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正德五十年》》 · 竹下梨 · 2026-07-25
见他凶恶,城瑜心里有些害怕,躲到了连子宁身后。连子宁却是凛然不惧,他现在也清楚的意识到,在大明朝,秀才身份当真是个极为犀利的保护伞,无辜枉杀一个秀才,别说是王义,就算是王千户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连子宁嘿然冷笑一笑,极为轻蔑的瞧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竟然是理都不理,当真是将其无视到了极点。
那王义顿时大怒,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连子宁豁然回身,厉声道:“放肆,你不过是一介家奴,卑贱之人,我乃是县学痒生,有秀才功名,当街辱骂我辈读书人,怎么,你也想和你那死鬼老哥一样,去顺天府吃官司吗?”
他这一声暴喝,声色俱厉,杀气凛然,骇的那王义竟是一哆嗦,脸色有些发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连子宁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望着他的背影,王义脸上忽青忽白,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深刻的怨毒来。
“哥哥刚才好厉害呢!吓得那人都不敢说话了。”走了一会儿,城瑜向连子宁吐了吐舌头,娇笑道。
“那是!”连子宁得意的哈哈一笑,在城瑜面前,他从来都是很肆意放纵自己情绪的,想笑便笑,想哭就哭。
“是啊!哥哥,总是很厉害的!不但能写好看的让人想哭的话本儿,能挣好多银子,还能见义勇为,听王婶儿说,现在整个北京城都在流传‘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呢!听说那天在大堂之上,连府尊大老爷都称赞哥哥少年有为呢!”
城瑜歪着头,瞧着哥哥,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安宁,这可是,我连城瑜的哥哥啊!
顺天府衙后宅。
小花厅之中,桂南林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聚精会神的听面前一个跪着的人说着什么,在他身后,王修同王师爷也是捋着胡子,听得仔细。
“启禀老爷,王先生,自从三日之前那些秀才被放出去之后,便开始在府衙之外宣传您的名声事迹,之后那些百姓又是四处传播,现在京城之中已经流传开来。据说有些说书的先生,已经着手写段子了,以酒神楼的唐三先生最早,昨个儿晚上,‘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他就已经开始说了,小的亲自去看过,听者甚多,反响也甚好。”说着,那跪着的人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小的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爷声名大振,清流瞩目,升官进爵,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听他说得喜庆,桂南林得意的捋着胡子,笑的很是舒畅,他笑道:“好了,就你会说话,下去吧,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
那人穿着皂衣,一身衙门里面捕快的打扮,他闻言大喜,结结实实的又是磕了几个头:“小的谢老爷赏!”
“下去吧!”桂南林摆摆手,那皂隶起身哈着腰一路退到花厅门口,待要离开又被桂南林叫住了:“唔,下去吩咐一声,以后再收常例钱的时候,酒神楼那儿就免了吧!之后再有说书的说这段儿的,一律也都免了。”
“是,老爷,小的醒的!”
“王捕头做事倒也得力,倒是个可提拔的!”王修同看着自家东翁,笑道。
“嗯!”桂南林点点头,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王修同道:“东翁英明,当日做了那决定,虽说会得罪王千户,但是却也全了东翁在士林中的声名,更有一群秀才去为您宣传名声,呵呵,总算是得大于失了。”
桂南林喝了口茶,道:“得罪那王千户又怕什么,本官乃是堂堂正三品顺天府尹,经略京城,他一个小小的千户,在本官眼中真是如猪狗一般。若不是当日怕激起文武之争,本官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嘿,那王千户还敢来跟我递条子,啧啧,果真是赳赳武夫,不自量力啊!”
王修同又道:“那,东翁,连子宁,又当如何处置?”
“这个?”桂南林沉吟不语。
“东翁心中可是仍有芥蒂?”王修同察言观色问道。
桂南林点点头,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而已,当日竟然敢在公堂之上威逼辱骂本官,当真是胆大包天!这口气,本官……”
王修同捻着山羊胡子呵呵一笑:“东翁啊,这你就着相了!”
他侃侃说道:“想那连子宁,不过是区区秀才而已,仗着有点儿机智,又熟读大明律,当日竟然敢在公堂之上那般行径,却还是不自量力。不过,东翁你却是不能对付他的。”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其一,现在市井之间,他连子宁的声名已经传开,少有人不知他的名气,若是此时对付他,未免有损名望,与大人养望之举不符。其二,说句实话,此次东翁生命大振,说不得还得感谢这连子宁才是,这事儿,明眼人都看的清楚。您若是对付了他,让同僚们怎么看?清流如何看?未免又有些小人跳出来攻讦东翁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了。”
桂南林点点头:“那依先生之见?”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一章两段对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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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同心中早有定计,胸有成竹道:“那连子宁是县学痒生,在府尊治下,自然就算是府尊的学生了,而且还要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到时候若是中举,和东翁就有了师徒之宜。我看那连子宁心中颇有丘壑,在公堂之上也能泰然自若,侃侃而谈,是个能成大器的,这几日也差人打探了,说是他的功课那也是极好的,想来中个举人也是不难,而且出身武将世家,也有一手武艺,算得上是文武双全,出挑儿的人才。这等英武少年,可不多见呐!所以,依在下愚见,东翁不如先就认了他这个学生,好结一段善缘,而且既然有了师徒的名分,那东翁想把他搓圆捏扁,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外人也不能说什么不是?东翁大可以拿他出了气儿再说。”
这王修同的提议,也是很符合当时的潮流的,在明朝那个时代,一个秀才和一个官员之间的差距,其实并不是很大,尤其是年轻有为,少而成名的出色秀才!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外放做官,步步升迁,这个路子,是每个读书人都走过的,而文官系统之中,尤其注重师徒名分,同年情谊。说句实话,当时的师徒之间的名分的分量,甚至比父子之间还要重得多,座师固然要提携弟子,弟子也要孝敬座师。
有一个身为高官的座师自然是人人都抢的,但是能收到一个好的弟子,对以后的仕途也很有裨益。
王修同如是说,确实也是个老成持国的法子。
不过桂南林想了想,中就是觉得现在连子宁分量尚清,虽说显出了几分本事,但是也终究还是名气小了点儿,便摇摇头道:“这个,还是暂且缓缓吧!”
王修同点点头,便也不再多说。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此处的另外一处大宅之中,也是发生着一场私密的对话。
“他,怎么说?”
这也是一处宽敞的厅堂,青砖漫地,架梁斗拱,一溜儿紫檀木的椅子摆在两边,正中一架太师椅,后面的屏风上,下山猛虎的图像栩栩如生。厅堂前面,是一片轩敞的庭院,四面贴墙跟子站了一溜儿的士兵,都穿着烂银甲,外面罩着大红色的披风,戴着尖顶的钢盔一簇红缨随风飘扬,每个士兵都是一张冷厉的脸,杀气凛然。单单是看就知道,这些战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了,那等杀气,非是见过血的人是露不出来的。
刚刚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约有四十来岁,看上去颇有些文秀,眉宇间带着一丝阴翳的感觉,他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道袍,梳着一个懒人髻,一根木钗斜斜的插在头上。背负着双手,站在台阶上,向下面的人问话。
答话的那人甲胄俱全,胸口却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图案,上面有两把小小的金剑的标志,这是正德帝大改革之后新增加的军中职务识别方式,看职务却是个总旗的,他毕恭毕敬的答道:“回千户大人,桂府尊说,那扎子已然是递上去了,现在只怕已经过了内阁之手,到了万岁爷那儿了,现在王全的生死,便是他也控制不了了的。”
“他就这么说的?”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脸上却是丝毫未变,淡淡问道。
“小的不敢有丝毫虚言。”那总旗恭敬道。
“你下去吧!”中年男子摆摆手,那总旗行了个军礼,甲胄铿锵的退下了。
中年男子转过身来,脸色立即变得狰狞可怖,他咬牙切齿道:“桂南林,你这个老腐儒,把我府上的下人公然处以凌迟之刑,是在打我王某人的脸么?还有你,连子宁,连秀才,咱们俩坐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呢!真不愧是你死鬼老爹的儿子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初你父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你也和我作对?”
想了想,却是也没能想出个能收拾连子宁的法子来。最难办的一点就是他和连子宁文武殊途,若是来硬的话,在京师中公然杀人,谁有这个胆子?若是一个不小心,激起了秀才们的激愤把事情闹大了,那就算是自己也不好收场。
京师中,百户不如狗千户遍地走,他这个千户在自己的辖境之中固然是可以一手遮天,作威作福,但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王千户眼睛转了转,伸手招过一名亲兵,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
那亲兵会意,转身离开,王千户看着冷冷一笑:“真当本官奈何不得你么?”
连子宁自然还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已经牵扯了两个高官的神经,他这会儿已经来到了集雅轩,把手稿交给了等在那里的于苏苏。
于苏苏粗略的看完,点头笑道:“连相公果然是信人,而且这话本儿写的也是真好,狐仙鬼怪,这异类竟然也能和人类相恋,当真是开前人所未有之先河,已经可以算是独树一帜了。”
连子宁看她的作为,便知道这位于小姐是一个真正的商人——她和那些喜欢话本儿的痴男怨女截然不同,若是换做了城瑜这般,只怕早就看的爱不释手了,哪里会舍得放下?而于苏苏看了看话本儿就放下,显然是单纯的从商业角度考虑的,这话本儿价值如何,能够卖多少钱。
于苏苏取出一个兜囊来递给连子宁,道:“连相公,这是六十两银子,你清点一下吧!”
连子宁诧异道:“千字五百文,现在一两银子兑好钱七百余,兑恶钱(劣质铸币)一千四五百文,以一两银子一千文算,十万字也不过是五十两而已。又怎么会是六十两?”
“本来是五十两这是不错的,”于苏苏颔首笑道:“不过那是几天前的行情了,现在酒神楼的唐三先生都开始宣讲‘连相公不畏权贵,桂府尊神目青天’的段子了,连相公大名流传,京师之中不知道的能有几个?若是被人知道这话本儿是你做的,行情立刻就要大涨,所以嘛,这酬金,自然就更多一些了。”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二章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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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翘起了大拇指:“于小姐在商言商,也是心胸坦荡,在下若是推辞的话,未免就假了,那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兜囊,仔细的数过了,这里面都是五两一个小银锭子,六十两纹银,丝毫不差。
他心里终于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大明朝的第一桶金,自己终于是挣到了。有了这六十两银子,不但暂时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也可以去施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城瑜在一边满是崇拜的看着他,只觉得哥哥当真是无所不能的,动了动笔杆子,就赚到了这么多钱。
于苏苏看见了她,笑道:“这就是令妹吧,呵呵,当真是灵秀可爱呢!”
若是换做别人,定然是谦虚一番,但连子宁从来都是很为自己的妹子骄傲的,他理所当然道:“那是,我这妹子,可是万中挑一的。”
于苏苏含笑不语,心里却是羡慕这两兄妹感情是真好。
辞过了于苏苏,又带着城瑜去对面的裁缝铺子把工给辞了,那王婶儿自然是无可不可,还非要跟城瑜把这个月的工钱给结了。连子宁也看不上那点儿小钱,本来想退却,但城瑜却是笑着接受了,连子宁心中略有所悟,这是城瑜一针一线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和自己的钱,那是不一样的。
王婶儿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倒是要比她当家的佟掌柜大上个几岁,很热切的把两人送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的道:“城瑜啊,你这丫头才真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哥子,现在可着个满北京城,谁不知道你哥子的声名?”
城瑜自然是很高兴的,一个劲儿的抿着嘴笑。
两人离开这里,连子宁便拉着城瑜直奔坡儿胡同,坡儿胡同就位于大理寺和刑部的后边儿,在那儿居住的多是一些穷京官,这些人都是文官出身,虽然穷,但是笔墨纸砚什么的平日里都是少不得要用的,是以那条街上有不少的上好笔墨店面。这个消息,也是从于苏苏那儿打探来的,连子宁下一步的计划,一个重要的道具就要从那里购买。
坡儿胡同果然名不虚传,一条街上,大半都是各种书画店,建的古色古香,一股文气儒雅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里面逛了逛,跟这些大明朝的奸商们讨价还价一番,连子宁最终花了三十两纹银买了一套文房四宝。
三十两银子一套的文房四宝,自然是相当好的了,要知道连子宁以前用的,一套也不过是几十文大钱而已。笔是上好的关东狼毫笔;纸是丈二的四尺丹宣纸,“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砚台是歙砚中的金星砚,石包青莹,纹理缜密,坚润如玉,磨墨无声。
笔墨纸砚用虽然不华贵但是极秀雅的包装包起来,看上去就透着一股书香淡雅的气息,雅致得很。
大明朝自英宗土木堡之变后便是形成了文贵武贱的格局,虽然正德帝这些年来有所改观,但是民间文风还是极重的,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赳赳武夫,粗鄙商人,也是喜好附庸风雅。
这样的东西,若是用作送礼的话,虽然只是花了三十两银子,但是达到的效果,比三百两银子的还要好得多。
回去的路上,城瑜明显有些气闷,显然是觉得哥哥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有些不值当的。
连子宁看她的神情就有些好笑,这小丫头刚才在自己买的时候一言不发,并无反对的意见,显然是在外人面前很给自己这个哥哥面子,但是现在却是咬着唇一脸的肉疼,跟个守财奴似的。
“好了,小守财奴!”连子宁亲昵的拍拍城瑜的小脑袋,笑道:“哥哥买这些东西,可不是自己用,是要送礼的,嘿嘿,你可别小看这些东西,若是用得好了,今儿个花了三十两,以后能赚回三百两,三千两来!”
“哥哥!”城瑜捂住脑袋,撅着小嘴儿愤怒道:“别再摸我头了,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好了,好了,不摸了。”看城瑜的表情可爱,嘴里说着,连子宁又是伸手摸了一下,城瑜气的直翻白眼儿,却是拿这个惫懒的哥哥毫无办法。不过,哥哥能这么和她亲近,她心里也是极高兴的。
连子宁极是得意,妹妹不就是要被哥哥欺负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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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小青气喘吁吁的跑上阁楼,累的满头大汗,一张清秀的小脸儿上遍布红晕,香汗微微渗出,几缕秀发黏在了头上尚不知道。戴小姐戴清岚正斜靠在窗边读书,窗子开了一半儿,用描金的一截圆木棍撑着,微风习习,阁楼旁边的花园中,开了满园的鲜花似锦,淡雅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旁边的小几上一盏清茗,热气袅袅。
这屋子布置的极是素雅,没有什么贵重的装饰物,但是却是极为的干净整洁,靠墙是一个大大的书柜,上面各式各样的摆满了书,书桌上,枕边,小几上,随处都是一摞摞的书,显然,这位戴小姐,是个极喜欢读书的。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戴小姐细声细气的问了一句,忽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快声道:“是不是那话本儿出来了?”
“呼呼!”小青先是喘匀了气儿,然后把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献宝似地说道:“小姐,你看!”
她的手中赫然是一摞厚厚的书稿,最上面那一张扉页上用极潇洒的柳体写着几个神采飞扬的大字——聊斋志异之婴宁!
“小姐,这可是那位连相公的手稿呢,今儿个早上刚刚完本送到集雅轩。苏苏姐姐知道你见天儿的苦盼着这话本儿出来,所以着人把话本儿赶紧抄了一遍,然后就派人把手稿给送过来了。”小青促狭的笑了笑:“看这手稿,既能看了话本儿,又能睹物思人,还真是一举两得呢!”
戴清岚顿时羞红了脸,佯怒道:“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三章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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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笑闹一会儿,戴清岚便坐在茶几边儿上,一页一页细细的看,她看的很是仔细,看着看着,就被吸引到了这故事之中,只觉得自己看到的这一切,竟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新奇,似乎是有个人,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户,里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当她看到婴宁的那一句——我不惯与生人睡的时候,先是一怔,然后是偷偷地轻笑,然后就变成了捧腹大笑!
她看完一张就放在一边,小青也就跟着看一张,看到她如此,小青赶紧抢过去看了,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笑的肚子都疼了,也没力气了,小青幽幽叹息一声:“这话本儿,写的真好!”
戴清岚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文字清雅秀丽,文采肆意纵横,创意也是如此的新奇,似乎用什么溢美之辞来形容这话本儿都不够,只有这两个字——“真好”,才最是贴切。看着这话本儿,再想想那俊朗挺拔的连相公,戴清岚的心中也难免起了一丝波澜。
她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那连相公……,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似乎是她十几年来循规蹈矩的小小身体都无法承受的,以至于才刚刚起了一丁点儿的苗头,立刻就像是在胸腔里燃起了一把烈火一般,把脸烧得通红,身子像是过了电一般,阵阵的战栗。她啐了自己一口:“戴清岚,你怎么能有这么荒唐大胆的想法?”
这个年代的女子,在感情生活上其实是相当悲惨的,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再寻常不过。在入洞房之间都不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个样子并不罕见,对对方根本就不了解就成了人家的人,若是夫君温存体贴,亦或是娘家跟脚硬扎,有权有势那还好些,总能给撑撑腰子。但是若是摊上一个脾气暴躁动辄打骂的夫家,婆婆若是还刁钻刻薄,娘家又不给力,那真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总得吃苦受罪几十年罢!
唐人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最是贴切不过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寻一个好夫君更重要的了。
戴清岚也有十六岁了,在大明朝,这个年纪已经是很适龄的婚嫁年纪,别说是嫁人,比这更小的生孩子的都有的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虽然未必整天想着那事儿,但是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担心了,像她这种官宦人家的小姐,饱读诗书,就更是不甘心嫁给一个庸人俗人甚至是恶人。
她本来心里也没什么念想儿,但是那天在集雅斋偶遇连子宁,他的相貌,他的才气,甚而他温和的眼神儿,竟像是丝丝春雨,敲开了少女的心扉。
说的现实一点儿,这不叫一见钟情,而是在现有的条件下,并没有碰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儿!
大明朝的哪怕官宦小姐,在这种事儿上,也是挺惨的。所以在明清文人的小说话本儿中,才子佳人后花园相会私定终身的桥段多不胜数,几乎到了烂大街的程度,缘何私定终身,甚而私奔?不是她们水性杨花,实在是对那未知的婚姻有大恐惧,所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死死的不愿放手。
哪怕这根稻草其实不怎么靠谱儿。
小青看见自家小姐脸上忽然荡起的红晕,不由得看的一呆,忽然伸手在她的脸上掐了一下,惊叫道:“小姐,你不会是真看上了那连相公了吧?”
