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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孝子》》 · 薛晓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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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子 第四部分 2(1)

老太太总觉得范磊一段时间不见之后好像有了那么点脱胎换骨的意思,如同原先的一块榆木疙瘩突然通了窍,干活有了眼力见儿不说,连那张臭嘴也学灵了,天天没事就过来给自己按摩腿,愣说按上去肌肉的手感不一样,比在家的时候有弹性得多,没准坚持每天按下去,过几个月老太太就能自个儿下地走路。虽然明知女婿这话里有八成是像江湖郎中或者算命先生讨生活,只是哄主顾个高兴,可老太太仍然听得一百个受用,在水灵那儿郑重地将范磊夸奖了一番。

范磊越是想处心积虑地证明自己在这儿并不是吃白饭,水灵越觉得他再留在这里纯粹是给哥嫂增加负担,并且这种从没理由里找出理由的行为和姿态,摆明了让哥嫂更为难却又开不了口。说白了,是一种变相的挤兑,她无论如何无法心安理得,加上丈夫使出这种小伎俩,她只觉得他、他们一家四口又可怜,又可恨,又丢人。

水灵和范磊似乎是闹了别扭,无论是老太太,还是海洋两口子都看出来了。老太太跟老爷子私下里讨论的时候无从考究这别扭到底是为了什么,谢言却从小姑子这些日子以来不经意透露出的细节中大致摸清了矛盾的所在,而这个矛盾也的的确确如水灵预料的那样,让她和海洋实实在在地作过难。但是不管怎么说,谢言想,自己这一家还是要比水灵他们处境好一些,路也要宽一些,对他们来说,如果连哥嫂都不拉一把的话,还有别的谁能够指望呢?只要明明白白把范磊留下,至少他们一家可以少犯点愁,作难的人还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的好。

“海洋,我想……咱们还是说通水灵,让范磊也留下来吧,一个家,总应该是在一起的。”就在范磊在水灵的刺激下说要马上走人的当晚,谢言犹豫许久,向海洋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海洋没有马上做出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真这么想的?”

谢言迎着他纠结了疑问、期待和忐忑的目光与他对视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你不愿意说,怕我不高兴,觉得他们在会加大咱家的经济压力。”

海洋注视着谢言在灯光下似乎格外美丽和生动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多苦多难,妻子始终坚持站在他这边,连任何牢骚或怨言都没有,甚至将主动与他分担困难当成了一种幸福。有这样的妻子,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奢求什么。

范磊如愿以偿留了下来。

在第二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谢言作为海洋的代言人郑重其事地向全家人提出,让范磊做海洋的司机。谢言说,范磊车开得好,又是自己人,给海洋当当司机,万一海洋出去应酬喝多了酒,家里人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担心。何况现在老见报纸电视上说,司机合谋歹徒绑架老板什么的,有范磊在,这一条就彻底不用多虑了。水灵默默坐着,手里的筷子下意识地划拉着面前碗里的粥,听哥嫂给范磊的留下挖空心思找理由想说法,好给自己两口子台阶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范磊做了大舅哥的司机,开上了豪华小轿车,整个人就好像通上了电源,一天天神气活现,精力旺盛。海洋支他去趟什么地方送个什么人,他都完成得圆圆满满。一闲下来,他不是擦车给车保养,就是研究北京地图,没几天下来,再去什么地方他都不怎么用海洋指路了。看妹夫干得这么尽心尽力,也给自己省了不少心,海洋颇觉欣慰。有时海洋请人吃饭,范磊说什么也不跟他一起进去,而是自己买两个包子,在车上对付一顿,一直等到他们吃完了出来,再照海洋吩咐把客人一一送回家,然后接海洋一起回去。

这么几次过后,海洋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一天中午请完了客,范磊接海洋一起回家,海洋就特意提起这茬,让他以后跟着一起吃点。范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带着他惯有的憨笑拒绝了海洋的好意:“我就不去了。你那地方都太高级,我这么一身打扮去了,太给你丢人。”海洋看看妹夫身上灰不溜秋一望即知是地摊廉价货的夹克衫,没说什么。回家跟谢言一合计,找了两套自己的西装送给范磊,还让谢言特别交待他,再有饭局就跟着海洋一起去吃,别不好意思。

孝子 第四部分 2(2)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范磊把海洋送的一套黑西装穿上了身之后,骤然觉得自己的精神面貌也上升到了新的层次。他趁海洋晚上又开展饭局的时间,花几块钱在街边小理发店推了个板寸头,回家用摩丝把头发蹭得一根根直竖起来,又刮了胡子,再戴上一副黑墨镜,在镜子前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装扮完毕,他反复端详着自己,觉得相当满意,于是调出冷冷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正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的众人面前,让大家先是一惊,而后笑得人仰马翻。“范磊,你知道你还缺一样东西吗?”谢言强忍着笑打趣他:“你呀,就缺把枪了!”大家听谢言这么一说,笑得更加欢畅,范磊自己也觉得打扮得有点过了。可是费了那么半天劲,又不甘心不出去亮亮相,反正夜深人静,也没有多少人真能撞见,范磊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去接结束饭局的海洋回家。

老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的成败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也许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上,一个阴差阳错产生的小小契机就会帮助人扭转整个事件的发展态势。本来一个司机什么模样,跟一笔生意谈不谈得成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然而范磊用这副黑社会扮相去接海洋,竟然歪打正着帮了海洋一个大忙。

海洋晚上请的这位,是一位放高利贷的大哥,人称“许大嘴”。眼看着时间一天比一天走得快,给工人发工资的日子迫在眉睫,海洋无奈,只好多方联系到这位许大嘴,想从他那里先周转个百八十万救救急。放高利贷的人阴损,自然也是特别的精明,放贷之前对于借钱者的底细要了解得细致入微,保证这钱扔出去要分分见利,不能打了水漂。海洋被马自立坑得公司出现大亏空,堵不上漏子的情况,许大嘴早有耳闻,所以,虽然海洋愿意付50%的高利,并且声言只借三个月,许大嘴却始终不吐口。不过,尽管是第一次跟海洋坐下来一起吃饭,他可是不客气的龙虾鲍鱼山珍海味点了一溜够,然而对海洋救命的这100万,不说借,也不说不借,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海洋目前手上有什么工程或者经营动作。

许大嘴的用意,海洋摸得门儿清,心里也有点起急。可不是,如今真是到了商品经济社会了,有钱就有地位,就有底气,就有睥睨众生的资本,哪怕这钱不是好来的,也洗不干净见不得光,都没关系。看看许大嘴,一个在法制社会放高利贷的不但不为自己违法害怕,竟然还挑人,看不顺眼的对象哪怕急死他也懒得待见。为什么?行市!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到应承工头的那天,难不成真把他乔海洋放在工地上零刀碎剐成一块块的让工人们分了去?

为了给许大嘴宽心,海洋有意透露了一丝自己很快就要从一家大开发商那儿接活的口风。许大嘴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自然是老奸巨滑得紧,海洋的话,他也只是在耳朵里那么一过,并不怎么往心里去。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他没给海洋任何希望,临走时,也只是让海洋等等,他要再考虑考虑。

“就是哥哥我愿意借给你,这百八十万不是小数,我也得去筹嘛不是!”在饭店的走廊里,酒足饭饱的许大嘴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海洋的肩膀告别,正好撞见一身黑西装、墨镜遮去了大半个脸的范磊径直走到海洋身边,低声在海洋耳旁说了句什么。海洋点点头,很随意地吩咐他:“行,我知道了,你到外头等我吧。”范磊转身酷酷地走向门外,跟许大嘴擦肩而过时,只是从墨镜背后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点了个头。

这个气质非凡的人物触动了许大嘴的神经。他望着范磊的背影,有些疑惑,试探地问海洋:“这个,什么人啊?”海洋通过他口气中下意识流露出的微妙变化捕捉到了一线希望,在一瞬间飞快地将一个念头在心里一转,将计就计地淡淡一笑道:“司机。”许大嘴目不转睛地死盯着海洋的脸,海洋却只是一脸淡然自若的表情,有点神秘,又不动声色。“保镖吧?”目光的攻守僵持了一阵,许大嘴率先沉不住气,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司机哪有这样的?”“呵!”海洋笑了,模棱两可地答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样的回答更加确定了许大嘴的判断,他并不清楚以往那保得他顺风顺水的丰富江湖经验而今反倒成了海洋对他使出的障眼法中一个有力的工具,只是觉得无法不对海洋刮目相看:“嗬,乔总看来还是家业大呀,不然怎么想起雇保镖了?”海洋听着他对自己突然上升了一个档次的称呼,心里暗暗好笑,却故意做足不愿张扬的为难相,摆摆手叹道:“咳,麻烦!不是跟您说运作了一个比较大的项目么?还得讲究安全第一啊!”许大嘴颇有深意地点头,心里打好的小算盘全部推倒重新算过。而回家的路上,海洋琢磨着许大嘴前后几乎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范磊,你知道吗,你今天可立了大功了!你这一身打扮,给我撑了个大门面!”他满有把握,这歪打正着的一步棋会成为他实力雄厚的一个有力佐证,并将通过许大嘴之口,很快在这一行有关的人里传开去。到那时,不愁那些赤裸裸的势利商人们不另眼相看。说真的,那些心里算盘打得别人都能听见的精明商人们,他们究竟是真聪明,还是真愚蠢?

孝子 第四部分 2(3)

许大嘴那边如海洋之前所料,没过多久,就给他回了话,说给筹到了50万,还是上次说好的条件,三个月50%的利息。尽管比起最初设想的100万打了个对折,而条件还极为苛刻,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海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海洋带着小蔡到许大嘴那儿取了支票拿回公司。工人工资总数需要140万,除了这50万,还有将近100万的窟窿要堵。这钱从哪儿筹?公司也没什么钱了,老会计默默在他面前摊开一本流水账,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余额 150,000”。他把支票拿出来盖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苦苦地笑了一下。小蔡和老会计的心顿时被这笑划得滴出了血。

“这是咱们家所有的家当了。”谢言把家里所有的存折和股票清单一张一张铺平了摆在床上。坐在她对面的海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眼看过年了,爸妈都在,咱们总还得留出点日常开销的用度。能拿出来的整数,最多只有40万了,这还是要把所有股票都割肉出了以后的情况。”谢言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望着丈夫,眼睛深处藏着让他看了之后心如刀绞的凄楚。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谢言才把目光挪开,轻叹一声:“怎么日子会过成这样了!”她忍着没有告诉丈夫,就在当天,她去取钱给水灵家用,发现银行卡竟然连2000块都取不出来了,给了水灵1000块钱之后,她所有可以支配的现金,只有800。从小到大,从对钱这个东西有了概念直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捉襟见肘”,什么叫“山穷水尽”。

海洋看着妻子,难过又愧疚,然而无话可说,只得任死一般的沉寂在他们身周幽灵一般游荡半晌。谢言犹豫再三,终于再次开口道:“我能想出来的还有一个法子。”她一字一顿地说:“把车和房子卖了。”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像羽毛一样在空气中浮游,然后缓缓地降落在海洋身上,却让他感受到了重过千钧的力量,他一下子被砸愣了,反应了很久方才明白谢言并非赌气。他坚决地摇头道:“房子绝对不能卖!就算往后公司有个什么闪失,你和女儿还能有个家。再说,咱家房子还没付完按揭,卖了钱,也都得还给银行……”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是谢言也听懂了,那辆陪伴了他们不过一年多的心爱座驾,很快就将成为别人的财产。

把车卖掉那天海洋给范磊放了假,让他留在家里帮水灵干点活,自己带着谢言将车开到了接手的车行。谢言拿了一个巨大的手提纸袋,将车里的CD、墨镜、纸巾等等零零碎碎的物事一件一件装进去。车里的东西每少一件,她就难过得仿佛生命里有那么一部分硬生生地被人夺走了。海洋在一旁沉默地呆着,没有帮忙。看着妻子一边收拾杂物一边偷偷抹泪,他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让她这么伤心,发誓自己只要这次不被彻底击垮,就用剩下的时间一百倍一千倍地来补偿她。可是,发誓有用的话,人还会常常觉得无助么?自己也曾经发过誓要让妻子永远快乐无忧,但是乔海洋,他羞愤地骂自己,你看看你深爱的妻子抑制不住的眼泪,想想被她偷偷咽进肚子里的更多苦楚,你的誓言,又跟空话有什么两样?让女人委屈,其实是男人的耻辱啊!

出手急,只能便宜卖,原价五十多万的车现在连一半成本都没收回来。加上家里的存款和出清的股票,海洋总共又凑出了60万。余下的30万空子,小蔡补了20万,老会计也拿出了10万来,终于把数给凑够了。工头李制文在和海洋约定的时间过来签字领钱的时候,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外,连连说:“我真没想到今天来真能拿到钱。乔总,我服您!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李制文的地方,您说话,我还乐意跟您干!”

