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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轮回(第二部菩提)》》 · Tinadanni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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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移到距离郭莫两人只有五十米的地方便乖乖的停下了,用那双红色眼睛左右巡视着,甚为谨慎。

莫陵凝神看了半晌,大喊道:“我是校报现任社长莫陵,严社长近来可安好?”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来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郭明义道:“早该知道了,在看到黄妍看着你依依不舍的眼神的时候,就料到了。我说你们何苦去设这样的诅咒,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也别把后人看得太轻了,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不是这样的。”那声音显得痛苦万分:“我严盛何等的人,怎么会做这般遗毒后世的事情?诅咒一事实在不得不为之。”

郭明义道:“我看你们留下的资料,当中有太多故意隐讳之处,不知严社长能否为我们一解谜团?”

那声音道:“你破除诅咒那会,我已得到解脱,原本即刻可以奔赴黄泉,但我执意留下,就是知道魔物死灰复燃,不能一走了之,这是我的冤孽,必须要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想知道些什么,便尽管问吧。”

郭明义大喜过望,道:“太好了,先告诉我们你是如何知道校园里侵入的是魔物而不是其他邪祟的呢?”

这个问题严盛却答得相当简单:“就是通过你手里的那块碎片,当然,那会子它不是碎片,是一块很大的圆玉,发出极其温润的光,周围还有祥云环绕,是件了不得的宝物。”

郭明义一愣道:“你一个凡人,哪里来的宝物?”

严盛道:“有人给的。”也不等郭明义发问,又继续道:“你想必要问我那人是谁,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告诉我名字,是一个深夜来找我的,全身披着黑衣,也看不清面貌,只是和我说要解校园的危机,非得有这个不可,并指点让我去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研究阵法。”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意料,郭明义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问下去,反而是莫陵抢道:“那你们是怎么研究的?研究出来什么没有?”

对于实用主义至上的莫陵而言,他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毫不关心,他只关心接下来对自己有用的事情,那就是如何正确启动佛舟阵。

严盛道:“有一本书详细记载了佛舟阵的所有原理,我们在古籍修复室里找到了这本书,于是就开始对着里面的摆设进行研究。”

“在古籍修复室里……”郭莫二人面面相觑,两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佛舟阵记载竟然就在身边!

“好吧。”郭明义苦笑道:“那书想必也是那黑衣人留下的。既然你们有了书,就更加不会走偏路才是,为什么会沦落到五人全死的结局?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转折?”

严盛低沉的声音透露出强自压抑的痛苦:“那本书一共记载了佛舟阵有两种启动方式,最佳的方式是第一种,可是那里面所要求的条件我们根本达不到。”

见问到了紧要关头处,郭明义不由语音微微颤抖:“什……什么条件?”

严盛道:“它要求必须有一件仙器作为镇眼之宝,而且这仙器还不能是普通的仙器,必须是威力巨大由神佛亲自执化的仙器才能生效,否则便无法启动。”

尽管早已猜到这个结局,郭明义心中仍不禁一凉,仅存的那么一点点希望在急遽的破灭,他看了看莫陵,后者面色黑沉,默然不语。

严盛哪里想得到两人心中转过的千百个念头,仍自顾自道:“仙器向来都是传说中的事物,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我们怎么可能找到?当时情势不妙,魔物攻得很是猛烈,即便是心地纯良的人,也有不少受了诱惑,变得悲观起来,整个校园死气沉沉,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决定冒险采取后一种方式。而这种方式在记载中被称为‘非紧急情况下不得使用的替代方法’,当中只是说会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却并没有详细描述后果是什么。我们五人一合计,觉得坐以待毙也是全校阵亡的结局,还有什么坏得过这个呢?于是,便开始准备起来了。”

郭明义道:“准备阵法自然是暗中的事情,为什么你们又突然想起来要设立什么校报?”

严盛叹道:“我还没说完,后一种方法由于缺少了仙器的辅助,就必须另辟蹊径来增强阵法威力,若是能将阵法的摆设范围无限的扩大,那么它所发挥的威力就会无限接近于前一种方法。我们只不过是五个学生,没有什么权势,于是便利用人心慌乱迷惘的状况创办了校报,为自己团结了一大批力量作为掩护和筹码,逼迫学校在外围建造了数条商业街。为了担心真的有商人跑来这边做生意,同时也是加强阵法效果,我们请工匠在上面雕刻了无鬼钟馗的塑像,果然,这消息一传出去就没人敢来了,哪个做生意的不讲究风水,不避讳晦气呢?商业街从建起来的那一天开始就废弃了,也是借此提醒下外人,这所学校里面曾经发生过多么不为人知的一幕吧。”

这跟郭明义的推理如出一辙,所以他并不惊讶:“但是当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你们并没有实际用到这些商业街,对吧?”

“不,”严盛喘着气道:“我们用了,但失败了,它只短暂的阻隔了魔物一段时间,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什么?!”郭莫二人都大惊失色,那一瞬间,郭明义只觉得心里象破了个洞,有个什么东西正急坠而下,掉入冰冷的洞窟,一去不回,彻骨的寒气甚至侵袭到了他的四肢,让他全身不由自主都在微微颤抖。

“怎……怎……怎么会?”郭明义的语音颤抖得厉害,严盛无意中说出来的一句话却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和莫陵为这场决战托付的最终的希望,如果商业街不管用,古籍修复室也不管用,那么同样没有仙器的他们又该用什么赢得这场斗争呢?

严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我今天变成这样子,另外四位同伴惨死的最大关键所在,也是整件事最不可解的转折所在,且听我慢慢说来。当我们怀着极大的欣喜启动了阵法之后,发现并不能一劳永逸,相反还惹恼了魔物,放话要将校园屠杀殆尽,以报此仇。我等便慌了,忙着继续研究,终于在书上不经意间发现其中一页的边角有淡淡的铅笔痕迹,似乎被人用橡皮匆匆擦去,但擦得并不是很干净,有些字依稀还看得出来。”

“黄妍是学化学的,用了一番功夫将那文字还原出来给我们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每一个字,说的是‘此阵玄妙之处在于正可用,反亦可用也,然因无仙器之威,而无法借乾坤之元气,迸发毁天灭地之力,实为一遗憾。余等苦思数十年,终于思得一法,可遵循反道,极尽其致,虽稍显歹毒,却可媲美仙器,唯一不足者,乃不知其报应也。惟慎!惟慎!’”

“我们看到这段文字,都觉得喜从悲来,柳暗花明,算是天不绝我。不料下面所记述的,不愧是石破天惊的内容,把我们每个人都看得惊住在那里,冷汗频流,四肢冰冷。原来他所说的‘遵循反道’的方法何止‘稍显歹毒’,简直说出来都是一种罪过。那便是舍弃书中所说的一切佛舟阵的原理,改以偏门邪道的血祭为之。”

郭明义皱眉道:“血祭?你们杀人了?”

严盛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的道:“没有,我们做不出来。但是,当时校园已经完全乱了,很多发疯的学生乱砍人,砍死的不在少数,我们就收集那些新鲜的血液和尸体,权当血祭。”

郭明义继续问道:“血祭生效了?”

严盛重重的喘了一口气道:“不能说完全生效,因为书中是要求启动阵法之人亲自行这等恶毒之事,而我们并没有照做,因此血祭只发挥了一半的功效,但仍然重创了魔物,很多功力不深厚的都被驱赶出校园了,但有些过于黑暗的执念仍然遗留下来,跟我们殊死抗争。”

郭明义暗暗点头,心想,怪不得在死亡火焰传说的瞬间现场会看到第二次启动阵法。

严盛接着道:“但由于血祭的方式过于歹毒,虽然我们强行使用了阵法,但是却带来了极大的负面功效。我作为阵法启动的主阵人,一直站在血祭的正中央,当阵法启动之后,我感觉有一股冰冷的寒气贯穿入我的身体,就好像掉进了冰窖,全身颤抖个不停,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身上已经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肢体象是被活活的撕裂了一般,痛入骨髓,我只记得大叫了一声,就晕死过去。等我醒来,就发现……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而且我的神智也经常迷失,变得躁狂凶狠,甚至……甚至有可能还杀了人……”

说到这里,严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现在的躯体已经不是人类,无法流出泪水,可他言语流露出来的深深的悔意和悲恸已足以让人相信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停止过哭泣。

此时此刻,即便是对严盛不明情况贸然发动阵法有再大的不满,郭明义也实在无法说出责备的语言,眼前的这个男生面对着前所未有超出自己判断能力的校园危机,有胆量有魄力做出抗争的决断,已属非凡,尽管当初的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未必正确。

郭明义也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道:“佛舟阵原本是大慈悲的阵法,必须要有怜悯众生之心,才能发挥功效,凝聚天地精华,你们却走了旁门左道,和慈悲的真谛背道而驰,即便那些人不是你们杀的,但这个报应却还是要记在你们身上。人死为鬼,理应安息,你们却强行剥夺它们投胎转世的机会,它们又怎么会不记恨于你们?我想,也许就是这股死后不得安宁的怨念与这邪阵相互作用,才会导致这些尸体上的残肢接到你的身体上,成了这么一个怪物。失却自己本来躯体的模样,很痛苦吧?”

在一边听得不得要领的莫陵插嘴道:“等等,你们先别感慨,说了那么多,怎么还是没有说到诅咒那回事?到底你为什么要对前原惨案下如此恶毒的诅咒?”

“这也是血祭的一部分。”严盛答道:“我们收集了那么多尸体,它们的魂魄不甘心受我们驱使,于是联合起来一起反抗,这在记载中也有叙述,为了能让它们能够安心听命,更为了后世的人不要妄动阵法破坏法力,必须要进行一个强大的诅咒困住它们。但我们并不是象传言中一样,下的是所谓涉及牵连到的人就必须以死亡为代价的恶毒诅咒,而是对试图释放、解救魂魄从而造成阵法破坏的人进行死亡诅咒,没想到在阵法作用的加强下,它将牵连涉及此事的人也一并包罗了进去,这确非我们本意。”

郭明义看了莫陵一眼,没有说话,放佛是有默契一般,莫陵也看了他一眼,同样没有说话。

严盛费尽口舌的解释着他当年所犯下的每一个罪过,似乎觉得这样能稍微减轻自己的负疚感,但从眼前这两个陌生人沉默的表情中,他明白了自己的罪过如海深,如山重,无论如何都不能减轻,也无法减轻。

良久,严盛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吁出的那口气似乎要将那么多年的委屈、绝望、痛苦、悲忿、愧疚、悔恨都发泄出来:“我要走了,他们四个早就走了,就缺我一个了,下到黄泉那里,等着喝孟婆汤的时候,阴司会评定我的罪过的,也许我到了十八层,再也出不来了。请接受我这个罪人最后一个请求,那就是请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挽救这个校园,打败那些魔物,做到我曾经那么想做到却最终没有做到的事情。”

说到最后,严盛泣不成声,他缓缓的转过身去,蠕动着它那丑陋的躯体,准备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他的梦想和痛苦的校园。

“等等,”莫陵突然叫住了他:“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关于校报,你是不是从来只把它当成一个工具?”

郭明义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但后者并没有理他。

严盛停住了蠕动,他没有回头,只是长久的沉默,半晌,才缓缓的道:“校报也好,学生会也罢,都是可以操控的工具,不能操控的,是学校里面那些纯洁的人心。你既是社长,还望好好善用。”

莫陵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怔住了,只那么一犹豫间,一阵狂风刮去,那个丑陋的怪物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回归奈何了。

“算了,让他去吧。校报创始人不过是个美丽的神话,但那么十几年的演化,不知不觉便成了这所学校的精神支柱,尤其是在这个重要的关头更加不能坍塌,我们就别戳破这件事了。”郭明义提议道。

莫陵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戳破它了?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这个校报,只是凡人的内心太脆弱了,需要一种信仰才能扶持。”

郭明义道:“先不说这个了,魔物大举入侵的日子即将来临,但现在情势不容乐观,照严盛所说,就算佛舟阵修复了,但没有仙器,照样还是不能发挥阵法的功效。那种邪阵我们是万万不能用的,眼下该怎么办?”

莫陵思索片刻道:“确实很棘手。我的想法是,佛舟阵照样启动,当然是按照正确的方法来启动,把外围的那些商业街也要全部用上,这个任务交给你。至于镇眼的仙器,眼下没有,只能拿你的七色舍利硬顶,能起到多大功效,就看老天爷了。来,把舍利给我吧。”

郭明义一愣道:“给你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拖住魔物,为你启动阵法赢得时间。”莫陵直接将手伸到郭明义怀中,不由分说抢走了七色舍利:“若是阵法还没启动,校园就已经全部沦陷了,那还打个屁?对了,这个给你。”

莫陵将手中另外一块东西塞给了郭明义,郭明义低头一看,认出那正是在图书馆捡到的那块碎片。

“万一我也被魔化了,就立即把我杀了。”莫陵在一边淡淡的道。

郭明义全身一震,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我不准你被魔化!”

莫陵凄然一笑:“命运这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别犹豫,我这个人从小就心狠手辣,真要也变成了魔物,那杀伤力更大,杀我就是救我,就是对我的解脱。我可不想变成严盛那样子,被逼着杀人,然后痛苦终生。”

“莫陵……”郭明义还想再说什么,莫陵已经一推他道:“好了,时间紧迫,别再婆婆妈妈的了,赶紧干自己的事去吧。”

郭明义握紧了手中的那块碎片,任锋利的边缘嵌入自己的皮肉,任疼痛的感觉肆虐每一根神经:“我不会让魔物操控你,绝对不会!”转身离去,是决然的身影,映衬在莫陵那落寞的表情之下。

风,更大了,卷起了支离破碎的落叶,凌乱的根脉中也曾经流淌着鲜活的血液,但一切随着岁月的流逝,成就的只有老无所依的凄苦。

“秋天到了。”莫陵抬起头,喃喃的道。

“社长!”“社长?”惊喜,疑问,在见到莫陵的那一瞬间,都觉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整整消失了两天之后,莫陵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顾不得询问消失的理由,众人已经纷纷围拢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诉说着焦躁的情绪:“社长,校园里面已经全乱了。现在学校也不管了,而且更严重的是,吃的东西不够了,而且停水断电,简直没法活了。这可怎么办好?”“现在外面都戒严了,不给我们见家长,也不给我们出去,也不跟我们通话,不知道想干什么。”“社长……”

“都给我闭嘴!”莫陵忍无可忍的道:“情况我都清楚了,你们不用说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凑在这里做什么?开菜市场吗?”

旁边传来一个雄厚的男音:“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啊,发疯的学生太多了,连校报都有好多成员已经疯了,现在都无从分辨到底哪个学生是正常的,哪个学生是不正常的了。”

莫陵偏头一看,见是马主编,立即道:“那是,你讲的很对,现在有些看上去正常的其实不正常,看上去不正常的反而是正常的。你们说不知道做什么,那我就告诉你们要做什么。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自己不会疯了!”

马主编道:“怎么保证?这病是会传染的,我想那些学生也不想自己疯啊,是实在没法控制住自己。”

莫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看得马主编不由自主的感到一股寒意,甚至打了一个哆嗦:“没关系,你控制不住自己,我可以帮你控制。”

莫陵手一扬,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条金灿灿的绳子已经牢牢的绑住了马主编全身上下,如同一个麻花。

马主编大吃一惊:“社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说的控制不了啊。”莫陵一脸无辜,不过说出的话一点都不无辜:“来人,把他丢到门外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给惊住了,半晌,有人小心翼翼的说:“社长,现在幸存下来没有发疯的人已经不多了,是不是……不要先自相残杀的好?”

“郭副社长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莫陵斜眼看向那个人,那个人立即不说话了。

“这不是病,真是病,也是心病,意志不强的人必定会患,而坚定不移的人安全无恙的心病。”莫陵加强了语气:“还没有疯就想着自己必定会疯,这样的人其实跟外面的疯子没有不同。快点,丢到门外去,否则没了你们的小命我可不负责。”

莫陵这么一说,没人再敢反驳,于是不管马主编的大呼小叫,将他合力拖出了门外。

“带上所有人,去一楼大门,关上锁住,然后把能拖的东西都拖出来顶住大门,把窗子也给封了,用透明胶粘死,把大楼里面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全部人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不准出去。”莫陵连着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这一下,让周围其他人更加一头雾水:“社长,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要保命。”莫陵挥挥手道:“你们等着看吧,很快那些疯子们就会集中在一起,合力冲击我们这栋仅存的大楼,我们即将要打一场非常艰难的防守战!快点去!还有,潘旻呢?把他给我叫来。”

“莫大哥,我……我在这里。”潘旻满头大汗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师……郭副社长在哪里啊?”

