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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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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休整两刻钟。”俞国振命令道。

离对方只有两个时辰的距离,以贼人的行军速度。两个时辰,他们最多走出二十里。也就是说,随时都有可能双方遭遇,因此攒足体力就是必须的了。

“九河、武崖,老牛,你们过来。”

休息的时候,俞国振将这三人叫到了一起,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教导队中的模范伙,这些都是身经数次战斗并且表现出sè的人。

“小官人有何命令?”罗九河问道。

俞国振抓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们现在在此处。”

然后,他向旁走了几步,又画了一个圈:“这是襄安。”

在两个圈之间,他按照记忆。又连着画了数个圈:“此处为胜岗、此处为蒋湾、凤凰山、泉塘、匝口……”

画完之后,他抬头看着众人:“你们觉得,在哪儿袭击贼人最好?”

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罗九河与叶武崖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向来不怎么吭声的齐牛嗡声嗡气地道:“小官人说在哪打。那便在哪儿打!”

俞国振呵呵笑了一声,抬脚踹了他一下:“我要忙的事情多着,今后不见得次次出战都有空,你们若不能学会动脑子,难道说每次都要我亲自出马?”

“啊?”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也是,小官人在身边,老牛杀得不过瘾。”齐牛一想。觉得俞国振不在战场上或许更好些,至少自己就不用跟在他身边护卫,而可以去前方冲杀。

“凤凰山如何,以小人之见,我们比贼人速度快得多,可以绕到凤凰去伏击贼人。凤凰山山势虽非险要,可也有几处适合伏击的地点。”叶武崖道。

“伏击?那黄文鼎既然狡黠,经过凤凰山时如何会不小心,我们没有弓箭,鸟铳也只有几十杆,靠肉搏去伏击,倒不如夜袭。”罗九河摇头反对。

“在桐城是缴获几十杆鸟铳,可那般烂货,你敢去用?”叶武崖不满地道:“依你之意,黄文鼎会防伏击,就不会防夜袭?”

两人争吵了几句,俞国振没有阻止,这种单纯的战术争论,在他看来是好事。

“伏击不行,夜袭不行,那当如何,正面搏杀?”

“自然更不行,小官人早就说过,咱们家卫人数少,每一个的xìng命都是精贵,抵得敌人十个百个。咱们要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

“能不能将桐城的消息传给贼人,乱其军心?”

“此计甚妙,贼人原本乌合之众,其骨干也就是一二百人,得知桐城之事后,就算这些骨干不动摇,被他们招来的四方游手无赖,也会动摇四散,即使勉强交战,稍有不谐必然溃散!”

“我觉得还可以再加把劲,遣人去通知四方村镇,若是各村镇民壮乡勇都聚集起来把守各处道路,他们虽然不能破敌,可擒杀被击溃丧胆的贼人总是行的。”

随着众人讨论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少年加入进来,渐渐达成了共识,如何布局,如何设计,都妥妥当当的。但在究竟是凤凰山还是泉塘袭击这一问题上,双方又起了争执。

最后二人都看着俞国振,等待俞国振的决定。

俞国振没有急着说什么,他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齐牛:“老牛,你在旁憋了半天,就算是一个娃儿也应该憋出来了吧?”

众人哄笑,原本面临一场大战,多少有些紧张的,可俞国振这话让他们又觉得,小官人成竹在xiōng,甚至拿指挥这一战来给罗九河、叶武崖等人练手,分明是觉得这一战并无难度。

“小官人……老牛记得小官人说过,击贼之时要务有二,一是尽可能分散贼人,二是尽可能收拢自己,集中己方之力,击分散之敌,此为取胜之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通知留守别院的大柱哥哥。让他带人与我们会合,前后夹击贼人?”

此语一处,周围人看着齐牛的眼睛都瞪得老大。

这并不是什么奇计,但齐牛恐怕是众人中最憨的一个,偏偏是这最憨的一个想到了众人所忽略的问题!

“怎么了……我说错了?”齐牛挠着头,看着默不做声的诸人。

“装吧,你就使劲儿装!”叶武崖恨恨地道。

罗九河也点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何小官人说他大智若愚……他分明早想着了。等我们说完之后补一下,这样就显得他高明!”

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此时这些少年的心思还很单纯,虽然彼此之间也有嫉妒有竞争,但都是善意的,或许在将来,他们随着年纪的增长,会渐行渐远吧。

但只要能在大局上团结就好了。

“既然大伙都觉得老牛补充得好,那么便这样定了,老牛。你派人绕道,去襄安通知大柱,让他做好准备。”俞国振道:“至于战场,我决定将之设在此处!”

他用脚在地上某个圆圈处用力一点。众人看着那个地方,脸上都lù出惊讶之sè。

“为何是这里?”有人甚至忍不住开口问了起来。

更多的则是陷入了深思之中。

夜sè渐渐降临,黄文鼎觉得心中的不安更甚了,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时候,他心中多少有些懊恼:毕竟未曾有真正领兵出战的经验。料敌料己都出现了失误。

最大的失误便是高估了自己这群乌合之众的行军速度,本来按他的计划,他在昨日就应该抵达襄安的,可直到现在,却还距襄安有十余里!

按捺住内心的焦躁,黄文鼎伸手招呼来一个亲信:“老梁,你带两个人跑到前头去。看看左右村子有无异动,记着,休要带武器,无论打探到什么消息,都立刻回来报我。”

“是……不过文鼎哥哥,你也太小心谨慎了。”那亲信应了声,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去,速去!”黄文鼎现在杀人立威的心都有了。

“文鼎哥哥,咱们真没有必要这般小心谨慎,咱们现在足有一千**百人,那个俞幼虎却只有三百来人,咱们是有心算无心,他却是毫无准备。”又一个亲信在旁道:“况且,文鼎哥哥足智多谋,如今在这等天sè再晚些乘夜相攻,咱们必胜,定要将俞幼虎杀成俞病猫!”

“对对,原本就是一只病猫,一直未遇着文鼎哥哥这般英雄,才成了名。我从开始便觉得,这厮没有什么本事,手中也只有三百人,文鼎哥哥原用不着如此重视。”

听得周围一片宽慰声,黄文鼎苦笑起来。

他担心的确实不是俞国振手下的那三百人,而是俞国振展示出来的组织和指挥能力。桐城举事的消息传出去后,左近的乡镇民壮最初时必惶惶不安,此时俞国振只要稍有头脑,登高一呼,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便会有无数民壮家丁听从他,毕竟他有大义的名份,有官府的支持!

莫看他们在桐城一日一夜间便拉起了四千余人的队伍,可是俞国振只要愿意,在南京以西拉出数万人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至于这数万人可能只是乌合之众,黄文鼎对此根本无法笑出来:他的手下,可不也是乌合之众么?

靠着劫掠了两个庄子,他们才士气高昂地到了这儿,而且才攻破两个无险无墙的庄子,他们就一个个骄纵轻狂起来!

这样的部下,他一个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先这样吧,只要击破俞国振,周围便无人敢聚旗与我为敌,那是我再下狠心整治一番,拉出一支能打能拼的老营……”他心中暗想。

当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时,他们的队伍离襄安也不足十里,而这个时候,他派出去的老梁终于奔了回来。!。

第二卷九九、雷鸣一声破贼胆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2本章字数:5230

“如何,襄安左近村子,可有什么异样?”黄文鼎迫不及待地问道。

“咳,哪有什么异样,哥哥说了不要惹事,兄弟也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瞧着,村子里鸡犬之声相闻,没什么异样!”

那老梁终究不是受过专门侦察训练的,只看表象,自然没有看到任何异样,比如说,各村之中,老幼fù孺没有一人在外走动,青壮就是在外也始终保持警惕。这至少证明,他们这伙贼人接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黄文鼎再狡黠,也不能不被老梁带回来的消息误导,得知没有什么异样,他精神一振,原本的担忧也减轻了许多。

“甚好,甚好!”他抚手道:“诸位,传令,加速,襄安镇子不小,若是能破之,咱们在此好生乐乐,子女金帛,你能抢多少便算多少!”

这一路上来,他们劫掠毁灭了两个村子,对于被各种破坏勾当jī起野蛮**的乱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听闻能在襄安去放手抢掠,顿时让他们士气高昂起来:“兄弟们,抢金抢银抢娘儿们!”

有了这股士气,不到十里的路途当真算不得什么了,一个时辰左右,他们便来到了西河之畔,开始寻船渡河。

黄文鼎算是聪明的,并未直接在襄安渡河,而是选择了离襄安数里的梅家渡。当他们攻入梅家渡时,却发现这个临河的村子里竟然一人都没有,看离开的情形是极为匆忙,显然他们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灶堂里的火都是燃着的,走了没有多久!”一人向黄文鼎禀报道。

“找船。找船。乘着他们还不知我们目的,立刻渡河!”

到了这一步,黄文鼎知道就算俞幼虎得到消息有了准备,他也只能强攻,否则此时撤退,他手下的人只怕会逃走大半。

梅家渡船倒不少,两艘较大的渡船,再加上一些渔船。可同时运百余人过河。黄文鼎让老梁带着数十人先过河,见对岸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正式分派人手。西河并不宽,水势也平稳,来回一趟连半刻钟都不要,真正耽搁时间的还是上下船。大约到了亥时二刻,他们已经渡过三分之二左右,这个时候,黄文鼎也踏上了对岸的地面。

见他过来了,老梁笑着道:“文鼎大哥。咱们先过去吧?”

“急什么,早一步晚一步都是……”

话说到这,突然间,黄文鼎心悸跳了一下。猛然抬头向东望去。

东南方向就是襄安镇,借着星光,隐约可以看到镇子的轮廓。黄文鼎向那个方向望了好一会儿,心中的不安更胜。

太静了,整个镇子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不对,不对……”

此时黄文鼎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陷阱之中,但要他就此退去,放弃这个以多打少的机会,他又心有不甘。在他心中,总怀着侥幸心理,觉得凭着自己近两千人,攻打不过三百出头的俞国振。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最多是裹挟来的乱民死伤重些,反正击败了俞国振,自己可以召来更多这样的乱民。

一念至此,他下定了最后决心。

“让后面的快些渡河,别磨磨蹭蹭,再耽搁,我们可就自己去襄安城抢金银玩女人,不等他们了。”他下令道。

那些船全部向回行去,就在对岸又开始向船上装人的时候,突然间,在南面沿着河,几个火堆冲天而起!

那火势瞬间大了起来,照得夜空透亮,在火势之中,影影绰绰的有无数人影。这些人一声不吭,肃然而立,看上去极为诡异。

“有埋伏!”有被裹挟来的乱民大叫起来。

“怕什么,不过是装神弄鬼,我们人多,便是真有鬼神,今天也要将之屠了!”黄文鼎见敌人出现,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他厉声道:“大伙准备……”

正待喊冲杀,突然间,那边火堆中走出一个大汉,他手中拎着一根竿子,竿子上挂着两颗圆圆的东西。

“黄文鼎,这是我家小官人赠你的礼物,派个人来拿去!”

黄文鼎一愣,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近两千人到了无为界内,行踪是隐瞒不到的,但对方连他这个首领的姓名都知道,证明对方了解他的底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那挂在竿头的两个圆圆的东西上:“那是……首绩?”

他手下尽是乌合之众,自然没有什么阵列不动如山之说,见那大汉将杆子插在地上然后退了回去,便有人向前挤,想看清楚那礼物是什么。

见这一幕,黄文鼎心知不妙,无论那礼物是谁的首绩,都可能给他的部下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因此他当机立刻,大喝道:“冲,冲!”

“杀啊,杀啊!”

他身边的亲信都大喊起来,鼓动着叛贼乱民一起向对方冲去,虽然影影绰绰间看不到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但想来不会超过三百,他们如今过了河的已经有一千二百余人,对付三百人,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这几天的抢掠,黄文鼎的亲信都已经抢饱了,不再是当初身无分文的穷汉。人一有钱,便会惜命,他们此时自己亲自前冲的少,多是在后头催促那些急着立功刻掠夺的乱民向前。

在他们催促之下,乱民开始前冲,可就在这时,那汉子将一个火把扔了过来,他方才树起的竹竿下的一个草堆顿时也被点着,随着火光,那两个人头被照得清清楚楚。

“啊!”

有认识这两个人头的,顿时惨叫起来。

就是黄文鼎,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方才没有看清楚,现在则一眼认出。这两颗人头。正是张儒与汪国华!

“桐城乱贼头目张儒与汪国华首绩在此,黄文鼎,只缺你的了!”那大汉冷笑着道:“你们不是结拜为义兄弟么,现在正是同死之时!”

“假的,假的,不要信他们,那一定是假的,张汪二位将军在桐城。怎么会死在他们手中?”黄文鼎声嘶力竭大叫道。

“我家小官人一日一夜奔袭二百里,你离开桐城的当夜便攻入城中,击杀张、汪二贼。”对面的大汉又是冷笑:“我家小官人说了,首恶必诛,胁从免死!”

“首恶必诛,胁从免死!”

在那大汉身后的众人,突然齐声暴喝,声音震得群贼脚下都似乎颤抖起来!

“不要听他们的,攻下襄安……”黄文鼎还在试图稳住局面,可这个时候。除了那些路上被挟迫加入的几百人,凡是见过张儒与汪国华的,都已经认出了这两颗首绩。

原本群贼如此猖狂,原因就是他们轻易攻下了桐城。而且在桐城还有数量更多的同伙。可现在知道桐城已失同伙已死,哪里还有勇气,甚至连分辨局势的冷静都没有了。

大多数贼人都是乱民,人多在一起壮胆罢了,当胆气全无之后,他们除了象没头苍蝇一般乱逃。就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仅仅是两颗头颅,贼人勉强维持的军阵便完全散了,不少人都盲目乱跑起来。

黄文鼎知道,这个时候若真乱掉,那么他就彻底完了,他厉声道:“跟我冲,跟我冲!”

一边喊。他一边带头向前冲,他的亲卫也跟着冲上来,百余人发动攻击,倒是带着一些反应不过来的乱民跟着也冲向对方。

可就在这时,在他们侧后,猛的又是杀声响了起来。

“黄文鼎,俞国振在此,拿命来吧!”

俞国振绰枪大喝,这一喝声在黑夜中回dàng,倒让他觉得自己很有些《三国演义》里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威猛。

随着这声喝,四周黑暗中铜锣声响成一片,一个个火把被点燃,放眼望去,不仅是河这边,就连河那边都是火把组成的川流。这么多的火把,谁也不知道那有多少人!

黄文鼎亲自冲锋带起来的一点士气,也顿时宣告瓦解,就连他的亲卫也出现动摇,不少人也想逃走,他在马上连接斩杀了两人,却丝毫也没有用处。

“俞国振,我必杀你!”

眼见局势不可收拾,黄文鼎愤然道。

“文鼎哥哥,今日中了这贼子jiān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梁此时满肚子懊恼,他分明在附近的村子里侦察过了,可是却没有看出对方有埋伏,今日陷入此局,倒有一大半是他的责任!

想到这,他拉住黄文鼎的缰绳,指着南方道:“我替哥哥杀出一条血路,哥哥记得给我报仇就是!”

说到这,他双手各持一刀,催马就向南面冲去。如今贼人都已经慌成一团,他一带头,便有几骑随着而去,而其余贼人也看到,南方似乎没有什么火把,想来埋伏要少些,因此便有数百人随着他向南突去。

黄文鼎见到这一幕,正想阻止,但心中一个念头转起,他咬着牙,让自己到嘴的话又退了回去。

此战至今,他知道自己处处被俞国振压制住了,他心中虽然仍然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俞国振远比他原先想的还要狡猾。因此,他料想那看似埋伏较少的南面,只怕又是一个陷阱,倒是东北角,莫看火把密集,可更有可能是虚张声势“俞国振只有三百余人,这是肯定的,他必然是在虚张声势,只可惜这些乱民小挫即溃,否则真交起手来,胜负还未定!”他心中暗想:“我今日受挫,回桐城重整人马卷土重来就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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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百、电光飞闪断贼头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3本章字数:5134

老梁向南走之后,黄文鼎便向东北角冲去。但才走了不足五十丈,他就听到前方喊声大作,甚至还有鸟铳声响起和火光闪动,他心中一冷:这东北角火把密集并非作假,而是真的埋伏有这么多人!

“俞国振哪来如此多人?”他心中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如今既然选了这条路,他也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还有三百余人人与自己在一起,而且共中有数十人都骑着马,便一指前面方向:“随我一起杀出去,杀透重围,便是活路!”

“杀!”

几十骑同时向他所指的那边冲了过去,但襄安虽是江北,可同样河网纵横水田密布,如今又是在河边上交战,几十骑哪里展得开?

可拦着他们的,也不过是附近的乡勇民壮,被他们一冲,顿时倒卷浪一般散开,见到这一幕,黄文鼎大喜,心中总算明白,原来这些人虽然不是虚张声势,可与虚张声势也相差无几!

乡勇民壮,打胜仗之后收拾溃败残寇还行,与拼命求生的穷寇相抗则用处有限。黄文鼎一个突击便击溃了拦截的民壮,回头再望,跟着他而来的步卒虽然大多给拦住了,可是那几十骑倒都冲了过来。

俞国振皱了皱眉,他一直盯着黄文鼎,对方突围的时机掌握得非常好,先是派出一队人向南分散注意,然后再带着骑兵向东北。虽然俞国振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可战场情形瞬息变化,他便是想下令追击这边的贼人也晚了。

黄文鼎既是贼人之胆,也是贼人智囊。虽然俞国振不怕他。可让此人逃脱了的话,后面只怕还会有些麻烦。

贼人骑马,也唯有骑马者才能追上,俞国振这个时候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未骑马来,这算是一个小小失误。

他身后突然一声笑:“俞公子稍安,且看老朽替你杀贼。”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乱战中杀出。直接扑向一个骑马的贼人,那贼人抡刀乱剁,那身影也不闪避,tǐng枪在贼人砍中之前将之刺落。紧接着他抓住缰绳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马,那马长嘶着几乎人立起来,却被他轻轻一笼缰绳,便安抚住了。马蹄声响,他一人单骑而出,在马上的身体随着马的腾跃而起伏。手中绰枪,“泼辣”一声,便将一个贼人挑落马下。

贼人的马都是在桐城中抢来的,不过几十匹罢了。能骑马的,都是死心塌地的骨干。但他们的骑术,实在不咋样,虽然已经突破了民壮的拦截,可是马速却慢了下来。那人骑术却是极高明,转眼便越过民壮。突入其中,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转眼之间,便是十余名贼人落马!

“你是什么人!”黄文鼎没有想到,俞国振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物,借着火光。他看到对方花白的胡须与冷电般的目光,忍不住想起脍炙人口的《三国演义》中人物,大叫道:“黄忠?”

“取你xìng命者,石电石敬岩!”那人一吼,马猛然加速,将隔在他与黄文鼎之间的两名贼人又刺倒,转眼间,便到了黄文鼎面前!

黄文鼎挥刀想要反击,可是一股大力袭来,让他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痛快,痛快!”

石敬岩摘下腰间的皮囊,饮了口酒,放眼四望,诸贼竟然不敢上前来抢黄文鼎。他回拨马头,回到俞国振面前,然后将肋下夹着的黄文鼎向俞国振面前一扔。

他只是一个照面,便将黄文鼎擒了下来,若是步战,或许还没有这么顺利,可是在马上作战,黄文鼎一身实力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黄文鼎未死,被摔了一下狠的,却还想爬起来,结果两边的家卫少年立刻下去,直接将他架住。

他也是枭雄本sè,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大声道:“俞公子,俞小爷,小人服了,小人愿降,小人愿将功赎罪,只求俞公子留小人一条xìng命,小人愿为公子效力!”

一边拼命叩首,他的眼中却闪着yīn鸷的寒光。

此次战败,他仍然觉得,不是他的错误,他在战术上并无任何失误,完全是败在跟随他的乱民吃俞国振之计,瞬间崩溃的结果。

“我不能死在此处,只要我还能活着,终有复仇之时……这个俞幼虎,年轻多智,必然是气盛的,我若对他低头,他想着招揽四方英雄,或许就收容了我,在他这里混个三年两载,到时将他这套练兵之法学到,我便可以脱身而去,重整旗鼓,终有一日,再来寻他报仇!”

黄文鼎心里打着的算盘,当然谁都不知道,为了让俞国振更信任,他又大叫道:“小人颇通军略,交游广阔,必然对俞公子有用!”

他觉得自己看俞国振是极准的,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越是如此,便越想招揽四方人才,想来他会惜自己之才,收下自己。

俞国振笑了笑,向着齐牛眨了一下眼,齐牛抡刀便剁,黄文鼎的首绩便滚落一旁。

即使到死,黄文鼎都是满脸愕然,就算俞国振不要他效力,也该交与官府处置,怎么连审都未审,就直接将他处死了?

他却不知,张儒与汪国华卖代皇免火旗卖了十二万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财,若是他活着,那么必然有人会追究,可若是他与汪国华、张儒一样死了,那么这就成了无头公案,谁也追究不得了。

即使不是为了这十二万两银子,俞国振也不会留他。象他这般人物,在俞国振眼中,不过是只懂破坏不懂建设的蠢才,离人才还差十万八千里。就算是人才,俞国振自己培养出来的高家兄弟、罗、叶、齐等诸人,难道就不堪用了么,实在不济,象石敬岩这样的老人。也可以招揽。唯独他黄文鼎这样反复之辈,是绝对不能招揽的。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选择俞国振并不反对,但对于那假借造官府反之名,行屠戮百姓之实者,俞国振半点好感欠奉!

