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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孝子》》 · 薛晓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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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子 第二部分 5(2)

那一刻范磊死盯着张秘书一开一合的嘴,像是盯着一个往外汩汩冒着污水和粪便的下水道口。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的怒火,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要迸出来了。最终,他轻蔑地朝张秘书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即使只凭想象,水灵也能明白丈夫去找张秘书时忍辱负重的感觉和心情,她也知道张秘书既然不帮忙,也不会有什么好话对范磊说。可她也想不到,张亦松竟然会用那么个缺德主意来羞辱丈夫和自己。没错,他并不知道小水是他的儿子,可这么阴损地挖苦别人的孩子,足见此人本性之不堪。范磊白天是憋足了一肚子火的,到晚上跟水灵说起张亦松的德行还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他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水灵,我真不明白,你当初怎么会看上他这种人?我告诉你,他这种浑身冒坏水的玩意儿就欠让他生个孩子没屁眼儿!”水灵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颤,央求似的抓住范磊的手道:“你别这么说呀,范磊!”范磊看着妻子脸上凄楚的神色,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你甭担心。小水是我的儿子,他才不能随了他那个混蛋爹呢!”水灵在丈夫的怀里双肩耸动,眼泪涌出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衫,她哽咽着说:“对不起范磊,让你受委屈了,这一切都怪我!”范磊没有说话,只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道:“哪有,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两人不再说话,静默地互相依偎了许久,只觉得彼此的心意似乎通过呼吸就可以得到完完全全的传递。

善良的人总习惯于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或者“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样的话当成信条,却往往忘了还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会无聊到“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张秘书在范磊和水灵要二胎这件事上便充当了一个典型的损人不利己的角色。范磊找过张秘书之后,张秘书再碰到沈致公,便将他拉到一边,以推心置腹的姿态向他透露了范磊想托他帮忙超生的事,又特地强调了计划生育事件对单位领导人可能造成的敏感而严重的影响,要沈致公把握好里头的利害关系,最后还故意含含糊糊地告诉沈致公,听说市里下一阶段工作重点是各级领导考评,言下之意,别因为个无足轻重的亲戚把仕途给毁了。

沈致公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自然不难听出张秘书的意思,张秘书的每一句闲篇儿都是话里有话,直让沈致公听得如同有百爪挠心。犹豫再三,他叫了范磊到办公室,委婉地表示,在水灵生完孩子之前,范磊都可以不用来上班了。范磊听出了所谓“休假”的名目之下要辞退自己的意思。望着这个看上去周武郑王一派官气的姐夫,范磊从他的客气和尽量和缓的语气里听出了他对官位的患得患失和对亲人深深的疏远。沉默了半天,范磊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他按照沈致公的安排去财务上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黯然走出这个曾经给过他短暂归属感的单位大门。走在路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捏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突然很想哭。

范磊被自己姐夫辞退的时候,乔家院子里也并不太平。老太太想拿出点私房钱买些东西,亲自去求张秘书一趟,可是拿出那个桃木匣子打开还没翻检,老太太就感觉这匣子似乎被人动过,细细一点,果然少了300块钱。钱自然不会自己长脚走了或者插翅膀飞掉,家里从来都有人,不可能是外头进来人拿了这钱,而且如果真是外头的贼,也不会这么客气地不把钱全拿走,还给失主留下一些,唯一的可能就是内贼作案。其实在老太太心里,这个对象是相当清晰甚至都不用费心再去推理或证明的。

从单位最后得到的几百块钱在范磊的口袋里被揣成了潮的。没到下班时间,他不敢回去,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思量再三,他拿出一张老人头,去农贸市场里买了一大块排骨、几只螃蟹,临出市场门,看到有人摆着小摊给人割皮带,想到自己的皮带已经旧得马上就要断掉,他又花了三块钱,用最便宜的那种材料割了条新的,直接换上。偶尔为之的冲动购物让范磊心里的郁闷稍稍得到了疏解,他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以免无谓地把姐夫推到矛盾前台,归根结底,自己要二胎违规在前,姐夫再不讲情面也都有道理。他提着战利品故意作出兴冲冲的样子进了家门,正撞在老太太排查怀疑对象的枪口上,手里的东西,以及新得扎眼的皮带,在老太太看来分明写着两个大字:罪证。

孝子 第二部分 5(3)

面对水灵“买东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盘问,范磊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含糊其辞地说是单位发的奖金。这明显牵强的理由令老太太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明确地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范磊。当范磊明白自己竟然成了嫌疑犯时,他的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怀疑我拿的?”老太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然而接下来的话实际上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可以让人家来吃我的,住我的,喝我的,可我不能让人家这么糊弄我!我告诉你们说,我还没死,还没糊涂!”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杀伤力极强的炮弹,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范磊。他想辩解,可憋得脸红脖子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妈,我跟您说,我范磊没钱,可也不至于偷偷拿别人的钱!我今儿买这螃蟹皮带,确实是我单位发的。”

“好,”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指指电话:“要真是单位发的,你就给你姐夫打个电话,我问问他。”范磊默然站着,并不动弹。“怎么,不敢打了?”老太太冷笑一声,自己去拿电话:“好,你不打我打,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丢300块钱。”

范磊像一只被惊动的豹子一样敏捷地伸出手,一把按住电话听筒。他顺着吃惊地望着他的岳父岳母和妻子一个个扫视过去,之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别打电话了妈,钱就算是我拿的吧。”

老太太的脸上现出了胜利者的神色,而水灵和老爷子则愣在当地。恰在这时,小水放学回家,一进堂屋就嗅出了古怪的气氛,他有些紧张地跟大人们打了声招呼,就背着书包借口写作业想往里屋走,却被他最害怕的声音叫住了。水灵把小水叫到面前,严肃地问:“我问你,你动没动过你姥姥放在柜子里的钱?”母亲前所未有过的严厉轻易攻破了小水的心理防线,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妈,我错了!”

范磊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一把把小水拉过去按到凳子上,脱下鞋,使劲打孩子的屁股,一边打一边暴怒地喊着:“你个混蛋,小小年纪不学好,你敢偷东西,你看我打不死你!”老太太想去拦,反而被水灵拦住了:“您甭管,他就是欠揍!小水你说,你怎么知道姥姥钱放在哪儿的?你拿钱干吗去了?”

“有一次,我帮姥姥拿钱,我就知道了,我就拿了这么一次,去打游戏机了……哎哟!”小水的屁股又重重挨了一下,他哭喊着哀求道:“爸爸,我再也不敢了!爸爸……”

老太太再也坐不住了,推轮椅过去,使劲挡开范磊的手:“行了,打两下就得了!你看你下手那么狠,把孩子打坏了怎么办!”小水趁机抱住姥姥继续大哭,哭声里带了明显的撒娇意味。范磊住了手,看着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火气更盛了,他激动地数落道:“哭,就知道哭!你有一点男孩子样吗?你个松包蛋,没囊没器的混蛋玩意儿,也不知道你随谁!”

水灵听到这话,伤心地把头别到一边。老太太却不乐意了:“随谁,那是你儿子,你说他能随谁?反正我们老乔家从来没这个拿人东西的遗传,这坏毛病还不定从哪儿来的!”

“呵!”范磊怒极反笑,冲着老太太道:“那您这话,合着是我们家有这偷东西的遗传?”他挣开水灵试图拉住他的手,昂然道:“既然到这一步了,今儿我就把话说清楚!我范磊没本事是真,可还不至于贱到拿别人家东西!我跟您说老太太,我住过来,没惦着您老乔家一分钱的便宜,我父母过世得早,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是从来把你们当自己亲爹妈!我问心无愧!”他红着眼圈说不下去了,转身推门而出。

“快啊,水灵,你快把范磊追回来!”老爷子焦急地提醒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儿,水灵匆匆忙忙地喊着范磊追出门去。夜色回复了往日的平静,老爷子和老太太却知道,事态是真的严重了。

范磊铁了心要搬回家住,水灵怎么劝也没用,最后只得顺了他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丈夫尽心伺候父母、受委屈也忍气吞声,都是因为心疼自己。钱的事范磊已经跟她说明了,她也想不出除了向父母隐瞒实情外更好的处理方式,可这样更让她觉得歉疚。先分开住一段时间也好,她想,范磊不是个记仇的人,等他消了气,老太太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孝子 第二部分 5(4)

每个白天,范磊还跟从前一样回到老爷子这边买菜做饭,拉老太太去针灸,晚上只要水灵一到家,他就二话不说拔脚离开。面对老爷子和老太太,他也变得很沉默。偶尔答老两口什么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泥人也有个土性!”老爷子这么感叹道:“人谁不要脸面?你瞧瞧你这张嘴,说什么吃了你的、喝了你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人家两口子这没日没夜的伺候你,这都不作数了?再说,人家也没占你便宜呀!范磊发点钱,还记着给你买螃蟹,你那么说话,多伤人呀!”

“我那不是话赶话嘛,其实我心里没那个意思……” 老太太口中仍没忘了为自己辩解,然而明显底气不足。害女儿也受了连累得跟女婿这么分着住,更何况女儿还怀着身孕,女婿一定很不放心,她心里暗自把肠子都悔青了,也觉着长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奇*书*网-整*理*提*供)老太太思忖再三,犹豫地向老伴提出:“让水灵带着小水回家住吧。我现在就是上个厕所什么的得用人,要是一天在家里不动弹,其实也没多少事。你说,你能不能管我,咱不用水灵他们两口子照顾?”

老爷子想了一下,点头道:“应该行。不就是做两顿饭吗,我觉着没问题。”

怎么把水灵合理地打发回家而不让她生疑也需要技巧,好在老太太精于此道,祭出了当初在医院里绝食闹出院的撒手锏,从一大早开始就对水灵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水灵做的菜里油有股子哈喇子味,扔了筷子不吃,一会儿又说水灵归置屋子收拾得不干净,毛病挑多了,顺理成章地冲水灵大发脾气,赶她回自己家去住,说什么也不让她继续留下来。水灵不知道妈这是撞上了哪门子的邪,又不能拍桌子而起对她以牙还牙,只好强忍着委屈和郁闷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回到了自己家。

有女儿一家三口在身边陪了那么多天,突然人一少,老爷子和老太太都觉得不习惯这种宁静了。老爷子牛刀小试做出的第一顿晚饭不敢恭维,简单不说,还咸得没法下嘴。不过两人也都没什么吃饭的心情,草草动了几筷子,便由老爷子收拾了桌面。没开电视,小水不在,没人闹着看动画片,老两口也打不起精神听戏或者看电视剧。两人坐在日光灯惨白清冷的光线里,相对无言。

沈林的“黑七月”悄无声息的就过去了。

自从沈林高考一个月倒计时开始,水兰就全力以赴为儿子高考提供后勤保障,很少顾得上回家看父母,所以在高考结束后应儿子要求跟他一起去姥姥姥爷家时她才知道,水灵一家都已经搬回自己家住了。老太太说嫌人多了烦,跟老爷子俩人单过感觉最好。她的样子看上去倒还真是逍遥自在,可水兰心知这八成是老太太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什么事情自圆其说的幌子。就算是真的,这也纯粹是瞎胡闹,就凭老爷子的岁数和身体,做饭、洗衣服、给老太太洗澡、扶她上厕所这些活,他自己根本应付不过来。

“您这不是成心让我们不放心嘛!”水兰简直对幺蛾子层出不穷的母亲无计可施。可老太太脸一板,佯怒道:“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再说了,水灵范磊也照顾我们好几个月了,也该让人家歇歇了。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来管我和你爸!”

这句话切中了水兰的七寸,让她一时语噎。可恨愣小子沈林还顺着这个话茬给老太太帮腔:“对,妈,姥姥说得也是。现在小姨他们俩都上班,是挺辛苦的。反正我也要上学走了,你一人也没事,你把姥姥姥爷接咱家去得了。”水兰心下暗暗恚怒,不禁皱起眉头狠狠剜了儿子一眼,低声道:“你甭跟着搅和,你知道什么!”

沈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冷笑了一声。当着自己父母的面,水兰被儿子的放肆搞得下不来台,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愠怒地问他:“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沈林冷静地答道。他将一盘切好的西瓜分给姥姥姥爷,又拿了一块递给水兰:“我就是想,实干总是比空话有用吧。得,妈,我不说了。吃西瓜。”

沈林的话虽然让水兰尴尬,可也提醒了她。水灵还带着双身子,自己在剧团却基本上是终日无所事事,等沈林去读大学一走,家里需要自己操心的事也不剩下什么了,接父母过来住确实成了上策。为什么一直没往这方面动脑子,水兰暗地想了一下,八成是因为自己心里横着丈夫这道坎。

孝子 第二部分 5(5)

为了试探丈夫的态度,水兰装作无心地随口跟丈夫提起老两口现在单过的事。沈致公看上去心不在焉,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爸妈那情况,身边缺不了人,沈林也说了,说水灵他们也伺候好几个月了,是不是也该换换,轮到咱家管爸妈?”没想到沈致公很痛快地应允说,只要她愿意,多到老两口那边去去也没问题,就是晚上住下,自己也没意见。水兰被这满拧的答案气得差点没晕过去:“你就那么盼着我住外面,不回来?”

“要不怎么,不是你说要去照顾么?”沈致公觉得妻子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待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让父母搬到家里来住,他立刻收起了原来的心不在焉,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对意见:“这不是开玩笑吗!怎么可能呢?我天天那么忙,根本顾不上家,你们母女俩那个急脾气,在一块还不天天吵?也不知你们是不是没脑子,那范磊和水灵俩人闲着,不是正好照顾你爸你妈吗?”

“可人家水灵现在不是白天要上班嘛!”水兰努力地争辩道。沈致公想也没想,顺口说:“那范磊有空啊。”水兰听得奇怪,反问他:“他不也在你那上班吗?”沈致公这才知道说漏了嘴,他有些尴尬,哼哈几声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再说话。水兰知道再商量下去也无非是这个结果,她主动中止了讨论,像以前从未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一样。

要不是老太太的意外事件,可能老两口会笃笃定定地在这个大院、这栋老宅里日复一日与街坊谈天打牌,一直到终老此生。很多情况下,只不过一个瞬间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突变,却会推翻此前的所有预设,彻底地改变一件事乃至一个人生以后的整个发展走向。

扶老太太上厕所,这个活儿老爷子打两人单过以来训练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谁能想到这一次老太太起身的时候老爷子竟然会一个没扶住,让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呢?偏偏这事发生在一帮老麻友正在院子里等着俩人回来重新开局的时候,偏偏这天张大妈有事没过来,来打牌的人里就没有女街坊,偏偏范磊水灵水兰这些平常老抽不冷子就在老太太眼前晃的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在出事时踪影全无。老爷子自己根本扶不起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只得大声叫外面的易老爷子和张大叔进来帮忙。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临老让几个异性老街坊看见她光着屁股一身湿漉漉地躺在卫生间里的狼狈相,被他们七手八脚给扶起来又把裤子穿好时,老太太上吊的心都有。

这个地方老太太呆不下去了,她宁死也要捍卫自己的名声和尊严,哪怕这名声和尊严只存在于她自欺欺人的幻觉里。她无法容忍日后与亲眼目睹她怎么丢尽了脸的老街坊见面,因为每见一次她就将被迫重新体味那洗手间里生不如死的几分钟。她向水兰提出,以后和老爷子一起跟着水兰住。

望着母亲满头花白的头发和颓丧得全没了神气的脸,水兰无论如何都不忍心、也不能拒绝这个合理的要求,鼻子里一股热流直冲入脑,使她在尚未跟沈致公商量的情况下就答应了母亲。不过这一次说服沈致公竟然也出奇地顺利,大概也是老太太的遭遇让女婿心里起了一些怜悯,沈致公思忖了一会儿,便让水兰定个日子,他好提前给安排搬家的车。

孝子 第二部分 6(1)

俗话说得好,锅勺没有不碰碗沿的。人们一起生活,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过锅勺要是老碰碗沿,能把碗沿磕出豁来。

水兰家里有太多事情让老太太不习惯。比如厕所离卧室足有八丈远,而空间又是那么挤迫,仿佛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东西。水兰说过,让老太太起夜的时候叫她一声,她好过来扶着她去,可老太太没想到水兰远不如水灵警醒,叫她一声不应,再一声还不应,怕吵到了沈林或者沈致公,就不敢再叫了。开始可以拄着拐慢慢走的老太太只好学着自力更生,但是她往往越想悄无声息,就越是会响亮地在途中将拐撞在桌角、椅子背、衣架或者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水兰做饭的手艺也跟水灵和范磊没法比,大概是随惯了沈致公的口味,菜的滋味寡淡得好像没加盐一样。

说到大女婿,老太太就更有微词了。在水兰家住的第一个晚上,沈致公就是快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才回来的。老太太瞌睡轻,听到他开门进屋换鞋,脚步有些踉跄地进了自己卧室。第二天问起水兰,原来这么晚回来对沈致公来说是常事。仗着自己年轻就半宿半宿不睡觉,常年下去,身体不全熬坏了么?老来闹个七灾八病,苦的还不是沈林。她一片好意地跟沈致公提起这事,轻描淡写说了他几句,可他脸上立马毫不掩饰地出现了不悦的神色,吓得老太太赶紧住了口。有时沈致公回来得早,家里就老来人找。他们在客厅里谈话,老两口在屋里看电视就得把音量调到最小,怕吵着他们。最后干脆学会了把电视静音,只看画面。老太太就觉得住在大女儿这儿,辈分好像倒了个个儿,自己不是妈,反而得处处赔小心,非常不自由。而且到了这里也没有了老街坊和牌局,两人终日无所事事,闲得心里长草。

水兰也没有想到,父母过来之后自己的左右为难竟然大大超乎此前的心理预期。沈致公原来就不爱回家,现在更是一进屋就皱着眉头抱怨屋子里的气味不对呆不住人。老太太毕竟到了岁数,再加上腿不灵光,水灵在送他们过来的时候特意给准备了一个能放在床上的便盆,以备老太太不时之需。有时便盆暂时忘了倒,或者倒了没刷,小小两居室的空气里便弥漫着浓郁的尿骚味,把全部窗户打开也要好久才能散去。沈致公也许是故意表示不满,买了一大瓶空气清新剂,在水兰面前喷来喷去。说句实话,那种人工香精的气味比尿味更富攻击性,浓得能呛人一跟头。然而水兰也发不出牢骚来。被老太太批评回家太晚之后,沈致公更抓住机会直接爆发了一回:“你以后少跟你妈念叨我!这可倒好,我回家早晚还得汇报了!”说完门一摔出去,干脆一晚上没回来。水兰想起来就委屈得直掉泪。

另一方面,住一起了也才能深刻地感受到,老娘的挑剔、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竟然严重到了让自己难以忍受的程度,简直无法想象水灵夫妇俩脾气要好成什么样才能天天贴身伺候着她一伺候就是那么长时间。发号施令惯了,老太太看自己一家什么生活习惯让她看不过眼,就一定要提出来敦促他们加以改正,哪怕是像一个花瓶摆哪儿更好看的琐屑事情,她也能絮絮叨叨跟自己碎碎念上半天,直到自己实在听不下去,缴械投降并且按照她的意思重新安置。吃饭上也没少起摩擦,总嫌自己做饭口味淡了油搁多了,有时又是米饭蒸硬了菜买多了菜叶子扔了浪费,好像就没有她能满意的。

总是受夹板气让水兰的脾气也慢慢显山露水,只不过这种显山露水只是在爸妈跟前,沈致公那儿她始终还是有点忌惮。本来到了这个年纪,正是女人飞快走下坡路而男人开始透出成熟气质和魅力光华的时候,再加上丈夫多多少少有点小权,自己却没了演出没了观众追捧几乎成了彻彻底底的边缘人物一个,行事上就得分外小心,否则,现在不知自重而又会算计的年轻女孩儿多得是,一个个上赶着投怀送抱,自己再天天在家河东狮吼,不是把丈夫楞往外头推吗?所以,有时候心里的委屈难受到了不发泄就憋不住的时候,水兰会甩个脸子给老妈看,比如老太太指摘她早饭炸的鸡蛋又没味儿又油腻,她就抓过老太太的碟子直接把鸡蛋倒进垃圾桶里。老太太舍不得糟践食物,把鸡蛋又捡回来,骂她狗脾气,当个局长太太就摆谱,她一句“我这局长太太还就摆谱了”给硬邦邦地顶回去,顶得老太太直倒噎气,以后再也不提这茬。

孝子 第二部分 6(2)

就是,人我管不了,还管不了一个鸡蛋吗?每个沈致公迟迟不归的晚上,水兰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望着旁边沈致公的枕头,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难过,同时也有迷惘,还有一点点惶恐。他们也有过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日子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那些相互需要的感觉完全消失不见了呢?

