸出毒牙、妄图扼杀我们的无耻校方举行的批斗。我们,今天,在这里,呐喊出我们最愤怒的呼声!强烈要求学校彻查黄昊真正死因!”

学生们顿时群情汹涌,每个人都自觉的挥舞起拳头跟着一起吼道:“强烈要求学校彻查黄昊真正死因!”

巨大的吼声回荡在半空中,形成了一股振聋发聩的强力声波,震动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受惊的鸟儿簌簌的飞起,发出几声凄清的叫喊,仿佛是在为死去的黄昊叫魂。

高音喇叭里面的声音也开始激动了,嘶哑的破音中饱含着对痛失战友的悲情:“强烈要求揪出真凶!”

“强烈要求揪出真凶!”郭明义看见不少老生甚至流下了泪水,看来黄昊之死确实给这个校园的留下了不可磨灭独属于伤恸的记忆,心中不禁微微一动,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碰触到了心底最深那层薄薄的膜,微微有点泛酸。

“抗议学校草菅人命!”“抗议学校草菅人命!”呼喊声此起彼伏,愤怒的情绪渐渐感染了很多不知情的新生,他们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卖力的呼喊,他们似乎明白了今天的胜利决定的是今后四年的幸福。

最前面一排已经开始向校门行进,后面的跟着缓缓迈步,庞大而有序的人流开始了巡回校园大游行的第一幕。

正在这个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了闷闷的雷声,紧接着,猝不及防的,一道粗如手指的雷电猛地击在了人群中间,顿时“澎”的一声激起了四溅的火花。

受惊的人群发出了无数惊叫,不少人夺路四散奔逃,哭着提着鞋跑的,在地上连爬带滚的,互相碰撞搞到头部流血仍然不管不顾猛跑的,也有不小心摔倒在地被人踩踏而过再没起来的,众生众相,偌大的广场瞬间跑得只剩下了几十个人,留下一地的杂物和纸屑。

被雷电击中的地方,两个人血流满面的躺着,不知生死,从一侧的树林里冲出十几人将他们抱起,不停的掐人中,不停的焦虑的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喊着喊着大家都流泪了。

郭明义四人一直留在原地没动,潘旻想跑,但被莫陵扯住了。

郭明义看看天空:“刚才都没什么乌云,怎么会突然行雷闪电?这雷电有古怪,只怕不是天雷。”

莫陵朝那边努努嘴:“学校那边有高人,这招叫引蛇出洞。我估计我们要找的人近在咫尺了,那两个估计是校报的便衣。”

郭明义道:“这个好机会不能错过,我们赶紧上。”

四人于是一拥而上,郭明义在旁边大喊道:“让让,我是学医的,让我来看看他的伤势。”

那十几人见是本校的学生,都赶紧自动让开了道,郭明义挤进去,细细检查两名伤者的伤势,只见他们全身焦黑,显然被雷劈了个正中,皮肉有糜烂脱皮的现象,呼吸极度微弱,由于被震吓的强度太大,魂魄也开始不稳且有离体的趋势。

郭明义暗暗忖道:果然不是天雷,是法雷,专门劈魂魄的。

一念未完,又是一道粗粗的蓝色雷电猛然劈在了王芳燕的脚边,王芳燕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躲到了莫陵的身后,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气,也算是她胆识不错,没有当场吓哭。

莫陵抬头看了看天,沉吟着什么,郭明义忙起身拉住他悄悄的道:“不能用法术,这里那么多人,而且敌方还在暗处,绝对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莫陵也悄悄的道:“还没看出来吗?那边想直接置我们于死地呢,很快我们要吃不了躺着走了。”

郭明义苦笑不得:“我们的目的是先混进校报,其他的一切缓图。你先想法护住我们几个不让雷劈中,我要把这两个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施救。”

郭明义对那十几人大声道:“师兄们,现在这两个人伤势比较重,但是请你们放心,我自认还有把握救得回来,这里不是呆的地方,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场所。”

原本不报指望,一听说还能救回来,那十几人脸上都现出了明显的喜色,大家七手八脚的,也不用郭明义指挥,抬着两人就往树木繁盛的林荫小道转移。

霎时间,这次是两道雷电一起劈了下来,众人不禁大惊失色,但神奇的是,那雷劈到他们头顶时,却神奇的转了个弯,最后劈到了湖里,趁着这个空当,大家抬着两名伤者消失在了树林里。

在湖边的一所房子里,厚重的雕花大木门开了,走出来一群也是穿着校服的学生,领头的一人约莫二十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但眉目之间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阴狠,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看着郭明义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咬着嘴唇,似乎在想着什么。

见他不说话,旁边一个高大的壮男忍不住说了:“学长,刚雷电怎么转弯了啊?明明看着就可以劈死他们几个的,到时报个天灾,唉,可惜了的。”

领头的学生叹了一声:“事情开始棘手了,他们那边也有高人加入了。我原本想着,不要把事情搞这么大,弄几个雷电让他们尝尝苦头就是了,现在看来,真是逼不得已要出手了。等着吧,校报,杀人的方法不止那么点儿,多的是呢!”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映衬着地上残留的血迹,竟是无比的和谐。

已经安全的郭明义一行正在争论要把那两个伤者抬哪里去,郭明义说抬宿舍,立即有个长脸儿、梳着中分头,身材颇高却很瘦削的男生站了出来,气场不弱,看上去象这十几人的头儿,道:“宿舍不行,那里也都是学校的走狗,你们要是放心的话,就跟我们来。”

这句话正中郭明义下怀,忙道:“你们要是有安全的地方更好。”

长脸男生带着一行人左拐右拐,来到了比较荒僻的西区,从艺术系的大楼底层钻了进去,走过很多长长的阴暗的巷道,穿过很多泥泞的小路,最后来到了一间地下室里,他在门口用古怪的节奏敲了五下门,里面传出声音:“谁?”

长脸男生道:“是我,有人伤了,快开门。”

门当即打开了,不少人涌了出来,看见昏迷不醒的两名伤者,情绪都有点激动,女生捂着嘴落泪,男生紧紧的抿着唇,气氛有点紧张和僵化。

长脸男生道:“其他的都别说了,救人要紧,我们遇到好心人了,这位同学是学医的,赶紧让他进去施救。”

大家忙把两名伤者抬到里面一间房间里,临时拼了两张桌子把他们放在上面,郭明义对长脸男生道:“我待会要全力施救,不能被人打扰,希望能给我一个安静的环境。”

长脸男生会意:“我们先出去,好了叫我,请务必救回他们。”

说着,一群人都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郭明义瞪了潘旻和王芳燕一眼:“你们也出去。”

房间里面只剩下郭明义和莫陵两人,郭明义对莫陵道:“快,他们俩被法雷正好劈中魂魄,也是好人有好报,居然没有魂飞魄散,只是现在不稳,若不加紧,只怕黑白无常就要来了。”

莫陵苦着脸道:“只怕已经来了,你看。”

郭明义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悬着的一个大挂钟玻璃面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郭明义急道:“不行,不能让他们俩死,这是我们加入校报的唯一筹码。莫陵,想办法拦住黑白无常!”

莫陵吓了一跳:“怎么拦?冥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命到五更,从来没听说过还能拦住冥界的。”

郭明义咬牙道:“我不管你,随便用什么办法都行,我现在就来稳住他们的魂魄,延续他们的生命,要是失败了,我们就跟黑白无常一起走吧。”

说完,郭明义放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排高头红烛,快捷的在两个伤者的周围摆好,一声“起”已然全部点亮。

没有风,但火光摇曳,明暗不定,跳跃得非常厉害,好几支还差点灭了。

郭明义抛洒出一把佛珠,佛珠四散分开,一颗对应一根高烛,晶莹发亮,团团围住伤者,开始上下颤动,将伤者体内溢出的光点逼了回去。

莫陵在旁边急得也是手足无措,亏得他聪慧过人,办法想不出,只好来歪招,从郭明义的背包里拿出一扎檀香,燃点之后发现没处可插,急中生智插在了一个丰满的坐垫枕头上,拍起一张黄符烧了,叫一声:“借无上道祖之名,召唤冥界黑白无常速速前来,不得有误,急急如律令!”