俞国振没有再看他一眼,这一战绝对全胜。剩余就算还有些贼人负隅顽抗,也很难造成大的伤害了。他径直走到石敬岩马前,替这老武师牵着缰绳,见他这动作,石敬岩哪里敢受,慌忙从马上翻下,拜倒在地上。

“俞公子,你莫折杀老儿了……”

“石翁请起,此贼祸乱两府之地,手中沾满无辜者之血。石翁擒杀此贼,替庐州、安庆二府除一大害,此功非同小可,晚辈替石翁牵马。不过是聊表敬意罢了。”

“石电是粗人,却也知晓,一将之勇无济于事,若不是公子布置周全,又来回五百里奔杀,哪能平定这两府之乱!”石敬岩诚恳地道:“老朽老矣。若是俞公子不嫌弃,还能供俞公子驱驰!”

他早年有心于行武,但仕途极不得意,到了晚年才被钱谦益赏识,可是这时的钱谦益也已经退隐田园。因此,石敬岩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身的本领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的,却不曾想被钱谦益荐给俞国振后。先是擒闻香教主王好贤,后又是捕桐城巨寇黄文鼎,这连接的功劳,已经让他觉得不虚此生,有足够向儿孙夸赞的功绩了。

俞国振也明白他的意思,将他一把扶起:“石翁何出此言,天生我才必有用,石翁如今还没有到冯唐的年纪,终有用武之地!”

石敬岩起身站起,他看着周围,黑暗中火光点点,四处都是喊杀之声,但兵刃格斗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感慨地叹了声,那些四方来的乡勇民壮,只怕连贼人都没有看到,此战就获胜了。

以三百破敌近两千,这等战绩,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打扫战场的事情,这一次交给了留守的高大柱,俞国振他们短短的五天时间里来回奔bō五百里,打了两场仗,也该到了歇息的时候。就是俞国振自己,回到别院之后,稍事洗漱倒下便睡。

跟随他进了卧室的柳如是、小莲对望了一眼,悄悄将门给他关上,两人睡在外间,听着里头传来的轻微的鼾声,这几天来空落落的心,突然间安稳了。

“如是姐姐,今年过年,可全都给那群贼人坏了,但愿明年过年,能平平安安。”

“嗯,但愿。”柳如是叹息着道。

但她心中却知道,天下风云jīdàng,太平年……只怕是越来越少了。

这一夜俞国振睡得极香,次日早晨的晨跑,这个坚持了多年的习惯都暂时放弃了。当他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难得的晴日透过窗纸照在他的chuáng上,他微了一下眼睛,觉得四肢仍然有些发酸。

他没有急着爬起来,而是静静想着这几天的收获,然后微笑了。

从初一夜紧急出动,到初五夜回到襄安,四天的时间内,他的收获可谓巨大。

首先是练了兵,此前都是以多打少欺负一下零散的水贼湖匪,而这一次却是以少打多,而且是长途奔袭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对于家卫少年来说,经历过这一次战斗,他们都可以算是这个时代中的精锐士兵了。

其次是扬了名,想来在皖江一带,自己的名声会更响,登高一呼,愿意追随者的数量会更多。可惜的是,皖江这一带朝廷的控制力还是相当强的,他若不想立刻造反,就无法将这地方作为自己基业的根本。

再次则是那十余万两银子,俞国振的计划是永远不嫌钱多的,有了这笔银子,他可以加大投入,可以在中原一带多招募流民,可以在技术积累上投入更多的资本!

“国振,国振!”

外头却传来了呼喊他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一家卫少年与小莲的谈话:“三位老爷来了,小官人醒来没有?”

俞国振振作了一下精神,这场大战,三位叔伯定然想知道详情,而且,这次闹得动静太大,有些事情,也必须与三位叔伯通通气,特别是五叔俞宜轩,或许又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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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一、臣非臣师非师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4本章字数:5260

俞家三兄弟静静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若是换了两年之前,莫说俞宜勤,就是年纪最长的俞宜简,这个时候也一定背着手没有仪态地在屋子里转悠。

不过,在俞国振崛起的这两年里,各种大事,他们都算见惯了,养气的功夫也随之见长。

客厅里的西洋座钟敲响,那是九点了。俞宜轩咳了一声:“大哥,南京那边的准备如何了?”

“只等着咱们这边发货过去,除了咱们自家的铺子外,徐家也有意分一杯羹,国雄那边寄来的信,说是年后徐东主会来咱们这拜望。”

徐东主便是徐林徐仲渊,俞家将棉布交与他经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俞家所需的棉花、铁料、纸张,也都是通过他来收购的。在有俞国振支持而缓过气来之后,徐家的生意渐渐恢复旧观,俞家与他的生意,只占他家整个经营额的一成左右,但他与俞家的关系却未因此冷淡下来。

“国振对这些书寄予厚望,无论如何也得经营好来。”俞宜轩身为读书人,自然知道书的威力。

“嗯。”

正说话间,俞国振走了出来,三位叔伯都站起身,俞国振长揖行礼:“各位叔伯,请坐,请坐。”

“昨日你累了,我们便未来打扰,桐城之事,情形如何?”

俞国振笑了:“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手到擒来。”

他倒不是自我吹嘘,一来这是事实,二来他也想坚定一下几位族中长辈的信心。俞国振知道自己的短板。手中的少年家卫用来战斗是不成问题,可管理庶务,他们就nèn得多,必须借助族中的力量。

不过现在已经好些了,那些在战斗中伤残不能继续的少年,被俞国振有意安排到族中的店铺、田庄之中,他们在家卫中所学的东西,渐渐与如今新的职司相结合。

他将桐城之战的情形说了一遍。自然没有提那十余万两银子之事,听他说完之后,俞家三位长辈都是大感振奋。

“如今我们俞家的声名便是安庆府也知晓了!”

“只怕安庆知府现在在头痛,该如何向天子上奏折。”俞宜轩考虑问题角度与宜简宜勤都不相同,他笑着道:“东南腹心之地。却发生如此逆反之举,他一个失察之罪是脱不了的,那位被杀了的桐城县令倒好,一死百了。”

就如俞宜轩所言,安庆知府皮应举确实焦头烂额,当他的奏折递到了北京崇祯手中时,崇祯几乎愤怒地掀翻了御几。

“这便是朕仰赖的子民!这便是大明的缙绅!”

放在他面前的,除了安庆知府皮应举的奏折。还有南京提督操江马鸣世的奏折,两份奏折之中,都将桐城民乱的责任,归结于劣绅的恶行。

“陛下息怒,这等劣绅,自当严惩,东南局势,几乎为之所坏!”温体仁奏道:“好在贼乱已平。如今当善加安抚,以免再生事端。”

“卿既如此说,有何良策?”

“应天巡抚,当追其罪,另委贤达,替陛下分忧。”

温体仁此时仍未被任命为首辅,事实上。他只是以次辅代行首辅之权。崇祯皇帝在赶走周延儒之后,似乎对任命首辅一事起了戒心,温体仁虽然大权在握,却还是有诸多掣肘。在内有文震孟等东林遗老,在外各地抚臣之中。亦多是温体仁政敌,因此,他曾经想着在朝堂之上安插心腹,甚至不惜提拔当初魏忠贤一党,可这些都受到了抵制。

崇祯连连颔首,出这般事情,时任的应天巡抚难辞其绺。

所谓应天巡抚,又称苏松巡抚、江南巡抚,实际上是巡抚十府之地。崇祯想了一想:“卿觉得何人足任此职?”

“臣以为……唐世济素有廉名,可当此职。”

“唐世济?他如何能当得!”崇祯闻言不悦:“卿为何会荐他!”

温体仁心中一跳,没有想到皇帝对唐世济竟然如此不喜,不过他自有理由:“唐世济十六岁便为县令,向有清廉之名,善断案理财。陛下yù稳东南,所忧者不过是劣绅豪奴不法之事,世济擅处置,臣故荐之。”

“臣以为不然!”

这虽非大朝会,但在场的却也不只是温体仁一个,立刻有人起来反对道:“鹿世济yù引阉党入朝,已然被劾,如何能巡抚江南。论及抚乡安民,臣荐张国维!”

温体仁闻得此言,心再度一跳,不过,他并未再说什么。

崇祯看了温体仁一眼,心中有些不豫。

自温体仁将周延儒赶出朝堂之后,京城之中便流言四起,将这一年多来的天灾**,尽数归于温体仁身上。民间甚至有“崇皇帝,温阁老,崇祯皇帝遭瘟了”的童谣,这消息,自然也被厂卫传给了崇祯。

崇祯相信,温体仁是孤臣,不结党营sī,所以才会被人如此攻讦,可国事如此败坏,总得有一个有才能的人出来收拾。温体仁有些才能,可比不上周延儒,而且此人声望不足,士林中反对之声极大,或许……该再往内阁中补充人手了。

江苏宜兴,张溥满脸喜sè地看着周延儒,而周延儒则捻须良久不语。

“这是老师起复的机会,这个机会,不可放过!”见周延儒犹豫不决,张溥不快地道:“天赐不取,必得其绺,老师何必多思?”

“天如,你xìng子太急切……”

“老师,非我xìng子急切,国家大事,不急如何能行?”张溥道。

他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不过面对自己这个弟子,周延儒却硬气不起来。当初他为内阁首辅之时,与东林交恶,在士林之中声名实在不好,他想起复。没有士林支持绝无可能。

“如今内阁之中,有钱抑之在,我起复是否,无干大局……”

“如何无干大局,钱抑之虽是东林宿老,却不是温体仁对手,yù对温体仁,非老师不可!”张溥再次打断了他。

周延儒嘿然一笑。温体仁其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此次退归田园,他反思此前,自己还是小瞧了温体仁。即使现在天子对温体仁略有疑虑,可圣眷未失。此时去硬撼他,周延儒没有任何胜算。

“老师,你究竟是何意?”张溥有些不耐了。

他对周延儒虽然有几分尊重,那只是因为周延儒是他进士科的座师,那一科当中他与吴梅村同样上榜,吴梅村为进士第一,书商将中试之人的卷子印刷出版,按惯例应该由几位考官点评他们的试卷。可张溥毫不客气地抢了这个活儿,由此便可看出,他实际上是瞧不大起当时的几位考官。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恨,脸上却笑得更加温和:“天如,你只想着我,我回家才一年,陛下未必会起复。倒有一人,若是你愿意大力支持,更胜过我。”

“孰人能比得上老师?”

“何芝岳。”

“他……上次老师不是力荐他接替首辅之职,他畏惧温体仁,不敢出来么?”

张溥知道自己将温体仁得罪狠了,若不能将温体仁拉下,迟早是要受其党羽迫害。听得周延儒推荐何如宠。想到此人畏温体仁如虎,张溥叹息道。

“此一时也彼一时,当时避温体仁锋芒,何芝岳不肯出山在所难免,如今却不同。他乡梓遭变,就是他自家也损失不小,愤然出山,匡扶天下,肃清妖氛,正其时也!”周延儒道:“他此前不肯出,是因为悠游林下胜过去朝堂上操劳,如今出了此等事情,他还不肯出?”

“况且,今上空着首辅之职已经有一年,温体仁始终只是次辅,今上虽简拔钱士升等相助,可首辅之位,迟迟不定,分明是今上虚位以待贤达,并未瞩意温体仁。何芝岳前次不明形势,不肯轻易入京,如今形势明朗,上有天子求贤若渴之心,下有天如等鼓吹抬捧之力,何愁他不去?”

“何芝岳……”

张溥有些犹豫,何如宠确实名声比周延儒更响,而起是东林前辈,与左光斗既是同乡又是好友。崇祯四年张溥考中会试那一次,他是周延儒的副手,也可以说是张溥的房师,因此倒不是外人。

相比名声颇有瑕疵的周延儒,何如宠要好得多,但正是因此,张溥并不太支持他。

张溥有自己的算计,何如宠在东林之中的声望太高,复社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他即使就任首辅,也未必能采纳自己的计策,让自己能在乡野之间遥控朝堂之政。

“芝岳先生虽然也是合适人选,终究比不上老师,老师为了天下人,便勉为其难应了吧!”一念至此,他再度催促道。

“老夫说了,你操之甚切,何芝岳今年已是六十有六,温体仁六十有二,老夫则四十二岁,来日方长呢。”周延儒笑道:“如今温体仁风头正盛,且由何芝岳顶上两年,到时老夫再出山,为时尚且不晚。”

张溥犹豫了好一会儿,见周延儒心意甚决,也只能如此。

“天如,不过要成此事,须得钱牧斋等出手相助,你不妨再去拜访钱牧斋。”周延儒又道。

“老师为何不亲见钱牧斋,老师今后要再度初山,正需涤除旧恶,与钱谦益讲好,救既散之人心。”

“呵呵,此事老夫自知,天如你只管放心。”

张溥拱手而去,周延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张天如,自视甚高,竟然想控制自己,当真是一个目无纲纪伦常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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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二、憾亦憾忧亦忧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4本章字数:4630

“竟然一一一一一一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俞国振有些发呆,看着徐林,徐林面sè也是有些沉重:“此事学生也是正月初八才得知,然后便赶来府上报信,俞公子,节哀顺便。”俞国振吸了口气,稍有些黯然,他的计划才开始展开,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能不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被他派往钦州的高不胖,竟然在年末准备回来时病殁!

“小莲,把大柱唤来,还有高婶,派人去无为通知二柱。”只是短暂地发呆之后,俞国振便又振作起来。

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的计划都不能改变。

“高管家的后事,是娄们徐家的一个管事办的,择了好地,用上好的柳州棺木安葬。”徐林又道。

“多谢徐先生了。”俞国振摇了摇头:“徐先生暂歇,我先安置好老高家人再说。”

“我随你去,若是高管家家人有什么要问我的,我也好回答。”俞国振心中对高婶与大柱二柱极是歉疚,他若没有把老高打发到钦州去,或许老高不会这么早死去。

得知消息的高婶,出乎俞国振预料地坚强,反倒是大柱很有些恍惚,被高婶一巴掌拍得大哭出声。

“今后你便是咱们家的顶粱柱了,你爹能活到如今,能见着你们兄弟长大,已经能瞑目了!”高婶声音哽咽着骂道:“你哭能将你爹哭活么!”“高婶老高是为我奔走而殁于异乡,我心中极是不安。我知道你和老高最操心的是大柱二柱的亲事在这里,我发话了,整个无为,他二人看中了谁家的闺女,便是抢我也去给你抢来当儿媳fù。”

俞国振道。

高婶跪下磕了个头:“小官人,若非小官人,五年前我们一家就饿死了老高能为小官人效力,这辈子已经不枉,小官人勿将此事放在心上,唯有一事,老高一人死在异乡,总得将他灵柩迎回襄安要不清明时节,连个扫墓的也没有………”

俞国振沉吟了好一会儿高婶见他不说话,心中有些奇怪,这算不得什么大要求,按着俞国振一惯的xìng子应当立刻就应允了才是。

“高婶,大柱我不瞒你们,我估计着,襄安这里,我们住不长久了。”俞国振叹了口气道。

“什么?”高婶愣住了。

如今襄安的细柳别院,甚至可以说是细柳俞村了,再发展下去,成为一座镇而与襄安相连都有可能。这样的好地方,俞国振竟然说住不长久了?

难道说因为老高病殁的事情,小官人伤心过度,变得有些疯癔了?

徐林在旁边也是愣住了他每次来细柳别院都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受,细柳别院的发展,让他吃惊之余,也觉得欣羡。

“桐城贼乱只是先声,这次贼乱背后还是有真正的流贼身影。若非如此,贼人的兵甲武器,从何而来?”俞国振道:“如今桐城贼乱虽平,可官军虚实,却已经曝lù无疑。流贼当中,也不乏狡墨多智者,他们必然看到这一弱点,进军皖南。”“可可咱们不是有家卫么?”高婶巅声道。

她受过流贼之苦,自然知道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俞国振叹息道:“家卫少年,不过三百,以此人数,能敌多少流贼?流贼若来,那可不是黄文鼎之流千余人的规模,少则数万,多则十万便是都不动站在那儿给我们砍,也能累死我们!”

“小官人可以多募青壮啊!”高大柱道:“四里八乡,民壮乡勇,都愿听小官人号令!”俞国振连番立威,特别是击杀黄文鼎之事,已经让他在整个无为和周边地区树立起了威信,年轻人无有不以结识他为荣的。他若真的要招兵买马,随随便便可以将家卫扩充到一千人以上。

“三百人便是极限,若是超过五百,只怕朝廷就要征调我们去剿流贼了。”俞国振苦笑:“我如今心愿,只在保境安民,就算做不到保境,也至少得给我们乡梓百姓一条退路。”这话是说给徐林听的,徐林点了点头,俞国振说得半点都不错,他有三百来人,已经是官府能容忍的极限,超过这数字,官府不是将之分化瓦解,便是要调兵来围剿了。

“若是贼人真逼近襄安,咱们当如何是好,我早就在想此事,想来想去,唯有行狡兔三窟之计,在贼人到不了之处另立基业,故此,我才令老高前往钦州,却不曾料想他会病�……”

俞国振现在总算明白,过年时他莫明其妙的不安缘自何方。老高迟迟没有回到襄安,让他心中生出不祥之感!

想到这,他又道:“虽然老高病殁于钦州,可听徐先生说,我请他做的事情,他都安排妥当了,在钦州买了一千八亩余亩荒地,两片山头。我估计着,短则有个两年,长则五年,我们便要都迁到钦州去徐先生,此为我妄测之语,还请你莫传出去。”徐林颇为沉重地点了点头,俞国振的忧虑,他何尝未有!

“那我们这庄子就白白送给流贼?小官人多少心血!”高大柱听了勃然大怒:“小官人,此事不可!”大柱向来憨厚,除了齐牛,恐怕就数他沉默寡言了,他竟然能在此事上建言,俞国振便知道,整个家卫少年只怕都是这个意思。这样就好,俞国振也希望培养出这种不惧战甚至有些好战的气概出来,也唯有如此的军队与国家,才不会在外敌凌辱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忍辱负重。

“自然不会白白送给流贼,他们能得的,只是一片焦土。”俞国振道:“若不痛击流贼,我们与那些畏敌如虎的官兵有何区别!”“那小官人……”

“我们可以战,你老娘还让她拿刀去战么?小莲、如是她们,还有家学里的那些姑娘小子,也让他们去战?”俞国振“哼”了声:“况且,出战一次便是烧钱,我们桐城之战来回huā费便超过三千两,若不能有个稳固之基,凭着我们现在的钱粮,能打几仗?”高大柱垂头不语,俞国振接着道:“故此,依我之见,老高就不必迁葬回襄安高婶若是不放心,四月之后,随我一起去一趟钦州吧。”“什么!”

这又是个让人吃惊的决定,俞固振要亲自去钦州!

“小官人钦州瘴疠之地,:I…官人如何能去得,老高都,都……………”高婶也慌了。

“关于此事,老高尚有遗言。”俞国振看了徐林一眼。

徐林上前道:“高管家走得急,好在当时我徐家在广州府的管事在他身边,他说后悔未曾听俞公子交待,误饮生水,上吐下泻,以至于此。”老高身体一向少病,他突然暴亡,若非如此,也没有别的解释。

高婶听了忍不住痛哭起来,俞国振安慰了几句,她才收住哭声。

“无论老高在与不在,我都得先去钦州一趟,那边如何营建,我得亲见之后再行琢磨。”俞国振道:“所谓瘴疡,无非是细小病虫毒物罢了,只要注意卫生,便能怕范。”他只能如此安抚众人,若不如此,只怕细柳别院诸人,都不愿意去钦州了。

高婶哽咽着道:“既是如此,到时请小官人带着大柱去便是……………”她言下之意,俞国振明白了,失去丈夫之后,高婶担忧再失去儿子。若是流贼来犯,他既然决意与之战,那么身为营正的高大柱,免不了要出战。

“我知道了,高婶,你只管放心。,…俞国振心念转动,大柱脑子并不是很灵活,虽然是营正,实际上罗九河、叶武崖等人已经足够取代他。或许将他放在别的位置之上,更加适合他的xìng子。

安抚毕,俞国振放了高大柱假,此时重孝行,按理说该守孝三年,但俞国振以为,孝与不孝重在生前,而非亡后,不过时俗难改,只有到了新地方之后渐渐潜移默化了。

并肩走出了高家,徐林看着这连片的房屋、工坊,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细柳别院被建成这个模样,俞国振仍然说放弃就放弃。

“学生愿陪俞公子一起去钦州,俞公子方才说的是,学生也要另掘一窟了。”想到这,他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两家于一处,也有个照应。”俞国振也是欢喜。

他想要成事,没有帮手是不行的,族中能够给他的助力有限,徐林此人眼光有决断有,而且善于经营,正好能补充他的不足。

“只可惜营建之术,我手中无人擅长,还得请名匠一同前往。”俞国振犹豫了一下:“徐先生可有熟识的匠师,愿意去钦州的。”“一时间没有合适人选,反正俞公子是准备在四月之后再去,这段时间里,我替俞公子留意。”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林忍不住幽幽叹道:“俞公子,这大明的天下……………,真的没救了么?”

此语一出,俞国振眉头微锁,目光紧紧盯着他。

徐林垂头不语,好一会儿之后,俞国振道:“徐先生的话,我听不明白。”徐林点了点头:“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啊,俞公子,钦州多荒地,若是开荒,须得足够人手,可这许多人到钦州去,沿途车马粮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俞公子可有安排?”