水灵跟范磊选了个周末买了鲜虾仁,特意给老太太包了三鲜馅儿饺子送去。虽然是亲姊妹,水兰在家务活儿上可跟妹妹差了好大一截,到现在连饺子皮都不会擀,吃饺子要么等水灵他们包,要么买速冻的。老太太喜欢吃家做的馅儿,总嫌速冻饺子味道没有家里的香,在水兰家住着,估计馋饺子馋得够呛。

这注定是个完满的阖家团圆饭。饺子这种形式的食物天生带着吉祥喜庆的寓意,仿佛是特别为这一天准备的一样——沈林的高考成绩也在这天下来了,这小子平时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关键时刻一点不含糊,竟然考了685分,跟省状元相比也只不过10分之差,比清华历年的录取分数线都高。不是吹牛,通中国的重点大学,沈林拿这个成绩都可以挑着上了。

沈致公兴奋得第一次失了局长和严父的风度,竟然非得跟沈林勾肩搭背着走路,嘴里一口一个儿子亲昵地叫,好像回到了沈林刚刚学会叫爸爸的时候。儿子是多么给自己挣脸啊!想想看吧,这分能上清华。全中国能有多少人上清华?多少人一辈子连清华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清华出来的那都是什么人物?中共总书记!国家总理!儿子跟他们成了校友,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老沈家加上老乔家祖祖辈辈数过来,成器的,这个数头挑!其他人也跟沈致公一样,得知这个消息后一个个乐得手足无措,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又在酒楼订了几个菜,像模像样地举行了一个小型家宴为沈林庆功。不过,尽管从分数上来看沈林上清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一天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就一天不能保证完全没变数。沈致公毕竟在官场里泡了这么多年,深谙里面许多见不得光的道道,高招据说也常常有黑箱操作,自己毕竟在北京没权没势,万一在紧要关头窜出个根子壮的程咬金来把沈林给顶了,那误的可是一辈子。沈致公笃信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主动打电话给海洋通报这个喜讯,同时也向海洋提出,能不能想办法找关系给清华招生办打个招呼,让人家知道有沈林这一号,反正又不是分不够要走后门,这个人情顺水推舟就送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海洋在电话那头听了沈林的分数也相当高兴,对沈致公的要求答应得很痛快,说正好谢言原来的导师调清华去了,谢言跟导师关系很好,到时去拜访一下导师跟他说说这件事就成。这么一说,沈致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一半。这就叫一顺百顺啊。

海洋接沈致公电话时,正在一家新接洽上的房地产公司跟老总谈接工程的事。经过了老马这么一遭,海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在选择开发商时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多加了十分小心。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可是现在像老马那样的无良开发商实在多不胜数,名气如日中天的开发商一般又用不上自己这种资质水平的建筑公司,能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合作对象简直像中彩票一样幸运。所以,经过对这个房地产公司和王姓老总的大量前期了解,又对新工程作了充分的功课,海洋决定倾力做工作,争取将这个工程拿下。

对沈致公电话里的要求,海洋也觉得十分有必要,所以满口答应。他并没注意到,房地产公司的那位王总听到他说清华有关系,一直十分感兴趣地望着他。挂断电话,他有些歉意地对王总道:“对不住啊,王总。家里孩子高考,这也是大事,要不我也不敢耽误您时间。”王总却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反而不再继续进行方才被打断的工程的谈话,提起了另一个话头:“我听你说你认识清华的老师?”

“就算吧。”海洋不太清楚王总问这话的意思,有些犹疑地答道:“我老婆导师现在是清华的一个副系主任。”

“是嘛!”一听这个,王总的劲头比谈工程的时候投入百倍,眼神贼亮地盯着海洋的嘴,仿佛要从里面掏出金子来:“那我可能还真有个事要求你。”

孝子 第二部分 6(3)

只听说过有心送灯油只怕够不着庙门槛,现在佛爷自己开了尊口求善男信女行方便,海洋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表态:“别客气,您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肯定下12分力气去做。”

“呵呵,”王总笑笑,解释道:“也是个孩子的事,别人求到我。那孩子想考清华的研究生,说能不能帮着介绍个导师,先给说说范围什么的。孩子也是好学生,要不也不敢说想考清华是不是?”

海洋一迭声的答应,跟王总约定到时让谢言帮着把导师约出来吃顿饭,顺便也跟那孩子见见,大家先认识认识。小蔡不失时机地提起工程的事,王总此刻有求于人,当然一改此前的冷淡应道“好说”。“我这不还求着你们乔总办事呢嘛,施工的事好商量。”

不用亲耳听到谢言的话,亲密生活了这么些年,海洋光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谢言将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这一次的行为。当海洋硬着头皮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谢言,他也做好了充分准备听谢言分析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这么不管不顾往前冲完全是冒进万一有个闪失将没有地方吃后悔药等等。谢言也的确这么说了,并且她还为海洋分析了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纯属短期行为只可能暂时奏效甚至会带来更大风险。“那些开新工程的钱你用来填了旧窟窿,那新工程又怎么办呢?你真打算倾家荡产吗?”海洋勾着头一言不发,等她劈头盖脸一套道理讲完,才轻轻说了一句话:“言言,咱们这次破釜沉舟,是真的别无选择了。希望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信我乔海洋到时候还想不出办法来。”

谢言无奈又忧愁地望着他,良久良久,起身从包里拿出通讯录,开始翻那位林老师的电话。

王总介绍的学生叫张小雨,20出头的女孩,身材削瘦,鼻梁上架着副小巧的无框眼镜,表情几乎一直很寡淡,说起话来也是冷冷的,尽管对林教授和所有人都挺客气,却客气得很疏远。王总私底下告诉海洋,张小雨是新上来那位建委副主任的远房侄女,不然他也不至于揽这档子闲事。海洋也是明白人,一点就透,当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三方人在海鲜城吃了饭,谢言还特地单独先送林教授回家,在路上打探林教授的意思。王总曾放话说多少钱不是问题,只要老头儿开口。可惜,如果能用钱来搞定林教授,这事儿反而简单了。谢言最了解这位从本科一直栽培她到研究生毕业的恩师的脾性,为人正直且拧,爱才而不爱财。饭桌上,林教授就公开说只能给张小雨推荐些参考书目,要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谢言,还让谢言帮张小雨讲些考试规则和技巧。在跟谢言相处时,他还是这样的话。

王总几乎已经明白地告诉海洋,如果张小雨这事儿成了,工程肯定交给他来做。“反正房子谁盖不是盖啊!”他这样说。海洋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命运竟然要寄托在一个素昧平生的黄毛丫头身上。佛祖或者上帝或者其他诸神究竟是通过什么将人和人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呢?

乔家老两口在大女儿家呆的时间长了,被难以忍受的无聊激发出晚年智慧,创造出了两人的扑克牌玩法。俩人没事就围着茶几打扑克,一旦什么事需要争竞心分出个输赢,就会具有些趣味,老两口总算是有了点营生。

那个提着曲奇饼干盒的男人就是在老两口正为一局扑克的结果争得如火如荼时,敲响了水兰家的门。沈致公和水兰都不在家,老两口是不会会客人的。但那男人问清了的确是沈局长家时,竟然准确地说出老两口是沈局长的岳父母,并且说是特意来找二老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爷子不得不打开门迎那男人进来。

那男人并没有呆多久,只是简单地说,年前自己单位因为个项目和沈局长打过交道,沈局长送礼回扣一概挡驾,办事铁面无私刚直不阿,自己打心眼里佩服。前两天听说二老的外孙高考分特高,想来祝贺一下,也没敢买别的,就这么一盒20来块钱的饼干,就算表表心意,回头给孩子吃。老爷子百般推辞,但那男人主动打开了盒子给老两口看:“大妈您看,没别的,就是点心,难道我们给孩子买个零食都不行么?”老太太瞄了一眼,里头的确是一层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饼干,也就没在意,客气地收下了。老爷子对老伴这一举动有点犯嘀咕,但转念一想,20块钱的东西,要真拿来行贿还不把人大牙笑掉,坚辞不受反而显得自个儿家里人不通人情了。这盒饼干被放在客厅的小柜里,旁边就是老两口来了之后沈林的临时铺位。沈林那小子净跟他爸一样喜欢熬夜,半休班宿不睡觉打电脑,要是夜里饿了,拿块饼干垫吧垫吧也好。

孝子 第二部分 6(4)

那会儿水兰是回了剧团开会。记不清剧团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组织活动了。突然这么一说要开会,大家都觉得,八成是剧团实在活不下去要解散了。没想到会上团长说,省里要办个文化艺术节,剧团得出三个节目,让想参加的演员赶紧把手头上的事搁下,报名攒组回来排练。

这三个节目里有《贵妃醉酒》。当年水兰就是靠这出戏成了剧团里的头牌花旦,又成了大仓县城里的名角儿,在省里也曾经名噪一时。说起这出戏,人们会条件反射地想起水兰,除了她,贵妃再没别人了。可是,那不只是曾经么?现在自己腰硬得像杆枪,还能动什么心思?贵妃醉要像杨柳随风折,直挺挺地往下倒可不像话。水兰眼见着剧团里的戏服常年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又没有人操心打理,都上不了身了,便回家将自己多年珍藏的戏服翻出来,准备贡献给要上台的演员。

那个装着戏服的大箱子在阳台上,水兰也许久没有打开过它了。箱子盖一起,一股尘灰扬起来,带着回忆和岁月的呛人气味。水兰蹲在地上,一件件把戏服拿出来抖开。那件贵妃的戏服上飞扬的凤还是那么鲜艳灵动,好像马上要冲天而起似的,水兰忍不住又给披在身上,当年雷动的掌声和彩声又回来了。

“这还是你头回演出那阵做的吧,一晃都二十多年了。真快!”水兰一回头,老爷子推着老太太站在她身后。老太太望着眼前的女儿,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你头回演出那些事,就跟昨天似的,还真真儿的在我眼前呢。那会你唱贵妃醉酒,我和你爸在台底下就笑,说你长那么大没喝过酒,在台上里仄仄歪歪还演得挺象。”

水兰扑哧笑了,边手脚麻利地脱下戏服边道:“那都是哪八百年前的事了,您还惦记。”

“不远。”老爷子接腔道:“你现在穿上这戏服呀,和那会也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又要演了呀?那我跟你妈可都得去看去。”

“不是,”水兰垂着眼皮将戏服收好,淡淡地回答:“我明儿要拿单位去,给别人穿。省里艺术节,我们要出仨节目,其中有个贵妃醉酒。”

“那你干吗不演呢?”老太太又是惊讶,又是不解。

“您跟我开玩笑的吧妈?”水兰有些不耐烦:“我哪有时间,每天彩排一练就得好几个小时。你们二老吃饭,还有烧水,洗衣服,倒便盆,您康复煅炼,针灸都得人盯着呢。再说了,我这都半老太婆了,还上台去现那个眼干吗呢?”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沉默了。过了片刻,老爷子开口道:“兰啊,你要是因为我们不演,那可不行!我和你妈怎么都好对付这些天,你登台唱戏可是十几年才这一回!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台下十年功,为的是什么,不就这一遭么?”

老爷子的话让水兰心里油然升起了些许感伤,可她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好考虑的,不去。”

孝子 第三部分

孝子 第三部分 1(1)

如果按照事情发展的表面脉络来看,最先发现沈致公有外遇的应该是范磊。

自从被大姐夫委婉劝退,范磊就跟水灵商量着到火车站蹬三轮拉人,反正三轮车闲着也是闲着,自己也还有一把子力气。那会儿范磊刚刚送走一个客人,却瞧见不远处的出站口那儿,沈致公正双手背后直挺挺地立着,伸长脖子不断向出站口里打量。后来从上海开来的多少多少次列车已经到达的广播响起,片刻后,沈致公兴冲冲地朝一个女人和她身边七八岁的男孩大幅挥手,并且迎上去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行李箱,还和蔼可亲地笑着摸男孩的头,跟他们说些什么。三人一同往站外停车场的方向走,就好像一家三口一样亲昵而自然。

那个女人范磊也认识——是沈致公的下属,技监局的办公室副主任齐砚弘。就在沈致公几人即将越过范磊变成背对他时,范磊鬼使神差地掏出海洋送自己那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像拿枪一样瞄准沈致公和他的相好,扣动扳机。拍下的照片上,沈致公和齐砚弘正亲切对视,瞎子也能看出目光中脉脉含情。

单凭在火车站见过这么一幕还有眼神暧昧的照片,范磊还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沈致公跟这位齐主任有一腿。毕竟,要是大家胸怀都坦荡一点,上司关心下属亲自到火车站接站,并没有什么破绽,而且要是两人私交也比较好,作为朋友帮忙接一下,那就更无可指摘了。他是亲戚,可毕竟是自己老婆的大姐夫,里外里隔着好几层,自己不好胡乱掺和进老婆家里亲戚的事上。然而,万一是真的,万一大姐夫的的确确将心扑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万一他们愈演愈烈,最后要闹到跟大姐离婚,那大姐可怎么办?两种假设让范磊饱受矛盾的折磨。他心里密不透风地揣着这件事,已有空就拎出来琢磨,有好几天都像失了魂儿一样,让水灵很感奇怪。

虽然下定了决心先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起码有确凿证据了,再告知水灵一起商议怎么办,但范磊还是忍不住要绕着大弯子问上一些有关大姐夫妻俩关系的问题。

范磊三番四次对大姐的家庭关系表现出过度关注,水灵不由得也有点起疑。再加上偶尔反问,他总是支支吾吾地掩饰,却又挺严肃地要水灵在合适的时候跟大姐念叨念叨让她再多关心点大姐夫,水灵觉得,他兴许是听说了些什么,可又瞒着自己。然而一向嘴快话多的范磊在这件事上好像转了性,任怎么问,只装迷糊。水灵的心里被范磊投下了这个影子,就好像拆毛衣一样,顺着线头自然而然就也把自己七弯八绕地绕进去了。

范磊借着拿从前放在技监局保安门房里的小半桶油漆为名,特意选了个马上到上班时间的点回去看了一趟。他在门房里跟原来的同事们没唠两句嗑,就看到齐砚弘穿过大门,走向院子里的办公楼。他立刻追出去,在齐砚弘背后紧着叫:“齐主任,齐主任……”

砚弘被叫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保安,不解地问:“怎么了?”

“那什么,”范磊找着理由,有点心虚地道:“有你封信。”

齐砚弘随着范磊走进门房,看范磊煞有介事地在一堆信里翻找,嘴里还有一搭无一搭问着:“最近挺忙的哈齐主任?”齐砚弘淡淡嗯了一声。“您是出差刚回来吧?”范磊埋头翻信,偷眼瞄着齐砚弘的神色。齐砚弘略略有些疑惑这个保安为什么对自己的行踪这么清楚,但依然平静地答道:“是,去上海开了个会。”“哦……”范磊故意把这个“哦”尾音拖得很长,明显话里有话地说:“我还以为你带孩子旅游去了呢,有一回去车站接亲戚,恰好看见您带着孩子。”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很清楚了。只要齐砚弘不傻,她自然明白范磊说的“看见”并不止看见她和孩子这么简单。范磊简直是有些挑衅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齐砚弘看她的反应,可她竟然神色如常,浅浅一笑避开这个话题反问范磊:“我的信呢?”

“哎哟,”范磊这才又装模作样埋下头去找信,嘴里还念叨:“哎?怎么没了?昨儿我还看见来着……那什么,是不是他们谁给您送办公室去了,回头我问问小李子,看他动没动?”

“那也好。”齐砚弘不动声色地又是一笑,几乎看不出情绪上因范磊的话而起了任何波动:“找着了,你给我送来就是了。哦,对了,我记得你好像已经不在这儿干了吧。”范磊被问得一时支吾不知如何作答,还好齐砚弘并未追究,从容的出门而去,倒剩下范磊独个儿在翻得乱七八糟的一堆信前发呆:究竟是这女人城府太深,还是自己真的又想当初怀疑老爷子有私情一样,是错怪了好人呢?

孝子 第三部分 1(2)

为范磊解开这个疑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致公自己。范磊直接接触了第三方当事人之后仍然难以下结论,便决定亲自到大姐家探探。要是大姐夫并不冤枉,那齐砚弘肯定会把自己看到他们的事告诉他,只消看大姐夫对自己的态度,也能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范磊去的时候水兰正在厨房里洗涮晚饭用过的锅碗瓢盆。老两口吃饱喝足,津津有味看着电视里的京剧,范磊陪着二老一边看戏一边聊天,装着不经意随口问出大姐夫怎么还没回来,却听老太太说,沈致公基本上天天晚归,有时得到下半夜,这让范磊白天被齐砚弘的表现压下去的一点疑心像见了风的春草一样,忽忽又长了起来。

沈致公这天回来得倒早,看见范磊也在,想说什么,但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客气地招呼道:“你也来了?别起来,坐你的。”招呼完,便说自己要写个发言稿,夹着包进了书房。这一回合,范磊并没有从姐夫的表情上看出任何异常,正要想办法怎么从大姐哪儿套话,沈致公突然怒气冲冲地打开书房门,手里拿着一条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男裤大声喊水兰:“水兰,是你把我这裤子给我扔水盆里了?”

水兰闻声赶紧从厨房里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擦着手道:“什么裤子?”

“你自己看!”沈致公提着那条裤子在水兰面前抖了抖,抖出的水珠一下子溅在水兰脸上。

老太太回头看见,赶紧澄清道:“哦,是我。早上我看你换下来扔沙发上了,我说先拿水泡泡,好洗。”

“你这不是胡闹嘛妈!”沈致公生气地转向老太太道:“这是纯毛的裤子,不能拿水洗,要送去干洗的!哎呀,这是刚买的新裤子!这回全糟践了!”老太太完全不懂衣裳不拿水洗还能用什么“干洗”干净,只是一个劲儿“哦哦”地答应着。沈致公心疼得抖搂开裤子,往自己身上比着。裤子被水一泡,严重缩水,裤脚只到沈致公的小腿,看上去皱皱巴巴的,很滑稽。

水兰有些歉疚地给母亲解围道:“算了,不就是一条裤子嘛,回头我再给你买条新的。”

“买?上哪儿买?”沈致公听了这话像被咬了一口似的起来跳脚:“这裤子是范思哲的名牌,几千块钱一条,你以为拿着钱就哪儿都买得着?我这还是刚从上海买的!”刚说出上海这两个字,他突然意识到范磊也在,自己失言了,有些紧张,便气哼哼地不再说话。水兰却并没有注意到他后面的话,只是被那“几千块钱一条”给吓住了,嘴里念叨着:“这么贵啊……”沈致公生气地叹了口气,拿着那条裤子回了书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留下门外的四个人相顾无言,感觉颇是尴尬。

第二个知道沈致公这件事的自然是水灵了。这样的事范磊不好开口说,就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设成桌面,再把手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成心给水灵发现。可水灵从来对范磊的手机不感兴趣,范磊只好假借要看天气预报,让水灵帮忙把手机递过来,在这样刻意的经营下,水灵终于看到了范磊想让她明白的事情。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从男人角度看,就是那么回事!我跟你说这种事,不管怎么瞒,都能从脸上看出来。我看的结论是,你姐夫看你姐,就跟没看见一样,眼睛里根本没有她。而那条裤子,他怎么就那么上心呢,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个主儿送他的,你明白不?”范磊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水灵不默默点头。

范磊还告诉水灵,这女人就是大姐夫那儿的办公室副主任,不但能干,而且手腕绝对不是一般的强。明明心里有鬼,可别人去试探愣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比沈致公还沉得住气,城府深不可测。“她那城府要是跟你姐争,那绝对一白玩儿,你姐是一点戏也没有!”水灵听了不禁叹气:“那你说怎么办呀?也不知道我姐知不知道。”

“应该是不知道。”范磊推测道:“这要是知道,以你姐的脾气还不早就闹了!”