“噗嗤”一声,房间里冒出了两团烟,烟中隐隐约约现出两个带着高帽的身影,不满的阴沉声音传来:“灵霄派掌门未免太过儿戏了吧?好歹我们也是冥界使者重臣,居然不拜香案不焚帖子直接召唤,即便是使者也不会这等相待。”

莫陵头上冒出了冷汗,冥界的人不好惹,万一惹毛了说不定真的就把自己直接带下去了,脸上勉强打起笑容道:“不……不好意思,事急从权,所以一切从简,请两位多多谅解。”

无常道:“究竟是什么急事?我们来正要把你身后的两个人的命带走。”

莫陵忙问道:“他们二人是必须死还是有得转圜?”

黑无常怒道:“不是必须死我们还来怎地?你到底有何话说?”

莫陵笑容可掬的道:“大家都那么熟了,还说这话,就不厚道了吧。”说着,假装不经意的往黑白无常手里塞了两个金器。

黑无常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们二人魂魄眼下已经分散了,活不成了,要是能挺得过去,除非造化到了。”

莫陵忙道:“我兄弟正在给他们强化魂魄,一会就好,两位每天拘魂那么累,不如坐下来休息一会。”

白无常插话道:“休息倒是可以休息,但这两人的阳寿已尽,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

冥界最近和法术界的关系确实不怎么好,莫陵也没打算就靠两个金器可以打发走他们,只是纯粹为了拖时间,此刻听他们口气这么硬,心下叹了一声,看来只能另找办法进入校报了。

正要放弃,一直在念静心咒的郭明义却突然出声:“冥界早知大印已破,却从未告知我界,不知是何道理?”

黑白无常同时一愣,显然没想到突然有人抛出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登时都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莫陵见他们脸色有异,知道有戏,大喜,忙过来跟郭明义说:“你有把柄,一开始就该你来对付的,快去,这边魂魄我来搞定。”

郭明义于是起身,向黑白无常先拱手为礼道:“四界之战后,冥界与法术界定有契约,唇亡齿寒,当互相依存扶持,不得延误。但是眼下也不知道冥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大印一早于几十年前就被破掉,而法术界无人得知,这件事即便使者亲来也要给个说法。”

黑无常嗡声说道:“既然无人得知,你又从何得知?”

郭明义不由得笑了:“纸包不住火,连三岁小孩都懂得的道理,两位居然要问?更过分的是,上次我调查一死尸无魂魄现象,累蒙冥界阴差亲临,当场允诺会给我一个交代,没想到,查到现在毫无回音。不过就是一个夺魂之术,以冥界神通,至于到现在都查不到真相吗?除非,他是不想也不敢来见我,因为夺魂之术在人间界一早就已失传,要想学得此技必须冥界大开方便之门才行啊。”

白无常大喝一声:“闭嘴!凡间无知之徒,岂容你如此污蔑冥界?若再有诋毁之词,休怪我们俩直接把你带离躯体!”

郭明义冷冷的道:“我不过是依照逻辑推理而已,两位觉得有污冥界,不妨叫那位阴差上来和我说道说道,澄清澄清这些谣言,或者你们带我下去也成,面见使者顺道问问四界大战的契约是不是不需要遵守了。”

黑白无常互相交换了一个为难的眼色,谁都知道,违反四界大战的契约那可不是说着完的,冥界顷刻间就会有灰飞烟灭的风险,自己理亏在先,阴差肯定是叫不上来的,眼下只有另外做出让步了。

黑无常放缓语气道:“阴差一事,我们确实不知,这样吧,上使,我们先回去问问,若能找到那位阴差必定上来让他跟你交代。”说完,两个身形一转,已经消失在烟雾当中。

郭明义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捏了一把汗,还真怕这两位死心眼,真把自己带下冥界去了。

走过去看莫陵那边,已经施为得差不多了,两位伤者的魂魄逐渐聚合,肉体的束缚能力得到增强,基本生命无忧,皮肉上的外伤去医院也就差不多了。

见仪式完成,郭明义将所有高烛收回到背包里,使个眼色给莫陵,两人拉开门,对着等在外面焦虑得不知道怎么好的一群人道:“好了,大家进来看看吧。”

一群人大喜,赶紧呼啦啦冲了进去,结果发现躺在上面的两名伤者还是全身皮肉焦黑,甚至连简单的包扎都没做,依旧昏迷不醒,顿时全部都怒目看向郭明义和莫陵。

郭明义忙解释道:“我们已经帮他们调理好了经脉,强化了心脏供血能力,他们的命是肯定保下来的了,至于外伤,还是去医院专业包扎比较好。”

一群人将信将疑,有个男生抢上一步搭住一人脉搏,静心倾听了片刻,又惊又喜道:“脉搏强了很多,没有刚才紊乱了。”

正说着,“哎哟”一声,两人已经缓缓醒转过来了。

一群人欣喜不已,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一些“疼不疼”“感觉怎么样”之类的问题,长脸男生好容易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也是满脸喜色的对着郭明义四人道:“名不虚传,真是非常感谢你们出手相救,如果时间方便的话,能否随我来一下。”

长脸男生带着郭明义四人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打开之后原来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里面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周围整齐的摆放着大概七八张椅子。

长脸男生让四人进来,关上门,却并没有坐下,也没有示意他们四人坐下的意思,神色严肃了不少:“来到这里,四位应该已经猜出来我们是什么人了吧?”

郭明义答道:“是校报的人。”

长脸男生点点头:“我们是非法秘密组织,这里是我们的基地,照理说,你们不是我们的成员,是绝对不能带你们来这里的。但事急从权,为了挽救两位成员的生命,我不得已破例了。眼下不仅是我们,你们也面临着一个窘迫的处境。学校很容易查出是你们出手帮了我们,必定会想方设法的找你们的错,轻则记过,重则开除,形势对你们很不利,而我们自身尚且难保,也保全不了你们。所以我现在请四位考虑一下是否转校,你们是我们校报的恩人,我们在外面也有点人脉,帮你们转去别的好学校也不是难事。”

郭明义听着有点好笑,这长脸男生绕着圈子说了一大堆,其真实用意主要是想保全校报组织的秘密性,自己这边四个人不小心知道了总部的位置,总要想办法妥善安置才行。

郭明义笑道:“师兄你多虑了,不瞒你说,我们四个一直很想加入校报,要不然也不会参加今晚的活动,更不会冒险相助了,还请师兄你帮忙引荐引荐。”

没想出来郭明义提出来这么一个要求,长脸男生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他沉吟了一下,道:“你们要加入我是很高兴的,但是其中后果你们要考虑清楚,加入校报意味着跟校方对抗,很有可能严重影响将来的学位和就业……”

郭明义打断他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加入?”

长脸男生正色道:“为了自己的那份良心!”

只这一句话,让郭明义肃然起敬:“说得好!我们也有良心!”

长脸男生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答得更好!欢迎你们加入!”说着,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暖无比的笑容,同时向郭明义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浸满了热度和汗水,这两只手的主人也许不会想到,这次握手之后,在南科大会掀起如何惊涛骇浪震动天地的轩然大波,更不会想到这次握手主宰了校报截然不同大起大落的悲喜结局。

命运的车轮,在这一刻无声无息,按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转动。

“对了,”郭明义突然想起来道:“还没请教师兄大名。”

长脸男生爽朗的一笑:“什么大名小名的,我是现任社长王天凌,欢迎四位!”