戴清岚这次却是一反常态的没有红脸,反而是幽幽一声长叹,满脸的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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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回了家,吃过了中饭,又和小妹闲谈一会儿,美美的睡了一觉,这两天他每日更新五万字,着实也是累得不行了,这一觉睡到了大约下午四点钟。
眼见到了午后接近傍晚,这个时候小门小户的人家大约就要准备吃晚饭了,免得耽误的晚了又得电灯浪费,但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正式的晚宴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开始。
连子宁不慌不忙的起床、洗漱,整理仪容,又是换上了城瑜刚给他缝制的一件青衫,全身上下虽然无一处奢华,但是玉树临风,身材挺拔,也是俊逸潇洒,一表人才了。
他在大木头柜子里面好一番折腾,终于是找到了一个描金的木头匣子,匣子并并没有上锁,他小心的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张大红色的喜帖一般的东西,下面还压着几张泛黄的纸页,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几个字。连子宁仔细的看路一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总算是找到了,有这玩意儿在,自己可就占据了主动权。
他拎着礼物走出堂屋。
城瑜正在外面井边洗衣服,穿着一件儿青色的小衫,外面套着围裙,一张小脸儿有些发红,细密的汗珠从鬓角额头渗了出来,旁边的绳子上已经搭着几件儿连子宁的衣服了。
见连子宁出来,城瑜笑了笑,又接着对付手里的衣服。
连子宁看的有些羞愧,又有些心疼,走上前柔声道:“城瑜,累了就歇歇。”
城瑜抬头一笑,抹了抹额头的汗珠,道:“不累!眼见这天儿越来越热,哥哥冬天的衣服都穿不得了,把外面套着的洗干净就要放起来了,嗯,有两件儿前两年的衣服已经嫌小了,现在穿不得了,等晾干了我再给你改一件儿新的。”
连子宁心里对这个妹子极是疼爱愧疚,便道:“要不,咱买个伺候的丫头回来,以后这些活儿,你就别干了。”
去年北地大旱,山东河北河间乃至于陕西一部都是颗粒无收,大片大片的区域都是成了重灾区,饿殍遍野,不知道多少人饿死,虽然首辅杨慎杨大人主持开仓济粮,并且下令当地的官员开放义仓以赈济灾民,甚至连大运河上的漕运都动员起来,将江南的粮食运输到这些地区,但是毕竟也不能照顾到方方面面。当此灾年,大量的难民涌入京师,卖身为奴者不计其数,市面上奴婢价格直线下降,直接导致许多的私奴贩子破产。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四章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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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两三年前,一个眉清目秀尚未破瓜能干活儿能暖床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的行情,怎么着也得在十五两银子上下——大约就是当日在集雅斋见到的那丫鬟小青一身蜀锦衣服的钱——而现在,已经降到了六两银子左右,着实不能算贵了。
连子宁这一次试写的话本儿卖出了高价,他心里也就有了底儿,知道以后要捞钱容易得很,只要加把劲儿费点儿脑筋多写几个话本儿就成了,因此不自觉的花起钱来就有些大手大脚。
他这话一出口城瑜立刻就不乐意了,一想到自己和哥哥之间还要掺上一个外人,她就觉得浑身都难受的慌。
小丫头柳眉一竖:“哥哥,买什么奴婢啊?铺床叠被、收拾家务、做饭洗衣倒马桶,家里统共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儿吗?犯得着去买个支使丫头?这点儿事儿我来干就行了。是,咱家现在是有点儿钱了,但是也禁不住这么大手大脚的折腾啊?哥哥,你忘了前两年咱们家是怎么苦撑过来的?你那话本儿确实是好看,但是你脑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无穷无尽的,总有个头儿啊,咱可不能靠这个吃饭是吧?”
“好了,不买了,不买了还不成么?”
被城瑜叉腰这么一训,连子宁不敌,赶紧落荒而逃,看着他的背影,城瑜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万世成并没有住在城外的军营中,而是住在位于栓马桩胡同的奢华大宅之中。
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虽然万世成一介武夫,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文官,当不得知府这等牧民的父母官,但是身为堂堂从三品的昭武将军,国朝一等一的统兵大将,实授京军大营府军前卫都指挥使,每年从手中过的银钱粮饷怕不有千万之多,他的油水儿,又何止是十万雪花银?
这宅子极大,占据了半个街区大小,粉墙青瓦,水磨照壁门墙,又是很雅致的。据说万指挥使的夫人乃是江南某武勋世家的大小姐,万指挥使能一路飞黄腾达,如今官拜三品,也和夫人家的提携是分不开的,因此万指挥使就很有些惧内,这宅子的格局,就是按照江南的风格建造的。
门前十二级极高大宽阔的台阶,单单是这地基就相当于别人家院墙的高度了,高大的三层门楼,大门的门槛足到膝盖那般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钉了不知道多少个碗口大小的铜钉。
高门大宅,不过如此。
门前十来个仆人,一水儿的青色棉直缀,高高的尖顶皂帽,打扮的跟东厂的番子似的,也不知道主人家的品味为何如此怪异,不过也确实是把豪门巨宦的派头彰显无遗。
这里的门口虽说不上门庭若市,但是也是极热闹的,驻扎在城外京卫来来往往的信使,贫苦人家想要给子弟求一个出路的,求托办事儿的下层军官们,连子宁来的时候,门口就足足等了二三十个人。大部分都是军官打扮,冷淡的看了连子宁一眼,见他一身书生打扮,便只当他是前来投效想要做个幕僚文书的穷丁,就不再注意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挨到了连子宁,门政大爷趾高气扬的看了一眼连子宁,眼中当即就浮现出一丝不屑来。这门政名叫万才,已经有四十多岁了,是万家的家生子,干了二十多年的门政,眼睛已经是锻炼的极为的毒辣,眼光把门口等着的这些人扫一遍,立刻就知道谁身上有油水儿,谁身上是半个铜板都榨不出来的——比如说连子宁。
眼前的这个穷酸书生虽然身上穿的衣服很整洁,但是一看就是便宜货,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怕还不值一两银子。
万才万大爷眉毛一挑,白眼儿一翻,正要说一番恶心人的话来,连子宁已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一枚小小的银锭子就从自己手里滑到他的手中。
万才经验丰富,一入手就掂量出来,这一锭银子足有三两,他偷眼一瞧,只见是上好的雪花纹银,门政脸上立刻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倆黄板牙一呲:“哎呀,这位公子,可真是太客气了。不知?”
连子宁满面堆笑道:“小姓连。”他伸手把拜帖递了过去,低声道:“实不相瞒,家父生前也是府军前卫的军官,和万大人当初也有些同僚的情谊,只是后来家父战死,两家的交情也就绝了。现如今小弟家道中落,已经是快要揭不开锅了,所以厚着脸皮,想要来贵府叨扰一二,只是不知道,万大人是不是还记得。麻烦兄弟把拜帖递一下吧?小弟多谢了!”
万才明白了,原来是个打秋风的。
想想自家老爷好像对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昔日战友的子嗣也都是颇为的厚待,基本上都能一封银子打发了,万才便爽快的点头:“连相公稍待,小的这就去给同传。”
他心中想着,若是老爷有好处给外面这穷酸,还不是得经我的手?到时候又能捞一笔了。
连子宁也是知情识趣儿的,立刻到:“若是万大人大方,好处定然少不得老兄你的。”
“嘿嘿!”万才向连子宁翘了翘大拇指,拿着拜帖一溜烟儿的去了。
连子宁嘴角一撇,现出一抹冷笑。
万府的宅子极大,万才走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来到了侧花园,他知道,这个时候,老爷和夫人一般都会在花园里面听戏。
果然,刚一进月洞门,就听到了依依呀呀的声音,宛若箫管呜咽,倒是很动听的,万才撇撇嘴,对他来说,这声音还不如南城正阳门儿外最低等的私娼寮子里面的大姐儿的呻吟好听。想到这里,万才嘴角浮现出一丝淫笑,今个发了这笔小财,又能去风流两天了。
“怎么,万才,有什么事儿?”一个略带着尖细的声音传来,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削瘦的中年汉子从小径上走了过来,他唇薄眉细,透出一股子阴冷来:“老爷夫人正在听戏,有什么事儿都放下,别扰了老爷夫人的兴致。”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五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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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声音,万才的腰立刻就塌了下来,他脸上挂起了浓浓的笑意鞠躬行礼道:“哎呦,三管事您老人家在这儿呢?小的给您请安了!”
那三管事很满意他的恭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儿啊?”
万才把那拜帖递给了他,道:“门外来了一个穷酸,说是万大人的世交,让小的把这拜帖地进来。”
“是受了人家的好处吧?”三管事皮笑肉不笑道。
“这个?嘿嘿。”万才嘿嘿直笑,也不说话。
三管事看他这般惫懒模样,也生不出气来了,笑骂一声:“行了,在这儿候着吧,拜帖给我拿来。”
万才赶紧递了过去,三管事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世伯万公讳世成顶上。’‘小侄连子宁百拜。’一手字是极漂亮的,看到上面的字样,三管事顿时心中一凛,拿不准自家老爷和外面那穷酸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敢怠慢赶紧一溜小碎步儿的跑了过去。
侧花园深处是一个戏台,上面请来的上好的南戏班子正在依依呀呀的唱着,戏台前面是一个小池,池中有山,山上有绿树红花,绿树红花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凉亭。凉亭之中坐着两人,四周丫鬟环伺。
万世成长相是极好的,面色白皙,方正的脸膛,丹凤眼,卧蚕眉,一部美髯修理的很是整洁,穿着家居的燕服,戴着梁冠,看上去颇有贵气,又不失威严。他今年约有四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最为春秋鼎盛的时候,身为军人,身材保持的还是很好,并没有一般官员的大肚子,体内充满了爆发性的,坐在大椅上,就像是一只正在打盹儿的猛虎。虽然没有露出狰狞的獠牙,但是眉眼偶一开阖,精光闪烁,似乎立刻就要暴起伤人。
他身边坐着一个妇人,看上去大约三十许人,生的很是秀美,只是嘴唇似乎薄了一点儿,眉毛也细了一点儿,给人感觉性子很是刻薄。这位就是万世成的夫人,实际上他比万世成还要大上个三四岁,已经接近五十五六了,只是保养得好,看上去风韵犹存。
三管事上前,走到万世成身边,低声道:“老爷,门外来了一个书生,递了帖子进来,说是您的世交,这是拜帖,您瞅瞅?”
“唔!”万世成似乎刚睡醒一般,打了个哈欠,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名字,疑惑道:“连子宁,这名字听的还挺耳熟的,是谁来着?”
想了想,一拍大腿,万世成哈哈大笑道:“想起来了,这连子宁不就是这两天穿的沸沸扬扬的那书生吗?说是把王老三家里的管事给捉到了顺天府,堂上挤兑的桂南林桂大人把他给断了一个凌迟之刑!哈哈哈!这小子,有点儿意思,能让王老三吃瘪,不错不错。”
三管事在一边陪着笑:“那,要不要请他进来?”
万夫人细眉一挑:“一个穷书生,就算是有点儿小聪明,也不过是穷书生而已,跟咱们府上能扯上什么关系?还世交?咱家有这样的世交吗?”
万世成也是皱眉道:“没记得有这号儿人那?莫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算了,看在他把王老三恶心了一把的份儿上,给他封十两银子,让他滚蛋吧!”
三管事在一边提醒道:“听万才说,那书生的父亲,也是府军前卫当年的军官,后来战死了……”
“姓连的军官?莫不是他?”万世成陡然间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是脸色一变。
万夫人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她一把夺过拜帖,三两把就给撕扯的粉碎,一张俏脸都变得扭曲了,尖声道:“让他滚,让他赶紧滚!以后再来,乱棍打出!”
夫人陡然间爆发的怒火顿时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三管事只觉得腿一软,不由自主的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周围那些侍女也是吓的面色苍白,眼中有着深深的惊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夫人喜怒无常,最近更是暴戾乖张,动辄打骂,单说年后,已经杖毙了三个犯了小错的侍女了。
她在这儿发脾气,万世成就像是个泥塑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像什么。
“滚!滚!”万夫人把撕碎的纸屑扔了三管事一脸,三管事赶紧屁滚尿流的退下了。
“你们也都退下了吧!”万老爷终于发话了,四周的丫鬟们如临大赦,也都纷纷退下。
亭中沉默半响,万世成淡淡道:“你又何必如此?”
“还不是你,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东西!”万夫人直如一个泼妇一般,尖声叫道:“当初非要念着什么袍泽情谊,跟他家结下来娃娃亲,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好嘛,连生辰八字儿和婚书都换了!那连家的小崽子只不过是个穷酸秀才而已,怎么配得上咱们女儿,现在可倒好,人家找上门儿来了,指名道姓的管你叫世伯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让咱们女儿还怎么嫁人?不把他乱棍打出去,难道还要留下来好好招待,真当个姑爷?”
万世成是靠着夫人家的势力才走到这一步的,理所当然的就有些惧内,被万夫人这一通抢白,顿时就说不出话来,脸色忽青忽红,终于是一捶大腿,起身便走:“算了,这些破事儿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待他走了,万夫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三管事在夫人那里受了气儿,自然对万才也没好脸色,把他破口大骂一顿,万才莫名其妙的吃了一顿排头,心中自然是不忿,出了门儿,见连子宁还在外面等着,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指着连子宁大骂道:“你这个穷酸,明明跟咱们府上八竿子打不着,偏要上来打秋风,滚,赶紧滚得越远越好,夫人发话了,若是再上门来,乱棍打出!”
听着一番破口大骂,引得周围的人都是对连子宁侧目而视,眼中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有一个总旗军官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穷酸土鳖,打秋风到了这儿,睁大你那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万大人何等样的人物,怎么会被你蒙蔽?”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六一纸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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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也是响起了一阵嘲讽和辱骂的声音。
连子宁却是恍若未觉,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高大的门楼上悬挂着的写有硕大的万府字样的金匾,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个结果,是他早就料到的,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到不说说读书人都是忘恩负义的,而是读书人当官儿的多,这个世道,甭管是什么人,当了官儿不忘恩负义的,少!绝大部分都是得了高官厚禄之后,便把昔年的那些至交好友,生死兄弟全都忘到脑后,那些许下的诺言,说过的话,自然也就不算数了。
连子宁冷冷一笑,转身便走。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回到家里,城瑜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毕竟是有了钱,吃的也丰盛了一些,还有个红烧肉,把连子宁馋的不行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看他吃的香甜,城瑜便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不时的给他夹一筷子。
吃完饭,连子宁去了自己的房间,把那张婚书取了出来。
不错,他今天下午找出来的,就是一张婚书。
一张连子宁和万家大小姐万清微的婚书,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双方父母的名字,以及两人的生辰岁月。在这个年代,女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八字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她的父母和未来的丈夫才有资格知道,婚书上写了这些私密,交换了婚书,这个时代,就相当于双方已经是夫妻了。
十七年前,连子宁才不过是刚刚满月,当时的万世成,还不是如今的正三品将军,都指挥使,只不过是个区区的小旗而已,和连父是同僚。两人志趣相投,交情极好,正德三十四年,府军前卫奉命征讨建州女真,枪林弹雨中是连父舍生救了万世成一命。于是两人便给孩子订了娃娃亲,把刚刚出生的万清微许配给了连子宁,约定十七年之后举行大婚!
算一算,现在差不多也快到日子了。
只可惜,十七年的岁月,实在是太长了,连父战死沙场,万世成步步高升,这一点儿情分,当初的约定和恩情,也就慢慢地被淡忘了。
但是,却是剩下了这一纸婚书!
这一纸婚书在别人手里那就是一张废纸,但是在连子宁手中,却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剑,足已让万氏夫妇胆寒!因为连子宁是这张婚书上面的男方当事人,他完全可以找上万府门去,然后堂而皇之的要求迎娶万家小姐,而更可怕的是,万家不能拒绝!
按照大明朝约定俗成的规定,生辰八字儿往婚书上一写,万家小姐就是连家的人,除非连子宁反悔,把她休了,否则的话,就算是连家再穷,双方的差距再大,对方的父母再怎么不愿意,连子宁都是万清微法定意义上的夫君。
这一点,除了他自己,谁都改不了。
当然,万家完全可以反悔,然后闹到顺天府去,和他打一场糊涂官司,一般来说,民间出了这种事儿,官老爷都是向着要求履约那一方的,不过,有了万家的权势做后盾,那么官司最后怎么着就不好说了。不过那样一来,闹得满城风雨,不但万家小姐声名尽毁,再也甭想出嫁——大明朝民间最重女子名节,一个女孩儿一旦被悔婚,稍微清白一点儿的人家都不会要,更别说还是女方主动悔婚了。而且对万世成的仕途也是一个极大的影响,这样的下属,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的,万家将会声名狼藉,落下一个言而无信的帽子。
这样的后果,是谁都承担不了的。
可能是事情过去的实在是太久了,也可能是连家实在是太卑微,太不起眼了,因此无论是万世成还是万夫人,都把这件事儿给遗忘的彻彻底底,所以当他们今天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如此的震怒——因为这份震怒中还包含着担心和恐惧。
也就是说,现在连子宁完全可以杀上门去,然后大摇大摆的和那门政大爷说“我是你们家的姑爷”,然后万世成和万夫人还得老老实实的把他迎进府去,以上礼待之。到了大婚之日,为了免得女儿在这个穷家里吃苦,还得给自家闺女置办上八八六十四抬的嫁妆,甚至还得给连子宁买个上好的大宅子,免得同僚们说他们刻薄小气,不知道当下的风气是何等的遮奢。甚至甚至,两人大婚之后,万世成这个便宜老丈人还得千方百计的为他铺路,帮助他在仕途或者是什么其他的领域有所建树。
毕竟若是连子宁一事无成,吃亏的可是自家闺女。
上面的做法,完全是可行的,对连子宁来说,也是一本万利。
但连子宁打死也是不会那么做的,他并不是什么高大全的正人君子,事实上,他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但是,这并不包括可以含羞忍辱,承受骂名。他也不会去牺牲自己和万家小姐两个人的幸福,他做事,有一个准则,叫做问心无愧!
不过这也不代表着连子宁就老老实实的把婚书给万家送回去,对万家这等人,忘恩负义,刻薄寡恩,他是没有什么怜悯的。既然万家富得流油,家赀万贯,总得从他们身上挖下一块儿肉来才成。反正他们是高官显贵,也不敢声张,否则的话损失达的绝对是他们!
若是被人知道连子宁竟然敢打堂堂府军前卫指挥使的主意,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落一地的下巴,认为他当真是吃了狗胆——实际上这个件事儿的风险并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大。首先,要明白一个大前提,万家是不敢声张的,这样一来,要想对付连子宁,他们就只能暗着来。而连子宁家学渊源,一身河朔大枪战斗力极强,等闲十来个健壮汉子也不是他的对手,想要对付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松树胡同这边儿人烟密集,街上更有打更巡逻的时常经过,只要支撑一段时间就能化险为夷。而且,就算是他们把连子宁给做了,只要是婚书流出去,万清微照样是身败名裂。
所以,这件事儿的解决方法,就只有连子宁老老实实的把婚书交回来这一条路子。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七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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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出头很难,如果能上新书榜前十二,能上首页,那是对我的一个极大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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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把婚书按照原来的样式抄了一遍,然后装到一个纸封,外面写着‘万大人,万夫人’亲启的字样。
弄完了这些,已经是夜色渐起,连子宁问了问城瑜,现在已经是将近七点了。
快要宵禁了。
明朝是有宵禁的,“宵”就是夜晚,“禁”是禁止。宵禁就是古代时禁止夜间活动的规定。很多古装影视剧经常有男男女女夜里逛大街的镜头,把古代说的跟现在一样每晚灯火通明、夜店林立、人们可以狂欢到通宵。其实这根本就是扯淡,这样的情景在古代是很少存在的。
“宵禁令”在古代很普遍,在明代改名叫“夜禁”,规定更加明确,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现在的晚上7点到9点为古代的一更,9点到11点为二更,午夜11点到1点为三更,凌晨1点到3点为四更,凌晨3点到5点为五更。也就是说,晚上7点多钟就不能出去了,晚上9点到凌晨3点逛大街是要被打PP的。
为了实施宵禁,每个驻有官府的城市一到晚上,就要锁上城门,禁止出入城市。城门的钥匙也要交到地方官的内衙,同时在大街交叉路口上也要拦起栅栏,由官府的衙役看守,不准通行。
连子宁跟城瑜言语一声,便急匆匆的出门而去,没一会儿就到了拴马桩胡同那儿,不过他这一次并没有去万府的正门,而是绕着万府走了一圈儿,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儿,左右看看无人,便把那信封扔了进去。
眼看天色不走,赶紧一溜烟儿的回了家。
那张纸上并没有些连子宁和万清微的名字,但是生辰八字俱在,不晓得内情的人看了自然不明就里,只要是万夫人或者是万世成看了,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若是不小心被别人看到,消息传了出去,自然也不会影响万家小姐的名声。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之后,连子宁怀里揣了那张婚书,便准备和城瑜先出去逛一圈儿——算起来的话,万夫人或是万世成应该也得到消息了,若是应对,自然就是越早越好。连子宁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离开家里之后的情境——万府的人闯进门来,一番大肆的搜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就算是翻箱倒柜也不会找到想要的东西的。
连子宁不怕因此把这个家弄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件事若是做成了,所获得的收益,比这个穷家可是要值钱多了。
就算是万家夫人没收到信儿,那么也无所谓,就当是兄妹两个出去逛街去了,连子宁来了这么久,还真没好好体验过这大明朝的市井风情呢。
这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连子宁.讶然,万府的人来的这么快?不过很快他就猜到来者应该另有其人,万府的人是上门儿找茬的,敲门声又如何会不疾不徐,似极悠然?