沉默了半晌,又想了半晌,水灵跟范磊说:“范磊呀,这件事你跟我保证,一定别告诉别人。不说还有个进退,说透了大家就都没回旋了。别的我现在也想不出怎么能帮我姐,我想他们这次这个演出,一定得让她参加。我想,我姐要是还能象当年在台上那会儿那么风光,就算姐夫有什么变化,姐可能还好接受一点,不至于那么受伤害。”

孝子 第三部分 1(3)

范磊也觉得目前只有这个方法比较切实可行,无言地点点头。

水灵于是在第二天该作中午饭的时间特意买了菜跑到水兰家,让开门的水兰觉得十分意外:“你们两口子这是怎么了,来还要排着队,昨儿是范磊,今儿又是你。”

水灵的肚子已经显形了,照说这个时候应该少动弹,多在家里歇歇,以免来回路上出点什么小意外坏了大事。可水灵坚持要每天过来给老两口他们做饭,好让水兰能腾出工夫去剧团排练:“姐,我跟范磊都商量好了,往后啊,你排练时候,我们俩就轮班过来做个饭什么的,家里爸妈你就放心,安安生生该怎么练就怎么练。你可不是只为你自个儿要登台,你要为了咱们整个家呢。等演出那会,别忘了给我们多弄几张票就成了。”水灵的话仿佛触动了水兰深藏着的什么东西,她看着妹妹,突然眼圈红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多时候,一件事不按它的脉络结那个顺理成章的果实,只不过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催化条件。那个结局其实是早就沉甸甸等在那里的,只等一个偶然事件轻轻摇撼,便实实在在地落地砸坑。老太太在收那个陌生男子饼干盒的时候又怎么能想到,只要翻开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一层饼干,就可以看到下面成扎成扎崭新的、粉红的、腰上还带着银行处女扎带的百元大钞。沈林天天在外面跟同学疯玩,往往晚上回来,老两口已经睡下了,老太太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外孙子,那小柜里有一盒饼干是给他晚上饿了当夜宵吃的。那盒饼干——不对,是几块饼干和它们身下严阵以待的钞票们一起,在小柜子里不见天日地度日如年,全都不知道自身价值何时才能得到发现。

那个人送礼送了好多天,看沈致公这边没什么动静,以为十万块钱已经起上了作用,便去沈致公办公室找到他,要他帮忙办事。沈致公不知这是何方神圣,再加上那人的要求很多违反政策,自然毫不客气地予以拒绝。却不料那人突然翻脸,硬说沈致公已经收了自己那十万块钱,如果大家撕破脸自己去举报,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十万块钱是能把沈致公的乌纱帽摘掉还能把他往牢房里送一程的数目。沈致公本来觉得这人神经兮兮很有可能是存心捣乱,可听那人时间地点家里都有谁说得滴水不漏,心里也开始发慌了。自己没收过是肯定的,可自己老不回家,谁知道老婆会不会鬼迷心窍呢?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好言安抚了那个人几句便匆匆赶回家,寻找那十万块的下落。

他心急如焚,水兰却去了剧团排练,等她接了沈致公的电话匆匆忙忙赶回家,他俩的卧室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沈致公找遍了所有藏钱和可能藏钱的地方,也没有看到一块钱不属于他们原来积蓄的财产,眼睛已经急红了。水兰赌咒发誓才让沈致公相信她真的也是不知情者,这时的怀疑对象才指向老两口。老爷子想起了他们唯一接待过的那个来访的客人,赶紧说明情况并从小柜里拿出那盒比金子还贵得曲奇饼干。沈致公一把夺过来抓去上层的饼干,底下与饼干的色彩迥然不同的钞票伴随着新钞特有的油墨气味暴露在空中。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那一刹短路了。

沈致公拿着钱出门,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才一身疲惫地回来。水兰安慰过父母这是无新之失,钱只要退了应该就没什么事,自己心里却惴惴得很,也是一夜无眠。等沈致公回来也说应该没事,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可以揭过了,但沈致公第二天一早就用个旅行箱收拾了些衣物,说要到单位去住几天。他的理由很充分,说单位这些天要搞干部考评,自己得找职工谈话,家里人太多不方便。再说,屋子里总有一股味道,也不好让同事过来。

水兰听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知道他一是还在为钱的事情生气,这件事也引爆了老两口住在这儿这么久他积攒的怨气,另一方面,他们的感情已经走到了最淡薄的时候——在岳父母还在的情况下,他甚至连表面文章都不愿意做了。看着丈夫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只顾埋头叠衣服,水兰也越来越觉得心灰意冷,所以她并未阻拦,唯一的要求是如果爸妈问起,就说他是出差去,别让老太太心里难受。

又是个礼拜天,水灵带着小水到姐姐家给爸妈包饺子。水兰去剧团排练回来,看上去像是气力都被抽空了,连说话都是只有大概的声音。休息了一会儿,她才养起点精神,跑到厨房去给水灵帮忙。对快要来临的演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反而跟水灵说,别老为了这事儿,在人家干洗店里干活的时间少了,惹人家不乐意。水灵觉得姐姐的态度满奇怪,起初她在大家支持下决定重新登台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心灰意冷起来。她不敢细问,只能等范磊中午收工回来偷偷跟他探讨。

孝子 第三部分 1(4)

“应该也没什么吧,大礼拜天,儿子、丈夫没一人说在家陪陪她,她心里闷呗。天又热,排练又辛苦,你想她能高兴得起来?”范磊用勺划拉着已经煮漂起来的饺子,捞起一个尝了尝,把煤气关上,向水灵道:“你去问问咱姐,咱们等不等沈致公吃饭?”

水灵手脚麻利地归置碗筷,一边回答他:“我姐说他出差了。”

范磊一听这话突然愣了,一句话像炮仗一样直冲出口:“没有啊!我今儿早晨拉活,还在单位看见他了,他就住技监局招待所呢!”两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情况已经发展得比想象的更严重了。

不过沈致公回家也是紧接着就发生的事。水兰一个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让他尽量抽空赶紧回家,因为沈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而且,来录取通知的学校“不是清华”。

这是沈林在准备彻底飞离父母视线监控范围之前,给父母,尤其是父亲在背后重重敲上的一记闷棍。沈致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明明沈林原来填的武汉大学,被自己硬逼着给改成清华不说,自己还专门跑了趟班主任那儿,亲眼看到了沈林改过的志愿表。难道现在的大学都有未卜先知之名,非要录了沈林不可?他气急败坏地赶回家,敲着桌子上武汉大学的通知书问沈林是怎么回事,沈林很平静地说:“被武汉大学录取了呗,就这么简单。你能够去跟老师说让改成清华,我就不能去再改回来啊。”沈致公被他的轻描淡写气得几欲晕去,指着他的鼻子“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下面的你“怎样”来。勉强忍住郁闷和愤怒,沈致公苦口婆心地教育沈林,清华是中国的黄埔军校,领导干部选拔,清华始终是排在前头的,武汉大学根本不能跟清华比。可沈林很坚决地表示,自己就是因为不想当官才不上清华,而自己不想当官,就是因为看着父亲和他周围的官们。

沈致公差点没被儿子的贬损气死,只好改变策略,从清华是沈林二舅、姥姥、小姨他们梦想中的大学来说,他这样能考上却不上,是成心在伤亲人的心。

沈林听了这话,倒真的感觉有些抱歉,诚恳地对老太太,也是对父母道:“对不起,姥姥。但是,我真想上武大。我想好了,从武大毕业,我会考清华的研究生,那时候,我保证绝不让您失望。爸,妈,以前我什么都听你们的,这回我想自己做回主。你们放心,这个大学、专业我都喜欢,我在那边会好好念书的。”

老太太被沈林的语气打动,感动得连连点头道:“林啊,其实姥姥也不懂这些个事,姥姥就盼着你好,盼着你高兴,姥姥就知足。”水兰也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但最终点头以示支持。唯有沈致公一脸怒气,心里也很是不甘,他在晚上当着水兰的面拨通海洋的电话,希望海洋能帮忙再求求谢言的导师,看看能不能特招或者想别的招通融,哪怕花钱也不在话下。但是海洋的回答让他很受挫,海洋说,都没有报人家学校,人家是不可能招的,大学招生还是个很严谨的过程,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答应让谢言去问问口风,看有没有可能。

沈致公挂断电话,手里却还抱着听筒,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水兰在一旁默默地看他良久,过去把电话从他手里拿下来道:“武大倒也是个重点大学,我今儿查了一下,那边教学什么的也是很出色的。我想既然都这样了,咱们也就别拧着了,拧也没办法。要说,沈林比一般孩子争气多了,咱们现在只是愁上哪个重点,那还好多家长愁没大学上呢!”看沈致公没有话,水兰犹豫一下接着道:“沈林没几天就走了,这几天我说咱们就都好好的,别吵别闹,让儿子心里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去上大学。哪怕是演戏,也就这么几天了。”

这话听在沈致公耳朵里仿佛一根刺,刺得他从神游物外的状态回归现实。他愣了一下,问水兰:“你这话什么意思?”水兰笑笑:“没什么意思。”转身拿了睡衣径直去浴室。沈致公望着妻子的背影,有点疑惑,也有点不安。

最后一个看到沈致公那张照片的是乔老太太。沈致公好不容易托几个人给沈林买到了去武汉的车票,第二天就要送沈林去报到。一大家人再次齐齐团聚,按照惯例包起了饺子,为沈林饯行。正擀着饺子皮儿的范磊手机在裤兜里响起来,他让唯一没有参与包饺子的老太太帮忙给掏出来接听一下。是一个人想雇范磊的车第二天送他去趟朝阳。老太太不明就里就要拒绝,话头被范磊赶紧截住了:“妈,您就跟他说没问题。明天下午2点我准到。”

孝子 第三部分 1(5)

水灵原本紧张怕老太太追问范磊怎么不上班反而去蹬三轮干私活,可老太太的注意力全部被挂机后不知瞎按哪个键给按出来的那张照片吸引了。她虽然眼花,可是上面一男一女男的是大女婿女的却不是大女儿她还是分得清楚的。还想再仔细端详端详,屏幕的背景灯灭了,老太太对这种高科技玩意儿一窍不通,只得满腹狐疑地将手机还给范磊,可看沈致公的眼神已经带了观察的意味。

送沈林走如同预料中一样悲情,一家人倾巢出动,包括行走不便的老太太也一定要拄着拐杖,送沈林送到站台上。女眷们纷纷落泪,水灵尤其哭得伤心,沈林微笑着搂着她安慰了老半天,才让她渐渐忍住眼泪。而水兰起初强抑着不舍,笑着叮嘱沈林到了学校注意这注意那,等沈致公和沈林都上了车,长长的列车喘着粗气缓缓启动,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范磊开车先把水兰送去排练,再把老两口送回水兰家,一鼓作气将老太太背上楼,准备再下去一趟拿轮椅,却被老太太叫住了。她让范磊坐下,和老爷子对视一眼,得到老爷子肯定的示意之后,徐徐开口道:“既然就咱们几个人在,我也就不拐弯抹脚了。范磊啊,我和你爸都认为你是咱家最厚道的人,你知道为啥说你厚道不?”

范磊疑惑地摇头,看不知老太太突然提起这茬究竟是想说些什么。老太太也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道:“心眼大,不和人计较,我们骂你也就骂了,打也就打了,生气吵架过后就过去了,不往心里去,这就叫厚道。妈原来是觉着灵儿嫁你委屈了,看不上你。可这十来年下来,尤其是我是瘫了以后,我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灵儿有眼光,选了你。虽说你们俩日子紧巴点,但是她过的比她姐还是强多了,起码心里头痛快舒服,你说是不是?”

把水兰也扯进这话题,范磊有些明白了:“妈,您想说什么您尽管说。”

“嗯,”老太太颔首道:“范磊啊,你过的好,也得想法让别人也过好。厚道人都这么做,是不是?那俗话有一句怎么讲来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手机里那照片是什么意思?”

范磊终于拎清了谈话的主旨,他拿出了手机,看到自己一直没顾上换的桌面屏幕,恍然大悟。

老爷子在一旁接过老太太的话,微微叹气道:“昨夜里你妈跟我说完,我们俩差不多都一夜没睡。水兰和致公怎么说也是20多年的夫妻,20多年啊,不容易。其实俩人过一辈子,磕磕碰碰难免的,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是可能的。所以啊,凡事还要看大方向,大方向对了,小事情可以弥补。”

“不用说了,爸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范磊按动按键,将照片删掉,老爷子老太太注视着他进行完这一切,放心地点点头。”

那张“罪证”照片就这样无声无息降生,又无声无息消失了。一家人里,除了当事人沈致公、水兰,所有人都在心里有了底,然而所有人都希望其他人还不知道,以便留下更多的空间给水兰他们夫妻俩回旋。二十多年的家,已经让那些相依为命的情分融进了血液里,要生生把它们连根拔起,谁舍得呢?

孝子 第三部分 2(1)

沈致公把沈林送到武汉,才知道沈林为什么排除万难也非要上武汉大学——敢情还是跟他的四川网友有关。像上次去洛阳见面一样,考大学,俩人也约了个中间城市,如今如愿以偿成了同学,可以朝夕厮守。

那个姑娘看上去文静漂亮,待人接物也很得体。沈致公他们过去,她接到了站台上。沈致公在武汉逗留的几天,那姑娘都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沈致公对这姑娘颇有好感,自己先在心里默许了这个未来的儿媳妇,还特意照了三个人的合影,拿回家给家里人相看。

大家都对这个姑娘赞许不已,唯有水兰有点担心。沈林可是第一次脱了父母的管,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跟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天天呆在一起,俩人本来就有感情基础,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又都开放,要是闹出什么事来,终归对谁都不太好。没想到老太太却想得开,说反正现在大学生也可以结婚了,要是沈林真和那丫头好上了,那干脆就连念书带把婚也结了,一毕业就生孩子,他们老两口只要一口气暂时咽不了,没准还能抱上重外孙儿。

老太太的话招来了大伙儿的哄笑,都说老太太纵容孙子不学好。可老太太待大家笑完笑够了,却严肃起来,眼光斜斜瞟着水兰和沈致公认真地说道:“你们别埋怨沈林。沈林啊是个重情的孩子,要不也不能就那么一门心思考到武汉去,而且人孩子也有那个本事,说考就考得上。不是我吹,这重情啊是咱家的遗传。水兰、致公你们俩看看你们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当初好得哟,晚上致公送水兰回家,俩人恨不得在家门口能磨叨半夜,让我和你爸看得都不好意思。”

大家听到这里,才明白老太太拿沈林说事儿的真意。水灵和范磊不禁对望一眼,又去观察水兰和沈致公的反应。水兰低着头,眼睛望着脚前的一小块地面,仿佛追忆起了母亲所说的那段时光,已经神飞天外。沈致公则在一旁默不作声,神色中透出隐隐的不安。

老太太一番话里点拨的意思谁都听在耳朵里,沈林一走,水兰和沈致公也都用不着避忌什么,这段关系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也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水兰很感激母亲的良苦用心,也想把这个机会当成一个新的开始,可婚姻毕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示好的表示如果得不到另一方的回应,最终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现在所有修复关系的希望都寄托在沈致公身上,尤其是他从武汉回来后的第一晚,如果他还坚持分居,那就意味着,这个家是真的马上要分崩离析了。

沈致公去上班的第一天,乔家老两口和水兰都心照不宣地默默等着那个结果。三口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演的什么却都毫无印象。一直到凌晨两点,家里的门也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被沈致公推开。水兰给他的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只听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水兰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客厅里那个挂钟上的秒针一圈圈走动,已经一点一点沉进了冰冷的绝望里。她不想让父母看出自己的万念俱灰,简单地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说先睡,便自己回到卧室。关上门,她把自己狠狠地扔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失声痛哭。

老两口在客厅里难过地望着水兰紧闭的卧室门,心情也沉重到了极点,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地坐到天亮。这一夜,沈致公都没有出现。

“爸妈,沈林走了,我姐和姐夫他们都忙,你们要不就搬回来住吧。” 第二天,水兰照常去了剧团排练,范磊过来替老两口做饭,看老两口郁郁寡欢的样子,这样提议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伤心地摇摇头:“你看看现在这样子,我们就算想回去,也不能搬呀。水兰和致公闹成这样,我们在这儿还能帮他们和和稀泥,我就担心我们一走,沈林也不在了,真俩人说僵了,闹到要离婚。”

范磊和老爷子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看着水兰家里那些记录着他们一家曾有的幸福生活的痕迹,想到这一切都可能破碎,都心乱如麻。三人正默默地各自想着心事,门铃突然响了。范磊开门一看,是沈致公的司机小吴。

小吴站在门外不知怎的有些不太自在,看见应门的人是范磊,仿佛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范磊,我来给沈局长取几件换洗的衣服。”范磊诧异地问:“怎么?我姐夫不回来了?”小吴从范磊身体和门之间的空隙往屋子里望了望,看见老两口都在客厅里坐着,无奈地凑到范磊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范磊一听,像颗被引爆的炸弹一样惊呼一声:“什么?!真的?”小吴一脸苦相地咧着嘴点头。老太太在屋里听见两人的动静有些紧张,连连追问:“谁呀,怎么了,范磊?”范磊顾不上打发老太太,对小吴说:“那什么,我,我一会把衣服送过去行么?”“别了,”小吴小声劝阻:“说不让见家属。你就拿给我,我给捎过去。”“哎,哎!”范磊一迭声答应着,小跑进了水兰卧室,打开衣柜漫无头绪地随便拿些男人衣服,又看见墙角沈致公去武汉时用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旅行包,扯过来手忙脚乱把衣服塞进去。

孝子 第三部分 2(2)

范磊并没关门,老两口看范磊慌慌张张像屁股着了火似的样子,不知道什么事紧急到了这般田地。老爷子招呼小吴进来坐,小吴尴尬地微笑着谢绝,拿了范磊匆匆忙忙递过来的旅行包,告辞而去。

范磊一步步蹭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用两只手抱住头,紧张而全无主意地道:“爸,妈,我说了你们可别紧张。我姐夫……被隔离审查了。”

这是沈致公失去了跟外界所有联系时留给大家的唯一线索。他究竟有什么问题,竟然严重到需要隔离审查并且禁止家属探视的程度,乔家人一概不知,但老太太认为一定是当时那十万块钱给女婿带来了祸殃,当即催着范磊背她去沈致公单位,当面向领导澄清。范磊做好做歹,又是装拉肚子,又偷偷卸掉三轮车的链子,才拖延了时间等到得了信儿连妆都未及卸,匆匆从剧团排练现场赶回家的水兰。

然而水兰只能稳住老太太的躁动,对于怎么弄清沈致公的问题也是毫无头绪。沈致公到底有没有了不得的问题,水兰也心里打鼓。沈致公这样的官,按级别顶多只能算是小官僚,可现在的社会环境,这个级别的小官僚也没有哪个敢说自己是干干净净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通常都未必会跟老婆说,因为谁都明白,这种脏事,少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而沈致公和自己早已是同床异梦,有什么秘密更不会告诉自己一同担待。沈致公说那十万块钱已经退了回去,谁亲眼见着了,谁又能打这个保票?再说,纪检上既然已经不客气地将人隔离起来,就摆明了是调查过并且已掌握了一些事实,沈致公不清白是一定的,现在的关键问题只是看他不清白到什么地步而已。

在他那儿,夫妻的情意早就淡薄如水了,现在他又被挖出了丑事很可能成为阶下囚,要救他么?还是不救?水兰在一家人望着她等她拿主意的焦灼目光中被内心的矛盾折磨,迟迟无话。

是不计前嫌施与援手,还是索性落井下石一刀两断?面对这样的选择题,估计每个人都会得出不同的答案。中国人传统的思想里,以德报怨往往能留下美名,而虽然有因果业报这么一说,当被自己诅咒的坏人真落到千夫所指生不如死的境地,也少有人能真正打心底里拍手称快,更何况沈致公毕竟没有十恶不赦,之前与水兰,他们也有过至少十年全心相待的日子。十年修得同船渡,要多少年才修得这三千多个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

其实在水兰和乔家二老心里,这个题是早有答案的。哪怕这缘真的已经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撒手不管。只不过,要管,打哪里管起呢?谁也不知道沈致公平常结交的人中有谁肯为他两肋插刀,又有谁有这个能力探到可靠的内幕消息。官场的水有多深啊,这些平头老百姓光是站在岸边看看,就感到头晕目眩。更何况一听到又有人犯了事,身处官场里的谁不是急着撇清,有谁肯冒出头来,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水兰打遍了所有她知道的跟沈致公有私交的官员的电话,客气点的,敷衍地答应帮忙给问问,但能不能问出什么东西保不准;不客气的,一听水兰说明身份,就立刻换了声气,说她打错了电话或者找错了人。这就是人情冷暖,水兰拨完她列出的电话清单上最后一个号码,得到跟之前大同小异的回答,心彻底凉了。水兰颓唐地坐倒在电话边的地上,头抵住放电话的小床头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老爷子和老太太提起了一个人,又将水兰从没顶的绝望中稍稍拉出一点——她忘了那个差一点就成了她妹夫的现副市长秘书张亦松。水兰一想起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夜跑去找水灵。范磊会不高兴,那是一定的,可是比起沈致公的安危,一点情绪总可以往后放放吧。张亦松是最后一线希望,如果他也只肯旁观,那就是沈致公该当此厄,由他自生自灭,自己也可以心安了。

突然接到水灵的电话说想见个面,张亦松有点意外,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调回大仓之前,刚刚跟原配离了婚,孩子也被原配抢走了。说实话对孩子,张亦松心里是有一万个不舍,不过既然已成定局,他也就只好接受了。不过现在看自己赤条条净身出户,又成了一个钻石王老五,这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风声大概也传到了水灵耳朵里,说不定这次约自己,就是存了再续前缘的想法。对于水灵,张亦松其实始终未能彻底忘情。如果不是当年那个女人显赫背景的诱惑,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怀有从政的理想,并且深知在政途上有个过硬的后台是多么便利而且必要,也许他和水灵能够顺利成章地结婚,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成为世间千万对普通夫妻中寻常的一对。但是现在,就像那歌里唱的,“也许已没有也许”了。这么多年来,跟水灵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碰面,她也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是,女人啊,再掩饰,不还是有憋不住的时候?

