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但见此时两女并立,白霜华冰山美人。委实如寒梅傲霜,张紫萱风姿翩翩,则好比明月清辉,实在难分伯仲。
白霜华表情很有些不自在。悻悻的道:“秦夫人说笑了,你是堂堂相府千金。我只是朝廷悬赏缉拿的魔教叛逆,这姐妹之称可不敢当。”
“姐姐率数十万教众横行江湖。令朝廷上下寝食难安,真如凤翔于九天之上,妹妹闺阁之中闻得大名,只觉心驰神往,恨不能追附骥尾,姐姐又何必过谦呢?”张紫萱笑着轻抚白霜华的手背,又回首看看秦林:“再者,此一时彼一时,时移而势易,所谓造化弄人,将来也许……”
张紫萱说到这里就笑而不语,眼底隐约寒芒闪现,先说白霜华横行江湖令朝廷上下寝食难安,又说愿“追附骥尾”,听来似乎闺阁千金对草莽江湖的憧憬,其实隐含深意。
如果是尹宾商或者游七在这里,恐怕都会暗暗打个寒噤!
秦林从忧惧变成大喜,心情激荡之下没有理会得,自然会错了意,这厮摸着鼻子干笑两声。
白霜华冰山般寒冷的容颜也显出几分忸怩,比平日更增三分丽色,一个劲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陆远志、牛大力这伙惹祸精,此刻却连半声都不敢吭,一位相府千金,一位魔教教主,只有秦长官才应付得来啊!
秦林看看气氛不大对头,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对了,王官谷装成教主姐姐袭击少师府商队的,就是紫萱你吧?”
“不错,”张紫萱颔首而笑,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秦林跌足叫苦:“嗨,怎么不先和我商量!”
怎么了?张紫萱斜飞入鬓的长眉往上一挑,在她心目中,计划到现在为止都是非常顺利的呀。
事先没有通知秦林,首先她作为相府千金,此举是替父亲、大哥向张四维复仇,秦林骗廷杖、保住江陵相府没被抄家,张紫萱觉得夫君已替自己做了很多,希望这次由自己亲手布置,以张居正嫡亲女儿的身份,向张四维父子倾泻复仇之火。
其次,秦林在明处,一举一动都被张允龄特别关注,蒲州又是张四维打造的铁桶阵,稍有不慎便容易泄露机密,张紫萱索性让秦林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自己暗地里完成布置。
张四维自以为蒲州是他经营的铁桶江山,能把秦林困死在这里,殊不知孙猴子偏要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面,打他个稀巴烂!
张紫萱说罢嘴角就抿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张四维背叛张居正,恩将仇报,无耻至极,还怂恿万历查抄张家、逼死张敬修,这个仇恨必须用血来还!
秦林闻言苦笑不迭,张紫萱的计划不可谓不完美,也只差一步就可以叫张允龄死得难看,可惜的是,今天突然出现的变数,完全打乱了这个计划。
威德法王现身令人始料不及,极有可能认出白霜华,更是灾难性的后果!秦林当时就气急败坏,想出去寻找张紫萱,既不知道她在哪里,又担心打草惊蛇,毕竟少师府在蒲州的势力百倍于己,搞不好没有找到张紫萱,反而被少师府发现端倪,那就更加不堪设想了。
幸好,左右为难中,秦林等到了张紫萱。
“原来刚才他那么着急,都是为了这位相府千金……”白霜华神色黯然,自幼虔心修习白莲朝日神功,从不懂男女感情,就算此刻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中忽而一酸。
陆胖子忽然叹道:“秦哥就是这般义薄云天,那天在阴山脚下,胖爷我差点儿被狼吃了,秦哥不要命的回来救,这次担心张夫人有难,他当然更加着急了。”
牛大力哈哈大笑,把他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你这夯货,怎么和夫人比?这身肥肉喂了狼,也只有阿花(女兵甲)会掉几滴泪!”
众校尉顿时哄堂大笑。
白霜华心头一暖,神色转为和缓,想起当日在龙游石窟之中与秦林同生共死的经历,无情未必真豪杰,这家伙倒是个性情中人。
秦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悄悄朝陆胖子竖起大拇指,关键时刻,兄弟还是靠得住啊!
陆胖子挤了挤眼睛,男人嘛,我们都懂……
张紫萱何等聪明,早就瞧出几分端倪,却并不出言点破,朗声道:“如此说来,尹宾商和游七怕是有麻烦了,还得麻烦秦兄连夜跑一趟。”rq
[第一卷荆湖夏风868章一箭穿喉]
纵贯三晋大地,南通河洛中原、西接关中秦川、北抵雁北大同府的通衢大道,从山西最西南端的蒲州出发往北而行,经过解州、安邑、夏县、闻喜,就进入了绛州地界。
绛州卫依绛山、凭汾水,控扼这条通衢大道,本是一个紧要去处,不过地处中原腹心,承平日子久了,卫所军也早已崩坏,五千六百人的员额空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多是些扛锄头的农夫,真正能战的精兵还不到五百。shuhaige.com
好在如今这位欧阳将军还有那么三分将略,治军虽远不及大名鼎鼎的俞龙戚虎东李西麻,也要算过得去了,卯时这一通得胜鼓擂得惊天动地,军营中所剩无几的精兵就从自家热868章
一箭穿喉被窝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往校场上走,前后挨了两柱香的时间,居然拖拖拉拉的排成了阵势——在内地卫所,这就算了不起的强军了!
欧阳鹏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雁翎甲、戴凤翅盔,全身披挂站在将台上,一板一眼的指挥操演。
尹宾商和游七早已被那通得胜鼓闹醒,站在不远处观看。
昨天从西姚镇上分道而行,张紫萱往南去蒲州和秦林会面,请他来揭破张允龄走私违禁兵器、私通塞外胡虏的罪状,尹宾商、游七则向北而行,抢在少师府商队的前面赶到绛州卫,与指挥使欧阳鹏接洽,预先做好诸般布置。
现在,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昨晚欧阳鹏设下酒宴,介绍两位客人和绛州卫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经历等官互相认识,混了个脸熟,以便发动时不至于完全陌生。当然游七和尹宾商的身份还要暂时保密。只说是湖广荆州府来的巨商。
今天早晨欧阳鹏又以操演为名把军队集中起来,等到张四维府上商队抵达,那就要不客气了!
“既是报故868章
一箭穿喉太师的救命之恩。又可为天下除一蠹虫,欧阳鹏这条命卖给小姐啦!”欧阳鹏拍着胸脯,这样对尹宾商和游七说。
虽说卫所军废弛已久。好歹也是朝廷经制军队,列出堂堂战阵,长枪大戟、强弓劲弩,对付一个商队还是不在话下的,而少师府勾结塞外胡虏、走私违禁兵器的案情一旦大白于天下,张四维这个首辅大学士也只能回天无力了。
游七打量着将台上的欧阳鹏,低声问道:“尹先生,你觉得这个欧阳鹏,他到底靠不靠得住?太师爷虽然对他有恩。但是……”
“此人性情忠直,看得出来他经常操演士兵,可见还有几分报国的心肠。这些兵也不像别处那样面有菜色。说明他并不贪财”尹宾商说着就很有把握的笑了。非常自信的道:“帮我们做这件事,不仅是知恩图报,也是尽忠报国,他一定不会有反复的。”
游七点点头,觉得尹宾商说的很有道理。
“咦,他走了?”游七往将台上指去,只见欧阳鹏浓眉一拧,伸手揉了揉脸,和身边将校说了几句,便下了将台,往指挥使司官署匆匆走去。
将校们又站了一阵,由几名镇抚和校尉官接替指挥操演,两位指挥同知、两位指挥佥事也说说笑笑的回了官署。
毕竟不是什么正式秋操,只是每日例操而已,将官们都守在点将台上,反而显得很不寻常,容易被有心人瞧出门道。
尹宾商和游七去了望楼,等着少师府商队自投罗网。
远远看到南边官道上起了烟尘,一队车马逶迤而来,长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三百辆大车,成千的伙计和护卫,声势极为浩大,最前面高高挑着少师府的官衔灯笼。
来了!
尹宾商将栏杆轻轻一拍,游七更是咬牙切齿,张允龄张四维父子卑鄙无耻,这下可叫他们死得难看!
欧阳鹏发兵困住商队,搜出违禁的武器,又有哲别等人作证,加上图门汗的书信和信物,等秦林赶到就可直接上奏揭发,还可发动张公鱼、吴兑、耿氏兄弟等亲朋故旧一起弹劾,叫张允龄难逃法网!从这里打开突破口,还可进一步深挖细查,把他勾结贪官污吏、鱼肉山西百姓的种种罪行全都揭穿!
近了,商队越来越近了,甚至可以看清楚张家伙计脸上骄横跋扈的神情,这边也有卫所兵迎了上去,但并不是宣布查扣,而是点头哈腰满脸谄笑,赢得了为首之人几块碎银子的打赏。
怎么回事?欧阳将军还在等什么?尹宾商和游七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足足等了两刻钟,商队甚至在绛州卫休息起来,伙计们有的洗刷牲口,有的去饭馆吃饭,可自始至终指挥使司那边都没有动静,集合起来的兵丁一直待在校场上,嘿呀喝呀的操练。
难道情况有变?尹宾商心头一凛,扯住游七匆匆下了望楼,小跑着赶往指挥使司。
还没跑进去,就听得衙署里头哐当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接着有人颤声惊呼:“了不得啦~~救命~~欧阳将军被杀了!”
啊?!尹宾商丢开游七,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衙署,循声冲向后堂,只见签押房前四名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神色惊恐,几个小吏惶然失措。
签押房里头,欧阳鹏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脸色已是死人的惨白,大睁着眼睛,梗着脖子扬起脑袋,嘴里赫然插着一支利箭!--<书海阁>-第一时间更新尹宾商一颗心很快的往下沉,他认得那支箭,是蒙古武士们经常使用的雕翎箭,而且从颜色形状来看,就是假扮使者巴特尔去哄赚张允龄,实为神箭手的哲别所用之箭!
很快指挥使衙门就乱成了一锅粥,自家长官被杀,欧阳鹏的亲兵校尉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有人想去把箭矢拔出来,好在立刻被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们喝止了。
马蹄声响,秦林、陆远志、牛大力、白霜华匆匆而来,绛州卫众人见他们穿着飞鱼服,只道是锦衣卫过来办案,都不敢阻拦。
“可惜,来迟一步!”秦林脸色铁青,看着死不瞑目的欧阳鹏。
[第一卷荆湖夏风869章栽赃嫁祸]
“秦姑爷,老奴给您请安,”游七红着脸给秦林行礼。
尹宾商只觉尴尬无比,想要和秦林答对,却不知从何开口。shuhaige.com
云从龙风从虎,子牙渭水遇文王、孔明隆中待玄德,各有一番风云际会,尹宾商出山虽应张紫萱之请,报相府当年恩德,但他也不止一次想过怎么和秦林见面。
先在古函谷关偶遇,纵论天下大势,然后随张紫萱暗中布置妥当,于绛州卫把张允龄私通胡虏、走私违禁兵器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将当朝首辅张四维拉下马来,最后翩然而出,与匆匆赶来的秦林握手言欢……啧啧啧,足可与渭水垂钓、隆中高卧古今辉映呐!
哪晓得功亏一篑,少师府商队到了绛州卫,士兵也集合起来做好了准备,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偏偏身为指挥使的欧阳鹏死于非命!而且以目前情况看来,商队和哲别那边也极有可能出了问题……
万无一失的计策竟然搞砸了,尹宾商以当代兵法大家自居,这下见到秦林,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秦林笑笑,准备安慰他两句,其实张紫萱和尹宾商的计策很厉害,几乎已经把张允龄整死了,可惜威德法王的意外出现,导致了整个计划的流产。
可没等秦林开口,尹宾商眯着眼睛想了想,屈指一算,脸上愧色就消失无踪,非常庄重的施了一礼:“秦将军,尹某有礼了。”
秦林点点头,也作揖回礼:“尹先生劳苦奔波,秦某甚为感激。”
“些小微劳,何足挂齿?”尹宾商神色坦然。
陆远志已知道尹宾商将来就是秦林麾下的同僚了,见状就轻声笑道:“老尹。你在函谷关装神弄鬼。现在事情搞砸了也不脸红,哈哈,脸皮挺厚啊。”
“陆长官谬矣!”尹宾商顿了顿。坦然自若的道:“既然将军赶到此地,想必已和张夫人会面,当可知今日之局面非尹某之过。并且尹某刚才计算路途时间。秦将军比预计早到两个时辰,可见你们是一路快马加鞭的,则疏漏应出在蒲州那边,所以诸位才会着急赶来。”
陆远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白霜华和牛大力更是一怔,暗道这尹宾商好生厉害,刚打个照面,连话都还没说两句,他已算到了前因后果。确实不愧兵法大家。
蒲州被张四维经营得铁板一块,蒲州本地的少师府张家、王崇古王家、已故兵部尚书杨博杨家、黄河对岸的同州马自强马家,盘根错节互通声气。在本地的势力百倍于秦林。以兵法而论,就是坐拥百倍的兵力。
然而张紫萱、尹宾商暗中布置。虚虚实实无中生有,竟差一点点就以弱胜强击败张允龄,这已经非常厉害了,之后威德法王意外出现,导致计划全盘崩溃,这就相当于敌方坐拥百倍之兵,又有强援赶到,就算诸葛武侯复生,只怕也回天无力,纯属非战之罪了。
四名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大眼瞪小眼,听口气似乎这伙锦衣卫不是接到消息赶来办案的?算算时间,好像也对不上。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位浓眉大眼的指挥同知厉声喝问。
秦林没有回答,先叫陆远志去查看尸体,自己也负手走到签押房中查看。
这房子坐北朝南,不过公案在西首,因为西方属金,利于兵家,有不少武官的房子都是这种布置,秦林注意到正对尸体的东墙,开着扇朝外的窗户。
看了看尸首,秦林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看射角,箭矢只能是从这窗口射进来的。”
着他走到窗前,抬头看了看,顿时眉头一挑。
白霜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百步之外有座小丘,十余人在那里拉拉扯扯,一方是卫所兵丁,另一方竟是哲别等人!
这?白霜华隐约猜到,事情恐怕有点棘手了。
秦林使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绛州卫的军官们见这伙锦衣卫来得奇怪,自家主将又死得不明不白,终于那浓眉大眼的指挥同知按捺不住,伸手朝秦林肩头抓来:“喂,你到底干嘛的?”
“撤手!”白霜华出手如电,屈指往那指挥同知手背上一弹。
指挥同知见这亲兵眉清目秀斯斯文文,浑然没放在心上,手自然不曾缩回去,结结实实挨了一弹。
这可不得了,指挥同知像是被铁棍打了一下,只觉手背剧痛无比,忙不迭的缩回手,却见手背肿起来老高。
众军官唬得不轻,有人看看白霜华,疑疑惑惑的和同僚说:“这小哥儿没有胡子,武功又这么厉害,莫不是宫里出来的大内高手?”
厂卫一体,东厂和锦衣卫联手办事也不稀奇,想到自家将军被杀之后,很快就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过来,只怕牵涉到钦案里头去,众军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阻拦。
陆远志趁此完成了尸体表面的检查,向秦林回报:“秦哥,这位欧阳将军身体还是和暖的,只比我稍稍凉一点点,尸僵和尸斑都完全没有出现,他是在半个时辰内被害的。”
半个时辰以内,那就是商队抵达绛州之后了。
秦林眯起了眼睛,他也注意到死者嘴里插着的凶器——那支雕翎箭。看来少师府的反击是非常凶残非常凌厉的,不仅要杀死敢于和他们作对的欧阳鹏,还要嫁祸哲别一行,给自己和张紫萱以沉重的打击。
“抓到了,抓到刺客了!”卫所兵们押着哲别等人进了指挥使司,几个蒙古人鼻青脸肿,看来挨了打。--<书海阁>-第一时间更新哲别随商队到了绛州卫,却始终等不到欧阳鹏率兵发难,后来情况有变,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到自己的任务,被士兵殴打也没还手。
和秦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哲别表示自己没事,皮肉伤罢了。
孙有道、曹四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看了眼死在椅子上的欧阳鹏,立刻呼天抢地的叫唤:“哎呀呀了不得,巴特尔,你怎么射死了欧阳将军?你虽然是草原上的神箭手,但到了汉地就要遵守朝廷法度啊!”
下午还有一章
[第一卷荆湖夏风870章四指挥]
“姓孙的,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他们是什么人?!”浓眉大眼的军官怒吼着,一把揪住孙有道的脖领子,情急之下忘了手被白霜华弹得高高肿起,用力牵动了伤处,疼的他额角青筋直跳。
两名指挥佥事见势不妙,赶紧上来劝解,一左一右拉住发怒的军官:“雷指挥息怒,问清楚再说,不要伤了孙老弟,少师府面上须不好看。”shuhaige.com
“雷老哥,你手都肿了,待小弟替你上点药,”另一位面皮白净的指挥同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雷指挥红肿的手背抖了些粉末。
收拾停当,军官们目光就在秦林、巴特尔、孙有道这几方身上巡梭,心头十分狐疑。
秦林拱拱手,870章
四指挥故意含糊道:“在下锦衣卫秦林,奉旨差遣山西办事,不知诸位将军怎么称呼?”
呃~曹四哈哈一笑,就要指明秦林是戴罪立功之身,这不故意拿话糊弄人呢。
孙有道先微怔,接着癞疤眼眨了眨,脸上露出个阴险的笑容,急忙把曹四一拉,朝他使个眼色,曹四登时恍然大悟,两人相顾狞笑,却不点破秦林的身份。
其实秦林离京赴琼州是贬谪,从琼州改到山西就是平调了,圣旨上原话说的“戴罪立功以观后效”,似乎留着起复原官的口子,他说是差遣山西办事也没错。
军官们理所当然的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奉旨前来办案的,有个黑脸短髭须的指挥佥事低头想了想,惊道:“敢问阁下可是调度四路大军出塞,单骑冲阵、大破黄台吉、扶立不塔失里的秦一枪秦钦差?”
秦林笑着点点头:“不错,正是在下。”
啊呀,原来是这位秦爷到了!众军官顿时肃然起敬。
如今九边军中传说。这位秦林秦钦差与俞大猷俞老将军、戚继光戚大帅为友。待朋友义薄云天,蓟镇边军上下多870章
四指挥赖他苦心维持,从戚帅到普通小兵。提到他无不感激涕零。
论武艺更是震古烁今,曾经单骑出塞,百万军中一枪取上将首级。唬得黄台吉心胆俱裂倒撞下马,绛州卫的顶头上司山西总兵官麻锦、副总兵麻贵兄弟俩对他好生敬仰,麻贵亲手为他执鞭牵马,因此有俞龙戚虎邓老将,东李西麻刘大刀,皆不如秦林秦一枪的说法。
秦林再问话时,军官们态度就变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纷纷报了自己的姓名官衔。
浓眉大眼的指挥同知叫做雷暴。替他治手上伤肿的白净脸指挥同知,名唤贺昂,黑脸短髭须的指挥佥事姓倪名仲远。最后一位五短身材的指挥佥事叫汤可善。是绛州卫仅次于指挥使欧阳鹏的四名高级军官,余下还有镇抚、经历等等很多中低级的军官。都围在外面,以这四位为首。
孙有道眉头皱了皱,这群丘八尽会捧秦林,竟把少师府这边冷落下来,他干咳两声,假装诚惶诚恐:“咳咳,秦长官,诸位将军,刺客虽然混在咱们商队里面,却并不是我们主使的,还请明察。”
“那当然,孙老哥咱是信得过的,”倪仲远、汤可善异口同声的笑道,少师府乃是当今首辅大学士家里,岂会串通蒙古人来暗杀一个卫指挥使?
雷暴急不可待的挥了挥手:“可这是怎么回事?刺客为什么混在你们商队里面?不管怎么样,杀了欧阳将军,必须留下来抵命!”
雷暴是个火爆脾气,看样子很担心刺客借少师府的势力逃脱惩罚。
孙有道、曹四立刻口沫横飞的搬出一套说辞,在他们口中,这几个蒙古人说是来中原做生意,和少师府商谈皮毛买卖的。
如今朝廷册封不塔失里为顺义王,忠顺夫人三娘子辅政,俺答封贡得以继续,边境甚至比往日更为开放,蒙古人来关内做生意的也不算鲜见,只不过以大同等边境城市为主,到山西腹地来的还比较少。
“谁知道,谁知道他们狼子野心,不知为为什么竟行刺欧阳将军,”孙有道痛心疾首的说:“我们少师府也是被他们蒙蔽了,实在有愧啊!”
曹四补充道:“这几个蒙古人都是神箭手,我怀疑他们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关外派来的探子!”
“放屁、放你的狗屁!”哲别气得火冒三丈,边挣扎边吼:“爷爷怎么会刺杀欧阳将军?爷爷是、是……”
说到这里,哲别脸色忽地一变,到了喉咙口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你说清楚,是什么人啊?”孙有道癞疤眼挤了挤,非常奸诈的笑起来。
军官们纷纷怒斥,雷暴更是将腰间佩刀拔出一截:“说,有种别藏着掖着!”
哲别脸色憋得通红,只觉这辈子都没今天这么憋屈,是啊,他能说什么呢?说不是什么巴特尔,而是神箭手哲别?偏偏欧阳鹏被利剑穿喉而死,他作为凶手的嫌疑反而更大!
说是三娘子部属,应徐文长之请到山西来,替秦林哄赚少师府张允龄?这就更加不堪设想了,把秦林、徐文长都拉下水,再者他身为蒙古大将,涉嫌潜入山西腹地行刺朝廷的一位指挥使,甚至会影响三娘子和秦林苦心维持的封贡大局!
哲别为人鲁直,但并不傻,想到这些,他真是进退两难。
“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秦林双手往下压了压,朗声道:“秦某于断案上略有几分薄名,如果承蒙诸位看得起,请暂时不要争执,待秦某来断此案,别的不说,一定要为惨死的欧阳将军找到真凶,报仇雪恨!”
秦林审阴断阳名满天下,众军官当然没有意见,孙有道和曹四也冷笑着答应下来——到目前为止,弄死了敢于和少师府作对的欧阳鹏,陷害了几个蒙古人,但正主儿秦林还没牵涉进来呢,他自己要往坑里跳,那再好不过了。
“首先,我们把案子按时间顺序理一理,”秦林问道:“谁第一个发现欧阳将军惨死的?”