俞国振仍然紧盯着他,然后微微笑道:“徐先生精擅此事,想来能助我一臂之力,先生拟一份行程安排给我,我负责出钱,如何?”!。

第二卷一零三、子仪见如是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5本章字数:5954

与徐家的合作让俞国振相当满意,故此,他提出进一步合作的要求。徐林自然不会拒绝,双方就细节谈了两天,特别是一大群老幼fù孺如何抵达钦州,双方达成了共识。

“钦州至南京水陆共六十站五千八百一十里,既是老幼fù孺,还是走水路更方便些,沿途巡检司,学生都有打点,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个多月方可到达,沿途漫漫,以学生之见,现今便要贵府上下习于水上才好。”

“徐先生说的有理。”

俞国振看着徐林,心中再度赞叹,这个人确实非同一般,不仅有读书人的眼光,同时做事极细致,实在是个庶务的人才。只可惜俞国振如今无论是声望、地位还是实力,尚且不能直接招揽他来效力。

既然如此,暂时将双方利益绑在一处,俞国振深信,迟早徐林会成为他的臂助的。

徐林是个行动派,双方既是达成一致,他立刻告辞回去准备此事。

“小官人……”回到自己的书房之中,小莲泪眼汪汪地看着俞国振,怯怯地呼了一声。

她与高家的关系也相当亲近,老高的死,对她的打击也很大。俞国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做了一个让小莲心悸的动作。

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

小莲已经十四岁了,身体开始在长,天葵已至,渐通男女之事。她心中早就觉得,自己定然是俞国振的通房丫头,只是俞国振还一直将她当小姑娘看待,偶尔看到俞国振与柳如是调笑。她心中也会酸意翻涌。

“小官人……”这一次她再唤俞国振时,就不再是哀婉,而是羞怯了。

“让我抱一下……让我抱一下。”俞国振紧紧揽住她,将脸埋在她脖侧,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浑身sū软,情不自禁反拥住俞国拓的腰。

但俞国振没有她意料中的下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她。

最初的mí乱与惊惶渐渐消褪了。小莲嗅着俞国振身上的气息,突然间觉得羞愧起来。

小官人……这是心痛老高的死啊。当着徐林的面,他不表lù出来,因为徐林是外人;当着高婶与大柱的面,他不表lù出来。因为他必须给属下以坚强。

唯有书房中与她独对,小官人才会真情流lù!

想到这,小莲心中的悲伤稍稍有些淡了。她年纪虽然不大,可生离死别却也经过不少,当心中另有寄托时,悲哀便被忘怀。

俞国振揽着她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小莲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微微泛红。低着头道:“小官人,奴、奴去扫地了。”

俞国振却没有松开她,香绵的少女身体,让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就在这时,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了,柳如是伸进头来,看到他们二人抱在一起,“咦”的一声。然后又缩了回去。

“唉呀!”

小莲慌忙推开俞国振,脸sè已经红艳得能滴出血来,她拔tuǐ便逃,恰好柳如是再度伸进头来,仿佛是要确认一下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两个少女撞在了一起,小莲虽然比柳如是要小,可个头却已经超过了柳如是。她一挤就挤出去了,柳如是捂着额头,吃吃笑了起来。

“小莲,当心,柱子可不是我。撞着了痛的可就是你了!”

她在背后调侃小莲,小莲听到跑得更怪,果然撞着一根柱子,呼了一声痛便消失了。

“小官人,看来奴是来得不巧,坏了小官人的好事啊。”柳如是又转向俞国振,话语里多少有些酸溜溜的:“小官人也下得了手,小莲才十四呢!”

“既然知道坏了本少爷的好事,还不过来赔偿?”俞国振抛开愁绪,坐在椅子上向她道。

柳如是“咯咯”笑了起来,她与高不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多,虽然也有些悲伤,却不足以让她象小莲那样。况且,她也有意如此,让俞国振开心一些。

她小心翼翼向俞国振接近,却有意站在他能够着的距离之外,正要开口再调侃俞国振两句,突然间,俞国振身体暴起,一把将她拉来,直接按在了膝盖之上,对着tún部就是一巴掌。

“啊!”柳如是低呼了一声,歪过头看着俞国振,脸sè顿时jiāo艳yù滴。

与小莲不同,她曾经在烟街柳巷中短暂地呆过,虽然侥幸保持完璧,可对男女之事,却并不陌生。俞国振这一巴掌拍在她的tún上,让她心神dàng漾,不知不觉,便流lù出一丝媚态。

俞国振心中一动,一团火不觉生起。

这与意志无关,乃是这个年纪的人难免都会发生的事情,如今俞国振已经是十八,这具身体正是血气方刚,属于点火即燃,她这媚态,让俞国振的手第二下拍打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抚mō。

“啊……”

低低的jiāo吟,则是火上浇油,俞国振的手掌微微用力,捏住了她tún部的丰腴。

“小官人……”

柳如是觉得身上躁热难当,分明是春寒料峭,可是她却恨不得解开衣裳。她知道自己情动了,正是因此,她更是羞赧,以掌捂面,恨不得缩入地缝中去,只是用鼻腔低低地呼着俞国振,希望他能够住手。

可这种腔调,只能让俞国振的手继续下滑,直接liáo起了她的裙摆。俞国振微微喘着气,贴上了她的后脖,炽热的气息,喷得柳如是hún销骨软。

“如是!”

“这……这里不能……不能mō呵……啊!”

“为何不能?”

“羞、羞煞人了,小官人,停手,请罢手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官人……欺负奴……啊,奴要喊了!”

“你要喊什么?”

“救、救命……”

“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破喉……唔……唔!”

许久之后,俞国振才松开柳如是。而此际的柳如是,玉怀半展,罗襦轻解,颊如mì桃,眼似柳丝。

在她xiōng前白腻处,全是湿渍,她羞恼地想要掩起衣袂,却被俞国振用手挡着。然后,俞国振又伏在她的xiōng前,感受着那巍巍的温柔,品尝着嫣红的樱桃。

“嘶!”或许是敏感,或许是痛苦。柳如是低吟了一声,轻轻揽着俞国振的头,垂下眼,看着他的头顶,眼bō比水还温柔。

并非所有温柔乡都是英雄冢,有些温柔乡,是英雄暂憩的营地,是英雄休养的港湾。是英雄开始新征程的起点。

老高的病殁对俞国振虽是一个打击,可是比起桐城战事结束之后带来的影响,那就小得太多。桐城的富人缙绅还在为消失的十余万两银子疑神疑鬼的时候,俞国振已经将人将之分批夹带回来,这笔钱财,正好可以用于他在钦州的新基地建设。

另外给他带来的一个巨大收获,便是名声,那位范闲公公自己虽然未来。却专门遣人给他送来了贺信,说是宫里的贵人大铛,如今都知晓无为有只幼虎,天子在退朝之后,也曾说若陕晋之地有一个俞国振,流贼怎么会如此嚣张。

原本对他态度渐有些冷淡的张溥,也托人带了信来。为上次无暇写稿道歉,然后很亲热地又称他为“济民贤弟”,表示若再要稿,可以替他邀人撰写。

甚至于钱谦益这丁忧在家的东林宿老,也专门派人来道贺。还赠诗一首,勉励他继续“为国尽忠,造福乡梓”。

俞国振对此哈哈一笑便扔到一边,倒是柳如是,觉得那诗写得不错,将信收好藏了起来。

二月十六,一支船队缓缓靠近了襄安,船队由十余艘大小船只组成,当其中最大的一艘靠近码头时,俞国振已经得了通知,快步出现相迎。

“济民,你现在可是成了大名鼎鼎的阁老克星了。”

方以智踏上码头后,先拿俞国振开了一下玩笑,然后低声道:“老大人也来了,如今老大人要去南京上任,我们阖府将搬至南京。”

“咦?老大人有职司了?”

“复职而已……”

两人低声谈话之际,方孔炤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方以智去扶他登岸,俞国振则上前恭敬行礼。

“来得匆忙,济民,老夫准备在你这停上两日,你可欢迎?”

或许是官复原职的缘故,方孔炤说话的声音较之以往都要洪亮,眉眼间也是笑意盈盈。俞国振有些诧异地看了方以智一眼,因为方以智的神态却与方孔炤相反,眉宇中分明带着忧意。

“老大人莅临,当真使我这蓬荜生辉,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俞国振笑道:“若老大人不嫌蜗居简陋,愿住多久便住多久!”

“你原本就不是咬文嚼字之人,跟老夫说这客气话,tǐng累的吧?”方孔炤笑道。

“呵呵……”

俞国振越发疑huò了,在他印象中,方孔炤甚为方正,虽然谈不上古板,可是喜怒少形于颜sè,今天却这个模样,难道真是官复原职让他觉得欢喜?

“老大人这是……”

当看到连方其义都跟着出来,而且与他行礼之后立刻缠着齐牛去玩后,俞国振讶然地道。

“进去再说……老夫听密之说,你这里地方甚大,莫非安置不下?安置不下的话,他们可以住在船上。”

“安置得下,住处老大人只管放心。”俞国振想了想:“晚辈在镇子上有座宅院,倒还幽静精致,老大人与内眷便安置在此,府上下人则在细柳别院挤一挤,老大人觉得如何?”

“老夫听密之说过你别院之中别有风味,老夫住在别院中,其余的你看着办吧。”

方孔炤的话让俞国振心中更是疑huò,这位老大人,来此究竟有何打算?

就在这时,他看到船队中的一艘靠近码头,小子柠猛地跳上岸,她身后想要扶她的方子仪嗔怪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方子仪抬起眼,面sè微红地向这边看来。

在俞国振身后,柳如是也恰好向那边望去,两人的目光对到了一起。

俞国振突然间觉得,这二人的目光里似乎有箭矢在j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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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四、阁老遇天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6本章字数:5005

“桐城缙绅,因为我们方家带着购买代皇免火旗之事,对方家颇有怪罪,而那些被裹挟的乱民,也觉得我们方家骗了他们,背地里颇有骂声。”方孔炤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况且此次乱后,民心不稳,我怕再有差池,便将家眷迁往南京。”

“是,老大人考虑得细致。”

“这么一大家,在南京得置宅,老夫手头紧,到你这儿来打秋风了。”

方孔炤直截了当说是来要银的,俞国振目瞪口呆,这老头儿绝对不是因为方仪的关系要银,事实上,俞国振可以肯定,方府手头再紧,阖府在南京的花销还是拿得出来的——要知道,俞国振可是将最后一份种珠之术当彩礼送给了方家!

那必然是别的原因了。

“老大人只管开口,要多少银,晚辈立刻准备好来。”

“老夫为yòu张儒汪国华入彀,买那个代皇免火旗掏了八千两,你将八千两给我便可。”

俞国振顿时赧然,他明白方孔炤意思了,这其实并不是在找他要银,而是告诉他,他sī吞了乱贼银钱的事情,方孔炤是一清二楚!

“是,是……”

“老夫知道,你练兵不易,便是一个种珠之术,也不能独专其利。不过……你莫要当天下人尽是傻,小看天下英雄,便是桐城之中,除了老夫,看破此事的人数也不少!”

“呵呵。”俞国振笑了笑,没有出声。

方孔炤看着自己这位侄女婿,心中当真是百感交集,其中最重的。便是后悔了。

他现在有些后悔将仪许与俞国振了。俞国振桐城奔袭与襄安回军,做得太干净利落,先后破贼超过五千,自己的伤亡却不足二十人!方孔炤深知,能越大之人,野心也往往越大,若俞国振是读书人的话,他就不太担忧。因为可以走科举之途,最后又是一个王阳明也说不定。

可俞国振精通杂学、实学和西学,偏偏对八股之道没有任何兴趣!

如此华,久处民间,迟早会不甘蛰伏,到那时……

方孔炤掐断了自己的想法,至少在现在,俞国振还没有表lù出对朝廷不敬或者有什么异状,每每谈及流贼,他都是切齿痛恨。一提到后金东虏,他更是睚眦俱裂。

“我知你向来有忠义之心,这甚好,甚好。”方孔炤又道:“《春秋》多读。于你极有益处。”

“是。”

“你可知道,为着你的事情,朝廷中有过一番争论?”见他始终恭敬,方孔炤虽然猜出他心中不以为然,却也只能转移话题。

“晚辈不知。”

“此事我说与你听,切勿外传。”

原来桐城镇压之事。俞国振对于这功劳没有什么兴趣,因此在给崇祯皇帝的奏折当中,是说方孔炤察觉异变,暗调俞国振来桐城,一举破贼。总之运筹帷幄之功,尽归了方孔炤,临阵指挥之功。则归了俞宜轩。朝议之中,对如何奖掖这二人功勋,很有一番争议。最初之时,温体仁一党都是反对给方孔炤论功的,认为造成民变的劣绅之一方应乾乃是方孔炤堂弟,他只能算是将功补过。

但当有人提出请致仕在家的老何如宠再度入就任首辅之时,温体仁所瞩意的吏部尚书谢升却出奏,说何如宠以致仕大学士之身,贼起时只知避往南京,无半策可以平乱,其人老庸碌碌,不足大任,倒是方孔炤有谋略,堂弟之事与之无关,宜起复任用。

这与当初将周延儒赶出朝廷时的说辞几乎如出一辙,同是用一人的功绩,反衬另一人的无能。偏偏崇祯皇帝吃这一套,因为这是就事论事,显得极为公正。所以他便改了主意,直接任命温体仁为内首辅,这就彻底绝了何如宠复出之途。

不过为了平衡,他又任钱谦益的学生张国维为应天巡抚,张国维又荐史可法为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至于桐城知县,则调宿松知县杨尔铭接任。

方孔炤也就是凭着谢升一句话,复任南京尚宝司卿,不过这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从北京来的消息中,方孔炤已经“简在帝心”,一有合适的空缺,便会任命他。

“老夫这个尚宝司卿,一半是沾了你光,另一半则是温老yù阻何芝岳而抬出老夫,莫看只是闲职,这位置也不好坐。”说完朝堂中的争执之后,方孔炤温声道:“朝堂之上,风bō诡谲,济民,你当慎之,勿为人所用。”

对于这个告诫,俞国振唯唯。

虽然方孔炤是在教训他,但俞国振却可以感觉到,他并无恶意,相反,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如此细致地解释给他听,其实是在提点他。若是俞国振有心仕途,那么这些就是宝贵的经验,对他有极大的帮助。

至于言语中略带的敲打意味,不过是这个时候文人的通病,方孔炤算轻了。

见他这般模样,方孔炤便没有再敲打,而是饶有兴趣地去看家卫少年操演。借着这机会,方以智将俞国振拉到一边道:“当初周延儒因为你,去了内首辅之位,如今何如宠又因为你,未能登上内首辅之位,朝中有人言,你命里妨首辅。不过,复社里几位却说,你妨的不仅是首辅,凡是老,你几乎都能坏了他们的好事,便是徐老,收到你的求教信之后不久便故去,故此,你现在有个老天敌的绰号了!”

徐老即徐光启,俞国振与他通了一封信,但还没有等到回信,他便已经去逝了,这让俞国振十分惋惜。

听得方以智如此说,俞国振微笑起来,从无为幼虎,到老天敌,这跨跃也太大了些。

“最近可有新书印出来,赶紧拿来给我瞧瞧!”调侃了俞国振几句,方以智又道。

俞国振笑道:“你当雕版不要时间,哪有那么多新书!”

“济民你少耍我,我知道你的,你一定用的是活字!”方以智大笑着拍他的肩膀:“我还不知道你么,精通实学,若不使用你就会按捺不住,一般的雕版,哪能满足你的胃口!”

“就这点理由?”

“你无非是要我赞你,上回给我带去的那些书,的确精美绝伦,我托人给陈卧、吴梅村带去,他们回信都是赞不绝口,对我羡慕有加!”

此时文人想要将自己的大作印成书册可不容易,雕版耗时耗力耗钱,没有个丰厚的家底,根本做不成此事。而且一般雕版粗陋,便是印出来字迹也有些模糊,哪有俞国振印出的书,字字珠圆玉润,便是用细笔写的小楷,也不过如此。

“好吧好吧,你那是赞我印刷做得好,还是赞你自己诗文写得好啊?”俞国振哼了一声。

虽然如此,俞国振还是领着他走向自己的印刷工坊。因为印刷会造成一定的污染,故此印刷工坊与铁器工坊一样,都是放在了西河的下游。看着这整齐的工坊和里面传来了刷刷声音,方以智啧啧道:“济民,过去贤达之家,婢女尚通毛诗,如今你这兵法大家家中,佣仆亦知军纪啊。”

俞国振微微一笑:“密之兄长,你知道我为何将这些地方命名为工坊,而不是作坊么?”

“为何?”

“作坊往往是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规模小,做起事来较散漫,而工坊则不然,工坊中机器起了决定作用,无论是师傅还是徒弟,在机器面前都是平等的,都得按照机器的规矩来行事。若不守着机器的规矩,机器便会伤人,故此,再也没有比工坊中的工人,更需遵守纪律的了。”

“我明白你之意思,当初戚继光募兵,首选矿工,便是为此啊。”

“正是,矿工与工坊相类,在地下掘石挖矿,若无纪律,那便是死路一条。”俞国振颔首。

现在家卫少年的来源是登莱之乱后失去家园的孤儿,但若是兵力扩大,仅靠这个是不够的。从农家招募兵源,本土意识大多极强,守护自己家园尚可,可要拉着他们去外地厮杀,那么战斗力就会打折扣了,除非俞国振能够逆天地现在就弄出身带光环的“政委”来。

而合格的工人,原本就受过纪律训练,又大多通一点文字,至少在理解命令的能力上没有什么问题,其实是大规模征兵的最好兵源。

“总之你总是有理就是。”方以智笑道。

俞国振领着他来到印刷工坊的库房之前,发觉门是开的,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就听得里面欢笑之声:“好多书,好多漂亮的书!”

扣得这笑声,俞国振皱着的眉松开,他笑道:“柠跑得可比我们快。”

“柠既在,仪不远。”方以智抬了抬下巴,别有深意地笑了:“济民,还不进去?”

俞国振也确实想见一见方仪,他迈步进去,然后就感觉到不妙。

因为在这里面的可不只是方仪,柳如是也在,而且看那模样,两女把臂挽手,倒是亲热非凡。

但那只是表现,俞国振一踏进去,她们发现了俞国振的到来,两人笑吟吟的目光同时看来,那目光中,可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一同向俞国振冲了过来。

俞国振愣了愣,而在他身后,方以智也看到这一幕,嘿然窃笑。

他这个便宜大舅哥,倒将妹妹的事当成热闹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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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五、民生杂记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6本章字数:5154

“见过小官人。”

柳如是向俞国振一福行礼,俞国振见她手上新有了个玉镯子,他记得这个镯子原本是在方子仪腕上的,心道这小妮子厉害,不仅拐得方子仪与她如同姐妹一般,还骗了一样首饰。

“见过世兄。”她行完礼之后,方子仪松开手,也是盈盈一福。

见别人都淑女得很,小子柠自然不甘落后,她虽然已经十岁,却还是纯稚可爱:“见过姐夫!”

这一声姐夫,方子仪脸上顿时羞红,但心中却是窃喜,因为这可是彰显她对俞国振的所有权。她教养极好,虽然心中很是好奇,却敛眉垂目,没有去看旁边柳如是的脸sè。

她早就从方以智口中得知,俞国振身边多了个贴身的使女,最是明艳慧黠,比起以前的小莲要厉害得多。这一次拉着柳如是来看书库,一来确实是好奇俞国振那些书是如何印出的,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位贴身使女的心xìng,因为若无意外,这贴身使女日后就是俞国振的妾室。

“一家人,不必拘礼。”俞国振厚颜无耻地道:“子仪,子柠,如是检点了些什么书给你们看?”

旁边的方以智险些摔倒,“一家人”这话,便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自己这个便宜妹夫倒还真的厚脸皮啊。

“刚刚进来,如是姑娘还未来得及捡书,世兄与大兄便到了。”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来捡书看,小子柠,你喜欢什么书,只管说啊!”

若放在后世,这间书库算不得什么。无非是三间屋子中间用门通透了,但在方以智兄妹眼中,却很少看到这么多书,特别是方子仪,她一介女子,便是别人家有藏书楼,也不方便去借阅,看得这满屋子的书册。心中甚为欢喜。

不过,看起来书多,可类别却并不多,总共加起来也只是二十余种,其中一小半是柳如是见过的。

“这是《风暴集》第二册?”方以智看到数量最多的一种:“说起来,《风暴集》第一次卖得如何?”

“极好,仅南京一城,便卖出了三千册,苏州城中又卖出了千五百册,扬州城也有这个数。杭州稍次,千余册左右,北京销量尚不得知,蜀中、湖广情形。也暂不知。”提到这个,俞国振笑了起来:“不过料想三地加起不会少于南京,托会试之福,四方士子云集于南北二京,不少人都买了。”

“这也是你定价便宜,这般纸张,这般字迹,只卖五十文……只怕你卖得越多,亏得也越多吧?”

俞国振笑了笑。《风暴集》第一期是他的试水之作,定价五十文一本,虽然便宜,但若是数量能卖上去。完全可以收支平衡,甚至小有节余。他使用冲压锻术制造铅锑合金活字,成本比起别的印书社要低得多,因此敢于将价格订得极低。这样的价格之下,即使别的印刷社见《风暴集》卖得好,盗版跟风,也无法与之竞争。

以目前情形来看,《风暴集》第一期卖出万册是不成问题了,五十文一本,他委托书商代卖还得让出部分利润。因此总共回笼资金约是三百两,足够纸张油墨的支出了。

“我的书呢?”方以智见他将《风暴集》的账细细算来。却迟迟未提自己的诗文集,忍不住问道:“还有老大人的书呢?”

“老大人易学名家。故此购者不少,已经销出三千本。至于密之兄你嘛,你自以为有老大人的名声么?”

方以智惭愧地摇了摇头,他虽然在士林年轻一代中名声鹊起,但比起父亲还有差距。

“你诗文有老大人谈易老辣么?”

方以智又摇了摇头,此时他的诗文,虽然已经才气毕lù,可佯狂强愁之味亦浓。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你这厮要名声没名声,要文笔没文笔,可为何你的诗文集却卖得比老大人论《易》还要多,足足卖出了五千册呢!”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

方以智顿时明白自己被他耍了,上前便要动手,两人闹了一番,看得方子仪chún迹浮笑,柳如是也成了掩口葫芦。

其实方以智诗文卖得多的原因,俞国振心中是清楚的,读书人中真正精通《易》的毕竟较少,而能写几诗打油诗并好点评各家的却多。再加上方以智加入复社,复社诸士子只要见到他的诗文集,哪有不捧场的,况且书的印刷极为精美,价钱还低,便是收藏用,也足以抵得上那一百文的书价了。

要知道此时,仅正式加入了复社的士子,便有二千七百余人!