“死不了,你放心。”莫陵一把把潘旻扯了过去,附在他耳朵上说:“你在山里的时候有没有学过防御类的阵法和咒术?”

潘旻怯生生的道:“学过一点。”紧接着又赶忙补充道:“能布出来,但不一定能生效。”

莫陵哭笑不得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你听着,现在立刻到大门外围去,把你所有知道的防御阵法全部布出来,能布多少布多少,不要心疼你师兄的那些法器,他要死了什么都用不着了,这会全拿出来,都放在阵法里面加强功效。去,现在就去!”

潘旻从来没有见过莫陵如此神情严肃,如临大敌,自然不敢怠慢,一溜烟的就跑走了。

莫陵一回头,刚好来得及看见卢焕章全身绷带的冲了进来对着他喜极而泣:“社长,你回来了?”

莫陵眼皮一跳:“你来干什么?木乃伊表演吗?”

卢焕章忙道:“人手不够,我来帮忙,再说我在医院里也没有在这里安全,那边发疯的人也很多。”

“那倒是。”莫陵如法炮制的将他扯到一边,低声的道:“我知道你能召唤天上的雷电,待会要你帮忙,听我的号令,让你劈谁就劈谁。”

卢焕章吓了一跳:“劈人?社长,我……我不杀人的。”

“别叽歪,就你那功力还杀不了人。”莫陵一努嘴道:“到那边坐着去,好好养伤,别给我散架了。”

布置完一切兼将所有人都支走之后,莫陵掏出了七色舍利,将它小心包好放在桌子底下,在它周围画了三圈,将手按在上面,念道:“上祝三清,弟子愿以性命相抵,保得此物安宁。”一圈淡淡的光华泛起,围绕七色舍利转了一遍之后,化为点点流星散去。

莫陵这才略觉安心,把椅子拉开,盘腿坐下,开始默念清心咒,耐心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

以往遇到再烦心的事情,只需要念一段清心咒就可以立刻恢复灵台清明,心无二念,进而澄净悟化,可这一次无论莫陵多么努力,清心咒念得多么顺畅,依旧解不了这心乱如麻、千头万绪。

“校报也好,学生会也罢,都是可以操控的工具,不能操控的,是学校里面那些纯洁的人心。”严盛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久久的回绕在他的耳边,如同低声叮咛,却绕梁有声,振聋发聩。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严盛已清楚认识到自己的罪过,愿意接受冥界的审判,因此这句话并不像他临终悔悟的语气。

莫陵心中一紧,难道那是对自己的警示?难道……难道严盛一早已经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所纠结的一切?

你既然看穿,为什么不告诉我出路在何方?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么迷茫,想站在公义这方,却不知道公义是什么。

莫陵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默默的伸出手去,在透明的玻璃上轻轻的划下一道不着痕迹的长线,顺直而下,直到下沿的窗框挡住了去路。

在窗框的夹缝里,一片飘零的落叶已经被轧成了两半,枯萎而卷缩的身躯没有一丝光泽,凹凸不平的表面再也寻不到当年葱绿俏立枝头的韵味,只不过一个春夏,便已老死容颜,风华不再。

今日我能注视着你的凋落,他日我身丧他乡,不知道又有谁得以驻足相待?

莫陵的手指转而向上,快速的画了一个狂草的圆圈,在快要弥合的瞬间,手指却戛然而止,最终颓然落下,留下那个永远不能合拢的圆圈静静的凝固在落叶的侧旁。

一个小时后,校报的人陆续回来了,搬来了一箱箱的即食面和饼干还有矿泉水饮料等等物资,莫陵默默数了一数,算上潘旻和卢焕章,竟只有8个人。

莫陵心中一凉,他原本估计起码也有个十来人,够他摆一个龙蛇缠绕阵,可以抵挡魔物好大一阵,可眼下只有8个人,什么像样的阵法都摆不了了。

天亦绝我!莫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两秒之后,他就重新睁开了眼睛,强自压抑了内心全部的痛苦。

从三岁的时候开始,师父就教导他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作为一派之首,无论有多彷徨多无奈,都不能在面上流露分毫,即便天塌下来,在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也必须保持神色如常,镇定如恒。

莫陵的镇定无疑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巨大的信心,干完活之后,他们纷纷乖乖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谁都不愿意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这当中唯一不安分的就是潘旻,直到现在他都被蒙在鼓里,不过一天的光景,校园就完全变了个样,手机信号被屏蔽,电话线被切断,没办法和外界联系,只听到谣传说议会铁了心要封锁学校到底,决不能让外界跟着一起遭殃,其实也就是保证他们的妻小不会遭殃,有背景的学生都偷偷的被接出去了,只留下没法拼爹拼关系的还留在里面等死,学校里面的物资已经不多了,再熬一个星期,即便魔物没有全面进攻,人都要全饿死了。

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王芳燕继续杳无音讯,转了一圈之后居然师兄也不见了,只有莫陵神情凝重的回来,布置了一大堆任务,竟有拼死决战之意,到底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师兄是死是活?魔物那边有什么举措?我们在这里究竟是坐以待毙还是另有深意?

好几次潘旻都按捺不住想起身凑前询问,但每次莫陵都似乎率先洞悉他的动机,恰到时机的转过头来,用严厉的眼神止住了他。

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了,这里的所有人都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但谁也不觉得饿,谁也不想去找些东西吃,大家只是机械的坐着,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直到夜色慢慢降临。

“来了。”莫陵突然冒出这一句,打破了持久的寂静,也瞬间将周围的气氛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身子一紧,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腰杆,绷直了坐姿,但仍然没有谁站起来。

这个时候,从楼下前门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一声巨响:“砰!”似乎有什么重物在撞击那厚重的铁门。

“砰!砰!砰砰!”声响越来越频繁,同时莫陵那训练有素的眼睛已经捕捉到在窗边一闪而逝的几道黑影,耳中也传来细微的划破风声的“嗤嗤”声。

莫陵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朗有力:“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今天你们能坐在这里,证明的确无愧于成为我的战友。待会一战,我等生死不知,我不想你们死了还不知道真相。我原非俗世中人,是法术界道教灵霄派掌门,因魔物出世而不得不下山降服,阴差阳错成了你们的社长。校园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那么多学生之所以莫名其妙的发疯,都是因为这些由人心黑暗而孵化出来的魔物,它们煽动你内心的黑暗、绝望和愤怒,进而控制你的所有神智,把你变成非人非鬼的东西。也许你会觉得我说的这些荒诞不经,没关系,接下来你会看到最终的真相。”

他的这席话震惊了除潘旻外的所有人,然而在看到莫陵那肃然的神色和眼里所迸发出来的凌厉杀机之后,任是再荒诞的话语也没人敢去质疑。

更何况,后来莫陵一系列的举动证明了他所言非虚。

只听莫陵口中喃喃念道:“万物入灵,随我玄明。”一刹那,他的四周光华迸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字的器物都从他身上飞出,环绕于四周,悬浮于半空,有的结成七色祥云,有的焕发出金色的光晕,这当中最强的自然属那根来历不明的透明棍子,光芒如针,让人几乎难以直视。

这些光芒延伸开来,不会便弥漫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只听窗外黑影“呜哇”惨叫一声,纷纷跌落下去。

“听着,”莫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显得清晰有力:“我已用法力封住它们上来的路,要想进来,唯有通过大门这一道唯一的阳关入口,我们只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门就行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这个房间。”

下首有个人道:“社长,马主编还在外边,怎么办?要不要把他弄进来?”

“不用了。”莫陵淡淡的道:“他们是同类,不会互相伤害,待会看见马主编跟着一大堆发疯的学生涌进来你们别太惊讶就是了。”

众人当然不会太惊讶,因为莫陵此刻说的话已经把他们惊讶到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荒诞的魔物出现,不明白为什么马主编突然成了对立方,更不明白莫陵是怎么看破这一切的。

旁边的潘旻小心翼翼的道:“可是,莫大哥,这里那么多人都是没有法力的,就只有我们两个……其实我……我也可以不算在内,只有你一个人,怎么能赢了它们?”

莫陵的打算当然不是坐在这里赢这场仗,他所做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郭明义发动阵法赢得时间,但这个目的眼下不能说,也不便说,于是只是点点头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有我的安排,你们只需要相信就可以了,我再怎么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潘旻心中咕哝道:这说了等于没说,但他知道莫陵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一定不露一点口风,也就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于是,一帮人又开始处在了寂静当中,默不作声,只是这次的寂静却并非绝对的寂静,下面撞击大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绝望,开始在众人中间悄然弥漫,不声不响。

几乎无人察觉,卡在窗框里的落叶已经断裂成两半,枯萎的一半蜷缩在内里,而另外的一半带着鲜艳的黄色无助的飘下、飞舞,去遵循无法选择的命运。

冥冥中的轮回,再一次转动了它的齿轮。

就在莫陵决议拼死抵抗的时候,郭明义已经依靠高超的轻功,避过了在外围封锁学校的军警,只身来到了那片废弃的商业街。

他并没有寻找阵眼,也不急于发动阵法,只是站在一片空旷之地,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聚焦之处正是莫陵所在。

“阿弥陀佛,郭施主看来早已心中有数。”后面传来安详的一声佛号。

郭明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鉴印大师不也早就心有筹谋?否则,又怎么会让我们重新回来这里,其实一切都是天数,大师早已看破。”

鉴印大师走上前去,跟他并肩望视前方:“看破是一回事,参悟又是另外一回事。老衲非劫数中人,也只能尽绵薄之力,必须郭施主心中悟破空明,此战才有一线生机。”

“不,我并非关键,莫陵才是。”郭明义轻轻的摇了摇头:“哪个人心没有黑暗?更何况现今社会物欲横流,人人向往醉生梦死,以金钱至上,权力至上,更使得魔物得以滋养壮大。以常理而论,此仗绝无胜算。但古语有云,人之初,性本善,善念乃人心最根本特质,虽历经腐蚀而难以磨灭,若再辅以合适的土壤,则可枯木逢春。眼下整个社会里唯独学校还算是一块净土,纵然有校方的助纣为虐,但因圣贤之气护佑,书香之菁浇灌,大多数学生的内心底里依旧供奉善良,向往公义,这便是大师选择此地跟魔物决战的动机。你想用这世间仅存的纯净人心,去捍卫善念的微弱火种!”

鉴印大师慨然叹道:“若论这世间唯一不会沦陷之地,老衲想来想去,便也只有这里了。此仗若赢,则天下可望。郭施主已然领悟到了这一层,接下来便要看莫施主的了。莫施主天资聪颖,比你还要更胜一筹,老衲就是担心他太聪明了,反而想得太多,走不出来,着了魔物的道啊。”

郭明义没有接话,但他眼中深重的忧虑说明他认可了鉴印大师的说法。

夜更深了,整个校园听不到一丝声音,连虫鸣都几不可闻,唯有那沉重的撞击声还在一下一下不断的冲击着脑海里的神经。

得益于之前学生会庞大的财势,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原木大门,竟然能经受得住近一个小时的撞击,但再坚固的堡垒也终有被攻破的一天,终于,楼下传来巨大的“哐啷”震响,连地板都震起了薄薄的尘土,象征着最后一道防线,那两扇大门也颓然落地。

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禁一抽,但依然坐着不动。

诡异的是,门被撞开之后,楼下却万籁俱静,没有预想中的人流奔涌而过的脚步声,更没有直上云霄的呐喊声。

仿佛,一个高潮在最顶点的时候,却突然戛然而止。

要不要下去看看?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但很快,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马天坪略显瘦削的身影缓缓的走了进来,也许是因为月光照射角度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有半边是阴暗的,从容得意的笑意盈满了整双眼:“哟,人都齐了,这倒不错,一网打尽,省了四处找的功夫。怎么?莫大掌门,想出赢我们的办法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莫陵,莫陵慢慢的抬起头,直视对方:“这场仗,你们本就打不赢。”

“哈哈哈哈……”马天坪忘情而笑:“若是郭明义对我说这话,我还有点忌惮,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还觉得坐在那里的是救世主,我今天便让你们看看他的本心也不过和外面那些学生们一样。”

他的手优雅地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出现在半空中,里面还装着半杯澄净的清水。

现场发出一片惊呼声,莫陵仍然端坐不动,目光中的神色却越绷越紧。

马天坪的声音轻柔的在半空中游荡:“校报,被誉为这所大学最后的良心,在这里集中了一批自以为内心纯洁的人们,尤其是社长,更是公义的化身,完美无瑕。按照这虚幻的神话描述,在他们的身上不应有一丝的黑暗,而只有绝对的光明。但可惜的是,残酷的现实和命运并不会因为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有所改变。从第一任社长开始到现在,无人成神!”

他用手握住玻璃杯,故技重施地缓缓将它移到正对莫陵心脏处,水立刻变成了如墨的黑色:“莫陵,此时此刻你还不敢坦然审视你的内心吗?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校报,更不是为了挽救天下苍生,你只是为了一个人——郭明义!我的同类们眼下都在一楼,等着我的号令,只要将这杯子摔在地上,他们便会前赴后继不惧疼痛蔑视死亡地冲上来,为的只有一个目的,把你们全部撕成碎片。到那个时候,莫陵你会选择夺门而逃,独善其身,你绝不会为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牺牲自己宝贵的性命!你的心里,已全被自私的欲念所占据。”

马天坪的眼神扫过四周每一个震惊无比的人,每一个盯着水杯目不暇接的人,每一个难以置信看着莫陵的人:“这样的社长,还值得你们为之卖命吗?时刻想着抛弃你们保全自己的小人,还值得你们坐在这里不离不弃吗?”

卢焕章脸色惨白,他看看莫陵,又看看马天坪,摇摇头咕哝道:“我不信,我……”

“那就让你们的社长辩驳我,出来否定我说过的这番话!”马天坪冷冷地看着莫陵:“以接受轮回报应为代价!”

莫陵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那杯水,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挣扎,他以为那水会稍微清澈一点点,可失望的是,似乎比以前更加浑浊。

他不能否认,哪怕之前他干过一千遍口不对心的事,但这次他无从否认。为了自己的良心,为了他人的良心,没了良心,便是魔物。

直到现在,他依旧未能跳脱以功利谋划眼前大势的心局。

“他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现在可以自主决定选择哪一边。”莫陵的话语依旧如同往昔那般沉稳有力,仿佛看不到马天坪的话在他身上留下负面的阴影,即使已经留下负面的阴影。

马天坪的斩钉截铁和莫陵的沉默是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将真相昭然若揭,但莫陵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仍然不禁让马天坪刮目相看,甚至隐隐有一丝担忧:向来突破心魔的前兆都是首先能够坦然面对自身的难堪。

会议室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行动,并非为了响应号召继续对抗魔物,而是长久以来树立的信仰瞬间坍塌,无所适从,进退失措。

这当中恐怕打击最大的就是卢焕章,他不惜拼了自身的性命,就是为了实现他心中的光明,而到头来这光明被证实原是最丑陋的黑暗,最心痛的背叛,最意外的沉沦。

是选择继续相信原来的道路,还是进入一条无可选择的未知前途?

一瞬间,莫陵的表态将他推入同样的境地,逼迫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马天坪不动声色的用眼角余光监视着卢焕章的一举一动,他明白此人的效用,若是他揭竿而起,就会触发连锁效应,自己则兵不血刃。

卢焕章的脸色由白而红,再由红而青,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仿佛转了无数种颜色,印证着他心中的万马奔腾,百感交集。

良久,卢焕章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持续已久难忍的寂静,他站起来,背对着莫陵,正看着马天坪道:“我想,我已经认清了前方的路,尽管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地难。”

马天坪的眼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愿闻其详。”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全对,但是这一任社长的确不是神。我也相信,到了紧要关头,他会弃我们而去,自保性命。我更相信,校报是他利用的工具,只为了实现所图。”卢焕章娓娓而谈,马天坪早已忍不住微笑不已。

“但是,”孰料卢焕章话锋一转:“我仍然决定站在他这一边,对抗你们,哪怕这场仗不会赢,哪怕我失了性命。”

“什……什么?”马天坪傻眼了,他无论如何预料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等等!”恼怒的马天坪近乎咆哮道:“你要说清楚,为什么明知道这些,你还要护着他?你脑子进水了吗?”