众军官推推搡搡,一个亲兵红着眼睛站出来:“是、是小的。欧阳将军和四位指挥在内衙办公,我们都在外边值守,将军每天上午都要喝一壶浓茶,小的把茶泡好了进来,就看见、就看见……”
欧阳鹏是和四位指挥一起待在内衙?秦林眯起了眼睛,摸着下巴暗自思忖,目光在四位指挥的脸上轻轻扫过。
[第一卷荆湖夏风871章惊现疑点]
绛州卫地处山西东南部,离大同、雁门关都远得很,要算是中原腹地了,换成别的卫所,多半武备废弛,衙署里头喝茶下棋养狗逗鸟,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不过身为指挥使的欧阳鹏颇有抱负,把规矩定得很严,第三进后衙是军机重地,只有连他自己在内的五名本卫堂上官可以进,余者非经传召不得擅自入内,连亲兵官校都守在前面第二进院子。shuhaige.com
欧阳鹏每天上午都要喝一壶浓茶,亲兵把茶泡好,在门外喊一声“茶好了”欧阳鹏说声“来”他就把茶壶拎进去,搁在将军桌上,最后再退出来。
今天这亲兵也是泡好了茶,进来之后进来之后却发现欧阳鹏仰脸而死,口中赫然插着一支利箭,当场吓得摔碎了茶壶,发出不少人听到的哐当一声响,然后四位指挥从各自的房间冲出来……
这样啊,秦林沉吟着点点头,很早就看见地上有不少碎瓷片、茶叶,还有滩水渍,想必就是这亲兵打碎的茶壶了。
“我知道谁是凶手了!”陆远志满脸兴奋,啪的一声手拍在大腿上。
哦,这么厉害?众军官议论纷纷,暗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秦林麾下这看上去傻了吧唧的胖子,竟能如此之快的查清案情。
唯独牛大力和校尉弟兄们以手加额,很多情况下,胖子的分析都会离题万里,尤其是他拍大腿的时候。
秦林眉头一挑。“胖子,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陆远志指了指亲兵:“他刚才说了的,他在门外喊茶好了。欧阳将军道声来,他才把茶壶拎进去,可照他的说法,那时候欧阳将军已经死了,谁喊的这声来呢?可见他根本就是撒谎!”
“我我我冤枉啊”亲兵慌得两手乱摇,拖着哭腔道:“求长官明鉴。我家将军有时候处理公务,或者看兵书入了神,不一定会应声的,小的只管照规矩喊一声,然后把茶壶拎进去就行了,其实他答没答都不大注意的。”
“这话倒不假,欧阳将军喜欢读兵书,入了迷的时候,就算大声喊他都不会应。我们也都习惯了。”雷暴悻悻的道。
众军官齐声称是。
别人倒也罢了,尹宾商颇为惋惜的叹口气,早知欧阳鹏如此爱读兵书。大可将自己的白毫子兵法送给他读读,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陆远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一吐舌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呵呵,看来我想岔了。”
“其实错得不远,思路大方向上还是对的”秦林笑着宽慰他,话里有话。
欧阳鹏当然不会是哲别所杀,秦林甚至怀疑箭矢并非从窗外飞来。
表面上看起来。尸首正对着打开的窗口,完全可能是刺客从外面射进来的。不过这样做的话,尸首自然不曾被移动过,箭矢穿喉的入射角延伸出去,几乎就是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了。
以箭矢的力道和角度反推回去,射箭的人只可能是站在二十多丈外的土丘上,这么远的距离,一箭就射中欧阳鹏的嘴巴,箭术也太厉害了吧。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那座小丘很显眼,如果刺客站在上面张弓搭箭完成狙击,很容易被不相干的人看见,从而导致身份暴露、行刺失败,秦林认为通常刺客不会用这么没有把握的方法来刺杀一位指挥使。
如果是从近距离行凶,那就好解释得多了,因为欧阳鹏严格执行军规,后衙实际上处于封闭状态,除了受害者本人之外就只有四名指挥,分别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办公,假如是其中之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杀死欧阳鹏之后又若无其事的回去,等着提茶亲兵的惊叫……
当然,也不能排除亲兵作案之后,再假装刚刚发现欧阳鹏被害。
顺着思路,秦林继续问道:“谁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欧阳将军?”
雷暴瞪着眼睛想了想:“回衙之后我就没看到他了。”
贺昂漫不经心的指了指倪仲远:“我记得老倪去找过欧阳将军,当时他从我门口过路来着。”
“对,我去找欧阳将军问屯田的事情,当时他还好好的!”倪仲远恨恨的盯住哲别“这伙鞑子混进少师府商队,又杀了欧阳将军,一定很大的阴谋。”
汤可善对着曹四、孙有道媚笑:“亏得鞑子没对贵府老太爷不利,否则首辅大人必定心忧,国事尚能托赖何人呢?”
这两个活像少师府的走狗一样,陆远志低声问秦林,真凶会不会就在他俩之中?
秦林不置可否,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按照案情发展的时间顺序,接下来就是亲兵发现山丘上的哲别等人,冲过去把他们捉住的一幕了。
秦林把脸一板,假装不认识,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鞑虏探子,为何杀害欧阳将军?”
哲别当然明白秦林的意思,连声叫屈:“小人不是探子,只是北边的正经商人,到中原来做毛皮生意的,刚才也没有行刺欧阳将军,只因人困马乏,见土丘水草丰美就过去歇脚,不料却撞了晦气。”
其实哲别是看到指挥使司方面迟迟没有动静,心中着急起来,正好商队里有个伙计说土丘上能看到指挥使司里头,他们才登上土丘朝这边张望,现在想来必是中了对手的毒计。
张允龄杀人嫁祸环环相扣,针对秦林的反击果然凌厉!
曹四、孙有道冷笑不迭,这件事就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完全天衣无缝,哪里怕秦林追查?正好把他也给套进去!
少师府方面自然不会说“巴特尔”是假冒的图门汗使者,否则不就把张允龄勾结鞑虏走私武器的罪行暴露出来了吗?只要咬死哲别刺杀欧阳鹏这条,就尽可以置他于死地,而且就算他揭出少师府勾结图门汗的事情,有刺杀欧阳鹏的罪行摆在前头,朝廷也就绝不可能相信,只当他在胡乱攀咬倒打一耙。
秦林晓得个中利害,面上镇定自若,心头暗自着急,没奈何只得踱着步子,慢慢走到尸身前头,细心的上下打量。
ef=\"
\"
-<书海阁>-最快更新
--<书海阁>-第一时间更新只见欧阳鹏瘫在圈椅上,脸稍稍仰着,一双眼睛暴凸出来,满脸的扭曲痛苦与不甘,口中插着一支雕翎箭,那生漆箭杆光可鉴人,正是哲别平日所用之箭,而欧阳鹏空中鲜血涌出,在官服前襟留下了一片血渍……
咦,这是怎么回事?秦林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第一卷荆湖夏风872章谁下的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胖子,看来刚才我们都忽略了一个细节,”秦林微笑着指了指尸身,“再看看,想想哪里有问题。”
装神弄鬼!孙有道和曹四嘿嘿冷笑,老太爷差点儿被他哄赚,不过那是出其不意,有正宗蒙古人帮他,这回咱们全力以赴,你还有机会吗?
陆远志、牛大力和校尉弟兄们都盯着尸首仔细观察,白霜华也睁大了眼睛:
尸首跌坐圈椅的姿态,身体瘫软松垂,全靠椅背和扶手支持,并没有什么问题;
脖子稍稍扬起的姿势是有点不同寻常,但考虑到箭矢射来的力量,把脑袋带得扬起来也是有的;
眼睛暴突、脸上肌肉抽搐,充满了临死的惊怒和痛苦,把死亡瞬间的表情凝固下来;
口边喷涌出的血迹弄湿了前襟,书桌上有本摊开的《纪效新书》,雪白的书页被溅上了几滴鲜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
嘴里插着的雕翎箭,锋锐的箭矢刺穿了人体,从脑后颈窝位置穿出来半寸,露在嘴外边的箭杆是麻绳加生漆缠裹的,乌黑光亮……
“不对,箭杆,箭杆上没有血迹!”陆远志大声惊呼起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仔细看那箭杆,确实连点血沫子都没有沾到。
雷暴圆睁双眼,贺昂嘴巴微张,倪仲远倒抽一口凉气,汤可善张口结舌,四名堂上官都惊讶莫名。
曹四和孙有道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色都有点难看。
秦林微笑着冲陆远志点点头,朗声道:“确实。因为箭杆是乌黑的,有没有鲜血并不显眼。而我们看到这一幕。注意力又首先被死者口中插箭的离奇死状和扭曲挣扎的表情所吸引。难免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细节。”
陆远志眨巴眨巴小眼睛,顺着往下说:“既然利箭穿口而死,死者口中必定鲜血喷涌,看看衣襟和兵书都喷了不少血,为什么箭杆却是干净的呢?难道被人擦过了?这么说的话。这支箭就不是从窗外射来,而是有人拿着它,刺死了欧阳将军?”
“其实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秦林说罢,笑而不语。
白霜华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秦林的意思,陆远志和牛大力紧接着也恍然大悟。
曹四深恨秦林。色厉内荏的叫道:“姓秦的你玩什么花样?拿话蒙谁呢?”
“笨蛋!”陆胖子啐了一口,双手虚虚握着,做出拿箭的姿势,朝着自己嘴里刺下,然后噗的一声假装吐出鲜血,呸呸呸将口水吐在手上。
众人立刻明白过来,正因为箭矢不是从窗外射来的,而是被人拿在手里刺死了欧阳将军,欧阳鹏临死喷吐的鲜血必然喷在箭杆和握箭杆的手上,血迹就把那人的手印留在了箭杆上面。
这样一来,行凶者就必须把箭杆上的血迹擦掉了,否则就算白痴,也能看出那是一只手握着箭矢,将它插进欧阳鹏嘴里的。
明白是明白了,可弟兄们,尤其是白霜华看到陆胖子吐了满手口水,不禁大摇其头,这家伙也太龌龊了吧。
牛大力却被这一幕提醒了,立刻叫道:“秦长官,咱们赶紧到内衙各处搜搜,凶手作案的时间并不多,也许擦血迹的布还没扔掉。”
嗯,好歹也算一条线索,秦林立刻命令官校弟兄前去搜寻。
“凭什么授我们的签押房?”倪仲远叫起来。
汤可善也不善了,强词夺理的道:“都是你一面之词,也许鲜血正好没有喷到雕翎箭呢?”
经历、镇抚、千户等大群中低级军官却只把雷暴看着,他是欧阳鹏的心腹,欧阳将军已死,绛州卫便隐隐以他为首。
雷暴不假思索的挥了挥手:“老倪,老汤,咱们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任他们搜吧!”
倪、汤二人无话可说,只得听凭牛大力率领锦衣官校,到各人签押房里头搜检。
秦林笑笑,指了指箭杆:“汤指挥说我是一面之词,倒也没错,所以我还是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吧。巴特尔,把你的雕翎箭拿一支给我。”
哲别化名巴特尔,他不知道秦林要做什么,但半刻也没犹豫,从地上箭壶里取了一支箭,恭恭敬敬的递给秦林——箭壶是被绛州卫士兵作为证据,一块带进指挥使司的。
装法医工具的生牛皮包是驮在马背上随身携带的,陆远志早已拿来了,秦林从中取出指纹刷和银粉,小心细致的在箭杆上刷起来。
很快,哲别拿过的位置就显出了指纹印迹。
秦林举着箭杆介绍:“人手指分泌油脂和汗液,凡是人手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指印,用金银粉刷去,就能显现出来。”
这道理很容易懂,此时人们在文书契约上也是打手印,只是不懂指纹显影的方法。
秦林说着,就又走到欧阳鹏的尸身旁边,用指纹刷在作为凶器的雕翎箭上来回轻刷,这一次的结果就不同了,箭杆箭尾沾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却始终没有指纹显示出来。
这是箭杆被擦拭过的有力证据!开弓放箭,就要捏住箭杆,不可能不留下指纹!
不过秦林做完之后,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箭杆不是被擦拭过,单凭指纹就能揪出真凶了吧……他的目光从四名堂上官和送茶亲兵的身上轻轻滑过。
“那可说不定,”孙有道比较狡猾,很快想到了唯一的破绽:“如果行刺者知道秦长官有让指印显出来的手段,放箭时戴手套或者用布垫着手,箭杆上照样不会留下指印。”
秦林嘿嘿一乐:“那血渍呢?你不会说欧阳将军临死时嘴里喷吐的鲜血,也被凶手用布垫上,才没有溅到箭杆吧?”
孙有道没话说了,恶狠狠的瞪着秦林,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孙老弟别生气,此事和贵府商队无关,下官可以做个见证,”倪仲远点头哈腰陪着笑,就算秦林名气再大,又受顶头上司麻贵推崇,可比起来少师府在他心中终究要重得多。
汤可善也拍着胸脯:“恐怕还有鞑虏意图不轨,孙老弟商队启程时,下官派一队精兵随行护卫。”
孙有道瞅着秦林冷笑,在山西想和少师府作对,那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牛大力搜查完毕,颇为郁闷的回来了,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
秦林无奈的笑笑,看来对方下手很干净利落,不会让自己抓住这么明显的纰漏,擦拭血迹的布,以及凶手行凶时沾上欧阳鹏鲜血的衣服,恐怕早在第一时间就被送走了。
“妈的,实在是太气人了!”雷暴突然一拳头擂在墙上,打得咚的一声响,“将军竟在指挥使司内衙被杀,传扬出去我们还有脸见人吗?”
刚才还起劲儿朝孙有道献媚的倪仲远、汤可善,这时候也垂下了头,各自心头打着算盘,指挥使竟然在本卫衙门里头被杀,他们这些堂上官也逃不了责任,恐怕前途都有点暗淡了,搞不好还要问罪。
秦林眉头一挑,看看雷暴是用的右手,有些好奇的问道:“雷指挥,你手不肿了?”
白霜华低着头吃吃暗笑,秦林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雷暴神色尴尬,被这么个清清秀秀的“小兵”一指头弹伤,实在够丢脸的,就算对方是大内高手,也太那啥了吧。
他讪笑道:“肿还是肿,没有开始那么疼了,亏得贺老弟的药好,哦,他可是家传医术,治跌打损伤的一把好手呢。”
陆远志插口道:“秦哥和我也是出身蕲州李氏医馆呢,要算同行了,不知贺指挥……”
贺昂很谦逊的道:“在下祖辈都是军中医官,到父亲那辈才偶然挣得军功转为武官,些小医术,不敢在李神医弟子面前献丑。”
秦林指了指鼻青脸肿的哲别等人:“麻烦贺指挥也替他们治治,现在看来,箭矢应该是被人握着刺进欧阳将军嘴里的,和这几位蒙古商人没多大关系了。”
贺昂稍微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取出药物,替哲别等人治疗。
不但哲别感激秦林,晓得内情的锦衣官校们都暗暗点头,跟着秦长官就是不一样,像这么时时记挂着属下的长官,实在是难得啊!
秦林不仅是给哲别治伤,话里话外还把他开脱出去,曹四一听就跳起来,这不把少师府的谋划打乱了吗?
他厉声叫道:“你说不是就不是?欧阳鹏是个大活人,就能任凭别人把箭插到自己嘴里?我看明明就是蒙古神射手趁他打呵欠时,一箭射到嘴里的。”
趁打呵欠时射进嘴里,难度固然很高,但比起进屋刺杀似乎又不算什么了,曹四说的倒也有几道理,欧阳鹏一个大活人,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凶手走进屋,把利箭插进自己嘴里?
雷暴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也是啊,欧阳将军精通武艺,开两石强弓,抡一柄四十八斤重的关刀,等闲十个八个人近不了身,谁能把箭插进他嘴里?而且,而且将军都来不及叫喊……”
“难道是威德法王亲自出手?”白霜华附在秦林耳边低声道,呵气如兰,吹得秦林耳朵痒痒。(未完待续)rq
[第一卷荆湖夏风873章唯一的可能]
秦林稍作思忖,便坚定的摇了摇头:“指挥使司戒备森严,欧阳将军也不是易与之辈,就算是威德法王也不能无声无息的杀死他——换成是你,能做到吗?”
白霜华皱着秀眉想了想,终究没有说什么。shuhaige.com
指挥使司有一个总旗率五十名精兵巡逻护持,进得大门,还要穿过戒备森严的大堂、二堂,最后才能到内衙,光天化日之下秘密潜入,白霜华自问也很勉强。
而且这室内的格局,也不像猝然间就能完成刺杀的,因为门离帅案还有一丈多的距离,任何人出现在门口,都会引起欧阳鹏的注意,此时就算刺客凌空飞扑,要把越过帅案,把雕翎箭刺进欧阳鹏嘴里873章
唯一的可能,同时还不能让他发出任何声音,怕也不容易吧?
潜入,刺杀,白霜华自问尚能做到,但要无声无息的把箭插进欧阳鹏嘴里,不惊动在另外几间签押房里办公的雷、贺、倪、汤四位指挥,这就犯难了。
“越往深想,越觉得是熟人作案,”秦林思忖着说道。
白霜华怔了怔,不知道他是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秦林又摸着下巴,慢慢的说:“从喷溅到帅案的血迹,可以判定尸体的姿态并没有移动过,也就是说欧阳鹏是坐在椅子上被害的,前面我们已经判定刺客是近身握箭进行刺杀,如果刺客骤然出现,欧阳鹏岂能不叫,岂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坐着?只有熟人作案。在他没有警惕心的情况下突然出手,才能出其不意。把这位武艺很好的将军杀死在椅子上!”
白霜华听到这里,怀疑的目光便投向了那端茶的亲兵。清冽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可怜那亲兵只是个烧茶服侍将军的火头军。哪里当得起魔教教主逼视?和她眼神一触。登时面色蜡黄,额角汗珠子大滴873章
唯一的可能大滴往下滚,几乎瘫软下去。
亏得秦林稍作迟疑,便低声道:“不是他,刺客要杀欧阳鹏。得绕到帅案后面、椅子旁边,然后用手中利箭刺下去,这亲兵只能把茶壶搁在桌上就要出去,他如果绕到案后,立刻就要引起欧阳鹏警觉。”
秦林也是边想边说。到这里心头毕剥一跳,果然是那四位指挥吗?也只有他们。可以借谈论公务之名,走到欧阳鹏身边而不引起警觉,趁欧阳鹏不防暴起发难吧。
可是,仍然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那本摊开摆好的兵书,比如欧阳鹏张开的嘴……
秦林想了想,决定进行现场重建,他吩咐牛大力从隔壁雷暴的签押房端了一把同样的圈椅,就摆在帅案后面,欧阳鹏的尸身旁边,然后自己坐了上去,与死尸并排而坐。
“这位秦爷办事,倒是不嫌晦气,”军官们低声议论着,无形中又把他高看一眼。
书架上兵书甚多,秦林取了一本,照之前那本一样摆在书桌上,结果发现圈椅和帅案的高度很不合适,得弓着身子看书,姿势不舒服,于是他又把书拿在手中捧着读,手肘搁在圈椅的扶手上。
“对呀,我家将军就是这么读书的,”雷暴大声叫道,对秦林非常佩服。
秦林抬头吩咐:“胖子,现在你假装刺客,来刺杀我。”
陆远志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手藏在背后,捏着一支雕翎箭,房门朝南,阳光照着他的影子在室内晃动,光影变幻极为显眼。
秦林笑着摇摇头:“不对,我已经看见你了,刺客老兄——什么人擅闯内衙?来人呐,与我拿下!”
牛大力假装一记擒拿,登时将陆远志“拿下”。
从头再来。
陆远志这次将箭支藏在衣服里,大步流星的走入,拱拱手:“将军,卑职有要事相商。”
秦林将兵书放回桌上,笑眯眯的看着他:“有何事,说来。”
“启禀将军,图门汗、董狐狸得了汉奸走私的军械,兵势复振,已尽起十万控弦之士南下叩关……”陆远志边说边走到秦林身边。
曹四和孙有道神色阴晴不定,心道这胖子明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嘛,罢罢罢,且由得他,咱们现在争辩,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晓得内情的白霜华、牛大力等人则窃笑不已,胖子骂的汉奸不是别人,恰是少师府老太爷、晋商魁首张允龄。
此时陆远志已走到秦林身侧,而秦林与他答话,也就始终看着他,陆远志摸摸鼻子露出一副苦笑,意思是没法下手。
小眼睛眨巴眨巴,陆远志总算有了点办法,指着秦林身后墙壁挂着的兵要地图,指点道:“将军请看这里,九边防线,以大同府守备至关重要……”
秦林扭头去看,陆远志便从怀中取出利箭作势欲刺,秦林却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大胆,你做什么!”
陆胖子愁眉苦脸,抱怨道:“秦哥,您早有准备,当然不行了,刺客杀欧阳将军是有心算无心,也许他正看着地图出神呢?”
“那么,头这样扭着,从这个角度,血迹也不会喷到桌上啊!而且欧阳将军治军颇严,如果有人指着地图说话,他大概不会坐着吧,这么扭着头看身后,也挺难受的,更难以入迷,从而被刺客所趁了,”秦林眉头紧皱,回过头,重新坐实了身子。
陆胖子一脸苦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是为难得很。
秦林也挠头不迭,这起案子,死因、死亡时间都不存在什么疑问,法医技术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就是案情古里古怪,连现场重建也屡屡受挫。
“罢了,再仔细看看,也许尸体能告诉我们更多,”秦林说着,起身再次仔细的观察尸体,还轻轻扳开尸体的下巴。
尸僵还没有发生,一扳就张开了嘴巴,顿时血腥气息扑鼻而来,秦林浑若不觉,只管一个劲儿仔细观察被鲜血灌满的口腔。
这有什么好看的?陆远志迷惑不解,利箭插口而死,死因上没有疑问嘛。
秦林突然神色凝重,朝陆远志招了招手:“给我块手帕。”
陆远志递了块手帕给他,秦林捏着手帕小心的擦拭着尸首的口腔,弄得满手污血也不管不顾。
“奇怪,嘴唇有不少划痕,但牙齿却没有撞掉几颗,看起来像是张着嘴被插进去的,难道是趁他打呵欠时下的手?”
秦林说罢,把沾满血污的手帕丢掉,重新坐回了圈椅上面,然后长长的打了个呵欠:“啊哈~~”
陆远志稍微怔了怔,立刻拿着利箭作势插落。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凶手假借谈事情,站到欧阳鹏身边,趁他打呵欠时将利箭插入口中致他死命,欧阳鹏利箭插口,当然没法叫喊出声!
几名蒙古武士都道声侥幸,凶手特意将箭矢插进欧阳鹏嘴里,恐怕就是想制造“被神箭手所杀”的假象吧,再加上哲别正好在同时间段出现在山丘上,凶器又是他所用的雕翎箭,真可谓铁证如山。
哲别脸上被涂了伤药,没好气的道:“好凶狠的刺客,想用这种办法来嫁祸我们,幸好他必须擦去箭杆上的血手印,结果被这位明察秋毫的秦长官识破!”
“不对,”秦林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如果是趁打呵欠下手,如果欧阳鹏很长时间不打呵欠,凶手就一直站在他身边等待机会?没有这个道理嘛!也许,我们想错了……”
正在的牛大力和陆远志也傻了眼,秦林说的有理,凶手手握利箭站在欧阳鹏身边,就等他打呵欠的机会再下手,想起来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难道案发时,还有另外一种没有考虑到的情形?秦林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说:“尹先生,老游,你们把昨天和欧阳将军会面,到今天最后看到他的情况说一说。”
尹宾商记忆力很好,回忆着昨天的情形:“我们昨天见到欧阳将军,他非常,设宴招待我们,绛州卫镇抚、经历以上的军官几乎都在座,吃的是烤全羊,喝的杏花村酒……今天早晨,他亲自在校场点兵操演,我见他摸了摸脸,就离开将台回了指挥使司衙门。”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当时我还有点怀疑他……”游七顿住不往下说了,他怀疑欧阳鹏并不敢与少师府为敌,现在看来却是错怪他了,只是这番话就不能当着众军官的面说出来。
哦?秦林眉梢一扬,忽然之间哈哈大笑,朗声道:“我知道谁是凶手了,也知道凶手杀死他的方法了,那个本该治病救人的家伙,却辜负了欧阳将军的信任,用治病的手来做杀人的勾当,贺昂,你还装没事人吗?我说的就是你!”