连子宁开了门,却见门口是鼠须,见了连子宁便是拱手而笑。
“佟掌柜的?”连子宁惊讶道:“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来,里面请,里面请。”
“连相公,客气了,客气了。”鼠须满面堆笑,连子宁把他让进屋里,城瑜出来上了茶,鼠须赶紧从座位上半站起来示意不敢。
他是王婶儿的丈夫,城瑜自然也是见过他的,便笑道:“佟掌柜的,你们先聊。”
“怎么,佟掌柜的,这次登门?”连子宁从城瑜那儿已经得知了,这佟掌柜的虽然有些贪财之类的小毛病,不过人还是算不错的,倒不是个能干出什么坏事儿来的。再者说了,他上次从人家那里敲诈了十两银子,正所谓拿人手短,这说话就客气了许多。
鼠须嘿嘿一笑,眼神中便透出三分猥琐来,他贼兮兮的往城瑜的房间门口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连相公,可还记得上一次在集雅斋碰见的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听他一说,连子宁顿时想起来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女,一条绿色的抹额上,一块碧玉熠熠生光。那女子长的并不是绝美,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是给人一种很柔和很舒服的感觉。
连子宁对她还是有些印象的,便点点头,道:“何如?”
鼠须捻着颌下的胡须,笑道:“那位小姐,名为戴清岚,其父戴章浦,乃是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第八名进士,如今官居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乃是正五品的前程!”
“哦?那又如何?”连子宁似乎隐隐约约猜到鼠须此行的来意。
鼠须却不着急说了,而是问道:“连相公,你可知道,这兵部武选清吏司,是管着什么的?”
身为考古学的高材生,连子宁对历史,尤其是大明朝这段很有趣儿的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在一些小细节上,却终究不如这个时代的人懂得多。便摇摇头,示意不知。
鼠须道:“武选清吏司,掌考武官品级、选授、升调、功赏之事,考查各地之险要,分别建置营汛;管理少数民族聚居的土司武官承袭、封赠等事。设正五品郎中两人,正六品主事三人,下有杂吏若干,正德四十年,当今圣上因各部司房推诿扯皮,无人总理之事,于各部下属各司分设员外郎一人,总理各司之务,虽也是正五品的衔,但是权力极大,仅在各部尚书侍郎之下。”
“咱们大明朝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大理寺等五寺,另有都察院等部,下属部门无数,所有的这些司中,最吃香最紧要的,自然就是吏部文选清吏司,而吏部文选清吏司之下,排第二的,就数这兵部的武选清吏司。武选清吏司掌天下武官的品级、选授、升调、赏罚之事,说白了,就是管着天下武官的。我给连相公举个例子,就拿边关打仗来说吧,你在边关打了一场大胜仗,斩首万余,俘虏无数,若是不给武选清吏司的长官送礼打点,人家嘴皮子翻一翻,你这大功可就没了,说不定还被安上一个谎报军情,邀功请赏的罪名,说理儿都没地儿说去!至于武官想升官儿,想换个风水宝地发财,想构建整修营房,都得通过这一层的关系。”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八章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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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瞅他就是一五品官儿,就算是那些正二品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总兵参将什么的,在人家面前,都得低声下气的,行止若奴婢一般,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嘿,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西南地界儿那些骄横跋扈的土司们,也得老老实实的奉上土仪,要不然,你死了的老爹不准下葬,你该承袭的爵位,就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了。”
连子宁点点头,吏部考功司的功能他之前就算是知道,也想不到其权力竟然是如此的强大,正五品的司官竟然能让二品三品的军中大将都陪着笑脸说话,直到现在,才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鼠须喝了口茶,道:“连相公,您知道那本儿《和相爷秘史》吧?”
连子宁自然是不知道的,又是摇头,鼠须被噎了一下,干笑一声道:“那里面,讲了一个大贪官的事儿,那贪官贪污白银八百万两,家中豪宅堪比紫禁城,养了娇妻美妾无数,嘿嘿,每日早晚都行那周公之礼,颠鸾倒凤,不亦乐乎,嘿嘿,其间描写之细腻处,不一而足,不一而足啊!这书中的贪官,影射的就是上上任的武选清吏司郎中何三元,据说乃是何三元的仇家请人写的,那何三元不过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仗着给内阁三辅舔腚做到了这个位置,不过是三年的时间,就成了巨富之家,不一定有书中所写八百万那么多,但是四五百万两总是有的。由此也可见得,这位子是何等肥的流油?”
八百万两银子?连子宁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心中已经无法衡量出这个数字有多么的巨大——后世的某些白痴电视剧小说中,根本就搞不清楚银子的购买力到底是几何,特别以当代某某电视剧为极端,居然出现两个馒头一碗汤5两银子,一个少奶奶一次赌博输掉一千万两银子等等荒唐透顶的情节,显示当前中国的创作人无知和不认真到了何等程度,要知道万历年间国库年收入才达到200万两,而且还是经过张居正改革后国库收入丰富才有的数字。
甚至包括了金庸这样的大师似乎也对银两的货币价值没有进行深入研究,大家都该记得郭靖初遇黄蓉,被她宰了一顿,结果“一会结账,共是一十九两七钱四分”。
要知道,在连子宁发这笔小财值钱,和城瑜两人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也不过是一两银子啊!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三百七十七点六斤,六百六十元人民币,这就是一两银子的价值。
到了这里,连子宁才是真正认识到了一两银子是何等的值钱,那八百万两呢?
不过连子宁终究也非常人,很快就从这种震撼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反问道:“佟掌柜的,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佟掌柜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往连子宁这边凑了凑,低声道:“那日连相公走了之后,于东家便和戴小姐谈起你的事儿,之后你不是接了妹子一起回来吗?那戴小姐误以为城瑜小姐是你的意中人,脸上的神色,颇有些怅然呢!不是老朽自夸,老朽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算得上是毒辣,那戴小姐,心中定然是对连相公你有些想法的。嘿嘿,这也不难理解,所谓红粉爱英雄,佳人自然是爱才子的,连相公如此大才,吸引女子,也是应有之意。正所谓,一遇情郎,便失名节,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连子宁不由哑然,果真如自己所想,竟是个拉皮条的。他心中想到,若是自己真能和那戴小姐成就好事,攀上戴章浦这条线儿的话,那么对自己以后的帮助,当真是极大的。尤其是他是武选清吏司的员外郎,而自己已无法科举,只能走从军之路了,如此来说助益更大。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诱人的想法驱除出去,沉吟道:“那,佟掌柜的,你今日来和我说这个消息,却是为何?”
佟掌柜笑笑:“不过是结一个善缘而已。我虽不是看相的,但也知道,像连相公这班人才,定然不是池中之物,小老儿自己是没本事的,以后若是连相公你发达了,能提携在下一把,那也是感激不尽。”
连子宁沉默半响,起身,拱手,深深一揖,肃容道:“多谢了!”
无论如何,不管佟掌柜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他带给自己的这个信息,有可能将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此之前,连子宁心中从未有过这等想法,但是现在,却是在他的心中悄悄的生根发芽。
佟掌柜赶紧起身让到一边,满脸都是惶恐,一叠声道:“不敢不敢,连相公如此,可是让老朽承受不起啊!”
别的且不说,单说连子宁是秀才功名,而他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两人见了面,他还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师兄,自称晚辈,这是礼节!而现在连子宁竟然向他行礼,让他心里惶恐之余,又有些感动和心酸,声音都哆嗦起来。
连子宁笑道:“这是应该的,佟掌柜能来此告诉我这事儿,学生心里定然是记得的。”
他这意思就是,您老今儿个的目的达到了,甭管以后怎么找,今儿您的情分,暂时记住了。
佟掌柜的达到了目的,又是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集雅轩差不多这会儿也要开门做生意了,他还要去忙活。
连子宁和城瑜也出去逛街,两人去的是张相公庙街,也算是当时的一条繁华大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这里算是京城的一个繁华去处,本是前朝一座张姓大家族的祖庙所在,后来毁于兵灾,但是这名字确实保留下来了,庙门前广场上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杂耍和小买卖引人入胜。
做猴戏的给猴子穿红着緑,学人拱手作揖、下跪磕头,耍猴的人就端着铜锣向观众要钱,人们一边叫好,一边随意赏他几个铜子,那猴儿就替主人抱拳致谢。
捏面人的、做糖画的得到小孩子的追捧,胸口碎大石、卖大力丸的汉子赢得老少爷们一阵阵叫好,那踩高跷、翻筋斗的则做出一个个叫人眼花缭乱的惊险动作。
第一卷凤鸣京师三十九章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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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京师,北地第一等的繁华所在。
又有一溜儿戏台子,是各家戏班子在唱戏,什么《连环记》、《精忠记》,不一而足。
广场周围,酒楼林立,商肆无数,四面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一片盛世的繁华气象,让连子宁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后来人也是惊诧感慨不已。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豪感来,这里,便是大明朝的帝都,是这个时代,世界上最强大昌盛帝国的中心。
两人玩儿的十分高兴,之前的连子宁,刻板严谨,自然不许城瑜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可现在的连子宁才不管这些来着。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大街上瞎溜达,看到什么新奇的物事,城瑜固然是没见过,连子宁以前见过现在也不记得了,于是少不得就要大惊小怪一番,引来周围人一片鄙夷不屑的眼神儿——这俩乡下来的土鳖。
在满足了京城人民优越感的同时,两人心里却是不在意的,城瑜像是一只欢快的百灵鸟,叽叽喳喳的,似乎嘴里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捏糖人儿的,耍把式的,甚至是卖大力丸的,都能引得她驻足一番。连子宁跟在身后,满脸的宠溺,竟然有了一些在前世跟女友逛街的感觉。
这一逛就是两个时辰,逛得累了,刚好走到一个街角,城瑜鼻子动了动,忽然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前边路角一个小摊子,铁锅里红扑扑、油汪汪十分惹人垂涎。原来竟是北京小吃灌肠。
这东西自明初就开始盛行,猪肥肠内灌上面粉、红曲水、丁香、豆蔻等十多种调料,煮熟后再切片用猪油煎焦,浇上盐水蒜泥,口味香脆。
城瑜拍手道:“好,就吃这个吧,多少年没吃着这玩意儿了。还记得以前爹爹在的时候,年年过年的时候娘都要做灌肠的,后来……”
说着,想起了去世的爹娘,心里便一阵酸楚,眼圈儿也有点儿红了,声音也低沉下来,连子宁顿时慌了手脚,正不知道怎么安慰的时候,城瑜却又转阴为晴,笑着拉着他的手坐下:“但是,现在,有这么疼我的哥哥陪着我,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万府,花厅,万夫人看着手中的纸,满脸的阴沉。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上面写了两行小字,但是此时万夫人拿在手中,却只觉得重若千斤,丙寅年也就是正德三十四年的七月初七,那一天,可不就是女儿的生辰吗?
上面除了没有两人的名字之外,分明就是一张婚书啊!是自家女儿和连家那个小崽子的婚书!
万夫人一张脸阴沉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一般,昨天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她心里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封存在心底的记忆被生生揭开,本来以为早就消失的威胁竟然重新出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想到,连家的那个小崽子,竟然如此的大胆,此等行径,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一次万家还没有什么表示的话,那么下一次满城流传的,就是真正的婚书了。而到时候,自己的宝贝女儿将身败名裂,再也嫁不出去。
问题是,应该如何表示?
报官?算了吧,且不说那连家的小崽子颇有几分机智,熟读大明律,自己还未必打得赢他,就算是打赢了,用能如何,那小崽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万夫人不是没想过杀人灭口,实际上高官显贵们面对这种事情想到的第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让对方变成死人——死人才是最保险的。但是家里三管事送回来的关于连子宁的流言让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不畏权势敢把千户家里的管事揪到顺天府还倒罢了,但是用言语挤兑的桂府尊下不来台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连家的这个小崽子狡猾得很,既然敢如此行事,肯定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万夫人扬声道:“来人!”
三管事蹑手蹑脚的进来了,弯腰道:“请夫人吩咐!”
“老爷呢?”
“去城外的军营了,据说今儿个兵部武选清吏司的戴大人从辽东回来,顺便要在北城外视察上二十四卫战兵的装备和营房情况,生怕出什么纰漏,老爷亲自去迎着了。”三管事恭敬回答。
万夫人点点头:“让你打探的,连家那个小崽子的住所可清楚了?”
“打探清楚了,就在松树胡同。”
万夫人一咬牙:“点上二十个亲兵,把甲卸了,随我去松树胡同!”
连子宁并没有回松树胡同,而是带着城瑜先去了集雅轩,他还不知道现在家里有什么在等自己,自然不能让城瑜和自己一起去蹈险地。
于苏苏刚好在店里,连子宁便和她一说,于苏苏很爽快的答应了。
“哥,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城瑜明显感觉到不对,一把拽住连子宁的胳膊问道。
连子宁自然不会把这种龌龊事儿告诉她的,这种事情,也不该让她来承担,便柔声安慰道:“城瑜,你听哥说,这件事儿,你就不要问了,你只需要知道,哥哥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明白吗?”
城瑜点点头:“我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连子宁掐了掐她挺翘的小鼻子,笑道:“老老实实的在于姐姐这里呆着,等我回来接你,听话,啊!”
城瑜不满的哼了一声,却是乖乖的点头。
一边的于苏苏羡慕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连子宁点头:“那是自然,之前几年,家道中落,我这个废物哥哥一事无成,若不是城瑜做工养着我,我只怕早就饿死了。”
于苏苏听得他自曝其短,直言自己是个废物而面不改色,心里对他更是高看了一眼,觉得连子宁是个心胸磊落的。
“对了,这个东西,帮我照看一下吧!”连子宁把一张信奉递给于苏苏,笑道:“要去办个事儿,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不太方便。”
于苏苏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双大眼睛明亮明亮的:“连相公放心吧,城瑜和我投缘的很,在我这儿,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章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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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松树胡同,连子宁就觉察出气氛有些不对,快到自己家门口的那儿,街道上站着几个汉子,穿着青色的劲装,一个个身材结实,目光凶狠,腰板儿挺得笔直,脚下沉稳有力,虽然没穿军装,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定然都是军中的人,而且是手上颇有几分功夫的。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中笃定,看来自己是猜对了。
看到连子宁不慌不忙的走过来,那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也没管他,依旧站在那里。连子宁知道,正主儿就在自家院子里等着。
推开大门,连子宁忽然就听到了一片铿锵铿锵的利刀出鞘的声音,正午的阳光映在刀身上,然后铺天盖地的袭来,让连子宁几乎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只听得到了一声大吼:“杀!”
这一刻,数十个声音和在一起,从牙缝中冷冷的迸出来这个字,这些士兵都是经过打仗见过血的,这一声喊,当真是杀气四溢,哪怕是连子宁,心里头都是一哆嗦!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视线也恢复了,只见自家的小院儿里,从门房到正屋,整整齐齐的面对面站了两排精壮的兵丁,这些汉子目不斜视,虽然没穿军装,但是杀气一点儿不减,他们利刃出鞘,胳膊斜向上前举,两两搭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以利刃构成天花板的通道。
堂屋的大门敞着,一个盛装的女子正悠然的坐在堂上,看不清楚容貌。
想必就是万夫人了,连子宁微微一哂,这万夫人也不是真聪明的,认不清现在的局势,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昂首走进了那刀林通道之中,头上就是雪亮锋锐的刀刃,这时候,只要是一个士兵手稍微往下一沉,那么连子宁立刻就是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但是他还是挺着胸,昂着头,从容不迫的在下面走着,那些士兵互相看看,也都有些佩服他的胆色。
堂上的万夫人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的阴沉了。
连子宁从容走过,来到厅上,先看了看里屋,只见自己那屋和城瑜的房间都是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他心里冷笑,强忍住心中怒火,上下的打量了一下万夫人,细眉细眼,此人定然是一个生性刻薄之人。
他在打量万夫人,万夫人也在打量他,看来看去,心里便是越发的难受了。若是连子宁是一个歪嘴斜眼儿,五短身材的矮穷挫也就罢了,那么万夫人对于悔婚一事肯定是毫无心理阴影,但是偏偏连子宁高大俊朗,还颇有机智才名,实在算是一时俊杰,这就让万夫人心中有几分不舍,然后就无端端的生出一股嫉恨来——你要是高富帅就做全了吧,偏偏是高和帅有了,就少了权势富贵四个字,老娘又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你?
这种嫉恨来源于对自己决策的怀疑,这小子现在虽然落魄,但是人道是莫欺少年穷,谁知道他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难道真的就要退婚?
这一丝丝的怀疑刚刚起来就被万夫人强压了下去,自家夫君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大将,而等眼前这小子走到自己可以沾他的光的高度,怕不得是个三四十年?自己哪还能等得了那么久?还是看眼前比较实在罢,凭着自家的家世,女儿的才华相貌,就算是嫁个阁老的儿子,公侯伯的子嗣,也是足够了,那才是真正对家族有裨益的。
“你就是连子宁?”万夫人淡淡问道,她养尊处优惯了,自然就有几分气度,倒也没有做出那等鄙夷刻薄的嘴脸。
连子宁微微一笑,深深一揖:“小侄见过世伯母!请万世伯好,请万小姐好!”
一听这称呼,万夫人顿时就气不打一处出,连子宁的称呼,俨然就是以万家的世交自居,万夫人心道你算哪根儿葱啊?她皮笑肉不笑道:“好,他们自然都好,当然了,若是没你的话,他们就更好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道显然你得意片刻,待会儿就有你出血的时候,他也不生气,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世伯母此言差矣,想我连万两家世代交好,家父生前和万世伯更是生死袍泽,在辽东战场上浴血奋战过,若没有家父,只怕万世伯早就埋骨沙场,也没有今天了。”
万夫人的脸色顿时变的铁青铁青的,但连子宁又怎么会管她,若是两家仍然是和和气气的,他自然不会居功免得引起人家的反感,但是现在都已经撕破脸了,哪还管那么多?连子宁接着道:“当初万世伯和家父订下婚约,立婚书为证,两家喜结连理,将万小姐许配给学生,算算时日,今年也就差不多了,小侄看过,本月望日就是个良辰吉日,不若小侄就在那天迎娶万小姐如何?”
万夫人脸色一变,一挥手,冲下面的那些士兵冷声道:“你们都退下。”
那些士兵们听了这等机密要事,一个个都是心惊胆战,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一听万夫人的吩咐,顿时是如临大赦,赶紧都退了下去,瞬间走的干干净净。
万夫人盯着连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来,嘴里蹦出一句极生硬的话:“无耻之徒,痴心妄想!”
连子宁心里一缩,一股屈辱感在心中爆发出来,右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指都被他捏的发白,他他知道,自己今儿个要达到目的,就要放低姿态才行,所以脸上却依旧是带着笑,故作讶然道:“世伯母此话怎讲?家父和万世伯定下的约定难道不算数吗?可还有婚书为证啊!小侄久闻万小姐贤惠淑珍,貌美温柔,若是能娶其为妻,当真是三生有幸,定然奉为珍宝,小心呵护。为何伯母说在下是痴心妄想?可是嫌弃小侄家境贫寒,身份低微吗?”
看着连子宁在那儿故作姿态,万夫人心中一股邪火就蹭蹭蹭的窜了上来,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这才是让自己心情安静下来一些。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一章莫欺少年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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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这次来的目的,你自然是清楚的,也别绕圈子了,说罢,要怎么样,你才能把婚书叫出来?”万夫人也是不能不服软了,带着人来到连家,把这几间房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却连婚书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既然夫人如是说。”连子宁把脸上的笑容一收,立刻就冷了下来,板着脸寒声道:“夫人带人私闯民宅,擅自反动,寒家虽然低微,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若是把官司打到顺天府去,须知万家的脸上也不好看。”
万夫人让他说的烦躁不已,本来心里想的那一番说辞也排不上用场了,也懒得再绕弯子,不耐烦的挥挥手:“直接说你的条件吧!”
连子宁终于也是图穷匕见,他之前那一番作态,为的就是这句话,他伸出一个巴掌转了转:“万夫人,常听人说,万府家财万贯,乃是国朝数得着的大户人家,想来,五千两银子,对于万家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条件吧!”