卢焕章看着他,目光中是如山的坚定:“就凭他现在还坐在这里!”

马天坪一脸困惑:“……不懂。”

“他不是神,因为他是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想跑,可是选择留下,因为这里有值得他守护的东西。他利用校报,可是决定荣辱与共,因为他不忍心在自己的手中终结。他的内心有太多私欲和贪念,可这不能遮蔽原有的光明。马天坪,不是心有黑暗就会变成魔物,不是完美无瑕才能对抗于你,在这世上光明本就不论纯粹,而在于是否足够强大。我信任我内心的光明,因此我毫不惧怕你!”

这一番质朴的言语说出来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浩然正气,让马天坪不由脸上失色,让其他所有人不禁热泪盈眶。

莫陵怔怔的坐着,眼眶中似乎有温暖的流动,那句“光明本就不论纯粹,而在于是否足够强大”象是一道久违的阳光,射入了内心封存已久的地狱,一时间,众鬼号哭,群妖灭绝,重又回归大道清明之体,持守“抱朴守真”之义。

“校报也好,学生会也罢,都是可以操控的工具,不能操控的,是学校里面那些纯洁的人心。”这一刻,莫陵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很多之前不明白的事情,包括为什么这些人与他无亲无故,却愿意坐在这里接受必死的结局,包括为什么卢焕章可以奋不顾身,为了他宁愿以命换命,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了校报前赴后继,在所不惜,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纯洁的人心。

因为纯洁,所以没有杂念,所以成为了一道天然的过滤器,过滤黑暗,过滤贪念,过滤所有被世俗化的欲望。

是自己太过聪明,反而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老子说:“人之初,性本善。”自己身为道家弟子,却反而丢掉了这些最本源的武器。

莫陵看着脸色阴沉的马天坪,缓缓的道:“你说的对,我的确不配当这社长,不配坐在这里,我今天决意在此击杀你,也算将功补过了。”

“凭你就能击杀我?”马天坪怒极而笑:“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

那半句话活生生的憋在了他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他脸上不可置信惊愕莫名的神色,他的目光直盯盯的勾着眼前的那杯水,依旧正对着莫陵的胸膛,却不知什么时候,那浑浊如墨的漆黑却变回了最初的纯净滢彻。

那种情形,那种感觉,就象当天对着郭明义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马天坪嘴唇颤抖着倒退了两步:“我了解你,你是个太过现实的人,你不可能……不可能悟破这一点……”

“是吗?”熟悉的嘲讽笑意重新出现在莫陵的嘴角:“别太惊讶,要慢慢习惯,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的不可能。天雷地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炫目的光芒激射而出,化为漫天的大火和狰狞的雷电,将马天坪重重包围。

马天坪没有料到莫陵居然偷袭,猝不及防,被劈了个正着,登时烧成了一个火人。

只见那肉体慢慢地被烧得变成了一股焦炭,一缕黑气从中飘出,幻化成一个模糊的身影,冷冷的道:“我呸,这肉体就是不经用,莫陵,你那些传统的法器对我是造不成伤害的。你们要保持所谓的善念,我就送你们下黄泉慢慢保持吧!”

大量的黑气连带着腐臭的气息从他身边发散出来,化成一个个龇牙咧嘴的冤魂和千万条张牙舞爪的藤蔓,万马齐喑,疾冲而来。

他这一出手便是信号,登时,以马主编为首,黑压压的魔物全部聚拢起来,发出狞笑,将会议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尽管是人的躯体,但被魔物控制之后,仍然起了显著的变化,有的皮肤上长出青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好像发霉了一样;有的眼眶裂了一条大缝,直到脖颈,衬着血红的皮肉,看上去就象脸颊上长了一张血盆大口;有的到处都是脓疮,肉烂见骨,不要说正面对决,便是远远的看着,就已经头皮发麻。

众人哪里见过这阵势,急忙朝莫陵身后躲去,越是大战关头,莫陵越是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气,他凭空抓过一道黄符,喝声:“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黄符化为一道青烟,缭绕众人四周,莫陵接着念道:“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青烟倏地变为金光,散发如针刺芒。

马天坪仰天大笑:“莫陵你真是无知之辈,金光神咒对我等魔物毫无效用,还是趁早拿个别的出来为好。”

莫陵冷冷一笑:“别人用没效用,但我不一样。”

马天坪眼前一花,只见莫陵祭了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出来,那东西四四方方,色泽温润,上圆下方,四周有璎珞滴水,云雾缭绕。

马天坪失声叫道:“昆仑印?原来此宝尚在凡间!”随即幡然醒悟,恨声道:“好你个狡诈的莫陵,一直藏着掖着,到这时才拿出来,是想让我上轻敌的当。”

莫陵道:“聪明!可惜你已经上了,接招吧。”大吼一声:“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马天坪大惊道:“快,快,你们全部给我快后退!”

他话音刚落,昆仑印已经化为一条矫健勇猛的青龙,钻入原有的金光之中,摇首摆尾,吐出口中灵珠,登时金光被瞬间加强了数十倍,由光而剑,由剑而矛,又有白色天雷轰然其中,最后便是数十万道光矛携带雷霆闪光铺天盖地,俯冲直下。

那些没有反应过来的魔物们纷纷被光矛射中,惨叫一声,躯体倒在地上枯萎,冒出的黑烟也被金光消解无形。

莫陵这一招突袭收到奇效,马天坪带来的魔物群有一大半因为不及躲避,被纷纷灭掉,只有少部分功力深厚,魔化时间较长的还来得及逃回马天坪身后,勉强逃得性命。

莫陵这一招突袭收到奇效,那黑影带来的魔物群有一大半因为不及躲避,被纷纷灭掉,只有少部分功力深厚,魔化时间较长的还来得及逃回马天坪身后,勉强逃得性命。

那黑影恨声不绝,昆仑印是昆仑至宝,相传在混沌之初,孕育出一块青石,后来太上老君亲手持炼,后赐给弟子,虽算不上是高等仙器,但也绝非凡物,配合金光神咒驱使出来,有翻天覆地的力量。

虽说这些躯体都是低等魔物,不是那孵化出来的天然魔物,但这学校对于他们来说意义重大,一下子给莫陵杀掉如此多人,不由得他不心痛。

另外一个让他极度不爽的原因则在于,一开始他认准了莫陵会纠结于心中的善恶之争,不敢轻易下手,生怕万一杀错了人就会成魔,因此缚手缚脚,恰好有利于自己大举反攻,没想到被卢焕章三言两语恢复了莫陵嗜杀的本性,将善恶完全抛开,更足以说明莫陵已经走出心中悟化之道,想要再迷惑他已经不可能了。

“也罢,迟早都要有这么一战的,就此了结吧。”黑影叹了一声气,语气中隐隐有感慨之意:“最后一次机会了,过了今天,一切约定都不再生效。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的天下!”

不知怎的,听了这句话莫陵心中突然猛地一跳,象是被一根带着钩子的绳子狠狠扯了一下,难受至极,忙问道:“什么最后一次机会?”

黑影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道:“下到黄泉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的。”

说着,黑影将手一扬,后面的魔物们都发出兴奋的怪叫声,大量的黑雾从屋子的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不一会便迷蒙了视线,遮蔽了双眼,一时间,有如黑夜,漆黑一片。

莫陵一惊,生怕这是毒雾,忙喊了一声:“捂住鼻子。”自己也立刻调用闭息法,同时快速从手中掏出一面精致小巧的旗帜,往半空中一抛,叫道:“两仪四象,终有精妙!”

“哗啦”一声,黑雾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清爽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呼吸进鼻子里是说不出的舒畅,视线也慢慢清楚,只见刚刚自己抛出去的小旗已经变化为数百支,齐齐插在地上,布成了一个两仪阵,阵法的强大威力驱赶走了这些黑雾,并且把它们阻挡在阵法外面无法侵入。

莫陵松了一口气,刚想看看四周的同伴怎么样,谁知眼光一扫,他当即身体僵硬,立在当地动弹不得。

在他的四周,绿草茵茵,花香鸟语,阳光明媚,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俏皮的画眉停在不远处的脚边,低头一阵猛啄,末了歪着头看着他,拍了拍翅膀。

莫陵一下子懵了,刚才明明是晚上,而且是在课室里,怎么就两三秒的时间,自己就跑到野外来了,而且还是晴朗的白天,同伴也一个人都不见?

瞬间现场?不对,瞬间现场启动会产生空气的波动感,可以确认自己刚才完全没有感受到。

执念幻境?!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语闯入了脑海,没错,这里就是执念幻境!

莫陵还一直以为高等的魔物不会使用这种弱智的手段,更何况郭明义之前已经把它破掉了,没想到在决战的当口它却再度出现。

看来魔物是打算利用自己未解的心结来动摇心志,加大胜算的筹码,当下莫陵冷笑一声道:“我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历史,相反还光彩得很,我就看看你拿些什么难堪的场面来给我看。”说完,大踏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四周依旧是那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草木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连高度看上去都一样,仿佛是一张张相同的画卷拼接而成,而自己则在这里不停的转圈,不停地回到原点。

莫陵停下了脚步,疑惑道:这魔物究竟想干什么?莫非觉得无望打败自己,就困在这里,好腾出手来对付郭明义?这可不妙,我得尽快出去。

以前听得郭明义说要想走出执念幻境,必须找到藏身里面的本能善念化身,与其对话才能解开心结,冲破幻境。

而要找到本能善念,就必须首先了解这个执念幻境反映出的是什么心结,哪个心结。

可问题是莫陵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结,他把从小到大的经历回顾了一下,幼时便成为掌门的入室弟子,因为天资聪颖倍受疼爱,十岁便被内定为下任掌门人选,单独训练,起居饮食比其他的弟子都要高一个档次,十七岁参与剿除恶灵塔行动,表现出色,和郭明义以“菩提双骄”成名法术界,后来师父一病不起,自己接了掌门,来到这里也当了社长,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一片光明,想找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都找不到。

没有回忆,就想想有什么觉得心里不痛快的地方吧……嗯,有了!在剿除恶灵塔的时候,郭明义比自己多杀了一半的厉鬼,也不知道是不是作弊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器,这事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莫非要重现剿除恶灵塔的场面?那可是大好的事啊,趁机可以弄清楚郭明义究竟是怎么镇压了那么多鬼的。

“呜哇哇……哇哇……”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叫,莫陵全身一凛,忙踮起脚四处张望。

只见远处出现了一对男女,穿着都颇华丽,尤其是女的,一身貂毛云团旗袍,气质高贵雍雅,只是眉头紧皱,满脸愁容,怀里正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哇哇大哭的婴儿。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女子忍不住抽泣:“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男子显得有点不耐烦,催促道:“利害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这孩子若是被发现,不但千万家财我们分不到一点,只怕你我还要性命不保,做大事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我已经答应你不弄死他了你还想怎么样?”

女子哭声更大了,可却顺从了男子的意思,把婴儿放在了一棵树下,小心翼翼的把抱被整理好,逗了逗婴儿的小脸,垂泪道:“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就给他起个名字吧,也算是一点心了。”

男子失色道:“你难道想暴露我们不成?”

女子道:“你放心,我不会用他的姓的。这里已经是乾陵的范围了,在这龙脉之上,只希望他能遇上一个好的人家,过上平凡的生活,就叫他莫陵吧。”

莫陵心中一抽,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子从袋中掏出一张便笺,匆匆写了这两个字,夹在抱被当中,便在男子的催促声中急急离去,末了还回头三顾,满眼不舍。

莫陵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来,细细察看自己幼时的模样,说来也怪,那婴儿原本哭得声音嘶哑,见他来了,却不由展颜一笑。

一个如黄莺般的清脆童声在背后悄然响起:“身为私生子,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见不得光的宿命,能生存下来已经是难得的几率。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转生为人。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道祖和佛祖都说,人的心里不要有仇恨,可是真的能做到不恨吗?”

莫陵缓缓地转身,一个扎着冲天小辫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站在她的身后,脸上有着与她脸上并不相符的悲天悯人的表情。

莫陵看了看树下的婴儿,浮起一丝温柔的微笑:“你想知道答案吗?”

“当然。”小女孩静静的道:“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的答案的。”

“好。”莫陵顿了一下,右手快速地在空中一划,炫目的白光闪过,小女孩的头颅已经咕噜噜地掉在地上,血如泉涌,眼睛却还不闭上,眼睁睁地瞪着他:“你为什么杀我?你连你自己的本能善念都不放过吗?”

莫陵冷冷地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本能善念。不要以为郭明义跟我说过,他的善念化身是一个小女孩,我就会蠢到相信小女孩就是善念。你说的话足以证明你是魔物派来迷惑我的。”

小女孩的眼里出现了惊诧的神情:“你怎么会认出来的?”

“就凭你问我的那个答案,现在就告诉你。”莫陵看着他,目光中别有余味,一字一句地道:“人世间不会没有恨,但不应有无价值的恨。”

“咔咔咔。”背后的婴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把莫陵活生生吓了一跳。

“做得好,我才是你的本能善念。魔物想迷惑你,所以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婴儿摇晃着一双白胖的小手,脸上绽放出可爱甜蜜的笑容。

小女孩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化为一缕黑烟散去。

婴儿这么一说话,莫陵反而不敢靠近了:“你凭什么说是本能善念?”

婴儿道:“待会你就相信了,我能让你突破幻境。”

莫陵问道:“魔物既然这么强大,能够干扰我的执念幻境,甚至可以变成小女孩来迷惑我,为什么不干脆把你杀了?”

“杀不了。”婴儿大笑道:“魔物再强大也伤害不了我们,这是天赐的禀赋,深种在每个人的心中,如同天地之间最强的封印,牢牢得将我们保护起来。除非自己背叛成魔,谁也杀不死本能善念。”

莫陵趁机紧追一步问道:“到底什么是本能善念?我要怎么样才能击败魔物?”

婴儿咂咂嘴道:“你这些问题太高深,我回答不了你,我只问你,你刚才说世间不应有无价值的恨,什么是无价值的恨?”

莫陵不假思索道:“我的生身父母抛弃了我,我对他们的恨就是无价值的恨。因为这样的恨没有意义,除了让我陷于痛苦和自卑当中毫无益处。相反,我觉得应该感谢他们,不是他们抛弃我,我就当不上掌门,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他们,估计我还得清苦得多呢。”

婴儿拍掌笑道:“精妙,其实一切执念都是无价值的,只在于你是否能看透而已。幻境已破,你还不出去?”

莫陵只觉眼前一花,仿佛那栩栩如生的翠绿不过是一副绝美的画面,被瞬间扯破,露出漆黑的浓雾,耳边传来同伴剧烈的咳嗽声。

莫陵一愣,惊觉自己手中似乎还捏着某样东西,低头一看,见那面小青旗还牢牢的立在他的拳中,并未抛出。

莫陵不假思索,赶紧把旗帜往空中一抛,毫不犹豫的喊道:“两仪四象,终有精妙!”

阵法的威力立即显现,开始将浓雾慢慢地逼出周围,莫陵向两边叫道:“大家没事吧?”

也许是因为所有法器都忠实的守着半空未曾离开,众人只是被浓雾呛得咽喉一阵难受,却还并未丧命。

莫陵的心稍微宽慰下来,往前看时,只见那黑影已经渐渐成形,化为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袍,负手而立,丝毫没有一分因为莫陵的出手而惊讶的神情。

莫陵眉毛一扬:“你在试探我?”

男子淡淡地看他一眼,道:“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莫陵,我原本很欣赏你,不想杀你,但这么一来,我是非杀你不可了。”

莫陵语带调侃:“哦,为什么?就因为我太过聪明,一下子就发现了本能善念?”

男子微微颌首:“可以这样说,但更精确点,是因为你背负的宿命。我不仅一定要杀郭明义,也一定要杀你。因为你和他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因为你是这个时代的天才。”

“什……什么?”一下子从这魔物的口中听出这么褒义的词语,莫陵那机智的脑袋瓜差点没转过弯来:“天才?虽然我不否认我的确是天才,但这跟你杀我有什么关系?跟郭明义的命运又有什么关系?”

