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听到他说这个,那八十三名少年顿时“嗡嗡”再次议论起来,相信俞国振话的这个时候都用肃然起敬的目光看着家卫少年,他们竟然杀了十九名水匪!
从登莱逃难而来的,哪个不知道贼匪的厉害!
以大柱二柱为首的十八名少年,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他们这个年纪,对于同龄人钦佩的目光,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求。
自然,新来少年中也有自以为聪明的认为,这是主家在给他们下马威,其实是吹牛。
俞国振稍一停顿,又接着说道:“奖勤罚懒、褒勇惩怯是我们家卫的规章,今日在此颁发上一战奖励。”
诸少年都是精神一振,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众人最开心的时刻。
“高大柱!”
“有!”
大柱向前行了三步,到了俞国振面前,行了一个抱拳礼。家卫的抱拳礼分两种,一种是正礼,双手抱拳,腰微弯向前,用俞国振的话说,就是上半身前倾四十五度,眼直视受礼者的脚尖;另一种则是简礼,即抱拳直腰,眼平视受礼者。
现在大柱行的是正礼,那八十三名少年看他这个动作极为利落,有两个忍不住就动手学了一下。
“在当夜战中,高大柱有三功,其一身为伙长指挥得当,其二冲杀奋勇杀敌三人,其三面临危局坚决执行命令。这三功中,以坚决执行命令为第一!”
俞国振这话说出之后,少年之中有些人便惭愧地低下头,那天水匪谎称是锦衣卫,他们有的人便动摇了,俞国振其实是在以褒代贬,斥责他们当时的犹豫。
“故此,我授予高大柱连正之职,晋衔为三级。”
为了防止被人告发训练私兵图谋不轨,俞国振并没有照搬此时的明军军制,在他的设想之中,他今后的军队应该拥有两套等级体系,第一套是“职”,统领普通军士百人者,被称为“连正”,第二套是“衔”,普通士兵无衔,老兵为一级,伙长为二级,而到了连正则是三级。
说完之后,俞国振向后招手,高不胖捧着一个木盘上来。俞国正从木盘上拿起两块和他自己肩上一样的布条,将布条展示给众人看:“这是肩衔,三道红线,即是三级。”
小莲在远处看了,轻轻欢呼了声:“大柱哥哥是三级了!”
柳如是却目光复杂地看着正在将肩衔交到高大柱手中的俞国振,小莲并不明白这肩衔的含义,柳如是也无法完全理解肩衔对于经常处于混乱之中的军队的作用,但有一点她是想到了的。
有了这肩衔,那么俞家家卫将会更为纪律严明!
训练出这样一支家卫,小官人……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志向,或者,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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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零、工读方略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8本章字数:4964
对于那八十三名新来的少年来说,职衔什么的,他们根本不明白,但接下来奖赏的东西让他们震惊了。
现钱纹银十两,月钱升到足银三两。
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家僮,月钱竟然是足银三两!
一月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加上主家的赏赐……几乎就凭着这个,就可以达到中等人家的水准了!
“高二柱!”
“在!”
在大柱之后,是高二柱,与大柱一般的奖励,然后是罗九河、叶武崖等人,只不过罗九河与叶武崖的职衔要低些,职为伙长,衔为二级。
在所有的家卫少年都奖励过后,俞国振也斥责了那些动摇犹豫的人,其中有三人甚至被当众鞭笞,他们也都受了被扣除一个月月钱的处罚。
让新来的少年惊讶的是,这些受罚者虽然被抽得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个哭嚎求饶的,被扣一一个月的月钱之后,也没有任何人流露出不满或者冤屈的神情,反而个个都是如释重负。
“难道说这些家伙打得不疼么?”
“或者他们都爱这个调调,被打被罚了还满心欢喜?”
此时新来的少年还不知道,对于家卫少年来说,被鞭笞被罚钱都不算是最严重的惩处,被驱逐出家卫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因为那不仅仅意味着从此失去家卫的优渥待遇,更意味着在襄安镇里失去现在的尊重与地位。莫看他们现在只是俞家三房的家卫,可是走到襄安镇上去,其余几家的大管家都未必有他们风光!