对于家里人,海洋两口子自然不能如实说车是卖了给公司填窟窿了。好在丢车在年根往往是频发事件,跟抢劫和小偷小摸一样是每年节前大城市里的保留节目。海洋和谢言统一了口径,一口咬定车被贼偷了。

这个消息对于老爷子和老太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家里的气氛一连好多天都蒙着愁云惨雾。

海洋和谢言看家里人蒙在鼓里白白替他们着急上火,心里内疚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戏做下去。而老太太和范磊这两个家里最闲不住的人,则各自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试着帮海洋他们把车找回来。老太太请出了杀手锏楚先生,求人家帮忙测算测算车被偷到了什么方向;范磊没有神仙可以指望,祭出了最笨可也最实用的办法——扫街。白天,他天天带着小水一大早就出门到四环上,找个马路边的隔离带墩子蹲下,父子俩一人脖子上挂一个望远镜,专看来往车辆的车牌号码。到晚上,他就从离家最近的停车场开始,一个停车场一个停车场那么踅摸过去,展开撒网式的普遍巡查。老太太这边,一向有求必应的楚先生让她失望了。电话里楚先生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些“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之类文绉绉的让她小半明白大半糊涂的话,提出的建议更多是劝她和孩子们想开点:“丢车主要是因为家里气场不顺,得想法子调调气场,气场调顺了,自然会时来运转。”

孝子 第四部分 2(4)

调气场这个说法,老太太觉得实在玄妙莫测,不过听了老爷子“就是找点高兴的事岔换岔换”的大白话注解,老太太恍然大悟,原来调气场,就是老辈人所谓的“冲喜”。可现阶段能有什么喜事呢?不可能给谁操办婚事,水灵一时半会儿也生不了,唯一比较靠前的喜事,也就是孙女猫猫快要到来的生日。而且猫猫生日过后正赶上春节,一念至此,老太太想出了个主意,过两天请上亲家两口子,再把水兰致公他们也叫到北京,由自己热热闹闹操办一场团圆宴,把家里的气场彻底调个个儿。

其实老太太跟谢言说想好好为猫猫过个周岁生日的时候,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是谢言觉得一来老太太出于一片好心,二来春节也快到了,所以,尽管心里犯难,嘴上她二话没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可是晚上跟海洋细细算账,水兰他们过来一趟的开销真是让人发愁。谢言愁容满面地望着海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而理所当然的,老太太的计划虽然征得了儿媳妇的同意,却被老伴给狠狠埋怨一通:“让你找找高兴事给言言他们岔换岔换,可也没让你折腾这么大事啊!你看海洋这儿还能转得开磨吗?现在已经8口人了,再来三口,你这不是给海洋他们加负担嘛!”

“又不是常住,就过节那么几天,怎么不能对付一下!”老太太不服气地打断老伴滔滔不绝的批评,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申辩道:“我这不是想过节人多热闹,让海洋、言言他们高兴吗?我可是照你说的做,你还埋怨我!真是!”看老伴依然紧皱眉头,老太太从床头桌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出一把小钥匙,自个儿摇着轮椅到衣柜边,把突破重重伪装抱出从老家随身带来的宝贝桃木匣子打开,拿出一小沓钱交给老爷子:“行了,你别跟这儿愁眉苦脸了!猫猫生日、水兰他们来这些费用我来出,这些钱你明天就拿给言言。还有,你明天上商场去买个长命锁去,算咱俩给孙女的生日礼物。”老爷子接了钱,点点头。

第二天,一直到在医院里被抢救过来,乔战勇还不敢完全相信,自己这个多年的老兵,经历了战争和无数大风大浪的老共产党员,竟然被一帮毛头小孩给骗了。自己费尽心机从老伴的匣子里偷拿出来的两万块钱,竟然乐呵呵地双手奉送给了骗子!他在心里反复回忆着从遇见他们到钱被骗走的整个过程和每一个细节,可始终想不透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天他依着老伴的嘱咐去给孙女买长命锁,特意选了一家坐落在闹市区的大商场,在黄金珠宝柜台挑了半天,挑到一个刻着“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黄金小挂锁,买完了还没走出商场门,就被穿着商场制服的一男一女给叫住了。他们非要请老爷子去见商场一位姓严的经理,说老爷子是商场开业以来第800万个进入商场购物的,幸运地中了商场本次店庆促销活动的头奖——一辆别克凯越汽车。

对天上掉馅饼的事,老爷子自然心存怀疑,可那家大商场气派的大楼外的确用气球悬着“店庆促销”的大红条幅,那严经理的办公室也的确在商场楼内,宽宽敞敞的一间,装修也说得过去。怕老爷子不放心,严经理给老爷子看了写着自己职位还贴着照片的胸牌,并且拿出印刷精美上面印着公证证书缩样的宣传材料,还特地打电话到他说的车所在的天津码头去,让老爷子亲口跟那边的工作人员确认。老爷子眯缝着老花眼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各种证明材料,再仔细琢磨刚才自己亲自通话所得到的信息,最终得出判断——自己的确是中奖了,而且奖品恰恰是一辆汽车。作为老布尔什维克,老爷子一直认为,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救世主,然而这一次他隐隐约约觉得,是老天爷知道自己前一段亏待了乔家,所以才特地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他们。

看老爷子终于为这个奖验明正身,严经理便张罗着让老爷子办手续。他拿出一本税法宣传小册子,仔仔细细地为老爷子讲解说,按照国家规定,中奖奖品的个人所得税需要中奖者自己承担,按一辆别克凯越的价值,老爷子得付两万块钱的税款。“只要银行和税务局核对证明您的个人偶然所得税到帐了,车就从天津运过来,您要是这会儿交钱,明天,顶多后天早上,您就能过来把您的车开走。”想想海洋丢车之后家里不方便的情况,老爷子当然希望奖品越早兑现越好,也省得夜长梦多,别时间拖长了又发生什么变数。于是,当时叫住老爷子的制服男子就开了一辆桑塔纳陪老爷子一起回家拿钱。

孝子 第四部分 2(5)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要是头天老太太不当着老爷子的面拿钱出来,老爷子还真不知道老伴究竟把私房掖哪儿了。要是水灵那个时候不是恰好带着小水和猫猫一起出去散步买菜,老爷子的“阴谋”也没那么容易得逞。并且,他一到家便慌得脚底长草一样直奔卧室偷偷去翻老伴藏下的小钥匙时,还差点被老太太发现,偏偏水兰赶在那个时间打来电话,帮他牵制住了老太太,让他有了充分的时间从容地从匣子里数出两万块钱,再把现场恢复到“作案”之前的样子。

交了钱,又填了不计其数的表格,老爷子终于听到严经理说:“行了,您回去等我们电话吧。”老爷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怀着即将溢出来的喜悦和得意,老爷子连公车都不坐,愣是靠两条腿从商场走回了家。

没有人知道老爷子突然精神焕发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他神神秘秘地让范磊第二天不上班陪他去办事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家里人发现老爷子对家里所有的来电似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每来一个电话,他都以最快的速度抢上前去,抓起听筒就自报家门:“喂,我是乔战勇!”搞得有好几个打来电话找谢言和海洋的人一听这个开场白还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抢电话不说,别人讲电话的时间稍长他就明显表现出焦虑和不悦。从下午到晚上,再到夜里,电话铃每一次响起,都鼓起了老爷子心中那块时刻准备远航的帆。可是每一次接起电话,老爷子就像在海面上遭遇了惊涛骇浪,桅折帆倒。反复多次之后,他的情绪像在循着潮汐的规律,从黄昏到夜晚慢慢地低落下去。看着他明显的不对劲,大家都不无纳闷,可是,也许是因为粗心,或者是对老爷子过于放心,儿女们谁也没有细问父亲究竟在等待什么。

自身具有的诚信美德使得习惯于将心比心的老爷子主动为那位严经理寻找各种理由,来解释他们提车的电话迟迟不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基本的警惕性在给儿子一辆汽车作为大惊喜的美好愿望面前丧失殆尽。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快三点的时候,老爷子才终于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思量再三,按照严经理给自己留的联系电话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老爷子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您查证后再拨……”他定了定神,对着自己曾经反复核对过是千真万确的那八个数字,一个一个重新再按。屏住呼吸,在仿佛长达一个世纪的空白过后,那个女声再一次甜美地重复了同样的提醒。老爷子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拿了大衣就慌慌张张往外走,颤抖的手几乎连扣子都扣不上,急急迈出去的腿也仿佛互相打着拌儿。他走得实在太快,被水灵敦促着去追他的范磊不过晚了个穿鞋的工夫,到楼下就只看到他钻进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再找着他,就是在医院的急诊室——他跑到那家商场,竟然看到前一天还像模像样接待着他的严经理的办公室,就像聊斋里孤魂野鬼的山坟一样,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除了搬家扔下的废纸破箱子之外一无所有。他惊怒攻心,眼前一黑,便猝然倒地。

所幸老爷子在急诊室里只观察了半天就醒了过来,医生说也没什么大碍,等血压稳定之后,海洋他们就把他接出了院。老爷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海洋跟父亲并排坐着,很小心地抓紧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一阵冰凉一阵滚烫。老人不止是气愤,更多的是伤心,做儿子的心里很清楚。从卯足了劲要给儿子一份大礼解儿子的燃眉之急,突然坠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在全家目前遭遇的窘况上雪上加霜,这个落差换了谁也都无法泰然处之。最重要的是,依父亲的性子,他会将这件事作为一个沉重的思想包袱背着,不肯原谅自己。他这样的人,哪怕自己没有做错,也会为了维护别人,比如母亲,而心甘情愿地背背黑锅,更何况这次的的确确是他将老伴一辈子攒下来那么点体己偷出去,双手奉送给了骗子。海洋有些担心,老爷子这么憋着,真会憋出什么问题来。

为了安慰父亲,儿女们都说现在的骗子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报警的时候,公安局的民警不是还跟我们说嘛,这帮骗子骗得很高明,换了谁也都不一定不上他们的当。”谢言冲海洋使个眼色,示意他配合极力夸大骗子的实力,好让老爷子心里别那么自责。海洋会意,连声附和:“没错,警察说了,他们正努力破案,都已经掌握不少线索了,这些骗子肯定很快就得被逮回来。”但是老太太可没这么客气,从老爷子回家开始,她就不停地数落,把“缺心眼”、“贪小便宜”、“不长脑子”等大帽子一堆一堆地批发给老伴,说得老爷子面红耳赤却又无言以对。要不是水灵劝她说看再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她还能再滔滔不绝地数落三天三夜。

孝子 第四部分 2(6)

老太太的数落也激起了老爷子的倔脾气。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自个儿实在太丢人,也太对不起儿子和老伴儿,对不起这个家。对警察,并不能说他一点信心没有,但是他总觉着警察一天天事情太多,不会为了一件个别的案子投入太大精力,等破案,怎么着不得个一年半载的?这一年半载里天天背着老伴的埋怨和自己的内疚,这日子还怎么过呢?所以,他天天从清早就出门到各种商场里流连,死盯着每一个跟他迎面而来的人的脸,指望着能撞到那些骗子中间的一个。警察不是也说受骗的人不少吗?那伙骗子肯定不会做完自己这一单之后就金盆洗手,他就不相信,北京城统共就那么大地方,他们能躲到哪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首都的缘故,北京的冬天让老爷子觉得格外寒冷。商场里倒是暖意四溢,可是从室内一走出去,那种沉默但冰冷的风就阴险得像一柄挥舞在宰割者手中的利刃,带着恶毒的玩弄意味,缓缓地、缓缓地刺透人的衣服和身体。这个城市真大,商场真多,出没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期待,有着五光十色的表情。一张张脸与老爷子审视的目光相撞,却都没有擦出火花,看得多了,老爷子觉得连自己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看那些面无表情匆匆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面孔,他觉得每个人都像那个骗子,却又似乎每个人都不像。

第一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老爷子转了五家商场,中间吃了两个在一间小商店里买的陈面包,两根火腿肠,喝了一瓶矿泉水。第二天,同样的时间里,老爷子转的商场降到了四家,两个面包变成了一个馒头,火腿肠换成了茶叶蛋。第三天,老爷子搜索的范围在继续急剧缩小,而一个馒头他也吃不下了。他只觉得自己稍微走上一段路,就感到疲乏从每一根筋脉里透出来,也迅速消耗着他身上的热量。没过多久,他就会感到寒意透骨,从头到脚似乎每一个地方都在隐隐作痛。他只想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用温暖的新棉花被子裹住自己,可是,不能,他不允许自己放弃。哪怕一天转上那么三个两个,北京城大大小小顶多也就几百家商场,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商场全部踏遍,只要能为家里补上自己造成的损失,身体上累一点总好过精神上受折磨。

第二天傍晚,谢言一进家门便兴冲冲地大声叫乔家老两口:“爸,妈,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老爷子闻声推着老太太从卧室里出来,看到谢言一脸喜色地冲他们扬手里的信封:“爸,警察把案子破了,从今往后,您可再不用往外跑了!”老爷子半信半疑地接过信封一看,牛皮纸面的落款处赫然印着“西城公安分局”的字样,里面厚厚的一叠粉红色百元大钞,平平展展挤挨在一起。“要不说恶有恶报呢,”谢言接过从厨房里出来的水灵递给她的一杯水喝了一口,喘口气说:“人家警察下午给我打电话,几个犯人都抓住了!他们骗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呢,这不原数给咱们退回了!”看老两口脸上还有一丝怀疑,她特意指着信封上的字补充道:“您看,警察同志的心还特别细,怕我再把钱丢了,还专门找了个信封给我装好封上。这下您二老可不用发愁了!”老爷子把手里的信封翻来倒去研究了几遍,这才宽慰地叹了口气:“这回我这心才算是踏实了,前些天,我一看见你妈,心里这个不落忍就别提了!”“你还说呢!”老太太也是眉开眼笑,一把从老伴那儿把信封抢过来揣进怀里,“别以为钱找回来了你就没错了,以后天天给我在家反省!”

“真谢谢你了言言,”海洋在她身边半躺下,轻柔地给她捏着肩和背,“可你这钱是哪儿来的呢?”