男子踌躇了一下,半晌笑道:“也罢,反正你也要死了,我难得欣赏一个人,就透露一点点怕也天谴不了。你们法术界有个固定的宿命,每五十年便视为一轮回,上天以所谓的匡扶正义之名,拨动乾坤,降下一天才,助力振兴。但由于人世间多灾多难,法术天才的功能也开始不单纯起来,多半会肩负另外特殊的使命,比如在战乱年代,冤魂厉鬼太多,横行肆虐,擅取人命,法术界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能尽毁,这一个轮回诞生出来的法术天才便会精通大规模杀生之术,以解天下灾难。”

这种惊世骇俗的理论莫陵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觉得荒诞不经,但看那男子神情,却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莫陵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这个轮回的使命是什么?消灭你们这些魔物?”

男子却收了笑容,冷冷地道:“不,你的使命是为了帮助完成一个轮回的契约。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莫陵,我敬重你是个男子汉,这场战斗我不想伤及他人,让你周围的人退开吧。”

莫陵还未答话,旁边的卢焕章已经抢着道:“我呸,这算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我们在这里一早决定了生死与共,就算你不打算伤我们,难道你后面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会放过我们吗?少说废话,要就一起上来。”

男子怒道:“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这么想送死,我成全你们!”双手一扬,两道黑光激射而出。

“小心!”莫陵惊叫道,他抓起昆仑印想故技重施,但那黑光并不像先前的低等魔物和浓雾,昆仑印所迸发出来的金光无论多强劲,都无法穿透那股黑光,更无法阻拦它行进的轨道。

黑光眼见就要射到其中两人的身上,莫陵心中一凉,他可不想未开战便先死人,尤其是在他身边这些可贵的同伴,千钧一发之际不容多想,随手抓起自己最强的法器——那根来历不敏的透明棍子便冲了上去,横身挡在最前。

“社长,不可!”卢焕章比莫陵更快一步地反应过来,大步跨向前,把莫陵格在身后,怒吼一声道:“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横行霸道?老天有眼,怎么不劈死你们?”

“轰隆”一声,响彻天际,霎时间风云变幻,日月失色,一道粗如蛟龙的闪电带着浑身刺眼耀目的电光呼啸着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挟着猛烈的飓风正正击中在两道黑光头上。

“吱呀!”黑光中传来数声怪叫,登时碎成无数黑色的齑粉,漫天飘洒。

男子禁不住脸色一变:“九天玄雷?你怎么会召唤九天玄雷?”

卢焕章不知道“九天玄雷”是什么东西,避而不答,只是恶狠狠地道:“你若怕了,就快点退下,否则下次雷电就劈到你头上了。”

“卢焕章!”莫陵及时喝止住了他:“你怎么不听我话?我没让你喊雷。”

这道电光也震惊住了其他人,见自己这方居然还有一个好手,不禁都纷纷兴奋起来,喝彩道:“好样的,卢焕章!”一时间,激动驱走了惧怕。

男子那边诸多魔物则看得胆战心惊,暗自掂量那雷若是劈到自己头上,只怕永世不得超生不说,还得经受雷火熬练之苦,越想越怕,也顾不得头儿还在前面,都悄悄的往后退了足有十米。

卢焕章也没想到自己的一道雷有如此的威力,得意洋洋地道:“没关系,社长,我的雷多的是,晚放不如早放。”

“闭嘴!”莫陵脸色铁青地吼了一句,登时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我说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喊雷!”莫陵的身上迸发出强大的气场和不怒自威的气势,卢焕章顿时蔫了,无精打采地应道:“是。”

那边男子却并未如莫陵所担心般的勃然大怒,反而背起手仰头看天,若有所思地喃喃说着什么,半晌忽然抚掌大笑道:“是了,我知道他为什么能召唤九天玄雷了,这可真是奇迹啊,这所校园才会产生的奇迹,不过这奇迹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这天下!”

卢焕章忍不住道:“你疯疯癫癫地到底在说些什么?”

男子嘿然一笑道:“听你社长的话,他是为你好,没事别乱劈,劈多几次怕命也没了。”

卢焕章正待回骂,莫陵抢先一步打断道:“何苦为难这些凡人?你若真是光明磊落,只管来对付我。”

男子沉下脸来,二话不说,掏出一枚奇怪的黑色令牌,上面有一个用血色写就的“魔”字,莫陵心念一动,这令牌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只是想不起来。

男子将令牌打了一响,立即地动山摇,整栋大楼都剧烈摇晃起来,好比发生了强烈的地震,众人站立不住,纷纷摔倒在地,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簌簌”地掉下石灰甚至是砖块,桌椅被远远的抛出,碎裂成几块。

唯有莫陵施展全身真气定住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倒,但也被迫后退了好几步,直接从会议室的门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退到了走廊上。

莫陵暗暗吃惊,这令牌究竟是何方神器,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可以撼动地心的法器出现过。

自从郭明义遇到第一个魔物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魔物露出自己专用的法器。

莫陵不敢怠慢,口中念动真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法器围绕自己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祥云围绕,璎珞滴水,昆仑印中释放出的青龙怒目圆睁,游走左右,又有数面金色小旗悬浮于空中,虚幻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像,将莫陵严实地笼罩在其中。

男子忍不住笑道:“这些法器对我都没有什么用,我等魔物不比鬼怪,怕这些仙水金光。”说着,又将令牌打了一响。

摔得鼻青脸肿的众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立即惨叫一声,纷纷捂着胸口痛苦地打滚,口中呼天喊地叫着救命,一股股腥臭的黑气从他们的七窍中渐渐漫出,转而化为一个个面孔狰狞的恶魔,浮现于他们上方,阴森地冷笑着。

这其中只有卢焕章没有身受其害,但他却被眼前的一连串剧变给吓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着看向莫陵:“怎……怎么回事?”

莫陵也没看懂,正待再观察一阵,考虑采取什么举措,忽然心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象是有一把钩子狠狠地戳进了柔嫩的深处,残忍地扯开一道鲜红的口子,再在上面撒上盐,是痛不欲生的折磨,是生不如死的挣扎。

魔物们对潘旻甩过来的那串佛珠嗤之以鼻,躲都不躲地迎了上去,潘旻见势不妙,赶紧拿出了从密禅门偷来的一个秘密法器,抛了上空。

一张蓝色的大网瞬间填满这早已是乌云密布的天空,荧光流动之中是冰冷彻骨的气息,被罩住的魔物哀嚎着变成了一块硕大的冰凌,无一能够逃脱,杀伤力竟甚是巨大,魔物群们猝不及防,登时便乱了阵脚。

莫陵一看,两眼冒火:“寒冰罩?这是掌门信物,你从哪里得来?”

潘旻理直气壮道:“这本来就是该属于师兄的,我只不过帮他先用着。”

莫陵怒道:“我是说,你有这等宝物,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用?”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潘旻手里的物件道:“你功力太差,我来。”

寒冰罩在莫陵的运用施为下果然不同凡响,笼罩的范围刹那扩充了十倍,几乎人的视线所及之处,甚至于大半个校园,都披满了那细如发丝、温婉飘动的蓝色网格,不仅仅是魔物,所有生灵,包括树木花草虫鸟走兽都纷纷被冻成了冰块。

这原本是采集天山千年寒冰之气炼制而成的极阴之宝,杀伤力极为惊人,一旦被冰冻,重者当场毙命,轻者肢体残废,历代密禅门掌门都不敢轻用,然而对于没有形体、跳脱轮回的魔物而言,所发挥的唯一作用只是暂时困住他们。

所以昆仑印也没闲着,上蹿下跳,灵活跃动,对准被冻僵的魔物脑门上便是一砸,顿时脑浆迸出,皮开肉绽。

一时间,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大量断手残肢挂在走廊的栏杆上,随风晃动,卢焕章等人都经受不住如此血腥的场面,有的背转身胆战心惊不敢再看,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这哪里还是校园,简直便是地狱!

即便是经过残酷训练的潘旻在一边看得也是大不适应,虽然这些是魔化的人类,但毕竟仍然是血肉之躯,而且也不能就此断定不能逆化成人,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莫陵杀的不仅仅是魔,也是人!

历史惊人的相似,轮回重蹈覆辙,潘旻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在宿舍大楼的那天,郭明义满身鲜血,杀气毕露地站在尸横遍野中间,狰狞得如同恶魔,观之可怖,今天犹如再现,只不过主角换成了莫陵。

是不是这就是宿命?是不是两人都必须走上罪恶滔天之路?是不是必须遭受天谴才有与魔物对抗的资格?

短短的几分钟,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度秒如年。

魔物在大批量地死去,一时间便死了十之八九,然而那男子始终站在远处,冷冷观望,并不出手。

剩下的最后几只魔物终于在莫陵凶狠的攻势下意识到了可怕为何物,也不顾男子还站在后方,一个个丧魂落魄地掉头逃了开去。

“噗!”地底下突然冒起浓厚的紫烟,化为一双双巨大的手掌,一把拧住魔物的喉咙,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躯体便断为两半。

莫陵一惊,连忙把昆仑印收了回来。

“嗤”,几道细微的光芒一闪,在那男子身边又多了几个人影,打扮装束差不多,但颜色却有差别,分别是紫色、蓝色和灰色。

莫陵目光一紧:此人还有兄弟?

“大哥,”右边一人瓮声瓮气地道:“为何不下杀手?莫陵此人太过心狠手辣,留不得。”

男子淡淡地道:“反正这些都是没用的废物,杀了就是杀了,你们来了正好,你们上吧,我留点力待会对付郭明义那小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只要我们赢了,天下便再无悬念。”

另外三人齐声道:“大哥说的是,那老头本不该跟我们下这个赌,害我们迟了几百年才统治这世间。”

三人齐齐出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强大压力席卷而来,就如泰山压顶,遮天蔽日,让人几乎窒息。

莫陵大惊失色,正想闪开,忽然想起背后还有潘旻等人,只好硬接了这一招。

“啪!”昆仑印在强大的压力面前竟然彻底崩裂,化为粉末,但也多亏昆仑印的舍身护主,消去了大部分的攻势,才得以保全莫陵性命。

莫陵“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退了两步,总算勉强稳住身形。

“社长!”众人大惊,正要上前,却被知晓凶险的潘旻死死扯住:“不能上去,上去反而添了累赘。”

难道之前那男子一直手下留情?难道这才是魔物的真正实力?莫陵的眸子里闪着幽幽的光芒,自己自负一身功力,在法术界纵然不能排名前三,也绝对是人中翘楚,但在这四个魔物面前,却不堪一击。

如果法术界和魔物之间的实力差距有这么大,我应该如何看到胜利的希望?

三名男子见莫陵居然能挡下他们发出的全力一击,都有些惊讶,二话不说,又齐齐推出第二掌。

莫陵这一次依旧没有闪避,所有法器都发出了颤栗的悲鸣,除了那根透明的棍子,都齐齐飞到了莫陵的身前,在黑色的掌风中化为齑粉,飘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些法器毕竟比不上仙气浸润的昆仑印,加上莫陵先前已经破了全身元气,这一次伤得更是严重,大量的殷红从七窍中缓缓流出,源源不断,点点滴滴,鲜艳无比的色彩恍若不在人间,而在天堂。

这一次,连“哎哟”都没有力气再发出,莫陵的躯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社长!”所有人悲从中来,潘旻再也没有力气扯住这些快要发疯的人们,他们拼命地跑上前去,手挽手围成了一个圈,紧紧地护住了一动不动的莫陵。

“可笑!”紫衣男子发出一声冷笑,三人正待推出第三掌,黑衣男子突然喊了一声:“且慢!”跨前一步,两眼灼灼放光:“莫陵,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想走,我还是会放你一条生路。”

“大哥!”其他三个有点生气,不明白为什么素以狠毒闻名的黑衣男子今天接二连三对这个卑微的人类手下留情不断示好。

“哼……”一声浑浊的冷笑满溅着鲜活的血腥从空气中淡淡地飘来,于不动声色之间却给人一种芒刺在背如鲠在喉的难受感。

莫陵满面是血艰难地从地上一点点的支撑起身体,紫衣男子等见他硬接了第二掌居然还能起来都不由面露异色。

“莫大哥,你没有事吧?”潘旻的声音中带了哭腔,他毕竟是法术界出来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莫陵受过如此重的伤,元气散乱代表真元不稳,随时都会魂飞魄散,他急得都想直接跳下楼去找郭明义。

“那天你跟我说,我是个独善其身的人,校园有了危难,我会尽力去救,救不了,就会全身而退,不会再管他人死活。你说得很对,我也从来觉得没有错,因为天下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用生命去交换。可是今天我懂了,懂得站在这里的意义,懂得决不后退的含义,更懂得用生命捍卫的珍贵。”莫陵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站起,吐出的话语柔软而坚毅:“原本生死一幻梦,转眼羽化而为仙。我今天在这里郑重地许下诺言,你们如果想伤害这些用善良和单纯延续圣贤灵气的人们,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黑衣男子眼中的光芒迅即黯淡了下去:“值得吗?”

莫陵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做事不问值不值得,而问应不应该。”

黑衣男子颓然地放弃了向前的打算,转身决然地离去。

紫衣男子一见,勃然大怒道:“休得放肆!大哥岂容你这般污蔑,看我送你地狱黄泉,永受剥皮锉骨之苦,拔舌钳鼻之痛,看你还像不像今天这样猖狂!”

“社长!”众人齐齐喊道:“我们不要你丧命,你快走,我们拦着。”

“开什么玩笑!”莫陵站在那里连挪动一点的力气都腾不出来,全身是骨架崩裂的疼痛:“校报历史上有哪一任社长是自己先跑的?你们要我创造历史,遗臭万年吗?”

依旧是调侃轻松的语气,但每个人都禁不住哭了,尽管早已料到死的结局,但真的面对悲伤仍然难以抑制。

“蝼蚁小虫,看着你们就觉得可悲。”紫衣男子毫不留情地推出了第三掌,另外两个男子也忙跟着一起推出。

黑气弥漫了整个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潮湿,而是黑漆漆的闷热,那不是阳光暂时被遮蔽了的黑暗,而是永远不见天日的沉沦。

莫陵没去过地狱,但他觉得已是奈何。

眼睛渐渐地模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郭明义到底在哪里,他顺利地启动了佛舟阵没有,到底能不能封印这些魔物,他唯一能想的,愿想的,便是慢慢地睡去,拂去一身的疲累,永远的休息,不再醒来。

恍然间,又闻到了鸟语花香的清新,那一株茂盛的菩提树下,承载了多少天地乾坤的变幻,葱绿的繁叶间,阳光微微地洒下金黄的光晕,犹如仙境。

“莫陵乖,我们一会就回来。菩提山的掌门是师父的好朋友,好久没去看他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牵着一个身着白色道袍,头戴八宝攒珠冠的小孩慢悠悠地走来。

那小孩不过才三岁模样,长得粉雕玉琢,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走得东歪西倒,并不稳当。可他依旧努力地走着,试图跟上师父的脚步。

“哎哟!”远处,一个身披袈裟的人迎了上来,满脸是笑:“瞧这娃儿长得多标致啊,怪不得你师父疼得爱得不得了,连我也难看上一眼啊。”说着,那人回头叫道:“郭明义,你个浑小子跑哪里去了?有贵客到了,还不赶紧出来?”

一个土头灰脸浑身泥水的小男孩应声从草丛中冒出头来,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瞧不都不瞧那中年男人一眼,只是猛盯着那道袍小孩儿看着。

“没礼貌,还不过来见礼?”披袈裟的人佯装生气。

小男孩笑嘻嘻地出来,围着道袍小孩绕了一圈,蓦地开口道:“你嫁给我好不好?”