连带着他们家中人在襄安镇里说话都硬气,旁人一说起自己家的儿郎,这个说是宋家的小厮,那个说是钱记的学徒,他们一说是俞家家卫少年,顿时能惹来片欣羡的目光。
“算你们这些小子运气,小官人宽大,要依着我,一个个都打断了腿赶出去。这些日子,你们吃小官人的用小官人的,就连家里爹娘姐妹也没有少得小官人的好处,莫说几个水匪,就是真的官差,该动手还是要动手,不护得小官人周全,我们这几条贱命又值当什么?”
高二柱在那几人耳边低声嘀咕,这话当然没有给新来的少年听见。
接下来是安置新来的少年,俞国振将之分成了十伙,其中三伙九人,七伙八人,然后由罗九河、叶武崖等在与太湖水匪夜战中表现出色的少年担任伙长,而在夜战中表现犹豫甚至畏缩的八人,则单独编成一伙,任命齐牛为伙长。这也是奖优罚劣的意思,家卫少年们都明白。
齐牛看着自己的这些手下,他们都有些垂头丧气。一同加入家卫少年的,就他们没有弄到伙长,也就是说,他们与新来的八十三个少年同样,这让自尊心渐渐被养出来的少年们觉得难以容忍。
罗九河与叶武崖他们已经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人拉走操演去了,齐牛挠了挠头,什么队列、枪阵之类的,他们这组都已经很熟悉,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俞国振的声音:“怎么,你们就准备这样?”
齐牛慌忙回过头来,他身量是少年中最高的,比俞国振还高出半个头,因此低着脑袋道:“小官人,我、我们该做什么?”
“平时做什么,现在就继续做什么,你们这一伙,是我的模范伙,模范伙是什么意思你们明白么,就是你们的一举一动,是其余十伙的模范。今后凡是伙长,都得从你们这伙中提拔。”
俞国振声音并不高,可听了他这句话,齐牛下属一伙的诸人都是精神振奋起来。
就算再笨,此刻也明白俞国振的意思,他们这一伙虽然没有象其余同伴那样提升起来,可是这只是暂时的,以后,他们还有机会!
“小官人,你放心,今后我们定然严守命令,只要小官人令下,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要将他掀下马来!”
有一个嘴快的开口道,俞国振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拍了一下齐牛的肩膀:“老牛,这个伙我就交给你了,你我是极放心的,但你要想胜过九河与武崖他们,还缺一样,你自己知道缺什么吗?”
齐牛憨憨地看着他,举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心眼,我没有他们那么多心眼。”
“对,你凡事也要多动心眼,成就不会在他们之下,好生去做,让那群新来的菜鸟知道,你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俞国振勉励道。
他这番话说完之后,齐牛象是喝了烈酒一般,脸胀得通红,眼睛也亮了起来。在俞国振离开后,他喝道:“都有!”
听到身后斗志昂扬的应声,俞国振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
设立模范伙只是第一步,今后这模范伙要扩充为模范连,培养下层军官是一支有持久战斗力部队所必然的要求,俞国振深信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任何人能在这一点上比他做得更好。
唯一制约他的,就是地盘,襄安并不是他的地盘,虽然俞氏家族给了他最大的权力,不仅他自己的八十亩田被调用起来,族中还拨了十余亩田给他,但是俞国振并不敢大兴土木。所以现在这个规模,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他还得操心如何安置随着八十三位少年一起迁来的家属,尽管只有四十七户,人口也只有一百一十九人,可加上八十三位少年,总共也有二百零二张嘴要养活。
俞国振当然不会白养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这些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算是俞家的家仆,若非战乱,想要在短时间内买到这么多人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们被安置在简易的土坯房中,由高不胖夫妻进行管教,其中十八人是六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童,另有二十名十八岁以下的女孩,这些则被交给了小莲和柳如是。
“小官人把他们交给我们二人……小莲妹妹,你说说看,我们该如何处置?”
柳如是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心里开始犯难,她倒不怕麻烦,但看到大柱二柱总领新来的少年、高不胖夫妻分派家属,都是做得井井有条,那么这些分给她们的人若是没有处置好,恐怕就会极大地影响她在俞国振心中的形象了。
“小官人给了我们章程么,照着章程做就是。”
小莲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叠纸,柳如是接过看,这是一个小册子,最初一面上写着“半工半读方略”六个字。
“半工半读?”柳如是心中一动:“这些人……竟然让他们读书?”