“济民,多谢你了。”方以智闹了一番之后,突然敛衣拱手,向俞国振长揖:“若非济民,也不知四十岁之前,我诗文能否问世。”

“这样说来,那润笔之资我就可以省了吧?”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感谢归感谢,该我的润笔之资,就是一文钱你也得给我,我马上可是要去金陵,那是六朝金粉之地,手中无钱,怎么能过得逍遥!”

“我又得替你印,又得替你卖,还得给钱给你,那我图个啥?”

“谁让你是我妹夫,我是你舅哥呢!”方以智也学着了俞国振三分厚颜。

方子仪的脸顿时又红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和这两个人呆在一处,便拉了柳如是一把:“如是,你说有本有趣的游记,引我去看看好么?”

“好啊。”柳如是抿嘴笑了起来。

“济民,以后你这印的书,无论是什么,每印一种,便赠我一册,我也要建个藏书阁!”

“自然没有问题,只要你想要。”

方以智一边翻着手中的《风暴集》第二期,比起其余书,这本书内容涵盖甚广,前一半是读书札记,后一半则是游记和实学内容。在看第一期时,方以智就有种感觉,这是一本专门为士子编的书册,如今看了第二期,他更加确定了。

“老大人说的果然没错,济民志向非小,这《风暴集》其实是要士子放眼看天下,不可只拘泥于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也。”方以智心中暗想。

他却不知。方孔炤还有一个猜想没有说出来,《风暴集》售价如此之低,几乎凡是读书人都看得起,随着它的普及,俞国振在士林中的影响将会越来越大!

天下读书人虽多,可是真有自己主见的却少,绝大多数都难免有从众之心,若是身边尽是一个声音,那么他们就会习惯于那个声音,直至服从那个声音。方孔炤只是隐约猜到俞国振的这个用心。唯有从后世而来的俞国振,才知道媒体舆论的可怕之处。

东林、复社如今控制着舆论,特别是张溥,影响之大。当世无双,他虽然一介布衣身处草莽,可影响之大,甚至能直接干涉到朝堂上官员的任免,象张国维能够任应天巡抚,背后张溥出力甚大。

“咦,这一本是何书?”

翻了一下第二期《风暴集》,方以智将之收好,然后又看到一本书。这本书的印刷数量,比起《风暴集》还要大,页码却比《风暴集》要薄。

“《民生杂记》,与《风暴集》不同。这书是专门售给那些商贩市民看的。”俞国振笑着也拿起一本。

自一开始,俞国振就有详细的计划,《风暴集》针对士林,在此之外,还必须有一份针对市民、乡绅阶层的杂志。在《风暴集》试水成功之后,他立刻推出了《民生杂记》。

“商贩市民?他们能看懂?”方以智哈哈大笑起来:“济民,这回可是你做了,商贩市民大多大字不识,你将这般书册给他们看,正所谓明珠暗投。俏脸扮给瞎子看!”

“密之哥哥何以知道商贩市民大字不识一个?”俞国振道。

“这何须问,读书识字。乃是大事,小民鼠目寸光。哪里舍得去读sī塾?以我估算,商贩市民之中,能识字者百中有一便了不得了。”

俞国振哑然失笑,这个估算,倒和后世某些信口开河的小说家的结论差不多。而实际上的数据,却与此大相径庭。

“怎么,你觉得愚兄之言有误?”

“密之兄知道格物致知之理,先格物而后致知,我大明有多少识字之人,也需要格物之后方能致知啊。”俞国振举起一根手指:“若以咱们长江两岸富庶之地而论,小弟遣人调查过,十五岁之上男子,能识字者,十中有二。”

“什么,无此可能!”方以智大奇:“竟然有这么多人识字?我记得民间有信客,诸多人寄信,都需委之信客,哪里会有这么多人识字?”

“兄长,识字未必是写字,写字未必是能做得文章。”俞国振笑道:“他们只要能瞧得懂《民生杂记》中的句子便可!”

方以智翻开《民生杂记》,发觉其扉页之上,将整本书册分为了六大块,第一块为“各地风物”,收纳了三篇文章,作者是“徐林”,都是介绍各地物产的。他翻了第一篇看,却是介绍金华火tuǐ的,既有历史典故,又有产地产量,文字都是大白话,若从文采去讲,当真是半点文采也无,但这样毫无文采的文章,只要粗粗识字,便可以看懂。

甚至读书人最头痛的断句,在《民生杂记》之中也以标点句逗为之预断!

“济民你倒做得精细。”方以智隐约觉得,俞国振编这个《民生杂记》另有深意,但一时之间还想不到,因此只能仍在销量上纠缠:“只是这篇东西……真卖得动么,文人士子,怕是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你说长江南北识字人多些,可放在全大明呢?”

“全大明十五岁以上男子识字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五。”俞国振笑眯眯地道:“总数大约是五百万,而市面上专门给他们看的书,实在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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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六、金陵春梦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7本章字数:5174

“茂叔,你这拿来的是……”

李广堰看着这书,有些惊讶,如今生活不宽裕,买书……这种事情,在她记忆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小人在惯常买布的铺子里看到的,他那铺子如今还兼卖书,这书印得漂亮,小人便带了回来。”

“这书……得huā不少钱吧?”抓着手中的书,嗅到一股异样的墨香气息,李广堰微微恍惚了一下,然后生计的困窘让她回到现实,她细声细气地道:“墨竹,给茂叔支书钱……”

她身边唯一的使女墨竹嘟着嘴站起身,老仆人李茂慌忙摆手:“小姐,不要钱,这书是送的,不要钱!”

“送的?”李广堰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书的封面,上好的宣纸制成的封面,印着“民生杂记”四个大字,还配有版画。那画李广堰认得,当初家道尚未败落之时,她曾见父亲临摹过:“这是《清明上河图》啊……”

“正是送的,那杂铺掌柜说了,咱们常去买布,故此送了一册与我们。”

李广堰还没说话,墨竹顿时喜笑颜开地道:“那掌柜当真是好人……这书真好看。”

“要钱的就不好看,不要钱的就好看,你啊,倒成了一个小财m广堰轻轻拧了她一把。

“那是自然的,咱们老老少少五口,就靠着小姐的针线活儿,若不省着点儿,小姐便又要熬夜,坏了眼睛和身子,我们不都要喝西北风?”

小丫环倒是快人快语,一张嘴噼噼叭叭的,李广堰浅浅一笑。不置可否,李茂缩了一下脖子,陪着笑道:“那是,墨竹姑娘说的极是!”

李广堰翻开《民生杂记》,看到第一部分是“各地风物”看到金华火tuǐ,旁边也凑过一个脑袋的墨竹忍不住咽了。口水。

当初父亲在任上时,也曾经有人赠过金华火tuǐ。李广堰当时并不觉得好吃,现在却有些回忆那股咸涩味了。

《民生杂记》第二部分是逸闻轶事,首篇写的正是震动东南的桐城民变事宜,两千余字,将整个事件从头至尾叙述了一遍,只在最后之时,点评了一下,说“民怨甬腾,士绅不可不察之”。

次篇则是养鸡之法,这一篇中说了如何用牛粪养蚯蚓再以蚯蚓喂鸡之术。整个过程极从暖炕育蛋到病害防治,都记载得极为详尽。李广堰看了之后心中猛的一动,这倒是一个好的门路!

“茂叔,你去打听一下。如今一只鸡多少钱。”盘算了一下,李广堰道。

李茂有些莫明其妙:“小姐问这个为何?”

“你去问就是了!”墨竹瞪圆了眼睛。

“墨竹,休要对你爹爹无礼!”李广堰白了她一眼。

墨竹顿时闷了下去,李广堰指着《民生杂记》道:“这书中写着养鸡之法,我看倒有可行之处,若是能成……”

说到这里,她有些黯然,若是能成,又能怎么样。无非是让家里过得宽裕些罢了。

“是,小人这就去打听。”李茂这就要走。

“不急,不急,还有些东西。须得打听,在城外弄半亩荒地,大约价钱多少,还有起一间小宅,能住两个人即可……”李广堰一一吩咐,也亏得李茂是个心细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复述了一遍之后道:“若是没错,小人便去打听了。”

“你去吧。”

“小姐,这书如何?”李茂走后。墨竹又问道。

“此书不错,若是书中所言非虚。编书之人,倒是立一大功德。”李广堰轻声细语。

她又向下看去。书的第三部分则是“域外游记”通篇是大白话,说的是泰西诸国的风土人情,说到大明的丝绸、瓷器,一至泰西,其价格甚至可能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李广堰顿时又是眼前一亮。

但旋即她目光又转为黯然,往泰西贸易,且不说远渡重洋旅途艰难,就是其所需要的本金,远不是李广堰能承担的。

书的最后一部分是“别院志异”在其编按中说每期将有一个故事,这一期的故事名为《婴宁》。

“仙狐鬼怪,胜人可爱?”想到编按里这样介绍,李广堰笑着便又往下看去。

《婴宁》故事,是俞国振说给柳如是听的,当然,他口诉得极为简单,只有一个梗概,柳如是再以生huā妙笔,将之写成了一个委婉动人的故事。单纯爱笑的婴宁甫一出场,便吸引住了李广堰,那情节让她再也无法放开书,便是她身边的墨竹,也趴在她肩上跟着看。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这故事到了最精彩处却嘎然而止,最后一排写着一行小字“yù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期分解”。

若是后世读者,见到此句必定要破口大骂“太监”、“烂尾”、“进宫”之类了,便是此时,李广堰也忍不住埋怨道:“卖得个好关子!”

旁边的墨竹痴痴呆呆,脑子里仍然想着那故事,失hún落魄一般,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小姐……后边呢,后边如何了?”

“我如何知道,我也没有看到啊。”李广堰叹了口气,同时心中暗暗叹服。

莫看这《民生杂记》第一期是赠送的,可看了《婴宁》之后,只要有能力的,恐怕都会买下一本吧。

她恋恋地将书合上,看到封底印着一行小字,仔细一看:定价十五文正。

“才十五文!”

李广堰顿时愣住了,她并非没有买过书的人,无论是在湖北的家中,还是随父亲上任的途中,她都买过不少书,只是后来这些书都散失了。在她的记忆中,十五文的书……一般都是粗制滥造的闽货。

可这书精致得简直不成样子!

“呀,十五文……若是十五文的话……或许……可能……咱们还可以买下一本?”墨竹也看到了标价,她眼中满是憧憬:“只买下一本,看到《婴宁》的结局就行了。”

“只怕yù罢而不能啊……”李广堰低声道。

“当真是yù罢而不能啊!”

仙客来之中,一个士子放下手中的书,大声道。

“司马兄说的是何物?”旁边一挟伎书生笑问道。

“自然是这本《风暴集》,看着域外奇事,怎能不让人心生向往!当初东林先生所书‘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往常我还总是觉得奇怪,东林先生为何会将天下事放在国事之后,现在才明白,天下之大,我大明虽是上邦,却并非唯一大国!”

“哦?这几日里,我听诸位说《风暴集》也不知多少回,昨日曹伯威说泰西诸神传说浑乱不堪,当真是毫无纲常伦理的禽兽国度,今日又听到你说泰西亦有大国……我倒要看看,这《风暴集》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乐居士竟然未看《风暴集》?”又一人笑道:“看来这秦淮河畔脂粉地,果然名不虚传,连安乐居士都流连于此,什么事情都不关心了。”

“这当是顾横bō之误也,这些时日安乐居士尽于横bō眉楼流连,当然连看《风暴集》的时间都未有了!”又一士子笑道。

被称为安乐居士的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以为忤:“我不是黄石斋,他能目中有妓心中无妓,我王正之却做不到……”

众人顿时哄笑,这是一番典故,当时东林大家道学先生黄道周学习宋时二陈,以“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自诩,而东林诸子中好事者将之灌醉,再请顾眉顾横bō横陈shì卧于侧,想要试他是否有柳下惠的定力。

于是一人便笑道:“横bō,当日黄石斋究竟是巍然不动,还是颠鸾倒凤,传闻之中终究是没有个结果,今日难得你当事之人在此,且说说看!”

众人皆大笑,那王正之也大笑,却松开顾眉,端起酒杯,直接浇到了那调笑之人面上。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当着我王正之之面调笑横bō!”浇完之后,王正之还不依饶,跳起来过去就是拳打脚踢,这一番折腾,众人都看得呆了,就是顾眉,明知他为自己出头,此际也不禁掩口惊呼。

“正之兄,正之兄!”众人被顾眉的惊呼惊醒,慌忙上来拦住。

被打得一身狼籍的那个士子此时也暴怒,他不敢与王正之厮打,因此只能拿出文人最拿手的绝技嘴炮了:“王浩然,你竟然敢殴打士子,你不过是个县主仪宾,竟然敢打我!”

“我还不是县主仪宾!”王浩然哼了声:“打的便是你这种不开眼的蠢货物”

不过对方提起此事,便让他意兴阑珊,他如今还不是县主仪宾,可是婚事已经订下,那位他从未见过面的县主就将是他的妻子。按照大明的规矩,当双方成亲之后,他便再也难离开成都府了。

一念至此,王浩然再无兴趣,他向顾眉伸出手来:“横bō,我们回眉楼吧。”

顾眉微垂首,这个王浩然若不是县主仪宾,倒是个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时值春日,春雨绵绵,王浩然走在这无边无际的细雨之中,突然间忍不住仰天长啸,这天大地大,可哪儿是好男儿施展才华之所!

啸声方起之时,一队人马从他身边过,其中一匹马被他的大叫吓得险些惊了,好在一个老汉骑术高明,伸手扯住缰绳。

“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王浩然听得有人骂道。

他向那边望去,骂他的人是谁没注意,映入眼中的,是一双锐利的眼。!。

第二卷一零七、酸才酸菜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7本章字数:4913

“率xìn行事固是名士风流,可若是扰着别人,那就是纨kù之举了。”那人淡淡地说道。

虽然那人面sè有些稚nèn,可说话时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深沉,王浩然愣了一会儿,直到那人一行走过去之后,这哑然失笑。

自己竟然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人教训了。

“王公莫要生气,那少年胡说八道,瞧他的年纪打扮,哪里懂什么道理?”顾眉柔声劝慰:“南京乃是留都,公王孙多,大言不惭者也多,公满腹心思,旁人哪里能懂?”顾眉能名动秦淮,不唯明媚无双,也是因为她善解人意。王浩然听到她这般说,哈哈一笑,心中更是惆怅。

他自幼好学,几乎过目不望,又喜欢兵法,精通弈术,每每以卧龙、张良自比,但科考不甚得意,现在又被选为仪宾,自认为满身华再无用武之地。

“喂,那小,你教训了本公就想走?”见对方尚未远去,王浩然大叫道。

那队人顿时停了下来,方教训他的年轻人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道:“依你看……当如何是好?”

“自然是陪本公喝酒啦!”王浩然昂然道:“眉楼之上,本公作东,你敢不敢来?”

“眉楼有什么好酒。”那人闻言一笑:“石翁,给点好酒让他见识见识。”

那骑术甚佳的老人微微一笑,将腰间的酒壶扔了过来。王浩然愕然,打开壶盖,一股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虽然他方在仙客来酒楼已经喝了不少,可嗅到这股酒香味,仍然让他谗虫大动。

小壶不过是拳头大小,里面只有半壶酒,那年轻人一挑下巴:“敢喝么?”

“便是毒药,本公也喝了!”王浩然一抬头,将酒饮尽:“如何!”“十、九”那年轻人开始了倒计时。

王浩然莫明其妙,抬起头正要说话,可一开口,腹中就象火烧了一般开始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有吐出,但眼前已经有些huā了,而看那少年的身影,也由一个变成了三个。

“不可能,那么一点,我如何就醉了?”王浩然酒醉心明,可是那酒气翻涌,他能够控制自己不当场大吐特吐,已经是意志坚定,哪里还能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就这模样,也请我家小官人喝酒?”对方中有一人忍不住嘲讽道:“回去先练练酒量再说吧。”

“哈哈哈哈!”对方中又是一群嘲笑之声。

这声音让王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猛然大喝:“闭嘴啊,你们这些蠢!”

“你们嘲笑我,你们瞧不起我,无非是我娶了一位县主,我成了什么狗屁的皇亲国戚,我将被象头猪一般圈养起来!”

“你们有什么可嘲笑我的我王浩然王正之,读的书比你们多!写的字比你们好!下棋胜过你们!能骑马能射箭!你们不过是科考得意罢了,你们不过是一群腐儒,能写两篇八股说两句大话,最多不怕痛会骗几下廷杖,便以清流自居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之前,你们有没有瞧瞧自己屁股上还有屎呢!”

顾眉听他说得不成话,慌忙去拉他:“王公,王公,咱们回眉楼吧!”“不回,不回!”王浩然一挥袖:“我不要回去,我,大好男儿,志在千里,不回成都,不当圈养的猪羊!”

“是回眉楼,不是回成都。”

“眉楼眉楼横bō,你是好女,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你想要诰命,我想要勋业但没有,我们都没有!”顾眉脸sè变了,她没有想到,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念头,被眼前这王公看出来。她厕身于烟街柳巷,操持着贱业,这辈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嫁个好男人鼻一个诰命!

现在终于有一个知道她心意的男出现,可这男的身份却是县主仪宾,而且还在这样一个场合中将她的心意揭lù出来!

“天生我必有用,天生我必有用李白就是个蠢货加骗,他诗无双又怎么了,一辈郁郁!这世道,这世道”

说到这,他终究还是有一丝清醒,闭住了嘴,往地上躺了下去,转瞬之间,鼾声如雷。

顾眉见这一幕,不觉慌了,她一边招呼着仆人将王浩然扶起,一边看着对方那行人。

迎入眼中的,是一对锐利如剑的眸,最初时让顾眉心中一冷,觉得仿佛是冰块落入怀中,整个人都yù冻结。不过转眼间,那双眸就变得温和了,温暖得象是春风拂面。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凝聚干一人目光之中。

“眉楼……想必这位就是顾眉顾横bō姑娘吧?”那人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顾眉正眼瞧了一下对方的面貌,对方长得不能说俊俏,只能算眉目清秀,略有些娃娃脸,看上去年纪甚轻。她慌忙福了一福:“奴正是顾眉,公这位王公多喝了些,还请公莫要责怪。”

“自然不会和一个醉汉一般见识,他醒了之后,你告诉他,李白天生诗,故此是个好诗人,这岂不是天生我必有用了。”那娃娃脸的少年微微一笑:“若是有心,宗室之中照样能出人,山阳酒狂仙客便是一例。”

山阳酒狂仙客便是朱载惰,顾眉精通音律,当然知道此人,原本是藩王世,却坚辞不就,宁愿当一个山野道人,乃是大明律圣,同时在数学与实学之上,也极有造诣。

让顾眉有些奇怪的是,眼前这少年看上去年纪轻轻,也不象是风流倜傥的,他如何知道山阳酒狂仙客?

想到这,她忍不住好奇心,轻声问道:“奴敢问公尊姓大名?”

“俞国振。”那少年回了一句,然后拨马调头,引着众人继续向前而行。

“俞国振!”

身在青楼,顾眉有过耳不忘之能,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想了起来:这可不就是无为幼虎,平定了桐城逆乱的那一位!

若说此前,俞国振清剿水匪山贼,甚至擒拿闻香教主王好贤,所造成的影响主要还停留在无为周边,此次桐城逆乱则将他的影响一举扩大到了整个东南半壁。

就算是顾眉这样的青楼女,在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里,耳中也听人说过几百上千遍“无为幼虎“了!

须知桐城逆乱一起,南京与整个东南都无比震怖,此前众人都觉得,陕晋的流贼、关外的东虏,都离江南半壁极远,威胁不到他们的生活。可桐城逆乱发生之后,众人发觉,危险离他们是如此之近!

从桐城沿江而下,到南京huā不了三五日时间,而如今南京周边,几无可战之兵!

“他他便是无为幼虎俞国振,字济民的那一位!”与旁人不同,顾眉往来的多有东林和复社的,前些时日便见过张溥与陈龙,二人对俞国振的评价可不仅仅是他有名将潜质,对他在实学上的成就,也是相当推崇!

顾眉眼中顿时闪起不一样的光芒,但看到俞国振根本不回头,就这样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顾眉有些黯然,她自惭形秽地垂下头,好一会儿,振作起精神。

“小官人,方那醉鬼,当真好生无礼!”罗九河跟在俞国振身侧,半笑着道:“不过他身边的那位小娘,倒是生得好看!”

俞国振歪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怎么,瞧上她了?”

“大柱二柱两位哥哥都订下了亲事,接下来也该轮着我了。”罗九河倒不否认,痛痛快快地道:“家里爷娘催了几回,说小官人若是没有什么安排,那么他们便要给我订下婚事了!”

俞国振噗的一声笑:“你怎么回的?”

“1小人自然说,1小官人早有安排,保证要娶几个绝sè回去!”罗九河有些不服气:“莫看大柱二柱两位哥哥如今喜得合不拢嘴,日后定然要叫他们嫉妒我!”

他这话说过了,大柱二柱远谈不上喜得合不拢嘴,两人父丧守孝,订婚之事是为了安高婶的心,真正成亲,至少还得再过年余。

“几个绝sè”俞国振哑然:“你倒是不贪,只要几个,不是几十个。”

“那是自然,几十个是小官人的,如今可不就已经有好几个了。”

罗九河嘿嘿笑道。

“滚你的吧,方那位可是顾眉顾横bō,秦淮河上有名的红牌,爱的是,好的是金银,你一无酸二无赤金,看得上人家,人家却看不上你!”