“呵,单位今天刚好发了年终奖金,不多不少,两万块。”谢言苦笑一声,有些自嘲地叹道:“看来辛苦一年,原来是为了填这个坑的,真是劳碌命啊。”海洋沉默了,停了手里的动作,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让她的头偎在自己的胸口上。谢言感觉到丈夫的这个怀抱是那么温暖塌实,像阳春三月的日光,让她所有的疲惫、困乏都像暴露在外的积雪无声无息地飞速融化。她满足地阖上眼皮,几乎连一分钟都没用就沉入了梦乡。

也许老天觉得,现在一夜安稳的睡眠对于海洋夫妻都应该算是一种奢侈的恩赐。谢言入睡还不足三个小时,就被范磊发了狂一样的夹着叫喊的擂门声猛地惊醒。“哥,嫂子,你们快过来看看!水灵这是怎么了?”范磊的声音慌得走了调,拖着长长的哭音,在深夜里听起来几乎像是哀号,让人毛骨悚然。谢言和海洋一下子都清醒了,胡乱披上件外衣来到隔壁,见水灵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惨白,微弱地呻吟着,睡裤和身下的床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正不怀好意地慢慢扩大。

孝子 第四部分 2(7)

水灵肚子里那孕育了九个月,已经饱满得要绽放的花蕾就这样还没开就谢了。全家人满腔热情的期待等来的竟然是小产的结局。医生说,胎儿在不久前就已经停止了发育,胎死腹中了。究其原因,医生怀疑是水灵在怀孕期间长时间接触过铅苯汞等有毒有害物质www奇Qisuu书com网,所以导致胎儿发育异常。而这些有毒物质,很有可能是水灵带着身孕在干洗店工作的几个月导致的。

做完引产手术醒来的水灵就好像魂也被死去的孩子给带走了一样,双手双脚一直冰冷,眼睛木然地望着病床上方的天花板,从眼角流下的泪水汇成了一股泉,很快就湿透了脸旁的枕头,连范磊和海洋两口子进了病房她都浑然不觉。看着妻子骤然憔悴灰暗下去的脸,范磊忍不住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给她抹泪,可自己也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灵儿,灵儿……咱不哭。”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安慰妻子:“别难受,本来咱们一家三口就挺好的,是我贪心才说再要一个的。现在他没了,咱还跟原来一样就是了。咱也没什么损失是不是?咱不哭,啊?”水灵听着他哽咽的安慰,原来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扭曲了,悄无声息的流泪爆发成了号啕大哭:“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咱们的孩子养好……”

孩子没了,水灵和范磊自己伤心不说,还得对周围的人有所交待。回家之前,水灵特别嘱咐海洋和谢言,让他们不要把真正的原因告诉父母,尤其是大姐他们。毕竟,当时水兰帮忙给自己找工作,也是一片热心想要帮衬他们,她不想再让姐姐的内疚增加这件事的悲惨。所以等水灵出院回了家,他们只对老爷子和老太太说,可能是因为两人年纪都大了,所以孩子先天就有些缺陷,停止发育也是机体的一种自然选择。

范磊扶着水灵回屋休息,老太太还是放心不下水灵,她自己摇着轮椅来到水灵他们的房门前,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低声的交谈。正犹豫要不要敲门,一句话传进了她耳朵里,她的脸色变了,又凝神细听片刻,把轮椅转了个向,又摇回老爷子身边。老爷子望着老伴分外沉重的表情,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正待追问,老太太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偷听着了几句水灵和范磊的话,小水不是范磊亲生的,是水灵和那个张亦松的。”

这是比水灵小产还要让老两口震惊的消息。老太太在此刻终于明白了水灵当年毅然决然跟张亦松分手后,哪怕自己寻死觅活拦着也非要马上嫁给范磊的原因。那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把自己当成他亲妈的张亦松自然不是个好东西了,可是范磊,她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将近十年来也没让她觉得有一会儿看得上的女婿,是一块实打实的金子。怪不得水灵坚持留下这个老二,这么多年,范磊忍受的痛苦怎能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他对小水的疼爱,真可以说得上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连亲爹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罢。他要爱水灵到什么程度,才能心甘情愿接受她和别的男人的非婚生子,当上这个便宜爸爸,并且连自己生养的权利都放弃?而一个男人,又得要多宽广的心胸,多宏大的气度,才能把这个情敌的儿子视同己出,而且还始终如一地敬重妻子?从前老瞧不上范磊,原来是自己瞎了眼,说到底,整个老乔家一家都欠他的!

“能嫁给范磊,是水灵的福气。”在老太太说出石破天惊的那句话之后,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的老爷子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这事儿,水灵跟范磊守了这10来年。既然他们希望这是个秘密,那咱们也就还把它当个秘密吧。”

老太太默默点头,低低道声:“我懂。”

孝子 第四部分 3(1)

一个从没见过光亮的孩子又在永恒的黑暗里离去,对于涵纳甚至一手制造了这所有悲欢离合的人世生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对于还活着的人,他们也不会有特别充裕的时间用来悲伤或者忧愁,因为生活太快了,总有更新的悲伤和忧愁以人难以预料的速度到来,快得甚至来不及喘息。

丧子之痛还远远没有退去,范磊就因为斗殴打破了别人的头而被关进了派出所。派出所的处理结论是:治安拘留十五天。这一天,才是水灵出院的第二天,是老太太张罗了许久也作了周全的打算,却因为水灵突如其来的事故而几乎被大家完全淡忘的猫猫的生日。

范磊被拘留,其实是为海洋出头。而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叹人性在面对利益的时候是多么脆弱而虚伪。就像当初花了十几万捞出马自立,他却依然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躲债玩“人间蒸发”,海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让自己倾尽家底还卖了车、并拿公司作抵押借了高利贷才付清工资的工头李制文,竟然也能在口口声声说“感动”、“意外”、“死心塌地跟着乔总您干”之后,一转眼就吞掉工资款中的20万,把急等着血汗钱回家过年已经急红了眼的工人撂给海洋去解决,自己逃之夭夭。

年根了,没拿到钱的二十几个工人想着家乡的父母孩子,恨不能把自己零称卖了换成路费和年货回家去。他们在海洋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拉起了白色横幅,上面用血红的颜料和斗大的字写着“乔海洋,还我工钱,让我回家过年!”要不是小区的保安拦着,他们肯定会直接冲进去砸开乔家的门。物业公司看事态不对,赶紧电话通知海洋家里的人。幸好是谢言接到电话,她随口编了个借口搪塞老太太和老爷子,拉了海洋匆匆下楼。激愤的工人们根本不容海洋做任何解释,他们将海洋围在中间,怒气冲天地高声指责、叫骂。看到外围密切注意着形势的保安手里拿着一个高音喇叭,海洋想从圈子里挤出去借用一下,可是这个举动被工人们误解为想要逃跑,他们的愤怒被火上浇油,声讨时的指指戳戳升级成为拉扯和推搡。不知道其中谁先动了手,海洋终于跟他们打了起来。他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的对手,何况那些人的理智已经被怒火、乃至仇恨给烧没了,他只觉得无数拳头和脚雨点般向自己打来,很快他就连招架都变得很困难,只得用双臂护住头和胸,躬起身子用背来承接伤害。

范磊就在这个时候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准备给水灵炖汤补身子的老母鸡经过,看到了在人群外围一次次徒劳地去拉那些工人,不断带着哭音高叫“住手”的谢言。他怔了一下,马上扔掉手里的母鸡冲进战团,想护着海洋出来。可是,他的加入却让这场混战变得更复杂了。他像被卷进漩涡里的一根木头,在工人们不辨敌我的推搡中一会儿被推到左边,一会儿又被挤到右边,眼看着海洋在中间挨着不知是谁没头没脑施加的拳脚,却就是无法靠近。一急之下,他冲出人圈捡了半截板砖,瞅准了一个中年工人的脑袋,抡圆了胳膊狠狠地砸下去。板砖下落的势头被坚硬的头盖骨顽强阻遏,两者剧烈冲突激得板砖断裂处洒下微小的红色细末。被砸中的人最初下意识地惨叫一声,停了一瞬,等到血汩汩冒出来流过眉毛又流过眼睛,这才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叫骂和哭嚎。参战的工人们也愣了片刻,看到自己弟兄头上像泉水一样喷涌的鲜血,他们咬牙切齿地高声骂着丢下海洋开始围攻范磊。而范磊也仿佛让那活了几十年都没正经见过几次的人血刺激得起了兴,抄紧了砖头,眼白上迸出血丝,分明一副拼命的架势,连迅速由远及近的呼啸的警笛声都没有听到。

处理这起斗殴事件的警察说,还好那工人伤势不重并且没有追究,否则,范磊的治安拘留就要升级成恶性伤害的刑事案件了。海洋和小蔡带着水果到医院里看望受伤的工人,才知道李制文在这中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扮演了多不光彩的角色。他们拿出当时有李制文签字的收据,还有银行提供的支票入账的记录复印件,总算让工人们相信吞了他们血汗钱的并不是海洋。可是,“您怎么也得帮我们想想办法。那边工程也欠着我们钱,乔总,不瞒您说,我们几个都两年没回家过年了!”当时带头闹事的一个工人这样跟海洋说,旁边有两个一看就是孩子的工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海洋看着他们,就好像看到水灵跟范磊下了岗四处想方谋生的苦状,鼻子也跟着一次次发酸,最后,索性大包大揽地承诺他们会帮忙想办法,让他们春节一定能有钱回家。

孝子 第四部分 3(2)

当务之急自然是找到罪魁祸首李制文。他们像当年找马自立一样寻遍了李制文曾经租住过的每一个落脚点,甚至装成嫖客到李制文那个做三陪小姐的小情人所在的歌舞厅打探他的下落,却都一无所获。在他们谋求最终解决之道的同时,谢言通过台里跑公安口的同事找到公安局里能给这案子说上话的一位王队长,并且约了人家出来吃饭。王队长了解了情况后告诉他们,对范磊的处理能不能减轻,最关键的要看伤者的态度,是他们被动挨打,还是主动寻衅滋事,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又更好办一些。他建议谢言让受伤的工人写个书面的证明材料拿给他,也好在重新处理时能更明确地减轻范磊的责任。

“李制文目前肯定是找不到了,据说他是回家了。”晚上,海洋无功而返,有些颓唐地向妻子和妹妹汇报,“你那边呢,言言?找到人了吗?”

“找倒是找到一个,”谢言沉吟着答道,“但是具体能不能提前出来,人家也没说死。不过人家提示了一下,说要是民工他们能把被李制文骗而误会你的情况写成材料说明一下,可能对范磊会有帮助。”

海洋拍拍一旁低着头神色黯然的妹妹,带着安慰的意味轻声说:“我明天就去跟他们谈。”水灵勉强打起精神点点头,挤出一丝微笑道:“哥,嫂子,辛苦你们了。”

“给。”回到自己卧室,谢言递给海洋一张存折:“说不定你能用得着。”海洋诧异地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的是许萍的名字。

“上次送猫猫和小水回家的时候,我管我妈借的。”谢言看出了海洋的疑惑,平静地解释道,“密码是我生日。”

海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把存折又塞回到谢言手里:“爸妈的钱咱们不能用,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人家说养儿防老,咱们不但不能养爸妈,反而要动他们的老本儿,我心里,过不去。”谢言低下头,望着手里的存折,嗓子里像哽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洋把妻子搂进怀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用这个动作无声地传递自己内心的歉意和感激。

范磊买只鸡竟然一去不回,老太太心里大是生疑。就算像海洋说的,公司有急事需要人出差到天津,何必非得在春节前夕派自己的小舅子去,再说了,什么急事连回家拿趟换洗衣服的工夫都没有,带着鸡就奔去了?到这天腊八粥也喝完了,范磊还是杳无音信,连个电话也没往家打过,琢磨来琢磨去,老太太始终担心,是范磊因为水灵孩子掉了而心里闹了别扭。范磊是个好人没错,可不是圣人,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子,结果就这么没了,就算他怨水灵也情有可原。眼看年三十儿已经在眼前了,要是那个时候范磊还不回来,这个家估计就是真的要散了。苦命的水灵啊,这个比谁也不差可偏偏多灾多难的小闺女。老太太想着,情不自禁就想掉泪。

电话铃在这时响了。老太太随手接起来,漫不经心地应着:“噢,你找他呀,他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回头我转告他行不行?”老爷子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只看到老伴的脸从发愁到吃惊,然后变得越来越冷峻,两个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海洋再次去医院里看受伤的工人老张,谢言特地请了假陪他一起去。当时带头找他闹事的工人叫大丰的,还有其他几个人都不在,病房里只剩下一个15、6岁模样的小工人陪护着伤者。他们说大丰带着几个人去找李制文了。海洋没有在意,和在场的几个工人认真地谈了谈,说服老张给写了个简要的经过说明,又嘱咐老张有什么需要就给他打电话,然后跟谢言匆匆忙忙直奔了拘留所,把材料拿给王队。

“王队,您看后天就是年三十儿了,我妹夫他……”海洋紧张地紧盯着低头看材料的王队的嘴,非常希望从那里出来的话是“放心吧”或者“没问题”。可是王队看完了之后,只点点头含糊地回应说:“今天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出去了,明天我把这个证明交给他,看看有没有通融的余地吧。”

没辙,海洋和谢言还得千恩万谢地告辞出来。能做的工作都做了,范磊能不能在三十儿以前出来还是个未知数,这让两个人都觉出了很沉重的挫败感。往公车站走着,谢言突然重重叹了口气道:“家里最近这是怎么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洋,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怎么霉都倒一块儿了呢?”海洋跟着长叹一声,沮丧地说:“我也这么琢磨来着,可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我究竟干过什么坏事。”谢言皱着眉无奈地点点头:“也可能是天将降大任于你,先劳你的筋骨,再饿你的体肤,让你把霉都倒尽了,好运就该来了!”“但愿如此吧!”海洋在心里咀嚼着“否极泰来”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要真那样,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孝子 第四部分 3(3)

海洋想不到,刚一到家,就真的有场能让天地变色的暴风雨在等待着他。老太太没招呼他,甚至什么铺垫都没有,就铁青着脸把一张存折,还有原封未动装着那二万块现金的“西城区公安分局”信封拍在他面前:“这是我和你爸的棺材本,全在这儿,一共八万,再多,妈也拿不出了!”海洋和谢言莫名其妙,诧异地问母亲这是干什么。“干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你说干什么,把这钱该给谁给谁!我们老乔家没有欠账不还的规矩!”