社长?!眼前此人居然是社长?郭明义顿时吓了一跳,不过回想起来,此人从一出场开始就就气势不凡,虽然长相普通,但沉稳干练,面对雷电轰顶也没有丝毫胆怯和慌乱,不是等闲人物,当时自己的心都扑在怎么救那两个人上面了,竟然忽略了这方面的细节。

王天凌温声说道:“你们四位应该也累了,现在不方便回宿舍,估计学校正在大排查呢,这里条件简陋,有一间休息室屈就一下吧。”

郭明义正要感谢,王芳燕在一边不干了:“社长,我是女的,怎么的也不能跟他们三个挤一间吧?”

莫陵道:“挤一间又怎么了?你只需要防着潘旻就行了,我们两个都没兴趣。加入校报就得做好吃苦的打算,男人当骡子用,女人当男人用,哪来这么多要求?”

王芳燕气的脸色发青,王天凌笑道:“瞧我这粗心大意的,把这个给忘了。实在不好意思,还有一间是女生专用的休息室,委屈你跟师姐他们挤一下吧。”

郭明义四人出去之后,王天凌这才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望着门口的缝隙沉吟不语。

门再度打开了,进来是一位戴眼镜下巴有些胡茬的男生:“社长,你怎么这么就轻率答应了他们加入的要求呢?他们都是新生,我们还不知道来历,万一是学校的探子怎么办?而且校报的章程里面有规定,除非是非常优秀的人才,否则不得未经考验期而直接加入。身为社长,怎么能够带头违反章程呢?”

王天凌看着来人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要来和我较真,是不是探子我分得清楚,都斗争三年了,我们这里是铁板一块,学校早就放弃渗透策反的策略了。还有你说的违反章程,我并不这么看。难看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两个打头的新生来头很不简单啊。”

眼睛男生吃了一惊:“何以见得?怎么个不简单法?”

王天凌的身体稍稍前倾,双眼放着一种矍然的亮光:“先说这场活动吧,原本组织得好好的,什么都按计划来,结果突然天降雷电,你不觉得很蹊跷吗?差点把两个人打死了,我冲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逃命,除了我们校报的人,没人敢围聚过来,他们四个偏上来了。那么混乱的情况下,生死又悬于一线,他们却可以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的紊乱,还当场在那里检查伤势,简直视凶险如无物,这等胸襟和气度,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乱世出英雄,这句话说得没错,在危机中最能锤炼人,也最能看清楚人,他们是好苗子,能加入我们是校报的福音。”

说着,王天凌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来,目光中转而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忧虑:“我们上次揭了老底,学校现在已经有点鱼死网破的疯狂了,先是黄昊莫名其妙的溺水,然后又是这次好端端的突然打雷,游明,我有一种不好的直觉,校报很有可能会马上迎来更大的血光之灾,我们俩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啊。”

眼睛男生有点激动的回答道:“你放心,拼了我的命也会保住你。”

王天凌摇摇头,转过身去望着漆黑的窗外,轻轻地吟道:“岂因一人之祸福,趋避天下之安危。”

眼镜男生看着他,没再言语,眼眶里满是泪水,晶莹流转。

第二天一早,郭明义四人赶回宿舍,遇到了重重的盘查,四人一口咬定是出去外面看日出住了一晚,没有参加什么广场活动,宿管员也抓不到证据,见他们口风这么坚决,只好放进去了。

当天晚上,四人再度秘密来到校报的总部,此刻,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外面还站了几圈,见他们四个进来,虽然不认识,但都点头微笑,彼此之间一种温馨的氛围已经漾满房间。

王天凌和那个眼睛男生坐在上首的位置,见他们进来,王天凌笑道:“跟你们先介绍一下,坐我旁边的是副社长梁游明。”

郭明义点头微笑:“副社长好。”

梁游明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过头去道:“人差不多了,开会吧。今天我和天凌把大家叫过来,大家也应该知道什么事。昨天晚上活动进行得很好,我们没有出什么纰漏,出发之前,我还特意看了看天气,虽说不是很晴朗的天,但也决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雷电,而且左不劈右不劈,偏偏劈向我们的人,联想起黄昊回宿舍途中莫名溺死事件,我和天凌认为,一定是有人预先在附近埋伏了引雷装置导致的,这就要求必须非常熟悉我们的行动计划,非常熟悉我们的行进途径,换句话说。”

说到这里,梁游明突然顿住了,紧接着,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缓缓的扫视全场,一字一句的道:“我们这里出了内奸!”

全场一片死静,大部分人面色煞白。

郭明义暗暗想道:虽然说降雷的原因说的不对,但是有内奸却是一定的,要不然不会劈得那么准。

梁游明接下去说道:“为了揪出内奸,我和天凌商议过了,打算开展一场严厉的自查行动,你们待会领张表,写清楚最近一个星期的具体活动,要详细到小时,还有,要写上见证人是谁,我们到时一个个的查验。散会。”

大家都没有想到会议就这么开完了,有点发懵,半晌才有人过来领表,一个个不作声的离开,气氛紧张得犹如绷紧的弦。

郭明义四人也过来领表,王天凌对他们笑道:“你们是刚加入的,不用了,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等会议室里面只有六个人的时候,王天凌示意离门最近的潘旻把房门关上,笑道:“你们四个是新人,所以反而最清白,有些话我们也不妨直说,你们觉得我们刚刚布置的抓内奸行动怎么样?”

潘旻抢先发言:“社长的举动很有魄力,内奸就如同毒瘤,必须要赶快拔掉。”

梁游明在一边冷冷的道:“这种废话需要你说吗?”

潘旻红了脸,不敢再说,旁边的王芳燕接口道:“可是我觉得没有什么实操性,如果内奸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话,他们互相见证,你们是揪不出来的。”

王天凌看向莫陵:“你觉得呢?”

昨晚睡得不好,刚才莫陵困得几乎快睡着了,见王天凌突然将矛头转向他,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不问郭明义,眼皮沉重的眨了一下道:“空城计。”

郭明义明白王天凌是要估量莫陵的实力,笑吟吟在一边看着也不插话。

王天凌和梁游明的眼光同时亮了一下:“用意呢?”

莫陵道:“转移视线,估计有什么不好的差事要给我们。”

“莫陵!”郭明义哭笑不得的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王天凌看了黑着脸的梁游明一眼,哈哈大笑道:“其实他算说对了,这件差事真还不算好,但只有你们四个人能做,因为你们绝不可能是内奸。”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的资料向郭明义递了过去,敛了笑容道:“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密的任务————调查黄昊的死因!你们要万分小心,昨晚被雷劈中的那两个人就是接手的这个任务。”

梁游明在一边补充道:“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我们在这里布置抓内奸活动,必然会使内奸那边自乱阵脚,自顾不暇,为你们赢得足够的时间,你们要抓紧调查,有什么情况直接呈递我和天凌。”

王天凌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郭明义道:“都拜托你们了,王师妹说的很对,现在的我们是抓不出内奸来的,只有把黄昊之死调查清楚了,他才会露出马脚。形势严峻,我们不能再失去同伴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校报在我的手上终结,南科大也不能成为一个没有良心和公理的空壳。”

郭明义郑重的接过那沓资料:“社长你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最快三天,最迟不超过一个星期,会让那内奸无所遁形的。”

郭明义等人出去之后,梁游明有些不满的道:“此人虽然才华出众,但是也未免太过狂妄了吧,我们调查了半年没丁点头绪,他居然认为只需要一个星期?”

王天凌道:“他不象是说大话的人,反正答案一个星期后就知道了,我们拭目以待吧。眼下,只需要把我们的空城计唱好就行。”

出得校报总部,莫陵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道:“这个任务真是太简单了,潘旻,交给你和美丽的王师妹了,把他的魂拘上来问问就是了,我回宿舍睡觉。”

郭明义也没意见:“潘旻,你学了十几年,这种小仪式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潘旻结结巴巴的道:“但是……但是冥界不放……怎么办?”