孝子 第三部分 2(3)

张亦松相信自己对女人还算有一套,尤其是对水灵这样即使已经当了妈妈性格还依然那么单纯的女人。一家有情调的餐厅,抒情的轻音乐,柔得两人坐对面都看不清对方表情的灯光,再加上记忆里多年前她喜欢的口味,心里盛满苦楚和委屈的女人,有几个能不在这种浪漫氛围里立刻土崩瓦解?他情不自禁提起往事,用了老相好的口吻,但他没想到的是,水灵来赴约,甚至明白说是有事要求他,口气仍然是那么强硬,态度也没有丝毫暧昧。“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是求你帮忙的”,望着眼前这个模样并没有怎么见老,但说话和她的语气就像一个人赤膊穿短裤却戴的是皮帽子,各是各的路数,显得可笑而不搭调。这是求人应有的态度么?张亦松有点尴尬,也觉得有点无奈,他看了水灵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既然是你说的,不管怎么难办我都得管。这样吧,明儿我就去问,问到了给你打电话。”

打听沈致公究竟犯了什么事,对于处在张亦松这个位置的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只消举起副市长心腹的牌子,轻描淡写向相关人员提上一两句,底下自然会有人顺着这个话茬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沈致公的问题其实说严重并不算严重,但说不严重,被有心抓他痛脚的人逮到,也够他好好喝一壶的。纪委查出来的问题主要有三条,一个是职务失察,他们技监局办公室一个叫齐砚弘的副主任,从沈致公手里签了不少白条子报帐,还贪污了些钱,结果出事了,才牵出了沈致公。然后,通过对沈致公顺藤摸瓜的深入调查,又发现他报了一些虚假的医药费,说起来也算变相贪污。而第三条,正好是说明了沈致公怎么会糊涂到不看报表就签字,硬是被蝇头小利拖下了水——他跟齐砚弘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美色当前,就连英雄都会为之气短,更何况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官僚呢。清楚了沈致公的底,张亦松很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依然兑现此前的承诺给水灵打了电话,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

这种阵势张亦松在官场里见得多了。多少平常吹着枕边风鼓动老公贪污受贿的女人,一到老公犯事被抓,一个比一个善于划清界限,往往实惠也落了,婚也离了,高高兴兴揣着老公拿仕途和牢狱生涯换来的房子钞票去寻找第二春。可是指责她们落井下石似乎又没道理,谁愿意自己一辈子跟个罪犯拴在一起呢。水灵家里这位大姐会怎么对待这落了难的老公,张亦松没怎么费力气去揣测,光凭跟下属搞婚外恋这一条,沈致公也能让他老婆恨死他了,再加上还有经济方面的问题,搞不好审查出来就算不坐牢,乌纱帽也不保,这个时候离婚,谁也不能指摘女方的不是,还等什么呢?然而,水灵再次约张亦松出来,却是交给他一摞钱,请他帮忙看该找谁、通过什么渠道把沈致公亏公家的钱先补上,然后想办法帮着通融一下,让沈致公回家去交待问题。生活作风,水灵说那是他沈致公的个人问题,至于工作失察,也保不准是那女的利用了他,瞒着他搞的猫腻,水灵还说,这是她大姐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张亦松已经不是意外,而是非常意外了。原以为只有当这事摊到水灵身上,她或许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她的大姐跟她一样仁义重情。这得需要多宽广的心胸,又是多难得的品性。那么水灵,她会不会也不计前嫌,仍然惦念自己昔年的情分呢?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过一夜缠绵,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他定定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穿了件老气的蓝衬衣的水灵,迟迟说不出话来,而一开口,他全忘了自己跟水灵交谈的重点是沈致公,他不由自主地离题千里:“水灵,这么多年,其实我心里一直对你特愧的慌。当年我坚持和你分开去了省城,还告诉别人说是你不要我,我就怕让认识我的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陈世美,影响别人对我的印象。为这个,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就算结了婚,也没一天感觉到跟你在一块儿那种幸福。后来闹到要离婚,我更发现,她和你差太远了,真的,灵儿,差太远了!她就正应了那句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说我还没碰什么难呢,只不过就是官没升上去,结果就……”

水灵似乎特别抵触他重提往事,表情越来越尴尬。但是很快,她便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和淡然,反而宽慰他道:“没事,以后路长着呢,那点小磕小碰不算啥的。”张亦松满怀感喟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突然饶有深意地盯住水灵的眼睛问道:“你姐夫这事很难办,我要是办成了,你怎么谢我呢?”

孝子 第三部分 2(4)

水灵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她有些鄙夷地反问:“这算是你在提条件么?”

张亦松默不作声,片刻之后,微微点头道:“算是吧。”

水灵犹豫了一下,冷笑了。那种笑里的寒意犹如一柄锋利的刀子划过张亦松的心,他有些后悔这个纯粹是自取其辱的问题,这问题让他把自己放在了水灵的脚下,使她有足够的理由狠狠从他的尊严上踏过。果然,水灵平静而坚决地说:“那就让沈致公关着吧,大不了他蹲了监狱,我劝我姐和他离婚,反正过着也不痛快,还不如离了。随你的便,这个忙不用你帮了。”她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亦松的视线,留他在背后为自己的卑微面红耳赤懊恼不已。

水灵出马找张秘书也没有解决问题,老太太不禁有些发急。眼看沈致公已经被隔离10多天了,除了张秘书给问出的那几条罪状,就再也没了消息,乔家上下都觉得,沈致公能回家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

“灵啊,你说那个姓张的,要是知道小水的事,会不会更觉着亏欠你,能下力气帮这个忙呢?”又是一个惦记着沈致公的事而难以安眠的夜,范磊躺在床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水灵躺在他身边,眼睛大睁望着天花板,并不作答。范磊犹豫一下,小心试探道:“要不,咱们告诉他试试?”

“不行!”水灵“噌”的一下子坐了起来,转过头狠狠瞪了范磊一眼道:“绝对不行!”

“是不是……你觉着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范磊也坐起来,拉住妻子的手,安抚她的激动。水灵黯然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是。我这张脸,当初怀小水的时候就丢尽了。也就是你还拿我当个宝,可在我心里,我相信包括在那个姓张的心里,我乔水灵都是贱女人。这么多年,瞒着这事,我不是怕丢我自己的人,我是怕丢你的人,是怕让人家戳你和小水的脊梁骨。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我不能因为当初我自己犯的错连累你和孩子,让你们跟着我一块挨人家的指指点点。”

听着妻子的话,范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捏了捏自己手里妻子的手,轻声安慰她:“水灵,你想多了,其实我不在乎的。”

“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水灵再次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娶了我,已经有了一大堆的麻烦和委屈,包括我爸妈和姐夫。这些事,你都为了我忍了。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丢了尊严和脸面。”说着,她眼圈红了,眼睛在打外头隐约透进来的灯光里显得亮晶晶的。范磊感动地看着妻子,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灵儿,有你这个心,这个话,我知足了,这就够了。”他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为了这么好的妻子,为了妻子这么好的家庭,自己做出点牺牲又值什么呢?

张亦松双手提着满满的水果、零食还有玩具在水灵家门外徘徊了很久,才最终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院门。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那里面将为他展现一个新的世界。地球是自西向东转动的,张亦松一直这么认为,他的太阳跟别人一起东升西落,没有什么不同。可这个白天,他的时空错乱了,他所认定的历史遭到了改写。这个白天他突然有了个七岁大的儿子,他以为除了那一夜风流便与他全无瓜葛了的初恋情人突然成了他儿子的母亲,同时,还有一个男人,帮他将这个儿子养大,陪在他儿子母亲的身边,默默地为这两个本应是跟他最亲的人撑起了一把大伞。当这个男人在今天白天找到他,骄傲地站在他面前严肃地说“我把你当成是个爷们儿,才来告诉你”之后,他的思维在一瞬间陷入了混沌状态,并且迟迟无法恢复清醒。等那个男人走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在自己手上猛掐了一下。疼,没做梦。他不放心,又狠狠一耳光抽在自己左脸上,火辣辣的。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了。他想着,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可是现在抽自己多少耳光,也弥补不了这么多年带给水灵还有范磊还有小水的伤害,而且这伤害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始终与他们的生命死死纠结。自己是个罪人,的确,可是也得到报应了。那么喜欢孩子,却直到现在孑然一身。明明有个儿子,却在叫别人爸爸,他们又是那么亲密的一家子,仿佛浑然天成。

孝子 第三部分 2(5)

“我配不上你,水灵。我张亦松从骨子里就配不上你。不管我是当初那个小工人,还是今天的市长秘书,我都配不上你。”

“要是你同意的话,我想叫你一声大哥。大哥,你是个男人,我张亦松在你面前,连个人都算不上。”

他说完这两句话,才抬起身子,水灵和范磊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常眼睛长在额头上,说话不打官腔就说不出来的人脸上竟然涕泪纵横。

“你们放心,我不会来打搅你们的。我张亦松当年干过一回王八蛋事,我决不会再干第二回。”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便认真地向水灵夫妇说道:“我这次来,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沈致公的事应该不是很严重,前一段我是嫌麻烦没有管,我回去一定尽快活动活动,争取尽快让他回家停职反省。还有,你们要第二个孩子的事情,确实比较难办合法手续。但是你们放心,只要我想到办法,我保证全力以赴帮你们去跑。”

“兄弟……”、“亦松……”。范磊和水灵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望着神情颓丧仿佛被谁把身体里所有精气神都抽走了的张亦松转身走向院门,心下不忍。水灵郑重地说:“谢谢你。”张亦松回头感激地冲他们笑笑,点点头。

有了张亦松全力以赴的活动,沈致公很快被解除隔离允许回家交待问题。水兰到招待所接他回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水兰,乔家上下待沈致公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体会到老爷子和老太太更明确的支持他们重归于好的愿望和行动,但是水兰恰恰相反。水兰明确地当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面跟他分了居,自己拿了床被子睡到了书房里,拒绝跟他说话,拒绝接受他的表达的歉意,拒绝跟他的眼睛对视,甚至,拒绝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他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向水兰真诚道歉,也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自己对水兰亏欠的所有情义,可就像年轻人们爱说的那句“要是道歉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他赔了所有的小心,不放过每一个可以向水兰表示悔改诚意的细节,却还是发现,有的时候,原谅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水兰不是没有看出沈致公有痛改前非的决心。有多久了,自从他开始当上科长,就几乎再也没摸过锅碗瓢盆,连洗都没有洗过,可现在在家他会主动早起围上围裙下厨,给一家人准备好早饭,伺候两位老人吃。水兰去剧团排练,他会陪着老爷子去菜市场买菜,硬着头皮接受菜市场里爱嚼舌头的菜贩子在背后指指点点。他甚至头一次背起老太太下楼送她去针灸。看他将老太太背到楼下放进轮椅,再细心地将老太太的脚在轮椅上脚踏板上放好,了解以前情况的人都会惊讶,原来沈局长也不是做了局长就不会做一个好女婿。但是,她能就这样原谅么?沈致公的冷漠像软刀子一样折磨了她多长时间?这些时间里她就如同一朵还未绽放到花期结束就在人的恶意遗忘和残忍忽略中迅速萎顿的花,那些应有的幸福时光全都溜走了,没了,再也追不回来,要原谅,那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沈致公是在水兰第一次正式演出那个晚上,在剧院里得知齐砚弘亏空的钱已经被自己补上的消息。县京剧团特邀的市领导中有张亦松拜托替沈致公活动的一位市政府办公厅的刘主任,张亦松陪着他去看戏,正好碰到了沈致公,于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简单交谈了几句。刘主任当时还说,年轻人犯了错误不要有包袱,知错就改,向前看,就还可以有一番作为。从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水兰上台,他的脑子里都是浑浑噩噩的一片。当然是水兰,这一切除了她没有别人愿意做了。齐砚弘一个离异女人拉扯着一个孩子,她要是还有余力能为他着想也不至于连他都瞒着用他的名字批白条。五万块钱,这数目不小,靠他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年,要是水兰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了,为什么还要拿钱出来为他补这个窟窿?他欠得越来越多,要怎么还才能还得上?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无从想象那两个女人的会面。一个是情深意重的糟糠之妻,一个是深怀苦衷的从前的红颜知己,她们中间隔着恣肆如汪洋的嫉妒、伤害和怨恨,那该出现怎样的场面?可是水兰竟然做得滴水不漏,没有让他听到一丝风声也没有给他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她与她,她们会说了些什么呢?

孝子 第三部分 2(6)

……

如今,这一切都湮没在已消逝的时间和两个女人的沉默里。沈致公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问出来的。多想亦是无益。沈致公像婚礼上的跟班摄像师一样颠前颠后录下了水兰演出的整个过程,刻成光碟准备给儿子寄去。随着光碟他还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他对家人犯下的过错还有他的悔改之意。儿子长大了,他有权知道这个家庭中曾经发生的一切,如果他会因此看不起这个父亲,沈致公觉得那也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演出前,水兰严重地扭伤了脚,她是打了封闭咬着牙上台的。沈致公知道这场演出对于水兰的意义,也就没有反对,但是看着妻子演出回来,肿得更高的脚踝还是忍不住痛心,然而水兰就是扶着墙一只脚蹦蹦跳跳在屋里来去,也拒绝沈致公的搀扶。这让沈致公心里更难受。

终于,在水兰倔强地要自己跳着下楼的时候,沈致公拉住了她。他站到了水兰面前,弯下腰,坚决地说:“上来!”

水兰执拗地一动不动呆在原地,冷冷道:“不用。”

沈致公也一动不动,就弯着腰定格在那里,堵住了楼梯。有邻居急着去买菜,站在他们身后急催。水兰无奈,动作有些生硬笨拙地攀上了沈致公的后背。

沈致公背着明显比年轻时发福不少的妻子,开始一级一级下楼。他两只手在妻子大腿上扣得紧紧的,尽量走得稳一些,好让妻子感觉安全。而水兰趴在他背上,闻到久违了的爱人的气息奇--書∧網,仿佛积累的所有委屈和痛苦突然决堤。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恸哭了。

孝子 第三部分 3(1)

新工程上王总始终不肯吐口。就像有意吊海洋胃口一样,领着他们去看了已经做完三通一平的空地,告诉他们,只要他愿意,这地方随时可以开工,争分夺秒地长起一座大楼来。然而,海洋他们越是急切,他却越是淡定,甚至摸透了海洋的真心思:是因为上个工程还欠着帐,这才急于找新工程周转一部分资金。海洋看他明戏,也没有把事情瞒他,把自己的情况向他和盘托出。王总听了他的叙述,表情古怪地问:“你说的那是马自立吧?”得到海洋的肯定后,他和自己的两个副手飞快交换一下眼光,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对海洋说:“我听说他出来了。”

海洋惊讶万分:“不可能吧!我昨天还跟他们公司副总吴京通过电话,说还没有消息啊?”

王总从鼻子里笑出一声,摇了摇头,拍拍海洋的肩膀,不再说一句话。海洋被他这个不只是何用意的冷笑给彻底打懵了。

又是忙得好多天没有正经在家呆过,恰逢中秋节,海洋去商场里挑了盒谢言最爱吃的广式莲蓉咸蛋黄月饼,又给岳父岳母买了投他们口味的老式五仁京味儿月饼,开车在路上,高高兴兴地给谢言打电话,说回去吃饭。谢言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回到家,他更明显地发现了妻子的不快。尽管岳父母做了丰盛的饭菜,还开了红酒,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谢言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急躁和对海洋的刻意抵触而显得并不和谐。海洋心里像堵着一大团棉花,当着岳父岳母又不太好问,只得装作兴高采烈,陪着他们把这顿团圆饭吃完。

入夜,在他们的卧室里,谢言仍然对海洋不理不睬,只顾着自己写节目策划文案。海洋实在是被自己的纳闷逼得忍不住,终于走过去把她的电脑推到一旁,认真地问:“你怎么了,从下午就别别扭扭的?”

谢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副愠怒的表情:“你还问我怎么了?!我问你,你爸你妈要来住,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疑惑道:“什么呀,答应什么?”

谢言生气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道:“你装什么傻呀!你妈打电话给我,说跟你已经说好了,要最近就搬到北京住!乔海洋,这个家是咱俩的,再怎么说,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吧!”

天哪!海洋这才想了起来,就在陪王总看地时,自己老娘的确曾经打过一个电话,说想过来看孙女,连带住几天,自己当时正为笼络王总绞尽脑汁,根本没有余力去敷衍老太太,只是含糊地答了一句“行,等时间方便就来呗”,便匆匆挂断,哪里想得到老娘会这么心急火燎,竟然直接打电话给谢言说儿子已经同意了,她要马上搬到北京住?

“你妈说,两个女儿都管过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说她和爸最近就搬过来,让咱们在家里赶快准备准备。”谢言的郁闷在听了海洋的解释之后仍然没有尽消,她看定丈夫的眼睛,有些痛心地说:“其实我也知道该赡养父母,照顾你爸你妈,可咱们的现实是他们过来,我爸我妈就得搬走,咱俩现在都这么忙,家里孩子根本顾不上,我爸我妈搬出去,猫猫怎么办?再说你妈那样的身体离不开人,咱俩谁能在家照顾?”海洋被妻子看得如同芒刺在背,低下头好一阵,才黯然说:“这些我都知道。”

谢言不忍心看见丈夫的颓唐,把脸转开不再直视他,继续说道:“你要是生意上顺利还好,我可以不上班在家看猫猫,连带照顾老人,可现在我不上班,咱家里就没有收入。”说着,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表格文件,把屏幕转过去对这海洋给他看:“你看,这是咱家这几个月的开支。你知道你一个人最近花了多少钱吗?7万多。还有家里的房贷,物业水电、养车的费用、孩子的开销,我挣的所有钱都贴进去才勉强填平。家里存折上也没多少钱了,我要是不工作,连维持正常生活都难。”

海洋默默看了会儿屏幕,头埋得更深了。半晌,他轻轻说:“对不起。”

老太太说要搬去北京又是她自个儿拿的主意,没跟任何人商量,老爷子和其他人一听都傻眼了,闹不明白老太太这次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到一个地方,好容易把激发出来的矛盾都给按下去了,大家也刚刚磨合到最好的状态,她就寻思着要再次变动。从前折腾也就罢了,毕竟都是在一个大仓县城里,丁大点地方,能跟去北京的浩大工程相比么?更何况海洋两口子现在跟岳父岳母住在一起,好让那俩身体还比较硬朗的老人帮着带带孩子做点家务,就乔家二老的身子骨,去了之后是平白地给人添了负担。到时候谢家二老得回自己家住了,谁来照顾不满一岁的孩子,谁留在家里伺候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的乔老太太?

孝子 第三部分 3(2)

可是刘英自有自己的理由:水灵忙成那样,身子也越来越沉,横是不能再拖累人家管他们俩。水兰演出成功,剧团要带着这些节目去省里十五个地方巡演,眼看出发的日子就在眼前,总不能就让沈致公照顾,他一个大男人家,又不是亲儿子,自己上个厕所什么的终归看顾起来不方便。再说了,水兰跟沈致公关系刚刚有所缓解,有两个老家伙在,说不定有什么事又引发矛盾,倒影响了人家俩人和好,海明是在美国,指望不了他,不搬去海洋那儿,还能去哪儿?还有关键的一点,在水灵和水兰家里,他们这老两口只能当废物,可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帮把手带孩子。现在趁孩子小,不能动,正好还能看着,等真大了,满地跑了,自己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

“媳妇懂事,我一说要去,人家没说半个不字。我也没说立马就去啊,跟谢言说好了,让他们安置安置,盘算盘算,也别催着太紧了。等安排好了,就给咱俩来电话,咱就过去。”老太太摆出自己的计划,为自己的考虑周详而不无自得。

老爷子则难以完全放下担忧:“我怕他们答应归答应,但是背地里坐蜡。这一去,生是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麻烦?”老太太眼皮一翻,不服气地驳斥道:“没个不麻烦的,那当初我生他们四个,我嫌他们麻烦了吗?海洋是儿子,将来摔老盆抱灵位的,养了儿不就是为了防老,我跟着他住有什么不对?”

箭在弦上,这就不得不发了。一家人面对一钻牛角尖就很难听得进劝的老太太,都是无可奈何。

婆婆坚持要来,谢言也没办法拒绝。猫猫已经开始长牙了,有的时候喂她奶,她会用幼嫩的小珍珠一样的牙根在乳头上摩呀磨的,咬得谢言又是痒又是痛。许萍说,以后牙长出来她咬得更厉害,让谢言找个时间把奶给断了,不然以后体型恢复起来很难。可是谢言不舍得,每次看着女儿拱着她的小脑袋在怀里执著地寻找,吃饱之后满意地叹气,她都希望这样的时间越长越好。这一次,喂完猫猫,她突然想起了很快要过来看孙女的婆婆,硬着头皮去向父母提起了接海洋父母过来住这个想法。许萍一听,立刻想反对,却被谢楚德按住了。

“他父母其实和你们也不是很熟悉,也就是我们结婚那会见过几面,所以,他们要是过来了,说还住在一起,我怕你们,也会觉得不方便。所以,我想……”谢言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可是她发现最后意义明确的一句话实在是难以为继。

还是父亲看出了女儿的窘相,赶紧替她解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公公婆婆他们过来了,我和你妈就搬回去住。”“爸,我不是想轰你们……”谢言可怜巴巴地看着善解人意的父亲和一脸不满的母亲,急急地解释道奇#書*網收集整理。谢楚地笑着拍拍女儿,安慰她道:“谁说你轰我们了,家里住不下嘛,再说也确实不方便。那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既然在乔家老两口过来住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谢言下一步考虑的就是如何保证他们来了之后大家都还能基本按照正常步调生活。许萍本来想着把猫猫带走,可以帮他们照顾着,不然家里又是老人又是小孩,绝对会让两个本来就疲于奔命的年轻人吃不消。而且把一个还不会走的孩子托付给一个还瘫着的老太太和心脏脆弱的老头儿,他们也实在不放心。可谢言和谢楚德都觉得,既然乔家老太太明说了是来看孙女的,把猫猫带到姥姥姥爷家住可能会让她误会故意不让她见孩子,这么着并不合适。打算来打算去,只有请保姆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谢言从来没有请过保姆,根本不知道原来现在保姆这个行业竟然已经是卖方市场,而依自己家的条件,在保姆挑选雇主时会首先遭到排除。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不过这是一个双向选择,文化程度特别低、原来生活的地域跟北京生活习惯相差太大,或者太年轻一点带孩子经验都没有的保姆谢言不愿意请,可真符合她要求的那些保姆又都是香饽饽,哪儿哪儿都争着要,人家倒根本不愿到谢言这种又有老病人又有奶娃子的家庭,给钱多也没用,不愿受那折腾。

好容易找到一个良友家政,不像前几个家政公司那样一听谢言的条件就直接地说基本没希望,而是热情地邀请她到公司去选人。谢言连班也无心上了,赶着开会前还有的一小时空,跑到这个家政公司。

孝子 第三部分 3(3)

一个中年妇女在给谢言介绍了收费标准之后,带谢言去看他们公司的保姆。谢言在里面挑了一个在所有人中显得最干净利落的20多岁的女孩儿,跟她谈了一会儿,知道她有过带孩子的经验,整体也还算机灵,于是拍板定下这个名叫孟月菊的保姆,交了300块会员价的中介费,带了保姆出来。

马上就要开会了,谢言没法亲自把孟月菊带回家,只能带她来到附近一个公车站,指着站牌告诉她:“你看,你就坐这个365到黄乡站,下车以后往前走大概100米右转,换204路,坐两站,下车街对面倒28路,坐到莲花小区,进小区顺着路走,20号楼2门801。”

“大姐,”孟月菊有点发怵地问道:“您不带我去啊。北京我也不熟,你们家又那么远,我怕走丢了。”

谢言看了一眼表,实在没时间再跟她罗嗦,便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招呼孟月菊上车,又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司机:“麻烦您送她到莲花小区。”她略为想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本子,扯下一张写了几个字,递给孟月菊:“这是地址和家里电话,家里有人等你。找的钱你回去交给我妈就行了。”……

可是一直等到傍晚,海洋开车来接谢言下班,谢言才知道保姆还没有到家。2点多钟送她上出租车,4个多小时了,就算司机成心绕她,绕了北京城一圈也该到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把人给丢了?谢言一时急得没了主意。海洋还比较冷静,提出陪着她一起去家政公司再问问。

家政公司接待过谢言那个中年妇女一看谢言就认了出来,还热情地问她孟月菊怎么样,知道谢言给了钱让她坐车自己回家,到现在失了踪时,这人一下把眉头皱了起来:“谢小姐,我不是说您,您也太不留个心眼了。我估计啊,八成是人家拿着那100块钱走了。一看您就是没有跟保姆打交道的经验。对她们怎么说都得留个戒心,您这上来就给100,说实话,不是给人家犯错误的机会嘛!”