曹四、孙有道大惊失色。
贺昂正用左手在一名蒙古武士胳膊上刮擦着药粉,闻言回过头,眼神慌乱,嘶声道:“你、你不要胡说!”
秦林冷笑着,锋利如刀的目光刺在他脸上:“狡辩是徒劳的,因为只有你能用这种方法杀死欧阳将军!”rq[(m)無彈窗閱讀]
[第一卷荆湖夏风874章铩羽而归]
贺昂不敢和秦林对视,心虚的移开了目光,不知什么时候,牛大力已冷笑着站到了他身后。
倪仲远、汤可善和众位军官,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投在贺昂脸上,雷暴睁大了眼睛,看看贺昂,又看看秦林,吼声如雷:“谁,谁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儿?!”
“牙痛,”秦林很平静的告诉他:“昨晚吃羊肉,喝汾酒,欧阳将军今晨起来就发了牙痛,他脸色有异并非紧张,而是牙疼难忍,用手摸脸也是这个缘故。”
陆远志点点头:“烤羊肉性大热,调料也是辛辣之物,又以烈酒相伴,在这三伏天食用极易引发风火牙痛。”
其实还有一层陆远志没想到,秦林想到了却没说,心情紧张也增加了风火牙痛发作的机会,欧阳鹏下定决心要和少师府为敌,少师府势力多大咱们心里有数,他能不心情紧张吗?加上宴会吃了大热辛辣的烤羊肉,又喝了烈酒,牙疼剧烈发作实在不奇怪。
游七也明白过来,昨天欧阳鹏拍着胸脯把事情答应下来,表现得义薄云天,结果今天早晨就脸色“紧张”,和他说话也不怎么回答,还以为他朝三暮四变了主意,原来错怪了他。
唯独雷暴怔了一怔,就大声咆哮道:“胡说,咱们军中儿郎皮糙肉厚,欧阳将军更是铁打的厮杀汉子,又不是身骄肉贵的小白脸!”
“唉~~就是这种想法,让欧阳将军送了命,”秦林长叹一声,“否则,至少他不会死得这么憋屈。”
说罢秦林不理会又鼓着眼睛要嚷嚷的雷暴,重新跌坐回了圈椅上。捂着腮帮子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哎呀不好,昨天吃多了烤羊肉,睡觉也没睡好。风火牙痛发作起来,好生难受啊。可本官身为绛州卫指挥,铁铮铮的汉子。自应为一军表率,岂能偶然牙痛就四处声张叫苦?又不是闺阁里的娇小姐!罢了,暂且忍耐,待会儿悄悄去请大夫来看吧。”
众人立刻明白了,秦林这是装的欧阳鹏。
陆远志眼睛一亮,立刻拱手:“将军,下官看您神色,莫非发了风火牙痛?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下官祖传医术,或可对付一二呢。”
这里有祖传医术的只有一个人,陆远志装的谁不言自明。贺昂的脸色更白了。
“那敢情好啊。不瞒老弟,这牙齿实在疼得厉害。”秦林面露喜色,张开嘴巴让陆远志检查。
陆远志装模做样的检查一番,正想去摸箭矢,却见秦林还大睁眼睛看着自己,他挠了挠头皮,亏得以前在医馆学习时见的多,自然而然的想起来,假作从怀中摸出什么东西:“下官这药粉乃冰片、麝香等数味药调和而成,治疗疮痈肿痛有奇效,这就给将军病牙吹上去,还请将军闭上双目,免得药粉洒落迷了眼睛。”
秦林果然依言闭上眼睛,嘴巴仍旧大张着,陆远志满脸狞笑,右手虚握作持箭状,照着他嘴里狠狠刺落!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萦绕心头的难题至此迎刃而解,为什么欧阳鹏轻易被刺,为什么到死都没有发出喊声,原来他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偷袭的!
说是治病救人的手,却握着夺命的利箭!
雷暴和众位经历、镇抚、千户百户,全都朝着贺昂怒目而视,如果目光有温度,贺昂早已被烧成焦炭。
贺昂满脸直冒虚汗,身体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单看样子就已经不打自招。
“啧啧啧,这一刺用了好大的力气,把欧阳将军从嘴到脑后刺了个对穿,要对付这样一位勇猛的将军,你必定会尽全力吧?”秦林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着贺昂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所以,锁定了目标之后,再回想你刚才替人敷药时故意用了左手,我就更加肯定了,在你的右手掌缘还留着杀人的痕迹。”
牛大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了贺昂的右手,果然内侧掌缘赫然留着几枚齿印!
这是他杀害欧阳鹏时,用力过猛,把手掌撞到受害者门牙上形成的!
“贺昂,你、你疯了,欧阳将军待我等如何,你竟敢害他!?”雷暴忽的一下冲过来,抡着拳头要揍贺昂,秦林赶紧使个眼色,让几名官校弟兄拦住他。
贺昂已经失魂落魄,眼巴巴的看着孙有道和曹四。
曹四急得不行,孙有道的慌张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厉声道:“万没想到,贺某人竟然杀害本卫上司,嫁祸咱们少师府商队的客人,岂有此理!尊敬的巴特尔安达,孙某向你诚挚的道歉,至于贺昂,哼,你谋害本卫上司,必将自作自受,连家中妻儿老小都受你拖累,又是何苦来哉?”
贺昂浑身一震,顿时面如死灰。
孙有道话里有话,哪里是斥责他谋害上司,分明是以贺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胁。
不好!秦林听到孙有道最后一句,立刻冲着牛大力叫道:“快,捉住他手脚,卸了他的下巴!”
牛大力赶紧动手,孰料贺昂比他更快,嘴用力一咬,似乎咬破了什么东西,接着就脸色变得青黑可怕,双眼迅速的灰败下去,转眼就死于非命。
啊?众官校弟兄都大吃一惊,有人看了看白霜华,这等手段……
魔教教主同样秀眉微蹙,暗道这贺昂看起来窝窝囊囊的,没想到死得倒是这么干脆利落,竟与圣教死士差不多了。
牛大力羞惭满面,冲着秦林跪下:“秦长官,属下、属下无能,致使人犯自尽而死,请长官责罚。”
“罢了,不怪你,”秦林摆了摆手,脸色却越发沉重。
以前也捉拿过白莲教要犯,锦衣官校晓得这些家伙不要命,缉拿时都会严加提防,饶是如此,十个里头也有四五个成功自尽。
这个贺昂就不同了,一直表现得窝窝囊囊优柔寡断,秦林自己也没料到他竟会这么干脆的求死,何况牛大力和亲兵弟兄呢?
秦林固然不曾幻想单凭贺昂的口供就能扳倒少师府,但见他迅速自杀而死,心头也颇觉警惕,因为从另一方面想,少师府的威力,竟能令贺昂这样的人毫不犹豫的自尽,其势力之大,手段之辣,由此可想而知。
贺昂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这家伙治病的药固然很灵,给他自己准备的毒药也很灵验。
雷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看看自己手上被白霜华弹肿的伤处,在药粉帮助下已没有那么肿痛了,治伤的人却死于非命,心情实在万般复杂。
前因后果,似乎冥冥中早有注定,雷暴气愤欧阳鹏被害,冲动之下手被白霜华弹肿,众军官都知道贺昂有药能治疗疮痈肿痛,想到雷暴讨要伤药反而更容易引来注意,贺昂干脆自己拿出来,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也埋下了他罪行暴露的种子……
雷暴回过神来,望着曹四和孙有道厉声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为什么贺昂突然杀害我家将军,还要嫁祸你们商队的蒙古人,里头一定有问题!”
倪仲远、汤可善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抱住:“哎呀呀,雷指挥不要发火,得罪了少师府非同小可!并且贺指挥杀害将军,他自己也已抵命,和少师府有什么关系?”
曹四和孙有道对视一眼,两人面露骄矜之色,现在贺昂已死,谁也不能奈何他俩。
军官们都眼巴巴的把秦林看着。
秦林意兴阑珊的挥挥手,“贺昂因图谋晋升,设局杀害本卫上司,现罪行暴露,已畏罪自尽,你们就按这个,报给山西都司等各处衙门吧。”
死无对证,贺昂以命相抵,这案子到此就查不下去了,再者,就算贺昂活着,凭他一面之词也扳不倒张允龄,自从威德法王突然现身,秦林就知道张紫萱的计划已经失败。
好在,找到行刺的真凶,总算替欧阳鹏报了一半的仇,而哲别等人也从被陷害的危局中脱身。
哈哈哈,曹四的笑声非常嚣张,将袖子一甩,斜眼看着哲别:“巴特尔安达,是不是还要和我们北上大同啊?”
“商队还有生意要做,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先走一步?秦长官,回见了。”孙有道奸笑着朝秦林拱拱手。
秦林无可无不可,神色淡淡的。
游七深恨张四维,兀自不甘心:“姑爷,他们商队那些麻包……”
尹宾商把他扯了扯,摇了摇头,既然对方安排下贺昂这出戏,那些违禁武器怎么可能还留在商队里面?
牛大力气不过,大步流星的走出去,扯开一只麻包,是稻草,扯开又一只麻包,还是稻草,一连扯开十几只,全是稻草。
“这人得了失心疯?”商队伙计们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陆远志揪住孙有道领口,怒道:“你们千里北上,就运百多车稻草?”
“是啊,供应大同镇的军马草料,”孙有道不慌不忙,等陆远志松开手,还拍了拍衣服。
“胖子,别闹了!”秦林面无表情的朝外走去,两只拳头紧紧握着:张四维,张允龄,你们别以为这样就能困住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第一卷荆湖夏风875章不情之请]
秦林数年间南北驰骋,北定土默川,东招五峰海商,朝中长袖善舞纵横捭阖,就连挨廷杖被贬官也是以退为进,唯独在晋南张四维布设的铁桶阵里,不折不扣碰了个大钉子。
他该意气委顿,还是暴跳如雷?尹宾商加意留心观察他的举动。
刚刚走出绛州卫指挥使司,秦林就哈哈大笑,抱着哲别用力拍他的肩膀:“好个哲别,老子就怕张允龄那老王八朝伱们下黑手,还好,还好!”
哲别感激涕零,秦林之所以漏夜赶来,也就是为了救他们几条性命,只恨没能弄翻张允龄老匹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林又叹道:“只可惜了欧阳鹏!陆远志,替我记下来,待将来老子起复原官,须得替他讨个大大的典恤,好生看顾他家小!”
陆远志大声应诺,众亲兵校尉精神齐齐一振,自打干了锦衣卫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裆上办事,朝中争斗、厂卫倾轧、对付魔教、远赴漠北辽东海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功成名就自可封妻荫子,就算哪天运气不好折了性命,有秦长官这般担待,又怕它何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略呈低落的士气,顿时提振起来,所谓哀兵必胜,人人心气儿比平常还越发高了三分。
“操弄人心,此是枭雄之才,”尹宾商暗地里骂了一句,很快又笑起来,低低的赞道:“真乃吾主也!”
秦林一行来时扬鞭疾驰,去时信马由缰,中间在还在司盐城歇了一晚,领略了当年的繁华风物,尝了此地有名的甑糕、羊肉泡馍和闻喜煮饼。第二天上午才不慌不忙的回到蒲州。
可刚回到府中。秦林瞬间变得神色肃然,和迎上来的张紫萱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率众直入正厅。
秦林目光一扫。沉声道:“陆远志,伱市井中混得熟,领五个人到蒲津渡黄河浮桥左近。打听少师府有没有西去的商队;牛大力,伱也领五个人去威德法王讲经说法的张家花园,小心问问有没有扎论金顶寺弟子离开蒲州,注意不要露了风声。”
着啊!陆远志一拍大腿,原来秦哥还盯着这一出呢!
张允龄李代桃僵,将北行商队运送的违禁兵器换成了稻草,那么这些武器到底去了哪儿呢?联想到威德法王恰好在此地,而扎论金顶寺白教也正要和黄教决一雌雄,答案已不言而喻。
秦林嘿嘿冷笑。张允龄这老狐狸确实不简单,杀害欧阳鹏为威慑,嫁祸哲别是报复。同时还有把自己拖在绛州卫。调虎离山的意思,他的违禁兵器是烫手的山芋。留在手上也不妥,终究还要送走,不往北那就往西了。
好个一石三鸟之计,不过,未尝没有破绽……
关中局面,张紫萱先使了一条计,张允龄立刻还以颜色,到第三个回合,那就轮到我秦林出手了,且看鹿死谁手!
秦林分派定计之时,张紫萱把游七和尹宾商叫到后堂,听他们详说经过。
“……唉,事情就是这样了,”游七悻悻的说着,又把尹宾商盯了一眼,颇为不满的道:“尹先生倒是自在,由着姑爷辛苦办案,他躲在旁边看戏。”
尹宾商笑而不语,并不替自己辩解。
张紫萱眸光微闪,一本正经的道:“游七,伱错怪尹先生了,术业有专攻,他学的是兵家屠龙之术,破案才是秦兄的老本行,哪里用得着他班门弄斧去献丑呢?”
尹宾商笑不出来了,眼前这位相府千金和秦林真是一对儿,损起人来啊,那可叫个厉害。
游七也忍俊不禁,任凭姓尹的学什么屠龙之术,终究跳不出秦长官和小姐的掌心。
张紫萱又道:“不过,眼下局面该当如何措置,尹先生就当仁不让了。张四维张允龄盘根错节,王崇古王家、杨博杨家、马自强马家互通声气,隐隐铁板一块,秦兄此举能不能打破局面?还请尹先生明言。”
尹宾商低着头想了想,在张紫萱和游七的注视下,良久才苦笑道:“伤少师府易,拔少师府难。”
张紫萱双眸深处精光闪烁,沉声逼问:“如何才能一举破局?”
尹宾商将牙齿一咬,这也是个狠角色,当即厉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张紫萱笑了,聪明如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白霜华回到蒲州,就总感觉怪怪的,就连服侍自己的拮芳、采萍两个侍女,眼神儿似乎也带着点儿诡异,叫她心头乱得很。
仔细想想,教主姐姐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张紫萱的到来,人家是秦林正儿八经的妻子,住在这里名正言顺,自己跟着秦林,又算什么呢?
“本教主是为了圣教复兴大业,是为了再举义旗、割据东南!”白霜华这样告诉自己。
可不知怎的,就是浑身不自在,好像心虚得很,难道我……
统率数十万教徒,纵横大江南北,被朝廷视为头号钦犯逆匪的魔教教主,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朦朦胧胧的有那么点意思,就不敢再往深了想,唯觉心中乱如麻。
“小姐,”拮芳在屋外轻声呼唤:“夫人请小姐过去一叙。”
自从张紫萱抵达,两个侍女就分得很清楚,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夫人,名分很重要呢。
拮芳嘴角含笑,采萍眼角眉梢也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这些天可被小姐“压迫”得狠了,且看看正牌夫人那里,会不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白霜华听了一惊,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和张紫萱单独见过面呢,她从床上站起来,呆了半柱香的时间,这才咬了咬嘴唇:她是相府千金,我也是圣教教主,难道还怕了她?
教主姐姐大步流星的从房间里走出,雄赳赳气昂昂的去见张紫萱。
“白姐姐请坐,小妹这厢有礼了,”相府千金非常温婉和蔼的福了一福。
白霜华反倒闹了个手忙脚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教众都是参拜她,道声众兄弟姐妹请起就罢了,从来不会道万福的,只好叉手叉脚的回个礼,红着脸道:“不知夫人请我前来,有何吩咐?”
张紫萱粉面含笑,柔声道:“早知白姐姐威风八面,小妹好生仰慕,拙夫被贬出京,颇有些仇家意图不轨,本来小妹很是提心吊胆,闻得姐姐在他身边,立刻放了十万个心。”
白霜华大窘,镇水观音庵、十刹海五峰海商驻地、龙游石窟地底,一桩桩事情够她心虚的,便把张紫萱的话会错了意,好在她为人霁月光风,胸襟磊落颇有气概,稍微顿了顿反而不脸红了,正色道:“请夫人放心,本教主与尊夫同行,只为圣教江山社稷,并无它念。想必夫人也知道,赌约一是东南沿海起事,二是白玉莲花,这两样对圣教都极为重要。”
张紫萱知道白霜华想岔了,不过有些话过早点破反而更尴尬,她也不忙着说破,微笑道:“如果是白玉莲花,姐姐倒不必苦等了,小妹做主送与姐姐吧。”
纤掌一翻,托着朵温润莹白的白玉莲花,正是白莲教两大圣物之一!
“白玉莲花怎么在伱这里!”白霜华又惊又喜,一句话脱口而出,转念才想到张紫萱与秦林是夫妻,只要秦林有的,她哪样拿不到?
想到这里,她心底便隐隐约约有些酸意,秦林将白玉莲花藏起来,就是不给自己,张紫萱却轻易就拿到了……却不曾想彼时双方敌对,秦林怎么肯把如此重要的东西平白交出来?
张紫萱抿着嘴儿吃吃一笑,将白玉莲花放在白霜华手心,看着她的双眼,诚恳的道:“小妹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好,既然白玉莲花到手,本教主也没必要留在尊夫身边了,教中也有不少要事等着办呢!等一年之期到了,再请尊夫履行赌约,和圣教共举义旗,那时还望夫人不要从中作梗,”白霜华很大气的说,别人都把白玉莲花拿出来了,再厚着脸皮赖在秦林身边,她可做不出来。
因为对方是伪朝丞相张居正的女儿,白霜华觉得她肯定会阻止秦林参与起义,所以先把话说定。
白姐姐,伱可误会小妹了呀!我可不准备逼伱离开秦林,也没想阻止起事,恰恰相反……
张紫萱笑着摇摇头:“错啦,错啦,其实小妹想请姐姐去做的事情,对伱和拙夫的赌约恐怕是有些不公平,但却对贵教不无好处,请附耳过来,听小妹一言。”
白霜华一怔,果真附耳过去听她低语,越听脸色越是阴晴不定,最后霍的站起来,看着张紫萱的目光中既有诧异,也有不加掩饰的欣赏:“果然相府千金,深得张太师真传,以前本教主小看伱了!”
张紫萱深邃的眸子,连魔教教主也有些看不透。
有些事情,秦林不屑去做,不能去做,不便去做,经历了父亲死后声名被污,兄长被逼自尽,险些抄家灭族的张紫萱,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殊不知,躲在不远处听墙根的拮芳和采萍,听到了只言片语,完全往歪处理解了,两女满脸的八卦表情:哇哈哈,看样子小姐和夫人谈拢了,秦长官坐享齐人之福啊!
[第一卷荆湖夏风876章置身险地而自安]
~日期:~11月14日~
一名挎着鸡蛋叫卖的小贩,不停在秦林宅院外面走来走去,半天也没见他卖出去一只鸡蛋,因为哪个不识趣的家伙真的去买,就会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半死。
两名壮汉坐在面摊的小板凳上,眼睛时不时往宅院的大门瞟过,不知道坐了多久,他们桌上摆的面早已变成了稀糊。
后墙外的巷子里,卖蒸糕的大郎有一搭没一搭的叫着,浑然不顾箩筐里的蒸糕凉透之后硬得像石头……
秦林住的这处宅院外面,或明或暗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些眼睛里出的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飞鸟难越的网,要把秦林牢牢的罩在网中,死死的困在蒲州。
“弟兄们盯住,姓陆的、姓牛的回来了!”随着校尉弟兄回到府中,这张网很快有了反应。
陆远志、牛大力分别打探到了消息,正如秦林所料,就在昨天傍晚一支打着少师府官衔灯笼的商队,逶迤过了蒲津渡黄河浮桥,往西边八百里秦川去了,而威德法王设帐讲经的张家花园,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了驾下大弟子额朝尼玛的影儿。
秦林嘿嘿冷笑,张龄想调虎离山,可绛州卫区区一个命案,可拖不了我多久,这时候还来得及!回程路上故意放慢脚步,便是故意放商队离开蒲州的铁桶阵,到了黄河对岸的陕西地界,老子的机会总要多得多!
众人齐聚厅上,人人心口憋着股子闷气。只等着秦林一声令下。
秦林目光扫了一圈,最后与张紫萱四目交投≡有迟疑之色:张紫萱不能骑马上阵,只能留在蒲州。可目前自己麾下只有牛大力、陆远志和十名亲兵校尉≤别为首的六个蒙古神箭手。要去对付张家几百护卫的商队,还有额朝尼玛等高手坐镇,自己的力量未免太单薄,如果带走白霜华,足可为一强助。但谁留下来保护张紫萱呢?
也许白霜华能召集教中高手,但那样做就更为不妥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张紫萱朗声道:“此时此刻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上,白姐姐和小妹这四名侍卫都随秦兄办事,我和游七留下来。”
秦林眉头紧皱〉在不放心她独自留在这龙潭虎,张龄敢杀绛州卫指挥使。未尝不敢做更狠的事,早已发现自己这座宅院外头,有不少来路不明的家伙虎视眈眈……
张紫萱微微一笑,清朗的双眸神采奕奕:“王崇古与家父同朝为官,当年携手做下好大事业,小妹这就去他府上拜访,看看这位叔伯辈!”
好计!尹宾商几乎要击节叫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世交故人之女大张旗鼓的去拜访王崇古,看看这位当年的兵部尚书宣大总督,敢不敢置礼义廉耻于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士林清流所唾弃?
秦林深深的看着张紫萱,良久之后忽然莞尔一笑:腹黑如此,真吾妻也!
秦林一声令下,众人飞上马,他就带着陆远志、牛大力、尹宾商,带着十位校尉弟兄、六名蒙古武士、四名相府侍卫,就这么七拼八凑的二十来号人,去对付关中盘根错节,朝中首辅大学士张四维,蒲州晋商魁首张龄的少师府!
二十余骑打着呼哨着冲出府邸,惊得街道两边人仰马翻,就在那些少师府暗哨眼线惊诧的目光里,他们冲下了蒲坂,从鹳雀楼遗址旁边纵马疾驰,踏得蒲津渡黄河浮桥水花四溅,将滔滔黄河甩在后,一路烟尘往陕西而去!
“秦兄,马到成功,”张紫萱目送秦林背影消失在远处,笑着朝游七点点头,又对拮芳和采萍道一声好自为之,然后轻轻理了理鬓边青丝,整了整青布衣裙,从府邸正门昂然而出。
嗯?门外正准备抽人回少师府报信的眼线,惊讶无比的看着门口,继刚才的马队之后,又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小姐盛装而出,穿月白色刺绣碎花衣裙,如瀑的青丝挽着随云髻,珠花步摇上明珠生辉,衬得鹅蛋脸容光焕发,更显出气质优雅神韵高华。
边游七也拿出了当年相府管家的派头,着大腹便便,穿墨绿团花直裰,足蹬粉底皂靴,看上去像个富贵人家的员外,却在斜刺里躬引路。
满街人都惊呆了,这时候大户人家小姐出行,要么一乘香藤轿子,要么藏在马车里头,实在调皮些的要走路看市井风物,也改换成男装,还有丫环仆人前呼后拥,像这样自己走到街上的,真是闻所未闻。
少师府安排的眼线们把舌头一吐,不知道这位相府千金玩什么花样,却见游七朝一名闲汉招招手,几块碎银子丢在地上,很有气派的大声道:“做过兵部尚书宣大总督的王老爷住在哪里?头前带路!”
