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方以智失声笑了起来:“当初我便禀报父亲,说你这厮绝对看不懂他意思的,父亲却道你能举一反三,只要我给你解释这‘济民’二字的来历,你必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二字是什么来历?”
“自然与你名中的‘振’字有关了,《说文》有言,振,举救也。《尔雅》有语,振,救也。救即为济,故此家父为你取的字中有一个济字。《周易》有言,君以振民育德,家父便又取一个民字,合而为一,赠你为字。”
《易》为方家世代相传的本经,无论是方孔炤还是方以智,对之都是钻研甚深的,所以取出这样的字来倒不足为奇。
俞国振默然不语,方孔炤赠他“济民”二字,既是一种期望,希望他能对华夏百姓有所益处。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委婉的批评,批评他杀人之举似有过滥之嫌。
“其实最初给你议字时,我倒觉得‘泽民’比‘济民’要好的,不过家父斟酌再三,还是选择了济民,你觉得如何?”
听到“泽民”时,俞国振险些抖了一下,幸好不是“润之”,否则这字可真霸气了。
“我看济民就很好,我明白伯父的意思了,今后我行事会更谨慎,必不使自己的智,用在残民害民之事上。”
“你知道就好,凡有大能力者,必负大责任,不可轻易动用自己之力,这不仅是保护别人,也是自保之道。”
方以智喋喋不休中,俞国振又打开了另一封信。方仪既然是托兄长递的信,那么这信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私情,俞国振打开之后发现,这信足有五张纸。
全是蝇头小楷,方仪的字秀丽端庄,如同她人一般。这里面先是问候,然后是求教,从天上星辰运转的原因,到地球引力的大小,再到海洋上季风变化的原因,再往后,是一些数学题,看到这些阿拉伯数字,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
他可以想象得到,方仪是如何用细毛笔写出这些扭来拐去的数字的,难得的是,她写了这么多,竟然连一个错的都没有。
方以智看着俞国振细细读自己族妹的信,嘴角露出了浅笑。
他参加虎丘之会时,便听说俞国振拍卖种珠之术的消息,同时也知道俞家拥有种珠之术,是王好贤传出去的。当时他心中颇为不安,俞国振将王好贤交给了他,结果却惹出这样的麻烦。
因此回家之后,他专门向父亲方孔炤谈起此事,父亲沉吟了会儿,便说了赚俞国振字之事。此时长辈给晚辈赠字,那是极为看重亲近的意思,因此他们也不虞俞国振对此有反感。
在拟好俞国振的字之后,方孔炤还慢悠悠地道:“你既是要去见国振,那么去仪那儿,将国振的事情说与她听,看她是如何看法。”
“大人这是何意?”
“仪比你聪明,她应当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了,这便是让她多了解一些俞国振,若是听闻俞国振这等行为,她并不反对,那么尽快将二人之事定下吧。”方孔炤笑道:“我观国振,大是大非之心还是有的,只不过手段稍偏激了些,若是有了妻儿,行事当会圆滑些。”
方以智正想着,俞国振已经将信看到了最后,在最末,方仪简单地提了一句:“闻世兄有种珠之术,世人愚顽,多不知之,以为神授。妾意愚见,兄当坦然相待,莫以愚顽之语而妄生嗔怒,以避小人构谄之祸。”
这一句的字迹与此前稍有不同,显然,写到这儿的时候,方仪是斟酌了一番。不过,最后她还是直接写出了自己的想法,其中拳拳关怀之意,都随着这一小段字迹扑面而来。
俞国振放下信,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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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七九、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39本章字数:5121
“园里的迎春花开了!”
方柠欢呼着奔向方仪的小院,微微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尽是明媚的欢喜。
上回俞国振来给方孔炤拜寿时,曾经到过方仪所住的小院,隔着帘,二人有一番对话。当时方柠歪歪扭扭地出来向俞国振行礼,俞国振得知她在裹脚后,回去便对方以智冷嘲热讽了一番,在这之后,方孔炤便让方柠不要裹脚了。
方仪仍然记得俞国振的那番话语:“我听闻方家女郎皆有妇德,今日一见,却不知方家女郎也要以色娱人啊。”
方以智当时便怒了,他最敬的是自己的姑姑,哪里容得下别人批评方家的女。
“国振,若是你不给我一个解释,今日我们的交情就算完了!”
“若不是以色娱人,为何柠小妹要裹脚?”俞国振冷笑了一声:“楚王好细腰,**有饿死。”
“这个……”
“好小脚之风,始于南唐后主李煜,此人昏聩无德,密之兄难道不知道么,伯父难道不知道么?”说到这里,俞国振慷慨激昂地道:“此时国家板荡多难,不仅需要奇男伟丈夫,也需要不让须眉的帼国,可是裹着脚的女,连行走都不便,如何有益于家国?”
紧接着俞国振又是一大堆,一直说到方以智灭如土色,答应去劝方孔炤,让方柠不再裹脚这罢休。
对于小柠来说,这可是俞家小先生带来的最好的礼物!
她小小的心里,立刻将俞国振上升到这天下仅次于姐姐方仪的好人位置,甚至比起族兄方以智好上那么一丝丝!
而这件事,也是触动方仪,让方仪觉得俞国振是自己良配的重要原因:他根本不歧视大脚。
她最担心的问题,在俞国振身上并不存在,而且俞国振对柠很好。
“姐姐,听说小先生写信来了?”
登登跑上绣楼,方柠呼噗呼噗喘着气,直接扑到了方仪的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嗯,是啊,你遇着密之兄长了?”
“是,我在园里看迎春花儿,然后密之哥哥说,小先生来信啦!”方柠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小先生信里,有没有提到柠,姐姐快说,快说啦!”
“你自己不是识字么,信给你,自己看。”
方仪小脸微红,就算大方如她,可提到俞国振的时候,还是有些小小的羞涩。她将纸交给了方柠,方柠展看一看,开头便是“世妹仪闺安,小妹柠安好”,见自己名字被与方仪放在一起,方柠心中就美滋滋的:“哈,果然小先生哥哥还念着柠!”
但旋即她又轻轻皱眉:“为何姐姐是闺安,人家却只是安好,人家分明也是大家闺秀!”
方仪忍不住嗔道:“快看,不看就还我。”
“不还,这是小先生哥哥给我的信,分明有我的名字!”方柠眼睛咕碌转了转:“不过,姐姐待我这么好……我们共享小先生哥哥吧,姐姐,你说好不好?”
“说什么疯话,这话可不能在外边说!”方仪羞恼交织,轻轻拧了柠粉嘟嘟的小脸一把:“真是疯疯颠颠!”
“嘻嘻……”
抱住姐姐的手掌,让她贴在自己柔嫩的脸上,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方柠心情万分愉悦。她目光在那信上滑动,最初是些算学讨论,柠讨厌算学仅次于裹脚,真不知道为何仪姐姐却对这些感兴趣。
于是她便将她不喜欢的部分跳了过去,紧接着到了后边的自然物理之类,她最爱看的便是这些,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还觉得不尽兴,又要从头再看一遍,然后继续向后边看去。
后边却是谈了一些俞国振最近做的事情,包括杀那两个晋商代表的理由。
“孔重华夷之辨,故此管仲虽私德不修,亦为孔所赞。今天下庸儒竖,言必称孔圣,行必悖常伦,见小利而忘大义,逐私欲而弃公理。后金鞑虏,率兽食人,坏我疆域,残我生民。范、王之辈,勾连东虏,为虎作伥,私探大明虚实,欲为虏酋前驱,已有实据,只因其事关重大,暂时不可公之于众。”
“诛之虽是冒失,但国振亦有计较:其一明告天下,国振与汉贼誓不两立;其二国振亦有把握,令其背后之人不敢与国振相争。”
俞国振清楚这王范两家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势力,那些投靠后金的部分晋商,现在还只敢在阴影中暗自活动,在朝廷之内并没有什么象样的靠山,就算是有,还能和俞国振比靠山么,当初他留下两份种珠之术,不就是想通过曹化淳与崇祯帝直接能拉上关系么!
“不意些许微事,惊扰世妹,国振心有不安,清明之前,必造访浮山。柠小妹,生性纯稚,当由其本性,勿拘勿束也。”
这最后一句看到方柠眼中,小姑娘喜滋滋地笑了起来:“小先生哥哥果然好,比密之大哥都要好,他夸我了!”
“你啊!”方仪又忍不住拧了她一下。
但她自己心里也喜滋滋的,有如蜜糖一般,因为她知道,俞国振这次来,不仅仅拜谒方孔炤的,方以智带信时已经隐隐透出了口风,他此次来,可能会向方家提亲。
提亲。
还会有谁呢,方家适龄的少女,虽然还有别人,可是方仪知道,若是俞国振来求亲,找的,必然是自己。
一想到这件事情,方仪心中小鹿就跳个不停,俞国振对柠的态度,让她觉得,或许俞国振会同意她的条件,两人先不成亲,等柠年纪稍大,定下婚事,她再嫁过去。
最多就是三五年罢了……
“清明节……就快要到了,到时候,小先生哥哥,会不会象戏文里的一样,与姐姐在西厢相会,那我就要当姐姐的丫环!”
“你又说什么疯话!那些不正经的戏文,你也去偷看!”这一次方仪是真着恼了:“方柠,你竟然胆敢如此!”
小柠心知不好,转身想逃,却被方仪一把抓住,横在了膝盖之上,然后小屁股上就叭的一声响。
“人家再也不敢啦……”小柠泪眼汪汪地道。
俞国振确实是准备在清明之前去浮山一趟,在百里之外的襄安,俞国振抬起头来,望着头顶的天空有些感慨,方以智应该已经将他给方孔炤、方仪的信带到了吧。
不过,这事情既然已经计划好了,就不必去多想,现在还有更多的事情要等着他去做。
“小官人,还有什么吩咐?”高不胖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低声向他问道。
“注意自身安全,此次去钦州,一切求稳,能买的地就成片买下,无论是荒山野岭还是海畔滩涂。有徐先生相助,这方面我并不担心,唯一可虑的是当地人会不会对我们有所抵制。故此,除了置地之外,你还要做一件事情,就是结好当地大族。”
“是。”
“两件最要紧的事情你都记住了?”
“是,第一件是买地,第二件便是造船。”
“对,好的船匠,能找到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坑蒙拐骗也要好,高薪劝诱也好,能弄多少算多少。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争取给我弄几个佛朗机人来,要胆大、敢冒风险的。”
“是,小官人放心,佛朗机人万里涉洋而来,个个都是胆大敢冒风险的亡命之徒,对了,若来人是西洋和尚,小官人要不要?”
“要,自然要。”俞国振笑了起来,自己倒是忘了,这个年代敢于到东方来冒险的欧洲人,没有一个是好货,不是被黄金所驱动的流氓,就是替教会开道的间谍。但此时欧洲的民族主义同样不成熟,身为意大利人的哥伦布能为西班牙效力,俞国振相信,这些眼里只有金银颜色的家伙们,也会以为华夏效力为荣的。
他为什么会感慨手中有二十万两银却仍然不够用,原因便在于此,在大明招募一两个欧洲人不成问题,可是俞国振想要的不是一两个欧洲人,而是去欧洲弄一大批工匠!
此时欧洲,已经处于工业革命的先声之中,最重要的是,他们在造船、火枪等技术上,吸收了来自东方的精华,已经后发先至了。
特别是造船,如果给俞国振时间自己去培养、摸索,或许有个一二十年,也能培养出一批能制造远洋炮战大帆船的工匠来,但是,俞国振希望能尽可能将这个时间缩短。
可惜的是,他手中可以使用的人实在太少,不是能力不足,便是不可靠,不过再过两年就好些,如今第一批家卫少年已经在磨砺之中,再有两年,他们当中大半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两年还要辛苦一些老高,钦州之事,干系极为重大,可以说,我是将我们的身家性命放在你身上了。”想到这,俞国振温声道:“老高,多保重。”
“是,若是小官人没有别的吩咐,老高这就去了。大柱他娘不太明事理,还请小官人多包涵。”
“呵呵,放心……哦,老高,记得注意卫生,莫饮生水,当心暑热。”俞国振又道。
这话让高不胖心里有些感动,他退了两步,又跪下向俞国振磕了一个头,然后跳上了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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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零、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0本章字数:5259
清明时节家家雨,皖南虽非江南,但在气候上与江南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每当此时,便是细雨绵绵。
一艘船慢慢靠上浮山码头,石电一手绰枪,一手捋须,站在这码头之前,想起当日在这里的激战,忍不住心情激荡起来:“小官人,那日老朽便是在这里,险些被闻香邪教射杀。”
“火铳一出,无论是猛将还是神射,自此都无用武之地了。”俞国振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笑着道:“也是石翁骑术高明,若非如此,哪里能从火铳攒射中逃得性命。”
“一般,一般,高不胖的骑术是高明,我的马上骑枪之法,也只有他们父得到真传。”
虽然石敬岩被俞国振募来三个月时间,但高不胖与高大柱原本就精擅技击,向他讨教三个月后,可谓尽得其传,欠的只是火候了。说到这,石敬岩又啧了两声:“可惜,老高去了钦州府,若他今天还在这里,我便有个聊天的……”
“石翁这话说得,咱们这一路行来,我可没有少陪石翁说话。”
俞国振佯怒道,这位石敬岩人非常不错,仗义而勇猛,虽然年近七旬,却老而弥坚。
“老朽知道,小官人学问非凡,陪着老朽这口笨舌拙的,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石敬岩哈哈笑了起来:“也就是高不胖,与老朽说起来有话。”
这老头果然憨直,换了别人,就算有这样的念头,也不会直接说出。
他们的船靠上码头,突然间听到后边的呦喝之声,是在喝令他们船让开位置。俞国振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艘四明瓦船,船上张灯结彩,看上去倒颇为奢华。
在吊在船下的两个灯笼上,写着“汪”字,证明这船的主人姓汪。
俞国振懒得与这种乡绅争执,他示意自己这边的船夫让开船位,不过就在这时,那边船上传来了喝斥声。
“此次来浮山,是向方氏女郎求亲的,你们这般咋咋唬唬的,莫非是想坏了公的好事?”
此语一出,俞国振眉头不觉皱了一下。
“管家,咱们这不也是心急着给公办事么,何况这船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竟然抢在咱们前头!”
俞国振眉头顿时微微皱起,这伙人也是来方家的?而且还是来找方家女郎求亲的?
紧接着,船中出了一人,面带歉意向俞国振这边拱了拱手:“抱歉抱歉,有急事。”
虽然是致歉,可是从那人口气中却听不出什么诚意来,显然,对方并不是真正认为那些喝斥的家丁有什么错误,他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在来求亲的大喜日里闹出什么不愉快。
俞国振还没有回话,那人便又转身回向船舱,恭声说道:“公,已经到了。”
“浮山也算是一景,灵秀之地,方有桐城方氏之样学问之家。”船中有一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休要无礼,免得冲撞了方氏的客人,日后不好相见。”
“小官人,这厮口气好生之大!”石敬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他虽是憨直,却也有见识,毕竟与钱谦益这样的东林领袖交好,眼界自然不会太低。
“罢了,由他去吧。”
俞国振淡淡地说了一声,然后向着船舱里道:“老牛,走吧。”
这次随他来浮山的除了石敬岩之外还有齐牛,高不胖去了钦州,高二柱在无为城内,那么大柱就必须留在家里。因此他的随护便选择了客卿身份的石敬岩和所有少年家卫中最为勇猛的齐牛。
不过,论起侍候人来,齐牛远比不上高家兄弟反应灵敏,所以已经到了地方,他还不知自己出来,要俞国振催促。
“是,小官人!”
齐牛收拾好东西,身后背着巨大的行囊出了船舱。他如今个头又长了,俞国振估量足有一米八几,而且他不是瘦高,完全均衡发展,因此生得甚为雄壮。
他背着巨大的行囊仍然稳稳地跳落在岸上,身体纹体不动,这便是辛苦练习的结果。
这一幕恰好为那四明瓦船上出来的人见到,那人惊讶地望过来,高声赞道:“好一个壮士!”
齐牛憨然笑笑,俞国振则向那高声称赞的人望去,只见那人身材不高,面色白皙,穿着生员的服饰,一双眼睛甚为灵活,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见俞国振望过来,微笑着拱了拱手。
俞国振微微颔首,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愉,但立刻没有了。他扬声道:“生员桐城汪兆麟,不知兄台何人,可否稍候,等学生过去一叙?”
这个名字,俞国振从未听说过,不过让他想到一个很相似的名字。对方既然如此说,他也不吝于停下来等等,听他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俞国振他们是自己跳上岸的,而汪兆麟却等到舷板搭好,还有一个仆人上来将他扶住,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岸。
“抱歉,有劳久候。”汪兆麟满脸是笑,向着俞国振又施了一礼。
“无妨,请问有何指教?”
汪兆麟是深揖,俞国振却只是拱手,方出来喝斥的那个管家模样的人有些不高兴:“呔,你这少年好生无礼,我家公堂堂生员向你行礼,你不过是白衣,竟然敢如此大模大样!”
“休得乱说。”汪兆麟回头喝了一声。
这虽得极假,若他真有心打断,那管家一开口时就制止了,分明是他自己心中也对俞国振不满,借管家之口说出罢了。
俞国振觉得这人有些虚伪,不过两人初见面,他只是心中暗自警惕,然后笑着道:“在下失礼,先生有什么话直说,文绉绉的,在下不太习惯。”
“下是何方人士,不知来这有何贵干啊?”汪兆麟瞄了齐牛一眼。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汪兆麟见俞国振的回应果然有些失礼,心中估计,这是个小户人家的弟,心中又轻视了两分:“学生有一件事情要与下商量。”
“生先说吧。”
“此人是下仆人?学生看他雄壮非凡,不应是久居下位者,下何不将之释出?”汪兆麟一指齐牛道。
如今的齐牛,可不是当初饿得整日介无精打采的瘦弱小,他不仅身体雄健,举手投足之间,后世军人的风范已经显露无疑。俞国振一直觉得,他天生就该是一个军将。他们此次出来,为了避免别人指指点点,因此齐牛换的是青衣小帽的仆僮装束,可就算是这样,他的气质还是遮掩不住。
汪兆麟此语当着齐牛的面说出来,其实是不怀好心。
他若真是欣赏齐牛,背后对俞国振提起就是,可这当面说出,既是为了向齐牛示好,也是向俞国振逼宫。
若是俞国振同意,那汪兆麟就给了齐牛一份莫大的恩赐,接下来他便可以向齐牛提出一事,想来齐牛必会答应。若是俞国振不答应,那么齐牛必然会对俞国振心怀厌憎,没准还会背主来投。
他这点小算计,隐藏在内心深处,别人是不知道的。
“哦?”俞国振看着已经沉下脸的齐牛,笑了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汪先生莫非是李太白一样的人物,见着了郭仪于落难之时,便想要拉他一把?”
“哈哈,若是此人今后有所成就,也是下的佳话。”
“我不要离开我家小官人,你这厮好生无礼!”齐牛终于忍不住,若不是俞国振用目光制止,他甚至会冲过去给汪兆麟嘴上来一拳,让这个家伙满地找牙。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你这般壮士,屈居于仆僮,如何对得起祖宗?”汪兆麟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我稍通面相之术,你以后必是大将军……”
“你……”齐牛脖都粗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说的是,好男儿当志在四方,象我这般的壮士,如何能长久屈居于仆僮家奴!”
俞国振讶然向那说话的人看去,只见一个黑槁枯瘦的汉蹲在棵树之后,他也是一身家仆打扮,衣裳褴褛,身上还有鞭鞑的痕迹,见着俞国振看,他怒瞪过来。
这人刀眉鹰顾,身材虽然没有齐牛那么高大,但也骨架粗壮显得孔武有力。汪兆麟见他这模样,脸色便是一沉,不待他说话,船上立刻有两个仆人上去,抬腿便踢:“你这厮什么模样,竟然胆敢胡乱插嘴!”
“就是就是,你这厮也想着飞黄腾达,何不撒泡尿照照镜?”
“住手!”俞国振喝道,那两个仆人哪里肯听到,还是齐牛忍不住,冲上去一手一个,将那两个仆人脖夹住,生生拖了回来。
看到齐牛身手如此敏捷,汪兆麟更是眼前一亮,他拱手向俞国振道:“下贵仆,果然非同一般!”
那被打倒之人又站了起来,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可就是看俞国振,也没有丝毫感激之色,他冷笑了一声,转身便离去了。
“此人好生无礼。”齐牛都不满了。
“这人游手好闲,原是佃户,如今却没有谁愿意雇用,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汪兆麟回头看了自己管家一眼,那管家顿时上来道:“姓黄,名文鼎。”
“对,对,可惜了这个好名字!”汪兆麟哈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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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一、在陆山庄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1本章字数:5201
笑了一会儿,俞国振却不接话,汪兆麟多少有些尴尬,他现在觉得这个少年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只能坦然相待了。
“下,学生出自桐城汪氏,与方氏、叶氏、吴氏向来交好,不知下此来拜访长辈,是其中何人啊?”
“桐城方氏。”
“哈哈,那咱们来得就是一般了,我是随同桂林方的方应乾先生来此。”汪兆麟顿时亲热许多:“既非外人,学生还有一事相求,请教少兄高姓大名?”
“区区姓俞,名……济民。”
“可有功名在身?”
“并无功名。”
“那么,可曾入学?”听到俞国振并无功名在身,汪兆麟虽然脸上仍有笑,可是目光里多少有些轻视。
他自觉判断得不错,这个少年果然是小家小门出身,或许家里有十来亩薄田,勉强供应一家的衣食家用。
“也不曾入学。”
“不曾入学?”汪兆麟听到这,更是心中大定,若是家中有官宦,哪怕是多有几亩水田,哪有不送弟读书的道理!须知这个时候就是徽商,都讲究一个诗书传家,不入学也就意味着不可能踏上仕途,一辈都是平头百姓!