“五千两银子?”万夫人似乎早就能想到了这个结果,到没有太过于诧异,只是冷笑一声:“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连子宁也是从容不迫,须知道勒索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若是数额太过巨大,超过了对方的承受能力,不但买卖做不成,说不定还会逼得对方狗急跳墙。而若是要的少了,那自己就也不甘心,要从中间找一个合适的度才好。
五千两,这个数字也是连子宁仔细考虑过的,万家号称家财万贯,这么多年万指挥使大人上下其手,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再加上其家人经商赚的钱财,太多了说不准七八十万两总是有的。对于他们来说,五千两银子,会有点儿心疼,但是也仅仅是有点儿而已,绝对不会太放在心上,就别提伤筋动骨了。所以,这五千两,是对方可以爽快接受的一个数字。而有了这一笔钱,对于连子宁接下来的各种计划,就有了一个极大的裨益,这世间要干个什么事儿,根子总得落在钱上。
实际上他猜的也不错,五千两银子,万夫人还真,看不上眼,别的不说,她私房里藏得那一盘辽东走盘珠随便拿出几颗来也能值得了这个数了。只是她就是看不惯连子宁那一幅小人得志的面孔,生生的不想拿出来而已。
连子宁笑道:“五千两银子,换我一个安生,换您二位一个安心,换万家小姐一个清白自由的身份,再往远了说,把女儿与权贵联姻的话,还能换万大人一个锦绣前程!万大人不过不惑之年而已,正是春秋鼎盛,正三品的京卫指挥使,说大也不大,上面还有正二品的都督佥事,从一品的都督同知,正一品的左右都督,这上升空间可是还大得很呢!花五千两银子换这些,难道不值当的吗?”
万夫人冷笑:“你这小子,倒是伶牙俐齿的,也罢,就依着你,五千两银子,成交了。”
她拍拍手,外面便走进来一个唇薄眼细的人,正是三管事,三管事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万夫人一歪头:“数五千两给他。”
三管事应了一声,打开匣子,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银票,他取出一叠银票来扔在地上,一脸厌恶道:“这是大通钱庄的银票,票面每一张都是一百两,两京十三布政使司稍微大一点儿的地界儿都能通兑成现银,点点吧!”
连子宁脸上笑嘻嘻的,弯腰把银票捡了起来,数了数,倒是分毫不差。这大通钱庄他也是听说过的,乃是当今大明朝最大的钱庄之一,据说后台乃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老爷,硬扎得很,生意也做得极大,南七北六十三省,稍微大一点儿的城镇都有其分号。在京师的总部门前,用银子铸成了两个二尺粗细的鬼见愁,意思是就扔在这里小偷儿也无可奈何。
这大通钱庄,绝对是信得过的。
万夫人挥挥手,三管事弯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她道:“银子也给了你,婚书,什么时候给我?”
连子宁笑道:“婚书可不在我这儿,最迟今儿个晚上,小侄自然会把婚书送到府上。”
他这话也是点出来,婚书不在我这儿,你就甭动手了,杀了我也没用。
万夫人点点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离去的万夫人一行,连子宁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痛苦和屈辱来,他盯着那些人的背影,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咬出血来都不自觉,眼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他可以在万夫人面前表现的如同一个贪财好色的小人,寡廉鲜耻,斤斤计较,满脸的市侩,但是却瞒不了自己的心。被人悔婚,被人如此侮辱,如此鄙夷,他那颗高傲的心,像是被拳头狠狠的攥住一般,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万夫人,今日之辱,连某人定然百倍奉还!你可知道,莫欺少年穷!”
去接了城瑜回来,连子宁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寻思以后的出路,他本来的打算是去寻父亲生前的一些故旧,看看有他们帮衬着能不能进入军中——来到这个时代,连子宁自然不甘平凡的,既然已经不可能凭借科举做官,弃笔从戎也未尝不是一条道路。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些日子连子宁对这个走入了岔路的大明朝又多了几分了解,此时的大明朝,用四面皆敌来->小说下栽+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形容毫不夸张,北面的鞑靼瓦剌各自拥兵十余万,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夺回他们祖先的花花江山。位于蒙古草原和东北大平原之间的朵颜三卫,也是已经自立为王,组成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占据了大宁周围的肥美草原,牧野四边,实力大增。而本来要到万历年间才渐成气候的三姓女真,也在他们的首领,当年的建州卫指挥使完颜陈和尚的带领下,渐渐崛起,成为大明朝东北边患。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二章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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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南方也不消停,正德三十九年,吴哥王朝后裔举起反抗大旗,诛杀缅甸伪王,重新光复吴哥王朝,现在乃是者耶跋摩十七世在位,国土广袤,有士兵三十万,战象五千,虽然对大明朝也是称臣纳贡,但是不服之心已现。而中南半岛上另外一个强国,则是安南黎氏王朝,与吴哥王朝势均力敌,两强争端不休,也常常闹到大明皇帝御前。
这段走入了岔路的历史,比之前,更加的凶险。也正是因为周围这些恶邻们的做大窥视,才直接导致了正德帝的军事变革,改革军事卫所世袭制度,实行募兵制,极大的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而武将的地位提高,也是在这段时间,这也是应有之意,四海升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用不着武将了,武将的地位自然就降低,而若是四面楚歌,边境上大仗小仗不断,用得到武将,那么武将的地位自然就高。
周围环境险恶,有仗打,对连子宁来说也是个利好消息,大丈夫功名当自马上取,打上几仗,再有父亲之前的那些故旧帮衬着,说不得就能混一个不错的前程。
但是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在父亲的故旧中,万家是地位最高,也是最有权势的,俨然就是众人之首。得罪了万家,虽说收获了五千两银子,但是也就不可能再向他们求助了。可以想见,万家定然已经和父亲的故旧都打了招呼:连家的小崽子求到你们头上,该知道自个儿怎么办吧?
究竟该如何,才能找到一条门路呢?
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戴章浦大人的府邸,府邸面积不大,还比不得那王千户的宅子,但是却极为精巧,三进的前庭之后,一个月洞门通着后花园儿。后花园中绿树掩映,奇花异草无数,在这个慵懒的午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园中有湖,湖中有岛,岛上有山,山上临湖处一座阁楼,便是戴小姐的闺房。
靠窗的小几旁,戴清岚腰杆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管细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若是连子宁在的话,就会发现,那些正是自己的手稿,而此时,这些手稿的边边角角,都已经写满了清秀婉丽的小字,正是这位戴小姐的读书心得。小青就坐在她的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看自家小姐写字,看她写完一张,便赶紧拿过来,细细的读。
两人眼圈儿都有些发黑,从于苏苏那里拿到了手稿之后,都是兴奋的不得了,两女昨天熬到了足有两更时分,竟然硬生生的把一本婴宁都给看完了。一天看十万字,对于后世的宅男腐女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在大明朝,这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恐怖速度。更何况,戴清岚几乎还是逐句逐字的推敲,思索,耗费的心力就更大。
三更才睡,午后刚起,有点儿黑眼圈也就在所难免了。
写了一些,戴清岚歪着头看了看,自我感觉满意了,便放下细笔,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上身衣物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露出了美妙的上身曲线。
小青赶紧乖巧的去给她捶背捏肩,道:“小姐,这连相公的话本儿固然是写的极好的,我看你这心得体会写的也不错呢,只怕连相公许多未能想到的,你也替他想到了。嘻嘻,还真是贴心呢!”
前面几句话戴清岚还眯着眼睛听着觉得挺舒服,听到后面一句,顿时就羞红了脸,嗔道:“别乱说,那有什么,贴,贴心啊!”
自从上一次对连子宁她流露出些许的异样之后,小青便常拿这件事儿打趣她,小青是她家的家生子,两人名虽主仆,实则姐妹一般,她心里自然也不会真生气。相反,被小青胡乱调侃,心里竟然真就有些别样的情绪生出来了。
小青嘻嘻直笑,戴清岚让她笑的心里发慌,回身就去拧小青的脸蛋儿:“叫你乱说话”
正笑闹间,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乖囡,爹爹回来了。”
“啊?”戴清岚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爹爹从辽东回来了?
她拎着裙裾一溜儿小跑,开门下楼,果然见楼外面一个方面大耳,穿着燕服,带着梁冠的中年人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是父亲是谁?
“爹!”戴清岚自小丧母,父女感情极笃,戴章浦远去辽东旬月之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父亲分开这么久,此时一见,眼圈儿不自觉的便红了,她强忍着心中的喜悦,万福一礼,道:“女儿见过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此去,一路安好?”
小青也出来:“婢子见过老爷。”
“哈哈哈哈!”戴章浦心情极佳,大笑几声:“为父当然好,青岚你在家里也好吧?”
戴清岚还没说话,小青便笑道:“当然好了,尤其是这几日,算算日子差不多猜到了老爷您可能要回来,心情格外的好呢!”
小青这话说得很是讨喜,戴章浦又是一阵开怀大笑,戴清岚却是难免有些心虚,这几日心情好,固然是因为爹爹要从辽东回来的缘故,但是大部分,却是因了那个话本儿,那个人。
“怎么,乖囡,不请为父上去坐坐吗?”戴章浦眨眨眼睛,促狭的说道。
“爹,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戴清岚上去亲热的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楼里头拽去。
两人坐定,沏了茶,戴章浦便把这一次的辽东见闻拣着那有趣儿的说了一些,戴清岚便在一边认真的听着,戴章浦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又聪慧,便喜欢和她说一些国家大事,内阁政策,中外局势。久而久之,戴清岚在这方面的见识也是很高,可不是一般的闺中小姐可比的。
“为父这一次去,可算是见识到了朝中衮衮诸公所说的海内升平,海清何晏是怎么一回事儿了。现在辽东局势,已经是岌岌可危,当初太祖洪武帝,成祖永乐帝在关外设立的一百三十一个卫,四百七十余千户所,驻守屯,现在还在朝廷统辖范围内的,大致还有三成。”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三章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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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也吾卫以北的万里之地,已经尽数为三姓女真所有,而且最近三姓女真还不安生,隐约有向南入侵的迹象。为父在兀也吾卫巡视的时候,就见到了一队女真鞑子耀武扬威的从江北岸而过,兵甲森严啊!唉,恐怕真打起来,咱们也不是对手啊!”
说到了这一茬,戴章浦叹口气,眼中有些黯然。
这等军国大事,戴清岚又如何有法可想?见父亲兴致不高,她有心开解,笑道:“爹爹,你看,女儿这一次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哦?什么礼物?”醒的现在是在陪女儿聊天,戴章浦将心中那些烦恼抛开,笑问道。
戴清岚从小几上取了那一摞手稿递给戴章浦,道:“爹爹你不是最痴迷曲剧吗,还记得你临走时跟女儿说过,让女儿寻觅几本话本儿看看能不能在戏台子上演出来呢,喏,我给你找了一本,不是女儿夸口,这话本儿,是女儿看过的最好的了。”
“哦,是吗?为父倒是要看看,让我这宝贝女儿看上的,到底是什么宝贝儿?”戴章浦来了兴致,他知道自己这女儿眼界极高,也有见识,能被她看上的,当非等闲。
戴章浦先看到了手稿上那极漂亮的柳体,眉毛挑了一挑:“这是手稿吗?字倒是还不错。”
戴清岚笑道:“何止是字不错,爹爹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戴章浦似笑非笑的看来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乖囡你和这手稿的作者是什么关系?怎么这么为他说话?”
“哪有!”戴清岚撒娇的拉长了声音,一把拽住了戴章浦下颌那一部飘逸漂亮的五绺长须,不依道:“爹爹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要拔你胡子了!”
“好好好,爹爹不说了,不说了。”戴章浦被抓住胡子,吃痛之下赶紧讨饶,他执掌武选清吏司,权柄甚重,在朝堂中向来以冷面示人,此时在乖囡的面前,也不过就是一个溺爱女儿的父亲罢了。
翻开书稿,看到那些柳体的大字旁边,都有一行行的娟秀小字作注解,戴章浦心里更是讶然,这话本儿当真有那么好,女儿竟然为其作注?
匆匆将一叠书稿看完,戴章浦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怪陆离一般,竟似是陷进了一个被人编制的神话中一般,婴宁、狐仙、鬼母、王子服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耳中似乎只听到一个女孩儿天真烂漫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这话本儿怎么样,女儿没有夸大吧?”看到父亲的表情,戴清岚偷偷一笑。
“好!”戴章浦说了这个字,似乎感觉有些意犹未尽,接着道:“真好!”
“我就说吧!嘻嘻”戴清岚得意的笑笑。
“咦?”戴章浦满面纳罕道:“我说人家这话本儿写得好,和乖囡你有什么关系?”
“爹,你又来了!”戴清岚被他打趣的满脸通红,强自辩道:“这话本儿是人家发现给你的,自然也有人家的一份功劳,高兴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戴章浦哈哈一笑,甚是享受和女儿的这等相处,他看了一眼戴清岚,说道:“这话本儿是很好的,而且最难得的是立意新奇,开前人所未有之先河,往前数,各地到是有什么山精野鬼之类的传说,但是多是害人吓人的,又哪有和人类结下一场姻缘的?所以这话本儿若是能演成曲剧的话,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呵呵,为父倒是期待的很呐!”
“那待会儿女儿就吩咐下去,让家里的戏班子开始背话本儿演练。”戴章浦酷爱曲剧,有些高品级的武将投其所好,便送了几个有名的南北戏班子过来,若是别的礼物,戴章浦就统统一概推拒了,但是唯独这戏班子却是留了下来。三送两送,前后有四个有名的戏班子进了他的府邸,现在合成一个,算得上是整个京城最出色的戏班子之一了,也是号称京师一绝。
戴章浦却是摆摆手:“不忙,我还要和这话本儿的作者见一面,这话本儿中的真意,单单是自己看那是品不出来的,说不定还会给人家曲解,还得看作者本人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戴清岚心中便是一喜,赶紧点点头:“爹爹说的是。”
“这作者是谁,你们可知道吗?”戴章浦问道。
“这个?”戴清岚这话却是不方便说了,她和连子宁不过是见了一面而已,刚才在爹爹面前给他说了那么多好话,若是现在再说认识他,未免就要让爹爹多想。
小青这丫头很是机灵,一看这样便赶紧道:“老爷,上一次我和小姐去集雅轩的时候,刚好就碰到了去卖话本儿的那人,后来集雅轩的于苏苏于姐姐谈起来,说那人名叫连子宁,还有秀才功名来着,对了,老爷,您刚回来,应当还不知道这连子宁的名声吧?”
“什么名声?”戴章浦问道。
“前些日子,府军前卫的一位千户家中的管事当街辱骂孔圣人,被连子宁和一群秀才给揪到了顺天府,听说那连子宁连相公当堂把大明律倒背如流,引经据典,给那管事定下了三条十恶不赦之罪,府尊大人被他说服,当堂判了凌迟之刑。现在这事儿可北京城都传开了,有些戏班子都开始演这条曲目了呢!”小青笑嘻嘻的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
“哦?这连子宁,倒也是个有骨气的。”戴章浦眉头一挑,心道,那桂南林何等的奸猾,又怎么会轻易开罪武将,想必是那连子宁在大堂上把他挤兑的下不来台,所以才判下来的吧!
又聊了一会儿,戴章浦便离开了,他刚从辽东回来,一路风尘朴朴,很是疲惫,明日是大朝会之期,还要在朝堂上面见圣上,应对问答,现在便补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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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一大早就出来了,想去街面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营生可以做,手里有了五千两银子,也算是小有一些资本,若是做一些投资的话,也够本钱了。别的不说,五千两银子,足够在正阳门儿内最繁华的地段租一间临街的铺子,就算是每天都赔钱,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四欲为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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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连子宁却不敢随便投资,虽然是现代人的灵魂,但他从来不敢小觑古人的智慧,也没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若说自己是现代来的就什么也瞧不起,那未免就愚蠢了。可以想见,现在若是给连子宁和一个普通的市井商贾各五千两的本金,最后大赚的肯定不是连子宁,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连商品的行情,价格,进货渠道,销售人群都搞不清楚还想开店做买卖,无疑是痴人说梦。
思来想去,连子宁想到了一个人,集雅轩的于苏苏,那位于东家年纪轻轻就能打拼下集雅轩偌大的基业,可见有一定手腕,而且久为商贾,对这方面的事情也更懂一些。
去了集雅轩,拥挤依旧,鼠须缩在桌子后面看书,连子宁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则天皇帝秘史之类的色情栏,放在后世这都是要被封杀的对象。敲了敲桌子,鼠须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看到连子宁立刻发亮了,笑道:“哟,连相公来了,可是要找于东家吗?”
连子宁点点头:“于东家在吗?”
“当然在。”鼠须一指那月洞门:“于东家吩咐过了,连相公若是来的话,直接去后院儿就行了。”
连子宁点点头,举步便往后院儿走去,集雅轩的边角处,是一个小小的月洞门,上面挂着油布的帘子,旁边竖着个木牌,上书:“闲人止步。”
掀开帘子,后面是一个院落,不大不小,大约有百多平米左右,这集雅轩的整体构架,是一个临街的四合院儿,向外面的一侧是书店,而院子里面和后面的几间房子,则是主人的居所和工厂。做什么的工厂?自然是印刷工厂了。
明朝的大规模的书店,都是有自己的印刷工厂的,他们从江浙地区进了便宜的竹纸,家中养了一些雕工,没没有了新的话本儿,便雕刻活版,印刷话本儿对外销售。
院落的四周靠墙的所在,排开了一层层的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这都是新印刷出来的,要放在阴凉通风处去去味道。在几处屋子里面,不时的有打磨雕凿的声音传出来,显然是在刻版。
“于东家,连子宁来访!”到了这儿连子宁就不方便再进去了,便站在院子里面扬声喊道。
过了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于苏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褐色的短衫,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手上也是黑糊糊的,还沾着一些油墨,跟一只小脏猫一般,看上去不像是堂堂集雅轩的东家,反倒是一个卖苦力的小学徒一般。
连子宁讶然道:“于东家,你这是?”
于苏苏抹了抹额头的大汗,把脸上弄的更脏了,笑道:“刚才正跟大理寺请来的雕工师傅一起雕版呢,呵呵,这几日正在赶工,已经完成大半了,最晚道后天,连相公你的婴宁就能出版了。对了,连相公,今儿个过来有什么事吗?”
连子宁笑道:“我这两天从某处得了一些闲钱,便向着投资做些小本儿生意,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又怎么知道该如何投资?所以就来请教于东家你来了,呃,于东家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于苏苏眼睛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你先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于苏苏进屋换了衣服,没一会儿便出来了,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撒子,头发用一个白银束环梳了,看到连子宁看来,她自嘲笑道:“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和陌生男子出门儿的时候都要把脸涂黄了,免得让人认出来,嘿,我倒是省了那一道功夫了。”
虽是自嘲容貌不堪,但她的话中也殊无自怜自伤之意,反而是有一股洒脱自如的意思在里面,连子宁笑道:“于东家可算得上是女强人,徒手打拼下这样一份基业,比很多男儿都要强得多,何苦拘泥于相貌?许多皮相比你好的多的女孩儿,还不是照样委身于人,做牛做马,终日苦楚,反倒是不如你舒坦了。”
“哈哈,女强人,这个称呼我喜欢。”于苏苏跟一般的女孩儿殊异,她是一个合格的商人,精明干练,但是同时也爽快明朗的很,没有一般女子那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她皱眉道:“连相公,于东家于东家的这样叫,未免也太生分了,这样,你叫我于苏苏,我叫你连兄,如何?”
连子宁点头称善。
“走吧,连兄,我陪你去街面上转转,这东西,靠说是不成的,还得自己看。”于苏苏道。
“那就多谢,于,于小姐了。”
“这倒是不用客气,其实,连兄,我还想跟你做一笔生意呢!”于苏苏笑道,连子宁奇怪道:“我身无长物,你要和我做什么生意?”