金色的光晕里是璀璨迷离的色彩,不断变幻,永不穷绝,在记忆里是无休无止的春天。

只是,既然是春天,为什么会看见一片微黄的落叶,那么无力地落下,哪怕穷尽力气,依旧无法扭转风向。

原来在灿烂的世界里也终究会有悲伤的凋零,在耀眼的生命中也终究会有死亡的悲哀。

一切不过都是宿命。

“郭施主就这么沉得住气,不去看看吗?”鉴印大师远眺着校园,那里有一处地方正被重重的黑雾笼盖。

“心里的那条道路除了自己,谁也踏不出。”郭明义的眼中是明灭不定的光:“我相信莫陵。”

鉴印大师微微一笑:“其实生与死,佛与魔,看似重于泰山,实则轻于鸿毛。世间万物,皆是空也。佛经上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用我们佛家的话说,一切都是虚妄。用道家的话说,世事均为虚幻。所能长久者,唯有内心。到达奈何彼岸,也没有什么不好。”

郭明义静静地道:“大师放心,我早已有所觉悟,我和莫陵,命已付天,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承受。”

鉴印大师的眼中悄然泛起一道不为人知的光芒:“若是这样,大事尚有转机。”说着背转身道:“郭施主该开始准备佛舟阵了。千百年来的纷争,就在今日做一个决断吧。”

一开始只是微弱地几乎不能用视线捕捉的萤点,慢慢地扩大,直至蔓延到每一个能看见和不能看见的角落,不仅遮盖了那些蓝天白云的美丽,也掩藏了无数刻骨铭心的回忆。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金光,那不是阳光的反射,因为它并不刺眼,相反温润如玉,色彩的氤氲里透出的是大气不凡的度量,温暖和熙,甚至能照进心里,把那些肮脏和黑暗的东西惊得战战兢兢,躲闪不及。

莫陵猛地睁开眼,四周围除了金色还是金色,将自己浓浓地包围,柔软如缎,婉转似水。

难道这便是冥界?看来冥界比人间和天界都好。

莫陵正自纳闷,忽然发现前面有一点金光比四周围的都强烈,显然那便是金光的发源地。

莫陵走上前去,睁眼细看,只见前方半空中悬浮着一柄巨大的金黄伞,颇象古时皇帝出巡用的曲柄九龙伞的规制,只不过那伞柄是直的,一点都不弯曲,伞上绣的也不是龙,而是各式各样古朴的花纹,看上去都很熟眼,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但让莫陵惊讶万分的并不是这伞的巨大和上面绣的花纹,而是它所散发出来的万朵金莲,这些金莲一个个有拳头大小,从伞面源源不断地溢出,飘散到四面八方,又有祥云滴水,璎珞如意等物穿插其中,其中更隐隐有和颂之声。

这是道教法器! 莫陵一眼便认出端倪,但他端详了半天,却记不起来法术界中曾有人持有这个样式且威力巨大的法器,难道是哪位隐世前辈现身相救?

莫陵猛地一转身,正待开口询问,却不料身子被重重地一撞,踉跄了两步,忙稳住身形一看,这一看不打紧,登时将他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原来刚才撞他的不是别物,正是那万朵金莲当中的一朵,正是这个无意中的发现让莫陵无比震惊。

在法术界中区分法器是否上乘除了从法器起源判断外,一个很重要的标准便是该法器所迸发出来的光芒也好法物也好是否具有摧毁屠灭的威力。金莲无论在道教还是佛教都是等级极高的法物,法术界中能发出金莲的不下二十件,能同时发出百朵金莲的不下三件。

但即便是长白三老手中持有的最强法器金莲如意,所迸发出来的金莲都是幻象,而眼下这根巨大的金伞所衍生出来的却是实物,这不由得莫陵不惊。

幻象总归虚空,对方法力高强,就可以击破,而且一破百破,而如果是实物,则对方必须拼着一身功力一个个的击碎,就是三老合体,也敌不过一千金莲。

等等,实体金莲?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的确是有这么一个法器,也只有那个法器才能发出实体金莲,而且是那么多的金莲。

莫陵托着下巴苦思冥想,思绪快速地穿越光年,不断地倒退回一个又一个传奇的朝代。

唐宋元明清,这些法术界精英荟萃,群雄辈出的年代被莫陵翻了个遍,仍然没有丝毫迹象,无奈何只有继续往前想,正当准备绝望之际,一道闪电猛地劈向脑海,顿时照亮了所有乾坤。

那道闪电是一本书,一本古老的线装书,封面上书四个大字“封神演义”。

那一刻,莫陵几乎失声喊叫,他认出了眼前的这个法器,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仙器————姜子牙下山封神,由元始天尊亲自赐给他的绝世利器。

玉虚杏黄伞!!

不可能不可能!莫陵拼命地摇头,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现身人世?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可是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越看越觉得那就是玉虚杏黄伞。

难道姜子牙回魂来救我了?

莫陵的脑海里刚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就看到杏黄伞在微微颤动,紧接着缓缓的转了一个半圈,将伞柄对准了莫陵。

莫陵心中一动,莫非它是想要我拿着它?

想是这样想,但对于仙器,莫陵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见莫陵站着不动,那杏黄伞自己先着急了,形体一摆,灵巧地将伞柄塞入了莫陵的手中。

莫陵完全傻眼了,纵然自负机智多才,可如今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大脑的接受程度,他僵硬的扭动了一下脖子,低头一看,不由大叫一声,手上一颤,差点将伞丢了出去。

在伞柄的末端,清晰地刻着一个蛇龟相缠的图案,这个图案莫陵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便是师父传给他的那根不明来历的棍子上的唯一标记。

那棍子便是玉虚杏黄伞??!怎……怎么会……

此时杏黄伞的光芒正在逐渐敛去,而金莲也慢慢变少,眼前的视线逐步变得清晰,莫陵看见潘旻和卢焕章等人一个个都抱头蹲在下面,在他们的身边都有金光庇佑,而在不远的地方,从对面传来的黑气也开始慢慢变少,仅存的一些也全部被金莲吞噬。

“哼,这掌用了老子起码八成功力,我就不信那个什么莫陵还死不了。大哥,都是你太心软,你要肯出手,早就灭了他们了。”在黑气中依稀传来了紫衣男子的抱怨。

黑衣男子嗟叹道:“你不懂,此人天赋异禀,我数百年来还第一次看见,若他能归顺我们,让我附体,则如虎添翼,至少可多保一千年太平。唉,可惜可惜。”

莫陵接口道:“不可惜不可惜,多保一千年太平有什么好高兴的,目光也太短浅了,多向我学习一下,我的志向就是灭了你们,保永世太平。所以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莫陵?!!你……你没死?!!”紫衣男子惊讶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潘旻抬头欣喜地叫道:“莫大哥,你没被伤到吧?”卢焕章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这下真的是喜极而泣:“社长!”

黑衣男子没有出声,只是大惑不解地打量着莫陵,当目光移到他手上握着的那把伞时,竟不由身躯狠狠地一震,惊声喊道:“玉虚杏黄伞?!!”

黑衣男子眼中迸发出凌厉的光,疾言厉色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道教圣宝的?”

莫陵纳闷道:“我自己还想知道呢,就在之前,它还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伞。”

玉虚杏黄伞所发放出来的万道金光和璀璨夺目的锋芒不仅震动了魔物,也震动了远在校外的郭明义。

旁观者清,郭明义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判断出那不是普通凡间法器的光芒,震惊之下不由脱口而出:“仙器?!”

回过头来,鉴印大师脸上是了然于胸的微笑。

郭明义醒悟过来:“大师一早知道我们手中有仙器?”

鉴印大师慨叹道:“世人都道仙器早已湮没人间,其实它们只是隐藏起来了,人间有大灾大难时才会现身,神灵庇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广袤的土地。”

郭明义道:“大师,我还是不懂,莫陵手中明明就那几件东西,怎么会有仙器?”话刚说完,猛然醒起什么:“那根棍子?”

“没错,那并不是一根棍子,而是幻象。”鉴印大师道:“它的真正原型便是姜子牙所持的玉虚杏黄伞。后来封神完毕,姜子牙大限之后,他担心此等威力无穷的法器若是沦入恶人之手,则天下蒙尘,黎民涂炭,于是施展大法力将此宝物封印,幻化为一根透明的棍子,流传入世间,功力只有原先的一成,但在凡间也可列入至宝行列。”

“玉虚杏黄伞?”郭明义暗暗心惊,他知道此物的厉害,简直堪比道祖亲临:“大师的意思是,现在校园正处颠覆的危机时刻,所以此宝自动现身力挽狂澜?”

鉴印大师笑道:“区区一个校园的沦落,还不至于惊动此宝自行突破姜子牙的封印,只怕是莫施主跨过心中魔障,大彻大悟,道心以至无上境界,以空灵之心行无为之道,善念动天,无意间解开了封印,才使得此宝重见天日,焕发光明。”

那边厢,优劣形势已经发生了逆转,仗着玉虚杏黄伞的强大威力,魔物发出的任何招数都被完完本本地挡了回去。

玉虚杏黄伞是天下防御最强的法器,任是黑衣男子绞尽脑汁,也不能撼动分毫,更不能伤到莫陵阵营的半根毫毛。

但莫陵那边也是一筹莫展,玉虚杏黄伞只有防御之功,却并无进攻之力,自己这边法器尽毁,对魔物也无可奈何,双方于是呈对峙之势。

紫衣男子急了:“大哥,怎么办?有那破伞在,他们简直可以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溜了不成?”

黑衣男子沉着脸道:“玉虚杏黄伞原本就是仙器中的至宝,有通天彻地的法力,就算集结所有魔物的力量,也不一定能攻得破金莲阵。”

其他三人登时一惊:“难道我们认输不成?”

黑衣男子道:“别紧张,刚才玉虚杏黄伞并未现身,我估计是莫陵不小心提升道心到了仙的境界,无意中触动封印,这才解禁了仙器。但仙器并未完全恢复,功力也肯定有所减弱,我们发动天下魔物源源不断地进攻,消耗掉那伞的法力,我就不信他能撑得过今天晚上!”

紫衣男子发狠道:“大哥好计谋!这事等我来做!”说完,仰天长啸一声,啸声远远地传了开去。

潘旻不由全身一震:“莫大哥,他们好像有阴谋。”

话音刚落,登时,天空上传来了“嗖嗖”的风声,而且不止一道,是无数道。

众人抬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无数狰狞的黑影鬼脸都从天际飞了过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莫陵等人俯冲过来。

莫陵忙高高撑起玉虚杏黄伞,顿时万朵金莲宛然升空,将那些黑影击得粉碎。

黑衣男子站在远处,冷声道:“莫陵,你手中仙器没有姜子牙的咒语,是无法彻底解开封印的,因此玉虚杏黄伞无法吸收天地灵气,等到储存的法力用光,你自然束手就擒。反正人心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魔物多得是,怎么杀也杀不光。”

莫陵心下一凉,他知道黑衣男子说的是事实,心中暗暗着急,郭明义肯定已经看到这等不寻常的金光,为什么还迟迟不发动佛舟阵呢?

黑影越来越多,甚至集结成了巨大的乌云,盘旋在天际,黑压压地悬在头顶,给人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强大压力。

众多的魔物围绕四周,对苦苦支撑的众人也是一种艰难的考验,心中的绝望、恐惧、悔恨等等黑暗的阴影交相呼应,蠢蠢欲动,几乎要再次强压过光明。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如黑衣男子所言,玉虚杏黄伞的功力开始枯竭,金莲明显数量减少,金光也开始削弱了强度,魔物的攻击线在空中一厘米一厘米地向着地面推进。

紫衣男子喜不自胜道:“大哥,成功了,玉虚杏黄伞就快没用了。”

莫陵早已心中悲凉,仙器在手,依旧不能挽回形势,岂不是上天也有意绝我?

想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莫陵仰天长呼:“三清,你枉称道祖!为什么这世间黑暗肆虐来得这般容易,而捍卫光明却如此艰难?是不是魔物才是天道?是不是执念才是清明?是不是无为便是受死?”

悲怆的语音久久的回荡在半空中,天空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咔嚓”一声,寒冰罩冻出的冰块纷纷破裂,大树在狂风中痛苦地扭动身躯,枝叶在疯狂地摇晃,晃下了无数绿色的落叶,在狂风中卷曲、飘落,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落叶落在莫陵的肩上、头上、身上,原本是生机盎然的翠绿却透着一股死到临头的泛黄,对于它们而言,这已是生与死的交际,是留恋与放手的博弈。

“噌”,一声细微的声音却刺耳得如同雷电的轰鸣,倏地划过天际。

紧接着,校园里的所有物体,花草、建筑、假山、广场、台阶等等都发生了轻微的颤动,潘旻一惊,一开始以为是地震,后来才发现这种颤动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犹如溪水流过的脉动,清晰而不失条理,柔弱而不乱规矩。

“嘭!”象有一个巨大的气泡在地面猛地破裂一般,强大的气压旋流向四面八方冲击而来,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旋风,一时间,灰尘漫天,落叶狂舞,泛黄的颜色遮蔽了天空,纷纷扬扬织成了一顶天穹的纱帐。

仍然从天边不断飞来攻击的魔物们被这落叶组成的纱帐一挡,怪叫连连,一只只早已跌落在地,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满地里打滚。

黑衣男子脸上早已变色:“这是怎么回事?没听说过玉虚杏黄伞还能够召唤落叶?再说,落叶不过是凡间的落叶,怎么会有阻挡魔物的神力?”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很快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微弱的白点最开始从那些柔嫩葱绿的草尖上冒出,莹莹闪闪,飘絮而飞,之后渐渐地所有物体上都开始漫出这些白色的光点,就连众人脚下所踩的支离破碎的地板也成了光点的海洋,如丝般温软,如玉般圣洁,氤氲之间,掌控了校园世间。

所有的白点都奔着一个方向,那便是莫陵手中拿着的玉虚杏黄伞,它们悄然潜入伞上的花纹之中,消逝不见。

玉虚杏黄伞兴奋地嗡鸣了一声,再次迸发出万朵金莲和万丈金光,这金光甚至比一开始现出原形之时还要强盛,还要猛烈。

金莲缓缓地绽开花瓣,极美的身姿对于魔物而言却意味着灭亡,原本还张牙舞爪气焰嚣张的黑影们畏惧地看着这把上古的仙器,瑟缩着身子四散逃命,但都躲不掉金光的封杀,一个个地在金莲的旋绕中化为黑烟袅袅散尽。

金光的强烈甚至迫得黑衣男子等四人身子也一阵剧痛,不得不暂时退到十米远开外。

另外三人焦急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这校园里怎么还会有可以补充仙器能量的东西?”

黑衣男子神色凝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仙器并未完全解封,就算有能补充的另外一个仙器,也绝不可能直接输送能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当年洪元圣那个混账王八羔子在这里做了什么手脚?”

但他马上摇头:“不,不可能的,我们都不敢做什么手脚,因为这是要遭天谴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紫衣男子忙道:“眼下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黑衣男子怒道:“打个屁啊,眼下玉虚杏黄伞这么厉害,难道要我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紫衣男子跺脚道:“可是大哥,如果我们这次攻陷不下校园,那我们就输了,就不能染指这天下了?这难道不是大事吗?”

黑衣男子阴森森道:“那是以一个轮回计算的次数,今天我们攻不下,好说,回去我们就唤醒天下所有人心中的黑暗,重新集结天地乾坤最可怕的力量,那时候,就算是日月山河也会尽数颠覆,大川平原都成为死亡的深渊。他莫陵有本事造得出来千万柄玉虚杏黄伞,也阻不了这命运注定的输赢,轮回锁下的定数!”

身处其境的莫陵等人感受远远没有外界的郭明义来得震撼,在他的眼中,校园里并没有什么白点,只有突如其来迸发的耀眼夺目的白光笼罩了原本黑气浓浓的校园,那光芒纯白的圣洁仿佛拥有驱走黑暗的魔力,让天际飞来的黑气不断的削弱,甚至消散于无。

白光还在不断的膨胀,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它当中,隐隐夹杂着那氤氲的金光,这是玉虚杏黄伞和这白光相互映射,形成了强大的驱魔合力。

郭明义震惊道:“莫陵手中还有一个仙器?!这……这……”

一旁的鉴印大师安详地道:“这不是仙器的力量,封神时代最顶尖的仙器也发不出这种圣洁至此的力量。”

郭明义迷茫地看向他:“那这是什么的力量?命运的力量吗?”

“命运从来都只能将我们推向失败和灭亡,除非我们能改变它。”鉴印大师缓缓地道:“这是校园本身的力量。你曾跟我说过,这里是世间最后一片净土,其他的地方早已物欲横流纸醉金迷,丧失了内心的天平和信仰。无论是屠杀万民嗜血狠毒的枭雄,抑或出尔反尔冷漠无情的霸主,在这校园之中时也不过是莘莘学子,身怀赤诚忠义之心,图谋报国治民之道。这些最纯真的情感,最无私的心念天长日久不断累积,便在校园里聚存了最圣洁的力量,绝无杂质,澄净彻底,唯有这样的力量,才足以与魔物抗衡,才能抵御住阴险的黑暗。这,便是你们胜算的关键。”

说到这里,鉴印大师慢慢地转过头来:“郭施主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吗?”