他上下打量了齐牛一番,心中暗暗觉得有些可惜,同时也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仆人,自己或许可以夺来。
“济民兄,贵仆生得威武雄壮,如同门神一般,实不相瞒,我欲去方家求亲,已请应乾先生为冰人,有意向下借此仆一用,还请济民兄勿吝勿惜,哈哈,事成之后,少不得请济民兄一杯喜酒。”
想到这里,他满口就极亲热,仿佛与俞国振有极深的交情,俞国振看着他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此人是典型的此时书生,口是心非,装腔作势,而且从他身上,俞国振也看到了此时苏皖浙北一带士绅中豪劣者的骄横。俞国振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家虽是文章世家,可也是良萎不齐,象与这个汪兆麟交好的方应乾,俞国振听方以智稍稍提起过,方以智虽然称赞他学问非凡,但对其私德却是避而不谈。
而俞国振既与方家结友,哪有不调查方家主要人物的,他得到的消息,方应乾颇有抢男霸女纵仆欺人之举。
就是方以智自己也有带着豪奴横行城乡的事情,在桐城甚至整个长江下游,这几乎成了常态。
俞国振自己当然也有不法之事,但俞国振自问,在这个时节,通过合乎此时律法体制之手段,想要达成他的目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就是崇祯皇帝那般勤勉,最终还是挂在煤山松树之上的结果。
“济民兄,这在兄台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我汪家在金陵经营绸缎,若是得兄台相助,汪某必有重谢!”汪兆麟看俞国振迟犹,便又开口道。
在他看来,俞国振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随从,都只能算勉强中等人家,与他这桐城富户没有办法相比,自己许以重谢,俞国振理所当然应该同意。
“不知汪先生是向方家哪一房求亲?”俞国振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微笑问道。
“是向仁植先生这一房求亲。”
俞国振心念电转,仁植是方孔炤的号,而方孔炤这一边适龄的女郎几乎没有,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方仪。
他这次来,主要目的还是拜访方孔炤,同时与方以智讨论一下复社。俞国振需要借助复社在舆论之上的力量,宣扬一些他的道理。但是,他也想与方仪多接触一番,这个少女与他相识还在柳如是之前,当时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书信往来不绝,更是让他颇有相知相惜的感觉。
眼前此人,竟然想向方仪求亲!
而且出面做主的,是桐城方氏一族中声名最恶的方应乾。
俞国振心里冷笑了一声:“非是在下吝啬,我这仆人,最是憨拙,不大会说话,怕会误了汪公的好事。”
“无妨,无妨,他只是替我充门面,又不是媒人,要会说话做什么!”汪兆麟见他嘴松,大喜着道。
俞国振便向齐牛道:“既然如此,老牛,你就暂且陪这位汪先生先去,我过会便至。”
“小官人!”齐牛虽然反应不是很快,顿时不情愿地嚷了起来。
“去吧,去吧,莫乱说话,我随后就到。”俞国振微笑道。
齐牛气呼呼地看着汪兆麟,汪兆麟心中有些奇怪,看这少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这个身材高大气势非凡的仆人为何就如此忠心耿耿?
“小官人果然不厚道。”待汪兆麟他们离开后,石敬岩哈哈笑了起来。
“石翁何出此语。”
“哈哈。”石敬岩笑了笑,却没有再说。
俞国振目光转了下,却看见那个被汪兆麟管家称为黄文鼎的汉,一把扯了自己的衣裳,露出被鞭笞过的背部,嘶声唱着不成调的曲,慢慢走远了。俞国振微微皱起眉头,汪兆麟那番想要激励齐牛的话,却被这汉听去了。
他们在码头雇了一个脚夫,用担将齐牛留下的行囊挑起,然后缓缓走向方以智的山庄。
方以智所居之所,要翻过浮山,位于西麓的丹丘、黑历两岩之下。这是方以智祖父方大镇所建,后来方大镇将之送给了方以智之父方孔炤,而方以智成亲之后,方孔炤又将之给了方以智。方仪喜这里清静,远离城中家族中的繁冗,因此跟随兄长住在这里,而方孔炤自己也偶尔会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
象方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整个桐城各处都有山庄别院,方孔炤所居的白鹿山庄,更是规模宏大,有山有地有河有湖,比起俞国振的细柳别院要大得多。就是方以智所居的在陆山庄,也远要比细柳别院更大,俞国振每每来此,都是心生羡慕。
他们到时,汪兆麟与齐牛正在院门前等候通禀,齐牛不停地往俞国振这里看来,而汪兆麟则只是远远拱手示礼。
“济民兄与我一起在此稍候,门房已经前去通禀了,想必不用多家,便有人出来迎接。”
听到汪兆麟这话语,俞国振笑了笑没有回答。汪兆麟最不喜的就是他这种神情,因为根本不能判断,俞国振的不回是不屑还是腼腆。
庄门前站着的仆人倒是认识俞国振,一见俞国振来了,顿时迎上来:“原来是俞少爷。”
这个态度让汪兆麟微微一愣,紧接着,他就惊讶地看到,俞国振领着石敬岩和那脚夫,径直就走了进去,门房的仆人根本不拦!
“这……这是为何?”汪兆麟觉得脑里嗡的一声,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误,不等他说话,跟在他身边的管家便拉住殷勤地想给俞国振引路的那门房仆人:“为何我家公不能进,他却能进?”
“你说俞公?他可是我家大公与姑爷的至交,登堂入室的好友,若是将他拦在门口,我少不得要挨一顿棍棒。”门房讪笑道:“他自然能进,莫说这边,就是我家大公的书房,他都能进!”
“咳咳,我与俞公也是一见如故的至交,不知可否进去?”汪兆麟心里发慌,隐约的不安让他迫不及待想要进去见到方家的主人。
“若是至交,俞公自然会发话,若只是点头之交,哈哈哈哈……”门房仆人这一下笑得就有些轻蔑了。
汪兆麟心里哼了一声,门房仆人话语中的嘲弄,他如何听不出来,只是他心机较深,也知道这不是发作的时节。他对俞国振又是极好奇,一路上多次试探齐牛口风,可是齐牛却是一个闷口葫芦,无论他说什么都是不回应,这让他心里原本就有些郁闷。
到这个时候,他隐约觉得自己被耍了。
不一会儿,一个管事匆匆而来,见着他拱了拱手:“下可是汪兆麟汪公?”
“正是。”
“我家主人请你进去。”
出来迎接的只是一个管事,方以智自己并没有亲自来,汪兆麟定了定神,想到自己奉与方应乾的重礼,便又问道:“应乾先生可在?”
“叔老爷在后堂,正陪老主人叙话。”那管事的道。
听到方应乾在,汪兆麟觉得心中有些底气了,方家在桐城也是大家族,方家挑选女婿向来较为严格,或许,这是方家给自己的一种考验吧。
他跟在管事后面穿过一重院,便进了方家在陆庄的正堂,进门就听到里面的笑语之声,紧接着,他看到了俞国振与另外两个人站在廊前。
他慌忙赶前两步,一揖到地:“学生桐城汪兆麟,拜见密之兄。”
方以智笑吟吟地与他一揖,而方以智身边的另一个长相与他相似可是年纪却要小许多、最多十三四岁的少年却哼了一声。
“汪兄请勿多礼……咦,这不是老牛么,今日你也随国振贤弟来了?”
原来齐牛也跟着进了院门,方以智是认得他的,而且还甚为熟悉,他也曾经打过齐牛的主意,想要俞国振将齐牛赠他,却被俞国振婉拒,而齐牛自己更是嚷嚷着死活不肯。
齐牛收腹束腰挺胸,猛地给方以智行了一礼,这是俞国振的家卫抱拳礼,他行得极标准,这个动作做得干净利落,方以智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那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是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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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二、仓皇离去(求收藏推荐)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2本章字数:5383
“大哥,济民哥哥,这就是你的家卫少年?”
“如何,其义觉得如何?”
“果然生得雄壮,个好高……济民哥哥,你方怎么不带他进来?”
“老牛是随这位汪公进来的,他说要向方先生提亲,路上强与我家小官人借了老牛。”齐牛是憨人,却不是笨人,闷男有闷骚,憨人有憨智,他知道俞国振很瞧这个汪兆麟不上眼,而那个少年虽然他初见,听口气也能猜出身份,应该就是方以智的弟弟方其义,既然问到他,他如何不乘机开口,给那汪兆麟弄些事端!
要知道,齐牛可是与高二柱带出来的,与罗九河、叶武崖这两满肚歪点的家伙常年厮混于一处,怎么会没有点小手段!
此语一出,院里一片寂静,汪兆麟窘得几乎可以钻入地中,而方以智回头看了一眼俞国振,笑得更加畅快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眼前这个汪兆麟,同为桐城的仕,二人此前虽无多少交情,却也认识,可是方以智却根本不想将自己的族妹嫁给此人。
器量狭浅,好为短智,这是方以智对此人的评价。
“路上偶遇这位……俞兄,见他这家仆雄壮,借来充作门面。”汪兆麟尴尬了好一会儿,心中对俞国振更是怨恨,他勉强拱手道:“这位俞济民兄与密之兄是至交好友?为何不曾听过其名呢?”
“莫非我交之人,汪公都听说过?”
“呃,密之兄结交的都是豪杰,学生虽孤陋寡闻,却也听说过,听闻这次虎丘之会,我桐城有二十余人参与,学生原本也想去的,家中却有些事情……”
汪兆麟说得有些颠山倒四,方以智哈哈一笑,打断他道:“这位姓俞是姓俞,大名国振,家父赠字为济民……汪公可曾听过他的名字?”
汪兆麟脑里猛然转了一圈,俞国振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可是遍数当今少年,特别是复社里那些出名的少年,根本没有俞国振这个人,因此想了好一会儿,他默然摇头。
“无为俞幼虎,汪公都不曾听说过啊。”方以智啧了一声。
“俞幼虎!”
汪兆麟脸色顿时大变,转过脸看着俞国振,神情是目瞪口呆!
他自诩善相人面,看着齐牛就觉得此人日后要当大将军的,可却没有想到,长得有些娃娃脸的俞国振,竟然就是近些时日声名远扬的俞幼虎!
传到他耳朵中,俞国振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远不如俞幼虎,缉杀水贼、智擒会首、拍卖种珠,包括最近发生的将无为州判真实面目揭穿之事,汪兆麟可都听说了!
难怪他说没有功名,难怪他说不曾进学……他要荣华富贵,原本不是靠着笔砚去取的!
更重要的是,汪兆麟立刻想起,这位俞国振可是杀人不眨眼!
想到自己竟然轻视他,甚至有可能得罪了他,汪兆麟顿时双股战战,虽然宽大的衣裳掩饰住他的惊恐,可他的目光就不敢再盯着俞国振看,而是垂了下来。
这一幕让方以智对他更为鄙视,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成他族妹的佳偶良配!
“不知汪公今日来有何事?”方以智又问道。
“咳咳……学生此来……”
到这个时候,汪兆麟也明白,方以智是反对他向方仪求亲的了。他相信方应乾既然到了这儿,必然是提到了此事,可方以智装不知道,言下之意就很明显。
他脑转得倒是挺快,拖长了声音,过了会儿他强笑道:“学生此来,是听闻密之兄参与虎丘盛会,心向往之,故此登门造访,请密之兄为我讲讲虎丘之会的盛况!”
提到虎丘之会,方以智顿时眉飞色舞,他滔滔不绝,谈起当时盛况,特别是张溥出来振臂一呼,顿时群情激昂响应,天下都为之振动之事。
“大丈夫自当如此,济民贤弟,你也要多读些四书五经,以你之聪明,走科举之途,不难又出一个苏老泉!”
分明是汪兆麟提起的虎丘之会,可是方以智最后却是对俞国振表示勉励之意,这让汪兆麟甚为尴尬,心中也暗暗羞恼了。
他有些坐立不安,正准备告辞,忽然听得外头又有脚步声,不一会儿,便见到几上仆役随侍,两个中年人踱着方步走了进来。其中年纪较轻一个,正是与他熟识的方应乾,这让他心中一喜。
方应乾见到他,也是欢喜,向他招了招手,他顿时上前。
“兄长,这位便是汪兆麟,字公趾,乃我桐城后起之秀,虽不及密之,却也不比吴景韩二差!”
吴景韩即是吴应琦,曾任南京大理寺卿,如今与方孔炤一样致仕于乡,其家离浮山并不远。
听到方应乾介绍自己,汪兆麟立刻跪下大礼相拜。
但方孔炤看不大起吴应琦,只是哼了一声,他目光在汪兆麟脸上一扫而过,示意一个管事将他扶起,然后便看到俞国振,脸色的平淡也变成了微微欢喜。
“济民,你果然来了。”
“小侄拜见伯父。”俞国振笑着长揖行礼。
“哈哈……”虽然比起汪兆麟的跪拜,俞国振这个长揖真不算什么,但是方孔炤还是觉得欢喜,笑着亲自将他扶起。
恰好这时汪兆麟被管家扶起,看到这一幕,他神情更是有些黯然失落。
“这位是……”方应乾有些不快,他向堂兄介绍汪兆麟,可是堂兄却去扶另一个人,这未免有些落他的面。
“这是密之好友,也是我给仪姐物色的姑丈,俞国振,字济民。”
“什么?”方应乾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他此前已经对方孔炤提过汪兆麟此来何意,当时方孔炤不置可否,如今却将这不知从哪儿拎出的俞国振拿来搪塞,这分明就是不给他面!
想到这里,方应乾不动声色地看了俞国振一眼,见他穿的只是普通人的素色衣裳,便冷淡地道:“仪姐父母早亡,我也是她的叔父,她可不能嫁给普通人等……俞国振,你可曾入学,有何功名?”
俞国振对他只是拱了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下去:“小可白身,不曾入学。”
“大胆,一介白身,也敢来我们方家求亲……”
“咳。”方孔炤见他闹得有些不象话了,咳了一声。
方应乾看了方孔炤一眼,知道自己的堂兄有些不悦,但想到汪兆麟赠送自己的丝绸金银,他不快地道:“兄长岂不糊涂,我方家婚姻嫁娶,首重书香门第,一介白身,如何配得上仪姐?”
“叔父莫非不知济民贤弟是谁?”旁边的方以智有些忍不住了,再这样闹下去,丢脸的只是他们方家!
“一介白衣,难道还有什么声名?”方应乾冷喝:“密之,你如今交友,越发不谨慎了!”
“这是无为幼虎俞国振!”
方以智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自己这个叔父骄横无礼他是惯知的,但无礼到这个地步,让他也忍不住抗声道。
“什么无为幼虎……你是说,俞国振,那个身怀种珠之术的俞国振!”
方应乾这一次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惊骇,俞国振无为幼虎之名,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方家世代官宦,一个厮杀的武人在他心中连草芥都不是,杀得贼人再多又如何,但俞国振身怀种珠之术,却让他忍不住怦然心动。
方以智则是面红耳赤。
俞幼虎之名是杀贼杀出来的,可不是卖珠卖出来的,叔父不知道无为幼虎,却知道种珠之术,这证明他的心思里,完全只有白闪闪的银!
或许还有白花花的女人,这叔父淫奢无度,少不得要用珍珠去讨好女人。
“你便是俞……俞国振?你的种珠之法究竟是怎么回事?”方应乾开口便问道。
方孔炤沉着脸:“应乾,若是你没有别的事情,那就先走吧,晚辈面前,你这番模样,成何体统!”
“兄长这话说得倒有些奇了,仪姐是你的侄女,也是我的侄女,莫非只有你关心他的婚姻大事不成?”方应乾脸上堆起笑:“既然是给仪姐务色姑丈,小弟怎么能不多问问?”
这个时候汪兆麟再也呆不住了,俞国振竟然也是来向方仪求亲的!
方应乾原本是支持他的,可是当知道俞国振的身份之后,他也立刻转了向,对俞国振的态度,分明有些讨好!
他便是面皮再厚,也唯有求去,因此也不招呼,转身便走,三步两步,便出了这院。
他的管家自然也跟着仓皇离去,在他身后,方其义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了两声,便被方孔炤瞪了回去,这少年憋着笑,向着俞国振挑了一挑大拇指。俞国振却无奈地摊开双掌,表示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应乾,你若不怕唐突了客人,只管胡说八道就是。”方孔炤实在拿这个族弟没有办法。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方应乾,他又看了俞国振一眼,眉开眼笑地道:“不错,不错,我看这少年郎不错!”
“你随我到后院去,这里便留给他们年轻人。”方孔炤见他终于不再疯言疯语,有些无奈地道。
方应乾原本不想走,要与俞国振多说几句,但心念一转,便还是跟着方孔炤离开了。他到前边来,原是为了给汪兆麟撑腰,却未曾想到,反而使得汪兆麟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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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三、死水微澜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2本章字数:5073
桐城城外一里的胡家庄前,两个闲汉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若是一般人看来,这胡家庄与别的庄没有什么两样,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静无趣的日。
但是当有什么风吹草动时,村里便显露出与平时不一样的情形了。
黄文鼎大步来到村前,那两个闲汉顿时警觉起来,一人去摸藏在草中的铜锣,另一人则执叉厉喝:“你是何人?”
“黄文鼎,张儒让我来此,汪国华呢?”
“你便是黄文鼎?”村口的两个闲汉放下心来,一人上前笑嘻嘻地行礼:“早就听闻黄大哥是咱们桐城的一条好汉,今日得见,果然非同一般!”
不一会儿,村里又出了两人,其中之一与黄文鼎素识,一见便大喜:“文鼎哥哥来了,大事便可成!”
“哈哈,哪里当得国华贤弟这般重看。”黄文鼎也大笑起来。
“文鼎大哥为人最是仗义,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我们诸人之兄长!”汪国华将他引入村,神情中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有文鼎大哥登一呼,左右豪杰必然纷纷来投!”
“我如今心意已决,大丈夫如何能为人佃佣一世,况且如今桐城大家豪奴气焰嚣张,逼得我辈已经没有活路了。”黄文鼎慨然道:“我每日帮佣也吃不饱肚皮,还得替那些刁奴之辈服徭役,供他们驱使便还罢了,他们还鞭打羞辱……国华兄弟,你说得不错,这般日,不是人过的!”
“文鼎大哥怎么想开了,上回我们劝你,你还说万万不可呢!”汪国华大喜道。
黄文鼎与他不一样,黄文鼎自幼就勇猛过人,为人又慷慨侠义,桐城左近佃户农家,几乎都对他极是信服。
此前汪国华等人曾反复劝其一起共商大计,甚至将首领之位虚席以待,可是黄文鼎始终不乐意。
“方被方应乾的恶仆殷和、陈千揍了一顿。”黄文鼎也不讳言:“明善先生生出这样的后人,当真是让他地下蒙羞!”
明善先生即方学渐,乃是方以智的曾祖父,在“桂林方”中,他这一支是长房,而方应乾之父为方大美,实际上是六房,两家亲缘已经极为疏远。但在乡民眼中,“桂林方”为一体的。
“这方应乾极为可恶,若是事成,必诛其全家!”汪国华亦是咬牙切齿。
“那是自然,不过长房方郎中这一支尚有德,周围乡里受其恩者不少,休要冲撞了他家。”
“是,仁植先生最是公正,我也极是敬佩!”
方郎中、仁植先生皆是指方孔炤,黄文鼎与汪国华对其还是甚为尊重。
两人对望了一眼,黄文鼎见对方还是一个劲绕着圈,心中不免有些急躁,他自思此来已经下定了决心,绕圈完全没有什么意义,因此当先道:“国华兄弟,我此次来是下定了决心的,若要起事,我黄文鼎登高一呼,几百几千人随时可至,但我们总不能以拳头扁担去与豪奴官兵相抗。”
汪国华嘿然一笑:“那是自然,文鼎兄放心,兵甲旗帜,用不着多久便可运至。”
“若要成事,需得掀起声势,震怖四方,令各地英雄豪杰踊跃来投。”黄文鼎奋然道:“既然有兵甲旗帜,那么我们先将这些事情做好,再择机起事!”
“果然,不愧是文鼎大哥,与张儒兄弟所见相同,张儒亦是此意。”
“既是如此,我去勾通四方英雄!”听到这,黄文鼎止住脚步:“张儒精通文墨,他若是来此,便请他书写文告,咱们张帖于四方,只道是代皇行事。另外,国华兄弟,你多派人手四处宣扬,只说……八大王、革里眼要攻桐城!”
“嘶!”
此语一出,汪国华顿时脸色大变,而周围之人,也齐齐变色。
“这样一来……”
“要闹就闹大些,国华,你也不必瞒我,这胡家庄若没有一方支持,哪里来的源源不绝的财力物力?”黄文鼎想到汪兆麟对自己的羞辱轻蔑,狞笑着道:“既然决心做了,那便决不要瞻前顾后,能将八大王、革里眼他们引入桐城,也是大功一件!”
“哥哥何出此语?”
“你见桐城有多少兵马?这两年巢湖周边水匪四起,霍山潜山山贼满布,就是因为安庆、庐州一带没有象样的兵马!如今闯王、闯将他们将中原兵马齐齐吸引了过去,若是八大王、革里眼能闯到咱们桐城来,直取应天府,那便是太祖皇帝的基业!”
汪国华目瞪口呆,他与黄文鼎虽然认识久了,可是一直觉得此人除了慷慨豪迈仗义爽快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也一直很奇怪,为何张儒非要劝此人出来相助。
可黄文鼎方一番话,让他顿时意识到,此人绝非一般!
此时大明精锐已经完全被牵扯在山海关以北,次等的在大同宣府防备蒙古人,再次一点的则在中原与诸家反王厮打成一团。皖南、苏浙一带确实已经承平已久,就连倭寇都不见了,守备极为空虚,如果义军一支主力突入此处,顺利的话,真可以攻到南京城下!