细询之下,海洋才知道,那个大丰找不到李制文,就把电话打到了自己家来,他想跟母亲说明这钱并不该赖在自己身上,可是没解释两句,就被老太太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不管你们说的那个钱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些民工的钱你得给人家!”她把存折和信封又往海洋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妈也跟那人打听了,知道这事不全怪你,是有人卷了你的钱,可咱们一码说一码,不管谁欠谁,先把那些孩子的钱给结了。我们不懂你那些什么管理什么的,但是让那些孩子大过年的一分钱也拿不上,我们心里过不去!”在一旁默默坐着的老爷子此时插话道:“我跟你妈知道你们的品性,所以我们合计了,你们不付这个钱,八成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吃喝都你们管着,这些钱我们留着也没用,你们就拿去赶快把钱给人家分分,让人家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也争取尽早能让范磊回来。”

老爷子说出这些话,谢言并不会觉得特别惊讶,可是老太太竟然有这样的胸怀,是她此前从未发现的。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说海洋和家人从小地方出来却好端大架子的话,感觉有些惭愧。婆婆是没多少文化,公公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可他们身上有着众多所谓的城里人、知识分子都不具备的正直与纯朴。这些品质是与生俱来的,像胎记一样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就闪耀出光芒。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为了学校里几年浸淫读到的一点死书而看低了他们?她默不作声,只是连连点头,偷眼望海洋,他也和自己一样红着眼睛,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工人赶在年三十之前领到了工资,不管怎么想办法回家,总算能对家里人有个交代了。二十几条黑黝黝的汉子一个个激动得像孩子一样。领头的大丰签完字,眼里闪着泪光,两腿一屈给海洋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海洋赶紧扶他起来,心里涌起一丝骄傲。可是对于谢言和岳母,他觉得很是抱歉,为了凑这二十万,他除了拿自己父母的钱,还食言从许萍的账上取了12万。他给谢言打了一张欠条,却被谢言三下五除二刷刷撕掉:“我妈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外人,你不给你妈写欠条,也就不要给我妈写欠条。”

大年三十儿这天,海洋两口子把范磊从拘留所里接了出来。十来天没见,范磊胡子拉碴,两腮都陷了下去,看见他们俩,想开口叫一声,可是嘴一张出来的竟然是哽咽。在出租车上,谢言交给范磊一沓钱,让他回家前去好好洗个澡理理发,给自己和水灵母子都买件新衣服,海洋又给他几百块钱,让他顺道把自己和岳父母家里被层出不穷的事故耽误得还没来得及采买的年货买了,他和谢言好抽身去接也在当日到京的水兰一家三口。

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的水兰与沈致公的关系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沈致公离开了技监局,去了新成立的招商局,虽然不再是局长,可似乎干得比从前顺手也兴头许多。一家三口相处融洽,和和美美。海洋两口子接完这远道而来的三口人,随即又把托给许萍和谢楚德照顾的猫猫和小水接了回来。这个年三十儿,乔家老两口身体都还算壮健,除了远在美国的海明,每个儿女都拖家带口地齐聚二老膝下,一家人经过了一年的聚散离合悲喜更迭,终于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平平安安地再度聚首,海洋第一次觉得自己家的房子面积太小,都盛不下这十几口子人了。

年夜饭丰盛而隆重,老太太满意地看看围满一大桌的孩子,意气风发地端起酒杯感叹道:“咱乔家,就是人丁兴旺!我和你爸要是还能等上海明再给我生个孙子,这辈子,可就齐了!”水灵听了这话,眼光一瞬间黯淡下来。老爷子轻轻地碰了碰老太太,示意她说话注意点,老太太反应过来,赶紧找补:“去年咱家让我这病弄得全是不顺。明年保证咱们风调雨顺。范磊、水灵,明年你们俩再怀一个,我和你爸趁着没死,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带两天呢! 回头我跟海明也说,让他明年也生,等明年大年三十,咱家弄他个15口人热闹热闹!”

孝子 第四部分 3(4)

大家嘻嘻哈哈地也举杯凑趣,十几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简直美妙过世间最负盛名的音乐。

“水啊,”老太太夹起鸡腿,还是给了小外孙,又是慈爱又是严肃地对他说:“过了年你就8岁了,得象个大孩子样了!我跟你说,你长大了,可得孝敬你爸你妈,他们俩为了你吃了好多苦,忍了好多委屈。以后你要是再惹你爸生气,姥姥就打断你的腿!听着没有?”小水懂事地点头。而几杯酒下肚之后从眼睛到鼻头红成一片的范磊一直坐在一边嘴角带笑地看着儿子,听到这句,眼眶似乎更红了。但他低下头吃了口菜,什么也没说。

老爷子倒了杯酒,站起来特别敬范磊一个人道:“范磊啊,这一年,因为我们老乔家,因为我和你妈,你受了不少累,也受了不少委屈,包括前几天为海洋的事。我和你妈心里都特别不落忍。来,爸这杯陪你,算我们老乔家谢你了!”说着,老爷子把酒一饮而尽。

范磊赶紧也拿着满满的酒杯站起来,看着老爷子,又看看大家,却迟迟没有动作。全家人静静地微微仰头望向他,看到他眼睛里像起了一层雾一样弥漫着泪水,脖子上的喉结急速地滑动,显然是激动难抑,却不知道这个曲折的人生经历里又多了牢狱之灾的男人究竟有多少委屈想要倾吐。

半晌,范磊眼里的泪方才退了回去。他突然也把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的底亮给大家看,之后,他将酒杯重重地敦在桌面上,也不坐下,就直挺挺地站着,用从未有过的低沉声音开口道:“咱们家除了上头两个老的,下头一个小水,我知道任谁都比我强!我就是咱家一块大抹布,哪儿都能招呼两下,可又没什么大用处!我知道你们心里其实都瞧不上我,对我同情、可怜比尊重多!可我今儿想说句心里话,我他妈一个大男人!我不想要你们这种同情!”他说得有些激动,声调渐渐高昂起来,水灵想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他,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那只手对她幅度微小地摆了摆,她转头看见哥哥正向她示意让范磊说下去。范磊激动地继续说着,字字句句都仿佛有震山裂石的分量,一下一下打在大家的耳膜和心上:“你们拍着胸脯想想,家里什么难事、累事、苦事不是我范磊冲在前头!我不怕这些苦啊累啊,我就图个你们尊敬我!真的,我范磊不比你们谁差,境界也不比你们谁低!

“海洋,别看你是大老板,要论能吃苦耐劳你比不上我。你们美滋滋什么压力也没有念书的时候,我就要一个人养活我的瞎妈!我不是笨,念不了书,我是没办法!可这么多年,你们听我抱怨过,听我说过自己觉着命运不公吗?没有!我为什么爱水灵,我就是觉着这点上我们俩特象。当初水灵从高中退学的时候,你们谁知道她自个儿跑到后山上去哭?”

“干吗呀你!说这些干什么!”水灵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呵斥范磊,范磊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埋怨,自顾自接着说下去:“可她回了家怎么样,一样高高兴兴地去上班,去卖货,让你们觉着她好像挺乐意挺开心的!说实话,我就是从那会儿爱上她的。那会儿她才16,还是个孩子呢!我们干吗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别人可怜同情我们,不想让别人觉得内疚,心里头有负担!”

“还有你,姐夫,”他把目光投向沈致公,沈致公连忙应着站了起来,静待他的下文。“姐夫,我今天以‘担挑儿’的身份跟你说两句。”他的眼睛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清亮过,目光炯炯地盯着沈致公,看得沈致公几乎有点局促起来:“你是大局长,可要说肚量,你没我大。咱家,什么难听话都能对我说,可你想想,谁跟你说过一句重话?我告诉你,姐夫,不是大家不想说,是怕你承受不了,是给你留面子!你那么大一个局长的脸,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一样,不是随便想扔就扔的!没错,我范磊是没本事,可我鞍前马后,买米扛面,这些年一直没拉顿地伺候着爸、妈,这乔家的女婿我是当得起的。你拿着你的手,搭着你的前心,后心,问问你自己,为爸、妈都干过点什么?”

沈致公面带惭色低下头,并没有出言反驳或者为自己辩解,全家人也都沉默着,静静地聆听这个似乎从来都没有正形、从来都牢骚满腹、却从来也没有一刻停止过为这个家奉献的成员借着这个难得的场合和气氛,进行他有生以来史无前例的郑重发泄。

孝子 第四部分 3(5)

“你成天,是吧,发文件,贯彻领导精神,听领导的话,这些话都说给谁听了?上头说以德治国,你咋不贯彻了呢?你知道啥叫德不?你上不孝父母,下不敬妻儿,你那叫有德?我看你倒是有点缺德!你是怎么听领导的话,贯彻领导精神的?”

这一席话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得沈致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每个人也都为范磊竟然还有这样的雄辩之才而暗暗吃惊。水兰看着也已经一把年纪的丈夫被妹夫训斥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心里有些不忍,对范磊道:“范磊,大过年的,你别没事提这些旧芝麻烂谷子,你姐夫他现在……”

沈致公伸出手按在水兰肩上,截住了她的话。他拿起桌子上的酒瓶,把范磊的酒杯满上,然后端起来递到妹夫面前:“范磊,不,妹夫。这么多年我也没叫过你一声妹夫。说实话,我原本心里就是觉着我比你高,比你能耐,和你不是一种人。今儿听你说,还有经过了上回的事,我想明白了,没错,妹夫,你说得对!我沈致公就是不配做领导,就是不配让这个家的人敬重!这么多年,我确实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一点贡献,我心里惭愧得很!”他也说得动情,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眼睛里饱含歉意:“妹夫,爸妈、海洋、谢言,我沈致公今儿当着大家说下这句话,从今以后,我真的就是乔家的儿子!妈,以后您怎么跟范磊说话,您就怎么跟我说!”见老太太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他又把递给范磊的酒杯举了举,端着酒杯的手执著地停在那儿,等待着范磊的决定:“妹夫,这酒姐夫敬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我们俩就干了这杯!”

范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酒杯,终于接了过来。“叮”的一声轻响,两人把杯里的酒干了,各自坐下,相视而笑,原来互相都不大看得起的连襟罅隙尽消。

老爷子欣慰地看着这一双双小儿女,还有他们各自的下一代,拿起酒瓶给在座的每一位子女面前的杯子里都倒满酒,之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高举到面前。

“这杯酒,”他环视着儿孙们,一种又有满足又有抱歉的复杂感情膨胀起来哽住了他的喉头,几乎让他说话都有些不太流利了:“我代表你妈和我,敬给你们,一是为了感谢你们,我们老了老了,还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应该;二是,向你们谢罪了,这人一老,想事也不比以前周全了,让你们犯难,添堵的,你们就多担待着点儿吧!”

他举起杯子,跟水兰和沈致公碰了碰,开口道:“水兰,致公,能看见你们现在两口子和和美美,我和你妈,算是放下这颗心了。我们活到这岁数,除了你们这些儿女,还有什么可让我们惦记、操心的?只要你们能过得好,不给我们添乱,就算是尽孝了,我们也就满意了!”水兰和沈致公都低下了头,沈林默默地在桌下递给身旁的母亲一张纸巾,让她擦泪。

老爷子又和海洋和谢言碰了碰杯,无比感慨地说道:“海洋,言言是个好媳妇,我们知道,你们日子也不好过,再加上我和你妈,更是给你们添乱。言言,爸爸给你赔不是了!”

谢言哭了,端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她顾不上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哽咽地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下去。

老爷子又和水灵范磊碰了杯,向这对夫妻点头致意:“灵儿,范磊,爸和妈一直都让你们照顾。这个家里,最受累的就是你们了。爸不说谢你们,那显得生份。磊儿说的不错,他是这个家的儿子,要说这个家,就是和你们最不生份。你妈和我有时候说什么过火的话,你们也都别放心上,跟自己的孩子,也客气的吗?”范磊听着,不住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用自己粗糙的大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一把。

“老太太,来吧。”老爷子说到激动处,深深喘了口气,示意老伴也把酒拿起来:“行了,啥都不说了,都在这酒里了!”他一仰脖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老太太跟着把自己的酒喝干。儿女们一个个泪流满面,纷纷把杯中酒饮尽,就连沈林和小水也都红着眼睛陪大人们一起把自己杯子里的可乐喝得一干二净。一年来的波折、磨难,悲恸、伤心,互相的误解、抱怨,全都随着这杯酒流入了已经成为历史的往昔时光,再不复返。

孝子 第四部分 4(1)

似乎随着新一年的到来,谢言曾经说过的“否极泰来”真的应验了。最先否极泰来的是海洋,而给他带来“泰”的大福星,竟然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沈致公。

那位手把土地使用证大权的“土地爷”刘处在应海洋邀请赴了两次宴,弄清了海洋托他要办的事之后,就再也难以请动。海洋明白他的难处。说到底,刘处手里的权,是国家暂时存在他这里的,犯了错误随时可以收回,不像许大嘴放高利贷,哪怕有风险,只要自己觉得值得一试,也可以把钱哗哗地扔出去。可他也不甘心手里明明攥着好好的房子,却不能变现,就像在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人面前摆上栩栩如生的食物模型,那简直比直接任他饿死更加残酷。

“你说的刘处,是不是叫刘永福?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沈致公在跟海洋聊起这件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似曾相识的人物。琢磨了一会儿,他像个考古专家一样捧出一本薄薄的蓝皮上还印着烫金名字的小册子,他在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文字里翻了半天,终于在一行细小的人名中找到“刘永福”这个名字,指给海洋看:“是他吗?”海洋看看上面登记的住址和办公地点,肯定地点点头。“嗯……”沈致公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

对大姐夫的“想”,海洋没有抱任何希望。尽管刘处是自己老乡这个重要的信息,海洋挖空心思动了他那么久的脑筋,也没有了解到,却被大姐夫用那本他大不以为然的“老乡手册”——也就是大仓在北京工作的所有人的通讯录一出马就搞到了。

深夜,沈致公躺在海洋家客厅里搭的地铺上,听着左边范磊的呼噜和右边沈林粗重而均匀的呼吸,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猛地从地铺上坐起来,把身边的范磊一下子吓醒了:“怎么了,姐夫?”