这声音够大的,满街往这边看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蒲州人谁不知道王崇古王大司马?闲汉听说是王老爷府上的贵客,忙不迭的捡起银子,点头哈腰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跟在后头看,嘴里直说世道变了,来拜王大司马的女客,居然自己在街上走,也不怕抛头露面。
“糟糕!”少师府的眼线们隐约猜到了点儿,可现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沿路不知多少人看着呢。
蒲州城其实不大,就是一条蒲坂斜坡,王崇古府邸离秦林的宅院没多远,张紫萱、游七主仆很快就到了王家大门口。
王崇古久历边镇,门口竖着旗枪,骄仆们也隐然有些军人风范,可看到这主仆俩,顿时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气度,那老仆顾盼生威,比他们家的老都管还要威风几分,那小姐书卷气息极浓,气质高洁雅致,把自家老太爷的几个孙女儿都比了下去,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游七捏着拜帖,一步三摇的走过去,拖着喉咙叫道:“江陵故人之女,来世伯王大司马!”
江陵故人!这四字真有千钧之重,王家骄仆们齐齐凛然,当先一位都管双手接过帖子,恭恭敬敬捧了进去。
门口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镶满铜铆钉的退光漆大门,隐藏在人群中的少师府眼线,则用恶毒的眼神盯住主仆二人。
游七强作镇定,高高的仰着头颅,然而笼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已微微颤抖,唯有张紫萱丰神如玉,微笑依旧坦然自若,静静的等待着。
吱吱嘎嘎的转动中,大门豁然洞开。
王崇古头戴忠靖冠穿燕服,边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妇便是他妻子,夫妇俩降阶相迎,王崇古笑容满面:“世侄女远道而来,真真是意外之喜!”
老太太摩挲着张紫萱的手,唠唠叨叨的道:“老有几年没见这个侄女了,还念叨着张家近来有些坎坷,秦姑爷又贬了官,怕伱有个闪失,没想到竟到了这里……”
张紫萱嫣然一笑,亲亲的扶着老太太,慧眸中灵光一闪,嘴角微微翘起:王崇古毕竟是王崇古,不是张龄!
王崇古将白须轻拂,脸上风满面,肚子里却也哭笑不得,张江陵这个女儿是什么来意,他当然心头嘹亮,从根子上说还是倾向于外甥张四维的,胳膊肘总不能朝外拐吧。可故交之女来府上拜会,张居正又是倒了霉的死老虎,如果闭门不纳,蹲在府里装缩头乌龟,他王崇古成了什么人?岂不为天下所笑!岂不令士林中人齿冷!
“罢了,一介女流之辈何足轻重,她既然光明正大的来拜,王某念在张江陵的那点香火份,总要保她平安无事,否则说什么九边柱石,夸什么中兴重臣,连女流之辈都不如,那王某就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啦!”王崇古悻悻的想着。
岂止英名尽丧,自打张紫萱出门之后挑明来拜王家那一刻开始,在蒲州期间的安危就着落在王崇古上了,但凡出一点点意外,他这张老脸就算扔进了茅坑!连一个弱质孤女都护不住、容不下,他这个兵部尚书还有脸见人?
门外监视张紫萱的少师府眼线顿时傻了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主仆俩被王崇古迎了进去,王家和张家乃是姻亲,王崇古就是张龄的妻兄,张四维的舅舅,难道他们还能冲进去抢人?
张紫萱微笑着踏入王家,神轻松自如,哪怕这蒲州是张龄张四维经营的龙潭虎,她也应付裕如,竟尔孤到了张四维舅舅家里。
“秦兄啊秦兄,小妹处险地却有若泰山之安,但愿伱早传捷报!”张紫萱心中默默祈祷着。
蒲州对岸就是陕西同州地界,黄、洛、渭三河汇流,这里就是八百里秦川的东方起点。
渭河平原的官道上,少师府商队正在全速前进,额朝尼玛大喇嘛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油光光的脸满是得意,因为走过八百里秦川,转入甘凉道,那就是青海地界了。
远处的树林里,知了叫得正欢,秦林正用平静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商队。(未完待续
shuhaige.com(decodeuri('%b8%fc%b6%e0%ba%c3%bf%b4%b5%c4%d0%a1%cb%b5%a3%actxt%cf%c2%d4%d8%7e%c7%eb%c9%cf%7e%c1%e3%b5%e3%bf%b4%ca%e9%7e+%7ehttp%3a%2f%shuhaige.com);[(m)無彈窗閱讀]
[第一卷荆湖夏风877章恭候多时]
正午时分,三伏天的太阳**辣的晒着,渭河北岸的官道上没有一丝风,反倒是晒得滚烫的河水蒸上来,湿热之气散不开,叫人浑身汗津津的极为气闷,活像被塞进了天地之间的一口大蒸笼。
少师府商队的把式、伙计们走得汗流浃背,连牛马牲口都像在水里滚过似的,没奈何吃了这碗饭,也只得硬着头皮去顶毒日头,毕竟这趟运的东西不是什么好玩的,早一天送到,早一天把肩头的担儿交卸下来。
可就苦了随行的喇嘛们,在雪域高原哪里见过这般炎热的天气?顶着火红的日头赶路,烤得他们张开嘴直喘粗气,活像一条条筋疲力尽的藏獒。
本来还得意洋洋的额朝尼玛,这时候也没精神了,一张脸被烤得冒油,官道两边光秃秃的,树林子都在十多丈外,沾不到半点树荫的凉意,反而是此起彼伏无间歇的蝉鸣,闹得人越发心烦意乱。
旁边一名师弟,举起宽大的僧袍袖子擦了擦汗水,“大师兄,寻个阴凉地方歇歇脚吧,再这么熬下去,咱们没回雪域高原,倒要先上极乐西天。”
尽管额朝尼玛热得受不了,迟疑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能停。丹增,法王交代过了,咱们晓行夜宿,尽早走甘凉道回大雪山……路上就忍忍吧,歇一歇不打紧,口里憋着的气一松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身啦!”
额朝尼玛抬出师父威德法王,众师兄弟再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耐住性子熬下去。
却听得前面商队伙计发一声喊,正不知有何变故,额朝尼玛脸色微变,赶紧提着缰绳冲过去。
原来官道旁边有个瓜棚。几个行脚商正围着买瓜。那卖瓜的老农黧黑的一张脸,穿件土布褂子,头缠着粗布手巾。取了只碧绿的大西瓜,解手刀当中剖下去,真是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
行脚商捧起瓜就啃,绿的是瓜皮,红的是瓜瓤,一口咬下去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名行脚商边吃边啧啧称赞:“同州大西瓜冠绝关中,果然名不虚传!”
说什么皮相虚妄,谈什么六根清净,额朝尼玛看到这一幕。参禅悟道的定力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众喇嘛更是争先恐后要去买西瓜吃。
额朝尼玛突然警觉起来,一声断喝。“且慢!”
众位师弟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大师兄又要抽什么风。
“当心瓜里下了药!”额朝尼玛厉声叫道。
喇嘛们又热又渴,哪里耐得住?便是大师兄发话也顾不得了。纷纷指着几个行脚商,七嘴八舌的嚷道:“如果下了药,他们怎么没事儿?”
“他们吃了没事,咱们吃了就有事!”额朝尼玛大声说着,满脸的自得:“伱们没看过汉人的书,他们最狡猾不过了,《水浒传》上智取生辰纲,杨志就是着的这条道儿!”
众喇嘛顿时对大师兄高山仰止,连汉人的水浒传都看过,这学问可了不起!既然书上说过的,想必不会错了。
且莫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说书人讲的寻常段子,在偏远蛮夷看来已是天方夜谭,努尔哈赤凭一本《三国演义》起家,额朝尼玛又如何不能读着《水浒传》走江湖?
卖瓜老农就忍不住了,将西瓜拍得嘭嘭响,叫道:“这位大师傅莫要乱猜疑,小老儿每年夏天都在这条道儿上卖瓜,谁不是认得我王公?瓜儿汁多水甜,远近无不称道,绝不会有什么古怪。”
岂独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王公也夸自家的瓜,还拿起一片瓜啃了几口,大声道:“哪里有什么?大师傅,伱看。”
几个行脚商也替王公说话,纷纷赞瓜好。
额朝尼玛嘿嘿冷笑,喇嘛行事飞扬跋扈,在别处早把这卖瓜老汉打个稀烂了,但这时商队里担着泼天的干系,他也不敢造次,只是睁着一双怪眼,望着老汉嘿嘿冷笑,心说不管伱怎么胡吹,佛爷我就是不上当。
“咱们走,不要耽搁了日程!”额朝尼玛凶巴巴的催促着,硬是勒逼着师兄弟和商队伙计,不准他们买瓜来吃。
又走得两三里,瓜棚已远远甩在身后,没看见倒也罢了,看见瓜棚却吃不到西瓜,喇嘛们只觉喉咙里又干又疼,时不时还扭过脖子往瓜棚那边张望,满脸的恋恋不舍。
正在这时候,前面一辆太平车儿被骡子拉着,咕噜咕噜的赶过来,车儿满载着碧绿的大西瓜,一个精壮汉子头戴草帽,执着小鞭儿赶那骡子。
又是大西瓜!喇嘛们头皮被晒得冒烟,看到西瓜就直流口水,可扎论金顶寺大师兄威权极重,既然额朝尼玛不准他们吃,也就只能舔舔干燥的嘴唇。
孰料额朝尼玛哈哈一笑,抖着缰绳打马上去,喝道:“兀那汉子,西瓜卖不卖?佛爷爷买些解渴!”
汉子抬起头,满脸迟疑,打着关中腔说:“佛爷,额这瓜系不卖滴,都是额们村地里刚摘下来滴,拖到同州市集上卖哩。”
可不是嘛,那些瓜儿青翠欲滴,上投还带这瓜藤绿叶,明明就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额朝尼玛跳下马,伸掌一拨就把汉子推到在地,捧起瓜砸开,满眼尽是鲜红的瓜瓤,甘甜气息扑鼻而来。
“哈哈,这瓜好,师弟们都来吃!”额朝尼玛带头啃起了西瓜。
喇嘛们大喜,争先恐后的啃西瓜,也有人吃了几口,才问道:“大师兄,怎么这个瓜就能吃呢?”
额朝尼玛得意非凡,自信满满的道:“瓜棚里的瓜搞不好是设下的圈套,这路上运的瓜就不同了,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抢这瓜吃?西瓜断然没有问题。”
喇嘛们顿时谀词如潮,一边啃西瓜,一边称赞大师兄是领悟了大智慧大圆通的高僧,不愧为扎论金顶寺二代弟子之首。
“伱们、伱们这群坏喇嘛,抢额的西瓜!”赶车汉子拍拍灰土站起来,一副窝囊相。
几个西瓜值得多少?额朝尼玛本没准备抢瓜,给点碎银子就罢了,但喇嘛们横行霸道惯了,见这汉子受屈,反而卷起袖子作势欲打。
“哎呀,伱们还要打人!”汉子双手抱头,一溜烟的跑掉,连太平车儿都不要了。
众喇嘛哈哈大笑,正在啃西瓜的额朝尼玛却停下了,看着那汉子的背影发愣。
忽然一名喇嘛叫起来:“不好,我头昏脑胀,想是中暑了?”
又一名喇嘛也天旋地转,两只脚立不住,身子偏偏倒倒往地上摔:“怎、怎么回事?!”
瓜里有毒!额朝尼玛砰的一下将西瓜摔在地上,额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倒也,倒也!秦林哈哈大笑,手摇折扇,从离官道不远的树林子走出来,左边白霜华,右边尹宾商。
“尹先生声东击西之计,果然妙用无穷啊!”秦林抚掌赞道。
尹宾商逊谢道:“所谓声东击西,乃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此是先贤妙计,尹某信手施为,不敢居功。又多赖白教主仙药妙用,方能一举奏效。”
白霜华冷冰冰的嗯了一声,叫尹宾商讨个没趣,只有秦林和她说话,才能多答两句。
恰恰那老汉卖的西瓜没有下药,太平车儿运的瓜却在瓜皮上涂了白莲教的秘药,官道上骤然见个卖瓜的棚子,额朝尼玛要是分毫没有疑心,他脖子上顶的一定不是脑袋是西瓜。
等喇嘛们路过了瓜棚,被钩起了馋虫,却半片也吃不到口,正在焦渴之时,看到路上运的瓜,自作聪明的额朝尼玛会怎么做,也就不言而喻了。
喇嘛们捧着西瓜乱啃,汁水沾了满手,瓜皮的药也沾得到处都是,就这样还有人吮指头呢,那魔教秘药还能不生效?
额朝尼玛挣扎着待要上前,偏偏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气喘如牛,却动不得分毫。
其余的师弟们功力还不如他,光景就更不堪了,一个个软瘫在地不省人事,嘴里吐出白沫子,活像螃蟹吐泡子。
“伱们、伱们要做什么?咱可是蒲州少师府的商队!”见喇嘛们倒霉,商队里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叫起来。
刚才喇嘛老爷抢着吃西瓜,商队伙计却没那口福,一个个干咽唾沫,没想到喇嘛全都放翻,他们到现在还能直挺挺的站着,也算祸福相依吧。
秦林将折扇啪的一收,厉声喝道:“蒲州张允龄结交外藩走私军器罪在不赦,秦某奉旨到山西办事,一举破获此案,只问首恶、胁从不论,胆敢抗拒者格杀勿论!”
尹宾商也遥遥一指,大声指挥:“牛千户,率众从东头断他们后路,陆千户,侧面迂回包抄……”
话音刚落,离官道十几丈的林子里头就蹄声如雷,不少穿飞鱼服的缇骑来回奔驰,烟尘冲天而起,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兵马!
商队伙计尽皆胆落,茫然不知所措。
正在紧要关头,忽然一个老伙计将头顶草帽掀开,雪白的眉毛底下双目精光四射,朗声笑道:“秦施主,贫僧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一卷荆湖夏风878章逃遁]
扎论金顶寺威德法王!
不好!尹宾商大吃一惊,既然法王在这里现身,蒲州府张家huā园设帐讲经,重重法帐之后的那位,定然是个西贝货。
白霜华粉面霜寒,眼神中冰与火交相激荡,默运白莲朝日神功,一袭藕荷色长衫无风自动。
唯独秦林并不怎么吃惊,这厮还笑嘻嘻的打招呼:“你好啊,威德法王,好久没见,你都瘦了一圈,敢是被黄教折腾得吃不香睡不着?”
威德法王一代宗师,气度自然是不缺的,唯独听不得黄教二字,哇呀一声大叫:“秦施主信口雌黄,莫谓佛爷爷没有除魔卫道的神通!”
他双臂一振往前飞扑,宽大僧袍下的身形虽然干瘦,凶烈之气却如同洪荒巨兽,所过之处众皆退避,连骡马牲口也口吐白沫,纷纷跪倒了前蹄!
与此同时,商队中暗藏的精锐护卫齐刷刷取出强弓劲弩、锋锐刀剑,朝官道旁的树林迫去!
见威德法王来势汹汹,尹宾商颇有自知之明,一记赖驴打滚躲了开去。
秦林深吸一口气,就要和威德法王搭话,却被白霜华朝他肩膀一推:“你先走,我来收拾老秃驴!”
一股大力涌来,秦林身不由己的滚在了路边草丛中,只见白霜华双足一踏,地面尘土飞扬,已然拔地而起。
威德法王急冲而至,双掌挟风雷之势平平推出,真个有金刚伏魔的威势。白霜华凌空下击,裙袂飘飞身姿出尘。宛如敦煌飞天,又好似洛神凌波。
两人顷刻间便斗了数招。威德法王使密宗大手印。金刚印、光明印、菩提印、转轮印一记记回环拍击。势道沉雄有劈山倾海之威,白霜华使魔教白莲朝日神功,往生式、最胜式、独尊式,变化繁复,往往变招之间异军突起。一个是威震雪域高原的密宗法王,一个是中原武林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正好斗了个旗鼓相当。
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全力拼斗,掌风呼啸凛冽之极,秦林在两丈外尚且被刮得脸上生疼。劲风更是逼住口鼻,连半个字也叫不出来。
喂、喂。你们倒是打得热闹,可情形和我预想的好像有点不对头啊,我说,能不能暂时停一下?
两大高手各以震古烁今的绝世神功倾力火拼,唯独秦林斜躺在两丈外的草地上没法起身,这厮无可奈何的大皱眉头,你说英雄救美吧,偏偏是咱们秦长官“柔弱无依”的躺着,仙姿翩翩的白大教主御敌激战,貌似有点搞反了……
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尹宾商也有先贤遗风,加之本来就不是威德法王的首要目标,一记赖驴打滚在地上像石轱辘似的,连滚带爬竟顺利滚到了七八丈外,爬起来就扯着喉咙呼喝:“老陆、老牛利用林子缠住他们!”
商队里面也有人叫道:“冲进去,杀光狗崽子!”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哲别抄起一枝雕翎箭,顽羊角弓扯得好似满月,箭去如流星自天外飞坠,那护卫首领正在叫喊,一溜儿寒光直没入他喉头,竟将颈椎带得往后弯折,整个人仰天便倒!
六名蒙古武士俱是土默特部万里挑一的射雕儿,六箭齐发顷刻间夺走六条性命,商队护卫虽众,气势也为之所夺!
“冲上去,冲上去!和他们拼了!”商队另一名护卫首领高声叫着,众护卫也红了眼,不要命的往林中猛冲。
“杀!”退入树林的尹宾商斜斜一指,正好把握住对方刚刚冲入树林,心神稍有扰乱的瞬间。
四位相府卫士当即举刀杀出,他们也是当年戚继光从边军中挑出的敢死之士,送在太师首辅张居正身边效力,此时发一声喊,冲进刚刚踏入树林的商队护卫之中,恰似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浴血冲杀!
终究卫士人少,很快就被困在了人群之中,左冲右突不得溃围,形势渐危。
“咱们上吧!”陆远志和牛大力跃跃欲试。
“不”尹宾商眼神清冷,大声道:“商队护卫不过乌合之众,冲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再等等!”
四位相府卫士虎吼连连,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被十余倍的敌人团团围住,兀自背靠背死战不休,顷刻间身被数十创,敌人的血、自己的血,染得浑身好似血葫芦,亏得他们穿了边军的铁叶甲,寻常刀剑砍中了也入肉不深,这才支撑着没有倒下。
商队护卫虽是江湖好汉,哪里见过这等战阵上场面?心气儿就远不如尸山血海滚出来的边军精锐了,人人惊心,个个胆寒,嘴里叫得厉害,却没几个敢拼命向前,更何况蒙古武士射出的雕翎箭又准又毒,稍不注意就被带走几条性命。
饶是陆远志平时多嘴多舌嬉皮笑脸,这时候也红了眼:“尹先生,让我们上吧!”
尹宾商点点头,却没指向相府卫士被围的位置,而是往东面一指:“再加入战团也只是个缠斗的局面,趁敌军气势已衰,抄他们后路!”
陆远志、牛大力领着十名锦衣弟兄,策马就朝东面兜过去,一路上忍住就是没动手,等抄到了东面,十几支掣电枪将出来,就是一轮弹雨兜头泼过去!
商队护卫登时就被打懵了,看见后路也有缇骑出现,个个心如擂鼓,拿刀抡剑的手就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
尹宾商又叫道:“哲别,弃弓用刀!”
哲别为首的六名武士,将弓箭一扔,齐刷刷抽出厚重的大汗弯刀,哇呀乱叫着横冲直撞!蒙古武士的嗜血本能,让他们的眼睛充血变红,咧开的嘴巴里露出撕咬生肉的锋利牙齿,面容狰狞可怖!
此时去俺答入寇不过二十年,张允龄旗下商队私通塞外,更深知这些马背民族的可怕,只见箭矢射来他们还能顶一顶,待看见对方举刀猛冲,神情凶暴可怕宛如野兽,登时就寒了心魄,乱糟糟的叫道:“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正与白莲教主激斗的威德法王,脸上青气一闪,忽然神色郑重,双手在胸口画圈,金刚印,光明印,智慧印,菩提印,万法印,转轮印,顷刻间连施六种大手印。
六道轮回,密宗最高功法!
白霜华瞳孔一下子缩紧,不惜燃烧丹田本命真气,将全身功力提到十二成。
哪知威德法王倾力一击没有击向白霜华,却在中途拐了个弯儿,双掌交错,狞笑着拍向秦林头顶!
我草!秦林很想破口大骂,却被六道轮回威猛之极的掌风逼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厮欲哭无泪啊:你们就不能停一停,听我囫囵说几句话?
秦林眼中,威德法王的狞笑是那么的可恶,仅仅掌风已有雪山崩塌天河倒泻之势,如若击中,结局简直不堪设想……
威德法王咬牙切齿,双掌倾尽全力平平推出,本来想活捉秦林和白霜华,揭破他和魔教教主勾结的罪行,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现在看来没有机会,只能一掌击毙了。
也罢,只要杀了秦林,张允龄、张四维都将引为奥援,此次中原之行便事半功倍,白教昌大有期,黄教覆灭在即,我威德法王势必成中兴白教的一代圣明啊,受万众顶礼膜拜,得证阿罗汉,不,菩萨果位……
闷声巨震,劲风向四面八方横扫,来势汹汹的六道轮回,突然在中途势头受挫,因为白霜华莹白如玉的双掌交错,将威德法王势在必得的一击死死封住!
你!威德法王瞋目,一声金刚怒吼,白霜华口中顿时一股血泉喷出,冰与火交织的双眸,顷刻间黯淡下去。
白霜华内功稍逊,以精妙招式才和威德法王堪堪扯平,此时要救护秦林,不得不硬接硬架,又是中途变招猝不及防,十成内功只用到七成,哪里当得起威德法王十二成劲力的狂猛一击?
你这是何苦?威德法王不敢置信,魔教教主竟会为了救别人,不惜大损功力.....
老秃驴!秦林目呲欲裂,趁着威德法王掌风被白霜华暂时封住,终于从腰间拔出掣电枪,朝着老秃驴的眉间一枪放出。
威德法王脑袋一偏让开子弹,掌势不得不稍有凝滞,白霜华掌力一吐,借势往后飞退,一把抄起秦林,拔地而起飞上树梢,身形如天鹅展翅,踏着树枝御风而行。
此时尹宾商指挥若定,已将商队护卫打得满地找牙,威德法王本要追上去,终究丢不下弟子们,只得转身回援。
当世第一等的大高手加入,战局立刻转变,尹宾商拿得起放得下,立刻三十六计走为上,率众弟兄退入密林,缓缓远去。
威德法王也不及去追,只顾着将软倒的弟子一一救起。
“师父,咱们、咱们怎么办?”额朝尼玛悻悻的问道。
威德法王牙齿狠狠一咬,完成和张允龄的约定,只能通过一种途径,那就是捉到或者杀死秦林!