对大明来说,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区,大明如今财赋,大半可都仰赖东南半壁!
“哥哥所说甚是!”汪国华顿时抓住黄文鼎的胳膊:“与八大王、革里眼联络之事,就交与小弟了,哥哥辛苦,勾通四方英雄,这些许银两,请哥哥拿去花用!”
“放心!”
黄文鼎接过装着银两的小包,点了点头,转身便又从胡家庄中走出。
随着他走出胡家庄,原本看似平静的桐城,顿时暗潮涌动起来。
在黄文鼎离开胡家庄的同时,俞国振也离开了在陆山庄,在山庄门口,方其义依依不舍地拉着齐牛的胳膊:“下回去细柳别院,老牛你得教我骑马!”
“嘿嘿,小少爷尽管吩咐。”齐牛与方其义也是挺投缘,恭声应命。
“密之兄长,我拜托之事,还请密之兄长尽快帮我做成了。”俞国振则在对方以智交待。
“放心,不唯是我,就是老大人那里,我也会替你催促,另外,钱穆斋、张西铭、陈卧那边,我也会去信为你催稿……”
俞国振嘿嘿笑了起来:“如此,就拜托兄长了!”
告辞完毕,他向着在陆山庄的某个角落望了一眼,在那角落的楼之上,一个似有似无的身影悄然而立。
“走吧,石翁,老牛!”他向那个身影又望了一眼,然后吩咐道。
此次浮山之行算是大功告,他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第一个目的是邀方孔炤、方以智两人写文章,方孔炤已经答应写一篇《孔华夷之辨考》,方以智也要写一篇《崖山三百五十四年祭》,除了他二人之外,俞国振还请他们向钱谦益、张溥、陈龙等文学名家邀稿。
对俞国振这种大肆约稿,方以智不太理解,但听俞国振说要将众人之文编成文册印刷发行,方以智便高兴了。此时文人,哪有不愿自己文稿被印成书册的,但中华虽是活字印刷术的故乡,却因为诸多原因,此刻仍是雕版印刷行事,印书成本不菲,却不是人人都能实现这个梦想的。
俞国振的第二个目的,便是在婚事上与方家达成了默契,现在只需要再请一位媒人择吉日上门下聘,便可将婚事定下来。
若是单以年龄而言,俞国振并不急着成亲,他如今也只是刚满十六岁,而方仪更少,年方十四,虽然俞国振早已通人事,懂得爱慕美丽娇俏的少女,可这个年纪就结婚,对女来说生育是一道关卡。也正是这个原因,虽然族中长辈都当小莲和柳如是是他房内人,实际上他却尚未直正做出什么来。
来到这个时代,他不会矫情,却也不会滥情。
小船带着他进入长江,再顺江而下,在刘家渡进入西河,从他离开襄安到浮山去,到他回来,前后花了六天时间。其中大半时间是因为他住在方家,与方氏兄弟二人禀烛夜话讨论杂学学问。
登上岸,俞国振就发觉到有些变化,他惊讶地道:“怎么了?”
“小官人,五老爷回来了,又带了几船人,他们也只是刚到,按着小官人的章程已经安置好了。”迎上来的罗九河笑着回话。
此时沿着西河,细柳别院一共建了六座哨塔,因此俞国振的船还在几里外时,罗九河就得到了消息。听到他这样说,俞国振又是一愣:“这么快?”
在二月底的种珠之术拍卖结束之后,俞宜轩便按照安排前往登莱继续招募难民,如今方是四月十二(此前有误,我核对了一下万年历,这年农历二月二十二日离清明七天),一个月多的时间,俞宜轩便将人带回来了,速度超过俞国振的想象。
因为这一次要招募的少年比上一回可要多上一倍,有近二百名少年!
“徐先生相助,此次招募极为顺利,不过登莱之乱已经平了。”罗九河回道。
原来徐林动用了他的人脉关系,俞国振点了点头。登莱之乱的所谓平定,其实是制造了更大的麻烦,判乱的耿仲明、孔有德逃往辽东,裹胁而去的工匠,将教会粗鄙的后金铸造大炮,自此以后,火器大炮之优势,再非大明所独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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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四、意外之喜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3本章字数:5336
纪循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周围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弄惯了铁锤的手掌,摆弄这些纺车,实在是有些勉强了。
他如今三十四岁,正是一个铁匠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是满头头发却已经花白,这大半年的好日,让他的背不再佝偻,但听不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老纪,你这粗手笨脚的模样,实在不是干这活的料。”看着他的工作成果,负责督促的管事叹了口气。
纪循怯怯地笑着,陪他叹息了声。
“每日里,你可是最后一名,而且总是,已经连着两个月了,你说叫我如何向小官人交待?”
管事的瞪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纪循仍然只是讷讷,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认错,只是沉默。
“你这厮就是这德性!”管事忍不住骂了一声:“家中的规矩你可都是知道的,奖勤罚懒,你偶尔也总得向前去一些,免得报上去之后不得劲儿,小官人每月总要看一次账目,小莲姑娘再心善,你总不能让她老人家替你担责!”
纪循仍然是憨憨一笑,只是目光里闪过一丝惭愧。
管事的也算是熟悉他了,骂了两句之后挥手让他离开,纪循走出了这座工坊,在门口回头望了望,又叹了口气。
若是小官人发怒,依着家规行事,他很有可能要被从工坊中调剂走,与那些新来的一起,每日做些扛包背土的重体力活儿,不仅折算到头上的工钱要少,而且要更累些。
累,纪循并不怕,怕的是此事影响了他儿纪燕的前程,如今纪燕,可也是一个伙长了!
就在半个月前,第二批自登莱招募来的少年和他们的家人抵达了襄安,少年人数是一百六十六,比起第一批多了一倍,跟来的户数则是二十九户,倒比上一回的要少。
这是难免,登莱之乱乱到现在,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些人的到来,却没有造成住房紧张。俞家的细柳别院,从崇祯五年起就一直在不停地扩建之中,中秋时节便开始沿着西河的支流新起院落和屋,闻香教的歹人袭击之后,工程进度大大加快,现在纪循干活的工坊,就位这个新成的院落之中。院甚至向西河伸了过去,一排巨大的水轮依次排开,就在纪循的视线里不停地转动着。
纪循咂了一下嘴,这水轮机倒是不错,它带动着工坊中的纺纱机和织布机,不过为了让水力足够,在西河支流上特意建起了一个高度约两丈多的水坝,再由木板制成的导槽将水引到水轮机的叶片上,使之转动起来。
制造这水轮机的是蒋权,纪循与这位匠人接触得不多,只是知道他有一深得俞小官人看重,每日都能得到小官人的亲自指点。
“那可是天上星宿下凡,连种珠之术都懂的小官人!”纪循羡慕地想:“若是自家纪燕也有这本领就好,学得一门手艺,总胜过去厮杀……”
但旋即,他又摇了摇头:“学得手艺又如何,不过是个匠户,有上顿没下顿,年年还须得去给朝廷服役!”
想到这,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隐隐生痛,便是一次给差役用棍狠揍留下的暗伤。
缓步离开工坊,纪循看到在这条支流的对面,一排新屋也已经建成了,这并不让他觉得好奇,可当他准备回住处时,却听到那排新屋中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叮、叮、当!叮、叮、当!”
“咦,是个铁器作坊……哦,工坊!”
纪循心中猛然一动,他是个铁匠,而且手艺相当出色,对于锻打,也有一种割舍不掉的牵挂。
他忍不住走过木桥,向着那排新工坊行去,在工坊门口望了两眼,便听到一声又气又恼的声音响起:“爹,你怎么在这!”
纪循回过头来,却是他儿纪燕。
纪燕满脸都是恼怒,在与闻香教的激战之中,他表现相当出色,而且平日里训练操演又刻苦,因此在新一批少年到了之后,他被提拔为伙长,每日操练之余都得带着自己一伙人执行任务,比如今日他就负责看守新建的工坊。
根据小官人的命令,这间新建的工坊是绝对禁止任何人靠近的,而细柳别院中禁律森严,一般没有谁会违背这禁令。纪燕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抓住的第一个有可能违背禁令的,竟然是他的父亲。
“听到这边打铁声,我来看看。”纪循讷讷地道:“这就走,这就走。”
纪燕看了一眼地面,好在父亲还未踏入表示禁区的线,此时放走不算循私。他有些恼火:“爹,你到这儿做甚!好在还未进入禁区,还不速速退去!”
纪循眼睛一瞪,这小竟然敢如此对他说话,但一念及家规,他又把头缩了回去。
“臭小,下回你回家时再收拾你。”他喃喃地说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那是怎么回事?”
喝问的是叶武崖,如今他与罗九河被提为队正,接替高二柱的位置。
如今家卫被编为了两个队,高大柱为大柱正,罗九河、叶武崖为队正,各统一队,每队是一百人。在两队之外,又设教导队,由原先的模范伙扩充而成,人员数量比两个正式队要少许多,仅有三十余人,队正为齐牛。
教导队将成为基干士官的摇篮,同时他们又充当俞国振的近卫,这样做的好处是,家卫随时能够拿得出三十余名队正出来,也就是说,随时都可以再扩充三百人。而且俞国振近卫的身份,使得他们与俞国振的关系更为密切,忠诚更易控制。
在叶武崖身边,就是俞国振本人和别院的铁匠庄大锤,两人都是赤着上身,俞国振脸色有些阴沉,而庄大锤则满脸讪然。
纪燕一跺脚,然后快步跑到叶武崖身前,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叶武崖望向俞国振,等候俞国振的发落,而俞国振的脸色也更加阴郁。
此时人身上有许多习惯,在俞国振看来是必须改的,比如说不注意保密。虽然此刻他的新工坊里还未有什么机密,但若不能从此刻就养成保密的习惯,等到泄密之后再抓,那就是亡羊补牢了。
而且,他原本计划之中的事情,这几天来有些不顺,也让他心情有些不好。
“你来此有何事?”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向纪循问道。
“小人……小人曾是铁匠,听得打铁的声音,便往这边来了。”纪循咬了咬牙,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小人是军中匠户……”
“等一下,你是军中匠户?”俞国振闻言精神大振:“铁匠?”
“是。”
“能铸鸟铳?”
“能铸,只是技艺不精。”
纪循来到细柳别院已经有近一年时间,因此对俞国振也算熟悉,若是放在早前,他绝对不敢说出自己是军中匠户的身份,出逃匠户,这可是大罪!
但自从俞国振先杀了两个晋商代表,然后又弄死州判闻全维,纪循就觉得,小官人不会将他交给官府。
既是如此,他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将自己军中匠户的底说了出来,而得知他竟然知道如何铸鸟铳,俞国振更是振奋。
虽然现在的鸟铳铸造起来麻烦,而且质量实在谈不上可靠,但有一个这方面的工匠,开始进行技术储备,这符合俞国振一贯的行事方式。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你也是铁匠?”俞国振身边的庄大锤顿时意识到危机,他是乡中铁匠,襄安本地人,会打些锄头镰刀,其余的手艺就只能说勉强。他已经感觉到,俞国振对他的手艺很有些不满,但又舍不得俞国振给他提供的优渥报酬。
“是。”
“哼,那这玩意你来试试。”
俞国振目前在制的东西是金属活字,而这个已经远远超过了庄大锤能力的范围,原本俞国振觉得事情不会太难,现在看来,整个过程花费的人力、物力,甚至胜过了雕版。
“此事小人也制不成……这等小巧之物,打制几无可能,唯一之法就是浇铸。”
纪循的建议与俞国振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道:“你懂浇铸之术?”
“小人从冶铁到铸铁,都懂一些。”
俞国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捡到这样一个人物,他大喜道:“那好,从明日起,你便来铁匠工坊!”
庄铁匠在旁边有些讪讪,俞国振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庄铁匠,去账房那儿领五两银,这段时日里,你辛苦了。”
既然有纪循,这庄大锤就可以不用了,纪循有卖身契在俞家,比起自由身的庄大锤好控制得多。金属活字对于俞国振来说,那可是能与火枪相提并论的大杀器,不可轻易示人。也正是因此,虽然俞国振对此有所计划,却并未告诉庄铁匠。
庄铁匠嘟哝了一声,却不敢多说什么。他走了之后,俞国振问道:“浇铸铁器,翻砂铸模,你可会这些?”
“翻砂铸模?”纪循讶然问道:“小人会做用泥范,却不知翻砂铸模是何用?”
(注:就象《大宋金手指》是以《与宋同行》为技术模本一样,《》的技术模本是山鸡桑的大作《东宁记》,在此向山鸡桑大大致敬。如果山鸡桑大大也在看这本书的话,不要追究小可的责任啊,要追究也得首先追究你太监掉《东宁记》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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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五、冲压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3本章字数:5318
85,八五、冲压
冲锤被水力扯起,然后沉重地落下,顺着木板制成的引导道,轰的一声。柳如是远远地站着,看到这一幕,眼中有困惑,也有欢喜。
自从得知俞国振与方以智族妹定下婚事之后,柳如是很是惆怅了一场。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此时的她也未曾经历过风尘之中的淬炼,更未和陈龙等人有直接交往,尚未心高气傲得非大妇不为的地步。因此,她也只是惆怅,惆怅完了之后,还隐约有些窃喜:小官人成亲之后,便可以纳妾了。
不过,真正让她感兴趣而跑到炼铁工坊来的,是因为今天要浇铸的字模。
即使有纪循这个军中铁匠相助,金属活字的制造过程依然一波三折,前后摸索了八个月的时间,如今都已是崇祯五年的十一月,转眼便又要过年,这算是大功告成。
浇铸这个环节实际上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但浇出来的铁活字依然让人不满意,于是俞国振采用水力冲压之法,制造铅活字。
俞国振以方仪、柳如是和他自己的字迹为标准,共翻出一万二千多个铁模,这个过程是最为枯燥的。
“小官人,真成了?”小莲看到俞国振露出的满意笑容,在旁边开口问道。
“你看。”俞国振将一个长条状的铅条递给她,小莲调过来一看,这类似于印章的活字光滑平整,摸上去手感非常不错。
“毕升发明活字印刷以来,活字虽然比雕版使用寿命要长,但雕刻极是不易,雕活字耗费的人力物力,不亚于雕版,而铁活字、铅活字更是困难。”柳如是看的书比小莲多,比如说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她对活字来历极为清楚,也正是因此,她能称赞到点上去:“小官人做这冲压活字,方便省力,只需一次模便可重复使用!”
俞国振笑着点头,然后挥手:“接下来的事情,便是你们两个的了。”
“小官人放心,这事情,我们定然做得妥当!”
中如今有男童少女近五十人。他们每天上午读书,下午到各个工坊帮忙干活,在小莲与如是的带领下,校对书稿和排版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小莲办事,我自然放心。”俞国振微微一笑道。
或许是因为有柳如是这竞争对手的缘故,小莲做事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她现在是俞国振的内管家,所有和账目有关的事情,都是她来处置。
柳如是则更大程度上是一个秘书。随着细柳别院的规模扩大,人员变得多了起来,在管理上俞国振开始将之细化。特别是在发现纪循这个隐藏的军户之后,细柳别院便对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摸底排察和登记。
在某种程度上,如今的细柳别院,是按照后世的一家正规企业方式进行管理。
“小官人极是欢喜啊?”柳如是细声道:“这铅活字真的有如此大的作用?”
“那是自然……如是,你向来聪慧,我考考你。掌握这铅活字之术,有哪些好处?”
柳如是秀眉轻轻皱起,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她这个模样,更显得楚楚可怜。俞国振看得心中微荡,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柳如是挣了挣,却没有挣脱。
“小官人!”
感觉到俞国振的手指头轻轻挠着自己的掌心,柳如是面飞粉晕,她嗔怪地看了俞国振一眼。
“小官人!”小莲见他听拉着柳如是,顿时噘起了粉红的小嘴儿,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不满。
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另一着手牵住了小莲,拉着她们二人走出了铁匠工坊。
如今细柳别院或许要改个名字。叫细柳镇更适合一些。有出售种珠之术所得的八万多两,有从闻全维那儿抄出的十余万两,在这充足的资金支持之下,细柳别院的规模扩大了数倍,占地从最初的不到二十亩。到现在已经是一百四十余亩。西河两岸,靠着小山缓丘,一大片的耕地都被俞国振高价买入手中。
沿着西河是工坊区,规模最大的是棉织工坊,八座水车带动整个工坊,每日源源不断地织出棉布。这些棉布大多都由徐林销往各地,徐林在销售时有意避开了松江,而是选择北直隶、四川。
俞记棉布如今在大明的棉织市场上已经颇有影响,价格比起普通棉布要低上一成,而质量却胜过一般织工织的棉布,产量更是相当于一个雇用了三百名织工的大机户。松江一带的布商,已经有人开始在襄安附近打探,想知道这样好的布究竟是从哪儿出来的了。
“小官人,你发什么呆?”柳如是在想着俞国振刚出的题目,小莲却不愿意去动那个脑,看到俞国振怔怔看着棉织工坊,好奇地问道。
在小莲的想法中,小官人那么聪明,所有的事情,只要按照小官人吩咐的去做就行了,自己动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留给如是那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去做吧。
“唔,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又是大半年了。”俞国振目光转到了与棉织工坊隔河相对的铁器工坊,崇祯六年以来,他的大半精力都放在了这铁器工坊上,在这里,他收获的可不仅仅是那些铅活字。
“我想到了!”柳如是突然双眉飞扬:“我知晓小官人铸铅活字的真正用意了。”
“嗯,说说看?”
“其一自然是为了传播小官人经世致用的实学。”柳如是眼里闪烁着钦佩的光芒:“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无实学,田地不能增产,财货不能增殖,天下百姓穷困,自然谈不上什么太平。小官人的实学,是真正为百姓谋大公为天下开盛世的学问!”
“还有呢?”
“其二是为小官人在仕林之中积累声名。此前复社诸虽与小官人交往,可是除了密之先生之外,其余之人,大多对小官人都只是表面敬仰,实际上颇为轻视。小官人托密之先生向他们求文,他们当中只有钱穆斋欠了小官人人情,不得不写了一篇,就是张西铭,都敷衍搪塞!”
说到这的时候,柳如是与小莲都两腮微鼓。露出生气的模样,她们正值少女豆蔻之时,粉嫩的脸微微鼓起来,看得俞国振心中甚是欢喜,几乎要忍不住左啄右香了。
俞国振向东林、复社诸邀稿之事只能说勉强达到目标,他原本是想约个一二十篇宏文,然后集中一起发出,但结果到手的,却只有方家父、钱谦益、陈龙等寥寥数人之文。
“呵呵……第二点不完全对。”俞国振笑了一下:“还有么?”
“不完全对?那小官人是何意?”
俞国振笑而不语,柳如是歪头猜了一会儿。回想自家小官人种种做为,仍是觉得一头雾水。
不是为了在士林中获取名声,那又是为了什么?
她限于此时,跳不出局限,自然不明白俞国振研究活字印刷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争夺舆论阵地,这是俞国振想要做的事情。张溥为何能以在野书生之身,却遥控远在北京的朝堂,虽然温体仁对他百般嫉恨。却一时间没有办法收拾他?根本原因就在于,他组织了复社,占领了东林之后的舆论阵地。
他所斥为奸者,那便是奸邪,他所赞为忠者,那便是忠臣!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俞国振会与复社分道扬镳,因此在那之前,俞国振必须控制一定的话语权。
而活字印刷带来的新产业能够很好地帮助他做到这一点。
“想不到就别想,再说说你想到的第三点吧。”见柳如是皱眉良久,俞国振笑着道。
“第三点便是在研制铅活字过程之中,小官人也积累了许多……嗯,用小官常对我们说的那个词,叫‘技术积累’。”柳如是有些小小地狡黠:“旁的不说。只那水力冲压之术,奴可是听纪循说了,若是用来铸造甲胄刀具,将既便宜又方便,而且所造的甲骨刀具品质还远胜如今军中匠户所制!”
“你倒是聪明……只是此事。注意保密,纪循那里也告诉他,休要四处宣奖。”
“奴自然明白,这是对着小官人与小莲妹妹,奴会说的。”柳如是没有忘记向小莲示好。
俞国振赞许地向她点了点头,这一点柳如是没有说错,研制铅活字过程之中,俞国振确实完成了水力冲锻的技术积累,不仅仅是培养出纪循这个熟练掌握了水力冲锻工艺的匠师,更留下了一堆厚厚的资料。
有了这资料,即使纪循出了什么意外,俞国振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培养出一名新的匠师。
“小官人,你还没说第二点奴在哪儿出了偏差呢。”柳如是有点打破沙锅问到底。
“以后就知道了,有些事情,如今说出来并没有什么益处……嗯,我有正事,你们去吧。”俞国振说到这,看到高二柱在远处晃来,他吩咐道。
来的除了高二柱外,还有贾太基,高二柱的神情很轻松,但贾太基的神情就有些惶恐了。
“小官人。”
“小爷!”
两人向俞国振见礼,俞国振看到柳如是与小莲已经离开,便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一起来了?”
“贾总捕头有些事情要禀报,我看过之后,觉得还是他当面向小官人禀报比较好。”高二柱道。
“小爷,安庆府那边,有小人的朋友,他传来消息,说近来桐城一带似乎不太安宁。”
俞国振瞳孔微微一收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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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六、送礼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4本章字数:5406
86,八六、送礼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桐城一带的百姓却感觉不到往年过年的气氛。
与中原一带相比,桐城太平久矣,土地兼并极重,文风鼎盛之下,也多官宦豪族。这些豪族中良莠不齐,少不得纵奴行凶之事,就连方家都出了个方应乾,其余人家就更不用提了。
不过如今弄得桐城人心惶惶的却不是各家豪奴,而是最近四处张贴出来的榜文。
“八大王、革里眼、扫地王等雄兵十万,不日将攻桐城……”
这个消息令桐城完全骚动起来,流贼荼毒中原,天下谁人不知,若是给他们闯到了桐城……
方仪也得到了消息,说起此事的是方以智,他一边说时还一边笑:“柠,你怕不怕?”