莫陵朝郭明义挤挤眼:“不会的,最近冥界很尊重你师兄,保证有问必答。”

王芳燕朝郭明义伸出一只手,简明扼要的道:“拿来。”

郭明义一愣:“什么?”

王芳燕道:“保命的符啊,我得预备着,万一潘旻法术失败,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郭明义:“……”

在校外的一个小宾馆的一间房间里,刺鼻的霉味和烟味到处弥散着,刚进来还不觉得闷,现在愈发的不能呼吸了。

桌子沙发什么的都已经移开了,中间摆放了跟下面服务台借来的一个长条形的柜子,在柜面上放了两个烛台,上面点着了两只火光晃晃的红烛,烟雾飘散开来,跟霉味混着,让人更加感觉不适。

在柜面上一溜烟摆开的还有冥钱、冥衣和其他一些冥器,正中央摆着的是一张用朱砂写就的名帖。

密禅门原本就是佛教第一大派,潘旻身为门下皿溯大师亲传弟子,辈分不低,这种召唤灵体的事情一向都有小辈代劳,轮不到他做,而出门降妖除魔师父一般都带郭明义,也不带他,所以他还真没亲自召唤过,当下不敢怠慢,照着书上说的一遍遍检查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对王芳燕道:“我觉得可以开始了。”

王芳燕忙拿起笔,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灵体说的话。

潘旻先将冥钱和冥衣等一些冥器烧了,王芳燕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拜祭呢。”

潘旻道:“这些是用来打点冥界下面的牛头马面啊还有其他小鬼的,你不知道,冥界那边也腐败得很哪,使者事情太多,管不过来,从冥界到轮回道一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关卡,每道关卡都得收点什么,否则就要为难你,不让你顺利的出来,磨蹭几个小时,暗地里掐你一下吸点精气,所以我们事前都得化一大堆东西,反正这些在阳间就是白纸,也不值钱,能多化点就多化点。”

冥器化完了,潘旻焚香插炉,拿起那张名帖,清声念道:“法术界密禅门座下弟子潘旻拜请冥界使者阅:校园不平,人命枉死,不能还之于清白,不能昭彰于天理,特借我佛大慈悲怜悯之意,恳求使者开方便之门,允拘南天科技大学学生黄昊之魂现世,明晰本溯,以助轮回。”随即在红烛上燃了,退到一边静待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半个小时,被拿来当做香案的柜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王芳燕疑惑道:“是不是冥界不放?”

潘旻也有点紧张:“不可能,冥界不放也要回一个书帖的,难道是下面更加贪婪了,化的东西不够?”

正在瞎猜间,香案上突然冒起一阵白烟,两人忙抢上去看时,只见一张白纸已经赫然出现在台面上,上面写着一行字:“上告潘上使台下,黄昊之魂被铜鹿舌镇压于南天科技大学校园某处,我界无法拘来,请自行寻找。”

潘旻傻眼了:“怎么会这样?这校园果然是还有法术界中人存在。”他歪着头想了一会,想起莫陵说的话,忙扯过来一张黄纸,用朱砂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话:“法术界郭明义托潘旻再致冥界使者阶下:冥界划分之初,死魂统归使者所管,法术界虽可拘押镇压,均不能逾越冥界之令,黄昊之魂被恶人所压,是非难伸,冤屈不解,使者当有顺应天道之心,助我等拘押前来,待事毕自会解除镇压,回归奈何。”

这次口气明显强硬了不少,王芳燕有点担心的问:“你这样写,万一冥界生气了怎么办?”

“不碍事。”潘旻道:“反正不是找我,师兄那边有灭魂杖,他们不敢乱来。”

这一次冥界的反应快了很多,白烟过后,又一张白纸出现:“郭上使台鉴:被镇压之魂我界不押乃是一直以来的规矩,但天理昭彰,使者成全报应之理,故而大开方便之门,下不为例!”

潘旻吐吐舌头道:“哇塞,好像真的跟莫大哥说的一样,冥界特别怕我师兄呢,不过只有一个灭魂杖,使者也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啊。”

正说着,房间的中央突然“噗”的一声冒出了一股浓烟,紧接着一个飘渺的声音传来:“谁?是谁召唤我上来的?”

潘旻忙开口道:“是我,我们是校……哎哟!”

踩了他一脚的王芳燕在一边悄悄的道:“不能说是校报的,现在这件事还很机密,我担心万一他回去之后被镇压他的人拷问,我们就全暴露了。”

潘旻醒悟道:“哦,对对,那个,我是法术界的人,你也甭管我叫什么了,召唤你上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死因,你到底是不是溺水而死的?”

那灵体渐渐成形,由于被白烟笼罩,看不清面貌,只能从身形推断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平头男生,听了潘旻的话,他忽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冤枉啊——我是被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体忽然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紧接着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芳燕跟着尖叫了一声,躲到潘旻身后不停的问:“怎么回事?潘旻,怎么回事啊?”

潘旻同样急得团团转:“坏了,我没想到,那个给他下铜鹿舌的人同时立了一个诅咒,规定他不能说出自己的死因,否则会灵体崩裂而死。哎……算了,算了,你先不说了吧。”

他这句话说完,灵体顿时痛苦全消,爬起来泣不成声道:“那怎么办?高人,我真的死得很冤啊,请你务必帮帮我,帮帮我。”

潘旻满头大汗的掏出手机:“喂,喂,师兄,我把魂给召出来了,可是,可是有人给他下了铜鹿舌,还有诅咒,让他不能交代死的情况,我这边没辙了。对,是的,啊……师兄,不是,你听我说,喂!”

潘旻挂断电话沮丧的道:“师兄又把我骂了一顿。”

十分钟后,房间的门被人重重的撞开,郭明义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潘旻,你将来回山后每天去跟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学习,不学好了不准吃饭!”

潘旻哭丧着脸站在一边,半句话都不敢说。

见灵体还在,郭明义劈头就是一句:“你是不是黄昊?”

灵体有点惊惶:“是,你是谁?”

郭明义打断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我是来问你的死因的,就是要来还你清白的人,你要如实的将你死前一天的情况和死时的异常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的告诉我。”

灵体嗫嚅道:“可是,刚才……刚才……”

“金莲出土,魔障不侵!”郭明义捏了一个法诀,顿时,从地面冒出数十道金光,幻化成一朵硕大的金莲,将灵体重重包裹成一个花苞之后,消散为点点金光。

郭明义平静的道:“你现在可以说了,我已经将铜鹿舌对你的镇压作用暂时隔绝,诅咒也进不来。”

灵体半信半疑,吞吞吐吐的道:“我是……冤……死的。”说完这句话发现全身真的不再感受到刚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登时大喜,忙跪下哭道:“高人,我是冤死的,我是冤死的,求求你帮帮我,我想去投胎。”

郭明义道:“说清楚一点,你在死的那一天干了些什么?”

灵体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却不肯站起来,继续跪着泣诉道:“我是南科大的学生,也是南科大校报的人,校报你们都听说过吧?我受了社长的分派,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郭明义截断他道:“是什么秘密任务?”

灵体摇摇头道:“不能说,事关校报安全,不得社长允许,我决不能说。”

郭明义微微皱眉:“即便我把你打得魂魄飞散,也不能说?”