于苏苏神秘一笑,道:“咱们路上说。”
两人没去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儿,像什么张相公庙街啊之类的所在,那里是北京城一等一的繁华地段儿,要在那儿开一个铺子,不但要有大把大把的银钱,更要有人脉有关系有势力才成。连子宁自认除了一点儿本钱之外其他的是都没有的,别的不说,要是在那个地界儿开一个铺子,每月收常例钱的分管锦衣卫,时常上门打秋风的青皮无赖,还有那些五成兵马司巡城老爷们,要应付他们就得抽的脑门儿生疼——这些大爷不敢惹那些跟脚硬撑的,但是一个秀才他们可不会买账,哪怕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秀才。
在这里开店固然是暴利,但是想在这里开店,并且一直开下去,却是连子宁现在力所不能及的了。
于苏苏带着他去的是拐棒胡同,当今圣上好大兴土木之事,因此正德年间京城几番大修,光光是城墙就修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城墙破败,不堪为抵御工事,第二次而是因为经过了这百多年的发展,北京城人口已过一百五十万,城池有些小了。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五买庄子粮油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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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建的北京城,比之原先往东南西北各是扩大了五里,面积扩大了两倍还要多,地方一大,居住面积也就宽敞了,各大豪门权宦纷纷都是大兴土木,扩建府邸,占据了城里最好的地段儿,于是便把一些店面给挤到了不怎么好的地段儿——北京城不好的地段儿在哪儿?
第一,是数在城墙根子底下,这种地方,一年中倒有八个月是见不着阳光的,根本就不适合住人。第二,则就是皇城周围了,按理说,有人要问了,靠着皇城好啊,名副其实的天子脚下,多富贵?其实不然,小门小户可能还这么想,但是大户人家是绝对不想挨着皇上太近的,想啊,他们在府里大兴土木,一个个把府邸修的富丽皇堂,皇上在紫禁城登高望远的时候若是瞅见了会怎么想?
十年前的礼部尚书闫国范,不就是因为把府邸修的太漂亮了,又得罪了宫里的太监,结果皇上在万寿山登高的时候瞅见了一问,哟,那儿挺漂亮的的,谁家的府邸啊?那些太监趁机就在旁边上眼药,看结果皇上震怒,心说你这府邸比老子的紫禁城还遮奢,想干嘛?可怜的闫大人没多久就被贬斥回家啃老玉米去了。
前世可追,官儿们自然不想步其后尘,于是一个个修的都离着皇城远远地,这样一来,皇城的周围,便兴起了一圈儿商业街——官儿们怕,商人们不怕啊!皇宫里面一万来太监,八千多宫女,再加上那些府军前卫的带刀官,锦衣卫的大汉将军,旗手卫的旗鼓守卫——这些人也就是俗称的大内侍卫合起来怕不下四五千人,除此之外什么内廷二十四监衙门光禄寺之类的部门机构也都在那里面,合起来数万人,不得吃喝拉撒睡啊?
这些人就形成了一批很有潜力的消费力量,所以在那块儿,现在也兴起了一些商业街。
拐棒胡同就是其中之一,连子宁两人走了得半个多小时才到这里,他打眼儿一瞧,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两边的店面,则是粮油铺子、绸缎庄、钱庄,饭店等应有尽有。
“连兄你看,这条街,虽说不如正阳门大街、张相公庙街那般繁华,但是也差不了太多了,而且难得的是,这里靠近皇城,时常有宫女太监来此,因此那些锦衣卫青皮,压榨的都还轻一些。有了这一层关系,收益也甚是客观。”见连子宁点头,于苏苏继续道:“现下做生意,要说的最来钱的,自然是莫过于三条路子,第一走私,和蒙古人交易!第二,盐商和开矿!第三,走海路,三条路,第一条在福建泉州港,远去天方、大秦!第二条福建漳州月港,下南洋!第三条路宁波港,与日本朝鲜经商必经之路!”
连子宁听的脸色发绿,于苏苏笑笑:“当然,以连兄你现在的实力,这些是想都不用想的,咱们还是说点儿靠谱点儿的。我也给你三条路子可选,第一,拿出本钱来,租一条船,南下北上做漕运。第二,粮油铺子。第三,绸缎庄子。这三条,要的本钱不多,连兄你那千两足矣,而且来钱还快,就算是最慢的漕运,一年几个来回,不到半年也能收回本儿来了。”
连子宁点头:“这我得想想。”
于苏苏点头:“咱们先看!”
一路走来,连子宁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那些粮油铺子里面,总是门迎若市,人多得很,络绎不绝,当然,大部分都是穿着短打青衫的一般百姓。而绸缎庄子里面,不过是两三个人出入而已,但是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衣衫华贵,出入还有车马,显然是非富即贵。
于苏苏也看到了,便道:“茶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是谁都离不了的,所以粮油铺子米庄生意都好,每天做成的生意很多笔,但是单笔的利润就薄。而绸缎庄,尤其是经营蜀锦苏绣的高档绸缎庄,等闲不开张,开张就能盈利许多。两者各有利弊,就看连兄你如何取舍了。”
连子宁看了半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于小姐,你说,若是我在城外买个庄子,再在城里开一个粮油瓜果蔬菜的铺子,这样成吗?”
“当然可以!”于苏苏一拍手,笑道:“没想到,连兄你虽然年纪不大,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做事还是老成沉稳的很。这样经营,自产自销,不求于人,乃是最稳当的法子。若是赶上什么大旱大涝之类的灾年,囤积居奇,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连子宁听的满头大汗,若是放在后世,囤积居奇这等行为也是要被政府大力打压的,而于苏苏就这么说出来,却是毫无压力。可见果然是个合格的商人。
“于小姐,你可知道反季节蔬菜吗?呃,比如说,合该在六月份儿成熟的黄瓜,冬天也能吃到?就是这个意思。”连子宁又问道,害怕于苏苏不明白,还解释了一番。
“反季节蔬菜?这个名字倒是新奇,嗨,说的这么麻烦,不就是暖洞子吗?搞得跟我不知道一样。”于苏苏撇撇嘴说道,她眼睛一亮:“怎么,连兄你想搞这个?”
连子宁点头:“还请于小姐跟我说说市面上的行情如何,现在搞肯定是不成了,但是早作准备也好。”
于苏苏说了一番话之后,连子宁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子宁的想法其实是,再城外买一块地,然后在那里经营反季节蔬菜——不要以为大明朝就没有反季节蔬菜,实际上远在两汉时期,反季节蔬菜就已经出现了,大明朝的富贵人家,冬天的时候饭桌上出现一两根儿水灵灵的小黄瓜,红珊珊的西红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不过这时候的反季节蔬菜是人工培植的,成本极高,而且数量稀少,就拿那小黄瓜来说吧,一两银子一根儿,不想买?不想买滚蛋,有的是人想买!
大明朝一两银子两石大米,一头牛才三两银子,北京城广饶门外一亩上好的水浇地才四五两银子,几根儿黄瓜下去,一头牛一亩地就没了,谁舍得吃?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六蔬菜大棚的构想(第五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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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会这么贵,是因为技术难度太高。此时的暖洞子,也就是火室,并不是后世的温棚一类,而是用很多复杂的办法,在只容一人趴着进出的土洞子里保持常温,技术复杂难言,而且地方狭小,所出极少,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根小黄瓜会那么贵!暖洞子最出名的是右安门外大兴县下的南苑一带,那里有不少菜农会搞这个,但相比较供应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来说,会的人极少,数量远远不足所需。而且,种类单一,能种出几根黄瓜来,就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对于连子宁来说,这并不是问题,虽然没有塑料布,但是他有很多办法可以替代塑料布,照样能搞来大棚,有了大棚,反季节蔬菜那还不是板儿上钉钉的?到时候一家独大,又有销售渠道,自然财源滚滚来。
连子宁把这个想法跟于苏苏一说,她也是很认同,欣然道:“连兄向来是个信人,既然说出来,定然是有把握的,若真能弄出什么大棚来,这生意就不是一般的了。呵呵,既然连兄下定决心,那么我这些日子就帮你瞅着点儿,若是有那急于脱手的粮油铺子,便给你盘下来,如何?城外那些庄子的管事儿,我这里也有些渠道能联络上,也可以给你看着。”
连子宁喜道:“那连某真就感激不尽了。”
于苏苏笑道:“先别忙着谢我,我可是也有条件的。”
连子宁本来就没打算让人家白干,道:“请说。”
“连兄可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笔生意吗?”于苏苏道。
“当然记得,可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连子宁讶然。
“当然有关系。连兄,你可知道我要跟你做的是什么生意?”不等连子宁回答,于苏苏便接着道:“连兄你长相是一等一的人才,也有文采,还有秀才功名,可以说极为出类拔萃的了。这一点,小妹可没说错吧?”
饶是连子宁脸皮是极厚的也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他忽然心里一哆嗦,“难道,难道说,于苏苏她看上我了?之所以帮我,就是要……,这就是那笔所谓的生意?我勒个去,这是让老子卖肉啊!”
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于苏苏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想法,饶是她狡黠聪慧,落落大方,也不由得羞红了脸,狠狠地一脚就踩在了连子宁的脚上,嗔道:“连兄,你瞎想什么呢?”
连子宁只觉得一阵疼痛传来,哎呦一声,见于苏苏脸上的怒容,他便知道自己想岔了,只好讪讪一笑。
“连兄这等俊杰,小妹可是不敢高攀的。”于苏苏说话夹枪带棒的,连子宁理亏,也不敢反驳,只好苦笑,于苏苏看了他的苦相,莞尔一笑:“行了,开玩笑的,我可还没想着嫁人呢!”
“说句实在话,连兄你虽然家境贫寒了些,身份地位也低了一点儿,但是家世清白,又有许多的优点,综合起来,却是比许多的大家公子都要优秀的多。我之前跟你说的做的那笔生意,就是想要做个中人,然后给你介绍一个人。”
“这个,婚姻中介?”连子宁听的满头大汗,心道这大明朝竟是如此的开放吗?
其实这还是他不明白了,明朝民间风气其实要比后世清朝那等吃人一般要放松的多,比如说在清朝,像是连子宁和于苏苏这般未婚打扮的青年男女在街头闲逛,那是很少见的。而在明朝,大户人家的未婚小姐也可以抛头露面,这些小姐也想嫁个好郎君,也想有自己的幸福,于是便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来认识一些不错的青年男子,比如说诗会,这是最寻常的路子,而像是闺蜜,也是其中一条。
话本儿中常说的小姐书生后花园儿相会,想要相会,那也总得有认识的渠道不是?总不能直接就去翻人家的后院儿墙,那不得被当成贼给打出来?
于苏苏眼睛一亮:“婚姻中介,这个词虽然粗俗,但是倒也形象,呵呵,连兄口中,新鲜讨喜的词儿可是还不少呢!”
连子宁道:“你还是说想把我介绍给谁吧!”
“那人你也见过的,就是上一次在店里碰到的那位小姐。”连子宁心道果然是她,于苏苏接着道:“那位小姐闺名戴清岚,其父戴章浦,乃是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第八名进士,如今官居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乃是正五品的前程!”
连子宁含笑听着,并没有说鼠须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件事儿,他心里感叹,大明朝的人,怎么都喜欢当月老?
连子宁问道:“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于苏苏愣了一下,叹口气道:“这样做,也算是一举三得吧!你是男人,自然不知道女孩子的苦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根本不由得自己,尤其是像清岚那般官宦小姐,更是如此。若是有幸,能嫁一个稍微不错,还能疼疼自己的郎君,那就是侥天之幸了,可是这等好事终究是可望不可即,十中无一,大部分下场都挺悲惨。连兄你人才相貌都是极好的,这几日相处下来,感觉你人品也算是不错,可堪为一良配。如果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夫婿,也未免不是清岚的福分,而且说句难听的话,你家小门小户的,清岚嫁过来,也不会吃苦受气。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得到,清岚并不讨厌你的,若是她讨厌你,这件事儿我连提都不会提。”
她心直口快,连子宁不置可否:“你倒是实话实说。”
于苏苏笑笑:“这是第一桩好处,对清岚的好处。第二项好处,则是对你的,连兄你也是聪明人了,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虽然只是正五品的官职,但是权势极重,若是有了这样一个岳父,对你未来不知道有怎样的好处。”
“第三桩好处,则是对小女子我的。”于苏苏指指自己:“你也去了集雅轩几次了,可曾见到有管片子的锦衣卫来收常例钱吗?没有罢!这就是多亏了清岚的缘故,他们知道我和清岚是手帕交,自然就不敢上门,清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都能有这样的能量,若是你以后发达了,能对小女子照拂一二,那小女子的生意岂能不红火?”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七章碰瓷(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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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苦笑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何觉得我以后一定能发达?”
“怎么可能不发达?”于苏苏反问道:“像你这么年轻的秀才,本来就不多见,而你能写出婴宁那般的文字,文采也是极好的,这我已经看到了。想当初,你是以大兴县县试榜首的名次进的秀才,咱们北地虽然文风不及江南,但是京城附郭县的榜首,还没听说过中不了举人,中不了进士的,你难道不知道?以你的水准,明年顺天乡试中举那是板上钉钉,中了举人,就可以成为老爷了,哪怕是不中进士,也是一辈子富贵无忧,再者说了,你怎么可能中不了进士?可别跟我说你那婴宁是抄的。”
婴宁当然不是抄的,但是貌似跟科举也连不上号儿吧?连子宁苦笑,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潜力股,但是只有他才知道,他现在确实是满肚子的草啊!
“好了,好了,就算是你考不上。说句难听的,凭着你这张脸,还有你那写出婴宁来的文采,就能把清岚迷得神魂颠倒的,一辈子也不用愁了。”于苏苏大咧咧的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连兄,主动出击吧!”
连子宁实在想不到自己穿越回来之后,竟还有当小白脸儿的潜质了,不过于苏苏说的也不错,这幅皮囊的卖相,也真是好啊!放在后世,定然是偶像派明星的级别。
两人一路说着,便往来路走去,心中既然有了定计,自然就不会在这里胡晃悠了。两人却是浑然未觉,在他们的身后人群中,一双怨毒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他们,里面透着掩不住的恨意。
两人将将走到快要到兵马司胡同的那块儿,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快要到中午了,人还颇多,两人便靠着路边走,正要拐过前面那拐角的时候,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正正的撞在了连子于苏苏身上,于苏苏哎呦一声痛呼身子往后一仰,连子宁赶紧扶住了她。这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响,于苏苏还没回过神儿来,便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哭天喊地的悲嚎:“哎呦,不得了了,我的个亲娘哎,撞死人了……”
连子宁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躺在地上,她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抱着腿,正在地上呻吟着,一边呻吟嘴里还不依不饶的骂:“哎呦,疼死我了,疼……。你们这俩小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啊!哎呦……”
只是那眯着的眼睛里面,却是殊无痛苦之意。
看到这一幕,于苏苏便拉着连子宁后退一步,她虽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但是出身贫寒,凭借一己之力打拼下如今的基业,又岂是好糊弄的。这等碰瓷儿的把戏,一眼就看出来了。
连子宁也看出来几分蹊跷,就算是在后世,碰瓷儿也是有的,更因此出现了那个极有名的案子,从此导致再有老太太摔倒在路上也无人敢于搀扶。
他低声问道:“碰瓷儿?”
于苏苏点点头:“被这等人讹上了,只怕有些麻烦。”
今儿个是个大晴天,街面上的人本就是多,再加上快接近正午,还是十字路口,那老太太的高声怒骂,吸引了许多的行人驻足观看。开始有看热闹的行人,向这边聚拢过来,很快就围成一个圈儿,把连子宁于苏苏还有那老太太围在中间。
两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便也不说话,只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着老太太还有什么花招儿。
于苏苏暗叹倒霉,估计待会儿要赔一笔银子了,出门碰上这等倒霉事儿,也是无法可想。
“哎呀,娘啊!你这是怎么了。”人群中窜出来一条汉子,扑到了那老太太身边,看都没看就回身大骂道:“他娘的,那个不长眼的,把我娘撞成这样?”
两人叹口气,果然,戏肉来了。
这汉子三十来岁,带着个瓜皮帽,一身衣服油乎乎的,眼珠子乱转,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指着于苏苏大骂道:“你这个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的吗?我娘岁数这么大了,万一出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连子宁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沉声道:“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汉子不过是一米六左右,被连子宁这一拎便被提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接着眼睛往人群中一看,气焰又重新嚣张起来,脖子往前一梗大骂道:“怎么着,还想杀人灭口是吧?来,往这儿打,往大爷这儿打,大爷眨一下眼睛就不是汉子!来呀,小王八羔子!”
连子宁顺着他的目光往人群中一看,便看见一个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依稀有点儿眼熟,他猛然想了起来,那个人,不就是王千户府中的管事,那个死鬼王全的弟弟,王义!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今儿个这事儿,似乎不是单纯的碰瓷那么简单。
想到这一层,连子宁把这汉子放了下来,那汉子得意的抖了抖:“怎么,小王八羔子,不敢动手了?”
连子宁低声对于苏苏道:“今儿这事儿,不太对劲儿,应该不是单纯的碰瓷,我刚才看见了王千户家的管事,就是那个被我揪送到顺天府去的家伙的弟弟。”
于苏苏也是极聪明的,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冲你来的。”
“抱歉,害你受牵连了。”连子宁歉意的笑笑,他向四面拱拱手,朗声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们,刚大伙儿也看到了,我这同伴拐过街角的时候,和这位老人家撞在了一起,算起来,两人责任各占一半,也不能全赖在我这同伴身上。不过,这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小子敬她,便把这责任揽过来,众位做个见证如何?”
围观的人中见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有人叫了声好:“这位公子场面,咱们给你做这个证人!”
连子宁一笑:“多谢各位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银锭来,扔给那汉子,道:“这位大哥,刚才多有得罪,着实抱歉,这十两银子,拿去给令堂看看医生吧!顺带也打些酒,压压惊。”
那汉子一愣,下意识的便把银子接过来,连子宁起身,拉着于苏苏便想离开。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八章御史(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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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俩要走,那汉子脸色一变,咬咬牙,把两锭银子往地上一扔,一个虎扑,便抱住了连子宁的大腿,杀猪般叫了起来道:“十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们这两个狗男女,撞了人还想跑吗?各位老少爷们儿,你们评评理啊!”
那老太太也蹭了过来,抓着于苏苏的裙裾,自然是不许她走。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出言道:“阴三儿,行了你小子,十两银子还不够?赶紧拿钱滚蛋吧,省的等会儿巡城老爷来了,判你一个讹诈,把你拿去吃几天牢饭。”
另一个人道:“奇了怪了,阴三儿,平日里你娘叫人撞一下不过就值个三两银子,今儿个怎么涨价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这阴三儿是附近的一个泼皮破落户,时常在街面上干这种勾当,许多附近的百姓也都认识他,一看他缠住了这两个生面孔,便纷纷出言指责。
那阴三儿脸一红,理屈词穷,便干嚎一声,趴在地上也不动弹,只是赖着连子宁不让他走。
“走吧!甭管他!”连子宁一脚把阴三儿踢开,也不管他在地上假模假样的痛苦呻吟,拉着于苏苏拔脚就走。
“这就走只怕要吃官司吧,不若在这儿等等,有那五成兵马司巡城的来了,花点儿银子打发了他们,也省的到时候招惹灾祸,咦,看那边,是不是官差来了?”
于苏苏话音未落,便看到那那边一阵骚乱,只见一行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带队的戴着纱帽,穿着七品文官的补服,元青色的官袍,皂靴,牛角带,他身后还有十来个五成兵马司的兵丁,周围的行人都是纷纷让开道路。
得,巡城御史来呢了。
连子宁叹了口气,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今儿个这麻烦,只怕是有点儿大。
大明京师分东中西南北五城,由五城兵马司各领兵马分坊巡逻,弹压地方,逮捕辑盗。但兵马司的指挥才是正六品的武官,京城里公侯世家数都数不过他,一个六品官管得了谁?说句难听的话,侯爵府里的三等奴才也比一个六品小官威风!