谢言实在不愿意相信现在人与人的信任竟然脆弱到了可以被区区100块钱粉碎的地步,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又由不得她不信。人没了,钱也没了,家政公司说只要雇主把保姆领走,他们的中介责任就已经履行,他们既不会为保姆的个人行为负责,也不会退中介费。海洋被他们强硬的态度和霸道的解决方式激怒了,差点跟那个姓李的中年女人吵起来。直到跟谢言拿了退回的部分中介费一起回家的路上他还恨恨不已地骂:“他妈的,也怨不得马自立欺负我,我现在这样不赖别人,就是我自个儿不行,连个街道大妈都搞不定,还混什么混!”

谢言心乱如麻地坐在边上,又是懊悔又是伤感。

就在谢言和海洋两人躺在床上,各自大睁着双眼难以入眠时,有人在门外按响了门铃。一下,又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海洋披衣下床,大声问道:“谁啊?”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是谢大姐家吧?我是孟月菊!”

“是那个保姆!”谢言一骨碌翻身下床,拿了件外衣披上,催着海洋去开门。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也开了灯出了卧室。门打开了,那个叫孟月菊的姑娘提着自己简单的小包袱,一脸终于找到了组织的喜色,脆生生地叫着:“谢大姐!”

原来这姑娘坐上出租车之后,一问司机到谢言说的那地方得用去差不多60块钱,一下子心疼了,说什么也要下车。自己下来倒公车,可是没太记清谢言说的路线,结果换乘的时候坐错了车,七绕八绕绕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后来问了好多人,又折腾了好长时间,这才明白了正确方向,一路找过来。谢言虽然给她留了电话,可她担心说自己找不着,谢言会嫌她太笨不愿意雇她,就一直没打,愣是自己摸上门来。“大姐,给您。”孟月菊从口袋里掏出92块钱递给谢言,“这是找的钱,剩下的我坐车花了。”谢言接过那一沓子理得整整齐齐的钱,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点头。还是许萍想得周到,和蔼地对孟月菊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一家人忙着给新保姆热饭菜、找新毛巾,虽然折腾到半夜,可心里踏实了许多。一方面,白天留下的疙瘩解开了,另一方面,就这一件事也能看得出来,这姑娘品性不错,把家留给她,起码放心。

孝子 第三部分 3(4)

海洋在工地那个用作临时办公室的工棚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坐进椅子里。工棚里还有小蔡、老会计、两个工头还有当班的保安,用来放一些周转的散钱的保险柜现在空空如也——一个小时前,他在建委招标办公室得到消息,工地被盗了。保险柜里的2000块钱被卷走,另外还丢掉了一串钥匙,一串唯一的,能够让海洋有把握马自立一定走不掉,必须会来主动找他拿的钥匙——那是这个新楼盘所有房间的所有钥匙啊!!

静下心来稍作分析,就可以看出贼的意图很明显,拿走保险柜里的钱不过是掩人耳目,那串钥匙才是真正目标,否则,老会计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锁了4000块钱,偷起来可比撬保险柜要容易得多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现在却安然无恙。其他没锁的抽屉甚至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那贼一定很熟悉有关情况,或者根本就是内部人员干的,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并且保险柜撬动的痕迹很小,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如果不是小蔡回来开保险柜,值班保安根本不会发现工地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失窃了。

“我操他妈的马自立,我花十好几万捞他,他居然就能这么对我!”海洋咬牙切齿地骂着,如果马自立现在在他面前,他会扑上去生生把他扯碎了。

让他几乎要情绪失控的烦心事其实不止这么一件,就在他心急如焚地从建委赶回工地,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桩窃案的头绪时,老娘就来了个电话,说他们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大后天下午4点40就能到北京,让他到时候去车站接。他当时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这一个月全国铁路运输全部瘫痪,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能留住这个整人怪招层出不穷的妈:“谁说让你们订票了?不是说好一个月之后的吗?妈,我告诉您,您赶紧把票退了,不然回头可别怪我不接你们!都他妈的死催,催命啊!”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气得七窍生烟:“有你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你不接拉倒,我跟你爸睡大街上去!你要能吓着我,乔海洋,我不是你妈!我告诉你,我去你那儿看我孙女儿是天经地义,别以为我还得磕头作揖求着你去,到时候接不接随你!”

孝子 第三部分 4(1)

妈是怎么了?沈致公做好早饭,水兰去叫母亲出来吃,却被老太太硬邦邦地给顶了回来:“不吃!”直到海洋打电话过来,大家才知道,老太太头天告知海洋到北京的时间让他去接站时,碰了海洋的钉子,被气得够呛。海洋学精了,知道妈肯定生自己的气,让谢言在电话里跟老太太商量接站的事。老太太一听是儿媳妇的声音,态度立刻有所软化。谢言再提起孩子,不露痕迹地把老太太一哄,老太太也就重新开始乐了。

人这种动物,老了老了就好像活得缩了回去,脾气、想法、心眼儿,没有一样不在朝着顽童时代飞速退化,常常会变得嘴馋、贪婪、自私,易怒可也心机单纯,摸清他想要什么对症下药,他就会那么简单地快乐起来。海洋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仿佛在其中看到了母亲一天天老成一个老小孩的过程。真的,好多时候,你舍得跟一个孩子较劲么?把老人也当成孩子,你才会发现,对他们,你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抓紧时间赶在亲家回来之前搬回了家。可是人虽回来了,许萍的心还留在外孙女身上。海洋和谢言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带过孩子,最了解孩子习惯和脾性的也就许萍了,乍一离开,她总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牵着,看到任何东西都能联想到猫猫身上,那对毛手毛脚的小年轻夫妇,还有那个更年轻的农村小保姆,能把猫猫带得像有她在那么好吗?

望着茶几上相框里有乐有哭的猫猫,许萍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红了。

那边厢,海洋在火车站接到了父母还有送他们过来的范磊和水灵,谢言则在家里和小保姆张罗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晚饭。太简单肯定是不行的,好歹这也算是接风洗尘,至少得有点模样,去饭店也不合适,他们风尘仆仆坐这么长时间车,肯定累得够呛,哪还有心情跑出去吃个饭再跑回来。可是,好久都没有这么操持过厨房里的事了,本来手上就有些生,再加上一来就是这么多口子人,真把谢言忙得顾头不顾尾。

老太太一进门就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小保姆手里的孙女,立马心肝宝贝的叫着自己摇了轮椅过去伸手要抱。小菊抱着孩子往旁边一让,很严肃地说:“大姐说了,现在外面传染病多,要抱孩子得先洗手。

小保姆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谢言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没事,小菊,你让妈抱吧。”小保姆却抱着孩子依旧坚持着:“不行!火车上最脏了,什么人都有。我坐过火车,下车脸上手上全是黑的!”

水灵也乖巧地迅速插进来解围:“对,对,妈,人家说得对。嫂子,家里能洗澡吗?我也想和妈一块洗个澡,坐一路车,身上是怪脏的。”谢言赶紧张罗着放水让水灵跟老太太一起洗澡,老爷子也自觉地要洗完澡再抱孙女。好在家里有两个卫生间,海洋陪着他去了另外一个。

洗干净的老太太脸红扑扑的,精神奕奕,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小菊递来的孙女搂进怀里,又是亲又是逗,乐不可支。无奈还不到一岁的小孩儿认生,被她过于亲热的举动吓得又开始哇哇大哭。谢言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心疼又不敢伸手,急得在旁边一个劲劝孩子:“不哭,猫猫,这是奶奶。”老太太皱着眉,不顾小丫头在怀里扑腾,固执地更抱紧了些:“抱抱就不认生了,宝贝,我是你奶奶,你看看我,我喜欢你……”猫猫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太太越是不撒手,她越是哭得惊人,两人对抗了半天,老太太终于认输了,一脸扫兴地将孙女递给谢言,不满地抱怨道:“瞧瞧这带的,连亲奶奶都不认识!”

忙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老爷子通过循序渐进的培养感情,初步取得了孙女的好感,能拿着拨浪鼓逗孙女嘎嘎笑了。老太太嫉妒得要命,却无计可施。小孩子的好恶不像成人那样有所掩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的面子也不给[奇qinkan.net书]。老太太郁闷得干脆丢下他们爷孙俩,自己去睡觉。

水兰和沈致公送走了父母和水灵夫妇回家,骤然独处,都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好在第二天水兰就要出去巡演,再不自在也不过一夜相处。她独自收拾着衣箱,放进去几件衣服后,想起什么,开始在衣柜里翻箱倒柜地找。衣柜最顶上的一格离地很高,水兰不得不踮起了脚费力地伸长了胳膊一件一件扒拉。

孝子 第三部分 4(2)

沈致公看见这一幕,赶着过去想要帮忙,被水兰拒绝了。他讪讪地站在一旁,看水兰仍然翻得毫无头绪,犹豫一下道:“那件红外套,我觉着你该带着。下面比咱这儿温度低,早晚可能冷。”

水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继续一边翻一边答着沈致公的话:“我就是找那件,不知道放哪儿了。”

“我来吧。”沈致公不由分说来到水兰身边,“可能在上边,我个高,比你看着方便。”水兰拗不过他,只得抱了膀子让到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的手。一件红色的薄呢外套终于在紧密挤压着的衣服中露出了狭长的一角,沈致公抓住那一角用力往外一抻,衣服出来了,还有一条裤子随着“啪”的一声落在两人脚下——是当初齐砚弘买给沈致公,被老太太洗缩了水那条范思哲。

两人望着这不期而至出现的裤子,全都愣住了。默默站了一会儿,沈致公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条裤子,转身出了卧室。水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拿着裤子径直去了厨房门口,把裤子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桶,又把垃圾桶上旧的垃圾袋取下来扔到门外,换上新的。

水兰看着这一切,无法确定自己心中的感觉究竟是喜是悲。一条裤子,可以代表情意、纪念、永志不忘,可是也能用来表示决绝和一刀两断。它从出现在他们之间时起就是一个矛盾的集结体,永远承载一个女人的悲伤,和另一个女人的快慰。她平静地对洗了手走回卧室的沈致公说:“干吗扔呢?虽说洗坏了,可也是人家的心意呢。”

沈致公有些窘,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缓缓道:“本来就不该是我的东西,是我贪心了。”水兰没有接他这个话茬,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听说,明天晚上她带孩子要离开这去广州了。你应该去送送他。”

沈致公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讶地望着水兰,可是眼前的女人真实地点着头,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进入他的耳孔:“毕竟你们有过那么一段……再说,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沈致公觉得自己在妻子面前只能做匍匐于她脚下的泥土,听着妻子的话,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从前竟然差一点失去了她?他起身走过去,拉起了水兰的手,紧紧握住,水兰想把手抽出来,动了动,没有成功,也就由他握着。这是许久许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地触到彼此的手,也许是几分钟的时间,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他直望进水兰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水兰,如果要去,你可以陪我去吗?”

水兰犹疑地回望着他,低声问:“我去合适吗?”

“合适!”沈致公斩钉截铁地答道。水兰思忖一下,微微点点头。沈致公像终于放下胸口一块大石一样笑了,轻轻把水兰揽进怀里。水兰这回没有拒绝。她像初恋时那样静静靠着爱人的胸膛,听到他的心在胸腔里激荡出欢快的轰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要不是这次父母来,海洋八成还得再过十几年才有可能再到颐和园去一趟。第一次去还是跟谢言恋爱的时候,心思全在身旁的姑娘身上,哪还有精力分给旁边的风景呢。后来结了婚,忙事业,也就提不起兴致到这种太煞有介事的地方休闲了。这回,带着父母、老婆孩子还有妹妹两口子一起游园,他的心情自是大不一样。

秋天的颐和园大概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没了春天的稚嫩夏天的浮躁,叶子金黄中透着饱经风霜之后成熟蕴藉的韵味。而北京秋天最典型的湛蓝天空之下,景物显得明净透彻,真可以被形容为美不胜收。

这种享受对于海洋来说实属奢侈,他照应着老人,也不忘逗着童车里的闺女,心就仿佛被蜜泡透了,美得直冒泡泡。然而老天爷似乎是不甘心给他太久安宁的幸福的,刚到午后,小蔡就一个电话打过来——马自立在密云被他们找到了。

这个消息不啻为海洋多日来的低迷阴郁心情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他顾不上跟家人多做解释,只简单交待了几句,把车留给谢言,便匆匆杀赴密云。

马自立躲的小区幽静隐秘,海洋来到小蔡所说的门前,伸手堵上猫眼,示意小蔡叫门。等了好久,才听见有人在里面懒懒地问话:“谁呀?”

“物业,查水表的。”海洋逼紧嗓子,换了个低沉的声音答道。门开了个小缝,海洋和小蔡立刻奋力把门撞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屋里。来应门的马自立看见物业工人竟然是他俩,瞠目结舌地傻在当地。

孝子 第三部分 4(3)

“马总,我看你在里面呆了这么久,气色还不错嘛!”海洋跟小蔡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理会马自立殷勤递过来的茶水,铁青着脸说道。

“不行不行,”马自立仿佛没听出海洋语气里的嘲讽,一本正经摇头道:“这几个月在里头可把我折腾惨了!要说真是冤,好在最后人家那边查清楚说不算受贿,要不我这行贿的罪就算定下了。”

看这个老狐狸大打太极,就是不直面问题,海洋冷笑一声,索性单刀直入:“老马,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乔海洋对你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数,你出来了,躲着我,还背后搞些小动作,恐怕不合适吧!我也不想再跟你兜圈子,我们今天来,就一个事,你欠我们的工程款什么时候给?”

“给!”马自立立即装模作样地拍板:“那肯定是要给的,但是得等我这边对工程验收完了再付,这合理吧?”

海洋心里的火苗子蹭的一下直蹿入脑,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自立,像要把他看穿:“建委质量监督站已经验收完了,验收报告的复印件我也早都交给了吴京,我想你不会没有看见吧!”

马自立的惊讶逼真得让奥斯卡影帝都自愧不如:“是吗?!那吴京这小子怎么没给我呢?等我回头问问看,这也太不像话了!”

一直坐在一旁看海洋跟马自立交涉的小蔡看着他让人恶心的表演,终于也坐不住了:“马自立,你甭装,吴京天天跟你在一块,他不可能没给你!”

马自立脸一翻,口气也强硬起来:“干什么?他给没给我,那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再说就是给我了,我也得审查清楚。验收的时候,我们都没在场,谁知道你们和监督站之间有没有什么猫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海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颤抖的手指住马自立的鼻尖:“马自立,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

马自立吓了一跳,强作镇定地高声道:“干什么你乔海洋,我告诉你,你别跟我来这套,我马自立也是老江湖了,我什么没见过!”

海洋闻听此言,怒极反笑,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盛着茶水的玻璃杯拍在自己头上。杯子碎了,已经凉了的茶水和着血从海洋额头上流下来,漫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向下淌。海洋的脸在鲜血里前所未有地狰狞起来。

马自立和小蔡都惊呆了。小蔡回过神,赶紧拿桌上的纸巾去按海洋的伤口,却被海洋一把推开:“我没事!”血暖暖地从脸上流过,海洋觉得所有的怨恨、怒火、委屈全都随着这血得到了痛痛快快的倾倒。他一把抓住马自立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马自立,我乔海洋今天来找你,就是还给你个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我今儿就当着你的面发誓,你怎么出来的,我就能怎么把你再送进去!”

马自立近距离地望着海洋额头上汩汩往外冒的血,闻到那种刺鼻的腥味,头一次张皇失措起来:“别,别,海洋。兄弟,我保证给钱!我保证!”

“哪天?”海洋仍然揪着他的衣领,脸靠到他面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豆大的汗珠从马自立肥胖的脸上冒出来,他虚弱地看着海洋,终于彻底软了:“兄弟,我真不瞒你说,我躲着也是没办法,我现在是真没钱!我要是有钱,你说我犯得上跟贼似的,不敢出去见人吗!要不这样吧,海洋,我这房子给你10套,成本你心里有数,你卖多少都归你,成不成?”

“10套?你他妈的打发叫花子呢?”海洋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冲着马自立怒吼道:“10套根本不够充抵工程款,20套!”

马自立为难地皱起了脸:“兄弟,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海洋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有血淌过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和马自立的衣领上。马自立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头松口:“好好好,20套就20套。”

海洋这才松开他,自己从桌上拿起几张纸巾抹一把快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睛:“口说无凭,咱们马上签合同!”小蔡不失时机地马上从包里拿出公章,逼视着马自立。马自立还想最后掉个花枪,找茬道:“你看我这也没章,明天,成不成?你写好了,咱们明天签。”

海洋鄙夷地摇头冷笑:“你给吴京打电话,让他带章立刻过来。”马自立的脸憋成了猪肝的颜色,看得出心里的心疼和挣扎。但是无奈之下,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孝子 第三部分 4(4)

本来说好晚上游完园,双方父母一起吃顿热闹的大团圆饭,可海洋临时有急事把这一大家子人全扔给她,谢言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饭还是要吃的,她领着一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浩浩荡荡进了预先定好的饭店。

乔家老两口和谢家老两口说实在的除了海洋谢言结婚那次之外,还真没有这么亲密地坐在一起过。哪知从第一盘热菜上来,谢言说海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他到了再开动时,老太太的老脑筋就又咕嘟咕嘟往外冒,说海洋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哪有吃饭不等他的理。团圆饭不欢而散的结局似乎是从这一刻起就开始埋下了种子。老爷子为了缓和气氛,一个劲夸谢言能干,在电视台里工作成绩出色,又感谢亲家平时没少为他们小两口出力,还说这回他和老太太过来,肯定是得给全家添麻烦。谢言正在客气地让公公别多想,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其实要我说啊,谢言就是太要强了!海洋那么能干,家里大梁都他挑着呢,你说何苦把个小孩子扔给父母,把自己弄得那么忙,也出去跟男人似的的挣命。完全没必要嘛!”一句话出了口,老太太算是进入了状态,不管不顾老爷子和水灵拼命给她使眼色,也不顾许萍和谢言脸上都出现了不悦的神色,自顾自絮叨起她的那一大套媳妇经来:“现在不比我们年轻那会,我们那时候不讲女人在家相夫教子,说那是思想落后。讲女人都是半边天,不能在家吃闲饭。说白了,那是没那个条件,俩人挣钱才刚够花。有时候啊,有些老理说得是挺有道理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谢言啊,哪都好,就是太有本事了,所以才在家闲不住。”

许萍听着亲家母越来越显着没水平的话,有点按捺不住,挺身而出代女儿分辩道:“我们言言出去工作,那不也是想为家里多分担些嘛!”