黑衣男子见玉虚杏黄伞的功力没有丝毫减弱,相反还在不断的提升,脸色便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咬牙道:“罢了,我们先撤。”

“不能走!”那边厢莫陵急了,手持玉虚杏黄伞赶了过来,将四人去路挡住。

黑衣男子冷冷地道:“你那仙器只有抵御的功力,如若我们不进攻,你是奈我不何的。”

莫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眼下自己好不容易取得这压倒性的优势,日后这玉虚杏黄伞还听不听自己号令都是未知数,他当然不愿意错过这个好时机,即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将四人困住在校园。

想及此处,莫陵一口咬破了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大吼一声:“天地无极,生我两仪!”

黑衣男子又恼又怒:“莫陵,你居然不惜动用魂魄精元,想以命换命?”

莫陵冷冷地道:“我死不足惜,总不能放你们出去危害天下?”

黑衣男子破口大骂道:“天下,天下算个鸟?这天下又不是你的天下,这天下对你又没有什么大恩大德,那么多负你的人,那么多赶你出法术界的人,你心心念念的天下有什么值得你以死相护?”

莫陵只说了一句话:“天下负我,我不负天下!”

这九个字,如雷电轰鸣,听在耳边振聋发聩,如同一把正义的利剑,划破阴霾的天空,照亮了灰暗的内心。

只这一句,黑衣男子已知劝降莫陵彻底无望,相反,此人大彻大悟到达了一个空明无虚的境界,若再纠缠下去,极有可能使得善念动天,完全解禁仙器,那就更加大事不妙了。

“我们走!”黑衣男子冷然道:“不用管他,以他现在的功力,还伤不了我们。”

另外三人恨恨地看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莫陵发出的黑白两道无极之光穿透他们的身体,直奔天际,果然造不成一点损害。

莫陵心中一紧:难道今天真的要功亏一篑?

正在此时,远方忽然传来雄浑的一声大喝:“苦海无涯,慈悲无界,莲花作舟,永渡彼方!”

在校园的外围,无数猛烈的金光拔地而起,冲向日月,玉虚杏黄伞兴奋地嗡鸣了一声,也瞬间将自己的法力提升到极限,所有金莲由拳头大小摇身一变,成为巨型金莲,在仙乐袅袅散花纷纷中缓缓地绽放到完全盛开,在每一朵金莲之上,都有一佛端坐,慈眉善目,手持降魔法器,拈指之间,巍然成势。

吟诵佛号之声渐起,又有三清道祖现出幻形,悠然于半空目如剑星,焕发大量七彩祥云,又有无数天女散花,围绕四周,仿佛一派天庭盛世景象。

然而,这还不是最大的奇观,那些拔地而起的金光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形,环绕周围聚而不散,慢慢地竟然变成了一座极其巨大的木舟形状,荡荡漾漾,起起伏伏,仿佛正行驶在大浪滔天的无边奈何之中。

金舟将整个校园尽载其上,黑衣男子四人只觉得身上一紧,似乎被无形的锁链紧紧的捆住,全身动弹不得,一旦运用起法力,便是剧痛入骨,让人忍不住嚎啕喊叫。

紫衣男子三人因为功力稍弱,早已倒在地上痛声不绝,功力深厚一点的黑衣男子眉头紧皱,忍住痛入骨髓的煎熬强行运用法力抵制住金光的枷锁,脸上早已白如金箔:“佛……佛舟阵?!”

莫陵欣喜若狂:“我的天,他终于启动了阵法,哈哈哈,命运终于站到了我们这一边!”

“啊啊啊啊啊啊!”黑衣男子突然大叫一声,双手猛地一个伸展,挣脱了金光的束缚,顿时天边无数黑气奔涌而来,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身体,相反整座金舟开始剧烈晃动,金光出现散乱不稳的症状。

莫陵大吃一惊,他没有料到黑衣男子竟然能强行抵抗佛舟阵,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三清和佛祖全都出来了,再拜求于他们也没有什么用了,情急之间,急中生智,大喊道:“光明,如果你真有力量驱逐黑暗,为何还不降临?”

这么胡乱一喊,却还真的起了奇效,那些校园各处溢出的白色光点瞬间忽然膨胀了数倍,变成了如同日光灯一般大小的强光,每个强光里都依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些身影纷纷从空中奔向玉虚杏黄伞的中央,手挽着手组成了一道强大的屏蔽罩,切断了黑气输送的所有路径。

黑衣男子忍不住痛苦地大叫一声,身子再度瘫软下去,双手也被紧紧的绑在腰间,此时的他完全判若两人,原本从容高傲的面容上五官已经扭曲在一起,龇牙咧嘴当中流露出不甘心的强烈仇恨。

莫陵看着那些白光中的身影,心中一酸,那不是难受,而是感动,他知道这些光芒是曾经在这所学校就读的所有学子留下的最纯真的意念和最赤诚的精魄,清澈如水,白洁如雪,没有任何黑暗的浸润,没有丝毫执念的侵蚀,正是这股来自天地本源精华的力量再一次帮助他扭转了危局。

“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莫陵拿着玉虚杏黄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将近昏死过去的黑衣男子,缓缓地道:“你们以为人心不存在纯粹的光明,孰不知那些光明却留在了记忆中最美好的地方;你们以为人不利己天诛地灭,孰不知良心和公义便是最大的利益;你们一步算错,步步算错,最终满盘皆空。人类的天性绝不是畏惧和害怕黑暗,而是追求和向往光明!安息吧,魔物们,天下不是你们的天下,世间也不是黑暗的世间。”

“哈哈哈哈——”黑衣男子牙关紧咬,爆发出一阵狂笑。

莫陵怒道:“死到临头,你还笑什么?”

黑衣男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道:“今日我等不小心着了你们的道,所以自取其辱,男子汉敢作敢当,认输就是。人心不可能没有仇恨,没有嫉妒,没有惊恐,你们消灭不了我们。即便你们真能劝谕天下为善,永远禁锢我们,你当真就以为这天下可以太平?”

莫陵听得他话中有话,忙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太平?”

黑衣男子嘴角微微一抽动:“反正我也要暂时离开人世了,不妨告诉你,洪元圣那老头当年忌惮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另有他人。真正可怕的魔物并不是那些黑暗的执念,而是你意想不到的因果。罢了罢了,九转轮回,终见真章。一朝血海,永堕沉沦!”

“等等,把话说清楚?”莫陵忙吼道:“什么是真正可怕的魔物?九转轮回的真章又是什么?”

黑衣男子缓缓地闭上双眼,身子被金光绞成粉碎,黑气缭绕,逐渐隐退于强光之中,只剩下莫陵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些莫名难测令人惊悚的话语。

那并不是空洞无物的威胁,因为男子的脸上分明出现了嘲讽和不屑交杂的神情,仿佛那一瞬间,胜者是他而不是莫陵。

一种疲惫的无力感袭击了自己的大脑,手中的玉虚杏黄伞光芒已经逐渐黯淡,重新化为那根熟悉的透明棍子,莫陵身子一软,朝地上瘫了下去。

一个人影迅疾地掠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莫陵抬起头,正好对上郭明义温和而感激的目光,不禁微微一笑,此时所有诉说都显得苍白无力,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阿弥陀佛,莫施主有功于社稷,苍生得记,上天得记。”鉴印大师的身影出现在迷离的浓雾中。

莫陵一看见他,浑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立时站了起来,两眼冒火地迎上前去:“老头,你怎么来了?快说,那两个大花瓶你分明是有意要送给我的是不是?上面到底画的是什么故事?”

鉴印大师的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这明明是你当初死缠烂打连偷带摸拿了去的,这会子怎么又赖在我的身上?瓶上无非是画家聊以寄情解意的山水风景,老衲怎么会知道画的是什么。”

莫陵才不信他说的鬼话,扯住正要再行逼问,突然脚底的地下深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引起地面强烈震动,这一下众人猝不及防,都摔了个灰头土脸。

郭明义爬起来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魔物不都消灭了吗?怎么又有响动?”

鉴印大师笑容可掬道:“两位不是一直想知道九转轮回封印突然破裂的真相吗?真相就在眼前,为何不亲眼一看?”

九转轮回的真相?莫陵吃了一惊,扯着鉴印大师的衣袖扯得更紧:“少在这里跟我故弄玄虚,你先交代真相是什么。”

鉴印大师长施佛号道:“亲耳所闻不如亲眼所见,施主再不去就迟了。”

郭明义道:“你别扯着大师了,我们快去吧。”

莫陵无奈放开了鉴印大师,潘旻激动地飞奔过来:“我也要去,我也要看大印。”

顿时一群刚从战斗的胜利中回醒过来的人也立即七嘴八舌的跟着道:“我们也去,跟着社长走。”

郭明义一看情势即将失控,赶忙瞪了潘旻一眼:“你去干什么?那里那么危险,你能应付得过来吗?”转头对众人道:“同学们,下面可能还有魔物,我和莫陵都不愿意再将大家牵扯入危险的漩涡中,如果你们真的想为我们,为这学校做点什么事情的话,请大家留在这里,清点学校的人数,帮助救助受伤的学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是更好吗?”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人即便再想去也不好再提,只好纷纷停住了脚步,唯有卢焕章兴奋地跨前了一步:“副社长,我例外,我能召唤天上的雷电,能帮你们杀魔物,所以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郭明义一愣,正要说什么,莫陵已经抢先一步开口道:“卢焕章,你跟我来。”转头对郭明义道:“这桩公案是因我而起,就由我来终结吧。”

郭明义心下已经知晓他要做什么,心下暗暗叹了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卢焕章兴高采烈地跟着莫陵离开人群,却发觉莫陵将他引到了一栋大楼背后一角荒芜的草地上,疑惑道:“社长,不是这里吧?刚才震动的地方在那边,你走错了方向了。”

莫陵转过身来,一双眸子里闪着幽幽的光:“卢焕章,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召唤天上的雷电吗?”

卢焕章一愣,他没想到莫陵会在这时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咧嘴一笑道:“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天赋异禀,也许是我上辈子跟你一样是什么法术界的,然后这辈子投胎没有丢掉前世的记忆,也许我是雷神转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你。”

“不,这很重要。”莫陵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转趋柔和:“人是这个世上最柔弱的生物,因为生来便无任何神通,不知天地阴阳,不晓日月乾坤,但人也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生物,懂得炼丹采药,秘制法宝,采精华灵气,行延年益寿。”

“我……”卢焕章困惑道:“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要干什么。”

莫陵语气看似平和,内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凄然和悲伤:“是为了要告诉你,人要行使世间所有玄妙[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法力,必须要凭借一定的器物或符咒,即便是被成为直接接受神的洗礼而诞生的灵媒介质,也不可能仅靠自己的肉体操控法力。换而言之,但凡是能透过肉体直接获取的法力,都不应属于人的法力范畴。”

卢焕章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似乎听懂了莫陵最后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似乎又没听懂,一双茫然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我……我……我不懂……”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的迸出都倾尽全力,历尽艰辛。

“卢焕章,男,校报历史上最英勇最伟大的主编,生于1992年,卒于2012年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中,终年20岁。”莫陵低沉的语调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眼前熟悉的画面开始不断的扭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起了风,吹起了满地的落叶,一片一片,迷蒙了眼前,遮盖了视线。

“救命啊——救命啊——”恐慌的人群争相在走廊上挤踏,楼梯口被塞得满满的,一点也动不了,但这完全阻碍不了后来的人们在极度的恐惧下依旧争先恐后的往楼梯跑去,没有人意识到,那一条原本是生路,眼下已成最致命的死路。

全身好热,周围都是熊熊的火焰,看不到哪里起了火,但到处都是火,炙热的空气中充斥着死亡的窒息感,脚下到处都倒着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冲击着嗅觉,全身的器官似乎同时到达了极限,便连撑着站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一点一点的靠着发烫的墙壁坐倒在地,求生的尖叫依旧弥漫在耳边,已经分不清是外部的哭喊抑或是内心的哭诉。

因为只有一次,不能重来,无法后悔,所以生命更显弥足珍贵。真的不想死,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校报正处在危急时刻,自己还想尽最大的心力践行最初的那个承诺。

是的,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我绝不能就这么死去!!无论如何我也必须活下来!!!

卢焕章猛然睁开了眼睛,那些恐怖的画面裂成碎片,纷纷扬扬飘满整个天际,莫陵依旧站在他的眼前,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幻和不真实。

“不……不……”卢焕章盯着莫陵,像是看到了凶恶的魔鬼,连连后退,因为害怕,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说……”

莫陵的眼中已有晶莹流动,但这不妨碍他的决定和坚毅的话语:“那一场死亡火焰传说的灾难中,逃出生天的仅有潘旻和王芳燕两人,其他人均已罹难。卢焕章,你那时在他们隔壁上高数的课程,你……早已不在人世。”

“哈哈哈哈——”卢焕章疯狂地大笑起来:“这一点都不好笑,社长,一点都不好笑!”他笑得喘起了气,腰也弯了下去:“如果我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能跟你战斗这么久?”

“因为强烈的怨念。”莫陵轻轻地道:“对人世极度的眷恋,对校报不舍的牵念,对命运嫉恨的不甘愿,所以虽然肉体消亡,但是魂魄也得以留存,一直以生的状态存在。”

“如果我是亡灵,为什么你这个法术界的会发现不了?”卢焕章的面容已经悄现憔悴。

莫陵微微仰起头,看向落叶飘零的天空,怅然道:“因为这是一座灵气强大的学校,数百年来的圣贤之气,书香墨卷之灵庇佑着这里,扬善驱恶,捍卫纯洁的人心。它们感知了你的善念,感知了你的诚心,于是帮助你长久凝聚着魂魄,掩盖了你的气息,帮助你免于被任何法器或魔物发现,如果不是无意中知道你能够徒手召唤雷电,恐怕永远也无法发现这个真相。”

“你是骗我的,骗我的……”卢焕章痛苦地闭上眼睛,热泪滚滚而下:“所有的都是你一面之词,我明明还在生,我明明……”

“若你没死,你哭什么?你难受什么?”莫陵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得如同锦缎:“如果你还不信,我可以去找警察局里的死亡名录,上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

卢焕章猛然睁开眼睛:“你为什么要戳破这一点?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这么残酷的事实?就让我这么一直呆在你的身边不好吗?就让我能继续留在这阳光灿烂的人世不好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

“因为……”莫陵无语凝噎,半晌,才凄然地道:“因为灿烂的阳光已经不再属于你能拥有的东西,因为魂魄长留世间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煎熬。你若继续弥留下去,就会丧失轮回转世的资格。到时候所有人都毕业离开了这所学校,只留下你一个孤魂野鬼依旧徘徊游荡,不寂寞吗?不痛苦吗?阴阳原本相隔,生死不会逆转,你有你该去的地方,那就是黄泉。”

“我……”卢焕章摇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大滴大滴的泪珠“簌簌”地落到地面上,良久才憋出一句:“我很难受……我舍不得你……”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的双眼始终紧紧盯着莫陵:“社长,谢谢你……”

一缕轻烟缓缓的升起,优雅地在落叶飞舞中绕了几个旋儿,终于渐渐地消失在空气中,不再有一点痕迹。

莫陵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两道清凉的痕迹从脸颊缓缓划过……

潘旻见莫陵只有一个人回来,不由奇怪地问道:“卢主编哪去了?”

郭明义瞪了他一眼:“闭嘴,留在这里看着大家。”说完,迎上前去对莫陵道:“别太感伤,那毕竟是对他好。我们赶紧过去看看这爆炸是怎么回事吧。”

莫陵无声地点点头,跟着郭明义向传出爆炸声响的地点走去,好一会儿,才开声说道:“是因为他我才觉得为这天下苍生牺牲并不是虚妄……”寥寥十几个字,语音已开始再度哽咽。

郭明义头也没回,安静地道:“我知道。”

莫陵强忍悲怆:“是因为他我才跨越心魔懂得光明纯粹的真谛……”

“我知道。”

“我不后悔来到这个校园,我不后悔当上这校报的社长,我要把校报永远地在这所学校里面流传下去……”

“我知道。”

莫陵的发梢在微风中柔和地飞扬,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尽管那里仍然包含着失去挚友的悲伤,可已是这肃杀中最绝美的一幕:“……谢谢。”

等到郭明义和莫陵到达爆炸地点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由吃了一惊。

地底上出现了一个纵深达到数十米,半径长达五米的巨坑,泥土和砖石被粗暴地掀开,凌乱地抛溅在周围。

郭明义诧异道:“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威力?难道是事先有人放置了炸弹?”