但巡城御史就不同了,大明很重视言官督察,都察院向来有敢言的传统,言官清贵,就算是公侯驸马也不必惧怕,甚至有的御史会有意碰一碰这些权贵!虽然递上去的折子对这些权贵基本上是没什么用的,但是也能恶心恶心他们,而且这样一来,就能搏一个不畏权贵的名声,正是养望所需。若是侥幸走了狗屎运,竟然能掺倒了那权贵,那就更了不得了。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本身是没一点儿油水儿的,所以他们谁也不怕,就像是一群疯狗一般,逮谁咬谁,而且还不怕犯错误——言官嘛,自然就有风闻奏事之权,既然是风闻,当然就能不一定作准了。
遇到这种不怕死,穷的叮当响的御史,任是谁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愿意和他们多计较。
连子宁一看是这些狗来了,立刻就是头大,若是五成兵马司的那些小官儿们还则罢了,用银子总是能打发的,但是现在看来,不太妙啊!
那巡城御史大约有三十来岁,走到的场中,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连子宁和于苏苏,鼻子里面冷哼一声,然后又看向了阴三儿和那老太太,阴三儿一声干嚎:“大老爷啊,御史大老爷,您老人家要给小的做主啊,这两个狗男女,撞到了小的老娘,小的找他们理论,他们还打小的啊!”
那巡城御史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阴三儿是吧,不要害怕,本官巡城御史王乔年,定然会秉公办案的,你跟本官说说,这两个男女,是怎么撞倒你母亲,想要逃逸,并且还要打你的?”
这话一出,于苏苏和连子宁顿时都是脸色一变,连子宁冷笑一声,这可是明目张胆的诱供啊,而且还给老子多安了一条罪名。
那阴三儿得了暗示,便知道今儿这事儿成了,他大声道:“回禀御史大老爷,小的老母腿脚儿不太利索,大夫交代要时常走动一番的,小的生性纯孝,今儿个便扶着老娘出去走了一圈儿,回来的时候路过这家包子铺,小的心想偷个懒儿,去买几个包子,也不做午饭了,边让老娘站在街边等着,小的自去买几个包子。去没想到,没想到啊!这两个天杀的狗男女斜刺里窜出来的,跑得快的跟狗撵一样,一下就把老娘撞倒在地,小的跟他去理论,那男的还把小的踢了一脚,大老爷您看呐!”
说罢,把自己衣服上的鞋印给王乔年看。
他话一出口,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嗤笑声。
“大老爷明察,可不能让这阴三儿个糊弄了,这阴三儿是街面上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做这碰瓷儿的事儿已经不是一桩两桩了。”
“是啊,大老爷,刚才这位公子要赔给他钱,是他自己不要的。”
“闭嘴!”王乔年两眼一瞪:“你们这些刁民,本官断案安得你们插嘴,再有胡言乱语者,掌嘴一百!”
他倒是官威十足,一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辆极为精致的油壁香车向这边驶过来,三马并驰,蹄声得得,形态悠闲,在车的前面两个檐角,各自挂了一串风铃,随着马车的动作,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路边的行人见了,就知道这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了,纷纷让开。
车夫腰杆儿挺得笔直,手中的鞭子时不时的轻轻落下,这时候车里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王叔,还没到吗?”
车夫呵呵一笑:“小青姑娘勿急,这就快了。”
车帘子悄悄掀动了一条小缝儿,露出了半个俏脸,正是小青。
昨天戴章浦说是想见一见连子宁,戴清岚便自告奋勇的把这个差事给接下来了,说是要去通知连子宁,当然,以她那种极羞怯内向的脾气,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找连子宁,只是去和于苏苏说一声,托她通知连子宁。其实她到底还是想和连子宁见上一面,虽然她现在对连子宁还说不上喜欢,但是心里总也存着一些好感,更有一些模糊的希望,希望可以接触一下。
第一卷凤鸣京师四十九章解围(今日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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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去了集雅轩,佟掌柜的说今儿一大早于苏苏就和连子宁一起出去了,据说是去拐棒胡同了,于是就又去拐棒胡同,想要去寻于苏苏两人。
小青眼睛转了转,忽然定住了,看到了被一群兵丁围住的连子宁和于苏苏。
小青心里一颤,叫道:“呀,小姐,苏苏姐姐和连相公似乎遇到麻烦了呀!”
“啊?”戴清岚探头看了一眼,见了连子宁,心里一颤,莫名的就有些惊慌,她咬咬牙:“小青,把咱们的官灯挂上。”
小青赶紧应了一声,从车厢里寻出来两个灯笼挂在了风铃旁边,左边那个写着己巳科二甲进士,右边那个写着武选清吏司员外郎。
“王叔,快,赶到那儿去!”
“得嘞,小姐,您就请好吧!”见自家小姐显然是很在意那连相公,王叔呵呵一笑,一甩鞭子,那三匹云南特产的矮种小马便窜了出去,周围行人见了那车上的官衔灯笼,小的都是自己惹不起的,赶紧都让了开来。
王乔年看了连子宁一眼,厉色道:“来啊,把这刁民给我拿下了!”
竟然是连给连子宁一点儿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于苏苏不忿道:“大人,您就专听那阴三儿的一面之词,也不听听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王乔年冷笑一声:“随我去衙门走一趟吧,到时候有你们说话的时候。”
说罢,一挥手,那些五成兵马司的兵丁便一拥而上,用铁链把连子宁和于苏苏给锁了。
连子宁毫不反抗,嘿嘿一笑:“王大人,学生好歹也是个秀才功名,你就这么要把学生拿了,嘿嘿,莫非大人不是正牌读书人出身吗?竟然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学生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大道,你竟然敢如此辱没我等读书人!传扬出去,只怕对大人官声有碍吧!你对我读书人动粗,让朝野之中,怎么看你?”
于苏苏看他一眼,眼中有些敬佩,都到了这等田地,他竟然还是如此从容?
殊不知,现在连子宁心里也是惶急得很,以他的功夫,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把这王乔年击杀,但是有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下,才知道和官府对抗是多么荒谬,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都不一形容,他知道,只要是自己一动手,立刻就是万劫不复,什么报复,什么理想,什么未来,全都化为乌有!
连子宁只觉得一阵无力,只能寄希望于能把王乔年给挤兑住,好有一线转机。
这一顶辱没读书人的大帽子扣下来,王乔年也是心中一凛,心道那人说的不错,这连某人果然是伶牙俐齿,极善于给人扣帽子,倒不是个善茬儿。
只是此时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是咬咬牙,冷笑一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秀才,说不得是胡乱冒充的,走吧,随我去衙门走一趟!”
听到他如此堂而皇之的耍赖,连子宁都被气笑了,他死死的盯着王乔年,眼中一片冰寒,让王乔年看了都是心里不由得一颤,他赶紧转过头去,手一挥:“带走!”
“且慢!”一听娇吒传来,只见一辆精致的油壁香车停了下来,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女,穿着湖水绿的蜀锦撒子。
王乔年诧异的盯着这个少女,只见这穿绿衣服的少女,却是气鼓鼓的瞪着他。
于苏苏看向连子宁,眼中露出一丝喜色:“清岚来了。”
连子宁却是摇摇头,这巡城御史只怕连清岚他爹的面子都不买,他一个姑娘家有什么用?
“这位姑娘有何指教?”王乔年道。
“哼,我家小姐要和你说话!”小青向于苏苏笑了笑,又回头瞪了王乔年一眼。
戴清岚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小女子不便路面,还请大人见谅,这位大人,这两人,是小女子的好友,可能看在小女子的面上,放他们这一次么?”
王乔年一看车上挂着的那两个灯笼,心中便是一哂,区区五品官儿,若是你亲自来了,我还要忌惮一二,不过是一个女眷而已,我怕你作甚?他冷笑道:“本官连姑娘你的面都见不到,如何要看你的面子,啊?”
这话就近似调笑了,周围围观的无聊群众顿时起了一片哄笑声。
“你!”小青捏紧了小拳头,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于苏苏眼神一黯,看来这巡城御史果然是死硬死硬的,谁的帐也不买。
车中人冷哼一声,显然已经是有了几分怒意,她冷冷道:“记得不错的话,大人应该是南城巡按御史王乔年吧?”
王乔年傲然道:“正是本官。”
车中人顿了一顿,道:“王乔年,山东高密县人,正德四十五年三甲同进士出身,你那一年丁丑科的主考官是当今刑部左侍郎高安澜高大人,高大人,和家父同为正德三十七年己巳科二甲进士出身,家父是第八名,高大人是第七名。”
她冷冷一笑:“怎么,王大人,还要我说下去吗?”
王乔年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火炉中被炙烤一般,浑身一阵燥热,豆粒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滚孤而落,瞬间就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虽然戴章浦权柄极重,但是他也是不怕的,但是却没想到,戴章浦竟然是和自己的座师——但凡是中了进士,无论原先的老师是谁,在考完之后一律自动成为当年主考官的弟子,这是科举的惯例——一年的。既然是一年,那就是同门,按照道理,自己要称呼戴章浦一声师叔,而且两人名词紧靠,又是同朝为官,关系想必是极好的。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明代对于官场上的座师弟子之间的名分看得极重,若是违逆了座师,其影响比杀了亲爹也差不多。
若是这戴章浦在自己老师那里说上几句,只怕……
王乔年顿时紧张起来。
于苏苏和连子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不住的欣喜和惊讶,连子宁真是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温柔怯弱的戴小姐,竟然还有如此强硬霸道外加言辞犀利的一面。连子宁对她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这戴小姐,可是绝对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啊!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章当官儿还想要脸?(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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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乔年却是一会儿入坠冰窖,一会儿又像是在火焰山里打滚儿一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冷汗渗了出来。在权衡了一番委托自己的那人的能量和自家的座师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那王千户不过是一介武官而已,真要是把他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求不着他。但是若是那戴章浦在老师面前给我上眼药,只怕这辈子就完了,戴章浦官儿虽不大,权势却重,老师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辛辛苦苦,十年寒窗,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难道就是为了止步于这区区的巡城御史吗?绝对不成!
罢了,大不了把他的银子给他退回去吧,哎,只是可惜了,五百两白花花的纹银呐!
说起来,这大明朝的官儿有的也真是可怜,太祖爷爷定下来的俸禄极低,偏偏这百多年间还没有一个皇帝给涨过工资,单单是靠着那一点儿微薄的俸禄,根本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地方上的官员还能上下其手,自然能攒下来家赀万贯,但是京城里面的却苦了,在油水丰厚的衙门——比如说文选清吏司,武选清吏司——里面的还好说,像都察院、翰林院这等清贵衙门里面的,就是最惨的。他们根本没有捞钱的渠道,单单是靠俸禄,吃饭都不够,更别说大明朝还时常欠薪不发,或者是用其他的东西代替——比如说今年过年,皇上说了,府库里面没银子,用甲字库里面的胡椒代替吧,于是一个官儿领了一大袋子胡椒回家,吃也没法儿吃,卖也没人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烂掉。
翰林院的学士们靠,卖字画为生,都察院的御史则是公开的售卖弹劾——比如说哪个富商官宦看某个官员不顺眼,就可以给这位御史一笔银子,然后这位御史就会上奏章弹劾,虽说没什么用,但是也能恶心恶心他。
这就是为何大明朝的御史都跟疯狗一般的原因,没办法,太穷了!穷疯了,反正老子没钱,老子是清官,老子没什么可失去的……
这位王乔年王大人,也是惨淡,别看外面一身官服光鲜,实际上里面穿的内衣上面都是补丁,当了三年御史,穷的裤子都要当掉了。别说是连子宁于苏苏了,就算是小丫头小青,估计攒的私房钱都比他多一点儿。
他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哈哈一笑,脸上堆满了笑容:“哈哈哈,原来是师妹在这儿啊!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哎呀,你们俩呀,也不知道早说,早说和师妹是相熟的,本官又怎么会如此。”王乔年转头向连子宁两人不满的说道,于苏苏嘴角一撇,眼中露出几分不屑来,连子宁却是心里暗暗的警惕,这王乔年能屈能伸,更兼得脸皮厚如城墙,不过是几句话就把刚才对他极不利的情况扭转过来,倒是个人物。王乔年一挥手:“来啊,给二位松绑!”
等连子宁二人松了绑,王乔年便又走到那马车跟前儿,行了一礼,道:“下官今日还有事,便先告辞了,改日定然去贵府上拜访。”
说罢,挥挥手,便是带着兵丁一溜烟儿的离开了。
这一番变故看的小青目瞪口呆,指着王乔年的背影,结结巴巴道:“这,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于苏苏走到车前,咯咯一笑:“妹妹,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呢!咯咯,今天姐姐可是多亏了你了,要不然真要被弄进去吃几天牢饭,出来只怕都不成人形了。”
说罢,便是掀开车帘钻了进去,里面很快就传来一阵嬉笑声。
连子宁也上前,深深一揖道:“今日之事,多谢小姐施以援手,连子宁在此多谢了。”
车里面传来柔柔细细的声音:“大街上人多眼杂,小女子不变抛头露面,还请连相公见谅,至于今日之事,举手之劳而已,连相公不必挂齿。”
连子宁心中慨然,人家的举手之劳,几乎就化解了一场可以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灾祸,这差距,着实还是有点儿大。这女孩儿虽说多半是为了救于苏苏,顺带着才是把自己给捎上了,但是这个人情,总是欠下了,以后定然要还才是。
于苏苏的脑袋从车里面探出来,得意的向他眨眨眼:“好了,连兄,别在这儿谢过来谢过去了,嘻嘻,我要坐戴妹妹的车回去了,车里空间狭小,男女有别,就不能带你了,你自个儿回吧,有了粮油铺子和庄子的消息,我会着人去告知你的。”
连子宁哈哈一笑:“那连某就安步当车了。”
他拱拱手:“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见他远去,戴清岚赶紧从车厢里面探出头来,向着小青招招手。
“连相公,连相公。”连子宁还没拐过街角,就听到伸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穿湖水绿撒子的小姑娘正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什么东西,正在唤自己。
连子宁停下脚步,那女孩儿跑到他面前,累的额头香汗渗了出来,扶着膝盖只是喘气。
“怎么了,小青姑娘?”连子宁诧异的问道。
小青喘匀了气,把手里的东西往连子宁眼前一递:“呶,这是我家小姐让我给你的。”
连子宁疑惑的接过来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那话本儿的手稿吗?
小青道:“苏苏姐姐和我家小姐最是交好,我家小姐也是极喜欢话本儿的,就把你这手稿直接给我家小姐了,呶,看看里面呐!”
连子宁翻开一看,顿时便愣住了。
极漂亮的柳体大字旁边,还有这一行行的小字,小字娟秀清新,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他大略的翻了翻,竟然每一页的下面,都有这样的小字。仔细一看,尽都是看着话本儿的一些心得体会,心中的观感思量等等。字很秀气,很清晰,也很工整,没有一丝一毫潦草敷衍的意思,显然是很认真的写出来的。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一怎舍得让你叠被铺床?(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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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都是我们小姐写的,连相公,我家小姐可喜欢你这话本儿呢,看一页,就要写一些观感,看完了之后,惆怅了好一阵子。”小青又说道。
“那日连相公走了之后,于东家便和戴小姐谈起你的事儿,之后你不是接了妹子一起回来吗?那戴小姐误以为城瑜小姐是你的意中人,脸上的神色,颇有些怅然呢!不是老朽自夸,老朽这双眼睛,阅人无数,算得上是毒辣,那戴小姐,心中定然是对连相公你有些想法的。嘿嘿,这也不难理解,所谓红粉爱英雄,佳人自然是爱才子的,连相公如此大才,吸引女子,也是应有之意。正所谓,一遇情郎,便失名节,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得到,清岚并不讨厌你的,若是她讨厌你,这件事儿我连提都不会提。”
鼠须和于苏苏说过的话,顿时在连子宁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他原先也没当回事儿,现在却是醒了起来,看来他们,似乎说的也不虚呢!只是不知道,她喜欢的,是这写出话本儿来的人,还是这话本儿。
在那些娟秀小字的旁边,却还有一些字迹,不及戴小姐的字迹工整,却是充满了跳脱活泼的意思。小青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写的呢!”
“哦,你写的?”连子宁脸上带着笑,仔细的打量她,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样子,脸蛋儿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一阵颤动,眼睫毛就跟两排羽毛扇一般,一身青翠的蜀锦裙子打扮,左边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翠色的玉镯子,两个丫髻松松地挽在左右太阳穴上面些,各有一缕青丝挂在耳边,就如晏几道所谓,实在是个小美人儿。
她这般的年纪,和城瑜也差不多,连子宁不自觉的便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小妹,他和城瑜也是亲近惯了,见小青刚才一番跑之后,额头出汗,便入怀取出汗巾,伸手过去,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着汗巾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小青顿时屏息,身体僵硬,脸上腻腻吐出一层橘色,慢慢地越变越红,一直渲染到脖颈,耳朵旁边那些可爱的绒毛也刺了起来,紧张的要死。
连子宁也感觉到自己不妥,对一个陌生女孩儿来说未免太暧昧,他把手缩回来,尴尬一笑:“小青姑娘,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把这话本儿给我么?”
小青低下脑袋,看都不敢看他,声如蚊蚋道:“还有,那个我家老爷也是极喜欢话本儿的,而且喜欢听戏,他看了那话本儿,对连相公赞不绝口,有意把话本儿改成曲剧呢,希望跟连相公见个面。”
连子宁心立刻怦怦跳了起来,手握重权的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要见自己,而且对自己还颇有些好感,若是能跟这位大人物搞好关系,那么,自己的计划,只怕还有希望。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那是在下的荣幸,这样吧,若是明日大人有空的话,在下便登门拜访。”
小丫头还是低着头,想了想,低低道:“明日老爷去参加大朝会,估计会晚些时候才能回来,这样吧,连相公你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过来吧!”
连子宁点点头:“在下记住了,额,小青姑娘还有事吗,若是没事的话,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小青像是蚊子哼哼一般应了一声。
连子宁苦笑一声,他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又响起了一个低低怯怯的声音,小青满脸通红,轻声道:“连相公,你那,你那汗巾,能送我吗?”
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说这话的时候,眉如远黛,眼含秋水,竟然透出来几分媚态。
连子宁心里一荡,笑道:“自然可以,只怕小青姑娘嫌我这汗巾太粗劣了。”
连子宁已经走远了,小青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汗巾,这汗巾是粗布的,最常见的那种,跟她以往用过的那些蜀锦苏绣的丝巾比起来,的确是粗劣到了极点,但是此刻她捧在手心里,却是觉得心里头一阵熨帖。似乎这粗布汗巾,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的脑袋似乎都有些晕晕的,脸上汗津津的,腻出一层红晕。
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着连子宁消失的那个方向,怅然若失。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泄气道:“小青啊,你真是个笨蛋,不是说给小姐做红娘吗,怎么把自己也给搭上去了?”
这小丫头似乎是忘记了,那西厢记中张生对红娘说的——“若真与你家小姐同罗帐,怎舍得让你叠被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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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城瑜见连子宁总有些魂不守舍的,便问道:“哥哥,你怎么了,心里有事儿?”
连子宁想了想,觉得终归还是得把这事儿告诉她,要瞒的话得瞒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妹子,哥跟你说个事儿啊!”
城瑜点头:“嗯,哥你说吧!”
“哥呢,这两天发了一笔小财。”连子宁伸出五个手指头,城瑜道:“五十两?”
连子宁摇头。
“五百两?”
还是摇头。
“五两?哎,哥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捡了五两银子吗,看把你高兴的。”城瑜撇撇嘴。
“你个小丫头,想什么呢!”连子宁不由得好笑,伸手敲敲她的小脑袋,在城瑜愤怒的眼神中笑道:“傻丫头,是五千两!”
出乎连子宁意外的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城瑜竟然没有什么太过于惊诧的,他问为什么,城瑜只是笑:“哥哥现在本是越来越大了,五千两银子,对哥哥来说应该也不是很难吧!”
妹妹的信任固然是好,但是银子的来路总也要说清楚,连子宁便把和那万夫人的冲突说了一遍。
“城瑜,是不是觉得哥哥特无耻?特下流?”连子宁虽然是笑着问的,但是心里还是很有一些紧张,毕竟哪个哥哥也不像听到妹妹是这样评价自己,他尤其不想。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二哥哥,你太宅心仁厚了!(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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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哥哥,你也未免太宅心仁厚了。”却没想到城瑜粉脸长的通红,愤怒的挥舞着小拳头,大声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止五千两银子这么简单了!那万指挥使家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还在王婶儿那做工的时候,听一个小姐妹说,她姐姐就在万府上做侍女,就她们穿的衣服,都是十多两银子一套的呢!你就要了他们五千两银子?”