“我不怕,我姐夫厉害,所有恶人,有姐夫收拾!”小柠仍旧是那活泼的面容,她握着小拳头,恶狠狠地道。
“你是说克咸,他要和我一起去南京了。”
“不是,克咸姐夫除了会射箭什么都不会,而且向来不理睬我,我说的是济民姐夫,是仪姐姐的姑爷,不是耀姐姐的姑爷!”
方仪脸色顿时红了起来,而方以智则哈哈大笑:“若是克咸听到了,定然要痛哭流涕!”
“密之哥哥,你就莫逗柠了。”方仪细声细气地道。
“哈哈,好,好,你们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方以智道:“不过,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是不是回白鹿山庄小住,或者回城中?”
“我想去细柳别院!”方柠跳起来:“姐姐,我们去细柳别院住好么?”
“越发地说胡话了,细柳别院如何能去!”方仪又是双颊飞红。
“是了,姐姐尚未嫁过去。若是嫁过去了,我便可以跟去住……”方柠有些惋惜地道。
她童言稚语,让方以智又一次大笑起来:“仪,这可是在催嫁啊。”
方仪白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
就在这时,有仆妇在门前通禀:“无为的俞公到了,正在前堂等着。”
“咦?”
方以智愣了愣:“说曹操,曹操到了……仪,要不要与我一起去见见?”
方仪又狠狠剜了他一眼,若是两人没有婚约。这样去见虽然略显唐突,却也没有什么大碍,可既然有了婚约,有些事情就要注意了。
她不希望底下的仆妇议论,不仅仅是怕伤了方家女儿的清誉,也是怕会影响到俞国振的名声。
“这是俞公给二位小姐的礼物。”那仆妇又将手中的东西呈了上来。
是两卷书册,方以智想去接,却被小柠抢先夺来,看了看书册上的字,喜滋滋地将厚的一本交给方仪。薄的一本却留了下来:“这本是姐姐的,这本是我的!”
方仪接过书册,便嗅到一股奇异的墨香,这种香味与她常用的墨不一样,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然后她看到了书册上的字,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书册正中是“实学微言”四个字,这并不奇怪,在俞国振与方以智往来的信件中。已经对什么是“实学”有了界定,方以智将之称为“俞氏实学”,从而与如今张溥等人提倡的儒家实学相区分开来。
让方仪惊讶的是,这字体分明是她的笔迹!
方以智歪过头来看到这字迹,也是一愣:“仪这是什么时候替济民写的?”
“未曾……”方仪面色微红,手轻轻在右下角的那一行字上抚过。“实学微言”是大字。每个字足有两寸大小,而右小角的那一行字,则小得多,只有四分之一寸大小。
“赠给方氏仪小姐惠存。”
方以智看到这一行字,啧了一声:“这行字却是济民的笔迹了……咦,这些字是印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他倒大方。舍得如此投入!”
一块雕版,往往要花费数两银,因此印书的成本极高。
“这墨好香,姐姐,下回让小先生姐夫给我们送一些这样的墨来吧!”柠也嗅到那墨香味。高兴地说道。
方以智再侧过头去看她手中的书,书页上却是写着“幼学初解”四个大字,这四字字迹方以智未见过。
这是以柳如是的字迹为模刻出的活字,他未见过也是正常的。
右下角同样也是一行小字,“赠给方氏柠小姐惠存”,难怪方柠一看到之后就分清哪本是她的哪本是仪的。
方柠翻开封面,扉页有花纹,这花纹是柳如是的手笔,因此自然甚是精美。此时书籍印刷业已经相当发达,但是象他们手中的一样精美的,还是相当少有。
方以智看到这已经等不及了,在年初时俞国振向他约稿,许诺要将他的文章付印,如今看来,他总算赶在过年之前完成了自己的诺言。
他匆匆来到正堂,进门便嚷道:“好你个济民,重视轻友,只给仪带礼物,却没有我的!”
俞国振正在翻着书,见他来笑着指道:“密之兄,这些可都是带给你的,你这样说,那我就将它们全都送给令妹了!”
方以智一看,那是一箩筐的书籍,他奔了过去,嗅着墨香味,想起柠的话语:“国振,你用的是什么墨,这味道有些不同啊!”
“哈哈,俞家秘传,传媳不传女,今后令妹可以知道,密之兄却不能知道!”俞国振半是玩笑地说道,他倒不是小气,而是此事关系到他争夺舆论话语权的大计,方以智虽然对他极为义气,可俞国振可以肯定,当自己与东林、复社分道扬镳之后,方以智第一选择仍然会是复社。
这油墨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蓖麻油加普通墨汁罢了,调试最佳配方也没有花费俞国振太多时间。
“小气!”方以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必然是“俞氏实学”弄出的玩意儿。
从箩筐中抓出一本书,如同送给方仪、方柠的那两本书一样,这书所用的纸相当不错,因为裁减时依然借用了水力,所以裁减得极为整齐,完全没有毛边。书封面上印着“风暴集”三个大字,字迹却是方孔炤的。
“咦?”方以智愣了愣,自己也未曾听父亲说为俞国振题过字啊。
“用了老大人的字,未事先禀报老大人,想来老大人不会与我这小辈一般见识。”俞国振道。
“我看看。这‘风暴集’之中究竟是什么。”
方以智打开书,扉页之上是宋体楷书写的书集介绍,大意是此书每三月出一册,书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分为当今各方大家的文章诗词,后部分则是俞氏实学。看到这个,方以智哈哈笑了起来:“济民,你倒狡猾,这分明是扯着虎皮充大旗!”
俞国振一笑置之,若是直接将他的实学推出的话。那些读书人愿意看的不会太多,可若是加上了此时的文章大师之作,那就不同了。象《风暴集》第一期之中,便有方孔炤、方以智、钱谦益、吴伟业、陈龙等等诸多文章大家的诗文。开篇便是方孔炤所作的《孔华夷之辨考》,然后又是方以智的《崖山三百五十四年祭》,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诗文,每篇诗文之后还带有评析。
“这诗文评析是谁替你作的,你一定是作不出来的!”看到那些评析。虽有些稚嫩,却往往一言中的,方以智笑道:“彩云归客……这名字有些闺气,莫非是你那个使女柳如是?”
“哈哈!”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方以智没有猜错。
在诗文之后,是俞国振所作的《泰西字母、数字简概》。上面有字母及其发音,有扭来扭去的阿拉伯数字及其汉意。这些东西方以智倒是不陌生,可是一般的读书人就未必知晓了。
紧接着一篇,是《佛朗机人航海见闻录》,却是模仿一个佛朗机人的口吻,提出地圆之说。方以智看了开篇,就赞道:“此文非济民无人能写,也唯有济民。深究物理,方能写成。”
看了一页,方以智又按住书,苦笑起来。
“如何?”俞国振笑问道。
“不能看了,若是再看下去。今后就无心四书五经了……”
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那倒是小弟的不对了,既然如此,这些书小弟就带回去,等密之兄高中之后再送。”
“休想!”方以智整个人都扑到了箩筐之上,将之团团抱住。
倒不是他失态,此时就是读书人想要得一本好书也是极不容易,印刷精美供收藏所用的书籍,其价格甚至可以售到一千二百两!而一般的书籍,象此时流行的通俗话本小说,其价格也从五百文到一两不等,但印刷精美就远远比不上俞国振赠送的了。
活字印刷此时也有,主要是铜活字,但成本高价格昂贵,而且印刷质量并不如人意。俞国振用的铅活字,实际上是铅锑合金,其特性更胜过铜活字。
方以智放下那本《风暴集》,很快又找出了一本《方密之诗集》,看到自己的诗集,他嘿然笑起,笑了两声,又怒视俞国振:“润笔呢,你印我之书,怎么未给我润笔?”
“卖出再说。”俞国振厚颜无耻地道:“假如卖不出去,你休想要润笔。”
“好你个俞济民!”方以智又拿起一本,却是《仁植先生说易》,是方孔炤研究《易经》的文集,方以智忍不住打开看了一下,然后慨然长叹:“老大人若是见了这个,只怕也要情不自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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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七、民变骤起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4本章字数:5202
对于一个文人来说,自己的文字能够印成书籍,那便是极大的认可。而儒家文人,更是将“立言”与“立德”、“立功”同视为不朽,立言可不只是在家中码出几百万字便能成的,而是要有读者要能出版!
便如后世的某苦憋写手般,辛辛苦苦码了本《》,若没有收藏、订阅,哪里算得上成功?
方孔炤一生大半学问都在《易》上,有了这书,立言算是完成了。
“不过这书名不好。”方以智又道。
“嘿嘿。”俞国振不予置评:“密之兄,你准备何时动身去南京?”
“过完年便去。”方以智道:“南京城中文采华章,桐城终究冷清了些。”
此时方以智也二十多岁,正是渴慕繁华之时,特别是今科春闱就在眼前,复社众多士都将参考,他也迫不及待想去南京城中,与这些志同道和的友人相聚。
俞国振略一沉吟,正容道:“既是如此,密之兄,不妨在南京城中置办宅邸,将嫂夫人和侄儿都带去。”
这话说得突兀,方以智顿时愣住了。
“何出此言?”
“小弟在无为,也听说桐城似乎有些不稳,民间谣言四起。”俞国振道:“此次来桐,小弟除了拜年,便是为此……如今老大人丁忧已过,何妨去我别院小住一段时日?”
“去你那儿?”方以智微微皱眉,摇头道:“此事你自己与老大人说去,民间谣言有何可惧。”
俞国振默然,方以智不出面相帮。仅靠他自己。是无法说服方孔炤的。而无法说服方孔炤,就更不可能将方仪带离桐城了。
“不管怎么说,终归得去努力一下。”俞国振心中暗想。
从得到的消息来看,桐城传闻是下半年流贼将来攻打,而俞国振记忆中,原本历史上的桐城民乱应是崇祯七年八月时发生的,事情还不是非常急迫。因此,俞国振的劝说并不是十分坚决。但在他努力之下,方孔炤终于同意,过年之前便将家中主要人物迁入桐城县城中去。
“有城墙相卫,总得要好一些吧。”俞国振心中暗想,襄安距桐城的直线距离不足百里,即使闹起了民变,倚仗城墙,应该可以坚守几日。有几日时间,就算官兵不来解救,自己的家卫少年也要赶到了。
当俞国振回到细柳别院时。已经是封印日,知县都退堂休沐。细柳别院也沉浸在过节的气氛当中,对于从登莱迁到别院中的人们来说,这一年是极为幸运的一年。吃得饱穿得暖,而且远离战乱。虽然他们当中部分弟加入家卫队伍,跟随着俞国振出去清剿过几回贼盗,但基本上是有惊无险。
俞国振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比较安稳的春节,在这之后。大明的形势急转直下,再难收拾。因此,他特意给别院诸人放了一个假,衣食不愁生活安适,让细柳别院充满了浓烈的年味。
但大年初一一早,俞国振就起了床,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天。他要开个好头。自有别院的家卫、工坊的坊主来向他拜年,他也去了城中拜年,虽然没有做什么实际的事情,却也忙了一整天。
傍晚回来之后,柳如是陪着他在书房之中,俞国振收了一些字,心中突然乱了起来。
“老高怎么还没有消息?”
高不胖崇祯六年三月去了钦州,五月便寄信回来,已经在钦州买了些地,但离俞国振的要求还远,因此他必须在钦州多停留一段时日。但十一月的时候曾收到他的信,说是会赶回来过年,顺便带着他为俞国振招募来的佛郎机人。
可如今都大年初一了,他却仍然没有回到襄安。
“小官人,你在想什么?”
此时已经点了蜡烛,烛光之下,柳如是歪头看着他,眼睛眯成狭长,看上去妩媚得近乎妖媚。俞国振猛然觉得心中大动,将心中的担忧抛开,伸手过去,将她拉得靠自己更近一些:“如是,你猜猜。”
“小官人!”
柳如是浅浅地嗔了一句,假装挣扎,却很是欢喜地让他握着自己的手。她似羞似喜的模样,让俞国振实在忍不住,揽着她的肩,凑过去亲亲香了一下她的面颊。
一股淡雅如兰的香气,从柳如是身上传了过来,柳如是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微微闭上眼:“小官人,不要这样……”
如果她不闭眼,那是真的拒绝,可现在,分明是在说“小官人我要我还要”!
俞国振当然也不客气,唇贴着她的面颊缓缓移动,很快就来到了她的唇上。
在细柳山庄已经快两年了,柳如是不仅营养能跟上,而且勤于锻炼,虽然没有象俞国振那样练出一身肌肉,却也变得身体健康,不象初来时那样弱柳随风。她的唇如同桃花瓣,粉嫩柔软,因为俞国振的侵掠而激烈地颤动。
这让俞国振更为兴奋,他绝非不解风情的鲁男,因此舌尖轻顶,分开柳如是红唇之后,便侵入了她的口中。
这一刻时,柳如是闭着的眼睛猛然眨开,与俞国振的目光相对,羞涩让她眼眸变得水汪汪起来。
俞国振心中大动,算起年纪,柳如是今年十六,正是少女最为曼妙之时,青春娥眉,让人亲之则喜。他一手揽着柳如是纤腰,另一只手便抚在柳如是胸前,当他触碰之时,柳如是又是剧震,不过这次她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将眼睛闭得更紧了。
俞国振看到她的睫毛在轻颤,满心如同蜜浸一般。
“小官人,小官人!”
高二柱的声音却在外头响了起来,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柳如是大羞,奋力一挣,将俞国振推开,却已经是罗襦半解,钗珠横乱。她慌忙退到书柜之后,而这个时候,小莲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官人,二柱哥在外叫你,看来是有事。”小莲道。
俞国振心中一颤,方那种烦躁再度袭来,他吸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双重不快:“进来就进来,装什么!”
高二柱是少数能直接进入他的书房的人之一,现在在外头大叫,分明是方曾经来到门口,听到了声息又退去。
果然,高二柱一脸尴尬地走了进来,但旋即尴尬化成了焦急:“小官人,桐城传来急讯,发生民变了!”
俞国振猛然站起,双拳紧紧握紧。
他不仅仅是担心方以智、方仪一家的安危,更是意识到,历史与他记忆中的已经出现了偏差!
原本的历史中,方以智家虽然受到了民乱的震动,却并没有直接的损失,只是事后无法在桐城继续呆下去,开始寓居南京。而现在民乱提前了,那么方家是否还没有直接损失,就不知道了。
“将详情说与我听。”俞国振沉住气,向高二柱吩咐道。
“是,昨夜除夕,各处都在燃放鞭炮,夜里时,民乱贼党点燃桐城外的草垛,城中只以为城外失火不以为意,然后事先潜入城中的贼党偷开城门,贼人有数百人闯入城中,呼啸为乱,四处放火,然后闯入县衙,格杀县令……”
“县令被格杀了?”
俞国振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再次一变,杀了县令,那就是正式造反,而不是民变了!
“贼人呼喝是已经格杀了县令,小人派往桐城的探不敢耽搁,乘乱连夜出城,在庐州换马,这将消息传来。具体情形,还要再探。”
俞国振点了点头,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就不错了,这让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做出反应。
“老牛!”他大声喝道。
“在!”
“通知第一队、第二队,十分钟之内行军集合完毕。”俞国振看了一眼高价买来的西洋钟。
这座西洋钟是从澳门买来的,当时共买了两架,足足花费了他一千两白银,这被俞宜勤认为是一项败家之举,很是唠叨了两回。不过,通过这两座钟,俞国振倒是让家卫少年熟悉如何精确掌握时间,这在军事行动上,几乎是至关重要的事情之一。
齐牛应声疾跑出去传达命令,按照俞国振定下的规矩,他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将命令传达给罗九河与叶武崖,而罗九河与叶武崖要在四分钟之内传达到全部的三十个伙长。
“二柱,你继续盯着桐城,有什么变故,立刻通知我。”
二柱应声而去,旁边的柳如是与莲儿此时也脸带惊慌,她们都明白,桐城出事意味着什么。
俞国振订下的未婚妻便在桐城,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么问题就大了。
“小官人,你且安心,方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小莲颤声道。
“是,小莲说的没错,小官人不是一向称赞她临大事有静气么,方家又是望族,家中僮仆家丁众多,贼人就算入城,一时之间也不敢轻易逼迫。”柳如是的意见就有道理得多了。
俞国振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哑然失笑:“我如何还要你们安慰了……呵呵,如是,你放心,每临大事有静气……”
说到这,他闭口不语,然后大步走出了书房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息,小莲与柳如是不约而同合什默祷。
与此同时,来到屋外的俞国夺抬头望了一眼黑黝黝的天空:那些贼人倒是会挑时候,贼人当中有狡猾之辈啊,只是不知,方家父和方仪,能否应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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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八、此人必除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5本章字数:5516
88,八八、此人必除
“密之哥哥,此时不可鲁莽!”
方以智一手绰弓一手握剑,神色激奋,不过方孔炤挡在他的身前,而在他身后,束腰缚袖握着短匕的方仪也开口劝道。
“难道就在此坐视贼害桐城?”
“你一人出去,能杀几名贼人?”方孔炤冷哼了一声,对他如此冲动甚为不满:“留得有用之身!”
“伯父所言极是。”方仪脸色略微有些白,但大体还是平静:“此时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旁边的小柠倒是一点不紧张,她眨着眼睛,悠然自得地道:“密之哥哥,你就等一会儿吧,过会儿姐……小先生哥哥便会来了。”
她原本要叫姐夫的,可看到方孔炤在,便改了口。方以智愣了一下,想起从年前开始俞国振的警告,心中稍定。
虽然他们全家因为俞国振的警告搬入城中被困,可是至少到现在还是安稳的,外头谣言四起,据说城外不少庄已经被乱贼攻破劫掠一空了。
“跟我回书房,莫让仪柠都担心你,如今你也是为人父者,做起事来还是这般莽撞!”方孔炤喝道。
方以智脸色微红,被当着幼妹的面教训,这让他确实有些羞愧。
方仪牵着柠正要回自己的闺房,方孔炤却道:“仪也来。”
这句话让诸人都是愕然,方仪看了一下柠:“伯父,柠呢?”
“你带在身边吧。”
到了书房,方孔炤看着方以智,微微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中的失望。让方以智面红耳赤:“老大人。家中有百余名仆僮,若是由儿带着他们,还是,还是……”
“愚蠢!我不放心的,就是他们!”方孔炤目光突然变得冷厉起来,方仪惊讶地看着这位一向虽然严正却和霭的族伯,觉得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老大人是担心……”
“乱贼首领中,张儒原本是张家的僮仆。结果成了乱贼头目,而且勾连乱贼杀了主家,甚至一把火烧了张家。”方孔炤沉痛地道:“安知我们方家家丁之中,会不会出另一个张儒!”
“这……”方以智脸色惨白。
“他们能守着咱家宅邸那就不错了。”方孔炤转向方仪,声音温和地道:“仪,若是有什么事,跟着密之,自东南角遁出……”
“姑姑呢?嫂嫂呢?”方仪一听急了。
“她们是小脚,你是大脚。”方孔炤说到这,微微一喟:“济民目光长远。远胜过密之。”
他现在想到俞国振坚决反对给柠裹小脚之事,只能说,俞国振当时是有远见的,他口中说远胜过方以智。实际上觉得,就是自己,只怕也比不上。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以智霍然站起抢身到了门前,方仪则握紧了短匕。
“慌什么。是方远志。”
如方孔炤所言,进来的是他家的仆人方远志,此人对方家忠心耿耿,方孔炤将他派出去打探消息。
“回禀大老爷,城里如今乱成一团,贼人裹挟乱民,挨家挨户抢掠纵火。贼人奸诈,他们自己不动手,只令各方进城的乱民抢掠,所得金银贼人收去,而器物则由乱民自己分发。如今叶家、吴家、还有应乾老爷家,都已经被抢掠一空!”
叶家即叶灿,吴家即吴应琦,他们与方家一样,都是官宦之家,而方应乾更是方家的本家。他们被抢掠,让方家上下都不禁生出兔死狐悲之意,唯有方孔炤,却开口问道:“何相国在城中的产业是否遭侵扰?”
“这倒未曾听说。”
方孔炤松了口气,轻轻抚额:“吾家暂时无忧矣。”
“老大人……此言何意?”
“叶家、吴家、张家、应乾家中,向来纵奴行凶,多有欺凌乡里之举,故此遭人报复。何相国和我们家素有清名,与人为善,便是有少许人嫉恨,也会有受过我们恩惠者维护。我看那贼人心志不小,行事有度,他们既不动何相国家产业,便不会动我们了。”
“不过,贼人虽然暂时不动我们,此后必有后手……贼人伪称代皇执法,其后手要么就是让我们这些地方乡宦出面为之寻求招安之途,要么就是迫使我们出任伪官,若是前者,坏事能成好事,若是后者……”
说到这,方孔炤微微叹息,看着方以智:“密之,你喜好兵事,上回大姑给你信中要你专心读书,现在知道什么是纸上谈兵了吧?”
方以智苦笑,因为父亲提到什么是纸上谈兵时,他第一个印象竟然是俞国振曾经给他说过的对长平之战的分析。
他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一丝嫉妒,济民贤弟比他可是要小老大一截,今年也只是十七岁,而他却已经二十四了,为何他眼光、勇气和决断上,都远远胜过自己?
“孩儿知道了。”他惭愧地道。
“那么,你且静下心来,分析这伙乱贼行事,然后再说说你的看法。”
方以智深吸了口去,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易经中“艮为山”卦辞,闭住眼,过了一会儿,他道:“贼人当中,果然如老先生所言,有狡黠多智者!”