老太太一看来了抬杠的对手,更来了精神:“话是这么说,可一家总得有个分工不是。男主外,女主内,这才阴阳调和。谢言能干,可你问问她在外头工作她能不累?言言,不是妈说你,有时候啊,不能那么逞强好胜,没有用。我现在落下这个病,说不定就是当初我又工作又带海洋他们几个孩子给累出来的呢!要说这点吧,言言就不如我们海洋以前那个对象想得明白,原来那姑娘没谢言念书多,可特别温柔贤惠,做菜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话说到这儿,乔家的几个人已经都听不下去了,老爷子突然拉起老伴的袖子,拿纸巾去擦底下的油,一边打断她道:“袖子沾菜里了!”老太太愣是没有理解老伴的举动所为何来,竟然把袖子从他手里挣出来,嘴里还埋怨着:“我这儿正说话呢!” 她瞪了老爷子一眼,继续回忆海洋以前的女朋友:“那是个幼儿园老师,平时不忙,精力都放家里和海洋身上了,对海洋那照顾的真叫无微不至!挺有个女人样的……”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许萍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使劲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说的话似乎又有不妥。看着一桌人尴尬的表情和许萍怒气冲冲的脸,谢言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可还是勉强从嘴边挤出一丝微笑,招呼大家道:“菜都凉了,先吃吧。”

一桌子菜,谁也没动一筷子。许萍和刘英一对亲家各自空着肚子回家,心里对对方都不满到了极点。

海洋拿了合同,被小蔡火速送到密云医院,在额头上缝了八针。麻药的劲头过了,他才感觉到伤口那儿像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挣着疼,疼得他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而且这一遭失血不少,虽然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可还是有血缓慢地从里面渗出来,在最外层洇出淡红色的斑斑痕迹。小蔡扶着他出了急诊室,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休息,看着他委顿地靠着墙,脸色苍白,精神倦怠,又是忧心又是惶恐。

怕谢言担心,海洋让小蔡给谢言个电话,就说在一家洗浴中心陪领导打麻将,晚上就不回去了。小蔡依言办理,却觉得谢言的声音和态度都有些异样。海洋听了小蔡的描述,干脆自己又给谢言电话,这才知道自个儿这个妈搅黄了整个饭局的事。

谢言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向海洋转述着老太太的言语,海洋听得哭笑不得又满心不安,低声下气地给谢言赔了许多不是,好说歹说,终于让谢言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孝子 第三部分 4(5)

父母和妹妹他们都睡了,只有他和谢言卧室的门底下还透着一线光亮,让他觉得始终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家,是一件多么幸运而温暖的事情。他悄无声息穿过客厅,闪进卧室门,坐在电脑前还在对一份节目策划书冥思苦想的谢言一转头看见他的样子,差点惊呼出声。

他起初还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伤口是撞在了工地的房梁上,并不严重。经不住谢言追问,这才说了实话,又拿出那20套房子的合同给谢言看。谢言只是瞄了一眼合同,就心疼地去抚摸他头上的纱布,摸着摸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乔海洋,你疯了,自己这么作践自己。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能挣来多少钱要回多少房子,以后你敢再这么干,我跟你没完。”

海洋微笑着替妻子擦去泪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真真切切从耳边和腮边擦过,所有的艰难和磨折都在这呼吸中烟消云散,那种感觉,是拥有了全世界也无法比拟的满足与笃定。

孝子 第三部分 5(1)

水灵他们急着回去,说水兰出去演出了,把小水长时间扔给沈致公不合适。海洋跟谢言也没有多留,反正过不了多久,水灵快生的时候,他们还得过来。临走之前,水灵特地单独跟谢言挖心掏肺地说了一席话,请谢言千万担待老太太打病过之后新添的脾气:“妈也不知道怎么了,上次病那么一回,现在有事没事就好挑个理儿,家里人怕她不高兴都顺着她,到了你这儿,嫂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妈跟你过不去了,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我知道你是特别知书达理的人,你不会主动惹妈的。可妈有时候爱没事生事,找岔儿。嫂子,要是妈对你这样,你真的别跟她计较,她可能就糊涂那一会儿,过后也后悔,就象那天说我哥什么女朋友那事,后来老太太后悔半天呢!”

谢言深感于小姑的孝顺和苦心,大度地宽慰她:“水灵,我还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放心吧!我不会惹妈生气,我会像对我自己妈一样对婆婆的!”

有了对小姑子的承诺在先,谢言时时处处想着自己的诺言,无论做什么都尽量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只是,想做到不惹老太太生气这一条,要只是谢言自己还好办,现在家里还夹着一个保姆,人一多,关系就容易复杂,更何况小保姆也不过跟他们刚刚相处几天,谢言哪怕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居中调停,保姆小菊对待老太太的基本态度也都由不得她做主。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在此之前从没用过保姆,对保姆的所有认识来源仅限于电影电视还有街谈。她总觉着,保姆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儿,使唤起来八成就像使唤旧社会的丫头一样,没必要客客气气地说或者还赔上什么好脸。而保姆跟主家不一条心,那简直是一定的,所以有机会一定得盯住了,别给她趁机犯坏占了什么便宜去。

这个小菊在老太太眼里属于“良心大大的坏了”那种类型,没有眼力见儿,干活儿偷工减料。老太太第一看不惯她洗那么几件衣服还非得开洗衣机,机器替人把活儿干了,那要保姆干吗用呢?要手干吗用呢?那洗衣机一缸一缸的用水,倒出去的不都是钱吗?第二看不惯的是,小菊天天晚上都要洗澡。一个刚从农村出来土腥味儿还没褪净的丫头,穷讲究什么?老长时间占着卫生间不说,听着那水声哗啦哗啦一流就是半天,老太太也心疼啊!最让老太太看不惯也受不了的是,小菊把谢言的话当圣旨,别人支使她做什么,她不愿意干就拿谢言当挡箭牌,动不动就拿“谢大姐没说我就不能做”这样的话来顶老太太,根本不把这个目前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放在眼里。

一般说来,好感都是相互的,恶感也大致如此。小菊对这位专横独断、总觉得高人一头的老太太也是反感透顶。本来谢言家的活儿算是多的,但谢言两口子包括猫猫的姥姥姥爷对自己都很客气,也讲道理,让自己感觉受到尊重,也心甘情愿多下功夫多出力。人么,不就是个将心比心么?老太太整天像使唤奴才一样对自己呼来唤去,动不动就拿“主人”怎么样来压人,保姆怎么了,保姆难道不是人,就非得低三下四?本来在谢言家呆了一段时间,已经基本熟悉了他们的生活规律和习惯,知道了他们的要求,可这位老太太一来,生生把这些全打乱了,弄得全家人都无所适从。

对立情绪一经建立,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只有被诸多琐碎的细节催化得更加激烈。每次老太太跟小菊又闹矛盾,谢言都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再开导那个。本以为请了保姆可以减轻负担,没想到几乎天天都需要两边和稀泥的生活竟然更让自己疲于奔命。谢言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比以前容易感到焦躁和心力交瘁,从老太太和保姆两头承接来的那些苦闷和委屈都郁积在她心里,那她又该到哪里去找出口呢?这些事情她又只想自己扛着,不愿意让海洋知道。自从那次海洋砸破了自己的脑袋才换来马自立手里的20套房子,她就好像伤的人是自己一样疼了好久。海洋已经为了这个家在流血了,难道还能让他再为了家里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流泪吗?

海洋的日子的确不轻松。马自立给的那20套房子,看上去位置、楼层、户型都是上佳的,如果按正常市场价格出手,不但能够抵上所有工程欠款,自己还有的赚。可问题是,没高兴两天,他就知道,马自立盖的房子因为没有土地使用证和销售许可证而根本不能上市,也就是说,马自立许给自己的,是张空头支票。

孝子 第三部分 5(2)

可事已至此,也只有再去找马自立商讨解决办法。海洋和小蔡一得到比较确定的结论就立刻赶往马自立的丰泰房地产公司,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在马自立呆在看守所里时死气沉沉、门可罗雀的写字楼,现在竟然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马自立的底海洋他们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如果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内情的人来看,绝对无法否认这家公司的经营是红红火火。难道马自立短短时间就能咸鱼翻生?更不可思议的是,接待他们的吴京还说,马自立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隔着马自立豪华办公室的玻璃窗,他们看到了正在里面接受采访的马自立。面对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和像吹火棍一样直戳到他鼻子下的话筒,西装革履的马自立满面红光侃侃而谈,意气风发得仿佛前一段时间在看守所里每天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人跟他没一点关系。

“没想到马总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对着接受完采访过来招呼他们的马自立,海洋有点揶揄地说:“那咱们得说说你给我那20套手续不全的房该怎么办吧!”

马自立不咸不淡地打个哈哈道:“我就知道你得为这个事来找我!我跟你实话说吧,海洋,手续不全咱照样赚钱。看着没有,今儿这采访?我这就是在做铺垫工作呢!”

“呵!”小蔡在一旁听得乐了:“五个证您差俩,我就看不出怎么赚钱。”马自立有些得意的微微撇嘴笑笑,拍拍海洋的肩膀道:“海洋,不是哥哥吹,这就是干开发和干施工的差距!我跟你说,咱这证不全,不是不能上市交易吗?没事,咱不卖,咱搞个内部认购!刚才这电视采访,再配公司和项目的一个宣传片,我就是要把广告做出去,告诉人家我这房子是京城里少有的好东西,您得赶快交钱排号才能买上,要不我还就卖没了呢!”

海洋跟小蔡听了不禁面面相觑。海洋皱眉道:“你这不是骗人吗?”

“嘁!”马自立嗤笑一声:“作房地产的几个不骗人的!海洋啊,你就是太老实了。再说,我这也不能叫骗人,这叫变通。等买房的交够了订金,我就赶快拿这钱把土地出让金给补交了,咱证也办下来了,房也卖出去了,不是两好?海洋,我先卖给你那20套房,从那些房子里开始认购,赚了钱,你先拿着,怎么样?哥哥够哥们儿吧!”

海洋默默琢磨着马自立的话,没有作答。

从马自立公司里出来,海洋就一直为这件事饱受煎熬,最后他终于做出决定,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自立的电话:“马总吗,你好,我是海洋。刚才光顾高兴了,我也没问问,您找的是哪家电视台啊?什么?大兴区电视台?那能有多大影响啊!马总,我也不瞒您说,我老婆是中央台的,这节目要是能在中央台播了,那个影响肯定是天上地下。当然,说不定播完了,你还就成了知名企业家了呢。要不,你把他们录的节目要过来,我给我老婆,让她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栏目按软广告给上一下,还有那些拍的素材……行,完事你让吴京尽快给我。”

小蔡开着车听海洋跟马自立道了再见,一头雾水地问海洋道:“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海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了,不能让马自立把这种骗人的东西播出去。说实话,这种昧良心的事,我乔海洋实在下不了手。”

“你……”小蔡又是无奈又是敬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海洋明白小蔡的意思,苦笑着自嘲道:“所以咱赚不上大钱呀!穷命,就穷凑合着过吧。”

海洋回到家已经快11点了。谢言还没有回来,老太太对此相当不满。一个女人,扔下老公孩子,三更半夜的不回家,成什么体统。联想到谢言中午特地回家换了裙子的招摇劲儿,老太太又觉得心里莫名的紧张。海洋天天在外头挣命,估计也没时间管自己的媳妇儿,就这么由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外头,万一搞出什么事来,男人的脸往哪儿搁?她向儿子数落谢言的不是,儿子却说她多心了,谢言做节目没有点儿,晚回家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老太太得不到支持,气哼哼地把轮椅摇到客厅窗户边,掀起一角窗帘,往楼下张望。楼门口前的空地上,只有附近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别说人,连只流浪的猫狗都没有。怅怅地观望了一会儿,老太太让小菊伺候着洗了脚,准备回房间睡觉。回去之前,又到客厅窗户那儿望了一下,这回,正看见谢言从一辆车里下来,之后,一个男人从另一边出来,两人隔着车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谢言向那个男人挥手道别,转身进了楼门。

孝子 第三部分 5(3)

老太太居高临下观望着这一切,在钥匙转锁声从门外传来时,老太太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谢言小心地把大门关上,轻手轻脚地换了鞋,一转身,正看见轮椅上的老太太盘踞在客厅中间,神色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谢言吓了一跳,轻声道:“哎哟,妈,您还没睡呢?”

“这不是担心你吗,这么深更半夜才回家。”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揶揄儿媳。谢言听出老太太话里有话,赶紧解释:“单位加班,所以……”

“加班用穿这么漂亮?”老太太打断儿媳的解释,追问道。

谢言自打跟海洋在一起,这方面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意图明显的质问,心里的火苗“噌”的一下蹿起来,她吸一口气,又把火给压回去了,以尽可能保持平静的口吻问老太太:“您想说什么呀妈?”

“我没想说什么,”老太太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咄咄逼人,直接教训谢言道:“我就觉着你把个吃奶的孩子扔家里,这么晚回来不合适!”

谢言实在忍不住,正想发作,在屋里听到动静的海洋赶紧开门出来,一边招呼着老太太一边硬把谢言拉进屋里,关上房门。再一看谢言,她已经气得脸都红了,眼睛里含着泪,连手里的包都顾不得放,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回家换了裙子,是因为谢言做的那档“欢天喜地合家欢”得了台里的“最受观众欢迎一等奖”,晚上有颁奖仪式,谢言作为制片人要登台领奖。她所在部门这是第一次在台里得到这个级别的奖项,主任非逼着她回家换衣服,穿漂亮点也好给本部门撑门面。而仪式后组里的小编导自然缠着主任要求请吃饭当作犒赏,饭后一起去唱歌也是部门的传统节目,谢言作为小头目,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好容易熬到最后,主任开车送了她回家。本来就已经又担心女儿又觉得疲惫,还没头没脑受到老太太的猜忌,这种委屈,不要说要强的谢言,就连一般没脾气的人也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海洋听谢言气冲冲地说出真相,觉得很对不住妻子。本来她辛苦地家里单位两头忙活,独力撑起了这个家,自己就亏欠了她不少,她得了奖,还没听到自己的祝贺,反而先被自己的妈误会了,他满怀歉意地拉住谢言的手,柔声道:“言言,我替妈给你赔不是了,她是封建老脑筋,你这个新时代的知识女性别跟她一般见识。别生气了,啊。你呀,得奖那么大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等我忙过这一阵,咱家也宽裕了,我再好好送你件礼物表示祝贺,好不好?”

谢言的手被丈夫的大手握着,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劝慰,稍微消了些气,但仍然硬邦邦地回他道:“有什么好送的。”

海洋沉默了一下,突然抱住谢言的脑袋,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个算是第一期奖励吧,明天正好是周末,你要没什么事就好好睡个懒觉,然后出去逛逛买两件衣服。我约了土地局个人,得咨询点事。”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张小雨,又征求谢言意见:“对了,那个要考林教授研究生的女孩儿,快要考试了,你要不要回头有空给她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辅导辅导?”

“哪有你这样的啊乔海洋,”谢言刚好起来的情绪又恶劣下去,“谁见过老师上赶着辅导学生的?”

“唉,”海洋内疚地叹口气,开导谢言道:“咱们不是有求于人嘛。”谢言看着丈夫额头上还包着的刺眼的白纱布,无奈地点点头。

麻将是如今最好的交际手段之一。通过麻将交际得多了,海洋和小蔡都成了个中高手,只要跟一个人打过一圈,了解了他的风格,就可以掌握他大概什么时候听牌,听什么张,结果总是八九不离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王总约到了土地局的刘处之后,吃饭、桑拿这些常规节目一过,豪华的桑拿房里自然又支起了麻将局。海洋、王总陪着刘处和他带来的一个心腹四人上阵,小蔡站在刘处身后替他看牌。说是看牌,其实是提示海洋刘处要什么牌。一个小小的手势一过,海洋心领神会地扣住手里刚刚抓来已经自摸的牌,打出一张二条。刘处把面前的牌一推,高兴地叫道:“胡了!不好意思啊乔总,清一色!”

“海洋,你是二炮毕业的吧,这一晚上净点炮了。”王总故意调侃海洋。海洋哈哈一笑,把自己面前的牌胡撸了混进打出的牌堆里,恭维刘处道:“哪儿啊,刘处的手风太顺了。”说着,结了这一圈的帐,又亲自给刘处的杯子里添上热茶,坐下来继续码牌。看海洋送得也够意思了,王总不失时机地说起了土地出让金的事。刘处声色未动,依然弹着“管得严,不好办”的高调。海洋情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生怕第一次打交道就给刘处留下急功近利的印象,赶紧打圆场道:“没事,刘处,您千万别为难。今天王总帮我引见您,主要还是想让我认识您,以后有机会跟您学习。来,来,打牌。”

孝子 第三部分 5(4)

王总看着海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以极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谢言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恶狠狠地响起来,海洋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里面谢言怒气冲冲的声音:“我告诉你乔海洋,那个张小雨的事我不管了!”

张小雨还是真让谢言见识了什么叫贵族学生。谢言在咖啡厅里喝了一个多小时的清茶,才看见人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走进来,不疼不痒地道了声歉。想着海洋的难处,谢言勉强压住心头的火,很客气地给她倒茶,却被她冷淡地一句话给拦住了:“对不起,我只喝蓝山咖啡。”蓝山就蓝山吧。虽然谢言心里暗骂这黄毛丫头装小资的恶心德性,还是给她点了一百三十块一杯的特级蓝山。咖啡还没上来的时间里,谢言拿着参考资料,想给她串讲一下考试大纲,问她林教授开的那些参考书目她都看了没有,哪知张小雨嘴角一撇,不屑地笑笑,慢声道:“您就别让我看什么书目了,您就直接跟我谈谈考题的情况吧!”谢言被这句话说愣了,呆望着张小雨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考题,呵,真亏她想得出来。一,自己不知道,二,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啊,那叫泄密,是犯罪!不知这女孩是真的脑子少了根弦缺乏常识还是胆大包天惯了?谢言不禁严肃起来,正告她别打考题的主意,好好复习备考是正经。张小雨一听谢言的意思,再次撇撇嘴,连没上来的咖啡也不要了,托辞说有别的事补习改天再说,拿起精致的名牌小手袋头也不回告辞离开,连句要送谢言的客套都没有。谢言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门,钻进门口一辆红色小宝马,发动了绝尘而去,不由得怒火中烧。

孝子 第三部分 6(1)

赶走小菊的念头在老太太心里应该算是盘桓已久,谢言包括小菊自己多多少少也都看出了点端倪,特别是在又一次为怎么带猫猫引发了严重争执以后,小菊自己也提到了离开。谢言苦口婆心地劝,还主动提出再给小菊加100块钱工资,用诚意打动了小菊,她才答应再留下来试试。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瞒着所有人使出了最绝的一招——直接换人。

那次的争执包含着一个必然与若干连环的偶然。必然是老太太看到猫猫的头睡得不平,又生出了新想法,自己给猫猫缝出一个传统的、经典的绿豆枕头。老太太的手使不上劲,这个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甚至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活计足足耗费了她几天的时间,并且她拒绝老爷子的帮助,因为他的活她信不过。拿缝好的枕头给猫猫换上,小丫头嫌硬,又开始以哭闹抗议。小菊听到孩子的哭声过来,自然又要跟老太太提提谢言回来同意了再这么办的建议,让老太太心情相当不快。老爷子本着息事宁人的目的,主动把枕头先撤下来,说等孩子睡着了再给换上,慢慢习惯。老太太连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生气地去夺老爷子手里的枕头,两头一用力,封口上原本就不结实的缝线给绽开了,一壳子绿豆争先恐后从不见天日的枕头里涌出来,撒了一地。这个偶然伤了老太太的心,她推着轮椅气哼哼地离开一片狼藉的现场,而小菊在去厨房拿扫把的路上,一个没留神踩到溜滑的绿豆,重重地摔了一跤,扭到了胯骨。这又是一个偶然。老太太找出了自己带的红花油,好心给小菊让她擦擦,只是恼着小菊动辄拿谢言和孩子姥姥压自己的做法,嘴上刻薄了几句,说她走路也不看着点云云。没等小菊真正动怒,老太太放在小菊身边的红花油瓶子就被小菊擦桌子时一个无心的拐肘给打翻在地,瓶子碎了,气味浓重刺鼻的红花油缓缓流动下渗。所有不受人为意愿主宰的偶然发生完毕,也点燃了老太太与小菊正面冲突的导火索。小菊自然是故意的,老太太确信不疑,一个没上没下的小保姆,嫌自己支使了她心里有气,所以就摔摔打打地示威,这是明着打人的脸,哪怕是自己儿子闺女,敢这么干也不能轻饶了。而小菊又觉得老太太蛮不讲理,明明只是无心之失,却惹得她一套一套的刻薄话像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净往人心上最受不了的那一块剜,打人还不打脸呢。

爆炸发生了。小菊呆不下去,老太太也决不再留她。所以两天之后,当一切看上去似乎如常进行时,一个叫张久香的新保姆敲开了海洋家的门。

老太太把保姆换成张久香,其实动机很简单,不过是通过做一个决定来提醒大家她在这个家里的权威地位,同时用“自己人”壮大己方的势力。何况在老太太看来,张久香跟她年纪相近,俩人能说上话,张久香自己也生养过孩子,在带孩子的实践经验上,自然比小菊那个屁都不懂就会拿着谢言的鸡毛当令箭的黄毛丫头要强上百倍。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小菊每个月工资900块,雇张久香却只需要600,一下子家里一个月的开支就能节省300块钱,一年就是3600。3600,搁老家农村那就是一头牛啊!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老太太想不出大家能凭什么反对她。更换保姆是老太太策动的一次政变,政变的成功证明她仍是、或者用了一种情感胁迫的手段逼大家承认她是家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只是老太太不知道,她这一次处心积虑的证明行动竟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致命的定时炸弹,将儿子和儿媳的关系逐步推向崩溃边缘。

张久香来的时候谢言恰好去了台里上班,所以,尽管海洋大是不满,老爷子也觉得这么做欠妥,老太太还是坚持要张久香留下,小菊自然也没有继续呆在海洋家里的理由了。她黯然收拾了自己来时带的那个小包裹,由海洋送回了家政公司。在家政公司门外的公用电话亭,她给谢言打了个电话,向她最后道别。

谢言接完电话,已无法再控制满腔的怒火,直接打电话给海洋质问这是不是又是老太太的操作。海洋对谢言电话里提到母亲时的语气有些不满,本来也是不赞成换保姆的,却故意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太太爱换就让她换好了,再说了,老太太说是小菊自己前些日子闹着要走,现在换人于情于理对小菊也都没有什么亏欠。谢言气得浑身发抖,喘了半天气,才恨恨地对话筒吼道:“乔海洋,你们家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以后什么事都别让我管!”