“这个?”连子宁满头大汗,目瞪口呆,没想到妹妹竟然有如此的反应,而且似乎还对于自己只勒索了五千两银子而颇为的愤愤不平。
连子宁小心翼翼道:“小妹,虽然哥哥占理儿,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哥哥的方式,有点儿那个,似乎是有失厚道?”
“怎么会?”城瑜奇怪的看着他:“哥哥你和那万家小姐早就有婚约在,咱们是完全占理儿的,这场官司,就算是闹到了顺天府衙门去,也是向着咱们,若是传开,万家就不用活了。对于这种恶人,你就要狠狠的讹他,让他心疼后悔为止。五千两算什么?那时候我听王婶儿说过,说是就在咱们这边儿街上有一家,也是女人和人家订了婚约,后来那家败落了,女方这家就像悔婚,结果后来那男方闹到了大兴县衙门,知县沈老爷判那女方不但要把女儿嫁过去,更得把家产的一半儿赔成嫁妆。这事儿传开之后,真是大快人心呢!”
连子宁心道原来还有这一出,这大明朝的司法,倒还是人性化的很,民间舆论对于无信无义,很是憎恨。
好一会儿,城瑜才怒意稍减,冲着连子宁伸出一只手。
连子宁摸了摸脑袋:“干啥?”
“拿钱啊!”城瑜理所当然道:“哥哥你太能糟践了,这么多钱放在你那儿可不保险,还是我管着的比较好。这些银子虽然挺多的,但是也不能乱花啊,哥哥你以后用钱的时候还多着呢,中了举人,就成了老爷了,总有自己的一些应酬了,同年的来往,拜会座师,各种用度。”
看着城瑜像一个小管家婆一般掰着手指头数着,连子宁就不由得有些好:“正想跟你说呢,这些钱我已经有用途了。”
“啊?”城瑜吓了一跳:“你没乱花吧?”
“我想是那种人吗?”连子宁不满道。
他大致的把自己和于苏苏拜托的事情一说,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你着想,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方便出门,但是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迟早得憋出病来,若是咱家能有个庄子,又能有个粮油铺子的生意,你操持起来,也算是有个事儿干。”
城瑜有些不自信的道:“我,我管,我行吗?”
“怎么不行?”连子宁笑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反正是咱家的庄子,咱家的铺子,就算是赔了也没什么,再者说了,粮油生意这等,虽然本儿小利薄,但是也不用出岔子。”
城瑜听他这般说,本来一颗颇有些惶恐不安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她抿着唇笑了笑:“那我就给哥哥管好这庄子和店铺,想想似乎也应该是这样呢,人家那些有些家业的,莫不是置办些恒产,也是稳当。”
连子宁笑道:“什么叫给我管好这铺子,以后要是你嫁人了,这些东西就都当成你的嫁妆。”
听到他这话,城瑜脸色立刻暗淡下来,她低着头,小声道:“哥哥就这么盼着我嫁人吗?”
夜色暗淡,灯光昏沉,连子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哈哈一笑:“女孩子嘛,自然是要嫁人的,不过呢,按照哥哥的想法,女孩子嫁人还是不能太早的好,那么早嫁人生孩子,对身体很不好,而且也容易留下病根儿。所以啊,哥哥是准备把你养成老姑娘喽!”
“养成老姑娘,那不还是得嫁人吗?”城瑜心里低低的念叨一声,她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低声道:“我累了,先睡觉了。”
“这孩子?”连子宁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挠了挠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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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连子宁偷偷摸摸的起了个大早,然后把那封婚书用纸包封着,瞧瞧的扔到了万府后花园儿里面。至于纸包的地点是不是什么下水道啊,水沟池塘啊之类的,他就不管了。
之所以要抻一天再给万府把婚书送过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用意,纯粹是连子宁的恶趣味而已,他可以猜得出来,在过去的一天中,万夫人是何等的坐立不安——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儿,万世成是不知道的,要不然的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断没有让一个女人出来处理的道理。
所以连子宁也并不惧怕把杀手锏交出去之后面临的打击报复问题,要面对的报复不过就是来自于万夫人而已,这个女人,虽然刻薄阴险,但是也是格局有限,估计干不出什么大事儿来。
再说了,如果下一步能攀上戴章浦戴大人的关系,连子宁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练了一轮枪法,洗了澡,换了一身儿干净衣服,吃过早饭,连子宁便出门去了戴府,当然,不是进去,只是在附近。虽然约定的是申时时分去,但是连子宁自然不会蠢到真就在那个时候优哉游哉的去,那是跟戴章浦身份差不多的人才有资格做的。
要拜访一个人,里面是有很高深的学问的,尤其是当这个人和你地位差距很大的时候。从这个人的行为方式,言谈举止,包括行走的姿势,甚至是他身边人的行为举止,都能看出这个人性格的冰山一角,多个冰山一角汇合在一起,大致就能看出端倪了。
连子宁需要好好的观察。
戴府在草帽胡同,距离连子宁居住的松树胡同不远,他去了戴府对面的一个酒楼,在二楼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壶酒,两个小菜,优哉游哉的。
边吃边看。
“嗯,这个书生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有钱的,而且看他来到门前,门政还要进去报告,理当也不是和家里人相熟的,那门政对他虽然算不上彬彬有礼,但也是中规中矩,没有盛气凌人的意思。嗯,看来戴府的家丁仆役,还都是教养比较好的,看来戴大人对手下人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三章戴章浦(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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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是个武官?我去,穿着绯色公服,胸前绣的是虎豹,不是三品就是四品,身后还有这么多的亲兵,啧啧,当真是威风凛凛。嗯,那门政面对着武官的时候,竟然也是不卑不亢,看起来比那书生的待遇也高不了多少,让他在门外候着了?这武将面相凶恶,看上去一脸的跋扈相,竟然也没生气?看来,鼠须和于苏苏所言不假,戴大人确实是权威甚重,让人畏惧啊,堂堂的三品四品官儿,比他高出许多个等级了,竟然……”
“不过,那天戴小姐在大街上公然打着她爹的名号行事,毫无顾忌,想来也是知道回家之后不会因为这等事受责罚的,嗯,由此看来,他对女儿还是很溺爱的。”
几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连子宁仔细的观察着戴府中来来回回的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重点就是戴府众人。随着细致的观察,戴章浦此人的性格特点,也在他的脑海中慢慢的成型,心中的底气,也是慢慢的足了起来。
酒已经凉了,小菜也已经吃光,连子宁重新要了几个菜,一壶酒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连子宁算算时间,大朝会也该结束了。
明朝的大朝会制度相当的坑爹,太祖皇帝一生勤勤恳恳,固然是杀人无数可称暴君,但是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明君,一天处理的奏折数百上千。他自己勤恳,就觉得这世间当官儿的都得跟他一般才行,所以定下的大朝会制度,每天早上官员们不到五点就得起床,要是离得远的,还得更早。而朝会一般要持续到下午一两点左右,个别时候甚至能持续到晚上。那些官儿们起得那么早,许多压根儿就没吃早饭,饿的头脑发晕,中午皇宫里也不管饭,所以大朝会时候官员晕倒在地的情况不时发生。
更坑爹的是,朝会是每天都要进行的,而且规模极大,按照太祖时候的规定,参加朝会的官员达到了两千多人。其直接影响就是有许多千辛万苦考上功名当上官的人甚至都因为受不了每天的朝会而主动辞职。
不过后来这个制度自然就慢慢的变化,别说是大臣们了,就算是老朱家的子孙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正德十八年,就把大朝会改为了三日一朝,正德三十九年,因为皇上病体抱恙,又改成了五天一朝,本来按理说皇上病好了就该改回来的,但是无论是皇上大臣,都选择性的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得得的声音,如同骤雨敲窗,急促而热烈,只见远处街口,一队骑士簇拥着一个官员而来。
这队骑士人人都是高头大马,身上披着烂银甲,外面罩着大红色的披风,戴着大檐的头盔,尖尖的顶子上一簇红缨垂了下来,烂漫如血。他们腰间挎着长马刀,神色彪悍,眼神坚定,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一股杀气却是沛然而出。
很显然,这些精锐的骑士,都是手上见过血的。
走得近了,连子宁发现,那官员穿着青袍,胸口的补子上绣着白鹇,正是五品官儿的打扮。远远看去,他是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自威。
一众骑士下了马,门政赶紧迎了出来,簇拥着他进了戴府的大门。显然,这位就是戴府的主人,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戴章浦,戴大人了。
连子宁挑了挑眉毛,身为文官不坐轿而骑马,而且马术看上去还相当的不错,更是蓄养了如此多的精锐护卫,这位戴大人,倒是更像个武将呢!
又等了一会儿,看看差不多已经快到申时了,连子宁结帐下楼,兴许是因为戴章浦戴大人已经回府的原因,门口的人已经多了起来。连子宁瞧了瞧,总得有个四五十人,其中大多数都是武官打扮,打扮从百户到指挥使都有,让连子宁也不由得感叹戴章浦的权位之重,在他门口儿的武将,只怕比兵部衙门还多。
时不时的有人被门政迎进去,还有的则是递上礼物和拜帖之后就转身走人,并不是每一个来拜访者都能见到主人的面的。比如说一个千户,虽然按理说他也是个五品官儿,但是戴章浦恐怕连眼皮子都不夹他一下,更别说去见面了,但是礼物和拜帖递上去,就表面自己来过了,代表的是一种恭谨的态度。这份儿心意,戴章浦自然心里也是有数儿。
连子宁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施施然的走向戴府的大门,礼物就是那天去万府的时候准备的笔墨纸砚,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是雅致得很乃是送礼的佳品,无论是文官武官——这年头儿文官爱讲究个清雅,武官爱附庸风雅,所以用这个当礼物,既不用多花钱,主人还不会瞧着心里别扭。
门前人已经很多了,由于大部分都是军人,所以没有那种乱哄哄的情景,而是按照级别排着队伍,有的那相熟的,还聚在一起说话。
见连子宁一袭月白长衫,也不排队,就径直的往大门那儿走,人群顿时就骚动起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尼玛,凭什么我们都排着队就你丫的不按规矩来?
有些军官年纪大了,或是地位高的,也养出了几分气度城府,便没说话。但有些年轻的或是低级军官就忍不住了。
一个百户打扮的年轻军官呸了一口,一口浓痰就吐在了地上,冷笑道:“什么玩意儿,穷酸一个,也敢上这儿来,这是你这等人能来的地界儿?”
另外一个满脸都是麻子的总旗应和道:“有的人便是向着一步登天,也不尿泡尿照照自个儿什么模样。”
只是人群中一个面色阴霾,穿着千户衣服的中年人,看着连子宁的身影,眼中隐隐的有些惊疑不定。昨天的事情,他回来之后听王义说了,当时心中就有些拿不准,戴大人的女儿,竟然给连子宁出头,两人是什么关系?这连子宁高大俊朗,一等的人才,女孩儿爱俏,莫非,两人竟有些私情?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四章什么来头?(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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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戴小姐回去之后,会不会把这件事儿告诉她父亲,若是告诉了,戴大人心中,又会做如此想?他越是想心里就越是憋得难受,简直就是百爪挠心,他在千户的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整整八年了,八年来一直呆在府军前卫没挪过窝,现在资历也熬出来了,送的钱也够多了,正准备活动活动,好歹弄一个指挥同知什么的干干,就算是不呆在府军前卫也好。却没想到,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戴大人可以说是一手掌握着他的升迁,若是他对自己有意见的话,那么当真是大不妙了。
所以一大清早他就来这儿候着了,想从戴章浦那里探探口风,却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到了连子宁。
那些话,连子宁自然也是听到了,不过却是哂然一笑,压根儿都没往心里去。
走到门前,连子宁向那门政拱拱手,道:“学生连子宁,应戴大人之约而来,这是拜帖,还烦请这位大哥通传一下。”
下面顿时就响起了几声嗤笑,但凡是来这儿请见的人,哪个不是胡乱的攀关系,可是你小子这关系攀的也太弱智了点儿吧,还戴大人叫你来的?怎不说是戴小姐请你来的?
那门政倒是没流露出什么异状,接过拜帖,连子宁手一递,便是顺便把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那门政脸上的笑意便浓了几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道:“请稍待。”
连子宁点点头,这戴府的门政可是比万府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人家虽然该收的也是收,但是也是彬彬有礼的,而且并没有因为你递了银子就有什么变化。这门政的态度,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
看来那位戴大人也不是什么不知道变通的老古董,若是换成海瑞那种人,只怕根本不允许家里的门子收好处吧?殊不知,人家给你当下人,也是需要好处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没等多久,一个身材清瘦,留着长须,颇有几分气度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很干净的青色袍子,打量了一下连子宁,笑道:“这位可是连相公?”
连子宁拱拱手:“正是学生。”
那老者笑道:“老朽戴秉全,忝为府中管事,老爷早就交代过了,若是连相公来的话,便直接请进来,请随老朽来。”
连子宁点点头,便跟着戴秉全进了府中。
门上的众位门政,府外十数个穿着烂银甲的精锐护卫,那些等待求见的宾客,下巴眼珠子哗啦啦的掉了一地。
这位戴秉全戴管事,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虽然戴章浦不是宰相,但是他府中的管事在这些武将们眼中,可是比宰相府上的还要厉害要紧,须知道,这位戴秉国不但是戴府中的管事,而且还是旗手卫的军官——千户军官。
但凡是军中武将,哪怕是三品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指挥使,见了他的面也得陪着笑脸,平起平坐。
偏偏这位戴府管事,堂堂千户,竟然对这个穷酸如此客气。
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有的人若有所思,刚才出言讽刺的那两个军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经是悔的肠子都青了,而王千户则是脸色一白,咬咬牙,终于是下定了主意,身子一转,离开了这里。
戴府的后花园,虽然不大,却是极为的精致。处处小桥流水、奇花异石,遍植的藤萝枯黄,高大的松柏常青,布置得别具匠心,此时刚过四月,北地的春寒还有些料峭,但是戴府中有专门烧得地暖,不但是房屋下面有,就连这后花园中也很有几条。地暖的热气烘炙的这里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改变了局部的气候,使得许多夏天才有的鲜花也在此时绽放,精致秀气的石阶旁黄铜做的仙鹤口中吐出檀香的烟气,假山间流水潺潺,初冬暖阳映着水汽氤氲,真是人间天上。
深入大池的水榭翼然凌空,清清秀秀的丫环高卷珠帘、低捧兽香,叮叮咚咚悠扬的琴声从水榭中传来,乐声空灵,意境高远,古今治乱若反掌,青山绿水固无恙,千载盛衰兴替,尽付渔樵一话,正是一曲《渔樵问答》。
琴声之中,一个清脆悠扬的歌声悠然响起。
“问乾坤古往今来,任桑田沧海悠悠。阳鸟月兔,飞鸟难留。天高地下,渺渺虚舟。总寄身寥廓。何虑何忧。光阴如水东流,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信乎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这江山与我度春秋。”
“否泰难期,山林湖海,渔樵活计,尔与我两相依。惟有此山林湖海,渔樵活计,尔与我两相依,须富贵何为。渔兮,樵兮,一丘一壑,朝斯暮斯。樵采薪於山之颠,渔垂钓於水之滨。樵所志兮常在樵,渔所志兮常在渔。渔樵相遇两相问曰,渔之乐,其乐何如。樵之乐,其乐又何如。”
“试看那山水,乐趣何多,云岭与那烟波。丝纶斤斧作生涯,世事休管蹉跎。渔樵之乐,其乐又如何,指山水相与笑呵呵。叹人生功名富贵,朝成夕败,有命自天。总不如,总不如安份忘机,无荣无辱,乐趣在云巅与那烟波。相逢箕踞,相逢箕踞,拍掌浩歌,浩浩歌。江山风月,这便是我安乐窝。”
……
声音回荡在山水之间,接着一个琴音一转,一扬,然后便是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一个浑厚的声音哈哈笑道:“半个月不见,乖囡你的琴艺越发的妙了,这一曲渔樵问答,当真是妙不可言那!哈哈,为父今儿晚就不吃饭了,拿这个当饭吃!”
一个细柔的声音轻轻笑道:“这个可是爹你亲口说的,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让厨房晚上不给你准备了,看你到底吃不吃。”
一个小丫头吃吃的笑。
“你这丫头,连为父都开玩笑。”那浑厚的声音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琴弹得秒,小青这曲儿唱的也好,不愧是师承李大家的,嗯,听着也有李大家当初的几分意思了。”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五见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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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唱歌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婢子谢老爷夸奖了。”
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脚步轻轻的走过假山小道,藤萝遍布的走廊,来到水榭旁边,蹑手蹑脚走进去,水榭中有三人,一个中年男子面色威严,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钗子束了,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潇洒飘逸的意思。水榭临水的那一边有小几,上有古琴,小几之后坐着一个素服少女,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色袄裙的少女,这一主一仆似乎对白和绿都各自有钟爱一般,虽是换了一身儿衣服,颜色还是一般。
那小厮弯腰轻声道:“老爷,您要见的那位连相公来了,大管事让他在花厅候着了,让小的来向您禀告一声。”
“啊?”听到那小厮的话,戴清岚轻轻的嗳了一声,被老爹一看,顿时脸又红了。
戴章浦看了看女儿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他也是过来人,又如何感觉不出女儿心中的情愫,只怕对那个什么连子宁,已经是几分心思了。
儿大不由爷啊!
戴章浦莫名的心里生出一股愁思来,但是立刻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走吧,去见见他。”说罢,还促狭的向戴清岚眨眨眼:“乖囡,要不要跟爹一起去?”
“爹!”戴清岚又羞又气,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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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正在花厅候着,戴府的大管事戴秉全正陪着他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喝茶。
连子宁还是比较满意的,无论是大管事亲自迎接,还是上了花厅之后的待遇,都是说明了一个问题——戴章浦对自己,应该是比较看重的。茶是上好的毛峰,而大管事亲自陪客,这在往日可是只有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得到的待遇。
说实话,连子宁心里有点儿诚惶诚恐。
外面响起了一阵迭迭的靴声,戴秉全赶紧站了起来,连子宁心里一凛,知道是正主儿来了,也随之站起。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威严,他上下打量了连子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得不说,连子宁的这一副卖相让他再和别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占到相当大的优势。
“老爷!”戴秉全弯腰行礼道。
“学生连子宁见过大人!”连子宁也深深一揖,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节,既不怠慢,也不太过诚惶诚恐,不卑不亢。
“好了,无需多礼!”戴章浦摆摆手,自来主位坐下,道:“你们也坐。”
连子宁却是知道分寸的,在他面前哪有自己坐的道理,人家让你坐那是客气,你要是真坐了,未免就要引得别人不悦了。他笑笑:“大人面前,哪有小子坐着的道理。”
“哦?”果然,戴章浦挑挑眉毛,颔首道:“我看了你的本子,光怪陆离,天马纵横,飘逸绝伦,本来以为定然是个狂妄不悖的狂生,却没想到竟然如此知礼。”
连子宁道:“所谓狂生,放浪形骸,固然是一时畅快了自己,但是未免也就绝了仕途官场上的路,也辜负了那些对他期望的人,学生窃以为,狂生,不可取。”
戴章浦饶有兴趣问道:“这么说,有人对你很期望了?”
连子宁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幼年父母双亡,只和一妹相依为命,之前几年,家境潦倒,贫困不堪,只靠小妹做些针线活儿艰难度日,最近光景才好些了。小妹望兄成龙,学生是断然不肯让她失望的。”
听他毫不掩饰过去几年依靠小妹养活的事情,戴章浦眼中赞赏之意更重,无论何时何地,真诚的人终究是更讨人喜欢的。
他说道:“你家的事,我也知道一二,令尊当年战死沙场,也着实让人扼腕叹息。”
他话锋一转,问道:“既是武将世家,可知兵事?”