“何以见得?”
“其一,贼人择大大发动,时机掌握得极好,县官封印不理事,差役民壮各自归家守岁,故此城中守备空虚,民间辗转送节礼者多,可以掩盖人员往来和消息传递。”
“其二,贼人乘夜于城外放火,再由先入城的奸细开门。虽经老大人提议,桐城城墙有所修葺,可这样一来,城墙之坚对贼人就毫无用处。反倒成了限制城中百姓逃离的樊牢。满城良民,尽成人质。”
“其三,贼人事先广发传单散布流言,致使四方骚动,百姓惶恐不安,在贼人起事之后,皆以为是‘八大王’、‘革里眼’、‘扫地王’等巨寇来袭,民壮乡丁不敢来援。”
“其四。贼人攻破大户人家,只取其金银,却以器物分发被裹胁诱来的百姓,这分明就是收揽民心诱良为贼,这消息一传出,四方无赖游手,必然雀跃来投,贼势将大盛!”
说到这,方以智脸上惊容越来越大:“不意贼人当中,竟然也有这等人物!”
方孔炤颔首赞许。又问道:“还有其余否?”
“孩儿……想不到其余了。”
“除了你说的贼人四点奸滑之处外,尚有两点。贼人为何选桐城发作,你可曾想过?桐城接近河南,离流贼较近。又靠近南京,在此举事,必然天下震动,偏偏整个安庆府几无官兵,最近的安池道兵微将寡,轻易之间。不敢来援。这是一式妙手,若给贼人成了势,中原乱局便不可收拾,而朝廷仰赖的东南财赋也可能尽入贼手!此为其一。”
“桐城四通八达,向西可入湖广,向南可至江西,长江之便利。英、霍之险阻,尽为贼人所用。而且南直隶一带,士绅与百姓多有仇怨,四处乡野,闻贼人杀掠素有恶名的豪族大家,必纷起响应。若是给贼人一个月时间,其数量必然大增,甚至可能十倍如今!此为其二。”
听了父亲的分析,方以智只觉得眼前霍然开朗,但同时心中也更为忧虑,贼人如此狡猾黠智,那么如何能平乱?
再仔细一想,俞国振曾经和他提过军略之术,他便发觉,自己所说的四点,都是贼人此时在桐城起事的战术优势,而父亲所说的二点,则是战略优势。
“我不如济民啊!”想到这,他忍不住叹道。
“哦?”方孔炤不免有些讶然,分明是自己为他拾遗补缺,可他却为何想到的是俞国振?
方以智便将俞国振的战略战术划分说与方孔炤听了,方孔炤听闻默然,然后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方仪,露出欣慰而又惋惜的笑容。
“仪,有婿如此,我总算不愧对于你父母托孤之意了。”
方仪面色微微红了一下,心中也是欢喜,旁边的小柠眼珠咕碌直转,自己的亲姐夫,果然就是厉害,连伯父都赞不绝口呢!
“若你是贼首,下一步当如何处置?”方孔炤又问道。
“下一步……下一步……”方以智事后分析尚可,可是若让他在事前做出谋划,他就觉得有些为难了。看过的兵书战策,这个时候全然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就算是想到三十六计,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施计。
“下一步当如何?”就在此时,桐城县衙之内,被方家父称为乱贼头目的汪国华、黄文鼎、张儒三人围坐在一起。
三人身边,都是妖娆娇美的妇人,只是这几位妇人的面色惊惶,她们是城中被破的大户和县官的家人,到了如今,便脱不了被淫辱的命运。
“守好城池,派出一支人马四处攻打豪家田庄,将其粮草运入城中。”张儒道。
“如太祖皇帝故伎,广积粮,缓称王。只是今日一个白天,来投的百姓就有近千,消息传出之后,明日来人会更多。”顿了顿之后,张儒又道。
“官兵来了如何应付?”汪国华又问。
“官兵?哪来的官兵,安池道的官兵少不得先派探进城来探我们的虚实,到时捉住留着,让他不知深浅。”张儒嘎嘎大笑起来:“县官都杀了,还怕什么官兵?”
“官兵确实不足为虑,等他们到时,我们大势已成,进可攻退可守。周围左近百五十里内,唯一值得我们担心的只有一人……无为幼虎俞国振!”唯有黄文鼎仍然保持冷静,他鹰目微扬:“此人必须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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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八九、代皇免火旗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6本章字数:5194
“他是无为幼虎,与我桐城何干?”
汪国华不以为然,无为离桐城虽是不远,但也有百里之遥,两者一属庐州一属安庆,无为幼虎与他们桐城何干!
“这两年来,无为幼虎俞国振的名字,你们听得少了么,左近山贼水匪,只要给他知道,没有不为他所灭的!”黄文鼎冷声道:“他在咱们桐城浮山诱捕闻香教教主之事,你们记得么?”
汪国华有些讪讪,他曾是闻香教徒,此事如何不晓!
“心思果决,狡诈如狐,胆气如虎……此人若是得知我等起事,必然会率众前来。”黄文鼎凝神道:“好在此人兵力微小,只有两百来名家丁,再怎么厉害,我们倒不是很惧……”
“说起他,我倒想起一事,传闻他得了鳖宝种珠之术,旧年卖种珠之术,得了十万两银!”张儒突然道。
“对对,提起此事,我也晓得,他还抄了闻香教的几处窑藏,也得了几万两银!”
“也就是说,此人家中,十几万两银是有的。”黄文鼎眼里也闪起了异样的光。
三人对望了一眼,张儒道:“黄大哥拿主意,众位兄弟都服你!”
黄文鼎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正色看着两个同伴:“二位兄弟,若是为了他家的钱财,咱们不该做什么,财帛动人心不假,可也要有命去花销。”
张儒与汪国华不免有些泄气,他二人确实是看中了俞国振的一二十万两银的家当,当然,若是能逼出种珠之术。那就更好了。有这等每年坐收万两银的妙术。还造什么反,回家当个富翁抱娘儿们去!
“但是,方我说了,俞国振此人对我们威胁太大,他若知道我们起事,必来惹我们,此人诡计多端,若是来了。我们防不胜防,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去杀灭了他。”
“况且,若是我们击杀了俞幼虎,左近必然更加震动,官兵更不敢轻举来攻,而那些百姓们对我们也会更有信心!”
听他说了这话,张儒与汪国华都是欢呼起来。
“我去,我去杀了那厮!”
“哪里用得着哥哥。我汪国华去就成了。”
这二人争了起来,黄文鼎晓得二人心思,都觉得去襄安是件美差,看得这一幕。黄文鼎苦笑摇了摇头。
俞国振有幼虎之名,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二位贤弟,你们自觉……能对付得了俞国振么?”
“那有何难,再厉害也是一个鼻两个眼,乱刀剁过去难道他不死?”汪国华叫道:“我们如今可有两千余人,要杀他两三百人。能花费什么气力?”
“那桐城呢,莫非桐城你们就不顾了?”黄文鼎冷然问道。
汪国华嘿嘿笑了笑,在他心中,若是抢到了几十万两银,桐城要不要确实无所谓了。
“哥哥说的是,咱们不能倾巢而出,桐城得留人守着。好在如今桐城已经落入咱们手中,官兵一时半会摸不透咱们的虚实,必不敢来此……”
说到这里,张儒也有些赧然,他已经从十几万两银的诱惑中清醒了一些,桐城是他们这次举事的根本,若是失了桐城,他们裹挟的乱民转眼就会四散,到那时,他们手中真正掌控的人马,也不过是数百人。
“桐城不能有失,这是咱们的根本,况且桐城那么多的大户,怎么着也不只十几万两银,我们要走,也得把油水刮干后再走!”黄文鼎厉声道:“俞幼虎那边,由我去,我带一半人马,今日便动身!”
张儒倒没有显出什么异样,但汪国华有些悻悻。
“二位兄弟只管放心,无论我在襄安俞家夺得了什么,总归我们三人平分,我绝对不会独吞。”黄文鼎安抚道:“况且,桐城里的油水不会比无为少,只要依我之计,保管那些老财们乖乖地献出金银来!”
听到这话,汪国华顿时精神一振,张儒也眼前发亮。
“那个汪兆麟,不是派了管家来么,让他进来就是。”黄文鼎道:“你们且看我是如何对付他的。”
不一会儿,汪府的管家点头哈腰地来到了三人面前,黄文鼎冷哼了一声,他顿时跪倒:“见过三位将军……”
“哪敢当你汪管家一声‘将军’,想当初你不是支使打手追着我打么?”黄文鼎噗笑道:“为何前倨而后恭?”
“是小人有眼无珠,还将黄将军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
“你既然有眼无珠,那还要那个眼睛做什么?”黄文鼎淡淡地道:“来人,替他剜了吧。”
两边顿时有贼人上来将汪府管家按住,那管家吓得瑟瑟发抖,嚎哭求饶。旁边的张儒知道黄文鼎的心意,假意相劝:“哥哥,且听他来意再做发落,若是不顺我们兄弟之意,那要杀要刮都成。”
“小的是来劳军的,是来劳军的!”汪府管家杀猪也似地嚎叫起来。
“劳军?”
汪国华与张儒脸上顿时浮出喜色,看着黄文鼎也多了几分敬意。
“劳军?”黄文鼎同样反问,口气却与那二人不同,满是轻蔑:“我需要你劳军么,当初欺凌我等的几个大户,叶家、方家、吴家,还有张家,如今都化成了灰烬,他们的万贯家财,都任我等取用。我与二位贤弟方还在商议,准备去你家主人那儿一行,这大年初一的夜里放一把火,也给咱们桐城添些喜庆,你说是不是?”
汪府管家魂飞魄散,他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劳三位将军贵趾,家主人说了,只要三位将军有意,要什么他立刻送来。另外。他还愿替三位将军联络城中豪族,众人一起解囊助饷!”
黄文鼎向汪国华使了个眼色:“这话倒让我有些爱听……国华兄弟,咱们不是弄了个什么代皇免火旗么,过会儿是去汪家放火,还是去送免火旗,只看他汪家能不能让汪兄弟满意了,你们都姓汪,五百年前原是一家。他的家当,少说也得有一半是你的吧?”
汪国华顿时大喜,汪兆麟家中累世豪富,甚至胜过俞国振,毕竟俞家起家的时间并不长。若是真从汪家狠狠敲诈一笔出来,倒是强于去襄安厮杀冒险了。
何况还有其余富户家族,黄文鼎方的手段,给汪国华打开了一扇大门,他相信,桐城中的大户人家。都很乐意收购一面代皇免火旗的。
“一、一千五百两,小人主人愿意拿出一千五百两来买这面代皇……”
“拖下去吧,当我们是叫化呢,咱们如今有雄兵五千。他拿一千五百两来助饷,连一人一两都没有。”黄文鼎冷笑:“听闻汪兆麟新娶了娇妻,汪贤弟,你还缺个暖脚的丫环,去弄来吧。”
汪国华大为意动:“哥哥这主意好……”
“不是,不是。小人说错了,是五千两,是五千两!”汪管家忙不迭地改口道。
“五千两?”
黄文鼎似乎还不太满意,汪管家哭嚎道:“三位将军,小的主家的家当,大半都在南京,家中存银确实不足。便是五千两,也得拿绸缎器皿充抵啊!”
“哼,便宜你了,滚回汪家去,半个时辰之内,我们要见到那五千两。”黄文鼎上去一脚将那管家踢翻了个跟头。
汪管家抱头鼠窜而去,他走之后,黄文鼎哈哈大笑:“你们看,只要控着桐城,女金帛,得之甚易!”
“不愧是黄大哥!”张儒与汪国华双双挑起大拇指。
“你们便如此行事,但也勿迫之过甚,免得狗急跳墙。”黄文鼎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估摸着,有三天功夫,消息总能传到襄安,那俞幼虎必然倾巢来犯,故此,我要在三天之内赶到襄安,中途截杀他,然后再去他老巢!”
“那便辛苦哥哥了。”这一次,张儒与汪国华都没有意见了。
黄文鼎大步出去,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他自命英雄,可是起事时却要依靠张儒与汪国华的支持,如今稍有小成,这二人就开始贪图金银女,实在不是成大事的料。
这让他有些失望。
“若是我身边有俞幼虎那样的人物就好了……此次去,能活捉俞幼虎,试试劝降他,劝降不成再杀不迟。”
黄文鼎虽是决意去攻袭襄安,但他们手下的大多是乱民,这些人行事混乱,当黄文鼎整理好队伍时,天色都已晚了。让这群乌合之众夜晚行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黄文鼎虽是有些雄,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他们归营暂歇。
而同样是这寒冷的大年初一夜里,一队人马却从襄安细柳别院出发,冒着凛冽的北风,向着桐城连夜进发。他们举着的火把,宛若地上的星河,照亮了沉寂的夜色。
这队人马的装饰与此际任何一支军队都有些不同,在他每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每人身上的衣裳,也是两斤左右的棉袄、棉裤。因此虽然天气寒冷,可是却无人瑟瑟发抖。
俞国振满意地看着一个个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家卫,他如今已经用不着自己冲在前头,因此位于队伍之中,在最前是罗九河开道,在最后是叶武崖殿后,而齐牛则随侍在他身边。
高大柱没有参与此次出战,他留守细柳别院。
在少年家卫面上,完全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股兴奋,他们渴望一场象样的战斗,以此来检验他们的实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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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九十、釜底抽薪计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6本章字数:5180
崇祯七年正月初二下午,黄文鼎终于带着一千五百人从乱哄哄的桐城中出来,不过,对于乱贼来说,这一千五百人离开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规模,短短的一天功夫,四里八乡又有千余人来投奔他们。
而且带来的消息也对他们有利,桐城周围的各镇或多或少都发生了民乱,不少人受他们所鼓舞,闯入镇中大户去烧杀抢掠。
“此去得胜,便有的是银,你们都给我快些!”
望着乱糟糟的行军队列,黄文鼎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莫说是那些被裹挟的乱民,就是被他训练了近一年的手下兄弟,杀起官差来虽然悍勇,可行军时也个个东倒西歪,有几个还骂骂咧咧,似乎对离开有吃有喝的桐城不满。
听得他用银鼓舞,士气算是振作了些,众人稍稍加快了脚步,可是走出不足半里,便又恢复了散漫。
“此去襄安,道途一百一十里,以这个速度,初四或者能到吧,那时俞国振也应该得到了消息,正在决定是否来桐城征讨。他就算下定了决心,整军出战,总得花上一天时间……”
想到这,黄文鼎稍稍自我安慰了一下。
千余人出城,自然瞒不过城中的各大家,特别是汪兆麟,如今负有向各大豪族推销“代皇免火旗”的使命,更是挨家奔走,为了安诸人之心,还特意说明,黄文鼎乃是外出“扫靖四乡”。
但对乱贼来说,想要保守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几乎就在黄文鼎出城的同时,方以智便得到消息。知道他是去襄安攻打俞国振。
这个消息让他大惊。匆匆来寻方孔炤:“老大人,黄贼去袭襄安,是不是赶紧派人往襄安通消息?”
“人是要派的,寻一个可靠的去,多带些银钱……不,只带必要的就行,在外头买一匹马,绕道通知济民。”这个消息让方孔炤也有些紧张。他沉吟了一会儿:“我看贼人是乌合之众,行军速度必缓,应该能让济民提前准备。”
他们父对话,却不妨有一个小小身影听到了,她飞快地穿过院门,跑到了方府一隅,猛然推开门,却将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柠,你又在顽皮了!”
见是自己的妹妹,方仪半是无奈地道。
“姐姐。姐姐,贼人去姐夫那儿了!”
“什么姐夫……你是说,襄安?”方仪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她与俞国振已经定下婚约,以此时的风俗。她便已经算是俞家之人了。而方家向来有守贞传统,若是俞国振有什么意外,那她也必将为之枯守。这个她并不害怕担忧,她害怕担忧的,始终是俞国振本人的安危。
手不知不觉中紧紧抓住了衣角,方仪深吸了口气。然后道:“你听到了什么?”
方柠听到的并不多,只晓得乱贼一支去攻打襄安了,而伯父则派了人赶往襄安通知。听到后一个消息,方仪如释重负,合什暗祷了一声,又坐回到了桌前。
“姐姐姐姐,你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处。”方仪平静地回应:“既然伯父已经有所安排,那么便不会有问题了,我相信他。”
与此同时,汪兆麟愤愤地从方家门前离开,他回头望了一眼方家的大门,心中琢磨着是否要借着乱贼的手,给方家一个永难忘记的教训。
这是他在方家遇到的第三次闭门羹了,别的大户人家都怕乱贼骚扰,纷纷准备掏出银钱去买所谓的代皇免火旗,倒是方家,根本不理睬。而方家没有动作,又让那些心动的大户人家观望起来。
想到自己若不能成功推销代皇免火旗,那么就会面临着非常可怕的结果,汪兆麟不寒而粟。
“既是如此,就莫怪我汪某人了。”他目光变冷,还是让乱贼来收拾方家吧。
他前脚离开,后脚一个身影出现在方家门前,因为方家的大门紧闭,所以那身影不得不用力拍打大门。
门缝中一个大胆的家仆眼睛转了转:“哪一位?”
“奉贵府姑爷之命,前来送一封信。”来人低声道。
“姑爷……”家仆嘿然一笑,他们家的几位姑爷,如今并不在桐城,送什么信?
不过,他看到来人只有一个,周围并没有别人,家仆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声:“你等着!”
那人在外头静静地等着,没一会儿,院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方以智来到门前,贴着门缝向外望了望,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方以智脸色顿时变了,立刻吩咐开门,一把将来人扯了进去。
“你如何来了!”方以智半是埋怨道。
“呵呵,自然是来给伯父、密之拜年的。”来人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年轻的略带些稚气的脸:“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好你个俞济民,当真是财胆包天!”原本方以智很有些紧张的,可听了俞国振那句话,紧张顿时没有了。
俞国振的到来,仿佛是风吹开了云层,露出了阳光,让积压在他心中的包袱完全消失不去。
“伯父大人呢?”俞国振与他把臂而行,开过玩笑便可以了,他冒险进来,当然是有正事。
若只是想知道乱贼的虚实,他完全可以只派一个人进来,可是若想护住方家周全,同时平定乱贼,那么他就必须亲自来。
俞国振的到来让方孔炤也吃惊不小,第一句便是埋怨他不该轻身犯险,俞国振笑了笑,也不自辩,只是直接询问:“伯父,城中乱贼有多少,裹胁的乱民又有多少,我途中得到消息,乱贼首领之一的黄文鼎带人离开了桐城。他又是去往何方?”
“乱贼总数。最多不过三百人,都是桐城四方的游手,还有一些是陌生面孔,口音也不是桐城人,倒象是河南、山东一带的。”方孔炤细致地道:“裹胁的乱民数量,应当有近四千人,被黄文鼎带走了一千余人,如今城中应该尚有两千余人。近三千吧。”
这个数字没有出乎俞国振的意料,不过他并不担忧,若拼着伤亡,他完全可以正面凭借少年家卫击垮这些乌合之众。
但接下来方孔炤一句话,让他寒毛顿时竖了起来。
“黄文鼎去襄安了,从乱贼中传来的消息,是去攻打你的细柳别院。”
“啊……他还倒真看得起我。”
这消息让俞国振呆了呆,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看来这黄文鼎倒还是有些眼光的,周围百里之内,能够给他们这伙乱贼威胁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济民,你此次来是得了消息来的,还是……真来拜年的?”方孔炤又问道。
他希望俞国振是得了消息来的,但算算时间。大年初一夜里发生的民乱,俞国振就算得到消息,也不可能带着几百号人一天间飞奔一百余里来到桐城。
“年前晚辈就得知桐城有不稳迹象,因此专门派了人手在此打探。除夕夜里贼人起事后,晚辈年派之人连夜出城,初一傍晚时将消息传到襄安。然后晚辈整装而出。一夜一天到了桐城。”俞国振轻描淡写地道:“我带来了人不多,只有两百人。”
方孔炤吸了口气,怔怔地看着俞国振,好一会儿赞道:“果然……济民有古之名将风范!”
他知道俞国振并没有什么马匹,一日一夜带二百人奔行百里,这可是了不得的速度,仅此一点。俞国振的家卫少年,便可位天下强军之列!
虽然俞国振谦虚地说,他只带了两百人,但这两百人能够完成这样的强行军,那战斗力必然远胜过乌合之众的叛贼。
“如今我带来的家卫正在休息,虽然乱贼中的死硬份不多,但裹胁的民众数量不少,正面攻击,怕是伤亡会较重。伯父可有计策?”
“济民,此时何必客气,你入城来找我,想来已经有成算,我听你的便是。”方孔炤笑着道。
他既然这样说了,俞国振也不客气:“既是如此,那晚辈就僭越了……伯父可否设计将贼首诱来,我观贼人纯属乌合之众,只要几个贼首不在,釜底抽薪,下面失了管束,便会轻狂大意……”
他说得很详细,敌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有所分析。若是面对自己的部下,他当然不会讲这么多,但要获得方孔炤支持,不讲清楚来恐怕是瞒不过这位多智的长者。
听他讲完,方孔炤只是略作思索,便慨然应允。俞国振告辞出门,出了方孔炤的小院,迎面就看到俏然而立的方仪,他停下脚步,而送他出来的方以智总算头脑开窍,掉头又回去:“唉呀,老大人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吩咐我。”
“你……你如何来了?”