“酸小人没有,酸菜家中倒是有几坛。”罗九河撇着嘴:“那些酸抵个鸟用,倒是酸菜,可以盖饭!”

“往常倒不觉得你有这般贫嘴,怎么到了南京城,你嘴上的功夫见涨啊。”

“那是小官人教导有方………”

听着这对主仆斗嘴一般调侃,石电抹着胡须笑了起来,他闯惯了江湖,可象这样没有尊卑却透着亲近的主仆,倒是极少见的。

他们一行骑着马缓缓前行,此来先是要拜访正居于南京的钱谦益。俞国振与罗九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听得前方一阵锣鼓之声,他愣了愣,抬眼向那边看去,却看到密集的人群之上,一道红sè的身影正翻飞腾转,如同燕一般!!。

第二卷一零八、传闻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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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九河没有出声,倒是齐牛呼了一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俞国振。

莫看齐牛人高马大,如今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实际上却童心未泯。他自幼就好看杂耍,不过往常到襄安的流浪艺人最多牵着只猴儿,谈不上什么表演,可这是南京城,在这里的杂耍,绝非襄安乡下能比的。

“你们都想看?”俞国振问道。

此次随shì在他身边的,除了石电之外,便都是这卫少年,一半来自教导队,另一半来自罗九河队,那是因为罗九河队在与叶武崖队的一次比赛中胜出。除了他们之外,在船上还有一半人,俞国振总共带了近五十名家卫少年来。

这一来是因为他如今得罪的人多了,无论是贼寇、盐枭,还是闻香教余孽,甚至包括横行江南一带的打行,对他都有或大或小的仇恨。二来也是因为,高不胖的病殁让他痛感手中合用的人手不足,必须给家卫少年中表现出众者更多的历炼,好让他们能早日独当一面。

“想看!”众少年哪有不爱凑热闹的!

“时间还早,那便看看,石翁,在这稍候一会儿,没有关系吧?”

“一切都由小官人吩咐。”石电态度相当恭敬。

他已经得了消息,因为击杀黄文鼎和此前擒获王好贤的功劳,他得了个把总的官职,这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却也是正七品的品秩,而俞国振又帮他往南京镇守司使了银子,他的职司便挂在南京。却是个不须上任的闲差。

虽然有了官身,石电为人质朴,对俞国振仍是极为恭敬,他此次来,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

这杂耍班子中的头牌,就是方才俞国振看到的人影,那是一个女子,看年纪。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大红的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儿,红扑扑的脸上,眼睛倒是灵活闪亮。宛若一对宝石般。

那少女在绳索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眼睛顾盼生辉,每看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便有一种感觉,似乎那少女就在看着自己。当她看到俞国振这边的时候,还嫣然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与方才在顾眉脸上看到的怯怯的却总是带着点挑逗味儿的笑容完全不同。

俞国振挑了一下眉。这少女让他觉得tǐng有意思的。

他们这一行人足有二十多,个个都骑着马,旁人自然就让着。俞国振能弄得这么多马,还得感谢黄文鼎,黄文鼎举事不仅给他送来了近二十万两的银子,还给他送了五六十匹马,挑挑捡捡,倒也有三十余匹堪用。

那少女明明见他们这模样。还敢向他们这边笑,也不怕他见sè起意强抢民女?

那少女在绳上翻腾好一会儿,然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地上,她向着四周行礼,周围一片掌声,紧接着。一个独臂的老汉满脸讨好的笑意,单手托着个盘子绕场开始收钱。

收到俞国振这边时,罗九河笑嘻嘻地mō出一锭银子:“这是我们大伙的……小妹妹,请问芳名……”

“大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

不等罗九河的话说完。突然间听得有一暴喝一声,紧接着,一伙人足有几十位冲了过来,直接将俞国振等人隔开。

俞国振顿时愣住了,方才红衣女向他笑的时候,他就觉得,如果再来伙强抢民女的,他们打抱不平,简直就是一出戏文。现在真出了这事情,可是剧本似乎有些不对,他怎么变成了强抢民女的纨kù,而从哪儿又杀出这一帮子打抱不平的英雄?

他向对方看去,只见来的这三十余人都佩有刀剑,一个个凶悍之气极盛。俞国振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身边的少年家卫立刻将他护住,而石岩也抓住了扣在马环上的枪。

“阁下是什么人?”俞国振问道。

“你又是何人?”对方反问道。

俞国振没有回答,他向罗九河挥了挥手,罗九河将手中的银子扔在那独臂男子手中的木盘中,然后众人收拢过来,一声不响向前行去。

“咦?”

在路旁楼上,一人向下望着,看到这一幕惊咦了一声,目光闪烁不定。

“原本今日凑巧,竟然遇得此人,挑得他们两虎相争,却不曾想那姓俞的狗贼竟然能忍住这口气——不是都说他气量狭隘,睚眦必报的么?”

“哈,哈,什么无为幼虎,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杀得两三个泥tuǐ佃夫,便敢称老虎了?爷爷们在辽东杀得东虏人头滚滚,那才是真的老虎!”

楼上之人正觉得有些懊恼之时,拦着俞国振一行的人当中,突然有人如此道。俞国振听了这句话,证实了心中的猜想,这群人并非真的打抱不平,而是认出了他的身份,冲着他来的!

他笑吟吟回过头,向那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却依然没有答理。

就在这时,拦着的诸人当中有一位喝了一声:“休要多嘴……这位便是名动南直隶的无为幼虎?久闻大名,故而相戏,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俞国振向说话的这人看去,这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眉宇轩昂,看上去倒是英武不凡。不过,他鼻梁上的一道疤痕,破坏了整个面像,让他的鼻子显得有些塌陷,看上去仿佛是一只小鹰钩鼻。

若不是方才那一幕,俞国振或许会对人生出结交之心,但从方才情形来看,此人行事,颇为诡谲,是那种能够当面带笑底下递刀的家伙。对这种人,俞国振半点好感欠奉,因此理也不理,就直接离去。

一时之间,有些冷场,那英武不凡的年轻人也愣住了。本来在他想来,自己大度地不与对方计较。又表现出结识之意,对方应该立刻接受才是。

毕竟论及双方地位,两边差距太大,而且,那年轻人隐约中有中自负,觉得俞国振此前的战绩再出sè,也不过是在对付一些无拳无勇的泥tuǐ子,哪里比得上自己半点心不过他是黠智的。想到对方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向一个清客使了个眼sè,那清客会意,扬声大呼道:“此乃都督同知吴公之子,前锋右营参将吴三桂是也!俞幼虎莫非是守户之犬。不敢识天下英雄?”

吴三桂敢让人报出自己的名字,自然也有深意,他在崇祯三年,率家丁二十人突东虏大军,于万军中杀透重围救出父亲吴襄,此事让他声名远扬,孝勇之名,即使是江南士林。也有不少人听说。

他鼻梁上的伤疤,就是那一战中留下的。

在他的名字传出去之后,果然,原本离开的俞国振猛然勒马,回头向这边张望。只不过,吴三桂从那目光中感受到的不是敬仰,而是无比凌厉的怒意与杀机!

吴三桂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杀机。这不是一时jī怒的杀机,而是不共戴天的愤怒,是你死我活誓不两立的仇恨!

他瞬间有些茫然,然后怒意勃发:“此人殊为无礼!”

俞国振回头深深望着吴三桂,此时吴三桂还只是大明边将中窜起的少年英才,他自己也不知道按着历史,以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俞国振收回目光。冷冷一笑:“什么狗屁吴某,没有听说过!”

那清客幕僚也是大怒:“你这乡下小儿,孤陋寡闻,连建昌救父之事都未听说过!”

“我只听说过大凌河,是一个姓吴的狗贼先逃。致使无数忠勇大明男儿含恨……只不知那姓吴的狗贼,每夜梦深,是否能听到大凌河城外刺骨寒风中,无数的怨鬼哭声!”

俞国振扬声说完,再度催马而走。

现在与这个吴三桂计较有何意义,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关宁将领,还没有做下天怒人怨的事情,倒是他那个老爹,实在是有些不堪。

俞国振这话说得吴三桂羞怒交加,大凌河之战,他父亲第一个逃走,致使全军崩溃,援军同僚三十余将尽数被擒,而困守城中的祖大寿粮尽援绝,不得不伪降,换得个只身脱逃。

吴襄做出这等事情,最后只是削职了事,而且不过两年,便准许戴罪立攻去攻打登莱乱兵。此战之中,吴襄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本质彰显无疑,倒是奋勇杀敌,官复原职不说,还升为提督同知。

“俞小狗,纳命来!”虽然俞国振说的是事实,可是吴三桂还是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他厉喝着拔出腰刀,向着俞国振一行便追去。

但他身边的清客幕僚顿时冲上去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低呼:“小将军,忍,忍,此时不是动手的时候!我们此次南来,可是有老将军之命在身,为的是谋划大事!”

吴三桂鼻梁处的伤疤变得血红:“不杀此贼,枉为人子!”

“若是老将军大计得成,杀这样一个小畜牲,无须废吹灰之力!”那幕僚又低声道:“小将军,到时一纸令下,将他征调到关外,放在小将军帐下,便是灭他满门,也不过是小将军一句话的事情!”

在楼上的那人,见着吴三桂拔刀yù冲,原本是眉开眼笑,可见他被劝住,那人转为一脸郁闷:“原是想替叔父除此大仇的,如今看来,只能另觅机会了!”

他一边想,一边下了楼,小跑了几步,也上前拦住吴三桂:“长伯叔叔,何必动怒,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犯不着与那小畜牲争长短,若是叔叔咽不下这口气,咱们暗中动手便是!”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方才此人认出驻马看戏的俞国振等人,多次出言挑唆,吴三桂绝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此人与俞国振应该有大仇!

“想借刀杀人……”他虽是暴怒,脑子里却冷静下来:“只是不知,他叔父刘泽清,究竟与俞国振有什么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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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九、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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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零九、争

一零九、争

方以智以手拊额,拍着俞国振的胳膊:“好,好,济民你来得正好,若是再不来,我都要写信去催你了。”

“哦,密之哥哥有何事?”

俞国振看到方以智,此时意兴飞扬,全无半点在襄安时看到的消沉。他方才从钱谦益宅中出来,对钱谦益其人,俞国振也没有太多的好感,只不过现在需要他的名声而虚以委蛇,去拜访是出于礼貌,对他将石电介绍给自己和屡次寄书信文章来表示感谢。

倒是到方家来,却是真正舒心的,方以智算是他在这个时代中难得的朋友,他名义上是初到南京来拜访方孔炤,实际上却是来寻方以智打听此时南京城中的消息的。

“我准备在膝寓大会群朋,找你这个财主化缘。”方以智笑道:“结『交』四方英豪,不可以无钱无酒无美人……对了,克咸妹夫与我隔壁而居,过会我们一起去寻他!”

“等一下,事情说清楚来,什么结『交』四方英豪,什么无钱无酒无美人?”俞国振一把扯住他来。

“总之就是我请客你掏钱。”方以智哈哈大笑:“复社诸子,南北群英,秦淮河畔莺莺燕燕,我都给你请来,好教天下英雄,认识一下你无为幼虎俞济民!”

“怕是你自己想要群贤雅集,之所以拉上我,无非是找个出钱的冤大头罢了。”俞国振撇着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济民贤弟!”方以智只差没有向他抛媚眼了:“不过是请来的客人稍稍多一些罢了,来的不是文坛贤达,便是秦淮名姝,贤弟的《风暴集》与《民生杂记》不正是要觅人写稿么,这些人,贤弟都可以用上啊!”

这倒是个正理,俞国振相信,那些“群贤”中大半倒只擅长嘴炮,在他编的杂志上码几个小文,正合其所长,而且对于推广《风暴集》与《民生杂记》,确实有不小的作用。

想到这,俞国振勉强道:“既是如此,那么密之兄,到时邀稿之事,便托付与你了!”

方以智顿时笑逐颜开,拍『胸』脯道:“就『交』在我身上,别的不说,三五十部诗文稿子,七八十篇时论,总能人你『弄』出来!”

紧接着,他如数家珍一般将自己要邀请的人一一列出,俞国振听到钱谦益、文震孟和姚希孟这样的文坛霸主,也有张溥、陈子龙等中坚,还有黄宗羲、顾炎武、归庄等新秀,听得这一个个名字,便是俞国振也不禁讶然:“密之兄,这些兄台前辈,都在南京城?”

“便是不在南京,相距也不甚远,三五日路程罢了,我在十五天后大会,尽赶得来。”方以智慨然道:“否则为何要济民出钱呢,这便是路费盘缠了!”

听得这个,俞国振愣了愣,他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间却想不到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小弟奉上纹银千两,要办就办得热热闹闹。”短暂地思考片刻,俞国振笑着道:“这只是办会的钱,至于盘缠路费,小弟再奉上纹银五百两……密之,这钱可够用?”

方以智眼前大亮:“够,够了,哈哈,有贤弟相助,咱们定然将这次大会办得热热闹闹……走走,我们去找克咸去,早些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好在是十五天后,小弟在南京最多也只是呆上一个月,然后便要离开了。”俞国振又道。

他没有说要去哪儿,方以智只道他是要回襄安,便笑着道:“济民何不也迁至南京,南京方是风流之地,在此处济民更能如鱼得水啊。”

“密之兄是喜爱南京繁华吧。”俞国振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的南京,确实是世上最为繁华的城市,便是京师,也未必比得上。此处富人云集英才荟萃,江南的文采与风流,在江南贡院会聚于一处。十里秦淮笙歌舞,八角文楼墨香飞。而八荒珍奇,四方商贾,也云集于此,滚滚江水带来了滚滚财源,巨大的财富支撑起无与伦比的奢侈享受。

时尚之都,风流之都,非金陵莫属!

俞国振来南京只是第二次,却已经感觉到这股奢侈味儿,他不讨厌这种奢侈味,一个国家,创造了大量财富,不用于本国国民的享受,那还能用在什么上面!但俞国振不喜欢这时的奢侈味,因为他知道,这种奢侈并没有强大的力量进行保障,其下的根基已经被掏空!

后世史中记载,金陵繁华尽成『春』梦,鞑虏驱使汉『奸』渡江之时,竟然无人思为保护这繁华风流血战一场,从南明的天子,到底下的大臣,降者有逃者有,就是没有人顾惜背后的满城繁华,只能在若干年后偷偷写下的沾满泪水的回忆。

“便是爱着这里的繁华,那又如何,古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今人如何能不及古人?”方以智道。

“今人当然胜过古人,今年也要胜过旧年……旧年有虎丘大会,今年密之兄要办金陵大会……这应天府,倒真是风云际会!”

从看到吴三桂开始,俞国振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吴三桂如今应该在辽东当将领,这时跑到南京来做什么?而且,为何又会认出他来,还要“结识”他?当时他没有看到,可是他猜出,背后必有人挑唆得吴三桂跳出来找他麻烦!

然后是方以智『弄』这个什么大会,方以智好奢华好热闹,这个『性』子俞国振早就知道,但邀在南京的才子佳人相会不足为奇,连远在别处的都邀来,这是何原因?难道说,方以智想学着张溥,新『弄』一个虎丘大会出来?

想到这,俞国振笑道:“密之哥哥想要大会群贤,是谁给你的主意?”

“张西铭,他前时来我这儿,说起四方旧友,已经年余未见,便想着如虎丘旧事,但规模可略小些。”方以智道:“只不过他如今为复社领袖,当道之中,有人视之如眼中钉,不好出头『操』办此事,便问愚兄我是否愿意。”

“老大人是如何说的?”俞国振闻言便知道自己猜想得不错,便又问道。

方以智此时年轻,而且慷慨气盛,张溥稍事挑动,便能让他跳出来,可是张溥的这种手段,能瞒得住方以智,却绝对瞒不住方孔炤。方孔炤如何能容许方以智为人所利用,做些胡来的事情?

“嘿嘿,就是老大人说的,各地士子来金陵,其家有贫有富,须得找你这个财主化缘,好免得诸地士子多有『花』费。”

俞国振沉『吟』了一会儿,方孔炤分明是发觉了张溥另有用意,所以才会把自己也拉进来。他相信方孔炤与方以智对他并无恶意,甚至也相信张溥对方以智没有恶意,但张溥借着这个机会,分明在谋划着什么,而方孔炤知道他的谋划,甚至还支持他的谋划!

但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此次大会,对于俞国振推行自己的杂志与实学,扩大自己的影响,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济民,你发什么呆?”方以智呼了俞国振几声,见他都一直不回,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惊奇地道。

“呃……密之兄,你大会群贤,安排了些什么助兴之事?”俞国振心念一转,既然想要扩大影响,那么就彻底扩大,让这金陵三百万百姓,真正知晓他俞国振,不仅仅是能守乡卫土的骁将,不仅仅是『精』通实学的大家,同样也是懂得享受的风流大家!

“在我园中小聚,然后诗赋诵之,邀得秦淮河畔大家名伶前来助兴,哦,对了,还邀上一些戏班昆曲,唱上一日……”

“这些有何意思,不如我来安排吧。”俞国振眯眼笑道。

“咦?”

原本俞国振对他的大会不甚热衷的,可现在突然态度大变,让方以智觉得难以理解。

“怎么,信不过我?”

“自然信得过,哈哈,我倒要看看,济民贤弟你能『弄』出怎么样的一番热闹,在金陵城中这温柔乡里,能做出什么事来!”

“第一项,自然是才子佳人……密之哥哥,我要评金陵四才子和秦淮八大家!”

“金陵四才子与秦淮八大家?”

“对,秦淮河上红袖招,谁在其中数英翘!”俞国振淡淡笑了起来。

“这倒是风流雅事!”只要男人,哪有不风流好『色』的,方以智闻言大喜:“就是选『花』魁吧……好,好,不过,济民,你评秦淮八大家,只怕人家不服啊。”

“我评不服,那谁评得众人能服?”

“自然是愚兄我了,愚兄在金陵城中小有声名,凡我品评出的,众人必然心服口服!”

方以智大言不惭,眼睛闪闪发光,显然在想着秦淮河两岸数以千计的倡伎名家,都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方以智又道:“别事可以让你,此事,坚决不让!”

“什么事情坚决不让?”突然间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两人回过头去,发现孙临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也尽是笑意:“济民,可惜,可惜,你在桐城杀贼时我寓居南京,若非如此,你我兄弟又可以联手了!”

“那是,没有克咸兄的神『射』,小弟多『花』了几倍的气力。”俞国振哈哈大笑。

“你们方才在争着什么,自家兄弟,便是金银都有通财之谊,有什么不可以让的?”寒喧两句之后,孙临又问道。

方以智将两人争执说完之后,拉着孙临道:“我年长,理所应当由我来点评秦淮八『艳』,克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论及年长,我可胜过你。”孙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这点评之事,非我莫属了!”

方以智、俞国振顿时愕然,三人鼎足而立,身上都是斗志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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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零、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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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零、怒

一一零、怒

“笃,笃!”

脚步声顺着楼板传了进来,会真馆的蔡妈妈脸上立刻浮起习惯『性』的笑,然后向楼口望去。

当她看到俞国振的脸时,那习惯『性』的笑更浓了:“咦,公子近来少来了……”

“蔡妈妈,在下俞国振。”俞国振淡淡一笑,拱着手道。

蔡妈妈愣了愣,然后拍『腿』道:“原来是小官人你啊,都有两年未曾见着了……如是姑娘可好?”

俞国振笑着拿出了一封信,这是柳如是给蔡妈妈的,柳如是与蔡妈妈并没有太多的『交』情,无非是当初在盛泽呆不下去,原本是要在蔡妈妈这暂驻,因此里面只是一些客套的问候之语。

“阿弥陀佛,如是果然是到了好人家!”蔡妈妈自然会狠狠地夸上俞国振一番。

听她夸得有趣,俞国振笑道:“蔡妈妈,这两年会真馆在秦淮河畔,当是声名鹊起吧?”

“哪里哪里,不过是让馆里的姑娘们有口饭吃,倒是俞公子,这两年来常听说公子的名声!”蔡妈妈想起最近的传闻:“无为幼虎……奴当真是有眼无珠,当初明明见过俞公子,却没有想到公子是这般的少年英雄!”

俞国振不再与她客套:“蔡妈妈与秦淮河上诸家青楼楚馆都相识吧,今次来此,区区是有一事请蔡妈妈相助。”

“啊,俞公子尽管吩咐!”蔡妈妈双眼一亮,直觉告诉她,怕是有一桩大生意要来了。

“今日会有些客人来,请借会真舫一用,等客人来后,我再与蔡妈妈说那事……少不得蔡妈妈的租钱。”

蔡妈妈笑道:“可要馆里的『女』儿们服『侍』?”

“有劳了。”

不过片刻,方以智与孙临就先到了会真馆,紧接着陈子龙也到了,俞国振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但两人书信往来并不少,陈子龙待他也是相当亲热。又过了会儿,他们等的张溥却还未至,孙临『性』子急,嚷嚷着要先上画舫,众人便上了会真舫,彩船上顿时弦歌声起。

又是一会儿之后,张溥带着一人到了这儿,看到那人时,俞国振一愣,而那人也同样是愣住了。

“怎么是你!”那人勃然变『色』。

“吴三桂……”俞国振同样『露』出不豫的神情。

“西铭先生说要带我见一个朋友,便是此人?”吴三桂转向张溥:“恕小弟无状,告辞了!”

“好走不送。”俞国振淡淡地道。

他二人这模样,方以智、孙临和陈子龙都是一头雾水,但张溥却早就知道了两人之间的恩怨,他笑着道:“何必如此,我就是知道长伯与济民有些过节,今日将你二人聚在一处,便是为你们说和——长伯,你瞧,济民都在这会真舫上置酒席,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去的?”