若是刚才的话算得上是闲聊的话,那么这就是考校了——戴章浦坐了十几年的官儿,不知道多少勾心斗角,和连子宁不过是交谈了三两句,就对此人的人品处事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文采自不必说了,能写出那样的话本儿来又岂能差了,现在看看,人品也算可以,并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竖子,戴章浦便有心考校一下他其他方面的学问。
其实他也没指望连子宁能说一个是,毕竟他虽然是武将世家出身,但是也是一个县学痒生,秀才的功名,听说学问也是相当不错的。在当前的大环境下,重文轻武,一个年轻人,自然不会抛下学问去钻研武事。所以说戴章浦虽然心里盼着他知道一些,却没抱太大希望。
却没想到,连子宁竟然道:“多少还知道一些。”
虽然口上说的谦虚,但是连子宁的表情却是告诉他,他知道的,只怕不是一些那么简单。
此时连子宁心中有些窃喜,他就等着戴章浦问他这事儿呢,若是戴章浦考校他的学问,他是一定会出乖露丑的,到时候未免就让人看低了。而若是考校兵事,一来是连子宁来之前做过充分的准备,二来是来自后世,对此时的大局天然就有一种看得更透彻的优势,所以信口雌黄一番总是能做到。反正是纸上谈兵,又不是让他真去打仗,而若是能让这位戴大人认可自己的能力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开口,连子宁就更有把握了。
戴章浦有些不信,道:“年轻人,可不要妄言。”
连子宁笑道:“长者问,不敢不如实回答。”
“有点儿意思。”戴章浦道:“那我就考你一个问题,答得不好,可是要罚的。”
他眯着眼睛,沉声道:“当今国朝之北,有四大患,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你跟本官说说,这四大患之中,哪个最大?”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一边站着的戴秉全嘴角动了动,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去把小姐请来给这个连相公解解围。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六鞑靼、瓦剌、朵颜三卫、三姓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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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戴府的大管事,内宅之中发生的事儿,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小姐和这位连相公的事儿,小青也是不敢瞒他。他是看着戴清岚长大的,虽然是主仆,但是情分和父女一般,所以今天亲自出门去迎接连子宁,也未尝没存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一见之下,却是对连子宁很是满意,感觉这个年轻人无论是人品学识,都是相当不错的,再联系上市井之间的传言,心里就有了几分计较。
在他看来,连子宁一介书生,这问题定然是答不上来的,老爷这是难为人了。
问完问题,戴章浦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中还存着几分揶揄。
连子宁忽然发现,这位大人原来并不是那种一味端着架子的老古董,还是挺有意思的。
连子宁心道,这问题你问我可是问着了,换别人还真不一定说出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自然是三姓女真。”
“嗯?”戴章浦心中吃了一惊,这个说法,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心中升起了一份期待,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究竟是蒙的,还是心中确实有几分见识?
“详细的说一下!”
连子宁点头,尽量把心中的话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讲出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学生想请问大人,秦朝之前和秦朝之后,社会制度,呃,大概指的就是官绅纳粮,国家赋税方式和兵役制度的一个综合,社会制度有什么不同?”
戴章浦捋着下颌的长须,点头道:“你这个词儿用的新鲜,唐·柳棠《答杨尚书》诗云:“未向燕台逢厚礼,幸因社会接馀欢。”想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连子宁汗了一把,赶紧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戴章浦沉吟道:“嗯,让老夫想想。秦朝之前,上古三代夏商周,都是封邦建国,天下臣民,非是天子一人所有,而是诸位诸侯所有。那钱粮赋税,也是诸侯国供给,兵丁民壮,也是诸侯国供给。至于秦朝之后,始皇帝废诸侯国,设置郡县,从此天下官绅一体纳粮,可是如此?”
“大人所言正是。”连子宁点头道:“学生往日读史,心中颇有所感,在夏商周更往前,乃是氏族时期,民众居无定所,以游牧狩猎采集为生。所以,学生把社会制度分为三个阶段——氏族阶段、封邦建国阶段、天下一统阶段。大人可曾注意到了,每一次社会制度从一个阶段向另外一个阶段转化的时候,都能爆发出极为强大的战斗力?夏朝乃是从氏族制度向封邦建国转化,于是分封八百诸侯,威震天下,从此之后,乃是奠定我中华历代王朝的根本疆域。”
“秦朝乃是自封邦建国向天下一统转变,于是乃有西秦甲兵强天下之说,秦王遂扫六合,虎视天下,建立了大秦帝国。”
戴章浦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显然已经是被连子宁勾起了兴致,不过想想,年轻人不能总夸,要不然尾巴岂不是翘到了天上。他说道:“历朝历代,开国之初,莫不是兵强马壮,你刚才所说,老生常谈,也没什么了不起。”
连子宁微微一笑:“大人莫急,刚才学生所说的这个规律,非但是适用于咱们中原汉族,更是符合北方游牧民族的特性,大人可以想象历史上的北方诸强。唐末大辽,宋朝金国,还有被太祖皇帝驱至漠北的元朝。纵观这些民族的崛起,几乎都是极为的短暂,长的像是辽国,不过是三十年,短的像是女真,从完颜打骨打起兵到攻入汴梁,不过是十几年的光景而已。而且可以看到,咱们汉人,从氏族制度到封邦建国,再到大一统的中央朝廷,用了上千年,但是这些民族,就拿金国来说,完颜阿骨打的父亲完颜劾里钵的时候,他们还是处于氏族时期,但是到了完颜阿骨打,就已经是中央统管一切。社会制度的变化,也引起了民族战斗力急剧爆发,学生给这个起了个名字,叫做转型期。转型期的游牧民族,是最有侵略性的,也是最富战斗力的。”
戴章浦心中很是惊讶,对于问连子宁的这个问题,他自然心里早就有了腹稿,但是那是他担任武选清吏司以来多年的经验积累,再加上久治兵事,所以才有所领悟。但若是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当朝衮衮诸公,那些只会清谈扯淡的人他敢打赌没几个能说得上来,却没想到,如此一个弱冠少年,竟然能说的头头是道。
听连子宁继续道:“当今北疆四大边患,鞑靼瓦剌乃是蒙元余孽,早就过了最强盛的时候,不过是死灰复燃而已。那些蒙元贵胄,也早就已经失去了先祖的那份进取之心,整日就知道享乐,虽然整日叫嚣着要重新夺回中原故地,但是谁都知道,那也就是说说而已。朵颜三卫早年间还是我大明之臣民,虽然现在已经独立,但是跟大明关系之紧密,乃是四大边患之冠,向每年的茶马互市,就数大宁那边最为繁华,盐铁茶砖,布匹绸缎,粮油百货,都是来自中原输出,可以想见,一旦大明停止互市,朵颜三卫立刻就要大乱,更别提南下作战了。而三姓女真则跟那几家不同,他们虽然自称是金国后裔,但是在山林之中百多年,跟野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刚刚从氏族转化,战斗力极为强劲,而且那些女真贵族们,曾经艰苦过,所以也没有失却进取之心。更兼他们占据了原来奴儿干都司之北故地,那里和草原不同,物产极为丰富,盐铁硬木兽皮骨簇应有尽有,所以女真甲胄现在已经不输给大明,号称兵强甲利。”
连子宁深深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学生斗胆揣测一句,女真,必是我朝未来最大的祸患!”
这本来就是历史不是吗?
此时的女真,甚至比原先那个时空,历史上女真最强悍的时期还要厉害,但是大明,也不再是那个内忧外患,孱弱到了极点的大明了。此时的大明,经过了正德帝锐意改革,废除卫所世袭制度,重启征兵募兵制,虽然军队数量减少,但是战斗力大为提升。九边重镇数十万官兵,枕戈待旦,守候了大明数十年的安宁!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七给你个总旗,嫌不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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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就快结束了,连子宁也将踏上新的征程,我会努力为大家奉上精彩的故事。)
戴章浦透过窗户往外面看了一眼,道:“倒是还有几分见地,现在像你这般的年轻人,多数都是一心苦读圣贤书,别说说出一番道理来,就算是知道兵事的,也都没几个了。只是可惜你是秀才功名,要不然的话,本官倒是可以把你提携到军中,军中若你这般的年轻人,也是太少了。”
连子宁微微一笑,心道我本来还在想如何启齿来着,你老人家就先提出来了,他笑道:“大人,您怎么知道学生不想投笔从戎?”
“什么?”戴章浦几乎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什么毛病了,当前大局之下,竟然有一个前程远大的秀才跟自己说要投笔从戎?
戴章浦这一次对他是真来兴趣了,问道:“为什么?”
连子宁沉声道:“大人也知道,学生家中世代武将,家父生前也常教导学生将来要投身军旅,保家卫国,而且说句实在话,学生心里也是存着这个想法的,学生从小习武,自问一身本事还算是过得去。只是后来,家父战死,家道中落,想要从军也没有门路,不得已只好苦读诗书,希望搏一个功名出来,但是说句实在话,学生委实是觉得,这圣贤书固然是好的,但是也只能修身修心,对于治国治家,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他这句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若是换成那等伪君子,比如说昨日的巡城御史王乔年的话,定然是会大义凛然的把他训斥一顿,说不得还得出去说几句坏话。但是连子宁却是有把握,戴章浦是定然不会那样的,因为从他今天的观察来看,戴章浦虽然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但是是那种很务实的官员,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他自然心里清楚。
果然,戴章浦并没有动怒,而是对戴秉全道:“你先退下吧。”
看得出来戴秉全在这个家庭里面地位很高,连戴章浦都对他礼遇有加,戴秉全微微一笑:“是,老爷。”
“对了。”戴章浦把他叫住了,颇有些愠怒道:“顺便去告诉小姐一声,假山上风大,别着凉了。”
“嗯?”戴秉全往外面看了一眼,再看看颇有些恼怒的老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似乎是强忍着一般:“是,老奴知道了。”
连子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窗子,果然见到花厅不远处的花园假山上,一个雪白,一个翠绿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向这边张望。那两个身影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立刻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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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羞死人了!”阁楼之中,戴清岚捂着脸,只觉得手中一阵阵发烫。
小青在旁边怪笑一声,添油加醋道:“小姐,好像不但是老爷和大管事看到了,就连连相公也看到了呢!”
刚才听说连子宁来了之后,戴清岚便放心不下,她可是知道自家老爹的这脾气的,最爱考校后进,而且非常的严厉,只要是不满意就厉声训斥。他还记得那年父亲以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职衔兼山东学政,主持山东布政使司乡试,有两个举人后来进京参加会试的时候前来拜访,结果被他一番训斥下来,据说直接就在大堂之上吓得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连子宁来了,又要受什么待遇?
不放心之下,便拉着小青去了假山,打算窥测一二。
结果却没想到,竟然让父亲还有他给看到了,真真是丢死人了。
花厅。
连子宁正在侃侃而谈,戴章浦坐在椅子上,听得仔细,时不时的还点点头,这一老一少,看上去倒是相得的很。
“天下文官,向大人您这样肯任事的可不多,说句难听话,大部分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治理地方,官员们依靠的都是幕僚,所谓钱谷师爷,刑名师爷二位,还有六衙之所在,形同中央六部,以及捕头衙役乡老等人。这些人,可有一个是正经科举出身?而前方打仗,每每派文臣总督监视统领大将,那总督若是个知晓兵事的还好,但是偏偏基本上都不知道,最后只得是越帮越忙。学生说句僭越的话,总督督军还着实不如太监监军,毕竟太监知道自己那两下子,只是求财,并不僭越指挥。而文臣督师,想来是瞧不起武人的,不但要钱,还要指手画脚,简直是又要钱,又要命啊!哎,像是新建侯阳明公那样的人物,允文允武,文臣而封侯,毕竟是极少数啊!”
正德二十一年,王阳明提督两广军务,瑶族侗族举兵叛乱,糜烂千里,暴民结洞自守,地方官员束手无策。王阳明三月而平叛,因公封新建侯,光禄大夫,乃是迄今为止,大明朝文成而封侯的第一人!
身为文臣,戴章浦虽然觉得他说的有些刺耳,但是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实话。而且一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见地,也着实是让他惊讶。
他斜睨了连子宁一眼:“胆子倒是不小,在本官儿这儿大放厥词?”
连子宁现在已经摸清楚了他几分脾气,笑嘻嘻:“也就是在大人这儿说几句,换在外面,学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和光同尘?”戴章浦忽然有种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而是一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子了,说话得体,知道进退,心机也很有一些。
他心里已经对连子宁很是满意了,毕竟优秀而又谦和的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让人喜欢的。
不过他还要考察一下,毕竟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办起事儿来,一塌糊涂,这种人,戴章浦这辈子也见得不少了。
“你既然想要从军,可想好了去处?”戴章浦问道。
“并未想好。”连子宁老老实实的会带,深深一揖:“此时不由学生做主,单凭大人吩咐,无论去哪儿,学生都无有怨言!”
戴章浦点点头,对他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看看到底如何,但是也不能让他轻生了。他心里对连子宁的感觉是很复杂的,即有些对优秀后进的提拔之意,又恼他招惹自己宝贝女儿,忽然心中想到一事,顿时有了主意,便道:“给你个总旗的官儿,嫌不嫌小?”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八辰字百户所总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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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嫌小,不嫌小。”连子宁大喜,他本来以为按照带走这等沉稳严厉的性子,能给个小旗就不错了,却没想到如此大方,竟然一出手就给了个总旗。总旗,手底下已经有五十个人了,按照正德帝改革之后的军制,乃是正七品的武官,按理说跟县太爷平级了,当然大明朝傻子都知道不应该这么算。
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个,代表自己就已经是个官身了!再也不是手中无权,任人宰割的平头老百姓,而是一跃成了大明朝的统治阶级。
而这一切,就因为眼前这个人的一句话。
连子宁跪下,真心实意的向着戴章浦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大恩大德,连子宁没齿难忘!”
戴章浦也不推却,笑道:“大恩大德不敢当,只希望你去上任之后,别骂我就成了。”
“学生不敢!”连子宁听他说这话,便猜到了自己估计不是被安排到了什么好去处,他肃容道:“大人能给学生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已经是恩同再造,学生岂敢祈求太多?至于学生自己怨天尤人或是干不好,那是学生自己的责任,怎么敢怪大人?”
“若是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只怕你以后成就还会更大一些。”戴章浦有些可惜的说道。
连子宁眨眨眼说了句后世的明言:“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
“哈哈哈,好,好一句,自己选的路跪着走也要走完!好小子,希望本官没有看错你!”戴章浦先是一怔,然后便是哈哈大笑,心里对他越发满意了,道:“本官给你派一个旗手卫辰字百户所总旗的差事,驻地在正阳门儿外,你自己去打听吧!你的衣服行头还有佩刀腰牌,本官自会着人送到你府上去,也不用去并不报备了,直接去上任就行了。”
连子宁深深一揖:“学生……”
“还自称学生?”戴章浦眉头一挑。
连子宁赶紧改口:“下官遵命!”
戴章浦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倒是谈的相当的投机,连子宁来自后世,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因此对于当前大局,周边态势,大明朝的隐患问题,都是颇有自己的几分见解。虽然让他真正去解决可能不行,但是在这儿卖嘴那是毫无难度的。而戴章浦久治兵事,更是一个极为务实的官员,因此对连子宁所说的那些,都是有所了解,而连子宁所说的话中的一些错误,他也是进行了指正。
当然,有些错误是连子宁故意卖出来的,他要是真把自己肚子里面的货给抖搂出来的话,只怕戴章浦就要怀疑了,能说出一些浅显易见的问题来还可以用关心时政,心思缜密来解释,若是说的东西太过于骇人听闻——比如明朝终将亡于女真之手,那么就不是聪慧,而是妖孽了。戴章浦也会怀疑,你连子宁不过是一介书生,这辈子也没出过北京城,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超越时代一点点儿的那叫天才,超越时代太多的,就成了疯子了。
连子宁给戴章浦的印象,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年轻人——但是又没有优秀到他无法理解的程度。
天色近晚,连子宁便告辞,大管事和颜悦色的把他送了出来,字里行间对他也是相当满意,并且嘱咐,以后大可以常来。
解决了穿越以来心中最大的问题,连子宁心情自然是非常的轻松,对于他来说,这个总旗,意味着以后一切的基础。八股之路已经断绝,秀才之功名最晚明年估计就要被取消,不可长久依靠,有了这个总旗的身份,才能在大明朝活下去。
总旗官儿不大,甚至可以说非常小,正七品,名义上和县太爷平级,但是武将见了文臣,怎么着也得低个两品才行。所以戴章浦才能谈笑之间就允了他这样一个前程,但是,官,就是官!在这个时代,和平民百姓是决然不同的,手上有权,下面有几十号兄弟,在一般人面前,就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他心里甚至觉得像是梦幻一般,几天前,自己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心中惶恐不安,不知前路何往,而现在,却已经有了总旗的身份。他知道这来自于戴章浦的提携,但是往根子上说,还是来自于自身的实力——若是没有那婴宁话本儿,戴小姐能对自己另眼相看吗?若是没有她的引荐,戴章浦怎么会见自己,那自己又如何有机会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展露自己的才华。以戴章浦这等性格,如果自己只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么就算是戴小姐对自己再怎么另眼相看,他肯定也是会把自己扫地出门。
而连子宁心中也浮现出了深深的危机感,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就安稳下来了,且不说心中的抱负理想不止于此,就说戴章浦,他肯定是盯着自己的,假若自己做的不好,那么这位大人,肯定不会留情的。他能将自己捧上去,也能把自己狠狠的拉下来!
连子宁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但是他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做好!
为了所有人。
一路盘算着回了家,天色已经黑了,推开门,看到正屋中那一灯如豆,连子宁心里不由得一阵打鼓,自己的心腹大患是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难关没过呢。
连子宁锁好大门,正蹑手蹑脚的往里走,屋门打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声音中有着掩不住的惊喜:“哥哥,你回来了?咦,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连子宁着实是对这个妹子有些惧怕,干笑一声:“没呢,今儿个哥在外面走的时间长了,有些脚疼,嗯,脚疼。”
城瑜不疑有他,走过来扯着他的胳膊便走了进去:“快过来吧,饭早就熟了,我在锅里头热着呢。”
连子宁洗了手脸,城瑜把灯光挑的亮了一些,给他乘上粥饭便向门口走去,连子宁奇道:“城瑜,你去哪儿,不吃饭了?”
城瑜回头笑道:“我去烧些热水,待会儿给你泡泡脚。”
第一卷凤鸣京师五十九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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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子宁心下一阵感动,这样的妹子,实在是招人心疼啊,有怎么能辜负她的希望?
城瑜烧了热水回来,两人一起吃饭,连子宁现在也算是小有身价,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寒酸,不过城瑜深谙勤俭持家之道,自然也不肯铺张浪费,因此家里的饭桌上,也只有一个肉菜,勉强算得上是一般人家的水平。
连子宁心里藏着事儿,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城瑜和他相处多年,又岂能不明白他,便把饭碗一顿,道:“哥哥,你心里有事儿?”
连子宁想了想,便也不再隐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城瑜,哥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之后,可不要生气。”
城瑜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先说什么事儿!”
“哥哥,今个儿,去拜访戴章浦戴大人了,嗯,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写的那本子,传到了戴大人的手里,这位戴大人,也是个很喜欢话本儿的,于是今儿个便招我去问话。”连子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瞒过戴清岚的事儿,两人不过是说过一句话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儿呢,说出来没得坏了人家名声。他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和戴大人详谈甚欢,他对我,嗯,算是有些赏识吧。这位戴章浦戴大人是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的官儿,掌管天下武官的各项事宜,权柄极重,于是,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在军中历练一番,于是,就这样,哥哥在旗手卫某了一个总旗的前程。”
城瑜的脸色冷了下来,寒声道:“哥哥,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哥哥,从小你就是我的骄傲,每每跟周围的人提起来,我有一个秀才哥哥,以后要中举人,中进士的哥哥,周围的人都会艳羡,甚至嫉妒。爹爹战死沙场,母亲忧伤成疾,过去的几年,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你要在家读书,我出去挣钱补贴家用,我很累,我手上被扎了不知道多少个血孔,但是我愿意,我心甘情愿,我不后悔,我重活儿都不让你干!我让你一心安心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去考举人,考进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