“我想起来了,”沈致公高兴地爬起来,几乎要手舞足蹈:“我想起来刘永福是谁了……我找海洋去!不对,我先打个电话!”范磊揉着眼角的眵目糊一头雾水地看着黑暗中大姐夫移动着的模糊身影,奇#書*網收集整理咕哝着翻身倒下,马上又坠入了梦乡。而沈致公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直接打给了曾经托他办过事儿的一个叫二光的小子——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被沈致公想起来的二光,就是刘永福的小舅子。

这下轮到海洋傻眼了,“想”好了的大姐夫只用了一通电话,就把“土地爷”请得肯出了庙。而且深谙官场规律的沈致公又是通过刘处的小舅子走了刘处“家里的”路线。

“海洋,我算是真服了你了!”刘处在酒桌上又好气又好笑地拍着海洋的肩膀,连声叹道:“这得有好几个月了吧?你好像一直在磨我!现在还加上了我老婆!过了节,你和马自立来找我吧。可以先交一部分土地出让金给你们土地证,但是比例和最后交齐的时间可就不能再通融了!”

海洋向大姐夫投去感激的目光,忙不迭地答道:“我知道了刘处,您放心吧!”

曾经被范磊指着鼻子骂“没有给家里出过任何力”的沈致公一下子成了大功臣,他自己开玩笑说,他这是“将功赎罪”,说得范磊脸一直红到耳朵根,主动提出炒几个菜好好陪大姐夫喝两盅好赔上自己那几句醉话的不是。看一家人心无芥蒂,相处得融洽美满,老爷子连连说,这事儿是真的开始顺了,老太太更是喜得合不拢嘴。在他们过完年准备回大仓的前一天,一家人欢欢喜喜浩浩荡荡地开到一家影楼,照了张全家福。除了在美国的海明,乔家上下三代的其他成员无一缺席,齐齐出镜,并且,这一年的全家福里还多了猫猫这么个新成员。大家簇拥着将刚会走路的猫猫搂在身前的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准了镜头,甜蜜地笑着,雪亮的白光闪过,定格在照片里的笑容都舒畅而由衷,让旁观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受到感染,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春节就这样圆满地过去了,空气里虽然还残余着年味儿,可日子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正常与平静。乔家老两口每天对着全家福回想和品味春节的情景,常常不自觉地喜上眉梢。老两口是心满意足了,并不奢望还能得到更多幸福,不过幸福这东西就像结在树上的果子,不到成熟季节的时候,哪怕人费力去打,得到的果实味道也是青涩的,但要到了收获时期,哪怕人只是躺在树底下,甜美的果实也会自个儿啪嗒啪嗒落下来。乔家老两口就是被这种掉下来的幸福砸了个正着——两位民警在一天下午敲开他们的门,将装在一个信封里的两万块钱递到他们手上,说是年前那起让老爷子中了汽车的“幸运酬宾”诈骗案破了,这是罪犯退还的赃款。老两口觉得有点蒙,那罪犯就算再内疚再客气,也不会退上双倍款的,再看看两位民警送来的信封,显然比上次那个新着不少,他们才明白了当时谢言的用心良苦。儿媳妇的体贴、细致和周到,已经让他们只能唏嘘,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那种窝心的感觉,就像有人拿着熨斗从他们的心上轻轻熨过,把他们心里每一道可能隐藏着遗憾、惋惜、失望等灰暗碎屑的皱褶熨得平平整整,除了舒坦与温暖,就再盛不下其他的东西。

孝子 第四部分 4(2)

“言言,这两万块钱你拿着,你的心意,我跟你爸都知道了。难得你这么费心想着我们,这是我们做老人的福分!我和你爸合计了,我们住这这些天,花的钱绝对不止这个数,家里现在钱不宽裕,拿着它够抵挡一阵子。”当晚,老太太把谢言叫到身前,硬把这钱塞进她手里。谢言推托不过,只得收了下来。那个信封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她知道那是二老为儿女们操心着想的那份情意的分量。

马自立和海洋共有的楼盘也因为两人共同努力多方筹措了50%的土地出让金交上而很快办下了土地使用证和销售许可证,热热闹闹地开盘了。并且,像马自立所说,他们算是因祸得福,延迟开盘的这几个月,房价像坐着飞船一样嗖嗖地往上猛涨,平均每平方米贵了200块,这一来,这个楼盘光净增值就超过了一千万。在开盘的剪彩仪式上,马自立感慨万千地握着海洋的手称谢不已,而应邀来参加仪式的王总在一旁默默观察了整个楼盘的情况之后,当场拍板把自己的工程交给海洋。

“可是,前两天我老婆还问了,说那个张小雨没有考上……”海洋听了王总的决定,先是喜出望外,愣了一下,却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对王总的承诺并未兑现。然而王总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道:“咳,提她干嘛,她要真考上,就没有天理了!找人合作,我还是更看重人品和实力。考察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工程交给你,绝对能放心!”海洋感激地点点头,和王总紧紧地握手:“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时来运转,好事也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桩一桩接踵而至。海洋虽然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就此垮掉,却也没敢想能这么快打下翻身仗。这一切,都是靠着谢言,靠着父母家人的共同的帮助和支撑才得来的。他把借岳母的12万和借自己母亲的8万分别还上,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缓过劲来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请他们不用再为自己担心,并且感谢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付出的辛苦和操劳。

自从海洋卖了车,范磊等于变相地又失了业。他不好意思天天呆在海洋家里吃闲饭,就在外面找了个送快递的工作,每天骑着公司配发的一辆老旧的28型永久自行车,出没于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天,一辆黑色奥迪车从他身边擦过,屁股上熟悉的车牌号码映入了他的眼帘,让他一时之间激动得屏住了呼吸。他玩命般地把自行车蹬得呼呼疯转,跟在奥迪车的后头。还好是北京繁华的干道,挤涌不动的车水马龙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的红绿灯让范磊得以始终紧贴着奥迪,没有被它甩下。在一座大厦外的停车场,他堵住了从车里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虽然累得弓着身子像条虾米一样喘着粗气,可他揪住那男人的衣服,死也不撒手。车主莫名其妙地跟他拉扯起来,引来了保安,范磊得意而气愤地告诉他们:“快抓住他,他是偷车贼!这车是我大舅哥的,年前才丢!”

“你放屁!”那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甩开范磊的手,拿出车的行驶证给他看:“睁开你的眼睛看好了,这车是我从二手车市场买的,我有合法手续!看清楚了,这车上一个主儿叫乔海洋,是你大舅哥吗?”范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过行驶证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把证件翻了一遍,那人说的是真的。

范磊跟人赔了半天不是,郁闷地回到了家,什么也不说,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和小水的东西。水灵看到他的举动颇为意外,听他道出了个中原委,也不由得呆住了。虽然自己跟范磊都下岗之后家里日子过得很紧巴,可也没有紧巴到当东西的地步,哥嫂瞒着大家把车都卖了,身上得压着多重的经济负担啊。作为亲人,不但帮不上他们的忙,还让他们咬着牙负担自己一家人的生活,不知道真相时也就罢了,一旦知道,怎能无动于衷呢?“原来以为二哥他们钱多,无所谓,现在才看见他们有多难。”范磊叹息着,很为自己当初让海洋他们受了难为的想法自责,“多两个人就多两份开销,要是再加上小水上学,咱这一大家子都靠在二哥他们身上,我实在不落忍!明儿我就带着小水回大仓,别再给哥嫂他们添麻烦了!”

范磊的话被门外想要问他干吗急着回去的老爷子和老太太尽收耳中,他们默默对视了一眼,心下也是黯然。老爷子沉吟着问老太太:“你不是说过了猫猫生日和春节,咱们就回去了吗?现在你怎么打算的?”老太太叹口气,摇摇头:“以前咱们不知道,还觉着海洋、言言他们两口子称钱,过得挺松心呢!这回才看出来,其实他们压力最大。咳,北京这是什么地儿,这是人尖子呆的地方呀!要想在这里混出个模样,真是太难了!要不,咱们也收拾收拾,尽快就跟范磊他们回去吧,我也想咱们的老街坊,和院里那些花儿了。”

孝子 第四部分 4(3)

海洋和谢言挽留不住去意已决的父母和妹妹一家,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把他们送上了回家的火车。已经会走会叫人的猫猫在别离这个本来充满忧伤的时刻反而甜甜地叫着“奶奶”,一个劲儿冲老太太笑。“海洋,妈现在看你缓过来了,难关过了,我和你爸这心也就放下了,虽说我们没帮上什么忙,但好歹妈也算是陪你过了个坎。这今后的日子,你们还得自己过!”

“我们回去之后,孩子还是送到言言爸妈那儿吧,外面的保姆始终靠不住,尽心尽力肯定不能和自己家的老人比。”“对,”老爷子深有同感地点头补充:“言言,你妈说的没错,两个老亲家都是文化人,教育孩子没得说。光是看着小水,我就佩服了!猫猫交给他们,我们可是一万个放心,将来咱们猫猫一定能当个女状元,就象你一样!”

“有空,常回去看看言言爸妈,好好照顾他们,多尽孝。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块儿,别等将来后悔。”火车鸣响汽笛之后,老太太吩咐了儿子和儿媳妇最后一句。他们强忍着眼泪,用力点头,眼望白色的车厢载着亲人们缓缓消失在视线尽头。

每天,敞开怀抱的北京城都会有无数外来人口进进出出。这几个人的走就像海面上被蒸发的几滴水珠,并未让这个大气而沉着的城市显出丝毫异样,然而海洋和谢言明显感觉生活似乎缺了一块。老爷子他们刚走的两天,谢言有时坐在客厅里会突然发愣,待到海洋把温暖的大手放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来,不无怅惘地告诉海洋:“我已经开始想他们了。”

而老爷子和老太太也在此时回到了久违的老宅。看到院子被热心的街坊们打扫得干干净净,花草该松土的松土,该打枝的打枝,该捉虫的捉虫,一株株都长出了细碎的嫩芽,仿佛提前做好了准备,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他们回来,老两口都有一种叶落归根的感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老太太贪婪地呼吸着老宅里似乎特别能让人心旷神怡的空气,由衷地叹道:“老头子,我看咱们以后也甭折腾了,就咱们这个小院养老送终吧!”

“是啊,”老爷子一个个花盆、一条条枝叶细细地抚摸过去,一边看,一边发自肺腑地赞同老伴的话:“这才是咱们的家,咱以后可是哪儿都不去了!”

天气越来越暖了,乔家老宅的院子里又摆开了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清脆得一如既往,用老太太的话来形容,是“听了就让人浑身舒坦”。

老爷子开春之后新种下的苞米和美人蕉像个进入了发育期的孩子,每过一天就长高一截。乔家的牌局规模也扩大到了两桌,老街坊们闲来无事都愿意过来坐坐,观观战或者自己下场打上两圈,连冯会计也成了家里的常客。日子在三毛两毛的进出和人情冷暖的交流中充满了平淡的乐趣。小小的美人蕉目睹着老人们熙熙攘攘的快乐盛满这个宽敞的院落,突然有一天心花怒放——夏天来了。

“这么好的牌,咱们得自摸一个给他们看看,别担心,你这牌还没人打呢。”老太太坐在手风正顺的老爷子身后,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跟老伴咬着耳朵暗授机宜。老爷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摸起一张牌一看,“嘿”的一声猛拍了一下大腿,把面前摆着的罕见的清一色风牌、门清满贯牌推倒,高叫一声:“自摸!”

“摸”字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大家眼前一花,老爷子就躺在了地上,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轰然倒地的。在他软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前,一张玲珑剔透的红中委屈地跳了几跳,钻进了桌子底下,终于不动了。

“范磊,爸这回到底情况怎么样?”突然听到老爷子昏迷的消息,海洋跟谢言都大惊失色。海洋工地上碰巧出了些急事,所以先给谢言买了火车票,让她当天就连夜赶回老家。在夏日清晨闪烁着淡金色泽的寂寥阳光里,范磊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迎到了嫂子。一见妹夫,谢言就心急火燎地问起老爷子的病情。

范磊停下脚步,满面愁容地半转身望望嫂子,轻轻摇了摇头:“嫂子,不是我丧气,昨天下午开始,爸脚肿开了。俗语说了,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你说这兆头……”

“别瞎说!”谢言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沉着脸道:“躺时间长了,谁的脚都肿!”

孝子 第四部分 4(4)

“但愿吧!”范磊招呼谢言坐好,自己蹬上车奋力往前骑,“老天有眼的话就不能让爸有事,爸那么好的一个人!”

老爷子静静躺在一年多以前老伴曾经躺过的医院里,跟那时的老伴一样,身上连着各种监视仪器,整个脸几乎都被笼罩在氧气罩下,没有任何表情。要不是偶尔嗓子里会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还有心电图仪上绿色曲线的微弱波动,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布满老年斑的脚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高高坟起,连血管都看不到了。水灵拿着热毛巾一次次敷在父亲脚上,希望能加速血液循环,让浮肿消下去,可这些动作似乎只是徒劳。看着父亲倍显老态的脚,水灵忍不住将它们抱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谢言一来,就看到老爷子的脸因为呼吸困难憋得通红,觉得老爷子的病可能不止脑梗塞这么简单。他们请来了当时给老太太看病的马主任重新给老爷子检查,结果发现,入院时知会过接诊大夫的心脏病史却没不知何故没被写进老爷子的病历,老爷子实际上还同时犯了严重的心衰,这两天却都没有给药,病情这么耽误了一下,想缓解就更加困难了。

“说实话,这两个病,哪个都是要人命的。我们这儿不是心脏专科医院,所以治疗力量不是特别强,现在我们是尽全力了,但是最后情况怎么样……”马主任望着围在他身边的乔家儿女们脸上急切的神情,微感抱歉地摇了摇头:“你们家属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吧!”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谢言强忍着心里汹涌的难过,不甘心地追问:“比如做手术,或者转到北京的大医院?”

马主任略一沉吟,慎重地答道:“老爷子脑梗这种情况,手术肯定是做不了。在我看,心衰可能情况更严重一些。你们家属要转院我们也没意见,北京的医院设备先进,技术也比咱这儿好,说不定有些新手段,能有个奇迹。所以我们原则上同意,但是家属得签字,万一出了意外,我们不负责任!还有,如果真要转院,医院里有救护车,包一天五百,你们要用车就找他们联系,再怎么说,用救护车总比别的车牢靠些!”