“我好意结『交』,此人却出言不逊辱及家父。”吴三桂冷笑:“西铭先生,若是在关外,此人便有一百颗脑袋,我也将之拧下当马『尿』壶了!”

张溥微微皱眉,时人重孝,若是辱及父亲,那倒当真难以化解,除非俞国振正式赔罪。他看了俞国振一眼,自思与俞国振『交』情匪浅,还是在盛泽时两人就认识,他得了使『女』如是,自己还从中撮合。因此,他向俞国振道:“济民贤弟,吴将军为国守边,劳苦功高,贤弟出言不逊,当向吴长伯致歉才是。”

俞国振神『色』淡淡:“西铭先生何必多言,此人『欲』走便让他走就是,至于要我致歉——其父先向关外枉死于大凌河的大明男儿致歉再说吧。被我骂两句不会死人,其父贪生怕死葬送的可是成千上万大明好汉!”

时人多重宽恕,讲究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俞国振这话语,当真是赤『裸』『裸』地打脸,吴三桂一语不发,甩开张溥的胳膊,转身便走。而张溥也脸『色』不豫,顿足道:“济民,你好生糊涂!”

说完之后,他便追着吴三桂而去,方以智三人面面相觑,没有料想事情会成这个模样。

“西铭先生……为何如此重视那人?”三人心中都觉得奇怪,按常理说,张溥与俞国振『交』情不薄,怎么反倒跟着那人走了?

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张溥会和吴三桂一起来,让他觉得,自己一直怀疑的事情似乎有了头绪,若真是如此,那张溥在谋划的……倒真是一件大事。

原本的历史之中,他便谋划过此事,但时间在数年之后,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他将这个计划提前了!

吴三桂走得极快,直接到了会真馆去牵马,听到身后张溥的呼声,他犹自没有停留,直到离了会真馆,听到张溥还在叫,他才驻马。

回过头来,他看着张溥,神情仍然愤怒。

“长伯,何必如此之急?”张溥气喘吁吁:“俞济民无礼,听我骂他一顿就是!”

“家父此次遣我来金陵,一来是复职后回原籍祭祖,二来是为了西铭先生的邀约。”吴三桂凛然道:“家父理会周阁老与西铭先生忧国之心,才冒着莫大危险行此事……西铭先生却带我去受那厮之辱!”

“噤声,噤声!”张溥脸『色』顿时白了。

吴三桂略带轻蔑地看着这位士林领袖复社盟主,虎丘之会的事情他也听说过,当时张溥伸手一招,数千人喝声如雷,连带着江南乃至天下震动。可实际上这厮的胆气却不是很大,特别对厂卫可谓畏之如虎!

他竟然写出了《五人墓碑记》这般的文字!

“长伯,今日之事,是俞济民之错,我必会责他,让他道歉。”张溥脸『色』恢复了些,看了看左右,秦淮河畔人来人往,他看哪一个,似乎都象是厂卫,因此他将吴三桂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行事,牵连甚大,须得慎重。俞济民别的或许不行,可在诡计多端上,却是远胜常人,有他造声势,我们的事情便能遮掩!”

“造声势……此事我也会啊。”吴三桂扬起眉:“不就是『弄』个什么秦淮八『艳』评选么,我倒要看看,他俞国振能『弄』出什么样的声势,能不能与我吴长伯相提并论!”

“咦?”张溥愣了神。

“大把银子洒下去,还怕什么声势制不成?”吴三桂冷笑:“况且我与此人斗气,也可掩饰行迹……否则我为何还在金陵久留?”

听他这样说,张溥觉得也有道理,只是想到吴三桂洒出去的银子,原本可以派上更大用途,他心中未免有些可惜。

“西铭先生,你回去与那个姓俞的小子说,关外之事,非他一家雀土『鸡』能揣测,大凌河之事,若是家父有罪,朝廷岂有不明正刑典之理!”吴三桂又道:“我不与他这守户犬一般见识,但他若胆敢再胡言『乱』语,就是我不教训他,自有别人会代我出气!”

“咦,长伯似乎意有所指啊?”

“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罪了左都督总兵官刘鹤洲,我与他争端起时,便是刘鹤洲的族侄刘继仁在旁挑唆。”吴三桂又冷笑了一声:“非是我怕了他,只是不愿意与这等蠢货认真!”

说完之后,吴三桂便驱马而去,跟着他来的伴当迎了过来,望着他们的背影,张溥陷入深思之中。

刘继仁来南京,同样也与他的大计相关,吴襄也好刘泽清也好,都是他通过周延儒请来的,他所谋甚大,计划也极长远,因此这两位手绾兵符的大将,是他计划中的重要环节,绝不能生出什么意外。

但这二人竟然都与俞国振关系不睦,这倒是件奇事。在张溥看来,俞国振与吴三桂的矛盾,不过起于口角,在街头争风罢了,这是武人骄横之处,根本不值得追究。但刘泽清之侄刘继仁,此人甚得刘泽清信任,否则不会派到南京来,他挑唆得吴三桂与俞国振相争,是一个什么用意?

一边想,他一边回到,来到岸边时,却看到会真舫已经离了码头,行出都有数十丈远了,他在岸边大呼小叫,舫上船夫才看到,然后画舫缓缓靠岸,将他又接了上去。

“诸弟为何不等我!”上船之后,张溥埋怨道。

他是妾滕之子,自小受家中仆人歧视,因此极为敏感,最恨就是别人瞧不起他。陈子龙熟悉他脾气,笑着道:“是小弟命船工开的船,兄长快来,听听济民说如何评那秦淮八『艳』!”

“既是品评八『艳』,愚兄我少不得要当个考官!”张溥『精』神一振,但想到吴三桂分手时的话,他正『色』道:“只是……济民,今天之事,你做差了。”

俞国振目光幽深看着他:“小弟何错之有,可怜大凌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大凌河之败,吴襄当为首祸,朝廷轻治其罪,西铭先生执掌舆论清议,却如何与这等人物『混』在一起?”

听到他反而指责起自己来,张溥『胸』中怒气翻腾,双目一张:“儒子知晓何事,此乃朝廷大事,岂是尔能妄言之!”

这话语里训斥之味甚浓,座中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俞国振浅笑了一下,正要发作,张溥却离席拱手:“济民,是愚兄失仪,还请济民勿怪。”

这其实不是失仪,只怕是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朝廷大事,自然由他们这些士林清流来指点评价,俞国振一介武夫,说好听点就是杂学大家,说不好听点就是不读圣贤书不入科考『门』的浊流,哪有资格来点评天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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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一、执政之后满门抄斩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4:00本章字数:5181

不过至少表面上,张溥道了歉,俞国振倒不好直接发作。他看了看张洪、也不避礼,只是笑了起来:“西铭先生,小弟听一位泰西僧人说过一事,倒可以说与西铭先生和诸位挚友听。”

“请讲。”

“泰西诸国中有一国,其国执政,为仕林所诟病,指摘其堵塞言路,未能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俞国振一边说一边微笑:“其中责骂执政最切者,甚至凡执政说言之事,无论对错,尽斥为谎言。一日执政说太阳升自东方,其人顿时痛批,说日原是出自西方,只因执政堵塞言路,故此ォ自东始。有人面刺说执政上台之前,日便自东方出,那人闻言大怒,说他执政之后,定然要将所有说太阳自东方升起者满门抄斩。”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暴笑,唯有张博,一脸苦笑。

他再度离位向俞国振拱手:“愚兄方ォ错了,贤弟给愚兄留下三分面吧。”

他们都是读书人,脑里带着无数拐的,当然知道,俞国振所谓的泰西僧人的故事,实际上是在婉刺张博方ォ那句“此乃朝廷大事岂是尔能妄言之……”。

若是俞国振不能妄言朝廷大事,他们复社诸,大多布衣,又有什么资格妄言朝廷大事!

“哈哈,西铭先生知过能改,近乎道矣。”俞国振这一次避席让礼。

他知道自己与东林、复社最后肯定是要分道扬镀的,但现在他还要暂时利用一下东林复社在典论上的力量,在他掌控超越其的力量之前,能维持面上的友好,还是要继续维持下去的。

“济民,方ォ愚兄jī怒,实在是因为……吴三桂与愚兄说了一番话。”张漓沉吟了一下:“大凌河之事,吴总兵虽是有错,却也有苦衷,此前吴三桂单枪救父之事,贤弟也应当知道,当时祖大寿坐视不救,吴三桂唯有带二十名家丁冲阵。”

“以sī怨而坏国事,此父必成大明祸患。”俞国振淡淡地道。

见俞国振始终不肯放过对吴襄、吴三桂的批评,张洪心中也动了气,不过这次他没有在面上表lù出来,反正是他们双方的恩怨,俞国振这般不知好歹,难道说他以为他有三百家丁,就可以去硬扛人家一个总兵官?

何况后面还跟着一个刘泽清!

想到这,张博便没有提刘泽清之侄的事情,他转言其余:“济民贤弟说的秦淮八艳评议之事,你们商量得如何了?”

“只等兄长来决断了。”陈龙又道。

“此事发起者乃是方密之,经办者乃是俞济民,克咸、卧从旁相助,至于愚兄,近来风声甚紧,据说当政诸公有不利于愚兄者,所以还是罢了。”

“哦?”众人相望了一眼,然后都看向俞国振。

“我?诸位瞧我做什么?”俞国振有些莫明其妙。

“济民,你当初在无为怒杀州判之事,最后如何不了了之了?”方以智道:“你不是说,那州判背后,乃是某公之弟温育仁么?”

“这还不是托了诸兄之福,你们因《绿牡丹》一戏之事,闹得督学大人缉拿温育仁之仆,他焦头烂额之下,哪里顾得到小弟!”俞国振笑道。

去年虎丘大会前,温体仁之弟温育仁有意加入复社,却被张博断然拒绝,于是温育仁寻人写了一折戏《绿牡丹》嘲讽复社之中尽是弄虚作假的伪ォ。后来复社通过典论清议,再加上张博的影响,浙江督学副使黎元宽出面,禁演此戏,还捉了温育仁家仆抵罪。

众人大笑,深以为然,对张洪来说,那是他身居草莽却成功击破当朝宰辅攻击的一件得意之事。

唯有俞国振自己ォ清楚,温体仁放过他的原因在于,他将养珠技术献给了崇祯天,宫内的大钻太监,有人向温体仁施加了影响。

不过此事若是说出来,一顶阉党的帽不知何时便会被扣上,因此俞国振从不告诉别人。

“济民贤弟要准备多长时间?”张博将话引回正题:“十天够否?”

“若是想将声势弄大,十天远远不足。”俞国振道:“一个月,也方便远近人物前来赴会。”

其实一个月犹嫌不足,但是俞国振在南京能呆的时间有限,现在是三月初三,他最多呆到四月中,就要前往钦州,因此只能如此筹备了。

“既然如此,那就定在一个月之后!”张博嘴上说由方以智主盟,实际上却当仁不让地做了决定:“四月初四,如何?”

“好,便依天如兄所言!”

众人商议定了,俞国振知道孙临对南京熟悉,首先便问哪儿有比较大块的空地。孙临奇道:“要大块空地做甚?”

“声势越大,空地就得越大。”

“那不如玄武湖,既可游湖,观山光水sè,又有大片空地。”陈龙道。

“不妥,不妥,还是在秦淮河畔寻一处所在,城外毕竟偏僻。”方以智摇头。

论及交通便利,城外毕竟是比不得城内的,众人商议的结果,还是借用秦淮河旁的一处空地。

这处空地其实也较偏,不过以秦淮河畔的繁华,能找到这样一块地方,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这块空地自有主人,孙临自告奋勇,去与主人交涉,借之使用一个半月。

临别之际张涔想起俞国振与吴三桂的结怨,思忖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开了。:“贤弟,吴三桂父sī德或者有亏,但手绾兵权,贤弟无意科举,今后总得在沙场上求功名,与他们父结下死仇,实在是不智。”

这一次他是只拉着俞国振的手sī下说的,在他想来俞国振可能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出尔反尔,故此只能与吴三桂死扛。现在两人sī下说,有些话俞国振就不会说得那般满了。

俞国振确实在反思自己对吴三桂的态度。

他对吴三桂是半点好感欠奉,即使此人现在没有做出天怒人怨的事情,可以他的xìn格,俞国振可以肯定,只要历史不发生太大变化,卖国求荣这种事情,他绝对能做得出来。

但如今就正面与之冲突终究是自己还年轻气威了些,未能做到老jān巨猾啊。

吴三桂父手绾兵权不假,可这里是南京,不是山海关外,他俞国振一声令下,随时可以从襄安调两三百人来既然憎恨吴三桂父误国误军之行径杀了就是,何必还要摆个脸sè给他看!

一念于此,俞国振心中杀意大动脸上却漾起了略显惭愧的笑。

“西铭先生教训得是,只不过如今小弟是羞刀难入鞘了。”俞国振叹了口气,然后勉强道:“这样吧,方ォ西铭先生不是说咱们办秦淮八艳评议他吴三桂也要来参上一脚么?”

“怎么?”

“西铭先生不妨对他说,到时咱们打个擂台,他弄得声势胜过我那么我俞国振便在南京城北门口跪上一天,向他父亲赔礼道歉。

若是我俞国振胜过了他,那么以前我说过的话,他也不必往心里去只当我没说过……如此,西铭先生觉得如何?”

听他这样说张溥大喜,这分明就是有意和解了,至于跪上一天之类的,到时俞国振就算输了,他也会想办、法缓频,不叫他丢这个脸!而有了俞国振和吴三桂二人相助,他的大计,必然能得成!

“济民贤弟有此雅量,今后成就必不可限!”张洪称赞道。

他却没有看到,俞国振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

又想到吴三桂曾说过,他与俞国振起冲突,是刘世仁挑唆而起,张洪想来想去,刘世仁倒无所谓,可其背后的刘泽清也是手绾兵权的大将,同样是自己要借助之力,若是说出来,必然又起事端,倒不如瞒着俞国振,以后再想办法为双方调解。

想到自己一介书生,却能为这些武人所敬重,替他们主持公道,张博心中既有些飘然,又觉得自己实在大材小用了。

回到自己的寓所,俞国振唤来高二柱:“二柱,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小宫人,网已经撒下去了,只要那厮出门,必然会被盯着。”高二柱道。

自从一年前俞国振将他从家卫中调出,专门负责情侦,他便开始隐入黑暗之中,在人前lù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这一年来,他在情侦上的天赋展lù无疑,不仅从庐州无为到安庆桐城,布下一条严密的情侦网络,同样,他也将触角伸到了南京、扬州和苏州。

其中南京作为留都,他派驻的人手最多,仅他直接控制的核心人手,便有十余人,而再受这十余人控制的,更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些人平时负责的事情,不过是打听市井流言,查看物价贵贱,探访官场动态。这等活动,并不违背大明律令,因此并无多少风险,也不虞与朝廷控制的厂卫有什么冲突。

可这一次不同,俞国振要他做的是监视吴三桂的一举一动,吴三桂乃是朝廷武宫,sī窥其举动,若是被他发觉,杀了也是白杀。

“你要小心,此人甚为狡猾。”俞国振道:“不过,吴三桂不是甘于为人利用之辈,他如何认得我,是谁挑唆得他来找我麻烦,一定要打听出来。”

在俞国振看来,吴三桂并不怎么值得担心,他在南京城,毕竟实力有限,真正值得他担忧的,还是推出吴三桂的那方势力。

回想自己此前的行为,俞国振实在想不明白,是哪一方势力与他有如此大仇,他ォ到南京,对方就开始出手,难道说对方掌握了他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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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二、看书掉泪为人担忧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4:01本章字数:4889

“那姓俞的小在做什么准备?”刘继仁看着跪在面前的汉,一脸愤然地问道。

“也不曾见他做什么准备,就是带着他的那帮家丁,在秦淮河畔耍球。”跪着的汉小心地道。

“这小莫非自知理亏,有意输给世叔?”刘继仁转向吴三桂:“世叔,要不要我寻人揍他一顿?”

吴三桂笑着拱手:“哪里敢麻烦世侄你!”

他大咧咧地称刘继仁世侄,让刘继仁心里着实有些不快活,论两人的年纪,只能说相当,但是在平登莱之乱中,吴三桂与刘泽清结下了交情,两人兄弟相称,他便也只能矮上一辈。

跪在地上的那人嘴巴蠕动了一下,被刘继仁看在眼中,顿时怒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吞吞吐吐象个娘儿们!”

“那个……呃,那个球倒是tǐn有趣的。”那汉缩了缩脖,结结巴巴地道。

如何能不有趣,他在旁边盯着俞国振三天,便看他们踢了三天的球。猪尿泡吹起来的球,在外裹上硬革,踢上去砰砰直响,从球场一端踢到另一端,踢进球门便得一分,除了站在球门前的两人外,其余人谁都不准用手接球……

看了三天,对被称为“足球”的游戏,这个探不仅熟悉了,而且也心痒难熬,抽空上上去踢了一脚,自觉比起其余耍可是要有趣得多。

“老将他胯下那两颗球弄下来踢,也tǐn有趣!”刘继仁哼了一声道:“让你办正事,你却去耍,当心老真摘你一颗球来!”

那汉讪讪笑了起来。倒不是真害怕。

“世叔,你说当如何是好,这厮一动不动,咱们也一动不动?”

“当然不,既然他不动,那我们动……还要劳烦世侄,今日就去送帖,邀请秦淮河畔名妓大家。将事情宣扬出去,只说我们与那姓俞的打赌,看谁选举出来的名妓能当得秦淮八艳的名头!”吴三桂此时也是少年心xìn,虽然奉父命来南京操持一件大事,却也想在这纸醉金í的金陵石头城里。留下自己的名头。

“如此可要花上不少钱了。”

“世侄,我们还怕花钱?”

两人对望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彼此心知肚明。此际朝廷给予他们这些将门军头的银饷,被文官漂没一趟,其余大半都揣在他们的口袋之中,更别提双方还另有财源,象吴家。手下的几个掌柜倒腾起东珠、长白参,每年少说也是几万两的收益,而刘泽清来钱的法门,就更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们这次来南京办事,别的少带了,银钱却是绝对没有少带的!

“不过那姓俞的也是不怕花钱的,他有种珠之术,一年总得有万把两银入息。”说到这时。刘世仁眼中火热。

“世侄不是查过他的底么,一介暴发户罢了,三年前ォ种了第一批珠,到现在最多也就是三五万两银的身家。”吴三桂撇了撇嘴:“还要养活那么几百家丁,手头有个万把两就是极限!”

刘世仁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担忧,他关注俞国振很久了。但如今的襄安被俞国振打造得铁桶一般,他的探很难接近细柳别院,更别提弄清楚别院中究竟有些什么事情了。或许,俞国振手中不只万把两银,但应该也不会太多。毕竟他要花费银的地方更多。

“世侄在南京既然有这么多的人手可用,那么将声势先造出来,我与俞某人的赌约也可以宣扬出去,这次我要让俞某人大大地丢一个脸,然后……”吴三桂说到这,眼中凶芒闪烁,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机。

刘世仁连连点头,看着吴三桂身边的几个军汉,lù出欣羡之sè。吴三桂身边带来的都是他们吴家亲兵家丁,当初二十人便敢随他向鞑千军万马冲锋的角sè,其悍勇,是远胜过刘世仁的人手。

与他们相比,自己的这些人手,也只有跑tuǐ打杂的本领。

若是自家有这等强军……

刘世仁立刻将自己脑里的念头驱开,抬起脸,迎面是吴三桂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心突的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这目光看透了一般,整个心都是瓦凉的。

“世仁贤侄,你们刘家,与俞国振似乎有深仇啊?”吴三桂接下来的话更让他觉得惊心动魄。

“哪……哪来的深仇,我们刘家自在曹州,与他南直隶的无为会有什么深仇。不过是见他少年得意,跋扈嚣张而不顺眼罢了。他是什么东西,剿了两个泥tuǐ的盗贼就得了‘幼虎’的名头,象世叔这样千万东虏阵营里冲杀出来的,那ォ是当今赵龙!”

这种恭维,虽然动听,却不足以消弥吴三桂心中的忌惮,刘世仁敢于动用他叔父布在南京城的探来追侦俞国振,那么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很有可能是刘泽清本人。

想到那个狡猾如狐却心狠如虎的刘泽清,就是吴三桂这样敢带二十人冲阵的,也心中悸动。

“想将我当刀使唤……没那么容易。”吴三桂心中想。

得了吴三桂的吩咐,刘继仁果然将手中能动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一夜之间,南京城中就流言四起,俞国振与吴三桂的名字,顿时成了热点。

“小姐,听闻那位无为幼虎要与什么辽东的总兵之相争秦淮河第一风流公呢!”

墨竹叽叽呱呱地说着自己从外头听来的传闻,李广堰则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做着自己的手艺。她还是大家闺秀时,女红缝织便是她的拿手好戏,当初母亲曾不只一次赞她,还说今后她出嫁前织的嫁衣,定然是最好的。

如今她的手艺更精湛了,可是每日忙碌到晚,都是在为别人制嫁衣。至于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

“小姐,小姐,你有没有在听啊!”墨竹嘟起了嘴问道。

“在听着呢,你在说无为幼虎。”李广堰轻声道。

“对,对,就是无为幼虎,听人说,那可是天上哪咤老爷下凡,脚踏两只风火轮,一夜之间就奔行两千里,从庐州府杀到安庆府。作乱的贼人被他一挥刀,便伏尸十万,血将大江都染得通红!”

黄文鼎诸人的起事,对东南半壁的震动是极大的,黄文鼎眼光也有,他之所以主动攻击襄安,就是看到整个东南半壁都极为空虚,没有敢战之兵,唯有俞国振团练xìn质的家丁武装,ォ是他的拦路虎。

他若真击破了俞国振,那么前路就dn平了,裹挟安庆、庐州两府乱民,轻易可得十万之众,威逼南京,横断长江,那个时候整个大江南北就会成鼎沸之势。南京城中绝不缺乏有这种战略眼光之人,故此俞国振夜袭桐城回援襄安之举,让这些人都是赞不绝口,连带着市井小民也知道,这位无为幼虎可是安国定鼎的少年英雄!