莫陵环顾四周道:“应该是非自然力量造成的,如果是炸弹,那么这里周围的植物也会受到波及。可是这附近的草坪明显没有倾斜和烧焦的痕迹。”

郭明义目视莫陵:“下去看看?”

“好。”莫陵爽快地一跃而下,郭明义忙跟了上去。

巨坑远比想象中的深,要不是郭明义和莫陵都用了轻功,只怕已双腿折断。莫陵一落到地上,已经讶然出声:“这下面是平的。”

郭明义低头一看,果然,巨坑底部非常平整,上面连一块凹凸都没有,不仅如此,四周围的石壁也光洁异常,有的甚至亮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郭明义脸色一变:“这是人为开凿好的。没想到在校园下面居然还埋藏有这么一个大洞。”

莫陵突然跑到一块石壁面前细细打量,郭明义笑道:“你在干吗?对镜自怜还是孤芳自赏?”

莫陵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灰暗的石壁,喃喃道:“不……这上面有东西。”

七道绚彩的光芒夺目而起,将这大洞周围照得流光溢彩,璀璨晶莹,竟是郭明义怀中一直揣着的七色舍利自行飞起,环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状,静静地悬浮半空。

郭明义目光一凛:“果然这里有问题,居然惊动了它们。”

再回头看时,二人都吃了一惊,哪里是什么光滑如镜的石壁,上面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只是因为年月久远,色彩几乎都剥落了,在昏暗的环境下难以辨认。

二人忙凑前就着舍利光芒细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座古代的城市,人群熙熙攘攘,买卖谈价,喝茶评书,众生百态都一一呈现,乍一看去,似乎有点象清明上河图。

再一细看,就会发现这幅画隐含着令人极度不舒服的感觉,每个人的脸上不但没有恬淡适意的悠闲,平和近人的谦卑,相反一个个皱眉拧眼,歪嘴邪脸,尽皆是仇大苦深的模样,仿佛每个人都欠了自己上百万的银两。

在人群之中,有数处升起浓密的黑烟,有一处恰好处于集市的正中央,与整幅画面形成强烈的不协调感。黑烟下并无生火焚烧的迹象,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郭明义惊疑不定地道:“这到底是什么壁画?怎么看上去诡异得让人有点后背发凉?”

莫陵呆呆地看着,半晌幽幽地道:“我知道这幅画到底是想传递什么信息了。你看,这个妇女站在这里,她的容颜已经衰老,看着旁边正当年华的姑娘们说笑着挑选胭脂,脸上浮现出的是赤裸裸的嫉妒;还有这里的这个男子,看着榜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一副失落的神情中饱含着对中举他人强烈的仇恨;坐在茶楼里的这个老人,一脸忧心忡忡,身体仿佛还在不停地颤抖。天啊,这幅壁画的作者手艺简直巧夺天工,出神入化,怎么能刻画得这么逼真,就好像这些人在你面前活了一样。”

郭明义只觉得浑身发凉,头皮发麻,一丝寒气悄悄地游走上了后背:“魔物!这幅画是在描述魔物产生的过程!画里的这些人内心都有着强烈的执念,有着深邃的黑暗,他们互相敌视,互相陷害,明争暗斗,这些负面的情绪集中起来,产生了巨大的能量,渐渐地侵夺天地精华,催生出了魔物。这些黑烟应该就是魔物最初诞生的形态!”

莫陵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还有第二幅画。”

两人向左边的石壁寻了过去,果不其然,第二幅画紧连着第一幅画,上面画的是四个男子,面容清瘦,神情高傲,负手立在一座高山上,山下正是被缭绕云雾半遮半盖的那座古城。

只这第一眼,二人已经神情大变,身躯剧震,不约而同失声叫道:“是他?!”

尽管画上的装束并不相同,但是借助于画匠登峰造极的雕刻功力,二人在瞬间便认出了其中一位正是差点将莫陵逼入死地的黑衣男子。

“他是魔物的老大。”莫陵想起刚才的生死之劫仍不由得有些后怕:“说实在的,要不是同时满足了仙器和佛舟阵,我眼下已经过去游览奈何风光了。”

郭明义精神一振:“难道这里的壁画揭示的就是魔物的进化过程?赶紧看第三幅去。”

第三幅画面里黑衣男子却并未出现,只有一个鹰钩鼻子、面相凶恶的老人独自盘坐于一圆形祭坛上,周围数十人拜伏在地。

这下子郭明义看不懂了:“这老头是谁?莫非又是另外一个魔物?”

“等等,”莫陵突然出声道:“让我再看看,他这衣服有点古怪。”他托着下巴死死地盯着那老头的衣着,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本古老的典籍描述,霎时,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他的脑海,使他整张脸毫无血色,一片惨白,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这……这是早已失传的极天大腾挪服,是照着天上七十二星斗运行轨迹做出来的,能直接动用日月精气,法力通天。”

郭明义听得还是不得要领:“你是说,魔物会做法器了?”

“不,不……”莫陵的脸上震惊依旧没有褪去:“这是道服。”

“哦,原来是道服……”一瞬间,郭明义的声音也卡住了,整个身形一僵,脑子里仿佛灌满了冰冷的水,刺得神经一阵阵的生疼,这个惊人的发现差点让他整个人都蹦了起来:“洪元圣!他是洪元圣祖师?!!”

“恐怕是的。”莫陵的声音在自己听来也觉得空洞得如同一个死人:“典籍记载,历朝历代掌握极天大腾挪服的人不在少数,但真正制作成功的便只有他一人。”

郭明义强行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喘着气道:“那么,这里果真是九转轮回大印的阵眼之地?所以这里才会有那么多壁画记述这段传奇的历史。”

莫陵苦笑了一下:“只怕未必是传奇。”他的手指指向了下一幅壁画。

那上面还是第一幅里的古城,只是再没有摩肩擦踵繁华鼎盛的人烟,再没有喧闹声天箫竹盈耳的生机,街道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堆堆的尸体,死者的脸上都浮现着痛苦的表情,里面不乏老幼妇孺,就连河水也变成了通红的颜色,上面飘着一具又一具浮肿的身形。

那个穿着大腾挪服的老头带着一大群人站在城门的入口处,看着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脸上全是痛苦和无奈的神情,不少人低头拭泪,伤痛不已。

莫陵轻轻地道:“ 魔物屠城了,洪元圣祖师他们没能成功阻止。第一场跟魔物的交锋,便是惨败如此,导致了一场没有载入史册却血流成河触目惊心的死伤大劫难,看来当时的法术界和魔物之间的实力差距并不比我们现在小。”

莫陵忍无可忍地吼道:“够了!郭明义,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欺骗自己吗?你其实跟我一样,早就看出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内幕。如果洪元圣祖师真的知道有一个威力巨大可以封印魔物的九转轮回大印,那么他一早就会拿出来,而不是等到山穷水尽穷途末路几乎要被魔物灭杀的绝境才想起来。光就这个事实,已经足以说明,一直以来被法术界奉若神明景仰膜拜,一直以来被你我艰辛探寻视为保天下永安太平的最后屏障,一直以来隐匿于无数脍炙人口的传说中若隐若现或明或暗的九转轮回大印,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莫陵的话恰如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郭明义的心上,他脸色一灰,身子一晃,用尽全身最后仅存的力气去控制理智,抵挡这个许久之前已被自己隐约预见到的猜想。

身受魔物巨大磨难的他,要远远比莫陵对九转轮回大印有着更热切的希望。

“不……这不是事实……这些壁画都是假的……”明明觉得很愚蠢,但不知道为什么,郭明义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本能,让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否认。

莫陵看见郭明义这个样子,眉头一皱,心生恼怒,正待再当头一棒打醒,洞口有一个宽袍身影一跃而下,醇和的语音温然响起:“郭施主,佛门弟子不打诳语,须知畏惧逃避,也是心魔。”

莫陵叫道:“老头,你一早就知道了九转轮回大印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还要我们来这鸟学校,费那么大的劲,差点送命,你耍猴玩吗?”

鉴印大师正色道:“莫施主,九转轮回大印已然是法术界流传许久的神话,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仅凭老衲只字片言,你以为你们二人会相信吗?”

莫陵一时语塞,郭明义已觉头部晕眩得厉害,不得已扶着墙壁坐在了一块碎石上,喘着气低声道:“大师,是真的么?从一开始就没有九转轮回大印?”

鉴印大师缓缓地道:“一切皆是虚妄。九转轮回大印号称腾挪天地日月精华,颠倒阴阳轮回玄妙,但乾坤命数,早有定制,人不过是俗世卑微的生物,哪有这份本事侵夺阳元,违逆天命?即便是早已失传的佛家第一大阵——佛舟阵再精妙无比,也不过是吞吐极少的草木精魄,借佛祖之象、仙器之功在小范围内爆发强力而已,若放诸天下,也只能束手无策有心无力了。”

郭明义脑里“嗡”的一声,象是有什么东西砰然炸裂,碎片飞溅,扎进了脑里的每一寸幼嫩的肌肤,再由神经传导开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浑然不觉郭明义疼痛难忍的莫陵开始纠缠起了鉴印大师:“老头,如果九转轮回大印根本就是一个鬼话,为什么还要有人编造出这么一个美好的神话在法术界流传下去?既然魔物没有被封印,为什么它们隐忍几百年不出来作乱眼下却开始横行无忌?连洪元圣祖师都打不过的黑衣男子,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我们用佛舟阵灭了?难道说他并不是真身?魔物的头子还在外面?”

“阿弥陀佛,莫施主的问题真多。”鉴印大师微微一笑:“幸好老衲还略知一二。先解答你前半截的问题吧。这些壁画虽然统共这么几幅,但里面蕴含的故事却远未完结。”

“明朝嘉庆年间,法术界数次倾巢而出与魔物交战,均溃不成军,死伤无数,导致元气大伤。洪元圣祖师乃是道悟极高、德行隆重的泰斗,这么多人也就只有他做到了心无杂念、一空百空的臻化境界,无有黑暗,光明自来,因此也只有他一人能跟魔物勉力相抗,但一人之胜败无法左右大局,他早已看出世间人心险恶,源源不断地为魔物提供着能量,法术界这边消耗殆尽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输局。法术界死不足惜,只是苦了百姓,若让魔物得以占据天下,人间立刻会变成炼狱,光明远遁,黑暗永临,便也和冥界差不多了。虑及此,洪元圣祖师日夜难眠,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折衷的法子。其时魔物的头子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黑衣男子,因为和洪元圣祖师一场恶斗,也已经身负重伤,洪元圣祖师晓以利弊,对他说再恶斗下去,你我两败俱伤,只怕会有另外的魔物取代你的首领位置。魔物头子果然投鼠忌器,答应了和谈的条件。”

“和……和谈?”莫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耳朵在乍一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排斥。

“没错。”鉴印大师沉重地点头:“整件事就是这么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既是和谈,便有条件。魔物是占优的一方,自然筹码更多。双方经过艰难的拉锯战,讨价还价数百次,终于达成了协议。法术界和魔物一同决定进行一个赌局,魔物若赢了,便从此得这天下,法术界不但不能插手,还必须臣服;魔物若输了,便从此退避一千年,不再作乱人间。”

莫陵眉头一皱道:“既然魔物占优势,可以让他们退避一千年的赌局绝不是什么好局。”

鉴印大师凄然一笑道:“是不是好局却也难说。赌局的起源在于洪元圣祖师和魔物头儿的一个根本性分歧,那就是一个认为人心必将永属光明,而另一个认为黑暗才是最终归宿,因此才诞生了这个赌局——由双方共同选择一个人类,给予他九世轮回的机会,再选择一个地方作为据点,每一次转世,魔物都会攻击这个据点,而那人必须想尽千方百计阻止魔物攻占。九世轮回中那个被选中的人只要有一次胜利,那么这场赌局就算魔物输。”

“什……什么?!”莫陵几乎要跳了起来,冷汗浃背的感受包裹着全身,洞里四周明明密封,却总有一股嗖嗖的冷风窜过背脊,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赌局:“这根本就不公平!到奈何是要喝孟婆汤的,然后丧失一切记忆。且不说他投胎之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凡人,毫无法力,万一连人胎都没投到,成了一只猪,还抵抗个鸟魔物?!”

鉴印大师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这才叫赌局,而不叫契约。投的是什么命,都交给老天爷决定。若真是不幸,变成畜生,法术界就相当于丧失了一次机会。”

莫陵道:“那个据点就是这所学校吗?”

鉴印大师道:“是。”

莫陵喃喃地道:“以九世轮回为界的赌局……所以后来洪元圣祖师他们为了遵守这个赌局,决定将此事隐瞒于后世,才编造了一个所谓的九转轮回大印这个弥天大谎是么?”

鉴印大师坦然道:“是。”

莫陵抬头看向他,目光凌厉如同利剑,直插入人的心里:“现在是第几个轮回了?”

鉴印大师重重地道:“第九个。”

莫陵倒抽了一口冷气:“最后一次机会?”

鉴印大师苦笑道:“是。前面八次,有两次成了畜生,一次成了树木,三次成了凡人,终其一生也没去过那个据点,还有三次是法术界中人,这样的结果还不算太差。”

“慢着!”莫陵双目光波一闪:“老头你刚才说三次是法术界中人,也就是说……这最后一世轮回那人也是法术界中人?!”

鉴印大师正对他的目光,毫无闪避,但不发一言。

莫陵心中狠狠一揪,竟不由自主的感到一丝绵延深远的疼痛,渗入四肢百骸,万般的难受,良久才将丹田一口气缓了过来,眼神也已变得凝滞:“是谁……”

鉴印大师的嘴角抽搐数下,半晌缓缓道:“莫施主心中早有答案,何苦还问老衲?”

莫陵只觉脑中雷鸣电闪,一阵晕眩,忙扶住石壁才稳住身形,痛苦地闭上眼睛:“果然……怪不得他频遇魔物,也怪不得他死心塌地相信什么九转轮回大印的鬼话,原来前世皆有因缘。”

说完这句话后,洞窟内久无声息,莫陵蘧然回头看时,郭明义不知何时已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莫施主别慌。”鉴印大师镇定地道:“喝过孟婆汤的人都会丧失前世的所有记忆,但有些刻得太深,已经成了烙印,所以一旦见到前世之物之事,记忆便会复活。而这记忆复活会与魂魄内残留的孟婆汤激烈对抗,肉体是承受不了的,过一会就好了。”

莫陵大口地呼吸着洞窟内稀薄的空气,借以平息这么一连串匪夷所思事件带来的冲击:“老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我?佛舟阵已将黑衣男子彻底毁灭,我们算不算在这最后一世赢了这场赌约?我们打败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魔物头子?”

鉴印大师沉吟片刻,才道:“你们杀的的确是黑衣男子,但不是那时的黑衣男子。你们的确阻止了魔物攻占这里,算赢了这场赌约,但其实也没有赢。”

莫陵站着,苦涩一笑:“老头,也不知道你说的话越来越有玄机还是我越来越蠢笨,居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是因为这原本就是一场永远没有胜算的斗争。当日不听我话,致使今日下场,想来怎么也不算冤。”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莫陵悚然回头,不禁惊叫一声:“是你!”

王芳燕俏生生地站在他们的身后,跟往昔一般精致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笑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端然注视,竟隐隐有一丝凛然生威的气度。

鉴印大师笑道:“原来王姑娘安全无事,听说你突然失踪,他们俩都担心得不得……”

“你叫我什么?”王芳燕的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毫不客气打断了鉴印大师的说话,目光中已迸出一线凌厉。

鉴印大师身躯微微一震,突然肃恭了面容,行合十礼,深深地弯下腰去:“拜见洪小姐。”

“什么?老头你疯了?你叫她什么?”莫陵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鉴印大师直起腰来,正色道:“老衲没有叫错。这位正是洪元圣祖师当年唯一的爱女。洪小姐,数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王芳燕冷冷一笑:“我无恙?大师觉得当日一别,我能无恙吗?你怕也没想到我会恢复记忆吧?”