孝子 第三部分 6(2)

说是这么说,新保姆毕竟要为孩子服务,谢言不可能真的大撒把。最让她不放心的是,第一次见到张久香,就正撞见她往猫猫的奶瓶里兑凉水。孩子嫌奶烫不肯喝,也不能干这种缺德事,这保姆安的是什么心呐!她气冲冲地拉着张久香到老太太面前,让她自己看她请的保姆是什么德行,没想到老太太还死要面子地替张久香辩护说她刚来,好多事情不知道,等以后慢慢教她。谢言看着新保姆在一旁洋洋得意的龌龊嘴脸,突然觉得这个家打老太太来了之后对自己就成了一个孤岛,她孤立无援,却又无处呼告,就连她全心信赖的丈夫也视她如无物。她不再理会老太太,抱起猫猫回了自己卧室,重重关门。门撞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让老爷子和老太太心里一震。

一般人换了新环境,都会刻意地将真实的自我隐藏一段时间,等摸清了形势,再随机应变。张久香却是个例外,她从到踏进这家的那一刻起就把这所大房子当成了自个儿家,而她是为什么来的却好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这个家里因此在张久香到来的第二天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早上起床,张久香是最后一个,占用卫生间洗漱方便,张久香是时间最长的一个,嗖嗓子、吐痰、咳嗽,她的程序异常繁琐而且声音洪亮,仿佛要昭告四方;吃饭,张久香是吃得最多嘴也最刁的一个,谢言给大家准备的炸鸡蛋她一筷子就不客气地搛走俩;而干活,张久香是干得最慢也最不讲究的,洗衣服,她竟然冒谢言之大不韪把自己的内衣外衣和猫猫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而且根本没有深色浅色分开洗的意识,结果把猫猫的浅色婴儿衣物全染成了垃圾。可张久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给老太太挣脸,面对老太太有时忍不住对她的指摘,她的强词夺理像极了老太太的风格,老太太被她噎得直倒气,可还真拿她没办法。这真应了一句老话,叫做“一物降一物”。

不过,谢言可不吃保姆这一套。从厨房到洗手间,卫生打扫到什么标准,谢言制定出了详细的标准,乔家二老、猫猫、海洋和自己各有什么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她一条一条仔仔细细交代清楚,听得张久香眉头紧皱,不停地直咂嘴。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笔记本是专门给保姆备的——每天买菜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都要记帐。张久香这是头一次见识把保姆当企业员工一样来管的雇主,仗着小菊已经走了,乔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替补,放胆向谢言要求加200块钱工资:“你们家活太多了,我来的时候你们老太太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您要是同意加钱,我就留下试试,要是不行,那您就再另外请个人,我就不干了。”

“好。我就给你加这200。”保姆话里赤裸裸的要挟意味让谢言怒火中烧,但她强压住了自己的不快点头道:“不过丑话说前头,如果你有什么失误而给我们家造成损失,我会扣你的钱!”

老太太找保姆之前,从未想过还要考察保姆的出身背景、社会关系,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都可能会对保姆的人品产生影响。张久香来了之后展示在众人面前的一些举动虽然恶劣,但老太太总一厢情愿想着只要要求严格,还是能够被调教成好保姆的。她忘了张久香也有了一把年纪,该定型的都已经定型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改变的呢?人懒、活儿干得不好还是其次,张久香初来乍到,就有找她的电话跟到了家里。这个晚上,全家人听着张久香接电话,每个人都竖起了一身的汗毛。

“操,小王八羔子,我告诉你说,你敢动老娘一根汗毛,你试试?……对,这就是我现在电话,怎么了,有种你找来啊!我看看到底咱俩谁怕谁!……混蛋?你丫才混蛋呢!你丫就是个太监!……你砍我?操,老娘借给你菜刀外加俩胆,你他妈的要不来砍死我,你就不是你妈养的!”

挂上电话,张久香还气得直喘气:“操,小丫的,还砍我,看我收拾不死你……”

谢言在卧室里抱着猫猫,捂住被吓得小嘴一撇一撇马上要哭出来的女儿的耳朵,皱紧了眉头。而乔家老两口虽说也不是高门深户里从没听过骂街的老爷太太,却也是头一次跟一个说“砍人”这种狠话就像喝凉白开一样轻松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紧张得面面相觑。老太太忍不住自己转着轮椅到张久香身边,严厉地问:“张久香,这是谁的电话啊?”张久香翻翻眼皮,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言也把女儿在床上安顿好,关上卧室门走了出来,愠怒地质问她:“这是什么人?谁允许你把我们家电话留给别人的?”

孝子 第三部分 6(3)

张久香在谢言咄咄的威势下有点畏缩,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是我妹的男人。我把电话给我妹了,她给别人的。”

谢言抬起手,用食指指定了张久香的鼻尖,一字一句警告她道:“张久香,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你不许把这个家的电话留给任何人!另外,我不管你以前、跟谁有什么复杂关系,我警告你,你别给我往我们这个家带!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吓唬你,我是中央台的记者,到时候咱们公安局见,看谁厉害!”

张久香是何等样人,不可能听不出谢言话里明显的威胁,这家人的底细她本来不是特别清楚,听谢言这么一透底,心里登时有了一丝怯意,赶紧为谢言宽心:“其实也没什么,他就是不想和我妹离婚,到处闹。”

谢言听了这话,略微松了口气:“行了,你该干吗干吗吧。不过你记住,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们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谢言转身回了卧室,张久香也讪讪地进了卫生间。老太太像牙疼一样咧着嘴,苦脸摇摇头,心里隐隐觉得,这次赶走小菊而找来张久香这么个瘟神,兴许真是个严重的错误。谁能猜得出,这之后,还会再有什么恐怖事件呢?

谢楚德和许萍老两口自打从女儿那儿搬回家住以后,就没有一天觉得自个儿能打起精神。跟外孙女朝夕相处了快一年的时间,早习惯了她时晴时雨的表情和动作,习惯她带来的所有甜蜜的麻烦和劳碌,就连给她洗尿布的时光,都浸透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欢喜。现在突然没了这么个小东西,老两口觉得生活就像是被一口咬掉了馅儿的饺子,只剩下了没滋没味的皮儿,做什么都没了意义。

好多天没有正经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总是炒个青菜煮点粥对付一下就得,谢楚德觉得自己应该为老伴改善一下伙食,顺便也提升一下情绪,于是自告奋勇说晚上要包顿饺子。许萍明白老伴的苦心,配合地跟他一起上街买了虾仁、香菜,把饺子面发上,两人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戴着老花镜开始一根根择香菜。这时,门铃响了,许萍起身去开门,看到竟是女儿抱着外孙女站在门外。“呦,言言,你怎么来了!”许萍惊喜地叫道,随即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大对劲,而宝贝外孙女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着,小脑门上裹着块白纱布。“这是怎么了?”许萍把这母女二人让进屋子,接过谢言怀里的猫猫,看着她头上的伤口紧张地问。谢言一边脱大衣,一边挤出一丝微笑宽慰母亲和闻声从厨房里赶来的父亲:“没事儿,我给她洗澡时候没小心,撞水龙头上了。”

“你瞧瞧你,有你这么当妈的嘛!”许萍心疼地轻轻亲亲外孙女红扑扑的小脸,埋怨女儿,“重不重啊?”

“不重。”谢言疲惫地径直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半阖眼睛答道:“破了个小口,医生说没事,这两天你们别给她沾水就是了。”

老两口一听这话不禁愣了,互相对视一眼,谢楚德试探地问:“我们别给她沾水?你的意思是猫猫放我们这儿?”

“啊……对。”谢言睁开眼睛,冲父母点点头,“小菊这几天请假说要去看亲戚,家里没人看她。我跟我婆婆说过了,猫猫这两天就由你们带着。”许萍喜出望外,连连答应,赶紧让谢楚德再去买些菜,晚上好好给女儿补补。谢楚德应着去了。谢言静静坐在沙发上(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似闭目养神,心里却是排山倒海。她向父母撒了谎,猫猫头上的伤根本不是洗澡时撞在水龙头上,而是被张久香一个没看住,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磕破的。

这不过是谢言两口子把乔家老小和张久香单独留在家里的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故。谢言得知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刚给猫猫处理完伤口,护士哄着她睡了。老爷子老太太和张久香都守在急诊室外面,看见急匆匆扑过来的谢言,一个个面有惭色,都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回事?”面对谢言发怒母狮一样凶狠的追问,张久香的脸红了又白,强词夺理地为自己开脱道:“反正不赖我!你婆婆说要上厕所,你不是说我得扶着她嘛!我就把孩子搁床上了,谁知道她怎么自个儿就掉地下去了!”

“你傻呀!”谢言闻听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的手举起来又落了下去:“10个多月的孩子当然会爬了!你怎么能给她一个人搁床上呢!”老爷子看儿媳这次是动了三昧真火,赶紧拉住她轻声劝道:“言言,你消消气,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看住孩子……”

孝子 第三部分 6(4)

“你别说了爸,这跟你没关系!”谢言斩钉截铁地打断老爷子的话,一把揪住张久香的衣服,把她往医院门口推:“张久香,你赶紧给我收拾了东西走人!我多一分钟也不想看见你!”

“你凭什么呀?”张久香一边挣扎一边朝老太太求救:“又不是你雇的我!让我走让我留,那也得老太太说话才算!”

“没那一说!”谢言怒极,将张久香推了个趔趄,“这个家是我的,你少拿老太太来压我!别逼我在这儿给你难看,你要不走,我现在就报警!”一层楼里各个诊室都有人闻声探出头来,张望走廊里的情形,谢言和张久香在众人的注视中就像舞台中央的话剧演员。刚刚赶到的海洋觉得面子上下不去,几步上前挡在了一触即发的谢言和保姆中间,小声劝谢言道:“别闹了言言,咱们回家再说,啊。”谢言把满是怒火的目光从保姆转移到海洋身上,终于发现了个正确的泄愤对象:“我闹?到底是谁闹?小菊哪点不好,非挤兑走了换这么个祖宗来!这可好,把孩子摔了,你们都踏实了是不是!我看你们就是作,越对你们好,就越蹬着鼻子上脸!”

看谢言把打击范围扩大到老太太身上,海洋一下子急了,对她怒吼:“你给我住口!你这是说谁呢!”谢言的眼眶里在一瞬间溢满了眼泪,她紧咬嘴唇狠狠地瞪了海洋一眼,猛地将他拨拉到一边,冲进急诊室抱上孩子,头也不回往外走。海洋在背后紧追几步,拉住她问:“你给我站住,你上哪儿去?”

谢言泪流满面地使劲甩开海洋的拉扯,大叫道:“你放开我,你管不着我上哪儿!我惹不起你们,我还躲不起吗?你给我让开!”

海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严厉地低声在她耳边骂:“你喊什么,象个泼妇一样!”谢言被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震,全身的血都往脑袋里涌,她回头怒视海洋,一个肘锤捣在他胸口,歇斯底里喊道:“我就是泼妇!怎么了!!给我滚开!”海洋愣了,手不由自主松开,谢言几乎是踉跄着抱着孩子冲出急诊楼,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海洋一家的晚饭吃得更是没情没绪。从医院里一回来,老太太就催着张久香赶紧走人。把那位嘴里一直小声骂骂咧咧的瘟神请出家门,大家才感到家里终于有了少许久违的安宁。可是没了小孙女,没了儿媳妇,大房子里骤然空空荡荡,老太太推着轮椅这个屋子转转那个屋子瞅瞅,难受得不住叹气。

这是谢言第一次以出走的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满。其实海洋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愤怒到了一定程度,谢言不会有这样的举动。但无论客观结果如何,老人开始想怎么做、做了什么,都没有成心给家里添乱的想法,都是以为自己的办法能够让家里人都过得更好一些,这有什么错呢?作为小辈,最该体谅的是老人的心思,他们辛辛苦苦地将孩子们拉扯大,不求回报地为孩子们奉献自己的生命,这个初衷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更改,只要理解这一点,做小辈的又怎能舍得怪他们做错什么?谢言是从小到大都生活得太优裕了,让她慢慢消消气,再自己冷静地想想吧。海洋想着,按捺住不断涌出的给妻子打电话的念头,故意找些琐碎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么将时间消磨到了夜里,快要睡觉的时候,有钥匙伸进匙孔转动门锁的声音在沉静的空气中传来。海洋跳下床光脚冲进客厅,进来的人恰好将灯按亮了,海洋看到谢言站在门边,身后是抱着猫猫的许萍,还有手上提着两个超市大购物袋的谢楚德。

“爸,妈,你们这是……”海洋傻愣愣地站着,全忘了去接过谢楚德手里的东西,还是随后出来的老爷子和老太太提醒他,他才迎上前去。

“我明天出差,小菊又请假,让我爸我妈过来照应几天。”谢言低声解释道,但是却全然不接海洋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哎哟亲家,这可太麻烦你们了。”老爷子不好意思地拉着谢楚德往沙发上让,谢楚德呵呵笑着摆手道:“有什么麻烦的,老哥,都是一家人嘛!”老太太则努力拄着拐迎向许萍:“亲家母,您看,这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啊!猫猫,她没事吧?”许萍抱着外孙女过来扶住老太太道:“没事,不就是磕水龙头上一下嘛,不要紧,我跟言言说了,以后她当心点就行。”

孝子 第三部分 6(5)

乔家老两口和海洋都明白了谢言的苦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谢她才好。谢言却若无其事地给大家各自分配了床位,让几位老人都回去睡觉,自己则搬了毛毯和褥子铺到书房地板上。海洋跟进来,想表达自己的歉意,然而在谢言冷冰冰的态度上碰了个钉子:“你出去吧,我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赶飞机。”

“我送你吧。”海洋搓着两手站在妻子面前,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不用。”谢言淡淡答道:“明天早上单位有车来接。”说完,她摆出了关门的架势给海洋下逐客令,海洋无奈,难堪地退了出来。书房门的球形锁转了一下合上了,又发出“咔”的一声反锁的轻响。海洋呆呆地站在门前,盯着脚前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缕灯光,不知怎的,竟从谢言带父母回家这原本应算示好的行动里嗅出了浓重的危险味道。

乔家和谢家四位老人还是头回共同生活。说是亲家,可实际上除了见过几次面之外,彼此的了解比起陌生人也强不了多少,再加上许萍跟刘英之间原先就互相持有消极的看法,两个老太太能否和睦相处,是谢言在做出决定之前反复犹豫和考虑的重要因素。不过,当鼓起勇气说出请父母到自己家帮忙照顾海洋父母的想法时,父母的深明大义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婆婆虽然难伺候,可凭着父母一心为儿女着想的宽容大度,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不可开交的乱子。婆婆受着人家照顾,想来也不好意思再出什么幺蛾子。同时,还有海洋居中调停,自己就走开这么几天,难道还能天翻地覆么?

谢言努力这样开解自己。但是她心里明白,但凡再有一个办法,她也不能出此下策。白天,谢言把摔伤的猫猫安置到父母家,连饭也没吃一口就又赶回了单位。而主任竟然就在她最焦头烂额、内忧外困的时候又给她一个重要任务——明天一早去云南出差签定她这个栏目最大的一单广告赞助,同时再策划两期节目。

谢言反复推辞也没成功,她不是怕辛苦,而是她实在不知道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安排。猫猫交给自己的父母是一万个放心,但是公公婆婆怎么办?指着海洋不上班在家照顾肯定不可能,而这一夜是断断找不到一个合适保姆的。谢言把家里人拨弄一个遍,唯一可行的就是求自己父母去照顾海洋父母了。

乔老爷子跟谢楚德都是实在人,脾气也都平和,没事时扯两句闲篇,倒也相谈甚欢。许萍和刘英则是彼此分外客气,基本上一整天也难说上几句话,偶尔刘英说了什么让许萍觉得不入耳,她也都念在女儿的份上岔开话题或者压根装没听见。

刘英让许萍觉得不在理的话,无非就是说谢言一个女人家,这么天天奔波劳碌实在是没有必要。谢言天天打电话回来,刘英从许萍嘴里听说这一天谢言又忙到多晚或者那一天又要跑多少地方找人拍片子,就会情不自禁把“女人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的理论又搬出来唠叨一遍。乔战勇往往在一旁急着给老伴打圆场说,她也是心疼言言太辛苦,跟着干着急,可从许萍的脸色上看得出来,这些话已经结结实实把亲家母给得罪了。眼看着老伴这天又把家里的气氛搞得怪异起来,乔战勇忍不住在睡觉前埋怨老太太:“你说说你,好好的,非要说言言这那的,好像人家辛苦都是自找的。”

“本来不就有一点嘛!”老太太嘟囔,“海洋一人赚钱也够花了,何苦她非自己逞那个能。”

“那你说,”老爷子在老伴面前坐下来,认真地问道:“当初我复员回家,也带几千复员费回来,那你干吗还工作呀?”

“话不能那么说!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再说我干活挣点钱,不也为减轻你负担嘛!”老太太诧异老伴的不知好歹,嗔怪地瞪他一眼。“就是啊!”老爷子顺势接过话茬反问她:“那现在言言工作给你儿子减轻负担,你怎么就这么多说道?”老太太被问得无言以对,“我”了两声,终于想不起来该说“我”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有理,不再说话了。

孝子 第四部分

孝子 第四部分 1(1)

“停电了啊?”另一间卧室门也开了,刘英拄着拐靠在门边,有些焦急地问:“那这会儿几点了?”许萍疾步赶过去扶住她,抬头仔细辨认了一下客厅墙上的挂钟,回答她道:“快四点了。亲家母,你是不是要去厕所?我扶着你去。”

“不用不用,”刘英在许萍的搀扶下又转回了屋里,在床上坐下。床上乱糟糟地堆满了抻开的报纸,许萍看着,不禁暗暗皱眉。“您也去歇会儿吧亲家母,不用管我,我这会儿没什么事。”刘英客气地谢过许萍,自己开始翻弄那叠报纸,好像要在上面找出什么东西。许萍心生疑窦,又不好多问,只得应着出了屋,帮刘英把门带上。

“老谢,咱俩赶紧去菜市场买点菜吧,外面下雪了,一会儿下大了菜就不好买了!”许萍叫着谢楚德,拿了外套正准备动身,突然听到刘英的屋子里传来气愤的说话声:“什么叫你不知道啊!你就是干这个的,你敢说不知道?我不跟你说话,你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成,市长值班电话也成,哼,你还当我老太太不敢打啊!”

糟了,谁又惹这位麻烦老太太大动肝火?外面的三个人不约而同这样想着,赶紧推开刘英的卧室门,老太太正嘟着嘴狠狠地在电话号盘上一个个按数字,电话接通了,老太太凶巴巴地说道:“喂,还是我。你给我那什么市长值班电话占线,我打不通!”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老太太一下子就气翻了:“什么,你敢再说一遍!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你回家问问你爹你妈,有你这么跟老人说话的吗?你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喂,喂,喂!”电话显然是被对方挂掉了,任老太太再怎么拿着听筒叫,也只传来嘟嘟的忙音。

乔战勇走过去从老伴手里拿下听筒挂好,有些生气地问她:“你这又找什么事儿,刚睡醒就折腾!”刘英握着听筒抬头看看乔战勇,突然生气地挥手打掉他手:“你给我躲开!”老爷子被弄得十分没面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谢楚德见状,拉拉身旁许萍的胳膊,示意她进去劝劝,许萍紧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地进屋,却不说什么,只是去收拾一床一地的报纸。谢楚德无奈地白了老伴一眼,只好自己上前,劝刘英道:“亲家母您别着急,估计电一会就来了,您那节目耽误不了。再说了,现在电视老重播,就算今天看不了,您告诉我什么节目,我帮您查查看它什么时候重播。”

老太太看谢楚德来劝,不好再坚持,转向老爷子,依旧没有好声气地埋怨道:“你说它早不停晚不停,非这时候停!老头子,我记着前面那商场里有卖电视的,你推我过去!”

许萍在一旁听到这里,不满地将手里的报纸故意抖得哗哗作响,刘英却像是充耳不闻,一迭声招呼乔战勇推她到商场里看电视,老爷子自然不支持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两人僵持起来。就在这时,许萍收拾报纸的手停住了,她看见了其中一张报纸上醒目的红线标注,另一页报纸上还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节目介绍也被红笔标示了出来:“最受观众欢迎节目颁奖……”。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股激动从心里涌出来堵在她喉头。她直起身,对刘英说:“亲家母,什么都甭说了,我推您去!”