“你看吧,往下看就知道。”
小莲略微有些得意地笑了,这小册子是俞国振很早就给了她的,在柳如是还没有来襄安、俞宜轩刚去山东招徕人手时,俞国振就写好了这小册子交给她,为了让她熟悉,还一一给她详加讲解。
《半工半读方略》从第一页开始就是实际操作的内容,第一章便是强调卫生,想到罗九河与叶武崖等强迫那伙新来的少年每天都要洗澡的事情,柳如是抿嘴笑了一下:“小官人对这个……卫生,当真是十分重视。”
“那是。”小莲回道:“如是姐姐,当初逼着大柱二柱洗澡那可才是难呢,每天小官人用棍子将他们抽进水里的,还有不胖大叔老高,那时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整天骂来骂去,虽是不敢骂小官人,却见谁都不顺眼,小官人管他叫‘喷子’……呵呵,当初有趣的事情可真多了。”
想到现在沉默寡言的高不胖,在几年前还是人爱怨天尤人的家伙,柳如是又抿嘴笑了起来。她知道有些有本领的人,过得不如意,免不了骂来骂去,现在老高一家子在俞家,不仅本人过得舒心,两个儿子也算是得主家重用,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其实他们主要是怕费衣料,一件衣服多洗几水就容易破。”小莲怕柳如是误会,又解释道:“倒不是真的不听话,后来就好了……”
一边听着小莲说一些旧日的趣事,柳如是一边继续往下看。《方略》中强调的第二件事情是纪律,不仅仅有一般富豪人家中要对主家服从敬重的条文,也不仅仅有严禁偷鸡摸狗通奸泄密的内容,其条文之细密,柳如是看了一遍之后吸了口气:“这纪律之章拿出去,便可以约束军士……”
就算是一般的官兵,其纪律都没有这么严明,虽然军中也有各种条例,可如今军纪败坏,还有谁管那么多,而且,柳如是还注意到,俞国振提出,培养纪律靠的不单纯是背诵家规,更重要的是通过队列操演、课堂约束来进行习练,比如说,如今柳如是已经不陌生的晨跑这一项,就有明确的要求。
看到这一项,柳如是怔忡了好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到了自己的脚上。
“如是姐姐,你怎么了?”
“要晨跑啊……怕是只有小莲你带她们跑了,我这脚……可是跑不成。”
“有什么跑不成的,把裹布放开就是!”小莲不以为然。
柳如是垂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她是从几岁开始裹脚的,她自己已经记不得了。
“你怕小官人说?小官人最讨厌裹脚了,他这次让五老爷去找人,还专门说了,若是有女孩儿跟来,一定要放脚的,不肯放脚便不要。”小莲压低声音:“如是姐姐,你还是放了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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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一、可怜天下父母心(冲榜加更点击推荐)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9本章字数:4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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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暂时只是在为是否放脚而伤脑筋,蒋权却对着自己面前的一张图纸在伤脑筋。
他是一个出色的工匠,不仅木匠活儿精湛,在制造织机上也有自己的心得,可是面对这张图纸,他还是不满意。
“这样,再这样,还有这样……”
蒋佑中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做着自己的小玩具,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响亮的口号声。
蒋佑中顿时将手中的玩艺儿放下,抬头偷偷看了蒋权一眼,见蒋权注意力完全是那图纸之上,似乎还在琢磨着如何修改那图纸,他悄然无声地站起,猫着腰,便向门外溜去。
蒋权眼角抽了下:“哪里去!”
蒋佑中身体顿时僵住,然后,他垂头丧气地回过来,又坐到了自己的小桌子前。
“记得自己的本份,你就是俞公子找来的匠人,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好生学手艺,长大之后替俞公子制织机!”