方仪看着俞国振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既是欢喜,又是担忧。
“你在这儿,出了事情,我如何能不来?”俞国振微笑着道。
两人初见之时,方仪大方而慧秀,但两人关系确定之后,她再见时就有些羞涩腼腆。两人书信往来的次数多了,可见面的次数却依然有限,象这般直接对话没有旁人干扰,那就更少。因此,俞国振忍不住说了一句甜言蜜语,这句话撩得方仪面上顿时霞飞染艳。
“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这个。”方仪举起手,在她的手中是一柄短剑,她是在向俞国振表明心意,俞国振一笑,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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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九一、身在江湖算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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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一、身在江湖算庙堂
俞国振大步走向方仪,两人原本相距有三丈左右,俞国振几步之间,便到了方仪面前。
放在平时,这是非常失礼的,可看到俞国振一脸坦然走近前来,方仪却忘了礼仪,忘了约束。
只是感觉到,他身上带着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轻轻巧巧,便到了她面前。
方仪脸色顿时红透了,她想要垂下头去,可又怕自己这种虚弱的动作助长了俞国振的胆量,让他真敢在此做出什么轻浮的举动来。
然后她看到俞国振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握在她执剑的那只手上。
轻轻拍了三拍。
意思尽在不言之中,俞国振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留下了笑容和手背上仍存着的温暖。
“保……保重!”在俞国振走出去之前,方仪回过神来,跟在后低声道。
俞国振回头向她笑了笑,人便消失在门口。方仪停住脚,怅然若失地望着门口,心又渐渐地揪紧了。
她可以安慰柠,说绝对相信俞国振,便她怎么会不为俞国振的安然担忧!
桐城的街头少有人迹,俞国振贴着墙迅速来到城门,他长着娃娃脸,又青衣小帽,无论是谁都不会把他与无为幼虎联系在一起。就是他身边跟着护卫的罗九河,也是一副笑嘻嘻的随和模样,有谁会相信他手头上已经结果了近十条性命!
“做什么的!”
接近门口,有人喝斥道,紧接着,一群人各执刀枪围了过来。
这群人衣着散乱。甚至有人还穿着女的绸袄。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粪叉之类的奇门武器也出现了。俞国振瞄了一眼,发觉其中甚至还有鸟铳,只不过比起他缴获的那四根铳,这些人手中的鸟铳就显得粗糙得多。
“问我们是做什么的?”罗九河眼睛顿时瞪了起来,直接就拔刀,猛然架在一人脖上:“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小爷的路都敢拦……你们是新来的吧。不知道小爷是谁?”
“啊……小、小爷是谁?”
这些乱民哪一个不是新来的,罗九河这句顿时唬住了他们,那个被刀架着脖的颤声问道。
“你们是哪个将军麾下,怎么连小爷是谁都不知,莫非……你们都是官兵派来的奸细?”罗九河狞笑起来:“遇着奸细,杀了也是白杀!”
他这一说,身边的另外三名家卫顿时拔刀冲了过去,他们人虽少,可气势却将贼人完全压制住,而且罗九河的话又让贼人觉得他们一行非同一般。竟然没有一个敢抵挡的,瞬间便散了开来。
“小爷,小爷,小的是张将军麾下指挥使。小爷饶命,小爷饶命!”
那被刀架着的顿时屁滚尿流,将自己的身份也说了出来。罗九河呸了一声:“咱们代皇执法,没有一千总也有八百个指挥使,谁知道你们是什么狗东西,在小爷面前耍刀弄枪。那是不知死活之至!对了,你,还有你,怀里鼓囊囊的是什么,交出来吧!”
“那是我的!”一个被他指着的乱贼捂着怀里的东西叫道。
“你的?小爷说你的命都是小爷的,杀了,此人是官兵奸细!”罗九河大喝。
一个家卫扑上去。当头便是一刀,竟然真的将那人砍翻在地!
“啊……杀人了!”
这些乱民不过是跟着来抢掠的乡民,哪里见过这种一语不合便拔刀砍人的事情,顿时有人惊呼起来,其余人也纷纷退避。
“禀小爷,是个银酒壶。”那家卫杀了人之后,还从怀中摸了一下,摸出一件银器。
“收好来,这厮竟然敢私藏……还有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罗九河又指着另一个怀里鼓鼓的人喝道。
那人果然战战地将怀中的东西拿了出来,却是揉成一团的女人亵衣,罗九河见了骂了声:“贼你娘的,你这厮倒是有孝心,知晓得给你家女人带东西……收着吧,这玩意儿,小爷不要。”
那人一声不吭将亵衣收起,罗九河拿刀背拍了拍那个被他架着的贼人面皮:“记着,见着小爷以后闪开些!”
说完之后,他便带着众人大模大样出了城门,这伙守着城门的贼人面面相觑,良久之后,有一人怯怯地问道:“小爷……究竟是谁,你们可曾听过?”
“莫非是三位将军中哪一位的弟?”有一人猜测道。
众人都纷纷点头,想来除了三位将军的弟,旁人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如此嚣张的。
远离了城门,罗九河笑嘻嘻地对俞国振道:“小官人,如何,小人演得象不象?”
他如今便是在俞宜勤俞宜轩面前也不会自称小人,但在俞国振面前却称得很是自然。
“不错,元宵之时,你可以给咱们来一段戏。”俞国振一挑大拇指。
罗九河聪明机警,他与叶武崖二人历炼得非常快,单论应变能力,他们都胜过了高大柱,只是在勇武之上弱于他。
罗九河脸顿时苦了下来:“小官人,不带这般折腾的……”
“哈哈,无妨,到时我也来一出,人人都得演,算是同乐。”
听他这样说,罗九河也快活起来,原本对元宵之夜的会演多有恐惧的,现在也轻松了。
旁边的另一个家卫少年有些不解地道:“小官人,咱们出来,不是越小心越好么,怎么还弄得如此热闹,还杀了人……若是被发觉当如何是好?”
“九河敢这样做,便是有他的把握,九河,说说你的理由。”
“是,小人见了这些贼人,他们纯是乌合之众,绝大多数前两天只怕还是老实巴交的佃户,如今骤然得势,必然色厉而胆薄。就象是野狗,若是咱们低声下气显得弱了,他们必然要欺上头来,咱们身上带着兵刃,欺上头来总是有借口。相反,若是咱们强势,他们必然胆怯,行事瞻前顾后,咱们越是嚣张,他们便越是畏惧……”
桐城方宅,方孔炤捻着须,双眸中幽光闪动,他原本养气功夫极好,看上去甚为和善,但这个时候,却显露出深沉的一面来。
仿佛是一潭水,看起来清澈,却根本不知道其深浅。
“老大人。”方以智回到书房,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说说看,我们该如何将那些贼首诱来?”方孔炤眯着眼睛问道。
方以智知道,父亲心中已经有了成算,这样问一句,不过是在考他。他方送俞国振出门时便已经思考了一会儿,此刻也有些想法:“老大人,财帛动人心,要诱那些贼首,自然是用银钱了。”
方孔炤微微笑道:“若是黄文鼎在此,你这财帛动人心之术,还能有用么?”
三个贼首之中,方孔炤最重视的就是这个黄文鼎,曾多次说过,若给此人时机,或者就是黄巢之流。方以智听到这句问,想了一想,贼寇之所以到现在还能表现出一定的纪律,完全是因为这个黄文鼎的约束。
若他还在,只怕单纯地拿钱财出来,还不能诱他上当。
“况且,贼首虽然贪心,却并不蠢,你好端端地去说要送钱与他们,他们先想到的,必是其中有诈。”方孔炤又是笑着摇头:“密之,你要向济民多学学,论及兵者诡道,你差他太远了!”
“老大人何出此言!”方以智面色微红。
“你看济民敢入城涉险,你以为他为的是何事?一来是不愿强攻避免伤亡,二来则也是担心乱起来之后我们没有准备遭受池鱼之殃,第三则是想借助我们城中大户的力量。”说到这,方孔炤略有些严励:“你比他对桐城要熟悉得多,却全然没有想到,对付贼人,还可以借助桐城中其余大户的力量。济民想到了,他方的话语里,虽然没有明说,却暗示了为父!”
“这小……说起话都藏藏掖掖!”
“他不是藏掖,而是敬重为父,送一个天大的功劳给为父!”方孔炤这时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为父如今丁忧已满,若是在此次平逆中立下些功劳,声名立刻就上达天听!”
方以智目瞪口呆,他此时还年轻,正是慷慨悲歌强说愁的年纪,哪里想得到,俞国振算计的不仅仅是桐城这一地之事,甚至连远在北京城中的庙堂之事,他也在算计之中!
“不过……”方孔炤说到这,有一些迟疑,若是真做了,那么方家在桐城,以后想要立足,就需要重新养望了。
“君坦荡荡,小人藏戚戚,此事何必担忧,大丈夫仰不愧于天,俯不惭于地,那便行了。”那个犹豫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他便下定了决心。
“那依大人之意?”见父亲终于不教训自己了,方以智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有些悲愤地想:若是济民和自己比赛写八股背四书五经,胜的定然是自己。
“你派人打听一下,汪兆麟现在在何处,老夫去拜访城中那些缙绅。”方孔炤淡淡一笑:“得知汪兆麟在何处之后,你也去,只作巧遇,待他客气一些,他必劝你去买那个什么代皇免火旗。你先不肯,但拒绝的不要坚决,他必再劝,你便勉强答应下来,同时邀他来咱们家见我。”
“是!”方以智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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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九二、枉做他人嫁衣裳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8本章字数:4802
’汪兆麟得意地哼着小调儿,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方家算什么,面对贼人的刀,还不是跟本公子一般,乖乖地掏了银子!”
他心中确实欢喜,虽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他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倒是贴出去了五千两银子。但只要一看到以方家为首的桐城中缙绅都纷纷解囊,多的拿出一万两,少的也拿出了两三千两,一共凑足了十二万两银子给乱贼,说是买他们的所谓“代皇免火旗”汪兆麟心中便是解气,呸,还不是要买个平安么!
单论长相,汪兆麟长得眉目周整,一望便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因此,当他来到县衙门口时,守着门的乱贼还向他深施一礼。
这让汪兆麟心情更是愉畅了。
“三位将军可在,学生是来给三位将军报喜的!”汪兆麟心中愉畅,却不敢托大,向那乱贼还礼:“还劳烦指挥前去通禀一声。”贼人初起事,黄文鼎三人自称槽军,至于底下诸人,不是指挥就是百户,胡乱封出无数官职,就连他们自己也计不清。
那个乱贼哂笑起来:“汪先生还娶通禀什么,自个儿进去就是!”黄文鼎不在,张儒与汪国华二人能约束住诸贼不四处放火抢掠就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管得上什么纪律。这可不是他们藏身胡家庄的时候,手下几十个人好支使,如今那几十个人不是在城外镇子抢掠,就是在衙门边的某间屋子里搂着粉头,谁还会呆在门口喝西北风!
也就只有这些地位不高的贼人现在还守着门,因此完全没有什么规矩。汪兆麟心中狠狠鄙视了一番贼党,觉得贼就是贼,终究还是做不成什么样子。
他整了整衣裳,让自己显得衣筑楚楚然后昂首tǐngxiōng,踱着方步,从那门口的贼人面前走了进去。一进去之后,便看到两个贼人端着酒壶箕坐在大堂上,他们倒不敢坐在县令的位置,那是三位“将军”专属的。
见汪兆麟进来那两人中一人顿时跳起,立刻给汪兆麟行礼:“汪公子安好……”
这人曾在汪家的田庄里帮佃汪兆麟对他也有印象,因此略有些倨傲地颔首,也不屑答话。就在这时,另一个喝酒的贼人哼了一声:“什么狗屁汪公子老子刀下公子老爷什么的也不只砍了一个,你还理会这厮做甚?”
起身行礼的那人一愣然后大笑:“是极,是极,我想差了,还只道是当初给他家帮佃之时,直娘贼的,竟然给这措大行礼我呸,这措大也敢生受老爷我解L!”他一口浓痰吐了过来,正吐在汪兆麟的衣裳下摆,汪兆麟看到那油腻腻的浓痰,恶心得几yù呕吐可这时他又明白过来因此踉跄着便向后厅中走去。
那两人也不拦他,只是在后面嘲笑他,汪兆麟心中羞愤交加,琢磨着如何能报复这二人是不是去张儒与汪国华面前说这二人的坏话。
但转念一想,又不知此二人和张、汪的关系他们能箕坐于县衙大堂之上,应该是张、汪的亲信,轻易得罪不得。
他进了后院,便听到调笑之声,他不敢直接进去,从院中的树上抓了把未落尽的树叶,将衣襟上的浓痰擦了,然后又正了正衣冠:“学生汪兆麟求见诸位将军。”
“汪举人来了,快进,快请进来!、,
听到这话,汪兆麟受伤的心终于有些安慰,他推开门,才进去,便听到汪国华道:“关上门,给汪举人满上酒,你这小娘们儿,也贼没有眼sè!”有个形容枯槁的女子上来给汪兆麟递了一杯酒,汪兆麟不敢不饮,才一杯下去,汪国华笑道:“痛快,我喜欢痛快之人,再给汪举人一杯!”汪兆麟吓了一大跳,他也是有急智的,立刻道:“不忙,不忙,二位将军,学生有喜事要报与二位将军!”“哦,有何喜事?”
“今日学生跑了一天,总算将几位将军吩咐的事情办妥了。”说到这,汪兆麟心中又有些腹诽,他原本是想让自己的管家跑这个tuǐ的,可是却拗不过汪国华与张儒的命令。
“办妥了?有几家要买嘻们的代皇免火旗?方家买不买?”汪国华顿时眼前一亮。
“共是二十六家,凑足了十二万两银子。”
“十二万两……哈哈哈哈!”听到这个数字,汪国华与张儒的眼睛都直了,这几日他们也劫了不少,但总数不过是五六万两,可按着黄文鼎留下的计策,转眼就赚了一倍!
就算去襄安打劫那俞幼虎,能不能弄到这么多银子且不说,冒的风险就让这一切不值了。
“好,好,做得好,汪举人,不错,不错,若是今后我们黄大哥坐了朝廷,少不得给你个户部尚书之职,这么会收刮,哈哈,哈哈哈哈!”汪国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汪兆麟心中虽是不屑,脸上却是陪笑。旁边的张儒也咧开嘴笑了笑,但旋即想到一个问题!”汪举人,十二万两银子你总不能藏在身上吧?…,
听得这句,汪国华也不笑了:“贼厮鸟,你们这些读书的就不是好人,嘴里说天下为公知行合一,公知公知的,却尽干些贪桩枉法男盗女娼的勾当!”
汪兆麟缩了一下脖子,脸上浮出苦笑,反贼就是反贼,厮文扫地,但看到汪国华越骂越怒,似乎马上就要下令将他拖出去砍了,他慌忙长揖:“二位将军勿急,且听学生说完。,…
“你说,你说!”
“那些缙绅却是不大相信学生之语,他们说,学生与他们一般,都做不得主,如今桐城里能做主的,是二位将军,故此他们说,要得了二位将军一诺他们便将银子献上。、,
“得我们一诺?”二人对望一眼,这可不就是一诺千金么?
“好,好,我们必应承的。”汪国华抢着道:“汪举人,你说说,我们当如何应承?”
“他们说了在五印寺设妻宴招待几位将军,银钱也送到那儿请几位将军于佛像之前赐下代皇免火旗。”“五印寺?好,没问题!”若是在哪个大户人家中,汪国华与张儒还会犹豫一下,但听得是五印寺那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城中都在他们掌控之下若是豪族缙绅向五印寺调人埋伏,哪里还能瞒得住他们!
“何时呢?”张儒心细一些。
“便是今夜百时。”
“百时?那快到了啊!”张儒听到这,完全放下心,他笑道:“汪举人,此事多有劳烦,今后或许还会有借重之处。”
汪兆麟知趣,晓得到了告辞的时候了。待他离开之后,张儒与汪国华两人对视,然后都是笑逐颜开。
“果然,果然还是文鼎大哥强。张儒哥哥往常你劝我说要让文鼎大哥些,我还不大服气,今次真真服气了,他不仅豪阔搞钱也是一把好手!”
“那是自然,你见我服过几人文鼎哥哥知上有贵气,贵不可言!”张儒压低声音道:“我初见他时,他枕着根扁担四仰八叉地睡着,我一看,心中便是一凛,你知道为何?”“为牟”
“扁担是一横,他叉脚伸手睡着,便是一个大字,横下一大,那便是天!”“哥哥这话说得小弟就不明白了,小弟有时睡着也是这般啊。”
“奇的在后头,我当时也没有细想,但才前进一步,他一翻身,变得侧睡,那扁担被勾到了腰间,你想,一人侧卧腰间一横,那是什么字!”“那是……一个子字?”“对,天子,天子!”
两人的声音都压低了,但说到此时,汪国华还是惊得跳了起来:“果真?”
“自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你还不信?”
“若是如此,那么今日五印寺之行,还得办妥了,那些银钱,除了部分我们兄弟分掉外,其余多数,还是早早运入营中。文鼎哥哥若能成事,十几万两银子算得什么,我们兄弟少不得一个公侯万代!”“哥哥你能如此想,那便好了!”张儒也笑道:“时间不早,咱们先去一步,乓显得对那些缙绅的恭敬,文鼎哥哥要成事,可少不得这些缙绅,说不准今后哪一位,真成了咱们的兄弟。咱们可都是粗人,没有那么多心眼,若是得罪了他们,被玩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呸,那个汪兆麟除外,这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只会坏事!”
“我瞧你方才对他倒是tǐng客气的……”“不过是骗那厮替我们效力,要不他哪有那么大的干劲!”
两人谈笑之前,将那些fù人都屏开了,他们又商量了会儿,主要集中在那十二万两银子如何分配之上。不一会儿,并勾肩搭背,一起出了门。
不过二人总算还没有猖狂得就这样去赴约,他们还是带了五百人,点齐人马将五印寺团团围住之后,他们才大摇大摆地来到寺中。
此时汪兆麟已经在寺里恭候了,除了他之外,城中的缙绅有不少也提前到了的。才一进门,二人便嗅到了香气,他们这两日大鱼大肉吃个不停,对这美食倒没有什么兴趣。
“银子呢,银子呢?”两人嚷道。
“银子已经到了,二位请看。”汪兆麟笑吟吟道。
很快,两人便看到了银子,十二万两银子,那可不是小数目,足足十二个大箱子装着呈现在二人面前。二人欢喜得抓耳挠腮,不过总算还记得正事,便命人将箱子抬回营中。
就在这同时,桐城南门,十余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第二卷九三、乐极须防生悲事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48本章字数:5307
93,九三、乐极须防生悲事
本文来自“什么人!”
见着这十余个走近的人,南门上头便有人喝问,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闭,在城头上的便是下午守着城门的那些乱贼。
“好大的狗胆,连小爷都不认识!”
底下传来了加倍的喝骂,城头的诸人中有经过下午时那事的,举着火把向下望去,果然看到罗九河那张嚣张的脸。
“小……小爷!”
见果然就是下午时嚣张地杀了一人出城的“小爷”,城上诸人哪里敢怠慢,他们是见识过“小爷”的蛮不讲理的,若是再惹怒了这位“小爷”,自己等人只怕立刻要被砍了。
不过他们还算谨慎,不敢开城门,而是放下了吊篮,罗九河骂骂咧咧地跨进吊篮,与他一起的还有三人。不一会儿,他们被拉上了城头,发觉身前只有十七八个乱贼,其余人等,都躲在暖和背风处烤火吃喝。
“把人全都给我拉上来!”罗九河吩咐道。
那些人不敢怠慢,立刻又放下吊篮,不一会儿,罗九河一行十二人便全部上了城墙。
“小爷,还有什么吩咐?”乱贼的一个小头目也不敢凑上前,远远地问道。
“吩咐?自然是有的,你这厮站得离小爷那么远,莫非是觉得小爷蛮不讲理?”
那小头目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小爷何止蛮不讲理,简直就肆无忌惮,他们已经是无法无天的叛贼了,小爷比他们还要无法无天!
“说你呢,怎么不回?”罗九河笑眯眯地向那小头目走了几步,然后暴起发难。抡刀就劈。那小头目虽然有所准备,可他一个刚刚开始摸刀的人,如何能与罗九河相比,要知道罗九河可跟着石电石敬岩练了一年的刀法枪术!
喀的一声,人头落地。
“啊!”周围一片惊呼,不过下午见过罗九河当街杀人的贼人倒不觉太过意外,在他们看来这厮原本就是这脾气。传说中八大王每日不杀人便无法入睡,这位“小爷”也应该是一般的人物。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让他们感到惊怖了。不仅是罗九河动了手,跟着罗九河一起上来的那些人纷纷动手,转瞬间他们十余人倒地了一半,而罗九河等尚不收手,又是一轮新的砍杀。
这轮砍杀之后,城头再无乱贼了。
“干得好,报一下我们的伤亡。”罗九河大声道。
“回禀队正,无人伤亡!”
罗九河满意地点头,在俞国振麾下,他们早就养成了“惨胜非胜”的想法。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就都要尽可能追求完胜。
“系上红巾,别被自己人误杀了!”他又下令。
城头短暂的厮杀也引发了一些人注意,可是这三夜两日以来。这样的厮杀在城里并未少有,有的是他们杀良,有的是他们内讧,因此虽然有人骂骂咧咧地前来查看,却并没有真的当回事。
就在这时,罗九河已经分派好人手。一人在城头监视,另外几人转动绞盘,将城闸提起,其余人都下城去开门。
两个过来查看的乱贼头目正好在城下遇着,被他们劈头剁倒。这个时候,贼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城门洞中驻守的贼人冲了出来。却也被一顿乱刀砍散。这是乌合之众与职业精锐的区别,莫说乱贼没有勇气,就算是有,也弥补不了双方在实战能力上的差距。
有一个贼人好歹敲响了锣,不过敲了两声便也被砍倒,然后城门吱吱吖吖被打开。
城门外,二百人寂然无声,已经停在那里。
从罗九河他们上了城头开始,俞国振便下令全军进发,他们急奔之下,到城门下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而这期间,城头上先是乱作一团,紧接着只剩自己人,因此贼人并未发觉。
“九河,你是首功。”俞国振看到脖上系着红巾的罗九河:“伤亡如何?”