这时候秦林已在十余里外,被白霜华抱在怀中疾奔,耳边呼呼风声,鼻端传来美人昙huā般的体香,激斗之后香汗淋漓,越发暧昧诱人。--<书海阁>-第一时间更新忽然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了秦林唇边,舔了舔味道腥咸,几乎沉醉温柔乡的秦林猛然警醒,只见一颗颗血珠顺着白霜华的嘴角滴落!(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879章逃亡]
同州境内,离渭水北岸官道十余里的密林中,陆远志、牛大力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好汉子,正斜倚在树干上好生歇息,锦衣弟兄人人疲累不堪,四名相府卫士也杀成了血葫芦,铁甲叶子的缝隙里鲜血还没凝固,有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敌人的血!
这四名当年的边军精锐,披着双层重甲浴血厮杀,托赖重甲之力刀剑入体不深,搏杀时又尽量避过了身体要害,也已身被数十创,刚刚脱离战场就近乎虚脱,锦衣弟兄把他们放在马背上驮了回来。shuhaige.com
唯独哲别为首的六个蒙古武士,战斗时拉了不知多少弓,又举刀冲杀抢出四名卫士,现在仍挽弓持刀四下警戒,矮壮宽阔的身子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一个锦衣官校举着水囊咕嘟咕嘟猛灌,终于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这才注意到蒙古武士们至此还滴水未沾,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水囊递过去:“哲别兄弟,喝点水吧。”
尽管同在秦林麾下,但锦衣官校以前可不大瞧得起这伙“蒙古鞑子”现在有过并肩浴血搏杀的经历,自然与前有所不同。
哲别看看干瘪下去的水囊,咧开嘴呵呵一笑:“安达,俺不渴,先尽着受伤的弟兄喝吧。俺们蒙古人习惯了饥寒,两三天不吃不喝也熬得下来。”
蒙古武士耐战之力名不虚传,他们习惯了草原上恶劣的生存环境,渴饮冰雪、饥餐生肉,昼夜驱驰不眠不休,都是寻常事尔。
锦衣官校怔了怔,接着就一拳捣在哲别胸口,大笑道:“好你个牲。!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尹宾商见状暗暗点头。众官校以前跟着秦林北上归化城。纵横捭阖抵定北庭,言谈间难免把蒙古武士看得轻了,其实蒙古武士称雄塞外绝非幸致。至少这熬战之力,就连边军精锐也多赶不上呢。
土默特部控弦之士二十万横行塞外,如果为黄台吉所有。那可真是大明朝的心腹之患,秦林甘冒奇险出塞建功,将这强敌化为臂助,实乃不世之奇功。
“尹先生,尹先生”陆远志的喊声打断了尹宾商的思绪,胖子刚刚缓了口气,满脸汗水都还没干,就一把抓住尹宾商的肩膀。连声催道:“不能丢下秦哥!咱们快转回去,找到秦哥才是正理!和老秃驴再打一场,他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牛大力也咬紧牙关。扶着镔铁蟠龙棍站起来。黝黑的棍身沾满污血、脑浆和更多来路不明的粘稠液体,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
说来也可怜。身处蒲州这铁桶阵里,秦林拼凑起来的区区二十来号战力,既有自己的锦衣弟兄,也有张紫萱带来的相府侍卫、哲别为首的蒙古武士,互不统属,只认秦林一人,因此他严令众人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必须服从尹宾商指挥。
尹宾商想了想,却是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重履险地,咱们已失了先机,凭这票人马没法和他们硬碰……”
你!陆远志怒发,胖脸上肌肉抽搐,一把将尹宾商夹脖子提了起来,唾沫星子直喷:“秦哥在那边,威德老秃驴要杀他,你想害死秦哥?!胖爷宰了你!”
“松手!虽只有二十余人,亦是自成一军,既蒙秦长官信重,授尹某指挥之权,尹某便是一军主帅,你敢凌迫主帅,某就以军法便宜行事!”尹宾商眼睛里的寒光森冷可怖,迫得陆远志气势为之所夺,口中嗬嗬喘息着,终究松手放开了他。
尹宾商神色和缓了些,朝西面一指:“有白莲教主同行,秦长官必能逃离险地,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头去白白送命,好让威德法王专心追杀秦长官,而是要乱其心志,扰其行动,起到牵制的作用,策应秦长官顺利脱身!”
如何策应?陆远志和牛大力都虚心领教。
尹宾商从十名亲兵校尉中挑出个形貌与秦林依稀有几分相似的,吩咐他改扮成秦林模样,然后众人重新走上了官道,骑马往东北面的同州治所奔去。
这伙缇骑衣衫被鲜血浸透,几乎人人带伤,一路上呼啸奔驰,不知被多少商旅行人看在眼中,各自纳罕不已。
陆远志也知道尹宾商的做法是最正确的,但总忍不住频频回首西顾,毕竟那边才是秦林和白霜华逃走的方向啊!
“尹先生”陆远志眼神里带着哀恳。
“尹某料定秦长官平安无事,不仅是魔教教主在他身边,而且看今日之情形,秦长官也另有所恃”尹宾商看了看蒙古武士们在马背上宽阔的背影,若有所思……
尹宾商大处没有料错,可他毕竟不会武功,细处那就稍有不同了,现在不是秦林有事,而是白莲教主有事。
威风八面的魔教教主,就像柔若无依的弱质女子一样软软伏在秦林的背上,从来如天鹅般骄傲昂扬的脖子,软软的耷拉到他肩头,冷艳的面庞变得苍白,那双令无数江湖好汉心胆俱寒的双眸,也逐渐黯淡下去。
秦林双手托着白霜华大腿,夏日炎热衣裙单薄,就和肌肤相亲无异,只觉所触之处细嫩滑腻,白霜华胸前两团软玉温香也紧贴着他的背脊,甚至能感觉到两点樱桃的触感。
可是秦林背着个活色生香冰山美人,心中却丝毫没有亵渎之意,而是焦急万分,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密林中穿行,白霜华的伤势看起来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得让他心惊肉跳,恨不能以身代之……
刚才白霜华舍生忘死替秦林挡下那一掌,已经身受内伤,抱着他飞驰远遁逃离威德法王追击,更是透支二十余年性命交修的本元,秦林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她这样做,绝不仅仅是为了履行赌约。
身后遥遥传来呼喊声:“老太爷说了,反贼秦林勾结魔教教主,擒获其一赏银万两,一起拿获金钱美人官位任挑!”
“紧紧咬住,不要走了反贼!”
“姓秦的,别跑啦,威德法王在此,你跑不掉的!”.
威德法王并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远远的辍在后头,少师府商队有一百多名护卫,额朝尼玛为首,十来个救醒的扎论金顶寺二代弟子,每人领着十名护卫撒开搜索,只要谁发现了秦林和白霜华,便以旗huā火箭告警,威德法王便朝那个方向冲杀过去!
此乃张网捕虎之计,威德法王果然有一套。
秦林心思转动极快,见对方追来的声势,就猜到了威德法王用意,恨恨的朝地上呸了一声:草他姥姥的,威德老秃驴不知在哪儿,偏是这伙少师府的汉奸狗奴才跟在屁股后头撵,算老子晦气!
听到呼喝声,他不但没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负着白霜华在林间疾行。
周易参同契只是让秦林的体力比常人好些罢了,背着个人在密林里长途奔行,后面又有追兵,累得他剧烈的喘息,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年的枯枝败叶疾行,不知多少次被树根石块绊倒,可每一次他宁愿自己摔个嘴啃泥,也要顾着白霜华,不让她磕着碰着。
见白霜华有段时间没出声,秦林忽地心头一紧,便转过头去看了看,只见她臻首靠在自己肩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秦林忧心如焚,连忙叫道:“教主姐姐,醒过来,快些醒过来!咱们去找医生,老子不会让你有事的!”
“叫我霜华”白霜华低低的答道,轻轻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了冰与火的交织,而是浓浓的依恋,如冰山般冷漠的面庞,也带着罕见的红晕。
其实她的伤势没有想象中严重,可伏在秦林的肩头,只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柔弱无依,这么依赖于他——藏在冰冷面具下面的,毕竟是一颗冰封二十多年的女儿心啊!
“今天惨了,搞不好咱们要做对同命鸳鸯”秦林见白霜华醒来,顿时眉huā眼笑的打趣,甚至苦中作乐,捏了捏她细腻温软的大腿。
白霜华却侧着头,怔怔的把他看了看:“那样也好。”
喂喂,教主姐姐你不可能当真吧?秦林愁眉苦脸的,看看势头不好,赶紧转移话题:“你的伤势怎么样?”
“没想到威德老秃驴竟练成了六道轮回”白霜华提到武功,顿时精神一振,恨恨的颇为不服“你早把白玉莲huā交给我,练成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莲台,又何惧于他!圣教神功最为玄妙,现在只要找个地方运功疗伤,我就能恢复过来……”
说到这里。白霜华就气愤愤的颇为不甘,威德法王衔尾追击,哪肯给她留下疗伤恢复的时间?
“那倒不一定,尹宾商那家伙,应该会想想办法的”秦林虽然招揽此人的时间尚短,但他绝不怀疑张紫萱的眼光。
不知不觉间,从身后传来的呼喊声渐渐低落下去,然后就越来越远。
秦林和白霜华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第一卷荆湖夏风880章天道好还]
虽然追兵暂退,秦林却不能转回大路,少师府在关中势力雄厚,天知道外头布了多少眼线,背负着身受内伤的白霜华,正着落上勾结魔教的罪名,走到哪里都只有个死字!
秦林又咬紧牙关往前走了两三里,翻过一座不怎么陡的小土岗,离官道越远树林就越密,渐渐显得人迹罕至,却见土岗背阴面有个树枝胡乱搭建的窝棚。
秦林心头一凛,轻轻放下白霜华,将掣电枪握在手中,从侧面绕了个圈子摸过去打探。
白霜华斜倚着树桩,看着秦林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恍惚中只觉怅然若失,渴盼他尽快归来。
秦林不负所望,很快就笑嘻嘻的回来了:“咱们运气好,那是个猎人窝棚,看样子很久没人住过了,地上都是灰。”
他背起白霜华,走到窝棚门口正要进去,却又把她放下,折了根树枝把地上扫了扫,这才扶她进里头坐地。
“我这也算扫榻相迎了吧?”秦林摸着鼻子笑了笑,依然是一副惫懒的样儿。教主姐姐气质清冽高洁,叫她坐在灰堆里,秦林实在看不过,虽然经历了多少次血火劫杀,现代人骨子里头那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肠,却怎么也丢不开的。
白霜华如何不知道这是他珍重自己的意思?抿着的嘴儿微微弯起,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心道秦林这家伙呀,不论多么艰难困苦都笑得出来。
身处险地,内伤必须恢复,她也不和秦林啰嗦了,这就盘膝而坐,双手合在心口作莲huā盛开之形,默运神功自行疗伤。
白霜华生得极美,此时运功调息抱元守一,清冽的双眸轻轻闭合,容颜之间的冰寒之色尽皆化去,妙相庄严宛如观音临凡。令人不敢亵渎。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稍稍上翘的嘴角,在庄严中多了几分喜乐之相……即使避居荒山茅棚,所受内伤未愈,但只要那家伙在身边,一颗心便不再空寂……何况今日之处境,比当初龙游石窟地底又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漆黑。白霜华缓缓收功,微闭的双目睁开,黯淡的神光已然重新凝聚,神采也变得鲜活起来。
只见窝棚前面一块大石旁边,秦林升起了火堆,四面用青枝遮住火光,上头架着只肥大的兔子,秦林不停的翻转烧烤,那兔子已烤得滋滋冒油。
“你醒了?精神不错嘛!”秦林野外生火不易。一张脸弄得尽是烟灰,咧开嘴呵呵笑,连嘴唇都是乌漆麻黑的。
扑哧一声。白霜华忍俊不禁,俏脸上亘古不化的冰霜早已消融,刹那间春回大地百huā盛开。
“来来来,吃兔子,这伤后也没什么好东西来将养,改天咱们补上便宜坊吧!”秦林献宝也似把烤好的兔子举起来,嘴里假装谦虚,其实满脸得瑟。
但见秦林衣服上烧了几个破洞,是他怕枪声引来追兵。用衣服包着枪管打的兔子,这样枪声就小了许多,他烤兔子更不容易,没有野外生火的经验,又要防备火光被人看见。刚才差点没把头发烧掉。
可现在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似乎东渡扶桑平户港、北定阴山土默川、格象救驾扶危定难的煊赫功绩,也不如亲手烤了这只兔子。
白莲教吃菜事魔,几十万教众也不见得个个守清规戒律,白霜华身为教主却是茹素的。可见秦林殷勤递来,她分毫也没犹豫,接过来撕了一半,抓起来就啃。
秦林眉飞色舞:“味道不错吧?”
白霜华柳眉微蹙,很快就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秦林也咬了。兔子,却差点儿就吐出来,他烧烤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这荒郊野外也没有佐料,烤兔子的味道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正要开口,却见白霜华吃得香甜,秦林心头一动,发狠啃着兔肉,还学着朝中清流文臣口气,摇头晃脑的祝道:“此兔何幸,身处同州荒野不求闻达,竟尔一朝命丧锦衣秦少保之手,身填魔教白教主之腹,庶几可彪炳史册而不朽……”
白霜华再也耐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只觉和秦林这家伙待在一块儿,就算苦中作乐也欢喜。
一位白莲教主,一位锦衣少保,就这么肩并肩的坐着啃兔子,篝火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两人啃光了兔子,胡乱用树叶擦擦手,秦林便要去熄了火堆,大热天的生堆火也没用,反而容易惹来追兵。
白霜华轻轻挥了挥手,劈空掌力击出,登时就扑灭了火堆。
“你功力恢复了?”秦林惊喜交集,一把就抱住她:“好哇,刚才瞒着不说,害我一直担心来着!”
白霜华也没挣开,清冷的面庞露出几分调皮:“你又没问过。”
秦林以手加额,实在无言以对。
白霜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丧气:“可惜,还是打不过威德法王,他练成密宗六道轮回,好生厉害……除非、除非我突破关窍,练就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莲台。哼,谁让你霸着白玉莲huā,始终不肯交给我!本教圣物,乃修炼神功最后一层所必须!”
说罢她白了秦林一眼,如果是在教众面前,魔教教主绝不会露出这种软弱的小儿女态,可面对着秦林,那就毫无保留了。
“那怎么办?”秦林挠着头皮转圈子,白玉莲huā还藏在家里呢,现在去拿也来不及了呀。
白霜华坏坏的笑着,纤掌一翻,却不是白玉莲huā?
秦林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不是因为白玉莲huā怎么到她手中,而是几曾见魔教教主冰山美人这么促狭的开玩笑?
长久和秦林待在一起,教主姐姐也学坏了……或许,还有气恼秦林迟迟不肯交给自己,张紫萱却轻易拿到这一层吧。
“替我护法!”白霜华容色一肃,回窝棚中盘膝坐下,左手持混沌之球,右手持白玉莲huā,眼观鼻鼻观心,默运秘传神功,现庄严正大之妙相。
一旦运起神功,这位教主姐姐顿时英华外放气势不凡,那庄严妙相叫人自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敬畏,便是秦林平时和她十分亲近,此刻也没有丝毫亵渎之意,看得呆了一呆,这就背转身守在窝棚口子里。
起初秦林还打点起精神,手里紧握着掣电枪,可夜色越来越深,夏夜野外的虫儿不住声的叫,毕竟整天奔波疲累狠了,精神一松便耷拉着脑袋沉沉睡去。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秦林被奇怪的声音惊醒,心头忽的一凛,却发现粗重的喘息声来自身后,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便在瞬间惊得呆了。
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白霜华原本被冰雪覆盖的冷傲容颜,直如饮了十坛醉仙酿那般嫣红欲滴,清冽的眼神早已消失,漂亮的双眸里燃烧着熊熊火焰,莹润的唇瓣不受控制的哆嗦着,似乎苦忍着什么,胸前衣衫更是扯开了小半,粉颈下面细嫩的肌肤尽作粉红色,微露双峰诱人的轮廓!
这是走火入魔吗?秦林舔了舔突然间变得干燥的嘴唇,只觉喉头有些发紧。
饶是他见惯大阵仗的,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看白霜华的样子简直近乎疯狂,秦林讪讪的道:“你很热?我出去弄点溪水……”
说罢,他就一步步往外退,瞧着教主姐姐一副跃跃欲试准备扑过来的架势,秦林这厮后背冷汗都下来了,这哪儿是熟识的那个白霜华啊,活脱脱就是只吃人的母老虎!
“回、回来!”白霜华声音沙哑,忽然伸手一招,内息吞吐之间,秦林立刻身不由己往后便倒!
后脑勺并没有磕在地上,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软玉温香,秦林正好倒在白霜华怀中,只觉她浑身火烫,遍体香汗淋漓,衣服都被香汗湿透,馥郁的昙huā香味中人欲醉。
在魔教教主手下,秦林哪里有挣挫之力?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白霜华摁在了地上,如火的唇瓣不由分说吻了下来,用力吮吸着他的嘴唇,虽不大但非常挺拔的双峰压在胸前,双腿更是分开骑在他的腰间,紧贴着交缠厮磨!
秦林整日对着白霜华,未尝没有动过心思,她不仅是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日久生情也有那么点儿,更何况隐藏在男人心底,征服魔教教主冰山美人的那种成就感,真是如饮醇酒分外醉人!
但、但不是被冰山征服啊!秦林欲哭无泪,从来是他欺负人家女孩子,青黛、徐辛夷、张紫萱、金樱姬,过去的一幕幕一桩桩,秦长官攻城拔寨志得意满之时,哪里想到会有今日的狼狈?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不知不觉间,白霜华已将秦林扒得精光,自己也不着片缕,玲珑有致的身体在月光下浮现出一片嫣红,交缠在秦林腰际的双腿之间,已然滑腻濡湿。
火热的娇躯把秦林撩拨得欲念如沸,昂扬奋发不可抑,白霜华俯身而就,有那么一瞬间柳眉微蹙,很快便一冲而过,娇躯不知疲倦的碾压厮磨,秀发飞舞,将香汗一滴滴的甩落……(未完待续)!~![(m)無彈窗閱讀]
[第一卷荆湖夏风881章龙虎交汇]
白霜华并没有走火入魔,无论颠鸾倒凤时如何狂乱,灵台一点清明始终不灭。
白莲朝日神功自有秘典记载,可魔教已传承数百年,元初钟明亮杜可用抗击蒙古、元末红巾军大起义、永乐年间唐赛儿举事,不知经历了多少兵火波折,这秘典难免有所散逸残缺,恰恰语焉不详的部分,就是最后几页所载的第九品莲台修炼方法。
早已得了混沌之球,白玉莲花又到手,白霜华本来准备慢慢参悟,但眼下是什么时候?被威德法王一招六道轮回击成内伤,运功疗伤只勉强恢复了八成功力,如果老秃驴再度袭来,必然难以幸免。
把秦林丢下,白霜华凭借超绝轻功,要脱身却也不难,威德法王又没有身外化身,使张网捕鱼之计就得坐镇后方,凭额朝尼玛等二代弟子,岂能拦住魔教教主?
可是这条路,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形格势禁之下,只好冒险一试,按自己对秘典的参悟,左手持混沌之球,右手持白玉莲花,默运神功妙诀。
白霜华神功盖世,内力绵绵沛沛,左手内息走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握着混沌之球的手掌一震,三阴经中内息瞬间变得刚猛犀利,竟而不受控制,攻城拔寨一路上行直往丹田而去。
右手内息走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只觉手中白玉莲花越发温润,三阳经中内息变得柔和绵软,滋润经脉有生生不息之象,内息同样往丹田而去。
白霜华不禁大喜,知道这是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内息一旦在丹田相交。便是龙虎交汇、坎离交媾。从此一举突破第九品莲台,成就无敌神功!
她是打通任督二脉的绝顶高手,这种情况也不陌生了。便加力催运真气,哪晓得两种内息一到督脉,一到任脉。竟然隔绝凝滞,任凭她丹田如何鼓动真气,却似中有阻隔,始终无法冲破任督二脉而融汇丹田。
一生一死两股内息越聚越多,在体内相交攻伐,偏不能龙虎交汇,激励鼓荡散发的热量让白霜华汗流浃背,内息四处乱窜,浑身如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不可当、热不可当,小腹关元穴下丹田似有一团熊熊烈火,无尽的欲念平地而起。
白霜华修习白莲朝日神功神功。本有镇压欲念、清静心性之效。所以常常面带寒霜,恍如冰山美人。可此时她二十年性命交修的内功尽数散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哪里还压制得住?
修炼神功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旦内息失控,被压抑的欲念反受推动,便比平日更盛十倍百倍!
更何况白霜华青春少艾,身边的秦林又是她心底深藏之人!
转瞬之间,一点欲念就变成了燎原之火,冰雪覆盖之下的火山喷薄爆发,摁倒秦林就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偏偏她未曾失去心智,灵台清明不灭,女儿家的万般羞惭且放在旁边,与秦林肌肤相亲是那么的真真切切,乳峰在他胸前磨蹭的触感,双股交叠缠绕时的空虚,突破最后一层阻碍时的刺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带来了激烈而真切的感觉……
就在秦林一声低吼,白霜华娇声呻吟,两人不约而同攀上顶峰的刹那,一股热流在两人交叠的丹田间涌动,伴随着不可抑制的酥麻,白霜华受阻于任督二脉的两股内息忽而冲破关窍,直泄丹田,冲入秦林体内!
秦林本来就是清醒的,将白霜华娇躯紧紧抱在怀中,只觉此时此刻何异登仙,忽然一股沛然浩大的热流从小腹关元穴冲入,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所过之处胀痛无比。
秦林不知所措,本能的按周易参同契疏导——他也只会这门内功,此刻别无选择。
哪知内息在他体内经周易参同契引导,竟变得温和正大,经脉中真气充盈,浑身暖洋洋的,只觉四万八千个毛孔无一处不通畅。
内息在秦林体内运转一圈,自丹田重回白霜华体内,方才觉得体温稍降、欲念稍息的教主姐姐,忽然间便再次火焰高炽,纤腰不要命的颠动起来。
秦林运转周易参同契玄功,同样欲焰如火如沸,双手捧着身上妙人儿的雪臀,挺腰努力往上冲刺。
白霜华体内生死两股内息交融,阴阳九转,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一股而下,肝火投心脏,肾水入华池,离龙坎虎配阴阳,脑中忽地炸开,意守丹田,恍惚间一粒莲子在混沌中生根、起茎、展叶、开花,花谢又结莲蓬,生死循环,在在不灭……
与此同时,她的感觉也敏锐了十倍,秦林的每一次轻抚,每一次冲刺,都让娇躯不受控制的颤栗。
两人缠绵厮磨不知多久,不知多少次攀上快乐的巅峰,终于相拥着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里,斑斑点点的照入窝棚,秦林和白霜华几乎同时醒来,昨夜的癫狂似乎并没有带来疲劳,他们俩的精神都很好,秦林甚至比平时还要醒得早些。
白霜华发现自己不着片缕,娇躯上尽是一夕贪欢的痕迹,大腿压在秦林腰际,双手还很霸气的环住他的脖子……
想到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教主姐姐顿时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撒了手,忙不迭的穿上了衣服。
咳咳,秦林干咳两声,不慌不忙的穿衣服,虽然是被逆推,但这种事情嘛,做男人就得看开点,不是吗?