灵体忽然站了起来,口气强硬:“若你是来探这个的,那请自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说。压我的人也是想来探这个的,折磨我几个月了,套不出一点信息,你也别想指望。”

王芳燕和潘旻一起将目光投向郭明义,郭明义心下暗暗赞许,这校报看来不同寻常,只是一个普通的成员就有如此铮铮骨气,殊为难得,面上却不带出,淡淡的道:“你不说就算了,继续吧。”

没想到郭明义这么轻松的放过自己,灵体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道:“后来……后来因为任务需要我查东西查到很晚才回去,当然去哪里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总之我回校的时候记得还看了看表,都已经深夜一点多了。回宿舍那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天白天很热,但是走在路上却感觉寒浸浸起来,风吹在身上冷得很,总觉得很瘆人。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就顾着赶路,走了一半,便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起来。现在是夏天,校园里很多知了,一到晚上就聒噪得不得了,连睡觉都睡不好,可是那天整条路上却静得连树叶的响声都听不见,而且更诡异的是,原本我记得路上布满了各种细碎的小石子的,校方懒,从来没去扫过,那天却干净得一尘不染,好像新铺上石板一样。”

“我有点疑惑是不是走错了,可是那是走熟了的,而且两边的建筑物也没有错,我便觉得是我多心了。再走了一会,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就像……就像蜈蚣的腿一起在地上拼命摩擦那种声音放大之后的效果,在那么静的环境下听得简直毛骨悚然,我大叫一声:‘是谁?’回过头之后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种摩擦声也停止了。但只要我把头一转过去,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连着几次都是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不由自主的感觉到极端的恐惧,差点连呼吸都呼吸不了了。”

“我掉头拔腿狂奔,想尽快离开,但是跑没几步,我就被绊倒了。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很小的小孩,全身都是青黑的颜色,抱着我的腿,冲着我笑,被他抱着的地方冷得不得了,象是血里面放了冰块一样。我大叫一声,整个人都快瘫软了下来,差点昏死过去。这个时候,那个古怪的摩擦声再度传来,小孩咿呀怪叫一声,没了踪影。我爬起来颤抖着双腿正待要跑,听到旁边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去!快去!’”

“那个小孩就又出现了,这次是抱着我的腰,大叫一声,我顿时感到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等到我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已经离开了那条路,到了湖的旁边,站在一个悬空的栏杆上,摇摇欲坠。我大惊失色,一边疯狂的呼救,一边想往岸上爬,那小孩拿着一根绳子在半空中不由分说就套住了我的脖子。脖子上一阵剧痛传来,我完全呼吸不了,拼命的挣扎,可是没有用,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了,而下面是我青白一动不动的脸。我死了。那小孩把我的尸体推到河中,看着它沉下去,浮上来,才咯咯笑着不见了。”

“我又悲又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那个低沉的男音从草丛里传出来,念了一句古怪的咒语,然后我就感觉全身酸软,有两个凶恶的小鬼跑出来,一左一右押着我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然后找了个很重的东西压着我,让我不能动弹。他隔三差五的派那两个小鬼来折磨我,要我说出校报的事情,我咬牙不说,他就变着法子折磨我的魂魄。都说生不如死,我现在却是死不如生。”

灵体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来抱着头呜呜的哭泣。

郭明义沉吟了片刻,才问道:“那个古怪的摩擦的声音是发生在路上还是在路的两边?”

灵体答道:“当时太慌张了,也没认真分辨过,现在细细回想,可能是在路上,但是我看不到有东西。高人,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郭明义想了一会,换了一个话题道:“那个摩擦声音发生的前后,还有没有出现其他的别的现象,就是不能用常理解释的那种?”

这一次灵体停顿了很久,才犹疑不决的道:“似乎……似乎……似乎那声音响起来之后感觉全身热了很多。”

潘旻在一边嗤之以鼻:“这算什么?这是你心理作用,冷热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灵体忙争辩道:“不是的,我当时吓得都快魂魄出窍了,全身出了一身冷汗,感觉象掉进了冰窖,一个寒颤一个寒颤的打,然后突然感觉周围一热,那声音就出来了。”

郭明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现在被压住的地方是哪里?”

灵体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很黑,比较潮湿,周围有很多那种软软的粘稠的东西有时还会咕咚咕咚冒泡。”

“没事了,我问完了,你回去吧。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压住你的地方,放你转世投胎的。”郭明义一挥手将两只红烛熄灭,那灵体也呼啦一声消失不见了。

“啊?”潘旻惊叫道:“师兄你怎么就放回去了?我好容易才让冥界给拘上来的,你什么都没问他就让他走了。“郭明义没好气道:“我刚才说了一大堆也叫什么都没问吗?”

潘旻叫道:“你问的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啊,什么摩擦啊热啊乱七八糟,跟他的死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应该问那个小孩是哪里来的,有什么特征,为什么会有两个小鬼出来押魂之类的。”

郭明义道:“可惜我不是掌门,否则真要把你驱逐出派,免得拉低了整体水平。这么简单的事实用得着问吗?那小孩是幼灵,被操控来杀黄昊的,两小鬼是养的,拿来当看家狗,说白了,就是有个法术界的人滥用法术在背后操控。”

王芳燕在旁边插口道:“既然你全都猜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什么摩擦的事情啊?直接叫他回去不就好了。”

郭明义呼了一口气道:“那是因为,发出摩擦声音的是另外一个东西,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会出现在那天晚上的东西!”

“另外一个东西?!”这句话是潘旻和王芳燕异口同声失声叫出来的。

王芳燕问道:“何以见得呢?”

郭明义道:“黄昊刚才不是说了吗?他说那个幼灵一开始抱着他的脚,后来摩擦的声音出来后,忽的一下就不见了,这说明什么?”

潘旻道:“他是幼灵,他爱不见就不见,小孩子喜欢玩也是很正常的。”

郭明义哭笑不得:“胡说!幽灵也是分等级的,弱怕强是亘古不变的常理,那个幼灵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它发现了比它更强大,令它害怕的东西,所以出于本能躲闪开了。他的主人不得不出声训斥,它才不情不愿的出来,第二次出来可就没有笑声了。”

“这……”潘旻不服气道:“你给出的推理虽然也勉强说得通,但是并不能驳倒我提出的那个可能性啊?”

“当然能驳倒!”郭明义横了他一眼道:“那小孩是在路上出现的,而黄昊死的地点却是在湖边,这说明什么?幼灵杀一个凡人轻而易举,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拖到另外一个地点施为?原因只有一个————在那条路上它不敢再呆,也无法再呆下去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那个摩擦声音发出的主体有多么可怕吗?”

一席话说的潘旻哑口无言,郭明义敲了他一个响头道:“连一个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你说我还能交给你什么任务呢?把香案好好收收,回宿舍洗洗睡吧。”

王芳燕忙开口道:“郭大侠,待会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宿舍?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校园里都没什么人了。”

郭明义疑惑道:“为什么要我送?你不认得回去的路吗?”

王芳燕见他木头脑袋丝毫不懂得一丝风情,不禁心下微怒,正想狠狠瞪他一眼,可惜目光一投注到他脸上,立即化成两颊如霞的红晕:“我……刚刚黄昊讲了那么可怕的故事,我一个女孩子哪里还有胆量这么晚独自上路?”她特地将“独自”二字说得特别重。

郭明义没法拒绝了:“那好吧,只是我觉得奇怪,你当过灵异社团的社长,居然还怕这个。那我们别等潘旻了,先走吧。”

晚上校园里空旷的风吹得很大,两旁的叶子愉快的沙拉沙拉响,像是在奏响一曲柔和的月光曲,衬托着下面两个长长的人影,别有一番青春单涩的浪漫。

郭明义和王芳燕并排默默的走着,一路已经经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竟然没有说上一句话。

郭明义是懒人类型的,能少说则少说,能不说则不说,很多时候不是莫陵和潘旻勾着他说,他根本就不会开口。

王芳燕有些受不了了,那么静谧的风景,那么完美的月夜,难得的单独相处,却是一言不发的沉寂,原本还抱着女孩子的矜持不肯开口的她忍不住偏头望了郭明义一眼,见他目光游离,神情肃然,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看来他是把送自己这段路途拿来作为思考问题的时间了。

没奈何,王芳燕只有自己鼓足勇气,先开口道:“那个……那个……郭……我能叫你郭大哥吗?”

郭明义的思绪被打断,偏过头来奇怪的看了王芳燕一眼:“我和你同年,最多可能大几个月,叫大哥是不是太古怪了点?”