在场的水兰、谢言、水灵夫妻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做不了主。沉默了一下,谢言开口道:“那我们先商量一下,麻烦您了!”

先是妈,后是爸,乔家的子女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埋怨老天爷为什么偏偏喜欢降罪给老实厚道的人家。人老了,总得经过这么一段,迟早的问题,就好像人无论一生中经历什么,都还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哪有谁能逃得过自然规律?只是,老爷子的病情老太太还被蒙在鼓里,怕她知道了激动起来,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范磊生怕总拦着老太太不让她来探视,老太太急了会自己摇轮椅过来,特地出了个邪招,在轮椅的前轱辘里别了短短的一根铁丝,让轱辘卡住转不动,骗老太太说是有个配件坏了,一时半会儿买不到,把她困在家里。虽然老太太没了轮椅,在家行动起来肯定会不太方便,可总算免除了后顾之忧。不过,就这么连蒙带骗带耍小花招,也不能保证瞒上多久。老爷子要是一转院去北京,事情暴露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而且,转院是个大事,就老爷子这种身体状况,难保在路上不会出什么差池。然而,要是不转,就是默认了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将一直持续下去。医院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老爷子被抢救了两天,却还是这么无知无觉地昏迷着,基本上是听天由命,万一就这么不行了,他们谁不得悔断肠子?

真是一场豪赌啊!乔家的子女们仿佛能听到死神哗啦哗啦清脆地摇着他的色子,不怀好意地催问他们究竟是押庄,还是押闲。揭盅的时间快到了,在有选择的时候必须尽快决断。可赌注是父亲的性命,做儿女的,谁敢做主落注?

“老这么着我看不是事儿!” 守了一夜,早晨才回去睡了一小会儿的沈致公带着买给弟妹们的饭又回到医院,跟水兰他们一起在老爷子病床前默默坐了良久,终于沉不住气发话道:“谢言,你给海洋打个电话,看看他什么意见。毕竟他是儿子,这个大主意还得他拿。”

谢言惆怅地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海洋的号码,电话通着,却始终无人应答。等电话自动挂断,谢言又拨了一遍,情况依然如故。再一次,还没有人接听。海洋又在大家眼巴巴指望着他的时候不见踪影,留下全无主意的姐姐妹妹,和就算有主意也做不了主的姐夫妹夫,将期待的目光全部投向被视为他代表的他妻子身上。

孝子 第四部分 4(5)

“姐,姐夫,水灵,”谢言低头沉思半晌,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提出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这个院还是得转!虽说有危险,可到底也该试一试,北京的阜外和安贞都是心脏的专科医院,说不定人家能有什么特殊的法子呢!在这儿,说到底就是等着,万一耽误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水兰和水灵二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神里都又是焦虑又是犹疑。而沈致公看谢言想法跟自己一样,也开口投了赞成票:“说实话,我同意谢言的意见,这种时候就是有一丝希望也值得试试。要是说转院,我就去联系个熟点的医生,问问人家能不能跟着跑这一趟,路上好能照应照应。”

将谢言和沈致公的话在心里掰开了揉碎了思量许久,水兰和水灵也各自做出了决定。水兰望望妹妹,见她向自己轻轻点头,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这样吧,给爸转院!”

在姐姐和妹妹他们艰难地做出决定时,海洋正和小蔡及几个工程师一起陪着王总看那块刚打地基没多久的工地。打地基之前勘查的时候,海洋的施工队并没有勘查出这块地地下水位过高,等地基打到一半才发现竟然打出了水,将桩子什么的全泡在里面。这样一来,工程必须全面暂停,等采取措施把地下水位降下去,才好继续地基部分的施工。工期是肯定要拖长了,施工量也要加大,预算无疑更要超出。海洋紧急约见王总,让他带人现场来看。两边会商了一下,各拿出了一套新的预算方案,相互一对比,海洋出的预算还比王总自己公司出的要低了五万,更何况,海洋主动提出前期工作不到位,自己也负有一部分责任,应该承担追加工程款中的一部分,这在王总的开发商生涯中可谓史无前例,王总很痛快地答应按海洋的方案签补充协议并马上执行,很快就会把追加款项打到海洋账上。

送王总离开喧嚣的工地,海洋才得空掏出手机想给谢言打个电话问问父亲的状况,却发现谢言早就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他急忙给妻子回拨过去,听到谢言在电话那头严肃而沉重地说:“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爸有严重的心衰,刚才我跟大姐和水灵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把爸转到北京的心脏专科医院去。”

最后的这句话让海洋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所谓关心则乱,面对父亲可能远比母亲那次危险的状况,他根本无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反倒在一瞬间几乎方寸大乱。定定神,他支持了谢言他们的决定,并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宽老太太的心,自己会在北京这边马上联系病房和医生。放下电话的刹那,他有些失魂落魄,几乎不敢想象父亲现在躺在医院里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一辈子没有做过亏良心的事,处处替别人着想,到老却要遭这样的罪,他难过得眼睛泛红,心就像被谁紧紧攥着,抽成小小的,疼痛的一团。“小蔡,你把合同的事先放下,把你所有关系都找出来,看能不能帮我爸在阜外或者安贞医院安排一间病房,找他们最好的大夫!”

小蔡不用问也看出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替他难受,简单干脆地应了声好,便赶忙去联系了。海洋这边也翻出所有通讯录,一个个地给有可能帮上忙的人打起了电话。

在与死神争夺老爷子的战役中,乔家的孩子们再次展开了分工合作,范磊和沈致公留守大本营照顾老太太和小水,并继续将老爷子的病情还有水灵水兰的去向隐瞒下去,其余的人全部随租好的救护车开赴北京。那里,海洋已经联系好了阜外医院的病房,并且通过熟人关照了医生,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到位,只等老爷子安全抵达。范磊和沈致公像送别出征的壮士们一样送走老爷子和水兰他们,沈致公还特别将家里的银行卡塞给水兰,让她随用随取,不够就来个电话说一声。望着救护车闪着蓝灯汇入通往城外的车流,并渐渐在眼前消失,沈致公和范磊都有种不祥的感觉。虽然时节才是初夏,可这气氛,太像“风萧萧兮易水寒”了,他们再臭骂自己也无法压制住打内心深处生长起来的恐惧和担忧,那个下半句会不会成为老爷子的最终写照呢?

孝子 第四部分 5(1)

“范磊,”老太太尝了一口范磊给盛出来热好、并特意多放了糖的豆浆,吩咐女婿道:“回头给你爸送盆豆浆过去,他生病时候就爱喝这口。我记得当初在部队上有一次他得肺炎,烧得都糊涂了,还念叨着想喝豆浆。”范磊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答应。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老想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太太端着碗,有点纳闷又有点怅然地说,“这老头子也是,都多少天了,连个电话也不说打回来,好像不知道咱们有多惦记他,真是没良心!”范磊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难过,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回答老太太:“爸想打来着,可大夫不让。”“噢……”老太太失望地点点头,连喝豆浆的情绪都没有了。她放下碗,望着大门的方向开始发呆。范磊在一旁偷瞧着老太太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白发,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刘英在温暖的阳光中惦念着老伴的时候,同一个太阳也把光投进了阜外医院的急诊观察室,照在围在父亲床前的海洋夫妻俩和水兰水灵两姊妹身上。老爷子的主治医生陈主任给他们详细介绍着什么叫“导管介入治疗”,他们凝神细听,额头上因为紧张或者只是阳光的热度而细细冒出一层汗。一会儿,他们就要做出决定,是否要像医生建议的那样,从父亲的颈动脉那儿插进一根管子,直接深入到心脏,以便更加精确地观察临床状况和给药。这个插管的手术倒是很小,但手术之后是否能起到作用,医生也不敢打保票,只是说再尝试一种可能生效的途径。乔家的子女们明明白白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了“姑且一试”的意思,知道在父亲现时的状况和死亡之间,已经几乎没有距离了,就算手术失败,唯一的不同也不过是最坏的情况提早了一步到来而已。而如果手术成功,老爷子跟死神搏斗的胜算或许还能多出几分来。

“做吧。”海洋听完陈主任的话,沉思了好一阵子,再看看殷切地盼着他拿主意的姐姐妹妹,终于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由长子在手术风险告知单上签了字的老爷子很快被推进了做完手术可以直接转入观察护理的重症监护室,而儿女们被缄默却威严的监护室房门生生与父亲隔绝开来,开始了一分钟似乎都被拉长成为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

“我刚才给海明打了电话,他说他已经订了机票,这几天就能赶回来。”海洋犹豫半晌,声音低沉地告诉姊妹。水兰和水灵的眼泪登时夺眶而出,奔流直下。海洋强忍着泪,继续说道:“爸最惦记的就是老四,跟我念叨好几次,说6年了,也不知道他懂事点没有,娶媳妇没有。要是走了见不上一面,我想爸一定闭不上眼。另外,我想让姐夫和范磊带妈过来,他们一辈子了,临走,爸肯定想见妈一面……”

哽在水灵嗓子里的哭声顶得她快要窒息,她蓦地用手捂住了嘴,把头别到一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谢言走过去抱住她,想安慰,然而自己的泪也朴朴簌簌地掉落。海洋眼见此情此景,终于也无声地哭了。

当亲人即将离去而人无力回天时,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似乎只有尽量帮他圆那些尚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见更多他想见的人,好让他在离开的路上能够少背些遗憾,走得快慰一些。

这个下午,与父亲有着十多个小时时差的海明踏上了回国的班机,争分夺秒地追赶着父亲先他一步出发的前往天堂的脚步。

这个下午,范磊接到了水灵哽咽得语不成调的电话,他凭着那七零八碎的音节判断,水灵让他和大姐夫一起带着老太太,赶紧出发去北京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他像是被这个电话掏空了心,几次躲着老太太一边流泪一边反复练习怎么说出这个噩耗,可一看到老太太懵然不觉的神情,听到她嘴里絮絮叨叨对老爷子的埋怨和盼望,他的努力又全部化为乌有。他偷偷跟大姐夫通了电话,沈致公在那头难过地说自己会先想办法买到最早的火车票,并同意将告诉老太太实情的时间拖得一刻是一刻。实在不行,等出发前,两个女婿一起告诉她。

这个下午,谢言心急火燎地奔回远在通县的父母家,去接老爷子转院之后一直由父母代为照看的女儿再看看她慈爱的爷爷,好尽可能地让她留下更深刻的、关于爷爷的记忆。谢楚德和许萍夫妇一听亲家公已经不好了,心下也是难过异常,当即决定跟女儿一起到医院探望。

孝子 第四部分 5(2)

这个下午,经过重新评测和计量的药物通过老爷子颈动脉下埋着的一条细细的管道一点一滴进入老爷子的体内,试图去销蚀那囚禁着老爷子的黑洞。在那个不可知的世界之外,乔家的子女们无数次祈祷,愿意用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去换取父亲的平安。

已是傍晚时分,老爷子依旧没有反应。被妈妈抱在怀里俯下来看爷爷的猫猫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变得奇形怪状,对她的到来也不理不睬。她伸出手好奇地去揪老爷子身上的管子,却被妈妈制止了。“猫猫,”谢言红着眼睛轻声说,“你亲亲爷爷,好吗?”猫猫听懂了,抱住爷爷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爷爷的脸沟壑密布,星星点点的褐色老年斑让他看上去苍老得厉害。他一动不动,似乎连回亲自己心爱的小孙女一下都没有力气。对面站着的水灵眼泪再次涌出了眼眶。猫猫有些发懵地望着姑姑,心里纳闷,为什么自己亲了爷爷,却让姑姑难过了呢?

“哥,爸……快叫医生!”水灵突然爆发出语无伦次的叫喊,海洋被吓出一身冷汗,几乎是本能地扑到老爷子跟前,却发现老爷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状况,而脑电波仪上一直平缓慵懒的曲线仿佛大梦初醒,活跃地上蹿下跳起来。

经过了这些日子一分一秒像零刀剐肉一样的煎熬,乔家的儿女们终于盼来了老爷子的苏醒。尽管由于脑梗塞影响了语言功能,再加上颈动脉下插的导管,老爷子无法说话,可他望着儿女们挤出的一丝微笑胜过了千言万语。水灵喜极而泣:“爸,你可真会吓人啊!”

由大悲转大喜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连已经6年没见的海明第二天都会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老爷子病这一场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的难以确切置评。范磊接到水灵的指示,老爷子醒了,老太太可以暂缓动身,别再让她着急巴慌也赶出病来。他长出了一口大气,仿佛自己也接到了大赦令,而沈致公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车票之后还得拿去退,可这麻烦也让他心花怒放。

这是老爷子生病以来乔家人睡得最踏实的一夜。老太太还梦到了老伴,他穿着结婚时那套崭新的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新郎”的红花,春风满面地非让自己亲他一下。老太太笑着一次次推开他,还嗔怪说:“你这个老没正经的,都多大岁数了,也不怕孩子们笑话!”第二天早上醒来,老太太回味着这个异常清晰的梦境,竟然像少女时代一样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海洋直等着父亲恢复过来,才有心情赶紧去跟王总签那个工程的补充协议。在父亲醒来的第二天,他让谢言代他去机场接中午就到的海明,自己赶去王总的公司。离开病房之前,水灵正小心细致地给父亲刮胡子,还有一套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头,等着父亲一会儿换上,精精神神地见海明。当时水灵手上轻轻地动,嘴里还逗着父亲:“爸,海明一会儿就到了,您想他吧,都六年没见,也不知他长成什么样了?您说他会不会直接给您带个洋儿媳妇回来啊?”海洋看父亲激动得眼角闪烁着泪光,生怕他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还特地说了水灵一句,所以,当他跟王总刚刚在合同上签完字,接到水灵泣不成声的电话说“爸不行了”时,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仍旧神采奕奕的海明,这个时候正跟过来接他的嫂子一起坐在出租车上谈笑风生。他从硕大的背包外层口袋里掏出个游戏机给谢言看,说是在日本转机时给老爷子买的奇--書∧網,省得他在医院里会闷得慌。谢言笑着摇了摇头,取笑海明道:“www奇Qisuu书com网都六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长大啊?”