“知道了。”蒋佑中低声说道。
他心中却无比羡慕外头的那些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孩童们。
来到襄安已经有半个多月,最初的新鲜之后,他对于周围的环境也开始熟悉起来:巨大的院墙,围着大约是十亩的地方,最靠北的是小官人住的屋子,那一排有些破旧的屋子一直没有正以收拾。东边竖着三排屋子,是新建的土坯房,据说花了俞公子不少银钱,才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中赶了出来。每排屋子都有二十四大间,这样共是七十二间大间,其中后两排四十八间大间,现在供后来的山东人住着——父亲蒋权在背地里有时唤他们为侉子,只不过从不敢当着别人面喊。前排的十二大间则给那些新加入家卫的少年们居住,每大间住一伙,空着的一间则储放杂物。
在西面则是两排屋子,也是每排十二大间,如今大多都空着,他们父子、高管家两口子都住在这,俞公子还专门将他家隔壁一间指给他们父子充当作坊,围墙大门也是开在这个方向,正对着西江小码头。南面靠着院墙则是只有一排屋,共是六大间,三十八名十二岁以下的男童和十八岁以下女孩分别住于其中,因为有女子的缘故,所以还特意加了小院墙。他们也是蒋佑中的羡慕对象,因为他们每天上午随着号声便要开始跑步,然后上学,跟着那个小辣椒似的小莲姐学识字、算术。
那是何等的一种快乐,在蒋佑中心中,甚至都超过了学习父亲手艺的兴趣,这样的日子,他若是能过上……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天,那也要快活死了!
但他却只能和手中的小斧、小锯和凿子,与木板打着交道!
倒不是他不喜欢这些工具技艺,可是他更喜欢能读书,学算术啊!
想着想着,泪水就涌上了他的眼眶,他抹了一把,一声不吭,继续做自己的活儿。
蒋权嘴角又抽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起来。
他有些犹豫,外头的口号声又响了起来,然后是整齐的三字经的声音:“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三字经与千字文是俞国振让孩童们识字的基本读物,虽然他对这两册书其实觉得还不是很满意,但总体来看,这是不错的启蒙读物了。日后,他会抽时间将之进行改编,可现在小规模进行扫盲,则还用不着。
而且,负责教这些孩童、女孩识字的,是柳如是,要改的话,恐怕还得让柳如是先学习一遍。
至于负责算术教学的,当然是小莲,她是俞国振收养下的孤女,自然跟着俞国振姓,俞莲俞莲的,有时想到她的名字俞国振就会发笑。
小莲的算学学到了四则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因此每天俞国振还得花上一个小时,教她更深一些的算学内容。为了方便,在算学之上,俞国振用的全是阿拉伯数字、拉丁字母,对于明人来说,这虽然陌生,却并非不可接受——毕竟这是个传教士们纷至沓来的时代。
“你继续做你的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蒋权站起身,看着儿子想要跟起来,他瞪了一下眼。
于是蒋佑中又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子上,又是泪眼汪汪。蒋权夹起一块平整的板子,缓步踱出了门,慢慢走向南面的那排屋子。
他一个大老爷们,按理说是不该到这儿来的,毕竟在这里还有些十六七岁的大闺女,放在太平年岁,这年纪的闺女都该嫁人生子了。不过现在她们既然到了俞家,又签了卖身契,那么她们的婚嫁,就由不得自己。
“蒋师傅来这儿可是有事?”才到小院门前,一个正在眉开眼笑做着针线活的妇人抬起头来。
蒋权不敢怠慢,忙弯腰行礼:“高婶子,公子令小人做的黑板,如今漆已经干了,小人拿来试试,看是否合用。”
“原来是这样,那你进来吧。”高婶拖着椅子往边上挪了一下,她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两个,一是看着厨房,指挥新来的十余位媳妇婆娘负责整个大院里的一日三餐,二是在三餐之余,盯着家学的小院院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去打扰。
这两件事情她都做得乐意之至,厨房里那可是大权在握自不必说,守着家学门口,更是可以让她看到新来的这些家中少女们。
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就是为大柱和二柱找媳妇儿,现在这两兄弟每个月月钱也有三两,再加上七七八八的赏赐,一个月赚个五两银子毫无问题,小户人家里,这些银钱就可以安家立命了,况且小官人对高家兄弟的看中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原本她是想在附近哪个庄子里寻个闺女,但现在她又改了主意,那庄子上的乡下粗丫头,哪里配得上大柱二柱,倒是新来的这些少女当中,颇有几个入她眼的,更重要的是,这些新来投的人家女儿,哪个敢不侍候好她和她的好儿子!
想到这,高婶子看着蒋权的目光就带了三分警惕,这家伙虽然也老大不小,四十啷当的人物,但是个鳏夫,带着一个半大小子,莫非他也想在这群闺女里挑一个?
小官人颇看中他的手艺,若是这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起了这个念头,那么还真有可能被他得逞!
不行,不行,得盯他紧些,自己看中的那几个闺女,不能被这厮求去祸害了!