白霜华侧着脸也在看秦林举动,瞧着他这幅得意洋洋的样儿,不知怎的心头就委屈得很,用力咬住嘴唇,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喂喂,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昨晚是姐姐你霸王硬上弓啊……秦林本想和白霜华开开玩笑,可看到从来刚强的白霜华竟然落泪,便笑不出来了,走上去轻轻揽过她的香肩。
“昨夜我那般轻贱,竟在窝棚里和他、和他那样……我身为白莲教主,他却是朝廷武官,两边结盟起事倒也罢了,偏偏他始终不肯松口……接过白玉莲花时,又已答应过张紫萱……他已有三房恩爱妻室,难道我还要去……”
白霜华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只觉乱如麻团,她外冷内热,外刚内柔,一旦清冷坚硬的外壳被击碎,便不知道如何是好。
秦林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赶紧摆出了十二分的虔诚,准备好生哄哄教主姐姐。
“哈哈哈,没想到两位在荒山野岭竟有这般恩爱,”威德法王金石交鸣的声音突然响起,瞧见白霜华被秦林揽着香肩,粉面泪痕未干,堂堂魔教教主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秃驴还装模做样的拱拱手:“恭喜秦长官,恭喜白教主,不知在此参悟欢喜禅,可曾大彻大悟?”
额朝尼玛大喇嘛和好几名二代弟子跟在后面,人人瞧着秦林都是凶光毕露,他们被尹宾商骗得转头往北,昨天辛苦奔波了一整夜,终于不负苦心,再次找到了秦林。
“老秃驴!”秦林恨恨的骂了一声。
白霜华面色冰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白莲教主的威风煞气重新回来,犹带泪花的双眼,顷刻间电闪雷鸣,厉芒有如实质般刺向威德法王。
众喇嘛心头一凛,额朝尼玛等人也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了,自然识得货,只觉魔教教主气势尤甚以往,肌肤莹润神采光华,丝毫没有昨日重伤的颓败之相。
哼,就算运功疗伤,又能回复几成?威德法王一怔之后便又冷笑,只道是白霜华外强中干,便把白眉扬起,沉声道:“罢了,两位也不必参欢喜禅大彻大悟,贫僧直接送你们上西天!”
六道轮回!
威德法王起手便是密宗最高奥义,双手在胸前迅速结金刚印、转轮印等六种法印,猛地向前推出,重重叠叠的掌影如怒海潮涌、雪山崩塌,势不可挡的横推过来,中途不知将多少草木摧折!
得,秦林很自觉的双手双脚并拢,三十六计走为上,就幸苦教主姐姐您再跑一趟吧。
不料白霜华并没有抓着秦林逃走,看着那凶暴无匹的掌力,嘴角竟然微微一笑,不退反进,清叱声中身形拔地而起,自上而下挥掌直击威德法王顶门。
见白霜华跃起飞击,威德法王又喜又怒,喜的是对方并没逃走,怒的是如此轻看贫僧,竟这般大模大样的中宫直进!
他运起十二分劲力向空中击去,白眉高扬,双目怒睁,僧袍袖子吃饱了风,当真有金刚怒目之态!
白霜华衣裙飘飞冉冉下降,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纤掌与威德法王轻轻一抵,两人身形都瞬间顿住,爆发的凌厉掌风,把白霜华吹得青丝四散。
“好,师父降妖伏魔!”额朝尼玛等弟子都高声叫起来,为自家师父呐喊助威。
秦林心急如焚,拔出掣电枪就瞄准威德法王。
就在此时,法王嘴角忽然一滴鲜血滑落,紧接着于众喇嘛惊愕欲绝的注视之下,眼耳口鼻七窍都慢慢浸出血珠!
在白霜华挥掌下击的刹那,威德法王心神恍惚,似乎看到了一朵白莲花开了又谢。
花开,生生不息,花谢,万法尽灭!
[第一卷荆湖夏风882章怅然若失]
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
威德法王的瞳孔急剧放大,如冈仁波齐峰般凝重的眼神,早已变得万分惊骇恐惧。
白霜华冷笑一声,借一掌之势飘然向后,行云流水般回到秦林身侧,负手昂然而立,容色清丽冷峻,双目遥视天际浮云,浑没把扎论金顶寺众强敌放在眼内,刚才还梨花带雨的娇弱女子,就在刹那间变回了纵横无敌的魔教教主。
饶是秦林心思沉静缜密,此时也有些恍惚,这位冷到极处的冰山美人,真个就是昨夜那热情如沸、与自己抵死缠绵的火辣娇娃?偏偏如梦似幻的一幕幕,又那么的真实无比……
白霜华早已飘然而退,威德法王却仍保持着882章怅然若失双掌托天的姿势,眼耳口鼻中血珠一滴又一滴的浸出,这一刻仿佛有三个时辰那么长,又好像短得只有弹指刹那,终于,他噗的一口鲜血狂喷,身子仰天便倒!
在雪域高原上被视若神明,白教顶礼膜拜的当世法王,竟受白霜华一击便身负重伤,扎论金顶寺众多二代弟子全都惊骇震怖,人人张口结舌。直到威德法王倒下,他们才回过神来,哭喊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扶起威德法王。
额朝尼玛脸色铁青,忙不迭的替师父推宫过血,口中直叫:“师父,法王,您老吉祥如意,三千世界八方诸佛保佑,切切要挺住……”
威德法王身为白教法王,弟子对他崇拜无比,就算明知不敌,也有好几个咬牙切齿,怒发如雷的扑向秦林和白霜华,呼喝道:“唵嘛呢叭咪吽,除魔卫道,佛爷和魔头拼了!”
白霜华还是面无表情的负手看天,她昨夜机缘巧合,已练成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连威德法王也非一合之敌,这几个二代弟子哪里够看?
“回、回来!”威德法王刚得了大弟882章怅然若失子额朝尼玛度过来的一点点内息,便强撑着颤声叫道。
几名弟子赶紧停步,转回头看着师父,却见这位威震雪域高原的白教法王,往日神采奕奕的形貌竟已消失不见,气色委顿之极,神情疲惫不堪。恍惚间似乎老了十岁!
威德法王没理会徒弟们,而是怔怔的瞧着白霜华,半晌之后才慢慢的道:“贫僧恭贺白道友,修成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至高境界,从此天下间再无你的抗手了!”
话语中的辛酸苦楚,真真是一言难尽,威德法王好不容易练成六道轮回,又闻得宿敌秦林被贬谪琼州,这才兴冲冲的法驾中原。以为这趟必定马到功成了。万没想到秦林仍像山岳般横亘在前,白霜华又神功大成,竟成为两百年间十代魔教教主中。唯一将白莲朝日神功练到第九品之人,一举将他击得散功,数十年苦修、三千里雪域纵横无敌,顿成梦幻泡影!
白霜华看也不看他一下,俏脸仍是冷冰冰的,只把秦林瞧了瞧,见这厮坏笑不迭,芳心便是微颤,羞怒交加直想踩他两脚。第九品莲台是怎么炼成的,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啊。
威德法王不愧为白教法王,当真拿得起放得下,看情势就知道这里还是秦林做主,便苦笑道:“秦将军。贫僧无论怎么苦心孤诣,总脱不开你的范围,佛经上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想必这是天意了。罢罢罢,贫僧罪孽深重。但凭秦将军处置,唯求你放我这些弟子回雪域高原,他们在扎论金顶寺虔心礼佛,这辈子都不会踏足中原一步啦!”
“师父!”额朝尼玛为首的众弟子惊得目瞪口呆。
威德法王微微而笑,此刻倒真有点儿割肉饲鹰的气概,方才他被白霜华一掌击碎数十年的雄心壮志,隐隐有些大彻大悟之意了。
白霜华仍旧一言不发,她面上仍旧冰霜凝寒,其实尽想着昨夜情形,早已心乱如麻,至于威德法王如何处置,秦林说要杀,她就杀,说要放,也无所谓。
秦林贼忒兮兮的笑着,看威德法王的眼神儿就像打量羊牯:“老秃驴,你这时候大彻大悟有何用?早干什么去啦?晚了晚了,你一条命抵得什么,白教覆灭就在顷刻,扎论金顶寺一系传承,白教历代先贤的道统,我都要通通断送!”
额朝尼玛等弟子怒不可遏,只消师父一句话,大不了和秦林拼了,可看看威德法王,本来就干瘦的身子竟又缩小了一圈,神情居然委顿之极,可怜之极!
很明显,威德法王想到了让他最恐惧的事情,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密宗自有转世轮回,来世灵童再成法王的说法,可传承消灭,道统断绝,白教冰消雪化,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秦林又玩味的看着威德法王,咧开嘴笑嘻嘻的道:“我猜,张允龄没有告诉你,我的麾下有土默特部的六名神箭手吧?不妨明白告诉你,其中就有三娘子麾下重将哲别!啧啧,想必商队遇袭的那一刻,老秃驴你也吃惊不小,所以才拼了命要追杀老子,可惜呀可惜,老子命硬……你回去吧,告诉你扎论金顶寺的徒子徒孙,洗干净脖子等死!”
威德法王几乎浑身瘫软,脑门上黄豆大的汗水一颗颗掉下来,众弟子却面面相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就怕了秦林,听起来似乎只是虚言恐吓吧。
秦林毫不放松,逼视着威德法王:“老子不消多说,也只写了两封信,一封叫你那便宜师弟威灵法王改宗黄教,一封请三娘子兵出青海湖,迎奉索南嘉措!”
雪域高原上黄白两教相争,威德法王虽然号称雪域高原第一强者,但那黄教的索南嘉措也是一代人杰,阐述佛经、弘扬佛法的本事更甚于他,近来黄教好生兴旺,叫白教很吃了点亏。
威德法王只好寻求外援,派师弟威灵法王入京朝觐,勾结蒙古黄台吉,都是这个打算,却接连遭到失败,尤其是土默特部二十万控弦之士横行塞外,一部驻牧于青海湖畔,黄白两派在佛法辩论难分高下,蒙古武士却随时可以用顽羊角弓和大汗弯刀来替高僧们分出胜负!
自从在阴山脚下土默川铩羽而归,黄台吉葬身狼口,威德法王就知道土默特部那边自己是指望不上了,不反目成仇已是天幸,连这次入京朝觐,也是觉得秦林遭到贬谪,土默特部多半不会再受他指使,这才法驾重履中原。
不想秦林无官无职,三娘子仍肯冒获罪朝廷、得罪首辅大学士张四维的风险,派遣心腹大将替他效力,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如果威德法王早知道这茬,恐怕也得思前顾后多想想了。
只消秦林一纸书到归化城,威灵法王改宗黄教,忠顺夫人三娘子、顺义王不塔失里、大成台吉脱脱等辈挥军饮马青海湖,黄教索南嘉措必定倾力响应,则白教一系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威德法王都快哭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秦林如何对土默特部有这么强的影响力啊……
秦林嘿嘿坏笑,先不提和不塔失里、脱脱等结下的恩义,单单是我那里徐文长徐老头就和三娘子有个三年之约呢,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只怕三娘子等得望眼欲穿了吧,哇咔咔咔……
从一开始,秦林智珠在握,就不怕威德法王耍花样,不过却没想到开打时竟被掌风逼得无法开口,这番杀气腾腾的威胁都被闷到了肚子里,威德法王也钻了牛角尖,一味认为杀了秦林就万事大吉,机缘凑巧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不过,若非白霜华力挫威德法王,恐怕他气焰高炽时,也不见得能听进秦林这一番话。
“威德威德,无威无德,亏你自诩雪域高僧智慧圆通,一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头!我已去信三娘子处,断无挽回了!”秦林冷笑不迭,指着威德法王鼻尖骂道。
威德法王早已汗流浃背,暗骂自己怎么执迷不悟到了这般田地?事到如今不由得他不屈服,双膝一软便大礼拜倒,哀恳道:“小僧知错了,秦将军高抬贵手,从今往后扎论金顶寺唯将军马首是瞻……张允龄那厮委实可恶,小僧愿助将军扳倒他。万求将军收回成命,再致书三娘子处,留白教一线生机!”
算你识趣!秦林冷哼一声,这就叫威德法王写了供状,将张允龄勾结蒙古乌斯藏外敌、走私违禁军械的罪行写个一清二楚,趁老和尚入京朝觐这趟,到京师御前和张家打官司吧,人证物证俱在,威德法王亲口作证,再有狗头军师徐文长的种种谋划,不怕扳不倒张允龄、张四维父子。
“秦林,”白霜华突然喊了一声,妙目直直的看着他:“如果你扳倒张允龄、张四维,自当起复原官,对不对?”
秦林心头毕剥一跳,这件事骗不了她,只好点点头。
白霜华面沉如水,又道:“这么说,咱们定下的赌约,也是我输了,你自不必与圣教举事东南。”
这件事同样骗不了她,秦林又点点头,心下已暗道不妙,正待巧言令色哄哄她,哪里来得及?
白霜华把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妙目华彩流转,似乎就在样子永远记在心底,终于低低的道了声善自珍重,即刻施展轻功飞身而起!
等等!秦林连忙伸手去抓,只撕下一片衣角,伊人已如仙子凌波飞上树梢,转瞬消失不见,只余下秦林怅然若失……(未完待续)rq
[第一卷荆湖夏风883章力战负伤?]
陆远志、牛大力一行并没走远,他们就待在同州城中,尹宾商让校尉弟兄假扮秦林,以调虎离山计骗得威德法王往北兜了个大圈子,但这般计策也只能瞒过一时,威德法王到了州治,看看情形不对头,当即漏夜往南反扑,都懒得理会这群人。
一则抓住秦林和白霜华,扣死勾结魔教的罪名要紧,二来没捏住真凭实据,就算少师府在关中三晋实力雄厚、威德法王气焰喧天,终究不敢公然在州城大砍大杀的,除非他们想揭竿子造反。shuhaige.com
第二天清晨,陆、牛两位就到同州南门口倚门而望,眼巴巴的看着官道,就盼着秦林笑呵呵的横空而出,胖子小眼睛眨巴眨巴,不停擦脑门上的汗水,牛大力性子沉稳,可那双铜铃似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校尉们何尝不是如此?跟了秦长官这么些年,面子里子都有了,一个个连升带保都有了百户以上的衔头,何况大伙儿追随左右,踏波东海、抵定北庭,更是青史彪炳的功绩!
蒙古武士、相府侍卫,也差不到哪里去。
唯独尹宾商大剌剌的坐在茶棚子里头,捧着壶凉茶吸溜吸溜,跟没事人儿似的。
“尹先生!”陆远志不满的叫了一声,瞧着尹宾商这幅样子就眼睛里出火,恨不得把他那茶壶给砸了。
牛大力老成些,拱拱手:“秦长官交待俺们听尹先生展布措置,俺老牛水里来火里去不敢放半个屁,可长官生死未卜,咱们顿在同州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请先生明示,否则俺们心忧长官,不得不有所举动,难以再奉先生号令了。”
陆胖子暗自点头,老牛平时不做声不做气一脸憨厚,关键时刻几句话还都说到点子上。
尹宾商屈起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斜着眼睛冷冷的道:“你们以为尹某不着急?可少师府树大根深,这同州一地不知布了多少明暗眼线,我们稍有举动就被侦知,只要出了同州城,就是个死字!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留有用之身,在此静候秦长官罢。”
牛大力和陆远志面面相觑,知道尹宾商说的是实情。就在城外不远处,少师府狗腿子头儿曹四,正率领几个头戴草帽的家伙冷冰冰的盯着这边,过去点儿更有一支打着少师府旗号的商队,足足三四百号精壮汉子,运粮车儿里不知藏了多少大刀长矛、强弓劲弩!
“难道、难道咱们就只能这般了?”陆远志念念叨叨的,万般不甘心。
尹宾商摩挲着茶壶:“尽人事听天命,敌数十倍于我,我们用计把威德法王调过来。给秦长官争取了大半天的时间,就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就该看秦长官的运气啦。再多的。我也勉强不来。”
俗话说义不掌财慈不掌兵,身怀乱世屠龙之术的尹宾商,心地自有几分刚硬冷酷,古往今来多少百战宿将因为一记冷箭丢了性命,多少不世名帅在阴沟里翻了船,哪里就能保得万全?百般设计,尽力而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可问心无愧了。
如果秦林平安归来。那是皆大欢喜,如果秦林不幸被俘,尹宾商必定设法营救,万一被害身死,他自会奉张紫萱之命。设计替秦林报仇雪恨,却不会平白坐在那里忧心忡忡,瞻前顾后胡思乱想。
说到运气,陆远志总算恢复了点儿信心,把胸脯挺了挺:“秦哥的运气一向都很好……”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尹宾商慢条斯理的自斟自饮。
话音未落,就看见官道远处的斜坡,转过来一票人马,红白相间的喇嘛僧袍分外显眼,中间簇拥着一位年轻人,被扯破的衣服东飘西荡,正是众人渴盼已久的秦林秦长官!
秦林被擒!陆远志、牛大力发声喊,众人急冲过去,哲别干脆利落的摘下顽羊角弓,三支雕翎箭就扣在了指间,连珠箭随时射向秦林身边的三名喇嘛。
少师府商队也怔了怔,一队人马过来阻拦,另一队就迎了过去。
很快双方都发觉情况不大对头,秦林神情轻松惬意,满脸贼忒兮兮的坏笑,更不曾被绳索绑缚,喇嘛们却一个个控背躬身,活像他的狗奴才,打马前后遮护跑得满头汗,连那位独步雪域高原的威德法王,也神情委顿不堪似乎受了重创,还控马落后一点儿,分明让着秦林半个马头!
曹四狐疑的迎上去,卑躬屈膝的道:“恭喜法王拿下秦贼,小的替弊主人多多拜上……”
秦林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法王,众位高僧,请把在下绑缚少师府吧。”
众喇嘛顿时汗流浃背,威德法王脸色青黑难看,笑容颇有点苦涩,扭过头不想开口。
正所谓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额朝尼玛坐在马背上,臭烘烘的口水直往曹四脸上喷:“放屁!放你的狗屁!秦长官是我家法王的贵客,什么鸟少师府,滚你的蛋罢!”
众师兄弟也憋着火儿,七嘴八舌的叫道:“好狗不挡道,惹火了佛爷,打杀你们几条赖皮狗也不值什么……”
在他们看来,扎论金顶寺落得如此田地,还不都是因为少师府?哄着佛爷们和秦长官作对,笑话,这位祖宗是惹得的?
几个喇嘛气势汹汹的跳下来,护卫在秦林身侧:“秦将军安坐,小僧们替你打发了这群拦路狗!”
咔的一声,曹四惊得下巴脱臼了,白愣着两只眼睛,手指着额朝尼玛,嘴里啊啊啊就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脑门上直冒虚汗。
他就算抠破脑袋都想不到,本来威德法王是要杀秦林而后快的,怎么才一天过去,这风向就来了个调头转?
威德法王只是苦笑,他和徒弟们只盼着秦林平安无事,最好一根毛都不要掉,否则大伙儿也别拜佛了,等着威灵法王改宗黄教、土默特部铁骑入藏、索南嘉措一脉大兴,大伙儿只好一把火烧掉扎论金顶寺来个卷大散,各自逃命去吧!
“法王,法王这是怎么说?”曹四兀自不甘心,眼巴巴的瞅着威德法王,指望他和徒弟们说句公道话。
威德法王已被白霜华击得散功,勉强鼓起一点儿余烬,正色道:“原来秦将军才是朝廷忠臣,贫僧竟被你家主子蒙蔽,险些害了好人!请替贫僧上覆张老太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早日迷途知返罢!”
威德一行是要直达御前去朝觐的,曹四哪里能和他争?更何况威德法王神功盖世,十几个徒弟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少师府这几百号人,也打不过他们呀!
秦林哧的一声笑,摇摇头:“法王差了,有的人罪业深重,就算迷途知返,也难立地成佛,只好在十八层地狱里头苦苦挣扎啦。”
“秦将军说的是,贫僧真如醍醐灌顶,又有所明悟,”威德法王异常谦恭,不要命的狂拍马屁,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杰,事已至此,莫说秦林讥刺他几句,就算当众吐他一泡浓痰,那也要唾面自干的。
岂但曹四,少师府众人都又惊又惧的瞧着秦林,白教喇嘛反水,也许是秦某人许下了什么利益,大家伙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可威德法王那副样子,简直甘心做他门下走狗,实在叫人难以想象!莫非秦某人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呸呸呸,就算妖术,也迷不了威德法王这等得道高僧啊!
秦林一扬马鞭,笑指曹四等人:“回去告诉张允龄,咱们在御前打官司,他勾结图门汗董狐狸,走私违禁军器,鱼肉乡间百姓,刺杀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咱们慢慢算!”
“滚吧!”威德法王鼓起余威一声怒吼,当真有金石交鸣之音。
曹四等辈哪里当得起?顿时心胆俱裂,一个个抱头鼠窜。
陆远志、牛大力早已看得呆了,连同校尉们全都张大嘴巴合不拢来,想象中最好的结果就是秦林和白霜华平安归来,可没想到他一个人,竟把绝顶高手威德法王和十几个一流好手,唬成这般模样啊!
“秦哥,您可得和我们好生说道说道,”陆远志回过神来,就去服侍秦林下马,忽然大惊小怪的道:“哎呀,秦哥受伤了,谁拿鞭子抽你来着……”
秦林衣衫被扯破,飘一块荡一块的,露出肌肤上的不少红印子,还有些发青的淤痕,如果看后背还有些地方都被擦出血印子了,分明是力战负伤的模样。
校尉弟兄倒也罢了,哲别为首的六名蒙古武士还有那四名相府侍卫,都不知道秦林的底细,此时个个钦佩不已:不愧为单骑冲阵、格象救驾的秦无敌秦一枪,一定是奋身力战,把这群喇嘛揍得满地找牙吧!
“这个嘛,慢慢再说罢,”秦林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赶紧用衣服遮住伤处,确实是奋不顾身的力战,不过并非什么鞭痕,而是昨夜被教主姐姐挠出来的!惨遭蹂躏的秦长官,只觉欲哭无泪啊……
可恶的白霜华,怎么可以不负责任,怎么能就此一走了之?秦林秦长官何等人物,岂能让你上过就走?
[第一卷荆湖夏风884章功力大进]
同州东南面的朝邑县,通往赵渡镇的官道上,一名白衣女子失魂落魄的走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但见她肌肤莹润英华内敛,漆黑的柳叶眉,紧紧抿着的绛唇,初看似乎只有中上姿色,看到第二眼就有人击节叫好,待看到第三眼时简直令人无法自拔,才知道她是身具内媚之相的绝色佳丽。shuhaige.com
白霜华身穿的白底绿镶边衣裙已有些褶皱,鬓角青丝散乱,眼神分外迷惘,谁会想到她就是率数十万教徒纵横江湖,被朝廷列为头号叛逆,叫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更兼刚刚练成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力挫雪域强者威德法王的魔教教主?