“无一人伤亡!”
“尚能战否?”
“属下的刀仍然饥渴难耐!”
“那就去吧。”俞国振目光森然:“杀!”
“杀!”
他们二百人向着城中突了过去,城门也不留人守护,俞国振很清楚,他们人少,守着城门也就意味着分兵。
乱贼没有什么章法,虽然听到了锣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有乱糟糟拿着武器向这边跑来的,也有丢了武器只带着这两人劫来的财物遁逃的,当有人想起要向首领请示,却又发觉几位将军都不在县衙之中。
俞国振一手执缨枪,另一手握刀,脸上却是苦笑。
到现在为止,被他们杀散击破的乱贼少说有五六波,人数也超过了五百,但他手中却是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家卫少年根本不给他有出手的机会,而他身边的齐牛,更是大发神威,凡有接近他身边五丈之内的贼人,几无例外,都被他击杀了。
“也留两个给我杀杀啊……”他嘟囔道。
“如是姑娘说了,小官人就不要来与我们抢功劳。”齐牛一本正经地回应道:“反正你要着功劳也没有用,不如让我们得了。”
俞国振唯有苦笑,不过他们口中闲扯,推进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不过是半小时功夫,便已经到了县衙之前。
乱贼老营便在县衙前,当真是屎尿齐流之所,他们二百人冲进去时,里头百余名乱贼冲了出来,双方短兵相接,家卫少年只是一个冲刺,便屠掉他们一半,而第二轮刺击之后,地上一个贼人都没有了。
“搜,看看是否还有余孽!”俞国振下令道。
众人以伙为单位分散搜索,县衙前的营寨不必说,一片狼籍罢了,但县衙里却是重点搜察,这是俞国振事前就吩咐了的。罗九河带着一伙人自左班房开始搜衙门,而叶武崖则带着另一伙去搜库房,不一会儿,两人便都回到俞国振面前,只不过他们带的那伙人各少了一半。
“不须说了,大果定是给武崖这厮吃着了,我一看这厮神情就知道……”
罗九河嘟囔着道,俞国振瞪了他一眼,叶武崖则得意地笑了起来:“是你不管用,怪得谁来着,每次打扫战场,都是我得的战利品多!”
自家卫少年建立起,就是战无不胜,总是要打扫战场的。他们之间竞争风气极浓,就是打扫战场也要看谁收获多,而叶武崖这厮每次都是第一。
罗九河悻悻地瞪了他一眼:“你收获多少?”
“行了,你们两个,赶紧报告收获,然后组织人手将之运走。”俞国振看了看天色,从突入城中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贼人的主力被杀散了,但四散的总数还是要超过他们。到如今为止,家卫的伤亡数目仍然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他不希望原本近乎完胜到后来变成一场惨胜。
“属下在库房之中搜出了一千五百贯钱,五百匹绢,还有散碎银二百余两,这是原本桐城县府库中的存钱。另外,贼人这几天纵火抢掠的收获,大约有五到六万两银,也已经到手。”叶武崖颇为得意地道。
听到这个消息,俞国振大喜,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他虽然能赚钱,但也能花钱,有了这笔银钱,下一步的计划便又可以扩大规模了。
“哈哈,九河,今次你输了,我在那两贼首的住处,找到了十二个箱,共是十二万两银,说是今日城中大户给两贼首的,买什么代皇免火旗!”罗九河顿时笑了起来。
“十二万两!”俞国振心情更是愉快,他仿佛听到了银锭撞击时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声音,这声音可真是清脆悦耳令人欢喜啊。
“有活口?”喜悦之中,他没有忘记问上一句。
“回小官人,没有。”罗九河自然会意。
这银是城中大户的,若是有活口,也就意味着要归还,他罗九河做事,怎么会留下那么大的一个马脚给人捉!
俞国振点了点头,轻声道:“咱们在桐城有一处宅院,九河,你知道在哪里,给你五个队,一刻钟之内把该搬走的搬走,然后放火烧掉县衙和库房。”
“是,保证完成任务!”罗九河道。
“武崖,老牛,我们去五印寺,如今贼人虽是组织不起有效抵御了,但若是能将贼首擒杀……”
五印寺中,当俞国振突入县衙时,锣鼓喧天,张儒与汪国华笑得嘴都合不拢,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喧哗。在他们派人将银运回营中之后,便开始饮酒作乐,他们本是穷汉仆人出身,哪里懂什么五音五色的,只要热闹那便是好的。而方孔炤寻了两个戏班,轮番唱起大戏,许下重赏之后,铜锣皮鼓敲个不停,震得五印寺这佛门清静之地,四处都是嗡嗡之声。
可张儒与汪国华还就吃这一套,往年只有社火或者豪家大喜时能看到的热闹,如今就在他们面前演着。而他们带来的五百人,原本是将五印寺围着的,现在有戏看,也都挤过来看热闹。
这就是乌合之众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了,看到这一幕,方孔炤又吩咐取酒来,数百个酒坛就放在五印寺的院里,供这些乱贼饮用,象是不要钱的溪水一般。这就使得五印寺中喧嚣更胜,便是有几个不爱热闹的贼人,也被裹拥着开始划拳掷骰,纵酒狂醉。
收了十二万两银的张儒、汪国华,戒心已是尽除,在这般情形之下,自然是其乐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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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三、乐极须防生悲事更新完毕!
第二卷九四、鏊战即胜仍回思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0本章字数:5176
东极生悲,是之谓也。
一个满脸惊慌的贼人找到了他们,当这个贼人闯进来时,周围还是一片喧哗,无论他如何大喊,可声音总是被掩住。他惊怒之中,一脚将个敲锣的艺人踢翻,周围终于稍稍静了下来。
“将军,将军,张将军,汪将军!”那贼人终于冲到了张、汪二人面前后,哭嚎着道:“二位将军,不得了啦,无为俞幼虎杀来了!”
“这厮在做梦么,是我们文鼎哥哥去杀无为幼虎了。”汪国华呸了一声。
那贼人叫道:“是俞幼虎杀进桐城了,咱们老营,咱们老营被攻破了!”“这如何可能?”张儒也叫了起来,他举手示意,那些敲锣打鼓的却仍吵成一团,他拔刀猛然剁在面前的桌上,敲锣打鼓的这彻底静下。
外头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因为此时主要的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但旋即,众人看到火头起来,张儒与汪国华顿知不妙,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张儒大叫道:“汪兆麟,汪举人!”五印寺的后门,汪兆麟脸色寡白,撤腿开跑。
“人呢,方在这陪着我们的缙绅呢?”汪国华喃喃问道。
“该死,这帮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下流的泼贱货!”张儒顿时全明白了,他们只道汪兆麟与众缙绅是一伙的,大骂道:“快找,汪兆麟那厮方还在,找出来了千刀万刮!”贼众纷乱寻人,可哪里还寻得到半个人影,就是五印寺里的僧众,如今也跑得一个不剩。
就在这时,外头一片乱声,百余少年阵列整齐,纠纠昂昂出现在他们面前。
张儒见来人不多心里稍稍放松:“快,快,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这桐城还是我们的天下,到时三日不禁刀缙绅大户,任们抢掠屠戮!”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气坏了。
“杀,杀!”
顿时有被鼓起勇气的贼人挥舞刀枪向家卫这边冲了过去,家卫这边却是无声无息,他们按着自己平日里训练的节奏齐步前行当双方相距五丈左右时,听到一声尖锐的率响。
然后一排枪林出现在贼人面前。
贼人并不缺乏血气之勇,可是实战的经验就少得多,这边一群人冲,后边也有零星贼人持火钝的,对着家卫少年这边就是一顿乱射。
家卫少年身上穿的是厚棉衣,一般的弹丸,在这个距离内根本无法重伤他们。几声锐响之后,家卫少年当中只有一个倒了下去,而位列于队伍两端的家卫鸟统也开始回击。
四声锐响,便倒下了四人贼人。
与此同时挥舞刀枪冲来的贼人也与家卫少年短兵相接枪阵刺击之下,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侥幸未死的贼人,连滚带爬想要逃走可是第二轮刺击在三步之后又追上了他们。
转眼之间,贼人就伤亡近三十人!
冷兵器之时一支队伍能承受百分之五的伤亡而不动摇,那便是合格的军队了,若能承受百分之十五而不溃败,那便是精锐。桐城起事的这伙贼人明显做不到这点,死伤近三十人便已经让他们当中不少人握不住武器了。
“杀,杀,我们人多,怕什么,杀了他们,整个桐城中的女金帛,任们选捡!”
张儒情知不妙,大声喧叫,自己却往后缩了缩。
“黄文鼎已死,襄安俞国振在此,只诛首恶,降者免死!”与此同时,俞国振也大声怒吼,与张儒叫完了没有人响应不同,当他最后一字完,家卫少年们同时怒喝:“只诛首恶,降者免死!”
两百人齐声怒喝,而且是在乱贼人心惶然之时怒喝,那声音震得五印寺瓦片都落下几鼻,险些砸翻一个贼人!
“俞国振……那是俞幼虎!”
“黄将军去无为杀他了,可他却在这莫非黄将军败了?”当确认来者是俞国振的时候,不仅仅普通贼人人心动摇,就连张儒与汪国华也都脸色如土!
当初黄文鼎为了服二人支持他去攻打襄安,专门了俞国振的厉害,还特意问他二人,是否是俞国振的对手。二人扪心自问,实在不敢能与俞国振相抗,现在俞国振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勾起旧时讨论,顿时没了信心。
更何况,黄文鼎不是去杀俞国振了么,他也只是今日中午出发,结果没有消息传来,俞国振却已经到了桐城城下!
莫非一出门,便被俞国振遇上杀了?
还没有等他二人想出个丑寅卯来,少年家卫已经呐喊着开始冲锋了。
他们冲锋的速度不能算快,可对贼人构成了极大的威慑,贼人中悍勇的也持刃来迎战,可是向左右一看,自己的同伴却纷纷后退,生怕迎了锋芒,于是鼓起的勇气也泄了。
叶武崖心里憋着一团火,方打扫战场第一的名头给罗九河抢去了,那么现在就必须乘着他不在扳回一局来。
经过两年的洗礼,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基层军官了,既不乏亲自突击的勇气,也不缺乏在局部战局中发现敌人弱点的眼光。
他看到了张儒与汪国华,这两个贼首衣着华美,正位于十几个亲信的护卫之中。所以叶武崖当机立刻,挂着旗帜的长枪向着张儒、汪国华的方向一指,口中的哨也尖锐地响了起来。
“杀!”松开哨厉喝一声后,他自己为箭头,便向张儒、汪国华二人所处之地突了过去。
“喀咤!”
仿佛是房屋被拆倒,乱贼的阵营被他们冲得一分为二,挡在他们冲锋道路上的,若不能及时退开,便顿时被刺杀砍倒。而且叶武崖亲率一队冲击时,左右两侧的各伙家卫也次第更上,形成一个锥,狠狠地扎入乱贼阵中,将叶武崖他们突开的缺口迅速扯开、撕裂。
纷飞的血液,倾颓的人本,垂死的shēn吟。他们所到之处,便留下这样的一副图迹,乱贼虽众,却给他们这一队不到百人突得一片狼籍,仅是片刻之间,便杀到了张儒与汪国华面前。
“土鸡瓦狗,速来授死!”叶武崖狂喝着再次突击。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攻势少挫,张儒与汪国华身边的这十余人,全是他们真正的亲信。自从他们准备起事以来,在胡家庄那儿也操演了大半年,而此前的顺利,也让叶武崖等多少有些轻视敌人。
一击受挫,虽然击杀了对方五人,己方也有一人重伤倒地。见此情形,叶武崖顿时狂怒,他一心想着胜过罗九河,可罗九河在夺城时几无损伤,而他现在却出现了折损,这岂不是打他的脸!
平时叶武崖是喜欢用脑胜过动手的,他一向觉得,能省则省,何必多费气力,可当他发狂之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简直比齐牛还要蛮直!
“刷!”他用力一扯,身上的棉衣顿时被扯开,lù出热汽腾腾的胸膛,然后挥手一掷,手中的长矛被掷了出去,张儒闪身一避,没有被击中,但紧接着叶武崖双手抡刀便冲了上来。
“死吧!”
在叶武崖暴喝声中,他身体突进,一个试图挡着他的贼人连人带刀都被劈开,内脏哗啦一下流了一地。
俞国振在背后看了却是一皱眉:“齐牛,上去!”
齐牛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俞国振的命令,咧嘴一笑,lù出森森白牙:“好咧!”
他没有招呼自己所带的教导队模范伙,这些人要负责护卫官人,这可是如是姑娘反复交待的事情。他单人却绰着四杆枪,迎敌向前,暴喝一声,响如雷霆,他右手中的缨枪贯入一个贼人胸中,那贼人顿时了帐。
齐牛用力太大,连红缨节都透了进去,他懒得回手拔出,扔了这枪,从左手又抓过一枝,大步向前,恰好一贼人抡刀向他劈来,他不躲不闪,又是一枪tǐn刺而出。
那贼人如同被辆马车迎面撞着一样,身体倒飞出去,插在胸口的枪杆还在剧烈抖动。他并未立刻死去,而是惊恐地指着齐牛,惨叫了出来。
齐牛这一出场,顿时惊破了贼人最后的抵抗意志,而原本向叶武崖围来的贼人,再也不敢接战,转身护着张儒与汪国华便逃。
“砰,砰!”
经过这么长时间,手执火锐的四个家卫此时已经拭膛、换弹完毕,对着汪国华与张儒的背后便是一轮轰击。这四人可是从近三百名少年家卫中挑出来的,又经过近一年的苦练,虽然不敢称是神射手,可在十丈左右的距离里轰击两个那么大的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汪国华与张儒都是惨叫了一声,然后仆倒在地,其实此时火枪的威力尚嫌不足,这个距离内除非直接轰中要害,否则并不会立刻毙命,可是贼人见两个首领一齐倒下,哪里能细致分辨,他们顿时鬼哭狼嚎,或逃或跪。
“呸!”叶武崖恼怒异常,狠狠地瞪着齐牛:“老牛,干嘛来抢我的功劳!”
四个火统手都属于教导队,而责齐牛一枪一个更是威风凛凛,故此叶武崖觉得,是齐牛带着教导队来抢他的功劳。
“官人的命令。”齐牛也懂耍滑头了:“让官人很失望。”
叶武崖闻言心中一凛,回头看了俞国振一眼,果然,俞国振狠狠翻了他一眼。叶武崖顿时噤若寒蝉,全然没有方的疯魔模样,而是老老实实走了过去。
他知道,一顿训斥是少不了的,训斥他不怕,他怕的是写检讨。
果然,俞国振没有多什么,只是简单地道:“回去之后,一千五百字。”
一千五百字的检讨……这可要人老命了!!。
第二卷九五、素手调羹亲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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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为四方文会之地,可经过这一般兵火洗劫,城中四处烟起,
一片苍凉。
方以智骑马背弓跨剑,马脖下系着一颗首绩,得意洋洋地顺着大街走向县衙。
“密、密之兄救我,密之兄救我!”
他正自觉威风凛凛之际,突然听到有人唤他,侧过脸看去,是城中某家豪族奴仆,绰刀拎枪,将一个书生逼到了墙边上。
“是谁?”看到这鼻青脸肿外貌变形的书生,方以智愣了愣,这人因为嘴都被抽肿了的缘故,所以话的声音也无法听出他是谁来。
“汪兆、汪兆麟。”鼻书生泪眼汪汪:“密之兄,救我,救我,他们要杀我!”方以智跳下马,跟着他的数十名方家家丁顿时也围了上来,那几个豪族奴仆慌忙陪着笑道:“方公,奉家主之命,上街拿贼,恰好遇着这个贼人的从犯,家主人了,别的贼人可以暂且不顾,此人是一定要拿着的,他唆使家主人去买什么代皇免火旗,可是花家主人八千两银!”“对,对,我家主人也花了三千两!”另一伙豪奴大声道,起银,众人可都是恨恨的。
“分明是们自愿的…当初贼势大,若不交银,贼人纵火劫掠,们主人连性命都保不住!”汪兆麟放声痛哭:“我自家也出了五千两,如今是血本无归,还被们打成这般模样!”
“那是汪举人的事情,这两日上窜下跳,为了贼人奔走,敢不是贼人一伙?若不是方老爷设计,请来了无为幼虎俞公,这厮没准就要从贼!”
“我……我也出了力,若不是我出力,贼首哪会上当!密之兄,为我作证,我是不是也立有微功?”听到这话,汪兆麟是真心恐惧了,他这两天里为了不让三个贼首寻他清算旧账,确实为三个贼首收刮钱粮做了些事情,若是严格追究“从贼”二字是跑不脱的。
因此,他必须抓住机会洗白自己,不求有功,但求不让人追究,否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到这,他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挣开了那些豪奴家丁,扑过来一把抱住方以智的腿,跪着声泪俱下:“密之,密之,是知道的,这几日若不是学生出力维护,那些贼人贪心一起,不知城中多少善良人家要遭贼人劫掠烧杀,包括今日,若不是学生出面将贼首邀来,方老爷之计也没那么容易成功学生不求有功劳,但求一点苦劳,请密之念在学生出了力的份上,拉学生一把!”
他也是悲摧,平日里出来总得有三五个伴当僮仆,今日出来时原本也是有的,可是五印寺里一乱,他急着脱身,也没有等自己的伴当僮仆,一个人想逃回家去,结果被半途拦住。
“汪举人,可有功名在身,如何能这般模样,当真是有辱斯文!”方以智被他抱着腿,心中不快,挣了挣没挣脱,便又道:“快起来,若不起来,今日之事我方某绝对不管了!”
听他言下有相助之意,汪兆麟顿时欢喜起来,暗暗松了口气:“学生就知道,方老爷海内大家,乃是当今卧龙一般的人物,密之兄家学渊源,自然不会看着学生白白受这冤屈……”
“行了,行了,废话恁多!”方以智心中对其人其实甚为鄙视,可对方既然求上门来,加上此时方以智正觉得意,便开口对那些僮仆道:“此人虽有不检点之处,可是确实是迫不得已,况且今日能破贼,此人也出了些气力,诸位就请回禀主人,只……”到这,方以智微微皱了皱眉,突然间发觉,自己似乎是将一个麻烦弄在了身上。若只是一些颜面的事情,他出面调停,城中缙绅都会给方家面,可是这是银,而且是十多万两银!
想到这,他心中恍然大悟,为何父亲方孔烟为不自己出面让诸家交银,而是由着这汪兆麟打方家旗号,只方家都出了八千两yù买比皇免火旗!
就算是如此,城中缙绅少不得也要埋怨方家,分明将无为幼虎俞国振请来了,为何还要给贼人银!
“咳咳,只此时银下落尚不可知,反正这位汪举人家宅府邸都在城中,一时半会是走不脱的,大家乡里乡亲,不要摧折过急。”方以智虽年轻不够狡猾,却绝对不少智慧,一想到其中涉及的关联,便改了。,不再大包大揽。那些僮仆却想不到这么远,只是觉得方公的有礼,况且今日之事已经传出来了,方家召来无为幼虎这大破贼人,有些人甚至无为幼虎乃是方家姑爷,谁敢得罪方以智!
“既然是方公情,暂时放过这措大,去听听主人如何分的。”诸僮仆一散而去。
汪兆麟心有余悸,不停地向方以智道谢,方以智勉强应了两句,便上了马又向五印寺方向行去。沿途之中:各家各族的管家带着家丁奴仆纷纷上街,既有杀贼泄愤之意,也是想着自家被收刮的银能否夺回来。其中也有些家族胆壮的年轻弟,一个个鲜衣怒马擎剑跨弓,看上去倒很有那么几分模样。
不一会儿,便与俞国振迎面相遇,他看到俞国振带着少年家卫整军而出,不由奇道:“济民,这是做什么?”
“贼首黄文鼎带着一千五百人去袭我细柳别院,如今桐城贼首已经杀了,我必须立刻赶回襄安。”俞国振面有忧色:“密之兄,伯父那儿,替我谢罪。”
此语一出,方以智和周围的桐城缙绅都是大为感动,确实,俞国振在明知贼人去袭细柳别院的情形下,却仍然先解了桐城之急,然后回头追击,这等心胸,让人不得不生出敬仰来。
“这如何使得,初一傍晚得到消息便带人来了,一日一夜赶了一百二十里路,方又血战一场,如今就走,要对付的又是贼人中最狡黠多智的黄文鼎!”方以智感佩之余,却又是极为担忧:“不可,绝对不可,孙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何况这百余里地!”“就是,俞公歇息一夜再走!”
“密之兄得对,莫俞公不是真的老虎,就是真老虎跑了两百里打了一场大仗,也无力再战了!”
俞国振苦笑拱手:“各位盛情,在下十分感佩,但襄安为国振乡梓之地,见到桐城之状,国振实是担忧家园亦会如此各位若是真想助国振一臂之力,请借十辆大车与两日两百人的粮草与我”
“这算什么借,贼人在我们桐城两天三夜就刮走了近二十万两银,若不是俞公,咱们家家都要倾家dn产!”人群中一人jī愤地道:“我们蒋家不,原献三腔猪与五只羊与俞公,至于米粮,管够!”
“们蒋家莫要独占了,我们沈家也要……”
“我们黄家也要……”
俞国振要的东西真不算什么,辆大车、一些粮食,现在正值过年,哪个大户人家不杀猪宰羊准备了许多的!
“都不要与我争,济民是我们方家的姑爷,他济民的表字还是家父所起,些许粮食,哪里轮得到们来!”方以智听到此处也急了,若不是为了方家,俞国振如何会来桐城,就算来,又怎么会赶得这么急,以至于弄得现在的尴尬局面!