王芳燕笑道:“那我要不跟着莫陵叫你明义哥哥吧。”

郭明义一个寒颤:“恶心的人一个就够了,你就直接称呼我名字不就得了?”

王芳燕心底快要气爆了:这头猪!我说了那么多难道他就听不出来我不过是想要有个亲昵一点的称呼吗?还说什么聪明绝顶,怎么会在这些事上蠢钝到无法想象?

王芳燕忍住怒气,勉强打起笑容道:“直接称呼显得生分了点,我虽然加入你们比较晚,好歹一路过来也半年多了,我想对于你来说,我跟其他女孩子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了,郭明义想也没想,脱口答道:“当然不一样,你和潘旻都是很好的同伴,随便你怎么称呼好了。”

王芳燕气得全身打颤,咬着嘴唇斥道:“你……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男生,你难道非要我直接说出我的心意才不肯装傻?”

郭明义正在为一些乱麻似的事情烦心,一直一心二用的跟王芳燕敷衍谈话,见她突然发火,这才回过神来,莫名其妙的道:“什么心意?什么装傻?”

然而,问完这两句话之后,郭明义就再也不想知道答案了,因为他有更加需要知道的另外一个答案。

在月光的映衬下,王芳燕站在自己的身边,脸色惨白得如同死鱼的肚皮,完全没有一点血色的照映,瞳孔放大,里面描画着无数的恐惧和心慌,全身在微微的颤抖,凌乱的几丝秀发混搭着汗水粘在腮上,嘴唇微张,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徐徐进出:“知了……知了声……没……没有……了。”

郭明义心下一惊,细心倾听时,果然,刚才一直扰攘不休让人心烦的知了声突然变得无影无踪,寂不可闻。

与此同时,郭明义还发现,刚才前面和后面都还有几个赶路或者散步的学生身影,现在也全然不见,四周围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只剩下他和王芳燕两人。

难道……

郭明义尽可能的保持头部不动,将眼角余光瞄向自己的脚下,这最后一个动作印证了所有的疑问和判断——刚才满是沙砾和落叶的道路此刻焕然一新,洁净无尘。

一切的一切,在仅仅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将黄昊所说完美重现!

命运的指针,缓缓的定在了最凶险的那个刻度上。

“怎……怎……怎……怎么……办?”要不是郭明义在身边,王芳燕几乎要吓晕掉。

郭明义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自压抑心底的恐惧和紧张,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无异:“继续走,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继续走,不要停。”

“可是……可是我……我走不……动,好……难受。”王芳燕所言非虚,她现在连呼吸都感觉无比困难,好像空气中的氧气骤然减少了很多似的,不仅如此,手脚都像针刺般的酸痛,不听脑子的使唤,连挪动一厘米都变得极其艰难。

“必须走,否则真的就死路一条了。”郭明义伸出手拉住王芳燕,温暖的巴掌包住了王芳燕的小手,被他这么一扯,王芳燕这才得以迈得开步子,只是虽然恢复走动了,两只脚却僵硬得好像机器人一样。

和郭明义牵手本来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此刻的王芳燕完全没有心愿得偿的满足感,她甚至感觉到了郭明义手心里的汗,这说明,自己唯一的靠山,在这条路上唯一能杀出一片生天的救世主,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这个时候,连风都停止了,树叶和草叶没有一丝的晃动,周围的所有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停滞当中,两人仿佛不是走在一条真实的校道上,而是走在一副巨大的风景画幕布前。

唯一能够提示时间没有静止还在流动的是背后越来越清晰的那种摩擦声,不得不说黄昊用的形容词非常的恰当,那是一种郭明义从来没有听过的古怪的细碎摩擦声,象是有几十人同时在用一个软底的物体用力蹭着地面,但频率高度的协调统一,虽然庞多但绝不杂乱,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清晰无比。

十几年的对战经验告诉郭明义,敌我双方实力均衡,一明一暗,明的必输无疑。

何况眼下情况要坏得多,敌人能够悄无声息的改变环境,置二人于隔绝的空间之中,这份功力绝对在自己之上,现在只有想办法尽快看清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扭转敌明我暗的格局,那么仗着自己怀中正在狂躁乱跳的七色舍利,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又不能回头看,以免打草惊蛇,该怎么办呢?

郭明义额头上也沁出了大滴的汗珠,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假装抹汗往额头上一擦,加上原有手心里捏出的一把汗水,顿时掌心里面变得湿漉漉的,口里默念咒语:“明镜如煌,如映无虚。”

掌心处泛起一阵细微到难以发觉的白光,那些细小的汗珠迅速的聚拢到掌心的中央,凝聚成了一小块有指环那么大的水面,水面上银光粼粼,照出了郭明义那好看不到哪去的灰沉脸色。

郭明义将手随意的耷下来放在腰边,暗暗的将掌心斜向自己的身后,同时眼角余光慢慢的移向了掌心的那块水面上。

还在艰难走着的王芳燕只觉得旁边的人突然停顿住了步伐,扯得自己差点向前一个踉跄,同时郭明义手心的温暖正在急速的消失,变得跟自己的体温一样冰冷。

王芳燕大惊回头:“怎么回事?你……你不是说……要继续走……才……”

说到最后,王芳燕已经无法再吐出后面的几个字了,因为她分明看见,郭明义站在原地,嘴唇青白,脸色黯淡,空着的左手在微微颤抖,掌心处似乎有一块明晃晃的东西,而他的眼神,写满了比自己还要多的恐惧。

王芳燕瞬间也明白了什么,她想拔腿跑,可是两只腿象灌了铅似的,动弹不了一分一毫,更糟糕的是,背后有一股冰冷的阴风在快速的向她靠近,吹得她整个身子好比掉进了冰窖,彻骨的寒冷外加深入骨髓的惊惧让她牙齿开始打战。

千钧一发的时候,早已怔住的郭明义却快人一步的做出了迅捷的反应,他伸出手猛地把王芳燕往前一推,大喝一声:“快跑!不要回头,跑到有亮光的地方去!”

“哈哧——”沉重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王芳燕被郭明义这么猛力一推,身体内激起了求生的本能,所有的神经系统刹那重新听从脑子的指挥,几乎是在用自己平生最快的百米冲刺速度在跑。

与此同时,郭明义急转身向后腾跃,双手从怀中掏出七色舍利向后抛了过去,大喊道:“苦海无边,慈悲生莲!”

七色舍利果然是佛门至宝,通了灵性,知晓主人身处凶险,便不肯全力攻击,只拨出三颗挡在前方,而将其余的分散围在郭明义周围,布成了一个强大的防御结界。

一股剧烈的冲击波袭来,郭明义被掀翻了一个跟斗,舍利所布结界也全部破裂,登时,七色舍利放出万丈金光,将郭明义全身团团笼罩,金光上空伸出一把巨大的光剑,挟带着凌厉的风势向前斩杀过去。

郭明义忙抬头看时,只来得及看到前面黑影一闪,对方速度更快的躲过了光剑的横劈,蹿到了右边,呼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浓雾,将自己包围隐匿住,几条鲜红的丝线从雾中急速的蹦出,死死的缠住了七色舍利。

七色舍利自然不肯乖乖就范,光剑倏而幻化为无数的匕首,从天而降,刷刷将那些丝线都割断了,丝线发出几声怪叫,在空气中逐渐枯萎。

黑影发出愤怒的叫声,向前逼上了一步,从雾中伸出了一只象人类的手一样的前肢。

说它象人类的手,是因为它也有五指,而且大拇指与四指的排列完全相似,说它不象,是因为人类从来不用手走路,而且上面的指甲太尖太硬也太厚,覆盖了差不多半个手指,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油绿色。

郭明义忙爬起来,一手抄起七色舍利就往那前肢打了过去:“劈断它!”