“白玉莲花已到手,他又不肯联手举事,我、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他身边……他已有三房娇妻美妾,我也答应了那位相府千金……为什么偏偏是他……我是圣教之主,他是锦衣高官,等他保举开复,再见面时又该如何?他若诛戮教中兄弟姐妹,我自该与他不共戴天,可、可我……”
白霜华想到这些脑中便是一团乱麻,顷刻间珠泪滚滚而落,在人前永远是叱诧风云的白莲教主,其实性子外刚内柔,寒冰凝结的心防被击碎,此刻早已愁肠百结。
她从渭河北岸的树林飞身而去,其实并没有走远,一直远远辍着,直到威德法王率众弟子护卫着秦林,到同州城与秦林麾下弟兄会合,亲眼见他再无危险,才毅然离开。
秦林往东回蒲州,她选了往东南方的官道漫不经心的走着,一路上也有些登徒子过去兜搭,白霜华随便挥挥手就通通打发掉。亏得那些人不知道她是魔教教主。否则还不给活活吓死啊。
白霜华内功浑厚脚程快,即便不施展轻功,也轻轻松松从同州往东南方向走出了五十里。
蒲津渡以南的黄河上还有个赵渡。蒲津渡是黄河浮桥,赵渡就是用船摆渡了,当然不如走浮桥那么方便。不过位置更靠近潼关,还是有些图方便的旅客走这个渡口。
越近赵渡,地面就越繁华热闹,人一多,白霜华遇到的麻烦也多,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无论到哪里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这不,几个光棍看到她,就是眼前一亮。互相使了个眼色,就贱笑着围过来,隐隐将她围在中间。
附近百姓个个皱眉。暗自替这姑娘捏把汗。
为首一个光棍笑容特别贱。伸手就去想摸她下巴:“小娘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一路上没人陪伴,啊呀呀~~”
没见白霜华有什么举动。那人就杀猪般惨叫起来,原来白霜华轻轻一指点在这人脉门上,劲力透体而入,顿时叫他痛不欲生,摔倒在地直打滚。
“小娘皮撒泼,你、你等着!”另外几个光棍叫骂着,扶起同伴一溜烟的跑了。
白霜华又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她平时外出,要不就是教中高手前呼后拥,要不就是在秦林身边假扮亲兵,单独行事时或者戴银面具,或者用易容术,这会子落了单,也没心情易容,竟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
路边百姓见她似乎并不着急,仍然轻摇漫步的缓缓走着,就有个心善的大娘挎着煎饼篮子走上来:“葱花煎饼子又香又软嘞……我说姑娘,咋不知个轻重缓急哩?崔二棍是和官府勾搭的,你快些走吧,等他们来了就走不掉啦!”
大娘假装卖饼子,压低声音急匆匆的说完这几句,抓起块煎饼子,也不管白霜华要不要就塞进她手里,钱也不问她讨,四下看看又忙不迭的走开,生怕被那伙恶棍瞧见。
“天下到底是好人多啊,无生老母的经卷没说错,光明终将战胜黑暗!”白霜华郁闷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伸指一弹,一小块碎银子已落进煎饼大娘的篮子里,轻轻咬了口煎饼,果然味道甚好。
“就是她!”几个光棍去而复返,不约而同的把手指向白霜华。
两名穿皂衫的捕快踱着四方步,看见白霜华容貌就是一愣,接着互相看了看,下巴长颗肉痣的捕快就嘻嘻笑起来:“年轻貌美,单身上路,这雌儿莫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丫环?”
另一个黑脸捕快也咧着嘴笑:“听说蒲州张老太爷府上,逃走了一名侍妾,敢情咱哥儿俩运气好,堪堪撞上啦?”
白霜华本想教训教训这两个勾结光棍的捕快,然后就离开这里,听到这句就脸色一寒,暗道莫非是少师府派来追捕秦林和自己的?
毕竟是一教之主,白霜华心念电转,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两个捕快脚步虚浮,哪里是什么厉害人物?而蒲州在黄河东岸,真从少师府跑了侍妾,也是自东往西而走,自己却是从西往东走的,两个捕快满嘴胡柴。
教主姐姐没猜错,这里是朝邑县境内了,离同州有好几十里,少师府只在同州左近搜索,没有追到朝邑来。
少师府……白霜华嘴里轻轻念叨着,也不和捕快答话。
“说不得,拿下了!”捕快一抖铁链子,兜头朝白霜华套来。
几个光棍叫道:“两位爷当心,这婆娘会妖术!”
哪知白霜华不闪不避更不曾反抗,被铁链子套个正着,满脸都是畏惧害怕的样子,眼神儿躲躲闪闪不敢抬起来。
两名捕快放声大笑,嘴里不干不净的:“哈哈哈,抓住少师府逃奴,一定有重赏!这小娘皮可瞧着馋人哪……”
哼,白霜华冷笑一声,假装被铁链子带动,身形往前一扑,两只手分别撑在两名捕快身上。
“咋的,想我哥儿俩啦?少师府要的人,咱可不敢碰!”两个捕快嬉皮笑脸,却不知已被白霜华暗中以至阴至柔的内劲震伤心脉,从此刻算起,满打满算也活不过三个时辰。
白莲教与大明朝廷不共戴天,魔教教主亲手斩杀的朝廷鹰犬、大内高手不计其数,高至三四品上官,低的也是东厂掌班、档头,区区两个州县捕快,竟有幸死在魔教教主手下,与众多高手同列,九泉之下可谓与有荣焉了。
---------
“嘶,好舒服啊……”秦林在蒲州府中泡着热水澡,齐腰深的大木桶,灌满了热水香汤,尽可能的放松身心,满身的疲惫都无影无踪了。
最近真是连轴转,王官谷、绛州卫、同州,四下奔波劳苦,咱们秦长官也不是铁打的人儿,成天马背上颠簸,只觉得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这番就不同了,威德法王和众弟子毕恭毕敬,布散开四下守御,把宅子守得如同铁桶,秦林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一边派人去请张紫萱,一边迫不及待的洗澡解乏——老实说,被白霜华摁在地上“粗暴蹂躏”,第二天起来精神固然很好,身体的酸软疲惫那是免不了的。
秦林无聊的推着水,一掌击出,想象中水花爆炸的场面没有出现,他郁闷的挠了挠头皮:“为嘛教主姐姐神功大成,我却没什么长进呢?”
秦林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不离十,当夜白霜华突然变身霹雳娇娃,烈焰红唇不要命的啃,肯定是练功的缘故,而她竟能一招击败威德法王,明显神功已告大成,而当夜丹田一股热流涌来,自己就全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头……双修双修,应该咱们俩都功力大增嘛,现在只有教主姐姐成就神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瞧这厮嘴脸,人家教主姐姐从小苦练,二十年性命交修,机缘巧合下达成突破,这才有了白莲朝日神功第九品,秦林这家伙舒舒服服练那周易参同契,岂能有同等成效?
至于白霜华,他倒是不担心,反正教主姐姐这辈子一定逃不出自己掌心的,想上过就跑?没门!秦长官和你铆上啦……
“秦兄,秦兄!”张紫萱的喊声把秦林从半梦半醒间叫醒。
相府千金得到消息,刚从王崇古府上回来,她和王家的老夫人、媳妇小姐们做伴,自是穿的女装,一袭月白色刺绣碎花衣裙,如瀑的青丝挽着随云髻,珠花步摇上明珠生辉,衬得鹅蛋脸容光焕发,更显出气质优雅神韵高华,室内水雾蒸腾,朦胧间恍如瑶池仙姬。
看见秦林身上不少印痕,张紫萱聪明伶俐,立刻讶然道:“秦兄,难道你已经和那位白莲教主……”
秦林眼睛滴溜溜一转,赶紧倒打一耙:“好哇,是你把白玉莲花给她的?哼哼,现在她拿到圣物,都跑得没影儿啦!”
张紫萱掩口吃吃的笑,眼波嫣然流转:“小妹也是为了秦兄好,再者,以秦兄伤势看,白姐姐恐怕已经……想来终究逃不过秦兄魔掌罢!小妹也非善妒之人,要不,下次再和白姐姐见面,小妹就替秦兄分说一二?”
“不行,我要罚你!”秦林气咻咻的,忽然坏笑着问道:“一年齐衰丧期,算算日子应该过了吧?”
张紫萱顿时面红耳赤,娇滴滴羞答答的点了点头,秦林哪里还耐得住?长笑着一把将她拖进了浴桶……
半个时辰之后,相府千金被秦林搂在怀中,星眸半睁半闭,白玉般的娇躯已酥软如泥,固耐郎君不知怜香惜玉,兀自狠命冲杀……
秦林勇猛冲刺之余,终于知道继教主姐姐之后,自己也功力大进了……
[第一卷荆湖夏风885章银色死神]
夏天快要过去了,三晋大地每到夜晚便天气渐凉,天空中繁星点点,蛐蛐的叫声与田间蛙鸣此起彼伏,于夜空中交织成一曲悠扬的晚歌。
蒲州城南四十里的风陵镇,当朝首辅大学士张四维的老宅内外,那些鼻子翘到天上去的骄仆们,已远不如往年的安逸自在了,如此好眠的夏夜,却不能安枕好睡,一个个打着灯球火把,呵欠连天的来回巡视,熬得两只眼睛通红。
大门口值守的几位,里头有个名唤张驴儿的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孙三爷忒地拿鸡毛当令箭,合着俺们不是人?偌大的少师府,老爷还做着首辅大学士,除了当今圣上就属他最大,谁敢正眼觑俺们一下!”
孙三爷就是管家孙有道,自从同州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他就严令阖府上下加强了戒备,骄仆和护院们如临大敌般警戒起来,说要防魔教上门聒噪。
关中三晋之地,从来是少师府欺人,哪里有人欺到少师府头上?众家丁护院心下颇不以为然,前两年也闹过魔教,几个泥腿子从南边传过来的,鼓动一伙穷棒子吃教,被官府砍几颗脑袋就刹住了风头,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嘛!
只不过孙有道是太老爷跟前得宠的人,家丁护院们也不得不敷衍一二,守到这时候,肚里把姓孙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只是不好说出口来。
唯独这位生就一张驴脸的张驴儿,论起来和张家有那么点沾亲带故,据他自己说汉朝时候还是一家人的,所以比别的骄仆要多三分体面,对孙有道有什么不满,也可宣之于口了。
既然有人起了话头,别的骄仆也不甘落后,七嘴八舌的道:“孙三爷听风就是雨,横竖是咱们替他顶缸。”
“也不是恁的,听说前日里太老爷奉请的那什么法王。已从城里咱们府上的huā园搬了出去……”
“一个装神弄鬼的乌斯藏喇嘛,又打什么鸟紧?就算魔教教主亲自打来,也得问问爷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正说得热闹,忽然墙头上黑影子一闪,唬得众骄仆战战兢兢,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尿都快流了——别看他们吹得厉害,其实一个个心头都是发虚的。传说魔教杀人如麻,哪个不怕?
亏得护院武师都是少师府从江湖上延请的好手,纷纷挺着朴刀并力向前,却听得墙脚下喵呜喵呜叫唤,一只黑猫跳起来,然后嗖的一下窜了出去,众骄仆这才把悬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落回肚子里。
“妈、妈……的,死、死猫……跳。唬得爷爷够呛!”张驴儿啐了一口,抚了抚怦怦乱跳的心口,眼珠子一转。贱笑道:“刚才闹出点动静,也不知那些婆娘安生不安生,爷过去看看。”
众骄仆挤眉弄眼的笑,张驴儿要去做什么,大家伙心照不宣。
有人在背后坏笑道:“今天有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娘们儿,驴哥艳福不浅,只是办事时注意身后,别油水没沾到,反撞上魔教妖人。那可就呜呼哀哉啦!”
“呸呸呸,爷命硬得很!”张驴儿笑嘻嘻的,踱着四方步慢慢往侧院走去,众人眼巴巴的看着他走远,心头那个羡慕嫉妒恨啊。简直不消说了,侧院里的女人,也只有张驴儿敢去招惹。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一语成谶,不知还会不会羡慕张驴儿的艳福?
被少师府骄仆护院们严加提防,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朝廷列为钦犯第一的白莲教主。恰恰就在这座侧院里面。
张允龄几代行商,实乃晋商魁首,这家业气象也就非比寻常,楼台错落,房舍连片,大大小小的院子互相套叠,主人和女眷丫环所居的正院之外,还有不少跨院、侧院,甚至还有单独的养马场,隐然一座小市镇模样,而地方官府奉承首辅大学士家,除了正院由家丁护院守卫,外围捕盗巡检、弓手马快打着灯球火把来回巡查,守得铁筒一般。
张家主宅东侧一座不起眼的侧院,外头很有些挺胸凸肚的打手护院严加防卫,从院子里传出了嘤嘤的女子啼哭声。
院子里燃着松脂火把,关押着不少女子,大家都席地而坐,小的**岁,年纪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穿得虽然破破烂烂,却个个都眉清目秀,至不济也有中上姿色。
白霜华置身其间,一张生具内媚之相的俏脸早已布满霜寒,双眸中熊熊烈火与冰冷寒意互相交织,紧紧抿着嘴唇,手已在微微发抖。
“娘,俺要俺娘!”一个小女孩双手揉着眼睛,不停的啼哭着,她的发辫儿已有些散乱,但看得出来是巧手编织过的,只不知将来,她还能躺在母亲怀中撒娇,让母亲为自己编发辫吗?
旁边十四五岁的少女,拍着小女孩的背安慰她:“妞妞不哭,唉,这世道……他们要占俺家的十五亩水浇地,硬说俺爹是什么魔教,把俺爹抓进牢里,也不知是生是死。”
少女毕竟年纪小,说着说着就想起了自家的伤心事,神情变得呆呆怔怔,清秀的小脸上泪水滑落。
一名白净少妇眼睛已哭得通红:“怎么得了?欠了张老太爷的阎王债,俺就被抓到这里来,可怜俺的儿啊,他、他才六个月,还在吃奶……放俺出去,放俺出去,求求你们行行好……”
外头护院笑起来:“姑娘们且住,诸位都是俺们生发的路子,既然到了此间,免不得大同府三瓦两舍走一遭,将来成了红倌人,自然享用不尽,那时候才晓得哥哥们的好处呢!”
听到这几句,众女哭声越发悲切了。
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白霜华怒意如火如沸,心头真如油煎一般,这世间人都是无生老母降下的兄弟姐妹,张允龄怎可将她们如此糟践?这就是大明朝的缙绅,这就是当朝首辅的家!
殊不知,白霜华所见仅是冰山一角,明代晋商集团官商勾结,肆意鱼肉百姓,弄得关中之地民生凋敝。于是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枭雄辈乘势而起,同样又是这群晋商,欲壑难填之下竟勾结建州女真,为了交换对方手中的劫掠所得,竟将粮食军器源源不断的输入塞外,生生养肥了那伙女真鞑子,遂有华夏陆沉之祸!
此时的白霜华还想不到那么远,只是风陵渡少师府商队欺辱百姓。绛州卫欧阳鹏惨死,塞外图门汗董狐狸拿着走私军械屠杀边关百姓……这一幕幕场景在眼前闪过,再听得耳边啼哭声分外凄惨,她顿觉胸膛都快要炸开来,一股烈火直冲泥丸宫,只想把这一切打个稀巴烂!
正在怒火冲顶之时,听得外面几个声音嘀嘀咕咕,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顶着一张大驴脸的张驴儿淫笑着走进来。目光停在白霜华脸上,便是喜不自胜:“小娘皮,今晚跟俺走一遭。待俺好生疼疼你……”
白霜华早已气晕,哪里还容情?也懒得答话了,双手一分,铁链子登时迸断,顺手往张驴儿头顶抽落!
可怜,魔教教主含愤出手,便是一流高手也只好等死,张驴儿哪里禁得起?铁链子直上直下的抽落,竟将他从顶门心到腰胯直直的剖成了两片。
院中的女子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然后就不约而同的嘶声尖叫。
“别叫!”白霜华低低的吼了一声,仿佛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魔力,这些女子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毕竟有些响动,几名看守这里的护院武师都聚到了门口。正要推门进来看,却见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欺近,接着自己就眼前一黑……
白霜华从尸身上搜出些散碎银子,分给被关押的女子,让她们四散逃命。
“多谢恩人。但是、但是少师府追来怎么办?”女子们叩谢救命之恩,心底又免不了害怕。
白霜华冷笑一声:“放心回家,少师府顾不上追你们的!”
说罢她纵身而起,踏着墙头没入夜色之中……
少师府主宅的第四进院子,也即是老太爷张允龄起居之处,老爷子一改平日的习惯,把娇滴滴的侍妾都打发开去,只和孙有道、曹四待在书房里头秉烛密议。
张允龄手里转着铁胆,生着老人斑的脸在烛光下神情分外狰狞:“秦林这厮,竟然把威德老秃驴都拉了过去,老夫、老夫实在是小看他了!有威德老秃驴相助,这御前官司……”
曹四满头大汗,孙有道还有点主张:“他勾结魔教也是极大的罪过,大不了扣到这上面,用快马把消息直递京师,请咱们家大老爷出手!先告他勾结魔教教主、图谋不轨之罪!”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张允龄明白,只有把水搅浑才有机会,便吩咐磨墨铺纸,要给儿子张四维写一封亲笔信。
忽然眼前一huā,满室生寒,一个美貌白衣女子凭空站在了室内,望着他们不停冷笑。
“你、你是何人?”曹四上前一步摆出忠心护主的样子,孙有道眼睛滴溜溜的转。
“哪路高人来相会?恕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张允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手中还转着铁胆,故作镇定。
白霜华一边从怀中取出银面具扣在脸上,一边非常平静的说出答案:“奉无生老母法旨降世,摩尼大光明王,白莲圣教之主!”
张允龄昏huā的老眼顿时缩紧,铁胆当的一下落在了地上,曹四和孙有道的牙关也在喀喀喀的打架。魔教教主银面具后面的双眼,迸射的可怕目光让他们彻骨森寒,灵魂仿佛都被贬入了九幽黄泉,他们想叫,却半个字也叫不出来,他们想逃,却连一步都挪不动,如果说这世间有地狱,那此刻便是地狱!
死!银色死神慢慢伸出了手指,她一直觉得天罗地网搜魂手那种功夫太过阴毒残忍,但此时此刻,对眼前这三人来说,连搜魂手都显得太仁慈了。
白影闪动,魔教教主已飞身越墙出了少师府,满天星光下负手独行,心境渐渐平静:也好,既完成了张紫萱所托,又亲手为秦林除掉了起复原官的最大障碍,和他联手举事东南的希望自然断绝,从今往后……
白霜华毅然挥慧剑、斩情丝,到底是魔教教主的慧根深厚,还是秦长官牛皮糖功夫厉害,此刻还不得而知。(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886章暗中布置]
一轮红日东升,灿烂的朝霞映照着千年蒲坂古城,西望白云直上,黄河自天际而来,逝水向东浪奔浪涌,蒲津渡浮桥浮沉难测,鹳雀楼仅存的台基作为这幅宏伟画卷的点缀,平添了几分苍凉。
蒲坂城西临河高踞的宅院里有处小阁楼,凭栏而望正可将这关中丽色尽收眼底,清凉的晨风从黄河上吹来,叫人舒服得遍体通透,直欲驾云鹤而上青天。
秦林就在这处阁楼用早餐,八仙桌上整套的钧瓷盘儿碟儿摆得错落有致,平遥牛肉、沁州黄小米糕、羊肉蒸饺、孝义火烧、蜜汁山药、芙蓉百合粥,全是山西名产,数目不多,却格外精致可口,是拮芳和采萍下厨调治的——可怜两位大同府身价千金的红倌人,在秦林这里只好充作厨娘。
美食美景,秦林在此地步,也只能感叹三晋豪门实在会享受,不过他的心思却没怎么放在这上头,手摸着下巴,笑盈盈的瞅着桌子对面。
张紫萱纤纤玉手不着蔻丹,自然的白皙莹润柔若无骨,执着双精巧的牙箸,夹起一片蜜汁山药,吹弹可破的鹅蛋脸稍稍侧过,山药便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唯有紫色的玫瑰huā蜜汁在朱唇上薄薄的沾了一层,恰好让广寒仙子般的美人儿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越发娇艳可喜。
这位相府千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美到了极处,此时此刻见她风姿绰约的大家闺秀模样,怎敢相信昨夜浴桶中水huā四溅,美人儿勉力承受时也曾颤颤娇啼?
秦林瞧得心旌摇动,心头那份得意是不消提了,笑容比平时越发的坏。
张紫萱微有所觉,低头避开他那富有侵略性的目光,固耐这厮脸皮就是厚,眼神儿干脆顺着她薄薄春衫的缝隙,从精致的锁骨开始往下溜……
相府千金的俏脸就被朝霞染上了一层嫣红,轻嗔薄怒道:“哼。就知道欺负小妹!你这只大马猴呀,迟早把白姐姐请回来,才能降服得住呢!”
秦林只好厚着脸皮嘿嘿干笑,心头实在有点发虚,身上那些淤青和指甲印痕,瞒得过别人,可瞒不住玲珑剔透的张紫萱。唉,白姐姐你干嘛那么粗暴啊。就算做午夜牛郎也是有人权的!
张紫萱嘴角微翘,察言观色确定秦林和白霜华真有那么点什么之后,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慧黠,她可不是拈酸吃醋或者故作大方,而是另有深意……或者心间还有那么一点点微酸吧。
秦林倒是真有点尴尬,毕竟心理上是现代人,被老婆发现偷腥时,怎么也有些不好意思的。
看看秦林左顾右盼装无辜的模样,张紫萱反而被逗得笑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平常事尔,当年父亲的相府之中,不也有阿古丽、布丽雅等众多侍妾吗?
咳咳。张紫萱轻咳两声,朝不远处巡视的额朝尼玛等人努努嘴,顾左右而言他:“这几位倒是勤勉得紧,轮班替咱们看家护院,秦兄准备怎么办?将威德法王白教一系连根拔起,烧了大雪山扎论金顶寺,那才解气呢!”
说到正事,秦林精神头就是一振,似笑非笑的看着张紫萱。她明明猜到自己的盘算,还在这里装模做样,真是越来越腹黑了!
“威德法王固然可恶,然而我又何必便宜了索南嘉措?”秦林伸手刮了刮张紫萱的鼻梁,笑道:“不要装傻。给索南嘉措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吧?”
张紫萱调皮的点点头,又站起来凭栏看了看蒲津渡那边,老老实实的道:“刚过黄河浮桥。”
腹黑男与腹黑女相顾一笑,这两位真是天生绝配。
威德法王固然可恶。但一刀宰了他,再把扎论金顶寺烧成白地,除了出气又有什么意思?只不过叫黄教索南嘉措平白捡个大便宜!这可就不为秦林所取了。
留下威德法王,与索南嘉措相抗衡,秦林借土默特部驻牧青海湖的兵威,居中平衡黄白两教,便可轻而易举的控制青藏局势,这就比除掉威德法王留黄教一家独大,要来得高明百倍!
索南嘉措乃黄教第三代教主,同为雪域一代人杰,万历六年时受江陵党大臣甘肃巡抚侯东莱招抚入贡,他给张居正写信剖白诚意,又赠送金观音像、雪域天珠、氆氇、金刚结等等重礼,使出这般卑辞厚币的手段,张居正出于羁縻控制的考虑,欣然接受礼物,准许他通贡。
等张居正一死,这位老朋友立马没了音讯,秦林、张紫萱当然有自知之明,这时候再去和他搭线,那是肯定要碰一鼻子灰的,所以也没去自讨没趣。
现在可不同了,威德法王杵在这里,张紫萱轻飘飘一封信寄到雪域高原,看那位索南嘉措着急不着急?