便是柳敬亭柳麻最新的说书段,也已经从武松打虎改成了俞幼虎雪夜定桐城了!

“不过,那位吴三桂据说也是个狠货,在东北关外杀鞑杀得七进七出,救了老父出阵的大孝……人家说他可是赵龙再世!”墨竹又有些担忧:“俞幼虎遇上今龙……这可是真正的龙争虎斗,要是俞幼虎输了当如何是好,可是要在南京城门前跪上一天,脸都丢尽了!”

“你啊,看三国掉泪,为古人担忧,与其想这个,倒不如想想如何帮我将衣裳做好来!”李广堰微微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墨竹的手。

“婢是真的担忧俞幼虎嘛,吴三桂便是英雄,也是北人,与我们南方何干。”墨竹嘟着嘴。

她发愁的是俞国振打赌输了,而李广堰发愁的却不是此事,而是那养鸡之术。李茂打听来的消息让她心凉了一半,这几年她辛苦积攒下以应不时之需的银钱全部拿出来,ォ能勉强办一家《民生杂记》中所说的规模最小的鸡坊。

不仅如此,这几天里,她至少听得十余人谈起要办鸡坊之事,若真如此,养鸡的人数量多起来,便会无利可图了。

“那民生杂记第二期……茂叔有没有看到?”想到这,李广堰低声问道。

“对啊对啊,我还想继续看《婴宁》来着……真是,爹爹怎么还没回来,他说了去店里瞧的!”

小姑娘的注意力顿时被转到此事上来,虽然少女怀春,对着骑着白马的少年英雄总是有无限憧憬,可那种少年英雄,毕竟只能臆想,不象书中的故事,还可以代入消遣。

就在这时,小院落外门声响起,墨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顿时跳了下去:“爹爹,你可回来了……有那《民生杂记》第二期么?”

“不唯是《民生杂记》第二期,还有增刊《民生速报》!”

“民生速报?那是何物?”李广堰大奇。

紧接着,李茂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书册与大纸拿了过来。书册与上一期的《民生杂记》封面一般,都是《清明上河图》,但上头的字迹略有不同,李广堰接过之后,看到墨竹眼巴巴的目光,笑着将之给了她。自己却开始打量那张大纸,首先看到的便是上头“民生速报”四个行草大字,她心中顿时明白,这与《民生杂记》肯定有某种关联。

“这上头书的是什么?莫非是另一册书?可为何不裁成书页装钉成册?”李广堰心中暗想,然后顺着那四个行草大字向下望去。

映入眼中的却是“创刊絮语”四个字。!。

第二卷一一三、相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4:02本章字数:4961

当酒味传入鼻中时,王浩然脸上顿时lù出恶心的神情,从袖掩着鼻:“拿开拿开!”

“不喝酒,十一弟你来酒楼做什么?”为他布酒的人年纪比他稍长,笑吟吟地道:“况且此前十一弟你不是说,镇抚一地牧民十万,杯中酒常满座上客不空,便是你此生之志向,如今不能镇抚一地了,难道连酒都不能喝了?”

“名甲兄长,你是不知道,那日被人灌了一壶酒,让我足足醉了两日夜,将将养息过来,然后嗅着酒味就想呕。”王浩然道。

“还不是你自家贪杯,若是你不想喝,谁能迫着你来?对了,最近听闻你与新近名声鸠起的名妓顾横bō常往来莫非是酒不í人人自í,哈哈哈哈!”

“名甲,你休要笑我,要是你知道是谁人灌的我酒,你会觉得这南京可真小!”

“哦,谁?”

“俞国振,就是无为幼虎,大破桐城贼乱的那一位!”说到这,王浩然大笑道:“前些时日我们兄弟还在谈他,不曾料想就遇上了,我原本准备回去之前到无为拜访他的,可如今在襄安就遇上了他名甲兄长,你没有想到吧,他来了南京!”

提到俞国振,当真是王浩然这样有志于国事的年轻人的榜样!此前王浩然与这位名甲兄的交谈中,不只一次对其赞叹不已,甚至“国家之兴,必在俞氏之身”的评价!

“哈,哈,十一点,你真可怜,这几天醉得没出门吧?”那位名甲兄一脸悲哀的模样看着他。

“咦?”

名甲拿出一本书,还有…折叠得整齐的纸,将之放在了王浩然面前:“我王传胪虽然只在南京工部混个闲职,却也知天下大事你看看吧。”王浩然接过一看,那本书上写着《民生杂记》四个大字,旁边还有眉注“崇祯七年第二期总第二期”一行小字。他“咦”了一声:“这是何书?”

“你先看报。”王传胪将书抢了回来:“这书中有些说的是西学之术,你看不明白的。”

“谁说我看不明白,我哪比你笨了?若说不出个名堂来,莫说你是族兄,就是亲兄我也翻脸了。”王浩然翻开那折着的大纸,嘴中还嘟囔着废话。

纸相当大,上头全是密密的字迹,王浩然看到这些字,先是“咦”

了一声,然后又看到最头的“民生速报”皿字。

“咦,这不就是一份sī办的邸报么?”看完创刊絮语之后,王浩然道:“这字印得倒是漂亮,如此大的版这sī报怕是要huā上不少钱财,也不知是哪个蠢货做得勾当!”

“你且看。

”王传胪不满地道。

王浩然又向下看去,只见头版头条,便是一排漆黑的大字:“无为幼虎入金陵,秦淮河畔点明星”。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兄长,你让我看的就是这……

咦?”

王浩然原本要说一番刻薄话点评的,可旋即明白,这sī报中说的,便是无为幼虎来到金陵的事情!

无怪乎当他提到自己见着俞国振的时候,王传胪一点都不显惊奇,原来他已经从这sī报中得到了消息!

“当真是年少气盛,与辽东总兵官之立下赌约,要品评秦淮名妓,选出八艳!”王浩然在看完内容之后,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如今天下时局如此,他们二位都是虎将,却在南京城中做这竞豪奢的勾当!”

“如何,觉得有意思吧,你再看这本《民生杂记》。”王传胪将手中的书册递给王浩然:“还有这本《风暴集》!”

王浩然接过来翻了翻,却没有看出什么来:“近些时日总听人提起《风暴集》,正想寻本来看看,名甲兄,这本送我”

话没说完,王传胪一把将《风暴集》与《民生杂径》又夺了回去:“这两本书放在你那儿,当真是明珠暗投了,你好谈兵事,可这书上却未载兵事,记的尽是实学导泰西介绍。”

“那又如何?”

“最初时我得了这本《风暴集》,便为其主编对实学之精通而吃惊,想要上门求教,但一直不知这署名为“济民,的主编究竟是何人,现在总算知晓了,原来他便是俞国振!”

“咦?何以知之?”

“你瞧,这两本书和这份sī报,印的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宋楷!

金陵诸家印局,不,整个天下印局之中,我还未曾见过能印得这般洁净漂亮的!”王传胪〖兴〗奋地道:“你知道我在工部领个闲差,倒是研究过印术,活字为何未能盛行……”

说起这个,王传胪进入了痴狂状态,王浩然看到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若不是分心于此,自己这位族兄也不会以辛未科进士的身份,来南京工部领一个闲差,他只要huā上半点气力活动,便可以牧守一州一县之地了。

好一会儿,王传胪回过神来:“这《民生速报》里鼓吹的都是俞国振之事,我要去见他,若非他自家,谁会掏一大笔银造这个声势!”

“若不是他自家,谁会掏一大笔银造这个声势,我去问过印局,要印这样一张大报,仅雕版就得huā上几百两银,再加上纸张、墨汁和分发,全部加起来,没有两三千两打不住。

”刘继仁啧啧地道:“世叔,将那厮逼到这地步,也就是世叔有这个本事。”

按他们的估计,俞国振是有个一二万两的银钱可供挥霍,但《民生速报》是免费发放的,也就意味着,整个sī报都是只赔钱不赚钱的货sè!俞国振发派一次,就得huā掉他一大笔钱财,而支持秦淮八艳评议,又需要大笔钱!

“不就是几千两银么,我们也开印。“吴三桂笑道:“刘世侄,你帮我联系几家印局,要弄就弄大的,他不是发出去三万份么,我们弄五万份!”

他说这话时,盯着刘继仁不放,刘继仁连连点头:“世叔说的是,要huā销多少银钱,我也出一半就是!”

“如此就有劳了。”吴三桂口中说,1心里却是冷笑,这厮与俞国振不知有何仇,百般挑唆,要让自己与俞国振相斗!

刘继仁带着他的人出去办事,吴三桂身边伴当道:“这位刘公倒是热心肠,1小将军此次多亏他相助了。、,

“什么热心肠,想借刀杀人吧。”吴三桂看左右全是自己心腹,压低声音道:“我原本不认得那个俞某,还不是他在酒楼之上指点与我,又百般挑唆,说这姓俞的不将我们关宁铁骑放在眼中,还说我们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除了浪费国家粮饷民脂民膏外别无所长”

若是俞国振听到这番话,定然会大吃一惊,这确实是他的看法,以关宁军的数量、装备和战力,若不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将官,这支原本有戚继光打底的强军,如何会堕落成如今的模样!

为了掩饰自己年年失地仗仗败阵的无能,他们还与鞋虏相呼应,

编出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鬼话。一支用火器武装到牙齿、拥有众多火炮和坚城的正规军,打不过一群只能拿着弓箭挖地洞抱着猪睡觉的野蛮人,这不是无能还是什么!

当失败成了家常便饭,那么失败者就完全没有了羞耻之心,如今关宁军,便是处在这般的状态之下。

“这厮着实可恼!”听得吴三桂这样说,跟着他的那些亲信都怒了:“小将军,择个机会,剁了这厮吧!”

“此地为留都,光天化日之下,要杀他容易,善后可不易,总不可为了这样一个蠢货,给老大人惹来弹劾,朝中有人瞧我们不顺眼,可不是一日两日!”吴三桂摇了摇头:“况且,刘继仁这厮也可恼,他们刘家老巢在曹州,却在南京城中有这么一大批人手,他转述俞国振之语,无论是真是假,都少不得挑拨之嫌。我若真傻乎乎地去寻俞国振的麻烦,岂不是正遂了他的心意!”

“1小将军英明!”周围顿时谀辞如潮:“也就是小将军,能将那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最好让他们二人自己相斗,咱们在旁看热闹。”

“你们几个这些时日也都别闲着,只靠刘继仁那厮传递消息,终究不牢靠,谁知他瞒了什么。”吴三桂道:“现在他去寻印局了,我们正好去看看,俞国振在这《民生速报》中所说的球市,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几日众人留在寓所之中,原本就憋得极了,听到吴三桂这般说,都欢呼出来。他们自然都有高头大马,顺着秦淮河,过武定桥、旧院、钞库街,这一带原是妓家如云的繁华之所,他们出来时是下午,沿途却没有看到多少人,当他们来到《民生速报》所说的球市时,这ォ发觉,那些人竟然都到了此处。

这球市由木栅栏隔着,隔出了十余个出入口,每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哪个口进人哪个口出人,都是井然有序。看到这一幕,吴三桂心中一动,这般规矩森严,实在是军阵之法。那俞幼虎闯出这般大的名头,看来也不完全是侥幸。

他正想着,就听到身边人道:“《民生速报》中将这球赛吹嘘得天huā乱坠,只道是难得的热闹,咱们也不急着去拜会那俞幼虎,先看一场球赛再说。”

他侧目望去,看到的是两位头戴方巾的仕,看年纪,也都是三十以下的年轻人。!。

第二卷一一四、暗斗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4:02本章字数:5382

“这厮的影响可真大,看模样,这些年轻的士子也被他的那张sī报打动了。”

吴三桂虽然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可是见到进入球市的人后,也不禁吃了一惊。

聚集于此的,少说也有数千人,虽然相较这个场地,人数并不算多,但吴三桂分明看见,从金陵城的各处街巷里,不断有人向这里汇集,宛若水自群溪聚入长江一般,让原本有些空落的球市子渐渐丰腴起来。连带着那些做着小买卖的行商货郎,也都挑着担子聚于球市子外平地之上,呦喝之声、嘻笑之声,不绝于耳。

“倒是老大的声势,小将军,南边就是繁华,哪跟咱们那疙瘩一般,行尽千山万水也瞧不着一个人影。”

伴当也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所感染,在他耳畔大声道。

三桂瞪了他一眼,托俞国振的《民生速报》之福,他如今也是南京城里的名人了,若是给别人听到“小将军”三字,立刻会被认出来。

按照《民生速报》上的说法,西洋时间下午三时正,在这球市子里有一场球赛,此时也差不多了。很快吴三桂听得一片欢呼声,紧接着,就见两队汉子自球场一边走出来,他们都是大短kù短背褡的打扮,在膝、肘、踝关节处装了护具。双方一边的衣裳颜sè为大红,另一边的颜sè为靛蓝,在他们入场之后,紧接着便是三个黑sè短装的人上来,其中两人手中各执一旗。

这个时候,吴三桂注意到,场地中央用石灰画着痕迹。最中心是个圆,而两端那挂着鱼网的门框处,则是各有两个方框,场地外围,也由白线隔开来。

“与一般踢球果然不同啊……”

众人都在议论纷纷,吴三桂听到旁边的那两读书人议论道。

“十一弟平日里也喜踢球相扑,今日可以好生评一评,这新的足球之赛。与我们惯常的踢球高下如何!”那年纪稍长此的道。

“名甲兄每日里就跟着工部的那些图纸打交道,也爱看球?”

“总得打发些时间吧,贡院对面的旧院,可不是我能常去的地方,俸禄太低啊。”

听得他们的对话。原来还是个工部的小官儿,吴三桂不动声sè,却向旁边移了一移。

“嫌俸禄低可谋外任,在南京这里,又是工部这冷衙门,你还想怎么样?”

“外任,岂有那么容易……”

“你堂堂崇祯四年的进士,只要有心。还怕没有外任的……”

“竟然是个进士,却蹉跎在南京工部。”吴三桂有些讶然。

就在他们谈话间,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那两人开始谈起球场上的球赛了。见着双方为争那一球,你突我拦,拼杀得甚为jī烈,时不时便有人撞倒在地,那被称为十一弟的又道:“咦。这可比咱们看的球要血xìng得多了……其中似乎暗合兵法之道!”

“哦?”

“那球门处能以手抓球者,便是老营、辎重,若是给敌攻破,那就输了一阵。之前为之守护的,便是卫将,须得全神贯注,不给敌以可乘之机。向前调度指挥的。便是主帅亲卫,须得上传下达,必要时还得压上进攻。最前的当然是锋将,攻城拔寨……”

听到这书声纸上谈兵,吴三桂多少有些不屑。除了这球赛战阵之术,确实与兵法暗合之外,其余的都是胡说八道。岳武穆当初早就说过,水无常形兵无常阵,象这般各人都固定在自己的区域里活动,哪里算是什么高明的兵法!

正想着间,便看到场中蓝衣那队中一人,勾着球开始向前狂奔,他动作极为灵活,身体左摇右晃,连接骗倒了红衣那阵三人,然后斜插入对方球门前的大框范围,吴三桂记得在《民生速报》中称这范围为“大禁区”,然后对方镇守大门之将不得不突出拦截,却被那人又是一个假动作晃倒,然后轻巧一脚将球踢入球门。

球在网窝里滚动,而周围便是完全不懂球者,这时也知道胜了漂亮一阵,顿时欢呼喝彩之声响成一片。

进球者,正是罗九河。他用大拇指挑了挑自己的xiōng前,向着对手得意地一笑,然后捡来球,放回球场之中。

“进一球之后,由失球方在中场重新开球。”吴三桂心中想着这规矩,心里又是冷笑,不由胜方乘胜追击,却由负方重新开球,这又与战阵之时不合了。

双方再次大战,不过这一次红衣方倒了两脚之后,猛然一个大脚,那球直接飞向对方球门前。这球原本看上去毫无意义,但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跑动起来,他本来在后场附近,然后突然加速,直接从卫将的位置,冲上了锋将位置。

看到这一幕,吴三桂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周围呐喊声响成了一片,喝彩的,惊呼的,还有纯粹是为了发泄而大叫的,混杂在一处,几乎要将天都掀开来。那个高大的身影直接冲进了对方中军老营前,然后高高跃起,一记狠狠的头锤,砰的一声响,球便被扎进了球网之中!

原本欢呼的声浪瞬间又高了起来,这一幕,让吴三桂也禁不住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而那两个谈话的书声,此时也象小民群氓一样跳起狂呼,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模样!

“好,好,踢得好!”

“狗贼,害得老子输了!”

听得各种各样的声音,甚至还有赌徒们的叫骂,另外,铜钱也如雨一般向着场子里扔去,吴三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种新式足球,在金陵城前后也只是出现了十余日罢了,怎么就造成了如此的声势!

不过,这新式足球,倒确实有其可取之处。至少带回关宁军中,可以让军中那些精力过剩的汉子们,不要总日介就知道嫖赌。

一念及此,吴三桂觉得,那个姓俞的小子也不是全无是处……但他辱及自己父亲,若是有机会,总得将他拿捏在手中,折腾死来才出一口恶气。

“名甲兄。你这模样,可有辱朝廷命官的体面!”呼了一阵之后,王浩然看着自己族兄头上的方巾都歪了,指着他大笑道。

“莫说我,说人之前照照镜子。你可是县主仪宾,丢的不仅是读书人的脸面,还有皇家颜面!”

见王浩然积郁在眉头已久的那股怨气,此时竟然消褪大半,王传胪很是欢喜。这场球,没有白看,至少让自己这位族弟又振作起来。

“哈哈,我回成都府。便也组一只这样的球队来……不过凭着我的家财,未必能养得起,就算养得起,成都府也没有哪支球队可以和我对战啊……”

“以十一弟才华,若是专心赚钱,还怕养不起支球队?没有人与你对战,你便养两支就是,让他们自己对战!”

球赛便在一片哄闹之中结束了。俞国振要开南京风气之先,只要天公作美,每日都有一赛,但人手有限,因此赛事只有半场,时间也只是半个钟头。这边一结束,观众意犹未尽。便有人要亲自上场,凑齐人数弄了个球胡乱踢起。

吴三桂则夹在观众中出来,这时他惊讶地发现,来看球的人数,已经有近万人。

“这厮打的好算盘。借这球赛聚拢人气,然后再来鼓吹他所评的秦淮八艳……”

吴三桂此时有些担忧了,俞国振如此做出的声势已然不小,这般下去,双方点评赌斗,他真有可能输了。

回到住处,刘继仁已经等候他多时,带来的消息同样不妙:“世叔,我问了几家印局,他们都说,如今不到二十日的时间里,想要象俞小狗那般印出如此之多的sī报,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上铜活字!”

“无非是多花费些银钱,咱们两家还怕了?”吴三桂外表上仍然自信满满。

但五天之后,他看到送来的sī报时,顿时怒了。

“这便是花费了咱们几千两银子印出的东西?咱们花了大价钱,印的就是这种……垃圾?”

在他手中的纸,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垃圾,虽然不如宣纸那么有名,却也是当今市面上能买得到的比较好的纸了。

但是,上面模糊的字迹,与《民生速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民生速报》散发出的是带着油香味的字迹,而这却是一团臭烘烘的墨汁!

这也难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来的铜活字,自然是用过很久的,因此印出来的字迹模糊不清,而且其使用的墨汁,就是普通墨汁,味道难闻不说,还容易出现脏纸、粘纸之事。对比印刷精美的《民生速报》,两者差距甚为明显。

“世叔,我也问了,他们说……时间太紧,确实只能做到这个模样,想要更清楚,便只有刻板,但刻板时间又不够……”

刘继仁沮丧地说道,虽然他也希望俞国振与吴三桂的仇恨越种越深,但在这事情上输给俞国振,他心中也是极不快活。

吴三桂低低咒骂了一声,这些印局各个都是老字号,却还比不过俞国振一个外行!

“这些……发不发出去?”刘继仁又问道。

“自然要发,若是不发,南京城中人又如何知道咱们在做什么?”吴三桂想了想:“发归发,打铁终要自身硬,如今金陵城中的名妓,你联络好了么?”

“这个……”

说到这个问题,刘继仁又只有苦笑。

俞国振弄得声势浩大,金陵城的名妓,都希望被俞国振推举为候选人,参与金陵八艳的品评,因此刘继仁虽是大把的银子洒了出去,可真正愿意为吴三桂去争这八艳名头的,却并不多见。

“既是如此……那我只有另觅它法了。”吴三桂嘿嘿冷笑了声:“金陵一地,终究比不过扬州、苏州和杭州三地加起来!”

“只怕远水不及近渴。”

“你只管放心,在此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操持了。”吴三桂淡然一笑,却笑得刘继仁心头一突。

(感谢郁闷之死的打赏,欧洲杯啊,不知不觉就写到球上去了……)!。

第二卷一一五、总有红袖点灵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21:04:02本章字数:4632

李广堰在《民生杂记》第二期中又看到了两个新的致富手段。,一个是开塘种菱荷养鱼,塘基种桑。但这个方法,适合拥有大片闲置土地者,她想来想去,自然仍旧不适合。

另一个就更加不适合,是西洋玻璃制造之法,整个程序繁琐复杂,投资额度也大,其中吹玻璃器皿之术,倒是让李广堰敏锐地觉得,若是真正可行,那么今后日用器皿将会增加一个新的系列了。

而这其中,确实是大发横财的机会!