七色舍利牢牢的潜入到那前肢的皮肉当中,各生出五条金光爪紧紧的钳制住,黑影吃痛的狂叫一声,五个指头一张,猛地将七色舍利弹了回去。

郭明义大惊失色,此物居然能挣一挣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摆脱七色舍利,那要是它真的发起狂来,自己岂不是死生难料?

想通这点的郭明义不再恋战,掉头就是一顿狂跑,可惜时机已经迟了,黑影猛冲而上,一团带着刺鼻腐臭气味的黑烟滚滚而来,七色舍利哀鸣一声,金光消散,上面都蒙了一层重重的灰,变成死物从高空重重坠下,叮叮当当之间已经散落各地,滚入草丛不见。

自己身上最厉害的法宝被瞬间破掉,郭明义暗暗叫苦,此时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把灭魂杖拉开也丢了过去。

“哐”,灭魂杖还没来得及等郭明义念出咒语,已经被弹飞到高空。

完了!郭明义心一凉,难道自己真的要毙命于此?

蓦然间,鉴印大师的一句话划过脑海:“施主最厉害的法器并不是七色舍利。”

“乾坤化万物,天地尚未泯,破!”兵器横空出现,璀璨的亮光一时间射得郭明义都快有点睁不开眼来,它已经灵巧的飞到了主人的后方,死死的抵住了那片黑雾。

还没等笑容爬到郭明义的脸上,黑雾已经爆炸般的膨胀了数倍,将那兵器甚至压弯了,兵器灵性非凡,知道打不过,便不再硬扛,而是飞回到郭明义身前,盘旋不止。

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东西??连所向披靡的玉佩都首遭败局!

郭明义彻底惊呆了,被这黑影的实力惊呆了,连跑都忘记了,眼前所见,几可与神匹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蝼蚁,只有任其宰割的份。

被眼花缭乱的法器激得极其火爆的黑影“嗷”的怪叫一声,狠狠的扑了上来。

眼见便要血溅当场,危难时刻,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大喝:“理合阴阳,道分一统!退下,邪秽的东西!”

霎时间,万朵金莲翩然而落,蜿蜒流转,生生不息,又有璎珞滴水,祥云罩顶,瑞气丛生,扫到黑雾当中,只听得里面“哇啊”的叫了一声,黑雾“砰”的一声消散成缕缕碎片,黑影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郭明义抬头一看,莫陵举着那根透明的棍子正挡在自己的身前,忍不住道:“你怎么会跑来的?”

莫陵简短的答道:“我见你出去那么久不回来,就想过去找,结果刚好碰上了失魂落魄的王芳燕。”随即脸色凝重的问道:“刚才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郭明义忍痛爬了起来:“不知道,只知道法力极其的厉害,把我所有法宝都几乎破了。”说着,突然觉得手心火辣辣的疼,忙抬起手来看时,原来因为太用力,把个小石子嵌入到皮肉里面去了。

郭明义一怔,忙低头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刚才已经消失不见的满地碎石又回来了!同时,耳边也再清晰不过的响起了单调而嘶哑的知了声。

这是怎么回事?知了声也就罢了,怎么碎石可以神奇的突然变有突然变没呢?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是哪个问题后面藏着玄机?

没有觉察到郭明义的异样,莫陵继续问道:“那它到底是鬼是妖?”

郭明义一愣,回醒过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判断不出,我趁它没有下手的时候,用凝水咒觑到了它一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莫陵见郭明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竟然有微微的颤抖,显然是看到了一些骇然可怖匪夷所思耸人听闻的情景,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提着心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长着许多脚的怪物,在地面上轻盈的移动着,发出很细碎很协调的摩擦地面的声音,悦耳得就像眼镜蛇的嘶鸣异样,不过却是死亡的嘶鸣。”郭明义心有余悸的回忆道。

莫陵开始想象:“长着许多脚?蜘蛛怪?”

郭明义摇头道:“不是,不是,我这么说吧,那些在下面移动的应该是起到脚的作用,但它长得不像脚,象……对了,象触角,象蜗牛的触角,非常的细,而且蜘蛛只有八只脚,但那只怪物起码有上百只那么多,那感觉我说不上来,有点象上面一块巨大的海绵下面生了很多发霉的长毛。”

莫陵又找了另外一个参照物:“水母?”

郭明义一拍掌道:“有点象,但比水母的触角多多了,而且不透明,也不软,很硬,远远看上去黑黑的。我想起来了,我还近距离看过它的其中一只脚,长得很象人的手,不过裸露的皮肤上有大量的死皮覆盖,爪子很尖利。”

“水母下面长了很多只手在爬?”莫陵光听着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出现?”

郭明义语音沉重道:“未必没有可能,民间为了一己私仇,多有自创各种恶毒的诅咒,附在地缚灵上面,衍生出各式各样畸形而神通强大的怪物,这些怪物符咒不侵,法器难伤,俨然已脱离天地管束而自成一体,我和师父就曾经遇到过一只,差点连命都送了。”

莫陵匪夷所思道:“可是,这里是校园啊,受书香圣贤之气护佑,等闲妖魔都靠近不得,就算民间有这些恶煞,也不应该出现在圣洁之地的校园里。”

“除非是……”郭明义定定的看着莫陵,目光中闪着幽幽的光芒:“它原本就是这所学校衍生出来的。”

莫陵蓦然感觉到身上传来一股浓浓的寒意,这所古老的名校里,笼罩着的不仅仅是那些夺目耀眼的光环,不仅仅是那些居高临下的尊崇,还有多少深藏于暗黑中的龌龊和污垢,经年久月,不断发酵,终于酝酿出了可以杀人的恐怖实力。

光明与黑暗,果然从来都是互相依存。

郭明义的眼光转移到莫陵手上那根透明的棍子上:“你这到底是什么宝物?太厉害了,居然能挡住怪物的一击。”

莫陵转了转手中那根棍子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师父临死前留给我的,说这可能是全天下防御力最强的法器了,他还没遇见挡不了的敌手,我曾经在六明山问过老头,老头眼里全是狡黠,一个劲的跟我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了。”

郭明义羡慕的看着道:“我拿灭魂杖和七色舍利给你换好么?”

莫陵啐了一口道:“我呸,你那一个是冥界法器,一个是佛家法器,我都看不上。”

说起七色舍利,郭明义这才醒起七色舍利刚才被黑雾所染,掉落到草丛里面去了,“哎哟”一声赶紧跑到草丛里面蹲下身去细细寻找:“我的舍利啊——”

幸好舍利都还不算小,加上被染得黑不溜秋,郭明义一眼便发现一个,赶紧用手去拿时,刚一触碰便大叫一声,捂着手腕倒退两步。

莫陵吓了一大跳:“做什么?”

郭明义咬牙道:“不好,上面有尸毒,我中毒了。”

中尸毒可大可小,如果抢救及时,那么毫发无损,如果拖上半个小时以上,毒素就会侵入全身血液及肝脏,中毒者全身发绿排出所有血液枯干而死,死状痛苦可怖。

莫陵抢上一步,拿出一把小刀朝郭明义已经黑了的一截手指用力一割,顿时一股浓稠的绿色液体喷溅了出来,发出死鱼般腥臭的味道。

莫陵道:“忍着点。”拼命的挤压郭明义的手指,让那绿色的毒血尽量流干净,熟练的焚了一张黄符,将那符灰倒在伤口上抹平,拍拍道:“好了,回去拿创可贴包一下。你要感谢今天来的是我,如果是潘旻,估计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郭明义白了他一眼,重新靠近认真端详那颗黑得没有一丝光彩的舍利道:“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舍利上面居然沾染的是尸毒,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怪物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只有地缚灵才能够施放尸毒。只是这尸毒竟能强悍到将佛门至宝七色舍利的灵光全部屏蔽,倒是闻所未闻,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郭明义找了一个空瓶子将七色舍利小心的用树枝拨拉进去了,起身对莫陵道:“我们回宿舍吧。”

“对了,”莫陵突然想起道:“那小妞吓得不轻,你不用去安慰安慰一下?”