听他出俞国振与方家的关系,周围一片哄然,然后众人都不作声了。
“济民,下午时我偷窥了贼人出城之势,他们走得东倒西歪,速度必然不快,我估计此时最多离城四十里,而且贼人夜间不可能行军,国振,真不必如此着急!”俞国振沉吟了会儿,然后笑道:“密之兄长的是,我是关心则乱了………既是如此,我们便在桐城借宿一夜,明日大早便出发!”于是各家纷纷力邀俞国振带少年家卫去他们家中暂住,俞国振拱手道:“各位盛情,在下感jī不尽,不过我俞家家卫,不敢扰民”
“此话的,若非俞公来救援,我们想被扰都想不到。”有人大叫道:“俞公,咱们桐城人最是知礼的,俞公既然是方家姑爷,也是半个桐城人,总不希望别人戮着我们桐城人脊粱骨骂不知好歹吧?”最后是俞国振带着教导队去了方家,罗九河的甲字队、叶武崖的乙字队,则宿在周围的几户人家。
至于城墙上的守卫,则交给了由各家家丁组成的民壮乡勇,若是贼人再度啸聚而来,他们只要舱起个示警的作用即可。
到了方家,方孔烟先是招俞国振来问了问战况,见他一脸疲倦,也没有细谈便打发他去休息。俞国振被带到了专为待客而辟出的一座跨院,正准备铺床休息,有个使女端着碗热粥走了进来:“姑牟,这是姐熬的。”
这使女俞国振依稀认得,正是方仪身边的,他道了声谢,也不避着那使女,便将粥喝了,1使女见他如此承情,眉开眼笑地收了碗便跑了回去。
方以智似笑非笑地看了俞国振一眼:“自下午出去后,仪可就带着家中仆fù在煮肉熬粥,这碗是她亲手煮的,的家丁们也各自有热粥可食呢。”俞国振闻言一愣,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他挑中方仪,果然没有挑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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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九六、虎贲尽是封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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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七年大年初三,当晨光从东方lù出的时候,桐城的百姓惊讶地发觉,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竟然放晴了。
想到这三夜三日里的惊心动魄,不少人还觉得恍然若梦。而这个时候,外头的号与歌声,却惊破了他们的迷惘。
“那是什么声音?”
寓居于桐城的道人癸泉懒洋洋地问道,这几天城里乱糟糟地扰人清梦,但他一个道人,倒没有什么人来sā扰。
“师傅,是俞家家丁出操。”
回应的道人眉目清秀,浅笑之时还有两个酒窝,癸泉唱了一曲道藏,道人服shì他穿好衣裳,他笑眯眯地道:“思乙,那个俞幼虎俊不俊?”
“师傅什么!”道人双颊顿时飞红,lù出了形迹,竟然是一位女冠。
“思乙随我游走天下,不就是在观那些英雄么,俞幼虎在庐州、安庆好大的名头,是不是英雄,看得出么?”
“弟只想着学得红线、隐娘那般本领。”沉默了一会儿,被称为思乙的女冠幽幽地道:“英雄不英雄的,弟不曾想过。”
“哈哈,咱们此次去见王征南,他也是我道家一脉,或者他那儿有这种本领……”癸泉谑笑了起来:“且不这个,与我一起去看看,那俞幼虎究竟是怎么一般人物。”
二人出了寄宿的道观,慢悠悠晃上了牧爱街,只见城中街道上已经有许多人聚拢了。有些认识两个道人的向他们行礼打招呼,“仙长”、“仙长”叫个不停,癸泉笑眯眯地一一回礼。看上去倒是道貌岸然。
“咦。这不是段老爷么,亲自到这街上来送俞幼虎?”不经意间,他看到一个缙绅模样的人,忙上前行礼。这可是一位大施主,不能等人家来招呼自己。
段老爷回过头来看到是他,念了声“天尊”:“道长无碍老朽就放心了,这几日兵荒马乱的,老朽未曾去听道长讲道”
“呵呵,段老爷还记得此前贫道过的么,有危难,必遇贵人,转运而安。”
“唉呀,道长一,老朽想起来了,可不就是么!乱贼之中,颇有几个也与老朽有仇的,若不是俞幼虎来得快。我家与那几家就一般无二了!”
“贫道术法不精,只能算得到段老爷会有一险,却不知道这一险竟然是应在贼乱上。”癸泉叹息道:“可惜,可惜。若是贫道术法再精通些,段老爷就连这点险都不会有了。
那段姓缙绅连连摇头:“道长已经是神机妙算了,天机深沉,能算到道长这一地步,老朽也是仅见……道长还挂单在白云观?待明日,老朽再去向道长求教!”
癸泉笑着应了。旁边的女冠不为人知地撇了一下嘴,自己师傅这套含含糊糊胡弄人的把戏,她可是见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山崩一样的呼响,那是欢呼声。紧接着,鞭炮声音齐鸣,锣鼓也开始喧嚣起来。
女冠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热闹上来。她伸长脖向那边望去,过了会儿,便看到了两列人从街道中走了过来。
这种夹道欢呼的场面,少年家卫也是第一次遇到,他们脸上带着喜色,可长久以来的纪律约束,让他们还不至于忘形。
罗九河队走在最前,他极是骄傲,据新科的进士要披彩夸街,可他觉得自己现在比起新科进士还要风光了。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家卫少年们同样如同。不过这些自尊心被培养出来的少年们,越是骄傲,反而越发矜持,一个个昂首tǐn胸目不斜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两边为他们欢呼的人群。
对他们来,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无比光荣的时刻,长时间艰苦地训练,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展示出了强大的气势,看到这一幕,癸泉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俞幼虎是靠着勇武与狡黠取胜,现在看来,俞幼虎在练兵一事上,也有常人难及之处!
他吸了口气,靠近那位姓段的缙绅一些:“段老爷,那位行在最前、看上去精明强干的,便是俞幼虎?”
“道长这次眼光可差了,那是罗九河,昨日登城破门者就是他,也是了不得的英雄!”
“唉呀,倒不是贫道眼光差,而是此人姿容非凡,以贫道粗浅术法来看,今后必是封侯拜将的人物!”癸泉嘿然一笑:“还有这一位,看,这位目光如电,行走之际有熊虎之姿,莫非这位是俞幼虎?”
“此也不是,此人名叶武崖,与罗九河一般,都是俞幼虎麾下勇士之首
“啧啧!”癸泉赞了一句。
叶武崖这一队行过之后,再出现于众人面前的就是教导队了。癸泉看到教导队中同样步行的俞国振时,眼前突然一亮,瞠目结舌半晌没有话。
“如何,道长可是认出了俞幼虎?”段缙绅问道。
“那大个身边的……便是俞幼虎吧!”
俞国振的服饰与其余少年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类似于军队战袄,只是在肩章上与少年们有区别,少年们是红线,他却是红星。但是这一点细的差别,不是短时间内能发现的。走在他身边的齐牛高大健壮,当真是虎背熊腰,环腮虬须已经初显,一看就是名勇将,原本是最容易吸引周围注意力的。与他相比,俞国振个头稍矮,长着娃娃脸,反倒有些不起眼了。
但癸泉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俞国振,这让原本有些卖弄的段缙绅多少有些意外,方连认错两人,为何这次却一眼认对了。
“不愧是道长,目光非凡。”他打着哈哈道。
“那大个与前面的罗、叶一般。今后就是封侯拜将的。唯有他旁边之人,贫道修为不足,看不出深浅来
女冠思乙横了他一眼,师傅又在胡弄人,便是她也能看出,大个儿与俞幼虎走在一起时,态度甚为恭谨,面对周围的欢呼甚至有些拘束羞赧。而俞幼虎泰然自若。
“哈哈……”
段缙绅打着哈哈,正准备正什么的时候,突然走在最前的罗九河一声大喝:“预备——唱!”
“赫赫华夏立东方,人文初祖数炎黄,三皇五帝遗厚德,夏商两周拓土疆。祖龙一统文轨同……”
雄壮的曲声响了起来,这群最大者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唱得慷慨jī昂。
围观的百姓顿时静了下来,桐城文风极盛,县城之中识字者更多。那段缙绅听了几句,便不由自主捻须拍腿:“好,好,千秋忠义之气。尽在其中矣!”
癸泉也连连点头,对此赞叹不已。
“呀!”
当家卫们走过街边一处围墙时,从围墙另一端,突然抛出一大捧的花来,随之而出的,是银铃一般的笑声。也难为了里面的姑娘媳fù们。在这大冷的冬天里,又是这么短的时间,竟然给她们找来了这许多花。
无数花瓣从空中飘落,洒在家卫少年们前进的道路之上,他们身上也沾染上了这花瓣带来的香味。看到这一幕,便是再方正古板的老夫,也不禁会心一笑。没有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胡话拿出来教训人。
眼见着俞国振与他的家卫少年出了桐城,看热闹的人开始散去,段缙绅与癸泉招呼了声,正准备离去,却看到一个缩头缩脑的背影,顿时怒了:“那边,汪兆麟!”
“汪兆麟?这厮在哪儿?”
周围听到这名字,顿时怒喝声一片,癸泉被吓了一跳,猛然缩了缩脖。紧接着,身材臃肿发胖的段缙绅以极敏捷的速度冲向那缩头缩脑的背影,一把将他抓住。
汪兆麟心中那个懊恼,他原本以为人多热闹,不会有谁注意他的,可现在一闹,他顿时被人围了起来。
“汪兆麟,还我银钱!”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汪兆麟一边哭丧着脸一边作揖,闹了好一会儿,周围人静下听他话。他道:“诸位乡亲,诸位缙绅,我汪兆麟可也是交了五千两银的,不比诸位出得少……若不是答应交银,贼人哪里肯放过我们?”
“如今贼人已经灭了,把银还给我们!”
“正是,正是,还给我们!”
“诸位,我也不是在找嘛,昨日乱糟糟的,谁知道银在哪儿!”汪兆麟这话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在场的可都不是傻,汪兆麟言下之意,谁不知晓,昨日战起控制局面的,唯有俞国振带来的家卫少年,因此若贼人掳走的银钱最有可能落入谁手,那也是俞国振的家卫少年!
大伙一大早跑出来给俞国振送行,那些民倒是真正自发的,可他们这些缙绅亲自来,无非就是想确认一下,俞国振是否带了银离开,若有,那还得通过方家与之交涉,想法将自己的银钱弄回来。
但他们看到了,俞国振只有两百人,虽然有六辆大车,可车上装着的是伤兵与阵亡者的遗骸,还有就是各家作为谢礼赠送的猪羊酒肉,哪里见着半点银!
这可是一十几万两银,除了神仙,谁也不能一下将之带走!
“这厮人之心度君之腹,竟然怀疑俞幼虎吞了银,打他,打他!”有位缙绅弟年轻冲动,想明白这点后恼羞成怒,顿时大叫。
人尽如此,若能贬低别人,仿佛就抬高了自己。虽然与汪兆麟一般心思者甚众,但哪个会承认?于是人人喊打起来,动嘴的多,动手的少,毕竟如今贼乱已完,真个打死人,没准要吃官司。
饶是如此,其气势,也让汪兆麟心胆生寒了
第二卷九七、欲为三清宏大道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1本章字数:4928
“俞施,主”俞施,主!”“俞幼虎!”
急行军对家卫少年来并不陌生,他们在襄安操练的时候,每七日便会安排一次五十里的急行军,每月会有一次来回二百里的急行军,所他们擅于奔走已经远近闻名了。
这里俞国振教他们打的绑腿功不可没,若非如此,急行军一番之后,次日便无力再走,更别提继续战斗了。
背后的呼声传入耳中,齐牛向后摆了摆手,教导队的一个伙顿时落到后头,过了会儿,将气喘吁吁跟上来的两个道人拦住。
“二位要做什么?”
“贫道癸泉,精通相术,有几句话要与俞施主,们且引我去!”原本癸泉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但跟在家卫少年后边疾行了十里,胡也歪了,额头上也沾了尘土。家卫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模样怎么不象是一个有道行的,而且自家官人也从未表现出信仰三清祖师,因此他们就噗笑了一声。
“道人,江湖骗术莫耍弄到我们官人面前,们那两下儿,官人慧眼如炬,早就看穿了。”伙长冷笑道:“莫要再跟我们,若是再跟,便当成贼人jān细处置!”“?”
癸泉愣了愣,那一伙槽他扔下之后便扬长而去,直到这时,女冠思乙追了上来。
“师、师傅,怎么跑得这般快?”
“当初为师练脚力的时候,师祖可是在背后赶了一条恶狗”
癸泉应了一声,明显又是在胡弄人,然后撤腿又跑了过去:“俞施主,俞幼虎!”
这次他喊得声音更大,齐牛听得愣了愣,回头瞪着那个伙长:“怎么还没处置好?”
他虽然憨,可御下却自有一套凡是要求所属的教导队掌握的东西,他自家总是能做得最好,因此下边的这些家卫都服他。被他一瞪,那伙长也有些恼了,带着自己的伙正准备回头收拾那道人,俞国振却笑了笑:“让他在后边跟着再行五里,咱们暂歇若是他能跟上,到时带他来见我!”
此时的道路,经过几天的冬雨阴寒,正泥泞难行家卫少年们是操练惯了,可在这样的道路上前进也是艰难。又是五里地过了,俞国振回头望了望,那道人竟然还在远处跟着,虽然拉得更远了,却也没有跟丢。
“这道人倒有几分坚毅。”他心中暗想,也有些好奇,这道人来,总不会是为了拿几句江湖术士的话语糊弄他吧。
见家卫们开始驻足休息,癸泉骂了一声,跑了十里路将他老命都跑丢了半条总算没有误了事。
他一接近家卫少年,顿时被一伙押住,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攻击,可防备之意表lù无疑了。得了俞国振吩咐这伙家卫将他带到俞国振面前,俞国振此时端坐着正等行军铁锅中水烧开来。
“咳咳……我观俞公相貌不凡……”“我急着回襄安救援乡梓,心中焦急,如果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道长海涵。”俞国振抬头打断了他的话。
癸泉愣了愣,陪笑道:“哪有,哪有……”
“很快就有了。”俞国振笑了笑,然后向齐牛道:“齐牛,若是这道人再些废话,将他扔出去。”
“是!”齐牛站了起来,他身高已超过后世的一米八,高大健硕孔武有力,这一站起来更是气势惊人。癸泉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他干笑道:“是,是,贫道晓得了贫道走南闯北,熟悉各地风土人情,看俞公相貌不凡呃,是贫道yù自荐于俞公帐下”
“想为我效力?”俞国振愣了愣,他不相信自己身上有某种光环,敌人遇了便脑残,中立方遇了声望直接崇拜。
“正是,正是。”俞国振上下打量着这个道人,他年纪约是四十,须发整理好了倒有些仙风道骨,只凭着这副皮囊,应该也骗过不少人吧。
“自称熟悉各地风土人情,那么知道欧罗巴洲么,知道亚美利哥洲么?”
“这个……”癸泉顿时愣住了“不懂了吧?那么知道天竺人如今信奉什么教派么?知道东瀛倭国神道教与我华夏老释之间的关联么?”“呃……”
癸泉仍然哑口无言,但他心中,却猛然跳了一下。他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骗,于世道人心颇有研修,俞国振提到华夏佛、道二教时,并没有象此时诸人一般,将佛教置于道教之前,而是称“老释”却不是“释老”。
以前为尊,他只能赌,俞国振在心中,至少对道教好感要超过佛教。
“这道人,什么都不懂,我要做什么,为我念黄庭经么?”俞国振又问道。
“贫道别无所长,唯擅跌打损伤医科之术,或可为公所用。”这一次老道没有再惺惺作态,实打实地道。
“通医理?那失敬了,听到这个,俞国振倒是精神一振,这是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少年家卫在日常训练中免不了受伤,这近再年来,艰苦的操练已经让近十名少年家卫落下残疾,再加上厮杀中的伤病减员,不论战死,仅仅设的荣养营里,就有近二十人了。
他自己对于医术,也只是懂得酒精可以消毒之类的粗浅皮毛,也曾花大价钱去雇请名医,可请来的所谓名医若不是抱残守缺捧着几本医书不知变通,就是满脑为名相不成而为名医的功名。
看这道人,倒是个灵活的,也不知是否堪用。
“道人,擅骨科,懂不懂接骨?”
“略通一二……”癸泉精神一振,滔滔不绝地了一些他在接骨之上的医理心理,有些中医专用词,俞国振听不懂,细细问他时,他也不藏sī。
此时西人医术,还停留在放血包治百病之上,其人的卫生观念,更是远逊于东方,号称大城的巴黎,不过是屎尿粪便之都。因此,俞国振没有蠢到想去找欧洲医生的地步。
两人谈了一会骨伤治疗之法,俞国振虽然还不是太明白,却觉得这个道人似乎可以试用一番。他笑着道:“道长,我如今还有一问,请道长解惑。”
“俞公不须问,贫道自己坦诚相告。”癸泉行礼道:“贫道自十六岁起云游四方,向北到过大漠,向东去过宁远,在南曾至天涯海角,往西朝过昆仑。天下名山,多是释家丛林,而我三清教尊,却少有栖息之处。长此将来,便是祖师爷的香火也要艰难了。贫道不,yù为祖爷宏道。”
“宏道?”俞国振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大笑起来:“道家无为而无不为,道长,又在哄人了。”癸泉脸lù赧然之色:“瞒不过公之眼,不过三真七虚,贫道自家已经流离多年,倒不在意什么,但贫道的弟,总得有所看顾。”
“弟?”
俞国振回头看着远处正艰难走来的那个道士,他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道。
“虽是女冠,确实是贫道弟,若非贫道收容,如今已在秦淮河矣。”“道长这位女道有些了不得,二十里路,竟然也跟上来了。”“她原本也是大家之女,却身负深仇沦落江湖。
”癸泉没有细:“贫道见她年纪已长,不宜再浪迹天下,故动极思静了。”
“我不管道长是什么理由,若真通医术,那么可以随我们走,否则的话,诓我会有什么后果,道长想来也知道。”
俞国振到这,tǐn身而起,将已经冷了的开水一饮而尽,然后大声喝道:“传令,继续进军!、,随着这声令下,三位队正罗九河、叶武崖、齐牛都是起声传令,原本分散坐着休息谈笑的家卫少年们在三十息之内便整理好队形,看到这一幕,癸泉更是眼前闪着光。
俞国振当然还不信任这个自荐的道人,因此他向癸泉道:“道长,我们急着杀敌,与令徒就随后慢行,等到了襄安,我们再会合吧。”癸泉行礼应是,俞国振一笑,心中却在想,回到襄安之后,一定要高二柱派人盯着这对师徒。
对于襄安的局势,俞国振并不十分担忧,从桐城到襄安,直线距离近一百二十里,而顺着大道行,少要二百里(注,桐城志载桐城到无为是三百五十华里),俞国振深信,除了他带出的少年家卫外,别的纯步兵部队,根本达不到日夜兼行百余里的速度!
因此,他完全有依心在半途中追上黄文鼎的这支乱贼。
黄文鼎此时却是与他心态截然相反,他领着众贼走了两日一夜,在没有任何sā扰之下,也只是走出了八十里。
“前边有个村,将军,还是让兄弟们歇歇吧,若不如此,便是到了襄安,兄弟们也没有力气抡刀拎枪!”在一片哀声叹气中,有人劝他道。
这劝顿时得到一片附合之声,黄文鼎心中虽然焦急,可也无法违了众意。
他知道这些人口里累得不行了,过会儿一进村,必然个个又兴奋起来,劫掠淫杀之事绝不会少做。不过,他现在也只能靠这个来鼓舞士气,因此伸出两根手指头:“诸位兄弟,这一路行来,诸位辛苦了,在这村里,休息一个半时辰,诸位兄弟只要不内斗,爱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但一个半时辰之后,咱们继续赶路,如何?”
贼人当中顿时一片欢声,开始没精打采的人现在都活了过来,一个一个比兔还快,向着那村便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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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九八、思与百姓复血仇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52本章字数:5240
“这群狗贼!”看着满目狼籍余烟未熄的村子,罗九河忍不住骂了一句:“还敢说什么代皇执法替天行道!”
他们来桐城时为抄小道走的是山路,因此与黄文鼎部错过,这次则是循迹尾随,便看到他们做得好事。
叶武崖没理罗九河的骂声,他mō了mō灰烬,又看了看地上的村民尸体,然后小跑着来到俞国振面前。
“贼人数目在一千至两千人之间,离去的时间大约是两个时辰。”
俞国振在另一世中,曾经当过兵,对于侦察并不陌生,他也将自己对侦察的心得尽数传给了家卫少年,其中高二柱学得最好,其次便数叶武崖。若不是精擅此道,叶武崖也不能在打扫战场上屡次胜过罗九河,唯一一次失利,便是在桐城。
“还有么?”
“贼人全无军纪,但士气尚高昂,在此休整之后,体力也得到了恢复。”
俞国振点了点头,在桐城,张儒与汪国华自然是被当场击杀,以免他们说出那十二万两银子下落,但其余乱贼小头目还是捉到了几个。从审讯的结果来看,黄文鼎此人与张儒、汪国华不同,无论是勇略还是智谋上,都远胜那两个草包。而且,黄文鼎身边有百余真正的贼人,这些都经过半年左右的训练,虽然贼人的训练有些可笑,但比起裹胁而来的乱民,却要难应付得多。
胜利,俞国振对此有绝对的信心,他希望的只是全胜,不仅击杀黄文鼎这个贼首。己方的伤亡还要尽可能地少。象昨天突袭桐城之役。己方阵亡只有三人,伤只有六人,加起来是一个伙失去战斗力,但击破了贼人、乱民三千余,击杀贼首张儒、汪国华,敌我损失比近乎一比十五,这就是大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