张紫萱嫣然一笑:“此是驱虎吞狼之计,秦兄贬谪琼州,没空去找白教的晦气,一干喇嘛却自己撞到蒲州,真可谓自投罗网了。”
两人嘿嘿奸笑,从阁楼上看众喇嘛的背影,那是越看越觉得像羊牯。
手持铜钹正在巡视的额朝尼玛,离顶尖高手也只有一线之遥了,忽然觉得背心寒浸浸的,回头一看正瞧着秦林和张紫萱那颇为“阴险”的笑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晓得多半被那两位算计上了,恐怕佛祖也难保佑罢……
咦?秦林眼尖,遥遥看见从南面通往风陵镇的官道上,十余骑飞奔而来,人人头上披麻戴孝,正是往各亲友家报丧的打扮!
风陵镇,难道是张允龄?秦林霍的一下站起来,吃惊不小。
“白姐姐动手了吧?”张紫萱暗自思忖,俏脸露出一丝快意,这下省得秦兄和张允龄、张四维打御前官司了,直接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不一会儿,陆远志打探明白,屁颠屁颠的回来报信,满脸幸灾乐祸:“风陵镇少师府的人炸了窝,正往各家显贵姻亲府里报信,就在昨天晚上,张允龄暴病身亡!哈哈。老狗死得好!”
张紫萱轻轻颔首,暗道少师府主事之人实在狡猾,首辅之父被杀,必然士林大哗朝廷震怒,万一查出什么反而对张家不利,他们不提被杀,只说暴病,为张四维省了许多首尾……哼哼。我张紫萱又岂能让他如愿?
“可惜呀可惜”秦林闻讯之后,倒是挠了挠头皮“我倒是想把他罪行尽数揭穿,叫他父子俩身败名裂的,一死了之反而便宜他了。”
“那倒也未必”张紫萱闻言一笑,傲然道:“秦兄破案缉凶确实厉害,对世道人心的把握也超群绝伦。不过对大明官场的道道嘛,比起小妹那还是稍有不如哩。”
哦?秦林眉头一挑,难得的吃了次瘪。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张紫萱深得乃父江陵太师真传,隐隐还在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徐文长之上,我秦长官在这上头要想盖过她那是千难万难,好在到了晚间总有叫她娇声告饶的时候……
----------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初秋时节,坐落于燕山脚下华北平原的京师,比三晋大地西南端、地近中原的蒲州更早入秋,随着绿叶稍见黄。秋风也约略有了萧瑟之意。
和太医院几乎比邻而居的槿黛女医馆京师总馆,仍旧人来人往生意兴隆,香藤小轿、宝马香车往来如织,各家各户的夫人小姐少奶奶在丫环簇拥下进进出出,脂粉气在这京师里头或许仅逊于八大胡同。逼人的朱紫富贵气却百倍有之。
秦林虽然贬谪,却没人敢动他的产业,右都御史吴兑、佥都御史张公鱼依然在位,江陵党众多中下级官僚依然在位,霍重楼、洪扬善等厂卫之中的飞鹰走狗也充斥京中。明面上是姻亲定国公徐文璧、徐廷辅父子照顾,暗地有提督东厂张诚张公公出手遮护,隐然已成深固不摇之势。
医馆大堂正中间,青黛仍是明眸皓齿娇俏可喜的模样,她的心思泰半放在了悬壶济世上,虽与秦林成亲许久,仍有份化不开的纯真,笑起来脸蛋上两只调皮的酒涡儿,也格外的招人喜欢。
对坐的一位妙龄女子,来自当朝次辅申时行府上,她也有**分出众的颜色,轻施脂粉,淡扫蛾眉,妆容不可谓不妙,唯独眉眼间两分脂粉气三分庸俗气,平时对镜自顾倒也瞧不出来,可这时候和青黛一比,真真判若云泥。
她瞧着青黛认真诊脉的娇俏模样,不禁暗叹一声:“唉,荆湖女医仙名不虚传,医术既高,生得又这么美丽,我若学了她一半的气质,岂不专宠于老爷面前,把那几位姐妹通通压倒?”
殊不知青黛的清新出尘,又岂是学得来的?更别提这女子满心想着在自家老爷面前固宠,和青黛的天真烂漫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脉象上看,稍稍有点气血不足,略加条理便差不多了”青黛嫣然一笑,提笔写了方子“赵姐姐请到里头庚字房暂歇,试试咱们医馆新出来的美肌焕肤膏吧,能让肌肤白里透红呢!”
青黛笑容叫人甜到心里去,略带婴儿肥的脸蛋才是真正白里透红。
赵氏已在医馆得了不少好处,中药调理由里而外,自然容颜焕发,在申时行跟前不是第一得宠的,也是第二得宠的,听到青黛这句,如何不去?
瞧着赵氏匆匆而去的背影,青黛轻轻咬了咬嘴唇,这是徐姐姐让她做的,她虽然一派天真烂漫,却也不是傻子,甲乙丙她们平时做了什么,差不多也心头有数……反正只要对秦哥哥有利,都无所谓!
嘻嘻,秦哥哥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女医仙双手托着香腮,笑容和初秋晴朗天空的同样明净。(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887章老好人也要春天]
槿黛女医馆兼营推拿按摩、美容养颜,既有公用的大厅,夫人小姐们可以一边治疗一边说说笑笑,也有设三五张病床的房间,几位闺蜜脸上敷着面膜,放松下来说点私房话儿,还有更加私密的单间,如果病患有什么不欲为外人知晓的隐疾,那就最好选择这种病房。
庚字号房就是一处单间,赵氏被两名护工延请入内,女医馆的规矩,各女客自己的丫环仆人不许入内,里面全是医馆聘请的女医师女护工。
赵氏坐在房间里,起初还听见隔壁己字号和辛字号房内,传来不甚清晰的谈笑声,等到后头连这声音也渐渐没有了,想是隔壁的女客和医士都已离开。
两名护士在旁边不住的端茶递水赔小心,两张脸儿都笑烂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服侍自己,赵氏心下未免焦躁起来,拿腔拿调的发落两名护士:“本夫人也是熟客了,你们医馆怎地这等慢客?女医仙虽然忙着,断不至于此,一定是你们这些贱婢故意给本夫人难看!哼,也是女医仙太过慈悲,换做本夫人府上,一顿好打,叫你们个个晓得厉害!”
外面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传来爽朗大气的女子声音:“是谁惹赵姨娘生气啦?一个个都不懂事,不被别人骂两句,你们还以为世上都是本小姐这号的野丫头,凭你们随便糊弄呢?”
明制,一二品命妇称夫人,三品以下称淑人、恭人等等,不过官宦门第的正室,私下都可以叫做夫人了。赵氏却只是个侍妾,只好叫作姨娘。她敢在家自称夫人。怕不被申时行的正室夫人活活打死!也就是到了外面,借着当朝次辅的威势,她才提了把夫人的虚火。偏偏来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姨娘”两个字,真把赵氏气得三昧火直冲顶门心。
“哪个……诶呀。原来、原来是,”赵氏忙不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来人头戴飞凤串珠抹额,身穿大红色杭绸描金百蝠箭袖,金丝镶玉带把小蛮腰杀得紧紧的,身量高挑双腿修长,一双杏核眼神采飞扬,正是当年南京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今秦林家的徐氏夫人徐辛夷!
赵氏脸上表情变化极快。她这种靠在自家老爷面前邀宠才得势的侍妾,恰恰最敬畏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只稍微顿了顿。立马就满脸堆笑。一个万福道下去:“婢子赵氏见过徐夫人,夫人万福金安。”
好嘛。刚才自称夫人,徐辛夷叫她姨娘,轮到自称竟改作婢子了,这掉价也未免太快了些,话说那赵氏也可怜,连姐妹之称都不敢自居!
充作护士的女兵乙和女兵丙两个,捂着肚子偷笑不已,心说大小姐再不来,咱们怕不被她骂个狗血淋头!却见女兵甲在门外虎着脸瞪着她俩,这才强忍住没笑出声。
徐辛夷生受了赵氏一记万福,只稍稍点点头,顺手把马鞭交给跟来的女兵甲,三女会意,出去把住门口和隔壁房间,拦住闲杂人等。
“刚才去校场走了两回马,却叫赵姨娘多等了一会,”徐辛夷说着,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椅子上,又笑着招招手:“姨娘请坐,正有事要和你商量。”
赵姨娘只敢坐了半拉屁股,讪笑道:“夫人出身何等尊贵,婢子是什么人,敢劳夫人垂顾?但有什么吩咐,婢子照办就是了。”
她这几句应对得体,不愧在申时行府上服侍之余,也跟着喝了几瓶墨水的。
徐辛夷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的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有封紧要的书信给你家申阁老罢了,托别人带去,恐怕中途走漏了风声,只好劳你送送信。”
赵姨娘心头咯噔一下,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到这医馆来治治病美美容,已是老爷容忍的极限了,交通内外、传递机密,这可不是她敢做的事情!更何况老爷最近好像刻意和昔日的江陵党一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平时有意无意听他透出的意思,似乎自己家里也被张四维和东厂安插了眼线……
赵姨娘挤出副苦巴巴的笑容,极其为难的道:“不瞒夫人,婢子外面虽然声光不错,其实也就是个奴婢身份,和夫人比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哪里能帮到夫人?我家老爷那里,恐怕……”
徐辛夷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不必为难,这封信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与申阁老独处一室时交给他。我打听过了,你是申府最得宠的,申阁老每天都会到你房中。”
说罢,徐辛夷就坏笑起来,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赵氏被顶得无话可说,想要拒绝又不敢,答应下来又为难。
徐辛夷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会票,啪的一声摔在桌上:“这里五千两银子,送你喝茶罢!至于申阁老那边,再和你说句实话,送了这封信之后,你只有更得宠的!”
赵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把牙一咬,心道老爷就算十分怪罪,我使出撒娇撒痴的手段来,终不至被活活打死吧?万一老爷生气生到十二分,我就推到徐辛夷头上,说是她逼着送信的,反正全京师都知道徐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女魔头!
“夫人吩咐,婢子无有不从,不敢讨夫人的赏,”赵氏假意将会票推了推,眼睛里却冒出火来。
徐辛夷笑了:“赏你的,只管拿去,本大小姐话放在这里,恐怕将来申阁老赏你的更多呢!”
------------------
翌日,医馆后院通往前堂的门牢牢锁住,甲乙丙三女兵来回巡视,凡是医馆女客走近些,便说后院正在清理杂物,客客气气的请她离开。
后院外头的巷子里,几名闲汉用铜钱在地下关扑耍子,草帽遮住脸,唯有精悍的目光偶尔一闪,如果是认得他们的熟人,肯定会大吃一惊:这群闲汉里头,竟有实任锦衣百户官职的刁世贵、华得官!
不远处的茶馆二楼,蜡黄面孔的白胡子老头正吸溜吸溜的喝着热茶,端着茶杯的手筋骨格外劲节,指甲锐似钢刀,鹰隼般的双目杀气隐现,如果把胡须变成黑色,不再贴着腮边而是像钢针般四散炸开,脸不那么蜡黄,皱纹再减少一些,就会有很多人惊得咬住舌头:此人正是东厂理刑百户霍重楼!
后院之中,只有一个人,徐渭徐文长青衫布鞋盘腿而坐,落拓狂放之态不减,身前置一矮几,摆着壶绍兴黄酒,一叠花生米,一叠豆腐干,简简单单的自斟自饮。
来了!赵姨娘所乘香藤小轿从大街上远远行来,拐入了小巷,霍重楼、刁世贵、华得官等人全都打点起十二分精神,直到那小轿进了后院,又小心防备有人跟踪。
轿子一直抬进了后院,却没人下来,扶轿的丫环和四名青衣小帽的轿夫一言不发,走出去关上院门。
徐文长看也不看那轿子一下,只管将黄酒倒入口中,长笑赋诗:“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总令摘向韩娘袖,不作人间脑麝风。”
“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轿中人喃喃品味着这句诗,毅然将轿帘一掀,自己走了出来。
并非昨日那位赵姨娘,而是当朝次辅,少傅、武英殿大学士申时行!
徐文长拈着灰不灰黄不黄的胡须微微一笑,安排香饵钓金鳖,果然一封信钓来了申时行。本来嘛,别的办法也能联络上,但此时此地,咱就是要端端架子,申时行崖岸自高,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收到信也不肯来,那就只好万事皆休,咱再想别的法子,可只要他来了,那接下来就好说好说……
申时行走下轿来,饶是他宰相肚量、状元城府,此时此刻也有些激动难平,因为方才徐文长所吟的诗句,诗面是吟兰花,却堪堪触到了他的心坎上:
内阁首辅这个文臣顶峰、权倾朝野的位置,自嘉靖年间,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一个个权臣你方唱罢我登场,后来下场各自不同,在台上时那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连张四维这等无耻鼠辈,也靠反戈一击做到了首辅之位,可无论张居正还是张四维,谁都把我申某人当作俯首帖耳之辈,殊不知,申某也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的状元及第,什么时候轮到我春光灿烂,轮到我一香压千红?
“申阁老大驾光临,山野村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徐文长站起来作揖行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申时行是老好人,看起来人畜无害,官场上的老好人往往意味着老滑头,甚至墙头草、没原则,正是认清了申时行软弱动摇的一面,所以张四维才在缺乏人手支撑的情况下,将他留在内阁之中充任次辅,协助自己办事,认为他绝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可是,只要置身官场,谁不想尽力登高?明面上个个都说“高处不胜寒”,其实人人想的都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在和张四维相斗时,曾省吾、张学颜等辈毅然去职,潘季驯直言进谏,都遭到了贬谪,只有申时行“勉为其难”的留下来,徐文长便认准此人权力欲其实颇强,而且在他心目中,权欲还盖过了原则!这点却被张四维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如今便成为秦林与张四维相斗的关键![(m)無彈窗閱讀]
[第一卷荆湖夏风888章釜底抽薪]
京师紫禁城西侧,小时雍坊武功胡同新落成一座府邸,高悬的退光黑漆牌匾上头,御笔亲题的“敕建少师府”五个镏金大字熠熠生光,底下密镶铜铆钉大门,两旁石狮子硕大无朋,高高的台阶上,青衣小帽的骄仆们气焰熏人,装腔作势的拿捏着来访宾客,时而控背躬身谦卑讨好,时而牛气冲天拿鼻孔看人,全都根据访客的身份而定。
这里就是柱国少师文渊阁大学士当朝首辅,人称蒲州相公张四维张凤磐的新建府邸!
此时此刻,骄仆们牢牢把住了大门,无论谁来一律通通挡驾,位卑职小的自不必说,如果位份尊荣,那还得陪着笑脸解释,说自家老爷偶感风寒,实在不能见外客,客人碰了这个软钉子,也只好悻悻而归。
张四维当然没有感染风寒,相反,他精神头好得很!
府中第二进花厅,乃是张四维平常待客之所,他头戴忠靖冠,身穿深蓝色燕服,神情肃然的端坐主位,他白净面皮,稀稀落落的几根胡须,这时候正襟危坐,俨然也有几分名臣气度,当年谁会想到缩在张居正万丈光芒之后的他,也能到今天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只不过在座诸位贵客,却都是当年与江陵太师同朝为官之辈,张四维这架势摆得再足,也有人心头暗笑:单独看到也不觉什么,可想到昔日威仪出众、堂堂一表的张居正,张四维这位继任首辅,就未免有点像戏文上的白脸奸臣了。
今天的新建少师府中,也和昔日张居正相府里的情形如出一辙,朝中显要济济一堂,张四维左首下去。依次是吏部尚书严清、锦衣都督刘守有、刑部侍郎丘橓。右首下去,则是刑部尚书王用汲、户部侍郎余懋学、大理寺丞赵应元、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顾宪成。
左右两边,隐然泾渭分明。张四维是新鲜**的首辅大学士,文臣魁首,天然自成一派。王用汲、余懋学便与他交好,而严清、刘守有等辈却内引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鲸为奥援,趁张居正身故扳倒了江陵党之后,两边颇有点同床异梦的味道。
他们能坐到一起,那就得归功于顾宪成了。
无论科分年资还是职位,顾宪成在前辈大佬面前都只能敬陪末座,但朝廷体制讲究大小相制,为扳倒江陵党摇旗呐喊,顾宪成也得了好处。被张四维调到掌管百官考绩的吏部文选清吏司,手中握有京察外察的重权,再加上刘廷兰、孟化鲤、魏允中等清流骨干以壮声势。在京畿之地一时间风头无两。
顾宪成在清流中名声大。又会借诗会文会左右拉拢,王用汲、余懋学等辈当年被贬。张四维还替张居正办事,过去的几年未免显得有些生分,严清、刘守有、丘橓也和张四维不全是一条心,这花厅里的贵客之所以齐聚一堂,泰半倒是他替张四维奔走笼络来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秦林。
宾主寒暄几句京华风月,渐渐说得入港,张四维便悠然长叹:“刘都督啊刘都督,若非你公忠体国,派员尽力收集秦某人罪证,张某实不敢相信此子竟为国之大贼!”
张四维说罢,心头冷笑不迭,昨天刚刚收到父亲张允龄从蒲州寄来的家书,说秦林竟勾结白莲教主和蒙古武士,来哄赚自己家里,差点儿就弄出了大乱子……哼,秦林这厮,把他放到哪儿都不安分,铁桶阵都要被他钻个窟窿,罢罢罢,老夫这就断送了他!
这位首辅大学士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底已对秦林生出几分畏惧,蒲州的铜墙铁壁能不能困住他,也不是那么自信了。
刘守有本与秦林有仇,这时候哪能不打蛇随棍上?他摆出副沉痛之极的神色,沉声道:“秦某人元凶巨孽,凶险刻毒非常人也,所幸圣天子英明果决,将他贬谪出京,刘某趁机百般设法,将他的罪行一一查明。”
说罢,刘守有顿了顿,又高举一大叠收集到的罪证,朗声念道:“此贼外则私通瀛州宣慰使金氏、土默特部忠顺夫人三娘子、白莲魔教教主妖女,内则勾结权阉张诚,以提督市舶太监黄知孝、东厂理刑百户霍重楼为心腹,锦衣指挥洪扬善、马彬为羽翼,百户刁世贵、华得官为爪牙,又有堕落文人徐渭出谋划策,暗中与江陵党余孽互通款曲……犯下擅作威福、谋国不忠、通连外寇、结交内宦、窥视宫闱、私造军器等等二十项大罪!”
如果秦林在这里,听了一定会揪住刘守有脖子喷他一脸口水:金樱姬是我私通过了,白霜华,呃,也算吧,可你把〖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三娘子也按在我头上,徐文长徐老头岂不找我拼命?!
不得不说,刘守有以名臣子弟掌锦衣卫事,手底下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派出张昭、庞清、冯昕等飞鹰走狗四下打探,几乎把秦林查了个底儿掉,只碍着要和骆思恭争权夺利,暂时隐忍不发罢了,得知张四维要出手对付秦林,他赶紧幸灾乐祸的跳了出来。
听到这番指控,别人倒也罢了,余懋学、赵应元骇然变色,纷纷道:“圣朝正大光明,我辈离京数载,不期竟有此等逆贼,所行不法之事实在骇人听闻,区区贬谪岂能以儆效尤?宜当奏明朝廷,将他明正典刑!”
王用汲是福建晋江人,与海瑞交好,却多嘴问了一句:“然则海刚峰何以保举秦某?”
刘守有怔了怔,顾宪成赶紧出来打圆场:“君子可欺之以方,海老先生,君子也,且久居琼州,离京万里之外,哪里知道秦贼倒行逆施之事?恐被其欺瞒过了。”
“此贼恁地可恶!”王用汲怒发冲冠,拳头用力砸在了桌子上,海瑞一世清名,竟为一锦衣鹰犬所污,岂不令人扼腕?
顾宪成站起来,一揖到地之后正色道:“诸公诸公,听某一言。当年江陵党奸邪充塞朝纲,蛊惑圣聪闭塞言路,于是秦贼这等奸佞便成幸进之臣;如今凤磐相公执政,严老尚书位列天官,王、余、赵、丘诸君子尽皆起复重用,真可谓众正盈朝,大家正该做仗马之鸣,对秦贼奸党鸣鼓而攻之,为国朝除一大蠹!”
好!众人齐齐拍手,都说为国除奸义不容辞。
看看时候到了,顾宪成便把写好的弹章拿出来,请众位传看、附署。
“咦,怎么没提到秦贼私通土默特部三娘子?”王用汲有些奇怪的问道。
刘守有也眉头一皱:“秦贼交结权阉张诚这节,似乎也……”
王用汲是无心发问,刘守有就是有所指了,张鲸和张诚两员内廷新贵斗得不可开交,他是张鲸一党,当然希望趁扳倒秦林,也给张诚一下厉害的。
主座上的张四维,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心头冷笑一声,暗道王用汲迂腐可笑,刘守有实在奸诈狡猾。
顾宪成早已料到有这一出,笑道:“弹章上牵涉太广,恐怕朝廷反而投鼠忌器,反不如攻其一点,只要秦贼伏诛,奸党伤魂夺魄,将来便可轻易拿下。”
表面上说得轻松,其实顾宪成心头也暗自叫苦,秦林啊秦林,你咋就这么能折腾?瀛州宣慰使司、土默特部,这一南一北两大强援都为你所用,如果弹章上据实写出,恐怕朝廷反而投鼠忌器,不敢把你怎么样啦!
如果秦林摆明车马,金樱姬和三娘子都听老子招呼,谁能把老子咋的?谁要动老子,先掂量掂量——当然他不会这么做,否则就是摆明了撕破脸,他在朝廷里头再不可能起复原官、得掌大权了。
王用汲义形于色,第一个在弹章上副署:“顾先生为国锄奸,这参劾奸佞的弹章,王某愿附于骥尾!”
“有凤磐相公居中主持,士林君子众正盈朝,何愁奸佞不倒、朝纲不振!”严清、赵应元、余懋学、丘橓纷纷落笔副署。
看着本章上墨迹淋漓的签名,顾宪成志得意满,这一本不得了,诛戮奸贼秦林,尽起大狱,将奸党一一问罪,扳倒此等国之大蠹,顾某必定声名鹊起,成清流一时之望啊!
张四维接过弹章看了看便拈须而笑,这里每一个名字,都有一大群门生故吏在底下摇旗呐喊,即将到来的风暴,又将是如何的狂猛,秦林啊秦林,你敢和张某作对,在蒲州老家还不消停,且看某的手段!
一本上去,张四维把持的内阁票拟发赴廷议,众君子在朝堂上鸣鼓而攻,扳倒秦林有何难哉?
就在此时,张府门口,数骑从大道上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累得精疲力尽,在敕建少师府门口几乎直接堕马……
片刻之后,神情惶急的老管家一反主人议事时不许打扰的规矩,一溜小跑进了花厅,在微露不悦的张四维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啪嗒,弹劾秦林的本章掉在了地上,张四维神色大变:蒲州老父亲身故,按照体制,他应该即刻丁忧回乡!
强自镇定,张四维借口家中有事,送走了诸位贵客,只留下了顾宪成一位。
半晌之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顾宪成,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道:“启禀凤磐相公,兹事体大,宜速招申阁老问对!”
<<锦医卫>>-<书海阁>-文字首发,欢迎读者登录shuhaige.com阅读全文最新章节。
[第一卷荆湖夏风889章各打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