共同克服困难看电视上谢言上台领奖的经历极大地拉近了四位老人的距离。看着电视里光彩照人的儿媳捧着奖杯侃侃而谈,刘英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称赞了谢言的本事,也对亲家两口子的教育能力大加赞赏。谢楚德和许萍嘴里谦虚着,心里自然比抹了蜜还甜。这位原先是“麻烦”代名词的亲家老太太,在许萍眼里第一次显出了可爱之处。

父母都去了二哥家,水灵却没有感到生活有丝毫轻松。范磊还是没个固定的营生,天天只靠推着三轮车拉点儿散活。天越来越冷,有条件的都愿意坐出租,没人喜欢坐个敞篷的三轮,所以范磊的生意是越来越差了。而水灵自己,也刚刚再次失了业——干洗店赔得太厉害,勉强维持了几个月之后,水兰的那位同学再也不愿承担每个月房租水电的损失,决定把店子关张大吉。

老太太对女儿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恰在水灵回家的这天,她在夜里梦到小水因为考试没及格自己坐在家门口哭,还说被学校开除了。老太太在外孙子揪心的哭声中猛的惊醒,从这一大早就开始觉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放心不下,给技监局打了电话,这才知道范磊已经早就不在技监局干了,再把电话打给水兰,又意外地从水兰那儿得知就连水灵也已经丢了饭碗,现在两口子都闲着,老太太的心再也无法安定,可远隔千里,又没办法帮女儿分担些什么,老太太一着急,这一天几乎都在偷偷躲着以泪洗面。

孝子 第四部分 1(2)

亲家老太太一整天都闷在屋子里不出门,连午饭都没有出来,而是由老伴给送进屋里,许萍和谢楚德都有些担心。问亲家老爷子,他含含糊糊地打马虎眼说老太太腰疼。许萍特地去医院买了火罐说帮亲家母治治,一敲开门,刘英半靠在床上,刚擦去泪痕的眼睛还是红的,身旁的毛巾上明显有一大块颜色深了一层。“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疼了?”许萍惊讶地在亲家母身边坐下,让她翻身趴下好给她拔火罐,一边小心地问道。

“唉,既然是一家人,我也不嫌寒碜了,水灵他们两口子又都下岗了!您说我这小闺女,她怎么就那么命苦!”刘英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都怪我短视啊,当初水灵学习那么好,我非让她退了学接我的班,要是学个一技之长,也不至于今天这么难!我总觉得对不起我那老三。那回我还跟您掰扯,非说生四个好。可说心里话,生是好生,养可是难呀!现在一看见言言,我就想起水灵来,她俩年纪就差一岁,可言言过得多热火!水灵要论聪明、用功都一点不比言言差,可就是家里条件不行,供不起她往上念了,就这么着,把孩子一辈子都给耽误了!”

许萍把火罐一个个在刘英身上吸好,又给她背上盖上件衣服,重新坐下来点头叹道:“谁说不是啊,亲家母,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言言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带她一个就快把心都操碎了,你一个人带四个孩子,要是换了我,真不知道能怎么办!”

“怎么办?呵!”刘英苦笑了:“总不能抱着孩子跳井去,也就那么死撑活撑地苦熬。孩子过年要新衣服,我就把水兰头年穿的棉袄,第二年翻个面给海洋。把海洋替下来的翻个面给海明。水兰再捡点我的,就都差不多了。唯独就是水灵这孩子,每年只能翻自己的,两面都穿过了,就打补丁。哎,现在想起来,这个家就是亏待了她!”

许萍的心随着亲家母的回忆和自责也变得酸楚起来。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做母亲的是贫穷是富有,是细腻还是粗放,是严厉还是亲切,是苛刻还是宽容,可对孩子那一片挚诚是一般无二的。她怀想起自己从十月怀胎到如今尝过的所有酸甜苦辣,没作声,只是默默地将被亲家母泪水浸湿的毛巾用温水淘洗了拧干,递到她手里,两个女人,两位母亲的心在这一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融洽起来。从公司忙完匆匆回家的海洋感受到了这种显著的变化,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可还是由衷地觉得欣慰。等谢言回来看到家里这么和谐,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海洋想,白天再次从王总那儿得到一个模棱两可回答的挫败感也大大减轻了。

只要后方稳定,海洋相信自己的全力以赴能让公司度过这个生死系于一线的关口。对王总,海洋是完全交了底,不但在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情况下拿出了一整套施工方案,而且也明说了会挪用一部分工程款去给工人们发工资。他算了一下,如果拿到王总那儿的工程,140万工资款不过占工程预付款的20%,剩下的足够保障工程正常进行,他也向王总说明了这个情况。王总并未明确表态,只是说还要再考虑考虑,并且让海洋不要着急,声称自己本就打算即使开工,也要到春节以后。从王总的表情和言语中,海洋得不到丝毫有倾向性的提示,这让他在焦灼的同时也隐约感受到孤注一掷那种疯狂冒险的快感。是死是活,这把色子反正都已经掷出去了,手里还有什么筹码,也不妨统统压上。

谢言谁也没告诉,自己风尘仆仆从云南提前赶了回来,并且也没要海洋去接,自己拖着行李坐机场巴士回了家。那会儿乔战勇正在沙发上陪着猫猫看电视里的儿童节目,谢楚德在厨房里为大家做饭,而许萍因为刘英一到天冷就犯腰疼病而坚持要帮亲家母按摩。谢言怀着见到久别家人的期待踏进家门时,看到的恰是沙发上抱着女儿优哉游哉的公公和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身上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挥舞着炒菜勺的父亲。她换了鞋,脱掉大衣,从乔战勇手里接过猫猫亲了亲,走过去推开刘英卧室虚掩着的门,又看到弯着腰吃力地给婆婆推拿、累得一头大汗的母亲和趴在床上舒服得直哼哼的婆婆,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许萍和刘英一转头,都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谢言,又是惊喜又是纳闷,招呼她快去休息一下准备吃晚饭。但老太太很快看出谢言面色不虞,她紧张地握住了亲家母在她后腰上还在使劲的手,讪讪地朝谢言笑着。谢言抱着女儿看了婆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刘英难堪地试图爬起来,满是歉意地对许萍道:“言言生气了吧,唉,您看,我说不按不按的……”

孝子 第四部分 1(3)

“咳,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多大点事儿啊。”许萍毫不在意地扶刘英起来,坐上轮椅,又把她推到客厅。谢楚德把饭菜都在餐桌上摆好了,谢言却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自己拿小勺一口一口喂她小米糊,一点没有上桌的意思。

“言言,你去吃饭吧,让我来。”海洋赔着小心走过去,想接过女儿好替谢言来喂。谢言对他伸过来的手视而不见,自顾自把最后一口小米糊送进孩子嘴里,又撩起系在孩子脖子上的小毛巾给她擦去嘴角的饭粒,这才开口冷冷说道:“我不饿。海洋,吃完饭就把我爸我妈送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他们了。”说完,她抱起猫猫进了卧室,海洋紧跟着她进去,反手一推关上门,把她堵在屋里。

“你这是干吗?”海洋凑到谢言身边,低声问。

“不干吗,”谢言眼皮也不抬地弯着腰给女儿套棉袄,“一会儿,猫猫跟我爸我妈过那边去。”

“为什么?”海洋一把抓住她拎着女儿袖子的手,不解地问道。谢言停了下来,直起身面对海洋,雪亮的眼神像刀锋一样在他脸上划过:“你说为什么?明天我要上班,猫猫放在家里,谁来照顾?”看海洋犹豫,她趁机甩开他,继续给女儿套上厚毛袜。海洋再度抓住她,用商量的口吻恳求道:“言言,你看,咱俩都忙,保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要不能不能让你爸妈再住两天,这样……”

话还没说完,谢言已经将一晚上积下的火全部引爆:“凭什么呀?我爸我妈凭什么得伺候你们一大家人!我爸给你爸你妈做饭,我妈给你妈按摩,你们家人还真会享受!乔海洋,看不出你们这小县城出来的,倒是大户人家,我伺候也就罢了,还搭上我爸我妈!”

谢言的怒吼吓得在床上玩玩具的猫猫“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海洋连忙把女儿抱在怀里不停地拍哄,嘴里还替母亲分辩道:“言言,你误会了,刚才我问了你妈和我妈,实际上是你妈主动说要帮我妈按摩一下……”

“嗬!”谢言冷笑一声,怒气更盛:“我妈主动你妈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啊,你妈怎么就那么金贵!我爸妈是你们家佣人不是?”

“哎谢言,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妻子这嘲讽意味明显的话,让海洋也觉得有点不好消化了,他脸一沉,压低了声音冲妻子急赤白脸地嚷道。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谢言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乔海洋,你有本事自己照顾你爸妈啊,凭什么让我爸我妈来伺候?”海洋望着明明钻进了死胡同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出来的妻子,脑子一个没拦住,嘴里便蹦出了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让他们来了?是你让他们来的!”

这短短的两句话让谢言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呆了一瞬。眼眶红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泪水还没有来得及流出来就被愤怒灼干了。“乔海洋,你是个混蛋!”她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快速收拾好猫猫的东西,从海洋怀里抢过孩子,低头开了门。听见门响,四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她、她怀中的孩子,还有她手里那个拉链还未及拉上、露出了奶粉罐子和尿不湿的旅行包。

“妈,爸,你们收拾好了吗?我送你们回去。”迎着老人们充满疑问的目光,谢言努力装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地说。谢楚德从那没拉上的拉链上看出了女儿心里的激流暗涌,她为什么罕见地发这么大脾气,做父亲的也约略可以猜到。可自己和老伴儿真就走了,没有保姆,倒是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女儿还能指望谁呢?他沉吟一下,带着征询的意味对女儿道:“我们倒是收拾好了。不过,要是你们觉得方便,我跟你妈说再住两天,帮你们……”

“不用!”谢言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这些天你们就够辛苦的了。妈,我想让猫猫跟你们过去,在这儿没人照顾她。”

“谢言!”卧室门口传来海洋有点愠怒的声音。谢言连头都懒得回,只是眼角的余光朝他瞟了一眼,像示威一样昂然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海洋的手汗津津地攥着门把儿站在那儿,望着根本不回头看他的妻子,强忍着怒火道:“你进来,咱俩进来说。”

“没什么好背人的,要说什么你就在这儿说!”

孝子 第四部分 1(4)

僵持在持续,所有人都看出,那层虚假和平的表皮从中间裂了道缝,并且在渐渐绽大,张开的伤口沉默着,很难预料下一秒会不会有血肉模糊的什么从其中翻江倒海一样地涌上来。

“谢言,我再说一次,请你进来一下,可以吗?”海洋吞了一口气,不让自己立刻发作,然而威胁的味道从被他加重的每个音节中透出来,浓浓地弥漫在空中。谢言没有领这一套,只是决绝地回了他一个字:“不!”

这个字就像一封用弓箭绑着射到海洋面前的战书,没有人会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就在海洋已充分酝酿的情绪即将引爆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乔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亲家,言言说得对,这些天实在太对不住你们了,让你们跟着我们受了这么多累。”她吃力地按着座位的两边把头转向身后的谢楚德和许萍,诚恳地说道:“亲家,猫猫还是跟着你们好,我有时候好逞强。你们把猫猫带得这么好,我没事还想挑个理找个岔,其实就是不想认输!我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你们都是文化人,猫猫跟着你们肯定能出息。不过,就是你们得多费心了!”

许萍愣了一下,回过味儿来,赶快宽慰刘英:“您看您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受累不受累的。”刘英摇摇头,犹豫一下,又望向谢言道:“言言,要不,你也跟猫猫和亲家母他们过去吧。孩子得吃奶,现在离不开你呢。不用惦记我跟你爸,我们没事。”

谢言心里一震,不敢相信这些话是打那个很多时候不通情理并且偏好找麻烦的婆婆嘴里出来的。本来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即使这一次要当面锣对面鼓地扯破脸,那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之不能让自己爹娘被乔海洋那不可理喻的两母子无休止地欺负下去。有的时候,太低调太顺从不是什么美德,如果一次歇斯底里的爆发能够击垮、或者哪怕只是动摇那老太太脑子里无知可笑又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么即便爆发又何妨呢?

然而,她的准备竟是多余的。婆婆甚至连不同意孙女跟姥姥回家的话都没说,反而体贴着她心里的牵念,主动让她也一起回去。这结果让她一时有点迷惑,又有点后怕:是不是,自己真的误会了什么?

装满女儿衣物玩具的旅行包重得她拿不住了,她手一松,包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她看看怀里的女儿花朵一样娇美的小脸,再看看一脸理解示意她和父母一起回家的公公婆婆,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我给她断奶了。妈,你们明天就给她喂配方奶粉吧!”

“可是,突然断奶,孩子受得了吗?”许萍看着煎熬为难却还要咬牙苦撑的女儿,终于忍不住了,有些担忧地问道。谢言听出了母亲那个问句里对自己的关切和心疼,这种熟悉又窝心的感觉就仿佛多年以前,在路上摔跤磕破了膝盖,被母亲揽在温暖的怀里带着点埋怨轻轻地问“疼不疼”。她的眼泪也像童年的自己那样迅速盈满了眼底,她强忍着马上要涌出来的委屈回答母亲:“慢慢就会好的,她总得过这一关。”

第二天,谢言病倒了。发烧40度的她不记得海洋是怎么把她送来医院的,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胸前难以忍受的肿胀和疼痛,胸口似乎是两个一触即发的炸弹。医生诊断是急性乳腺炎,说这和断奶太急,[奇+書网-QISuu.cOm]身体疲劳有直接关系,如果几天还不能控制住高烧,淤积的乳汁不能顺利挤出来,恐怕要切开引流。

谢言烧得昏昏沉沉躺在急诊观察室里默默地流泪。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要哭,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要流下来。海洋心疼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慰。他知道妻子心里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家里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爸妈呀!

谢言的住院,让家里不得不再次重新布局。老太太给水灵连发十二道金牌,催他们马上进京。

范磊是知道要去北京的信之后最高兴的一个,收拾起东西浑身是劲不说,还有余力分心去盘算到了北京带小水去哪儿玩。水灵却远没有他那么兴奋,一家三口一起过去,在自个儿的妈那儿可能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可摊到哥嫂身上,就是实实在在多出来的三张嘴。哥哥赡养爸妈,那是理所当然,自己这一家人都有手有脚,凭什么厚着脸皮心安理得地指望哥嫂挣钱来养活呢?

孝子 第四部分 1(5)

“范磊,”思来想去,她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这次去北京,我想先一个人去。”

范磊那正兴冲冲地按着箱子盖的手停了下来,他望向妻子,不等他追问为什么,她就急急地解释道:“小水还没放假,这么去我怕耽误他念书。”

“小水过去,不会拉下课的。”范磊观察着妻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反应。果然,水灵犹豫一下,补充道:“小水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再一个,咱们一家三口就这么过去,我觉着也太给哥嫂他们压力了。爸妈俩人,再加上咱家三张嘴,哥嫂他们怎么负担得起呢?”

水灵的想法,范磊觉得完全是多虑了。依海洋家的经济实力,别说多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就算再多十倍,也不过吃饭添几双筷子的问题,根本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本质的影响。再说,让一家三口一起过去,也是当初海洋他们主动提出来的。过去之后,水灵和自己两个大活人又笃定不会白吃饭,别的活干不了,洗洗涮涮采买做饭当保姆,难道不是贡献?水灵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了,有的时候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给别人增添丝毫负担。可自己爱水灵,这种善良不也是原因之一么?他明白水灵的决定一旦说出了口,就很难再更改了,再争执什么已经全无意义,于是黯然点头道:“那等小水放了寒假,我再带他去找你吧。”

骤然失去了压力的箱子盖慢腾腾地弹起来,里面正拼命往上拱的衣服们得意地挺起身子,探头探脑地窥看那个刚才还意兴飞扬这会儿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的男人。他已没心思再把它们收回柜子里,只有满心的沮丧和一种无奈:这世上,人越穷,就活得越累。

谁说不是呢?人穷到最后,如果再不抓住一点尊严,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当水灵在咣当了一整夜的火车上架起两肘小小心心地护着肚子,一分钟一分钟地熬着漫长的旅途时间,在周围那些已对长途奔波习以为常到铺条编织袋就可以在车厢地上呼呼大睡的农民工们令人羡慕的鼾声中,她的心里也有片刻泛起了如是的酸楚。

水灵的到来让谢言心里踏实了许多。过日子水灵是一把好手,伺候老太太和老爷子她的经验又最是丰富,谢言还没出院的几天,水灵操持着给家里人做饭、洗衣服、照顾父母,捎带着还给屋子里做了大扫除。谢言一出院回家,就明显感觉到家里窗明几净,一切井井有条。

只是,范磊和小水说好要来却没来,让谢言和海洋心里都十分过意不去。他们也知道八成是水灵害怕给他们增添负担,这才坚持一个人过来。这个小妹妹心细如发,考虑的也都是实情,不过,把人家好好的夫妻愣生生拆成牛郎织女,让人家跟年幼的儿子分隔两地,自己一家倒是团圆和美了,这算怎么回事呢!更何况从前说让他们一家三口都到北京生活,也是自己的主意,难不成做哥哥嫂子的只会说些便宜话,最后反倒占了妹妹的便宜?水灵想儿子,谢言看得出来,有时候她在厨房里做着饭会无意地轻声叹气,问她,她只说,范磊这人粗枝大叶,小水在这一个月里跟着他,也不知道饥一顿饱一顿的,能不能吃好。都是当娘的,谢言对这种扯心扯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想念和担心是感同身受。看着猫猫断了奶之后反而被姑姑带得红白肥大,谢言觉得,欠下小姑子的情,是更难还清的了。

范磊和小水迟早都是要来的,水灵想得再多也是无益。为了打消她的顾虑,谢言特地找了个机会跟她聊了聊,告诉她小水借读学校的事自己和海洋都在抓紧办,另外,还塞给水灵一千块钱算是家用。

“没有了,你就说。你来帮我,总不能还让你倒贴菜钱吧!”谢言不顾水灵的反对,硬把这钱塞进她口袋里。水灵揣着这钱,像是揣着一盆炭。她不是不想拒绝,可装进口袋里的不是钱,是一大家子人的柴米油盐,有心无力的感觉实在是折磨煞人。她有些难过地低头道:“是我没本事,嫂子,我要是有钱,倒贴也是应该的。”

“别灰心,水灵。”谢言望着眼前这个善良要强却总是时运不济的小姑子,安慰地拉住她的手,“谁还能没个难的时候,不瞒你说,我跟你哥也有好几次差一点就撑不下去了。你们都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说是不是?”

孝子 第四部分 1(6)

“是,嫂子。”水灵深有同感地微笑叹道:“我没灰心,不管怎么着,咱,都得往前奔。”

水灵在实实在在替哥嫂当家的过程中体会到了哥嫂生活的不易。嫂子给她的一千块钱,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基本花得不剩下什么了,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帐或者弄丢了钱,可把账本拿出来仔细核对了之后,她发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每一分钱都有个明明白白的去处,这也就是说,这一大家子人呆在这里,光是正常的吃喝拉撒,一个月就得用去将近四千块钱。听嫂子说,住的这房子还是贷款买的,按月要还银行几千块钱,哥哥的车,光油钱养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要是再加上父母的药费,哥嫂一个月得挣多少钱,才够将将维持收支平衡呢?知道了哥嫂的辛苦,水灵更加千方百计想找门路多为他们省点钱。家里的伙食在保持每顿有肉有菜的情况下,水灵会买相比而言最便宜的肉和最便宜的时令菜互相搭配,有些高价的水果也是能省则省了。老太太有天嘴馋想吃西瓜,让水灵买菜时捎半个回来,被水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知道现在西瓜多少钱一斤”给一通数落,气得噘起了嘴不理她。做了所有能够尝试的努力,月底一算账,水灵却发现仍然收效甚微。她思来想去,决定只让放了寒假的小水自己过来,而范磊留在家里,等到自己生产那几天再让他来照顾。

水灵的决定谢言和海洋都被蒙在鼓里,所以,当范磊带着小水和几个尺寸夸张的纸箱包裹下了火车时,没有人注意到水灵脸上的惊讶和不悦。范磊从见到妻子开始就刻意地躲开她质询和责备的目光,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跟海洋和谢言打招呼,问家里的情况。水灵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范磊说话,一肚子问题就一直攒到了晚上,两口子在书房里布置谢言给找出的充气床垫和单人床,水灵才开口问丈夫:“说好了让小水自己来,你来干什么?”

范磊抻着充气床垫的一脚,腆着脸嘿嘿笑着给自己开脱:“我不是想你嘛。再说了,小水自己在车上万一被拐走怎么办?”见水灵只是狠狠瞪自己一眼,并不说话,他又凑到妻子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想法:“灵儿,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我寻思着,这次来就先不回去了,北京这么大的地儿,肯定比咱那小地方好找工作。好赖也能找一个糊口的,再说你身子一天比一天重了,我看不见你也不放心不是。”

水灵把他的手一甩,打断他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这个小九九!我不让你来是有道理的,北京是什么地方?你要手艺没手艺,要学历没学历,这么大岁数,哪找工作去!”

“咳,”范磊把床垫抻好,自己一屁股坐上去敦了敦,不以为然地回应水灵的质问:“哥嫂那么大能耐,还不能给我找个工作啊?再说了,就算留在家里,我不还能照顾你爸妈么?”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水灵气得瞪着范磊,“你以为哥嫂容易啊?我这两月在这儿算了一下,紧省慢省,一大家子人光吃吃喝喝就得三千多,还不算什么物业和水电还有爸妈的药费,二哥二嫂这钱也是一个汗珠摔八瓣挣的,又不是刮大风逮的!咱就那么厚的脸皮,一家三口都赖这儿让二哥养活啊?”

范磊被妻子问得哑口无言,可内心里还是觉得水灵有些言过其实,一个公司大老板能把每个月这几千块钱放在眼里么?既然来了,他就不想再回去,在那个小县城里拼死拼活蹬三轮,一个月也挣不了百儿八十,北京是什么地方?在范磊眼里,它无异于一座金矿,光看看这里人——包括哥嫂的吃穿用度,就知道他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钱也够自己在小县城里撑大场面。他打定主意,无论这次妻子怎么不乐意,他都要在北京呆到底。他不信北京城这么大地方,就真没有他范磊的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