郭明义想了一想道:“算了吧,现在都已经那么晚了,不方便去女生宿舍,她睡一晚,第二天醒来就会轻松很多的。”说完,捧着瓶子就走。

莫陵无声的轻笑一下道:“你为什么要刻意装作不知道她喜欢你的心意呢?”

郭明义的脚步登时顿住了,回过头来道:“你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莫陵道:“我向来不喜欢绕圈子,我是瞧着这小妞使尽百般力气暗示你,而你却千方百计的躲避,我在旁边看着都烦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拖拖拉拉对谁都没有好处。”

郭明义静默了半晌,才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现在那么多大事,考虑不了这些问题。”说完,再度转身欲走。

莫陵又跟着补了一句:“是因为朱若云吗?”

这一次,郭明义全身狠狠颤了一颤,原本想要迈开的步子最终落回了原地,捧着那个瓶子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凭那些黑色的珠子落寞的滚来滚去,互相碰撞。

朱若云这个词在郭明义那里几乎就是一个忌讳,所有的人都避免提起她和有关她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郭明义将她的死全部归咎于自己,更在于他对她的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莫陵叹道:“何苦呢?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是要选择逃避吗?”

郭明义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而微痛的笑容:“这里是我遇见她的地方,几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都有她的气息,逃不掉,也无处可逃。”说完,抬脚便走,头也不回。

王芳燕苦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郭明义,而是潘旻。

潘旻低着头,躲避着王芳燕失望的目光,吞吞吐吐的道:“昨天那事真的把……把大家都吓怕了,都说得赶紧查出来那东西的底细,否则再遇上凶多吉少……所以,所以一大早师兄和莫大哥就出门……”

王芳燕平静的道:“你不用说这些废话给我听,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是因为朱若云。”

潘旻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摇摇手道:“不是,不是,王姑娘你不要乱想,我师兄是因为……因为事多……”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这谎圆不下去了。

潘旻叹气一声,彻底投降:“其实这事我也没想明白,他以前一直敌视朱姑娘,跟她水火不容,后来她死了,师兄难受得跟个什么样,这算是喜欢吗?”

王芳燕的目光虚虚的落在远方的葱绿上:“朱若云的死对于你师兄最大的打击,是他曾经很自信的认为可以保护好身边的人,可是魔物却将他的这份自信击溃得体无完肤,朱若云是为了你师兄而死的,所以他绕不开这个坎,所以他封闭了自己的感情世界,不愿再让其他人碰触。”说着,两滴清亮的痕迹从眼角处悠然滑落,湿润的睫毛上满布着点点滴滴的忧伤。

潘旻顿时慌了手脚:“王姑娘,你别哭,世上好男人大把,不差我师兄一个,你看,莫大哥也很不错啊。”

王芳燕拭去泪水道:“我哭,是因为我认定了自己的选择,已经不能回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朱若云,但她已然安息,人不能活在死去的阴影里,我要让他懂得,珍惜还存在的人才能通向幸福。我决不放弃!”盈满泪水的眼眶中晶莹柔和,四处涌动,却终没脱闸,被牢牢的锁定在那一双坚强的明眸中。

潘旻肃然起敬。

潘旻的确是说谎,郭明义和莫陵并没有出门,而是关起门来在做一项测试。

郭明义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的从七色舍利上刮下一层尸毒的粉末,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用朱砂在周围画了三个圈,拿了一个打火机过来,烧了一道黄符,往粉末处一打,登时,粉末熊熊燃烧起来。

“噗嗤”一声,外围三道朱砂红圈也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吓得在上铺的莫陵直往后躲。

好容易等火光灭下去了,莫陵探出一个头来,发现桌子上原来画圈的地方留下了三道灰烬,诡异的是,它们颜色各不相同,由内至外分别是红色、黑色、蓝色。

郭明义的神色中充满了极度的讶异,嘴巴半张开着,像是生吞了一个鸽子蛋,半天说不出话来。

由于用的是佛教法术,莫陵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含义,忙问道:“尸毒很浓吗?”

郭明义道:“不是浓不浓的问题,而是这尸毒的来源有点怪异。一般而言,尸毒是由于尸体存放不当〖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或者遭受了一些恶劣环境,在还没有腐烂之前形成的,多发生在头七之前,也是冤魂成形的时间,所以从尸毒的来源可以模糊推测出冤魂死亡的方式。象最常见的存放不当引起的尸毒,燃烧了之后呈现的都是红色,如果是在高温之下被焗闷过,就会变成黑色,如果是在水中被长期浸泡过,出现的就是蓝色。”

莫陵低头一看,道:“那三种颜色都有呢?代表什么?”

郭明义道:“就是这点奇怪,由内至外代表的是时间,也就是说,这个尸毒的来源体先是存放不当,然后高温暴晒过,最后还放到水里浸泡了一段时间。问题是,经过这样折磨的尸体,早就已经高度腐烂,根本产生不了尸毒。”

莫陵道:“我不这么看,正是有可能尸体就是经历了一系列非常极端的环境,才会导致有这么强的冤力,也才可能衍生出这种诡谲的怪物,至于腐不腐烂,根本不是问题,说不定有人得到了定颜珠呢。”

郭明义道:“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可是又是高温又是水泡,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有谁会这么变态去反反复复折磨一具尸体呢?难得就是为了培养这种尸毒吗?”

莫陵道:“说来说去,其实事情的关键还是在校报身上。它那里才有各种被封锁的秘闻材料,学校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惨案它也一定有记载,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是外围的小兵小卒,进不了中心管理层。”

郭明义接口道:“把黄昊这件事做好了就大有希望进去,我看王天凌还是很看好我们两个的。”

莫陵道:“黄昊怎么死的我们一早就清楚了,可是问题是现在怎么说?你如实说,他们会相信吗?你要不如实说,也编不了这么大的谎。”

郭明义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的走了几个圈,抬头道:“莫陵,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这些看起来荒谬的事实,暗处还有一个法术界的人潜伏着呢,随时随地都想用法术置校报的人于死地,如果不提前警醒他们,校报的倾覆也就指日可待了。”

莫陵疑惑道:“怎么才能让他们也相信?我们劈几道雷电?那说不定他们会认为是我们在操控一切。”

一席话说得郭明义哑口无言:“那你说怎么办?我去编造一个黄昊正常死亡的原因?”

莫陵道:“破釜沉舟,置诸死地而后生,要让王天凌他们相信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难了一点,我们想办法近期煽动校报再搞一次集会,那人一定会再出手,我们不但要挫败他,还要现场人赃俱获。到时候眼见为凭,他们不相信也得相信。”

郭明义皱眉道:“这样太危险了,你我分身无术,校报搞不好会死几个人。”

莫陵冷冷的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做大事哪有不死人的?只要保住王天凌和梁游明不死就可以了,再说了,不尽快把校报的事情搞定,等那怪物养精蓄锐的出来,校园里死的人还会少吗?”

郭明义默然半晌,道:“那就策划一下吧。”

当天下午,天气热得厉害,连知了都闷声不怎么叫了,灼热的空气扭曲着螺旋上升,阳光明明没有晒到,皮肤也会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哪怕坐着不动,也会一阵又一阵的大汗。

潘旻和王芳燕都请假没有来,莫陵嫌热逃课了,郭明义想着留在宿舍无所事事,听老呆子讲课好歹比看莫陵睡觉强,于是便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边转着笔一边出神的盯着外面,心不在焉的做着课堂笔记。

正在这时,一个脸色发白的男生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郭明义的窗口旁边,只见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全身大汗淋漓,上身那件白衬衣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往下还滴着水滴, 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眼眶浮肿,嘴唇严重脱皮,皮肤干裂开皲,满脸通红,脸部不时有肌肉抽搐的现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