身在大仓的老太太,这会儿刚吃完午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老爷子的美人蕉,不时从上面扯下两片黄叶。天色不大好,没有一丝风,灰蒙蒙的云低低地悬在半空,远处还时不时有一两声闷雷传来。不知为什么有一只乌鸦总停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上,讨人嫌地呱呱乱叫。老太太被叫得心神不宁,四下里踅摸着看有没有小石头好丢过去把它赶走。

不知道地球的转动是否在老爷子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秒也跟着暂停了一瞬,反正老太太在某一刻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然后就是一种奇怪的没着没落的感觉。她望望天边,没有太阳的影子。什么点儿了?范磊说吃了晚饭就推她去看老爷子,这时间过得可真慢啊。

孝子 第四部分 5(3)

可是,对于海洋和在半途听到噩耗的谢言与海明来说,时间走得是太快、太快了!等海明背着他的背包一步三级地迈过医院似乎长得不到头的楼梯,循着哭声冲进老爷子的病房,老爷子身上已经蒙上了一块白布。那些监视器的导线、导管,全部都被拔掉了,老爷子利利索索地穿着他的新衣服,安详地躺在白布下面,只露出一张仿佛是在熟睡的脸。海明心如刀绞地扑到父亲床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爸,我回来了!”

两滴细小的泪水随着海明的这句话漫出老爷子已渐僵硬的眼角,沿着他沧桑的皱纹极缓,极缓地流下来。

“爸!”病房里再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你这样走了,妈怎么办?”

在阜外医院的太平间门口,老太太在轮椅上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地枯坐着。这里头虽然安静,但是死气沉沉,不该是她的老乔喜欢呆的地方,他们却说他就在那里。那么这儿这么多柜子,这么多抽屉,唯独没有人,他又藏在哪儿?

子女们递过水来,她视而不见;有蛋糕直接搁到了她嘴边,她也浑然不觉。她只是在想,老乔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不来见她一面?

有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最疼爱的小水怯生生地叫着她:“姥姥,姥姥,咱回家吧。”孩子叫着叫着,开始大哭:“姥姥,咱回家吧,他们把姥爷放冰箱里,我有点害怕!”老太太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一块肌肉蓦地抽动。她伸出手,将小水搂进怀里,像平常给他讲故事一样缓缓地说:“不怕啊,水。你姥爷……”说到这个称呼时那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撕裂了她,她从胸腔里挤出第一声沉恸的哀哭,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谁做主,把你爸运到北京来的?”老太太哭过,铁青着脸,威严地问道。

海洋抹一把泪,站出来答道:“是我!”

老太太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异常,她死死地盯着海洋,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仇敌:“好啊,乔海洋,你能耐了,你能做主了!你爸当初住院的时候,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你把他弄北京,到死也没让我见他一面,你这安的是什么心!”

海洋听母亲这么说,扑通一声给母亲跪下了:“妈,您骂的对!是我错了!”

“你错了?!”老太太像当年教训他调皮捣蛋一样暴怒地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海洋脸上顿时肿起了红红的几道。可老太太还不解恨,拿起轮椅旁放着的拐杖,照着海洋的背重重敲下去:“乔海洋,你这个王八蛋,你说你对得起谁?为什么瞒着我把你爸运这儿来?我和他四十几年的夫妻,临了连个面都没见上!”

“妈!”水兰走到海洋旁边跪倒,望着母亲哀哀地说:“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我也有错,是我这个当老大的糊涂。让爸来北京,我也同意了的。”水灵也走上前,还有海明和范磊,还有沈致公,全在老太太轮椅前齐刷刷跪成一排。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儿女,手里的拐杖再也举不起来了。她丢掉拐杖伤心欲绝地掩面痛哭:“你们都是些忤逆不孝的东西!你们这是成心让你妈悔一辈子啊!”

老太太一路抱着老爷子的骨灰盒回了老家,进了老宅。没离开几天,但是房间里已经积了一层土,水灵推开房门的时候,被风鼓起来的灰尘在一束束的阳光中凌乱飞舞。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老爷子的骨灰盒,在门口带着如梦方醒的表情怔怔地看着屋里的一切。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察觉到变化的发生。原来,是真的,全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后事办得很简单。本来海洋以长子的身份,跟兄弟姐妹们商量要依着风俗,好好在家乡给老爷子操办一场葬礼,可是被老太太劝住了。老伴不在之后,她开始全心全意地去回想他在世时留给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遇到每一件事,她的脑子里都会出现一个老伴的影像,仿佛还带着独立的灵魂,给她演示如果他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越来越清晰地了解到老伴看问题想事情的出发点和思路,也越来越深刻地懂得,要是他还在,希望看到的是什么——能不给子女们、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他最大的快乐了。

老爷子下葬那天,儿女们就穿着白布孝衣,抬着为父亲扎的花圈,安安静静清清白白地将父亲送到墓园。老太太由子女们搀扶着跪在刻着两个人名字的墓碑前,凝视那已经涂成红色的“乔战勇”三个字许久,让水灵取出带来的剪刀,剪下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用手仔仔细细捋顺了,放进老爷子的骨灰盒,再用红布小小心心包上。“老头子,你命好,走在头里了,我这缕头发,你就权当是我陪着你吧。”她微笑着轻声说着,似乎老爷子就在面前聆听着她絮絮的念叨:“你一人在那边好好过,想着什么了,就托个梦给我。缺钱了也说一声,我们就给你送去。过不了两年……兴许我也就找你去了!”

孝子 第四部分 5(4)

一抔黄土洒在老爷子的骨灰盒上,那一团醒目的红色渐渐在土里隐没。老太太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不想让老伴看到自己的苦情,却仍然潸然泪下。

尾声(1)

老的人走,新的人来。生命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循环着的过程。老太太并不懂什么叫做能量守恒,但是她有自己最朴素的道理,老爷子会带着他们刻骨铭心的想念进入轮回,转世投胎。人家说人投胎之前都要喝下一碗孟婆汤,才能走上奈何桥。喝了这碗汤,人就不会再记得这一世的恩怨情仇和复杂纠结,心无挂碍地开始新的生命。可是,她不怕。凭着那缕头发,她相信老爷子在下辈子、下下辈子还会认出自己。

其实从老爷子不在时起,老太太就觉得,属于她自己的那个生命也跟着结束了。现在她活着,只是作老爷子在人世的一双眼睛,替他看着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和思念的儿女们,看着他们哭,笑,实实在在地做每一件琐碎的小事,平平常常地生活。

他们谁都没想到,海明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结婚了。他的媳妇也打算跟着他从美国一道回来,从此就在上海安家。只不过因为有老爷子的事,海明提前了几天先走,而他的妻子——一个他在美国认识的台湾女人庄美欣在几天过后也飞抵上海,给家里打来电话,才让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

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老太太连个嗝儿都没有打就顺利接受了海明先斩后奏的婚姻,这让原本为此担心不已的一大家子人总于松了口气。他们感叹于老太太的开明,但是他们不知道,从老爷子走了,老太太的那股心气实际上也跟着老爷子走了,既然只是老爷子活在世上的眼睛,那就没权利动嘴,动手,看见了儿女好就知足如意了。老太太唯一提出的就是让海明带媳妇回来给她见见:“虽说你在外头是结了婚了,可到底行的是洋礼。家里街坊四邻的都不知道,你爸也不知道。海明啊,你看你能不能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让她抽空回来一趟,在家里办个喜酒。一来告诉大家你娶媳妇了,二来也算是答谢一下亲戚朋友。再有一条,反正她迟早也得回来认门,不如赶早,趁着你哥和嫂子都在,家里人齐。你哥嫂在北京也是一大摊事,还有孩子,呆长了,他们心里也急!”

海明犹豫一下答应了,本来自己还担心妈对美欣这个媳妇多有微辞,不过看来是多余了。妈可没象哥姐他们说得有时候不通情理,相反看来很是开通的嘛。于是,亲戚朋友们得到了通知,海明和妻子庄美欣的婚礼在老太太这次谈话之后的第三天有些仓促、却也隆重地在大仓最高级的酒店里举行。

这一天,老太太穿上了水灵特意为她准备的喜红缎子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也穿着锃亮的新皮鞋,显得神采奕奕。衣服里贴心口的地方有个暗兜,老太太在里面揣了一张老爷子的照片,端坐在高堂的位子上,等待新娘子的到来。

由水兰和沈致公带着,派去大连机场接新娘的花车到了,酒店门口响起欢呼和热烈炸响的鞭炮,洋派的婚礼进行曲中,海明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服,托着被婚纱衬托得分外娇艳的妻子踏着伸入大厅的红地毯,向老太太走来。老太太眼里涌出了泪花,她喜不自胜,同时又为老伴没能亲眼看见这一幕觉得伤感。然而,透过朦胧的泪眼,她隐约看到新娘子的身旁还有一个矮矮的小人,手捧着鲜花,亦步亦趋地走过来。她擦去眼角的泪,凝神再看,他们已经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海明拉着妻子的手向老太太介绍道:“妈,这是美欣,您的媳妇。”美欣礼貌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道:“妈,您好。”老太太高兴地应着,刚掏出一个红包准备递给美欣,却见美欣拉过身边那个小人——一个七八岁大,有着一头黑色卷发,高鼻梁深眼睛,又像中国人又像外国人的小男孩,她俯身对小男孩说:“杰森,叫奶奶。”老太太被这个称呼给叫懵了,她茫然地望向海明,听见她的儿子很平静地介绍说:“这是美欣的儿子杰森,当然,以后也是我的儿子。”

老太太在海明婚礼结束之后就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她和老爷子的卧室里,对着墙上老爷子的遗像发呆。谁叫她也不答应,也没有跟谁再说过一句话。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原谅,还是不原谅,这结局都已经无可挽回。该怎么去面对从天而降的媳妇和那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混血“孙子”,老太太真是毫无想法。对面的老爷子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却什么主意也不替她拿,仿佛是有意要考考她,没了他从旁指点,她是不是能把这让人挠头的事情处理得清爽漂亮。“老头子,你省心啊,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都扔给我,你躲到一边儿去看热闹!”老太太有些埋怨地对遗像里的老爷子说。望着老爷子慈祥宽和的眼睛,她禁不住想,要换了是他,他会怎么做呢?

尾声(2)

小水和杰森玩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们年龄相近,倒是很快就彼此接受了。两个孩子夹杂着清脆笑声的大呼小叫越来越近,突然撞开门,在耳边响起来。老太太一惊,见两个孩子手拉手站在门口,小水说了声“姥姥,我们拿炮”,便进来不客气地翻箱倒柜,而那个叫杰森的小人有点胆怯地站在原地,迎着老太太的目光点点头轻轻叫了声:“奶奶。”老太太望着他,他深眼窝里清澈得如同一汪清泉的大眼睛带着受惊小鹿一样的犹疑,却又好奇而友善。他指着老爷子的遗像说:“我见过他,他是爷爷,是海明爸爸的爸爸。”老太太惊讶地微微笑笑,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温和地问他:“你在哪儿见过?”“在家里,我妈妈和海明爸爸有一张照片,上面就是你们。妈妈和海明爸爸告诉我,那个照片叫全家福。”杰森的中文有点走调,咬字也不太准,但是这句话已经让老太太的心柔软得仿佛暴露在阳春三月阳光下的积雪,那些雪融了,变成泪从老太太的眼里流出来。杰森歪着头看看这位陌生而伤心的奶奶,突然伸出小手,为她擦去了眼泪。

罢了罢了。老太太握住孩子的小手,那感觉跟她握住小水的手并没有任何不同。老头子,是我心眼儿窄了,难怪你要笑我。咱们感激范磊,说他人好心善,这么多年待情敌跟自个儿老婆生的孩子比亲生的都好,甚至没再要自己的孩子。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埋怨海明,不接受他的媳妇和这个孙子?只要他们欢喜,高兴,咱们不也该跟着一块儿高兴吗?她百感交集地把杰森搂进怀里,不知该哭该笑,可最后还是为自己终于能想通而含泪笑了。

第二天,乔家一大家子又去照了一张全家福。沈林在老爷子下葬后就又赶回了学校,猫猫在北京,除了这俩人,其他的人都到齐了。一家人按次序排好,站在老太太身后。小水和杰森一边一个依偎在老太太身旁,闪光灯亮起,老太太和孙男孙女们祥和的笑容被光和影永远定格下来。

让老太太随他们去上海是海明主动提出的,他说这么多年没能尽孝父母床前,父亲走,他又没赶上,每每想起来心里就愧疚得受不住,自私点说,能多跟母亲在一起呆呆,也算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小儿子有这番苦心,老太太感动也欣慰,自然没有异议。另一方面,这个出去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的老儿子自幼被父母娇惯,有时做事考虑不周详,全凭脑子一热,走得偏又最远,四个孩子中间,老爷子和自己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比走的时候有什么进步,父母终归都要走的,不可能一辈子看顾着他,总得知道孩子能自立,能自己解决形形色色的问题,能经得住磨练和摔打,能扛得起没有父母撑腰的生活,才好闭了眼安心地去。老太太也想跟海明生活一段时间,好好再看看他,给他敲打着提着点醒,至少,也要让美欣知道这个孩子在哪方面弱,需要人扶持,让他们俩互相支撑着,这才能真正没牵没挂地放他们去过自己的日子,也算对得起老爷子。

六年,海明走的时候还老嫌自己的皮肤太白净,下巴太光滑,一看就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年轻,可现在他晒得黑里带红,嘴唇上胡子两天不刮就青压压一层,笑的时候眼角也有细小的皱纹了。岁月催人老,孩子都长得这么快,父母可不是要更快地衰老吗?海明总说自己跟从前不一样,成熟得多了。也的确,六年在异国他乡,父母想护着都无能为力,全靠自己磕磕碰碰,从一句囫囵英语都说不利落,到攒下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款子带着老婆回国准备做保健品生意,这里头经过多少辛苦,老太太都不敢去想象。而这样的历练,也让他沉稳了不少,遇事也知道先在心里过过,权衡一下利弊轻重再做打算,然而具体到生活的每一件琐事上,他还是远远不能像哥哥姐姐们那样处理得既妥当又周全的。