鉴印大师若有若无地一笑道:“有魔物的帮忙,洪小姐恢复记忆简直就是小事一桩。只是老衲奇怪,小姐苦心积虑投得八世人胎,试图守着你的师兄,为何前八世却并不恢复记忆,而独独现在却恢复了?”

王芳燕漠然道:“师兄听信妖女所言,心中执念太深,必须要以八世轮回的苦难洗涤,才能重获新生。我为八世人胎,已将所有福禄用尽,只有一次记忆恢复的机会,当然要留给最后一次。”

鉴印大师哈哈大笑道:“小姐如此用心良苦,不知今世可得欢心?”

王芳燕一听这句话,当即柳眉倒竖,怒目道:“我绝非那种阿谀奉承不顾大局以求欢心之辈,我会尽我全力让他明白,当日他的选择根本就是错误的,只有听从我的建议,人类才有一线生机。”说完,一个转身,人影已然不见。

鉴印大师叹道:“看来事情越来越棘手了,此女竟连当日功力也一并恢复了,不知冥界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啊。”

莫陵在一边一头雾水的道:“老头,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我只隐约听出,这个洪元圣祖师的爱女死保人胎,轮回了九世,跟着不放,但是她口口声声说没有听从她的建议是什么意思?”

鉴印大师道:“这要从签订了那个赌局契约开始说起,当时魔物太过自负,觉得此局必赢无疑,因此故作大度地将中心人物的选择权交给了洪元圣祖师,而洪元圣祖师则选定了自己最钟爱的一个弟子。但洪元圣祖师没有想到,这个赌局契约竟然引起了自己唯一爱女的不满。”

“洪小姐原本是洪元圣祖师遁入道门之前所生,钟爱异常,后来也将她接上山作为入室弟子训练。洪小姐认为人心必定存有黑暗,妄念从来与俗世共存,因此与魔物对抗是不明智的,绝无逆转的机会,还不如认同魔物的统治,在其之下保全法术界的发展,好求同存异,绵延万世。”

“见老父执意不听,这洪小姐一怒之下,在签订契约的地方暗自布下了一个厉害非常的阵法,叫极尊天绝阵,拥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将老父所定的那名弟子困在阵中,百般劝告,还表露了爱意,无奈那弟子与洪元圣祖师心意一致,坚定信念,非要进行那场赌局。洪小姐恼了,就像打散他的魂魄并封存起来,不让他有轮回的机会,意图破坏这个契约。”

“后来,幸好有洪元圣另一名女弟子强行闯入阵中,破坏了洪小姐的如意算盘,也定住了那名弟子的心神,以免魂魄飞离。洪小姐大怒,与该女弟子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那名弟子的相助下终于破了那个阵法,洪小姐黯然离去,从此不见踪影。”

“老头不用说下去了。”莫陵呆呆地靠着石壁道:“下面的我都猜到了。那名女弟子一心想陪伴那弟子度过九世轮回,帮助他抵抗魔物,但又怕到了奈何失了记忆,于是铤而走险采用了当时尚未被禁绝的夺魂之法,不停地使魂魄逃离冥界的拘执,辗转跟到了今世。她在这辈子的名字就叫朱若云。”

鉴印大师抚掌微笑道:“莫施主是聪明人啊。”

莫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内心五味杂陈:“老头,我们继续刚才那个没完的话题吧。你说我们打败了黑衣男子,但又没打败,赢了契约,但又输了,是什么意思?”

鉴印大师道:“黑衣男子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黑衣男子,但他已不再是魔物的首领,他所签订的契约未必魔物群体会认可,所以赢了但等同没赢。”

莫陵皱着眉头道:“不再是魔物的首领?他实力那么强悍,也给别的魔物夺了位置?那新的头领是什么魔物?”

鉴印大师此时却迟疑了一下,片刻才道:“老衲先要说明白一个事实,莫施主是否知道魔物是从何而来?”

莫陵不屑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你都问过我好几遍了,是人类内心的黑暗不断聚集滋生而来。”

“是吗?”鉴印大师的嘴角边浮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可老衲从来就没赞同过这个答案。”

莫陵疑惑道:“什么?不是这个答案?难道……动物内心也有黑暗,也能滋生魔物。”

“莫施主想偏了。”鉴印大师缓缓地道:“黑暗固然令人畏惧,但光明同样潜藏龌龊。在洪元圣祖师那个赌局契约生效两百年后,人心中的光明,那些正面的积极的念想也开始滋生出魔物,而且力量更加强大,一举压过了黑暗魔物,成为魔物界中的统治阶级。”

“什么什么?!”莫陵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自从进入这洞窟以来,最不相信的器官就是耳朵:“老头,你确定你的嘴巴牙齿还受你的控制?光明怎么会滋生魔物?!光明明明是打败魔物的最后的利器!”

鉴印大师冷冷地道:“可光明并不纯粹,掺了大量的杂质。你比如说人类推崇的最伟大的爱情,往往夹杂着强烈的自私欲和占有欲,一旦有旁人破坏阻碍,轻者诅咒詈骂,重者举刀残杀,以爱情为名的念想拥有比单纯仇恨更为恐怖和强悍的能量。”

莫陵一身冷汗,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那……那……那母爱父爱什么的呢?这种为了孩子的总该纯粹了吧?”

鉴印大师道:“同样的道理,如果对自己的孩子不利,我同样可以毁灭别人的利益甚至生命,盲目的母爱父爱具有震天动地的摧毁力。莫施主如果愿意,不妨一一举例。但老衲可以告诉你,这个世上几乎不存在毫无怨念的光明,即便有,也过于稀少,难成气候。这些光明所滋生出来的怨念,因为人类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因为人类觉得以正义善良为名就可为所欲为,所以诞生的魔物便同时吸纳了光明和黑暗两种力量,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这倒是洪元圣祖师所料未及的。”

莫陵心中一凉:“既然光明魔物这么胜券在握,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从来没见它们现身人世,也并不找我们法术界的麻烦?”

鉴印大师道:“莫施主应该听过这么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莫陵不言语了,鉴印大师暗示得很清楚,既然天下在望,也不在乎多等几年,光明魔物摆明了想坐山观虎斗,然后窃取胜利果实,现在赌局胜负已分,该是它们出手定下最终乾坤的时机了。

孰料,莫陵的震惊仅仅是开始,接下来鉴印大师所讲的一番话更是让他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鉴印大师见莫陵黯然沮丧,许久未曾发一言,便先行开口道:“老衲想多口问一句,莫施主和郭施主被誉为法术界的‘菩提双骄’,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

莫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地道:“拼出来的,我们杀的妖魔鬼怪最多最强,出来要求单挑没人敢上,后来法术界便封了这个名号。老头不用讽刺,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称号。”

鉴印大师笑道:“莫施主误解了,老衲不敢讽刺。只是老衲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叫菩提双骄,而不是叫佛道双骄法术双骄之类的,须知菩提乃佛门用语,这样一来道教岂不是被压下去了吗?”

这个问题莫陵倒从来没想过,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封这个名号的时候刚好是在一株茂密的菩提树下,所以才这样叫的。”

鉴印大师呵呵笑道:“在菩提树下就叫菩提双骄,那在牵牛花边封的难道要叫牵牛双骄?”

莫陵气道:“老头,你死揪住这个名号到底想怎么样?”

鉴印大师突然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的道:“是为了要告诉莫施主真正的真相,以菩提为号的真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迸放出前所未见的灼热光芒,一股凌厉的杀气奔腾而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

莫陵“唰”的一声站了起来,神色凝重,鉴印大师的那个神态,是只有面对一决生死的仇敌才会流露出的可怕战意。

换句话说,这个以菩提为号的真相必然和光明魔物的首领有着莫大的关系。

鉴印大师深沉的语音在空旷的洞窟里不断地引起回响,旋绕在耳朵边却如同惊雷:“黑衣男子在临死之前跟你说过一番话,说法术界每一百年会出一个天才,以彰显上天的厚爱,也好使法术不断实现突破,以对付新出现的更厉害的妖魔鬼怪。这话是事实。在很久很久之前,法术界曾经横空出世了一个超越天才的绝世天才。他的悟性极高,无师自通,只用了三年便学会了佛道所有的法术。”

“佛道所有的法术?”莫陵再一次选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头你明显是犯了逻辑矛盾!佛道法术根本就不同出一源,甚至有的相冲。你修了佛学的空明之理,就不会再接受道家的无为之念,怎么可能把两个教派的法术全部学会?!”

鉴印大师叹道:“所以才叫超越天才的绝世天才。这便在当时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存在,不管你信不信,不管全天下的人信不信,他的的确确是学会了,仿佛他有两副身躯,两个大脑一般。”

莫陵惊得呆若木鸡,半晌才勉强道:“好吧,就算他全部会了,然后呢?”

鉴印大师道:“然后这只不过是所有奇迹的开端,到后面,在世所有的人都已经无法再教他新的知识了。并不满足的他于是开始自己钻研古籍,修复或还原了几十个古老的阵法。”说到这里,鉴印大师将头微微一偏,对着莫陵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佛舟阵就是他的手笔。”

莫陵登时不寒而栗,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对于亲身经历这场残酷血战最后依靠佛舟阵侥幸赢下的自己,从这个时刻开始,才充分意识到这个天才的可怕。

鉴印大师继续道:“可是后来,他也厌倦了,毕竟修复或还原古阵法需要参阅大量的古籍,不断的推理,不断地尝试,耗费的时间很长,而修复出来的阵法威力并不能使他自己满意。所以最后她索性抛开那些前人的成就,自己开始了独创阵法和法术的历程。”

听到这里,莫陵的嘴唇已经快变成了青黑色:“他……研究出来了吗?”

鉴印大师缓缓地道:“传说,他将自己独创的成果和心得都记录在了一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上,没有人目睹过它的真容。”

“传说?”莫陵晃了晃脑袋:“他飞升成仙了?都成传说了?”

鉴印大师道:“不,在他下山求学的期间,发生了一起意外,这场意外使得他不幸身故,那个小本子也跟他一起下落不明。”

莫陵吃了一惊:“身故?这么厉害的天才,还能有谁让他身故?”

“老衲说了,那只是一场意外。”鉴印大师依旧微笑着,但眼神却火焰熊熊,暗含杀气:“此人太过自负,所以被兄弟所累,致使阴沟里翻了船。他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谁,现在他在哪里。说起来,郭施主和他却是有缘,曾经见过一面。”

莫陵这下子糊涂了:“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还会跟郭明义有过一面之缘?”

话音刚落,心中仿佛有根弦被无形的手猛地一拨,一股凉意从心脏部位扩散开来,血液似乎都被凝结,是掉入冰窟那种彻骨的寒冷,莫陵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恐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是他!是他!双镜传说里的那个人,那个留下七色舍利的人!”

鉴印大师满含深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莫施主不愧是这世的天才。”

“什么?”莫陵竟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颤。

鉴印大师吁了一口气道:“老衲方才说过,每一百年便会出一个天才,莫施主你便是这世的天才。”

这一番话比刚才揭露真相还要来得惊世骇俗,莫陵眼皮狂跳,不禁苦笑道:“罢了,还是不要送给我这个称号。跟那个天才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蠢材。”

鉴印大师安然道:“天下所有人跟他比,都是蠢材。因为他绝世的成就,因为他为法术界树立起来的无数无可逾越的丰碑,为了纪念他,后世的法术界都将带有他名号的称谓视为极高的荣誉。对了,我忘记说了,那个绝世天才在法术界的法号便是————菩提!”

莫陵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果然这的确是残酷的真相,搞了半天,原来菩提双骄只不过是活在这个绝世天才的阴影下的两枚可怜小棋子。他们的成就跟菩提比起来,简直不堪一提。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他眼下便是光明魔物的头领?”莫陵言简意赅地打算结束这场折磨他身心的谈话。

鉴印大师倒也直接:“没错,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压住那些自恃强大心高气傲的魔物。他转投魔物阵营,确实使那边胜算大增,要打败他们,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不可能的任务?”莫陵看向鉴印大师,眼神里明显有一丝讽刺:“老头是想告诉我们赶紧自我了断吗?”

“当然不!”鉴印大师斩钉截铁地道:“我们一定要打败他!”

莫陵恼怒地道:“怎么打败?之前的黑暗魔物,我们还可以通过提升自己内心的光明来驱逐压制黑暗的执念。现在的光明魔物,却是从光明本身滋生的阴晦,难道要我们一并断绝七情六欲吗?这样不就成了行尸走肉?又跟那些魔物有什么分别?”

鉴印大师犹豫了片刻才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事实上……”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口,侧耳倾听,脸上的神情非常宁静。

莫陵立刻觉察不对,忙道:“老头,怎么了?”

话刚说完,他便看见鉴印大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正后方,眼神中迸发出火一般的光芒,那说不上是切骨的仇恨,却有着复杂难言的炽热,这其中,有惋惜、有悲悯、有感慨,甚至有一丝畏服的敬仰。

莫陵身形一僵,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缓缓地扭动脖子,朝后看去。

在他的身后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出凡脱俗的男生穿戴着典雅质朴的旧式立领校服,抱膝坐在那里,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笑容明明和熙得象是阴雨天后温暖沁人的阳光,却不由总让人感觉彻骨的寒气,不敢正视。

莫陵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神采,他面如死灰地退了两步,象是防御又象是逃跑,嘴里不受控制地迸出了两个字:“菩提……”

“菩提?”清秀男生扬起飘柔的发梢,嘴角边漾着闲适优容的笑意:“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真是不习惯了呢。还是罢了,这种无用的称号别再提了,我是有名字的人,大师难道忘了?”

鉴印大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毓秀,真没想到。”

清秀男生笑得更开了,温润的唇色里已包裹不住那抹柔白:“真没想到什么?是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还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鉴印大师黯然一笑:“无论是哪种想不到,都已经不重要了。”

清秀男生笑意盎然,眼波流转之间,流露出的是凛然生威的气势:“没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今天来了。”

鉴印大师的目光渐渐变冷:“毓秀,你应该知道,有我在这里,你暂时要不了他们的命。”

清秀男生优雅地起身,长身挺立,笑容中是掩不住的自信:“你保得了他们一时,可保得了一世?”说着,目光已转向莫陵,盈盈的眼眸中满是笑谑般的挑逗:“法术界每100年降生一个天才,据说是受天地洗礼祝福,天赋非比寻常。可我今天要让他知道,天才与天才之间,也会有逾越不了的鸿沟!”

说着,清秀男生突然张开右手,在空气中柔弱地一推,鉴印大师脸色大变,忙吼道:“小心!”

莫陵心念一动,正待跃开,身边的空气却开始急遽地流动,蓦地化为无形的缰绳,将他身体牢牢捆住,动弹不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排山倒海的力量已经凭空俯冲下来,仿佛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发生了巨大的海啸,强大的张力撕裂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吞噬着每一根神经,痛得深入骨髓撕心裂肺。

莫陵惨叫一声,身体随之高高飞起,象是一片飘零的落叶,狠狠地被风浪拍打在岩壁上,再颓然地摔落。

鉴印大师站在一边,脸色苍白,他早已看出,清秀男生要想取走莫陵的命实在是轻而易举,只是故意手下留情,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莫陵和自己。

清秀男生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在躺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的莫陵,嘴里冷冷地迸出一句话:“在这个世上,有我在,便任何人都成不了天才!”

一阵清香的微风拂来,吹起了清秀男生细碎的发梢,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阴霾散去依旧灿烂的天空,不由得抿嘴一笑,已是万般风情,让人即便明知他是魔物也不禁痴迷,他将身形微微一晃,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飘渺的语音:“大师,看在你的面上,我放他们三天。三天后,我便会取走他们的性命。”

鉴印大师怔怔地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郭明义和奄奄一息的莫陵,两腿一软,瘫坐了下去,面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毓秀,你放心,我必定迎战……必定迎战……”

洞窟的上方,校园正在慢慢地恢复它应有的宁静和灵气,风并不大,却吹起了漫天的落叶,破败的黄色中依稀夹杂着一点翠绿的花纹,是绝望之中的曙光,尽管微弱,但从未湮没。

秋天到了。

下一站,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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