“这个俞公子倒是奇了,据说他有种玉之术,却不曾想还有这些致富之途,他为何不自己留着致富,却拿出来公之于众?”墨竹如今一提到俞公子,那眼中便星光直闪,她也抽空去看过两次球赛,回来之后就忘不了那球市里的热闹。

“俞公子自有深意。”李广堰道。

“究竟有什么打算,他可以靠着这个发财的,为何要将这发财之术公布出去?”

“人家根本不在乎那可是自古书中习得种珠之术的俞公子。”确实,若是别人说自己有一致富法门,稍有头脑之人就会将之视为推销点铁成金术的江湖术士,但俞国振不同,种珠之术已经让他名声大振,他在杂志上撰写这些“致富经”能让不少人动心。

象李广堰,若非资本不足不敢冒险,只怕也早就开始试验俞国振的各种法子了。

“对了,方才回来的时候,婢子听人说了,那吴三桂从扬州、苏州、杭州延请了二十一位huā魁会首,要来争这秦淮八艳之名呢!”墨竹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又道:“他们也印了一个什么sī报,不过太粗糙了,别人就是买熟肉包着,也喜欢用民生速报,而不用他那个什么sī报。”“哦?”

“二十一位huā魁会首乘着画舫,今日进了金陵城,听看到的人说,倒是热闹非凡“……哼,他们说绝不逊于咱们秦淮河上的小娘们……”“墨竹,咱们是良家,说那些做什么!”“啊呀。”墨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吱吖推开了,李茂又走了进来,他恭敬来到门前:“小姐,有人求见?”

“有人求见?是什么�

”“就是我们总买布料的俞记杂铺掌柜。”“我一介女子,不好见他,你请他到院子里说话。”不一会儿,俞国威走了进来,他站在院子抱了抱拳:“李小姐,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这两年多亏了俞掌柜照顾,俞掌柜有何事情,请尽管吩咐。”“在下知李小姐的裁缝技艺甲于金陵,现要请李小姐裁几套衣裳。”李广堰低声道:“此事是俞掌柜照顾小女子,只须遣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何劳贵趾?”

“因为情形有些特殊,还要请李小姐随我前去裁量身体李小姐令仆也可同往,请放心,只是为了保密,这是为参加八艳huā魁的小娘裁衣。”李广堰听到这里愣了愣,然后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俞掌柜也姓俞,与那位无为幼虎……莫非是一家人?”“那是家堂弟。”俞国威自豪地道:“小时我看着长大的。”“原来俞掌柜竟然就是俞幼虎的兄长,小女子失敬了!”李广堰在屋里抬起了头,她眼睛闪了闪,原本她在遗憾,《民生杂记》中记载的致富之法不合她用,不知能否寻到合乎她用的致富之法,现在看来,似乎有一个向着俞国振当面求教的机会!

想到这,她道:“小女子愿意随俞掌柜过去……但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能向俞幼虎求教一个问题?”

“哈哈,自然可以!”

听得这个不太与外界接触的没落人家的小姐,也知道自己兄弟的名声,俞国威当真是觉得兴有荣焉。他在俞家这一代中年纪最长,如今已经三十三岁,以往一直以为就只有在襄安守着当铺过这一辈子,可被派到南京的这两年时间里,他的见识与能力迅速增长,如今不仅气度更加沉稳,而且也渐显lù出独当一面的才华来。

这是让俞国振相当惊讶的,因此俞国振已经与他说了,让他将俞家在南京的生意转交给俞国安,然后随自己去钦州。

此时离开南京,俞国威丝毫都不觉得可惜,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俞国振将有更重要的事情交与他。身为俞氏族人,他比外人更清楚俞国振的能力,也明白若是做得好,他这一支虽是庶出,可在俞家中的地位,未必会比二房的两位叔父后裔低!

一顶小轿,将李广偃主婢二人送入了俞国振的临时寓所,得知李广堰想要见自己,俞国振心中多少也有些虚荣,自己的名字,便是深闺弱质也听到了啊。

但李广堰的问题,却让他一时间愣住了。

“俞公子,小女子知道俞公子学究天人,请问如小女子这般,家道中落,完全靠着裁剪养活一家,可有方法致富?”

李广堰若是问别的问题,俞国振都不会觉得惊讶,甚至问能不能嫁给他,俞国振都觉得正常,可是向他问致富经,让俞国振愕然。

“这个……李小姐为何会问在下这个问题?”“小女子看了到如今的两期《民生杂记》,上面教人殖产兴业的蚯蚓养鸡之术、桑基池塘之术、玻璃冶炼之术,应都是俞公子的大作吧?”李广堰慢慢说道:“小女子sī下揣测,这些都是发家致富的法门,每一样都与种珠之术相差无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俞公子将这公之于众,当是授人以渔,既是如此,必愿意有它术教我。”俞国振愣愣地看着轿帘之内的那个少女,她声音温和,可言语中却带着股难得爽利,更重要的是,她不讳言利且揣测到了俞国振真正的用心!

吴三桂等人以为他办《民生杂记》、《民生速报》是为了宣扬秦淮八艳选评之事,其实是本末倒置了,他办秦淮八艳选评和金陵四才子公推,才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推广自己的三样印刷品!

《风暴集》的目标是方以智这样的儒林士子,大明朝儒林思想,比起后世伪清要开放得多堂堂阁老、六部尚书的徐光启,尚且乐意向外来的传教士学习西学普通士子当中,对真正经世致用的实学感兴趣的不少,以此时〖中〗国读书人的专研精神,甚至只要他们当中的百分之一愿意将一半闲暇放在研究实用之学上大明便能出现数以万计的科学家!

《民生杂记》目标是小有资产又有冒险精神的中下等人家,他们对于富裕有着迫切的渴望却找不到致富之途,于是便只能将财富换成银两窑藏起来,或者换成土地坐收租息。而《民生杂记》中的致富方法不仅能为他们指出一条路径,而且俞国振有更长远的野心:当这些人尝到甜头之后,便会更受《民生杂记》影响,渐渐转化成工厂主!

《民生速报》则是俞国振针对城市所有阶层,主要是底层百姓扩大自己影响的工具,当那些百姓习惯了从《民生速报》上得到消息时,那么俞国振希望他们相信什么,什么就会相信什么!

可以说俞国振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斗气行为实际上却是深谋远虑的结果。他若是直接推出这三者,天下人中岂乏智者,必定有人能看出他的用意,但当此三者与秦淮八艳评比结合在一起时别人只会觉得这是他少年气盛的豪奢之举,而不虑有他。

等对方清醒过来时《风暴集》、《民生杂记》、《民生速报》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对方再要反制,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若是有人真以为化跑到南京来弄这个秦淮八艳是不合理的荒唐之举,那当他控制住舆论之后,便可以抽得这些人的脸叭叭直响。不到南京这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呆在襄安小地方,他的一系列发明创造,又哪里能展lù出最大效用!

让俞国振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计划,竟然被眼前这位少女看破了。

对李广堰的来历,他也进行了调查,原是湖北人士,随父亲赴任来南京,父亲病逝在任上后,其妾卷走大量财物,她除了两家仆人外,几乎什么都未得到,还险些被卖进了曲市。

但在如此境遇之中,她还是坚持下来,靠着自己一手好裁缝活儿,养活着一家主仆。

“倒是有一法,可为李小姐所用。、,俞国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展颜一笑:“做品牌时装吧。”

“品牌……时装?”

“恰好与我此次请李小姐相助之事有关,李小姐听我细说。”此时裁缝铺子已经到处都是,但大多就是帮人做几件衣裳,赚上点辛苦钱,制做成衣的几乎完全没有。俞国振给她的建议,便是成衣制造。

“此事怕是不成”听到这样的建议,李广堰午些失望,但她没有气馁,而是直接说明其中缘故:“家中有fù人女子者,都愿意自己买布织衣,买成�

……,价格太贵。

“那是因为普通裁缝织就的成衣所耗布料、人工太贵!”俞国振一挥手:“可若是工场化生产的呢?裁剪、缝织,能由织机代行的便交由织机,你要做的,便是构思如何用较少的布制成较好的衣裳,一件成衣比起自家织衣还要便宜十几文,还能让原本忙于裁剪的自家fù人腾出时间来另觅它务!”

听得他这话,李广堰顿时眼睛闪亮:“有这等织机?”“为何没有?”俞国振哈哈一笑,缝纫机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太难的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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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六、难得刚砂可攻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58:51:02本章字数:5205

“这……便是缝纫机!”

试用完缝纫机之后,李广堰已经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眼中的震惊了,她甚至有些失仪地抬头看着俞国振,双眼如同她身边的墨竹一样,都是星光在闪动。

要知道在制衣上最耗时间与眼力的,便是缝织,她算是熟手,一天能缝起两件衣裳便是快的,再多就必须熬夜。

可用缝纫机,织成一件,一天的时间,她可以织出几十件来!

莫说她这样的熟手,就是往常只能给她打下手的墨竹,方才上去试了一下,也能象模象样地缝出衣裳来。一天缝个近十件,应当不成问题!

李广堰可以想象得到,若是她有十台这样的缝纫机,再找十个织女,熟悉了机器之后,每天织出数百件甚至上千件衣裳,那么一百件衣裳的人工成本,也不过是略高于以前一件衣裳,其价格之便宜,必然胜过百姓民家自己缝衣,只是比布价略高些。

若是她设计的衣裳式样再省些布,更漂亮些,那么当真是一条发财之道!

“这……这……俞公子,这缝纫机的价格……”她看了看这台缝纫机,伸手爱惜地抚mō着问道。

在俞国振的技术储备之中,缝纫机是其中关键之一,以后他需要订购大量的布料、制服,若靠着他自己去组织人生产,耗时耗力耗人,可若将这成衣制造行业转交给别人,他只需要向对方收购自己需要的衣服就可以了。

至于利润……缝纫机虽然工艺简单容易仿制,可是想要好一些品质的缝纫机,就必须找他购买!

因此,最初时缝纫机的价格不会便宜。

“一……一百两?”

“对,一架缝纫机是一百两。”俞国振道:“一架缝纫机可用十年。十年之内出现故障,我会遣人来修,只收取极低的散件费用。李小姐当知道,一架缝纫机一年能得利只怕也有一百两之多,也就是说,一年功夫,这架缝纫机的本就回来了。”

李广堰微微有些黯然,一百两银子。对于中等人家来说,确实咬咬牙便可以挤出来,可对于她来说,仍然是一笔太大的数字,或许需要她将自己最值钱的财产,那个偏僻小院也卖了,才能够凑足这笔钱。

“李小姐若是有意,我这蝴蝶牌缝纫机愿意赊与李小姐。”紧接着,俞国振又抛出了一个让李广堰想不到的果子:“不是一台,而是赊与李小姐五十台!”

“什……什么?”李广堰觉得。自己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头,她做了个向来很少的动作,用力拧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道:“俞公子……请再说一遍!”

“我愿意赊给李小姐五十台蝴蝶牌缝纫机——蝴蝶便是我这缝纫机的招牌了。”俞国振笑着道:“唯一的要求。便是李小姐能在三年内还清两倍款项。”

“三年内还清两倍款项!”李广堰心中算了一算,五十台便是五千两银子,三年内还两倍款项,也就是三年内还上一万两,而五十台一年便能创造至少五千两的纯利!

“为……为何是小女子?”在兴奋、欢喜和jī动都过去之后,李广堰回过神来,她低声道:“这等赚钱的买卖,俞公子何必交与他人?”

“虽是赚钱,可是天下之钱不能给一个人全赚去了。”俞国振笑道:“我有种珠之术。已经是引来无数觊觎之心,若是再独占织衣之利,便是官府朝廷,只怕都不会容我。”

李广堰听得这话。沉默了一下:“那若是小女子独占织衣之利,岂不也遭人觊觎?”

“不过是一年赚个万把两银子,以李小姐的聪明,自然有应对之道,是不是?”

李广堰垂下眼睑,睫毛在轻轻颤动着。俞国振看着这个少女,也不催促,只是淡淡一笑。

以他了解的情形和方才交谈来看,这个李广堰看似柔弱,与别的闺秀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此女却是外柔内刚,而且聪慧有主见。她无外力可以凭借。那么就只能将自己的利益与俞家紧紧绑在一起,换取俞国振的庇护。

若是她能提出那个建议。那么俞国振对她的考验就算是完全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广堰敛衽行礼:“小女子……愿意在襄安办这成衣工坊!”

俞国振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既是如此,那么需要什么相助,只管寻我堂哥就是。”

她想到将成衣工坊设在襄安,比起俞国振预计得还要大胆坦诚,几乎就是说要给俞国振效力了。

“不过襄安距南京太远,成衣主要售卖对象,还是南京、苏杭、扬州这些大城,我建议你还是放在南京。”俞国振又道:“初时旁人不知道你虚实,只须打点一下差役,应付地头蛇便可,过三五年后,他们觉得不对时……我想,那时李小姐也应该有自保之力了。”

广堰闻言又是深深看了俞国振一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俞国振,可这番话说出后,她觉得自己仍然小瞧了眼前少年的器量与xiōng襟。

想到这,她大胆地又抬起头盯着俞国振:“俞公子……小女子必不负所望!”

“呵呵。”

俞国振不以为意,他这一批缝纫机,乃是木匠蒋权与铁匠纪循在俞国振指导下花费了半年时间的产物,一共也只有六十架,他原本是想带到钦州去的,如今遇上了李广堰这样一个奇女子,俞国振觉得或许交由她来办理,更胜过自己处置。

说到这儿,便再无语,李广堰施礼道:“不知俞公子令小女子为何人裁剪衣裳?”

“请往这里去,她们都在院子里。”俞国振道:“至于衣裳,我倒还有些建议。”

论及以sè娱人,这个时代哪里比得上俞国振穿来的那个时代,经过包装之后,甚至连诸位“姐”级的人物。都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

打发走了将成为时装界领袖的李广堰,俞国振又迎来了新的访客。看到呈上来的拜帖时,俞国振愣了愣,不知此人为何而来。

那名刺上写着“留都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王传胪”,这名字俞国振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应当是一位正六品的官员,他要见自己。派人来请就是了,怎么还亲自上门?

不一会儿,这位工部主事便被迎了起来,他年纪不是很大,三十出头的模样,跟着他进来的人脸上还有略带尴尬的笑,俞国振认出他就是被自己用烈酒灌醉了的那个县主仪宾王浩然。

“咦?”俞国振心中一动,莫非是这个王浩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寻了帮手来找麻烦?可是只凭着工部的一位主事,而且是打发到南京工部领闲差的一个主事。就想来找麻烦?

“俞公子,请问那烧制玻璃之术,是否真可成功?”还不等分宾主入座,王传胪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真可以用那玻璃来取代窗纸。甚至用于制镜?我也见过泰西来的玻璃,极硬极脆,若要实用,必须切割,当以何物切之?”

王传胪一问便问到了点子上,俞国振也讶然了,制玻璃的难度真不是太大,否则欧洲人不至于在méng昧之时便能制出,但如何切割玻璃。却是一个大问题。

“切割之术,自然是有的。”俞国振笑道:“二位请稍等片刻。”

俞国振入内之后,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瓷盘。手中又捏着一个类似于钻子的东西,当着两人之面,他用那钻子在瓷盘上用力刻划,刺耳的刮擦声过后,只见那瓷盘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划痕。

“玻璃比瓷器更硬一些,但凭着我手中的这刀具,要进行切割也不成问题。”俞国振笑着扬了扬那钻子。

“你手中这是……”

“若以这工具的坚硬程度为十,那么我们用的最好的钢刀硬度为七,家中菜刀的硬度不过是五。”俞国振淡定地道。

这工具说白了,就是嵌着一粒金刚石砂罢了。俞国振在将玻璃的烧制方法回忆出来之后。便想到了玻璃的切割,而恰恰此时。湖南沅江一带有人在河砂中淘到了金刚石,俞国振托徐林去打听。然后尽数收购,并许下了重酬,要他们继续寻找。

有了金刚石砂,不唯是切割玻璃,他接下来做各类áng,也就有了一样重要的元件。

只不过在王传胪眼中,俞国振手中的那钻子盘的割刀,就显得极为神奇了。他忍不住伸手讨要,俞国振也不小气,直接将划刀给他看,他立刻发觉了金刚石砂:“这是何物?”

“我称之为金刚砂,取金刚不坏之名。”俞国振道。

看到王传胪这模样,他早就确定,对方不是来帮王浩然找麻烦的。王传胪得了划刀,在那瓷盘上又是切割又是钻孔,还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当真与一个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没有什么两样。

王浩然尴尬地咳了几声,也没有让王传胪回过神来,他看着俞国振,发现俞国振也微笑着看向自己,只能拱手施礼:“那日在街上,是在下失仪了,还请俞公子莫怪。”

“此许事情罢了,何劳阁下挂齿,二位今日来,难道只是为着这玻璃一事?”

“那倒不只……不瞒俞公子,我也想养两支球队玩玩,但囊中羞涩,怕是养不成,恰好看到俞公子在《民生杂记》中所载的玻璃烧制之术,而我这位族兄又是对机械制具极感兴趣的,便来向公子讨教。”王浩然道。

俞国振不由笑了起来,看来,他掀起这次秦淮八艳的评比,对推广他的那两书一报,果然是起到了极大作用。

他几乎可以看到,一个以实业为基础的阶层,将加速从士绅当中分化出来,而这个阶层,也将是他今后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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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一一七、问君城府深几许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520:23:32本章字数:4929

“天如觉得,这个赌约,最后胜负如何?”

钱谦益捻着须,笑眯眯地看着张溥,张溥和他一样,都一脸的轻松,两人目光相对,便会心地笑了笑。

张溥谋划的大事,到如今总算是出了个结果,剩余的就是经办人奔bō跑tuǐ,而他也可以轻松下来。为着这件大事,他一共筹集了十二万两,每一万两为一股,这将是大明史上一个壮举。

各家投股,来决定内阁首辅!

想到这里,张溥就难以按捺自己内心的得意,古人说“山人宰相”、“布衣相国”,那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谋士罢了。他却能操纵朝纲,罢黜和任命首辅阁老!

张溥有一种操握权柄宰执天下的感觉,连带着看钱谦益这东林宿老文坛前辈,也不免有些轻视。

当初钱谦益不就是一心想要当阁老,甚至不惜在推荐候选者名单时做手脚,结果使得崇祯帝大怒,直接将他赶回了老家。

而因为这件事情,钱谦益与周延儒、温体仁结下了深仇。只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本是周延儒、温体仁联手对付钱谦益和东林,现在却是钱谦益、周延儒联手对付温体仁了。

“牧斋先生若是问我别的事情,我倒是未必知晓,但此次秦淮八艳大品评么……牧斋先生必是评判之一吧?”张溥笑道:“以我之见,金陵脂粉虽jiāo好,总输扬州三分香,苏白杭nèn,则与金陵各有千秋。”

“如此说来,张天如是看好吴三桂了。”钱谦益眉头微微扬起:“俞济民为方密之之妹婿。天如与密之相善,按理说当向着俞济民才对。”

“晚生只向着是非,不向着人情。”张溥坦然道:“况且,晚生以为,俞济民年少名高,颇有桀傲之意。长此以往,恐非其人之福。稍受挫折,方利于今后。”

钱谦益只是笑,却没有答话。

作为张溥计划的参与者,他如何不知道张溥心中真实所想!

吴三桂与他一般。也是张溥计划的重要参与者,而且所占股份绝对不少,若是他们真能拱翻温体仁,将周延儒重新抬上内阁首辅位置,吴襄与吴三桂。将是周延儒在辽东的最主要支持者!

作为回报。只怕张溥已经将如今辽东武将最高的位置,许给了吴襄。

相反,虽然这两年俞国振弄了不少钱,可是张溥在推行他的计划时,宁可去找方孔炤父子,也不去直接寻俞国振。没有将俞国振也拉入他的联盟之中。

在张溥眼里,吴三桂是有共同利益的政治盟友。而俞国振只是与他有sī交罢了,利益与sī交。孰轻孰重,根本不必多说。

“牧斋先生莫非觉得,济民还能胜过吴三桂?”张溥好奇地道:“济民寻来的,不过是秦淮河畔几位,我也是见惯的,其中甚至有一位乃是珠市小娘,便是俞济民机智百出,如此先天不足,又如何能成事?”

钱谦益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天如,你啊,终究是在朝廷里的时间短了。”

张溥一愣神:“怎么?”

“若是周挹斋在此,必知此事绝非简单。”钱谦益目中猛然闪着奇光:“俞济民所办的两书一报,你都看过么?”

张溥还真未曾仔细看过,他最近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奔走串连谈判筹划上,哪有时间去看这些。见他这模样,钱谦益又是笑了起来:“天如,在朝廷之中,除了内阁,你觉得哪个位置最为重要?”

“自然是吏部,执掌天下名禄,吏部尚书之位最为重要!”张溥毫不犹豫地道。

“非也,非也,最重要的位置,还是谏官!”钱谦益算是深有体会:“给谏、台谏,天子耳目,闻风奏事,把持清议,故此我们东林一脉,别的职司可以不要,这给事中、御史台,无论如何都得安置自己人。”

“是,牧斋公教训得是!”张溥恍然大悟,他并非不知道操执舆论的道理,事实上他成立复社,干的就是控制舆论的事情,但是钱谦益将之说透,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启迪。

“俞济民手中掌控二书一报,便是手握着给事中、御史台了。当这两书一报声势起来时,吴三桂便注定必输。”钱谦益笑道:“莫说是我,便是你张天如,面对群情汹汹,做评判之时,敢将胜负向吴三桂倾斜么?”

“那二书一报的影响,竟然已经如此之大?”

“极大,极大,哈哈……”说到这,钱谦益起身入内,不一会儿拿出一册书放在张溥面前,那印刷精美装钉细致的书封面上,收着“牧斋先生诗文雅集”八个大字。张溥一见便认出,这是俞国振所办印局的产物,原因无它,这油墨比起普通印刷所使墨汁清皙透亮,质量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