不往远了说,单是老太太到上海的次日就领教了儿子的粗心大意。早晨醒来,她还没有从前一天晕机那种昏天黑的感觉里完全解脱出来,海明和美欣已经早出门忙着去办那些营业执照之类的手续去了,客厅里给老太太留了早饭和纸条。老太太摇着轮椅到卫生间里,崭新的漱口杯和牙刷都放在高悬的梳妆镜隔板上,老太太在轮椅上屏足了劲儿伸长手也还差着老大一截,无奈之下,老太太四处踅摸,最后拿一把笤帚将杯子和牙刷一起捅了下来,然而单独插在一个架子上的牙膏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拿到的了,老太太是到厨房里抓了一点咸盐勉强漱了漱口。

尾声(3)

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老太太很快发现自己可以完全不去计较了。海明粗心,不知道也想不起问妈喜欢吃什么口味,可他总是挑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妈夹到碗里。他让美欣做他们都称道不已的牛排请老太太尝鲜,那一块切开来还微微泛着血水的牛肉有着贵得让老太太倒抽一口冷气的价格。他带着老太太去商场买运动器械的地方,给老太太挑了一部昂贵的脚踏运动机,让老太太每天都像美国医生推崇的那样做康复运动,好早点站起来,像以前那样利利索索地活动。这些事情本身不会让老太太真得到什么享受,可换个角度去想,这不都是海明的心意么?他只是不懂,孝顺母亲,为母亲好,就要设身处地地去体会她的需要。

人啊,说聪明,其实也愚笨得很。成长的速度和想达到的高度就像隔着黑夜和白天之间的距离,是注定了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有条件去爱的时候,不懂得怎么去爱,等到在漫长曲折的学习过程中慢慢学会爱的技巧和艺术,要爱的人已经在这过程中因为把自己的营养和盘托出而大量地消耗,也迅速地萎顿,往往,让他们来不及再去爱了。

海明用他所理解和认同方式去向老太太表达他的孝心,单是这份心,老太太觉得也足够了。所以其他的孩子们打来电话问她过得是不是习惯,海明美欣是不是体贴,她都只是连连说好,从来不吐露半句委屈,也没有一点抱怨。

可是尽管如此,老太太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时间稍长,还是觉得自己成了这个小家庭的累赘。美欣是台湾人,在美国呆的时间比海明还长得多,日常生活理念和行为方式已经基本上完全西化了。很多方面,老太太都不习惯,也没法去适应。比如说,美欣在卧室里会脱得只剩下三点式的内衣,也不拿什么东西遮掩着,就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头一次海明推着急着去厕所的老太太进那间卧室忘了敲门,老太太就被那白花花的肉刺得眼睛一痛。再比如说,她和海明总是不分场合地过分亲昵,甚至当着老太太和杰森就含情脉脉地互相亲吻,老太太看得心惊肉跳,也觉得这种样子被孩子看了去实在有失体统。再比如,一个月后老太太听到美欣跟海明算账,水电煤气房租还有电话费和手机费,哪些由美欣替杰森付,哪些该海明给老太太承担,俩人竟然还要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各自分摊,虽然海明说这叫什么AA制,在国外夫妻朋友那儿都很普遍,可在老太太看来,这哪里还有点两口子过日子的情味儿?分歧最大的就在对杰森的教育方式上,美欣在这个时候简直刻板得更像个没有人味儿的机器而不像个妈。那么丁点儿大的孩子,到了点儿就要被一个人赶到屋子里去睡觉,任孩子怎么哀求也不行。老太太有一次心软,让杰森到自己屋里来玩,没过多久就被美欣生气地敲门进来,把孩子一顿好训之后拎出去。美欣说得理直气壮,说小孩子小的时候就得教育他懂得守规矩,否则养成了随心所欲的毛病,再改就难了。可一个连小学都还没开始读的娃娃,他只知道怕黑,知道寂寞,知道想躲在大人怀里寻求宠爱和保护,他知道什么叫规矩?种种的分歧总让美欣和老太太都感到别扭,有时会连海明也牵扯进来。当着老太太的面,美欣不会说什么,可老太太也知道,美欣和儿子私下里不会少为自己拌嘴,这难道是她当时决定跟着海明不远千里来到上海,所怀有的初衷吗?

另一方面,儿子他们的事业还刚刚开始,正是万事开头难的阶段,老太太一天天看着他们进货送货算账盘点,几乎没有一分钟的消停。美欣这么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还得像男人一样扛着成箱成箱的保健品,开车几个小时转着四处送货。杰森没过几天就被送去了寄宿制幼儿园。想到孩子那么年幼就因为父母无暇照顾,被逼着离开家到陌生的地方去跟别人一起生活,老太太觉得心里实在不落忍。而儿子媳妇那么忙碌,却又不能不照顾自己,每天上厕所要人,吃饭要人,洗澡要人,而且自己得病之后,落下了一个毛病——憋不住尿,一有尿意就得马上去厕所,否则就会尿裤子,单这一桩事就基本上得把两口子中的一个拴在家里。偶尔俩人都不在,老太太也不敢去接此起彼伏响起的电话,里面说的不是叽里呱啦的英语,就是佶屈聱牙的上海话,老太太一句也听不懂,要是耽误了儿子他们的事,可不又是罪过么?

尾声(4)

说实在话,和海明美欣他们共住的一段,老太太既孤寂、落寞,又有着沉重的压力,她也从中看出了海明的性子里依然保留着不少年轻气盛的成分。他坚持接自己一起住,固然是想尽尽孝心,可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在哥姐面前服输,只是认为哥姐能做到的,他也一样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让他们一个个心悦诚服地挑大拇哥。他哪里会想到,照顾这样一个身有残疾的老人,要考虑多少细节,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他的经验、阅历还有条件,是否允许他慷慨独挑照顾母亲的大任?

这一点,远比海明成熟的美欣也早看出来和考虑到了。老太太在这段生活中看着她在他们俩的小摩擦中一点一滴慢慢打磨着海明,对这个儿媳妇还是比较放心。她相信有美欣的带领和调教,海明从成长到成熟发生质变,只是个时间问题。可她也看到儿子两口子都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每天精疲力尽,美欣再成熟再宽容,也可能会有耐心与精力透支的一天。从前,老伴儿还在的时候,谢言那么好的儿媳妇,都因为不堪重负而狠狠地在他们面前歇斯底里地爆发过,差点,她和海洋那么完满的一对儿就要分崩离析,这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记忆犹新。难道悲剧重演,是她想陪着儿子守着儿子,代替老爷子关注他们生活所要达到的目的吗?

她记起有一天闲得无聊看电视,看到的一则郊区养老院的广告。她很坚决地向海明和美欣提出,她要住到养老院去。

从老太太住进养老院,到她和老爷子当初一样好端端的猝然倒地,时光仅仅走过了不到半年。

其实这不到半年的时间,是老太太在老伴过世之后精神上最放松的一段。虽然仍然吃着口味跟东北截然不同的上海菜,耳朵里充满古怪难懂的方言,在这儿结交的老人,也不像在老家跟街坊邻居们那样有着相近的趣味和说不完的话题,仍然寂寞,偶尔也觉得空虚,可是毕竟有了专门的人照顾,因为付着钱,也不欠谁的情,更不用再担心会成为孩子们的负累。在养老院精致的凉亭里看风景时,她就老想,要是老头子能活转来,或者时光倒流,在她还没有生那场大病的时候,他们就能一起找到这么个所在,一家人的生活该少了多少磨折和辛苦!

虽然因为失去了熟悉的乡音和家,对于老太太是一种刻骨的折磨,但这一切她都忍下了。每每海明和美欣来,她都历数这里的快乐;谢言到上海出差趁机来看她,她也是满脸的安详和满足,和水灵、水兰通电话,她更是开心地让他们听这里的唱戏,以示自己过得多么充实丰富。

家人不在了,有了更大的空间去肆意地表现自己的软弱。老太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泛滥,而那一切的源头都明确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老伴儿。

在她轰然倒下的那个秋日,她像平常习惯的那样对着老爷子的照片,轻声曼语地回忆他们从相识一直到携手走到最后她所能记起的所有往事,回忆子女们的出生和成长。她忆起水兰那时为了养家不再读书要去唱戏,自己难过得背着她夜夜落泪,差点哭瞎了眼;忆起海洋长身体总是闹饿,自己每每把锅里最后能盛出的渣子全捞给他吃;忆起水灵辍学顶班去当售货员站柜台,自己总觉得心里有愧,死抠活抠从口粮里省下钱给她买了块双狮手表,几年后被她带沈林给弄丢了,还狠狠遭了自己一顿打;海明呢,他出生时就是个讨债鬼,因为胎位不正而难产,在自己肚子里折腾得天翻地覆,差一点就要了自个儿的命。

她想着这些,突然对着膝头上老爷子的照片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些关于“为什么越是努力不想成为负担,却偏偏越是添乱”的疑问在她心里豁然揭开了谜底: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儿女们是他们的骨中骨肉中肉,是血缘这个神奇的东西注定了父母和儿女成为彼此甜蜜的负担。儿女们永远不会嫌弃父母,就像自己在那些一旦需要就可以毫不犹豫拿一切去换得他们周全的时刻,也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们一样。

萧瑟的秋风从窗缝里探头探脑,溜进来打了个转,将老爷子的照片吹落在地上。她费力地弯下身子去捡,没够到,再够,再够。她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栽倒在地。

她最后一次睁开眼,是被疼醒的。那种疼啊,就好像一柄带着倒刺的刀子,哪怕只是呼吸一口都连划带扎的让全身剧烈牵痛,像活着受剐,真还不如死了痛快。他们可知道他们自以为是让自个儿的妈受着这么大罪?他们还不到那个时候啊,还不能完全体会到做父母的老了、病了、临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他们孝顺。嘿!她是体会到了,可是,来不及说了。

尾声(5)

她忍着疼去摸自己枕头旁边那团衣服,摸到了,轻轻按按,里头硬硬的还在。那是小水被摔得裂了缝的一个小录音机。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在还没住院之前,就用这个东西录下了所有想说的话。她躺着,在脑海里回放她亲口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

水兰、海洋、水灵、海明,我的好孩子们……妈这一生过得平平淡淡,妈最欣慰的有两个事,一个是嫁了你爸爸,再一个就是生了你们四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你们每个人都是我这个当妈的骄傲。

妈没有你爸那么好命,说去就去了。妈这些年拖累你们了。我知道没有你们尽心尽孝,我可能活不到今天。比起楚先生,妈知足了。所以妈感谢你们对我和你爸这几年的照顾,妈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妈在这儿给你们道歉了。

又快过春节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过几个春节。从你爸走了以后,我就觉着这时间过得特别慢,一天老长老长地没有完。人家常说,过节其实是为孩子过的,咱家这么多好孙儿、孙女,等过节的时候你们一定让他们高高兴兴地,一大家人凑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吃个团圆饭,那样,将来我走了,和你爸在天上看见了也才高兴。

好了,这些唠叨够了,妈也把身后事交待交待,我怕有一天突然躺下了,就糊涂地起不来了。所以趁着现在明白,提早做个安排。水灵知道,我有个桃木盒子,盒子里有八万块钱,这点钱也就是我和你爸这辈子所有的积蓄了。我不偏不倚给你们平分成四份,一家两万。海洋和水兰两家经济上都还可以,我不担心,海明虽说刚回来,可能一时半会没那么顺,但是毕竟在美国攒下些钱,你和美欣也有本事,所以我也放心。就是水灵和范磊这些年不容易,孩子大了,需要钱的地方更多,所以我想把家里的老房子就给了他们吧。等以后我不在了,水灵和范磊就搬这边来住,他们自己的房子那边临街,我想可以改成个小饭馆,范磊会做饭,说不定能是个长久的营生。

盒里还有两个金镏子,一个给沈林,一个给小水,留着将来他们娶媳妇的时候给媳妇吧。那个小玉牌,是我留给猫猫的。等她嫁人的时候再给她,那是我妈当年给我的陪嫁!虽不值钱,图个好意头!

你爸当年送过我一块金表,是他退伍的时候用复员金买的。现在送给杰森吧,虽然他不是海明的骨血,可进了咱家门,也就是咱们乔家的人了。盒子里还有两对金耳环,是我当姑娘的时候打的。两个媳妇一人一对,水兰和水灵就别争了,你们不比媳妇,妈能给你们的,永远也给不了媳妇,这些东西就算给谢言和美欣她们留个念想儿吧!

都交待完了,妈这就放心了。再有什么要说的,就是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和和美美、高高兴兴。平时有个什么赌气着急,别过夜。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关键是要同心协力。美欣,这两句话我得专门嘱咐你,海明有时候办事不成熟,孩子气,你可千万得多担待他。

好了,真的没什么要说了。有一天妈走了,你们别难过,我那就是回家去找你爸去了。不管妈到了哪,妈都会惦记着你们,祝你们好!……我的好孩子们,妈真的是特别爱你们。……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下辈子妈还希望能给你们当妈,[奇+書网-QISuu.cOm]你们还能是我的儿女。

对,想说的都说了,应该没有什么遗漏。她不放心,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定无疑之后,放下心来。阖上眼,她在心里叫着老爷子:“老乔啊,战勇,你也不来迎迎我,我可要找你去啦!”她的双手慢慢摸索上脖子,碰到那根插在咽喉上的管子,又是全身锐痛。她确定了位置,紧紧握住,做好准备,最后想了一遍每个儿女,还有孙子孙女外孙的脸,微微笑一下,双手猛一用力。

意识在刘英的脑海里很快退去。在它彻底消失殆尽的瞬间,穿着黄军装戴着大红花的老爷子又来到她眼前,笑着非要她亲他一下。刘英看到自己的脸上再次泛起一片红晕,她闭上眼,娇羞地嘟起嘴,慢慢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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