她原本只是让出路,但现在则跟了进来,进了院子便大声道:“蒋家的来装黑板了,都当些一些,别磕着碰着!”
屋子里的少女们听到了话声,纷绘羞怯地缩入屋角,高婶子还不放心,抢了两步在蒋权之前进了屋子。
这是专门辟出来充当教室的屋子,由两个大间打通后而成,窗子也特意加大,以保证教室内良好的光线。蒋权看了看周围,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过来:“这边,黑板挂在这边!”
蒋权认得这个少女,她是俞公子的贴身使女,因此他应着莲儿的指挥,将黑板斜靠着教室朝东的一面墙上。
新刷了黑漆的黑板比起原先使用的简易木板要好用得多,莲儿抓起一支粉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然后又用抹布将字擦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我会禀报小官人的。”她向蒋权笑道。
蒋权嘴巴蠕动了两下,有些犹豫,似乎还想说什么,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高婶双眉顿时竖了起来:“蒋家师傅,既然已经办完了事,为何还呆在这里?”
蒋权闷声转了回头,走出门前,想到儿子的泪光,他突然又折转,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小莲姑娘,小人有一件事相求,还求小莲姑娘开恩!”
“你这厮好没道理,小莲姑娘是管事的姑娘,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偏要在这里跪地耍赖——起来,起来,再不起来,我可就喊大柱二柱了!”
早有防备的高婶猛然拦在小莲的面前,翻着眼睛便是一脚踹了过去,蒋权挨了她一脚却没胆子还手,而高婶虽是女人,却是大脚,气力也不小,踢得蒋权闷哼了一声。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唐突,不过想到儿子的心愿,他一咬牙,又生受了高婶两脚:“小人家的儿子……也想来家学学堂里念书,请小莲姑娘替小人在公子面前美言……”
高婶原本要再踢的,可一听是为了他儿子来求人,伸出的脚顿时就踢不出去了,但力气已经发出,哪那么容易收回的,她重心不稳,身体趔趄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小莲眼明手快将她扶住,只怕要摔个四脚朝天。
还没有站稳,她就一拍大腿:“你这厮也不早说,这等事情,咱们小官人心最善的,直接去求小官人就是,还要来麻烦小莲……起来起来,大老爷儿们当着一群孩子的面跪着,算怎么一回事!”
蒋权知道这高婶子的身份也是不同,在俞公子面前是有几分脸面的,不在小莲之下,她既然这样说了,可能自己在心里纠结了几天的事情,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他是晓得事理的,结结实实向着高婶子拜了一下,又想结小莲磕头,却被高婶一把拉住。
“你这不是在折小莲的寿嘛,若是再这般,我可就不管了!”高婶虎着脸吓唬他道。
在高婶心里,却已经早就软了,她可也是有儿子的,而且有两个儿子,自然知道,为人父母,愿意为儿子做任何事情!
第一卷四二、仰望星空观风云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9本章字数:5292
“蒋佑中想去家学学堂……啊,此事是我疏忽了。”
俞国振拍了一下脑袋,最近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有些事情,他原本计划之中的,结果却没有时间来处理。
象蒋佑中,他觉得是个颇有培养前途的少年,可带回来之后,先是收拾太湖水匪,接着安置新募仆役,这事情就被他忘了。
“小官人觉得如何,若是不成,便回掉他就是。”高婶小心地问道。
在蒋权面前她大包大揽,但实际上她却知道,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俞国振。
“可以,不过既然要入家学,就要住校,让那个……蒋佑中也住到南厢去。”这只是件小事,俞国振仍然提出了要求。
“是,是!”
高婶满心欢喜,连着应了两声,然后快步出去向蒋权报喜。
俞国振操心自家的事务时,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奏折之上,已经呈于大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手中。
近来温体仁颇为心烦。
大明首辅的位置,他已经觊觎多年,登莱兵变之事,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登莱巡抚孙元化,是首府周延儒的人,在他治下登莱出现这样的事情,正好可以以用人不当来攻讦周延儒。
但温体仁虽然已经发动了全部的力量,可是效果却是不佳,周延儒在自辩的同时,似乎也发觉了幕后的指挥者,正竭力将战火烧到温体仁本人头上。天子虽然年纪尚轻,却在这件事情上很沉得住气,只是任他们两人相互攻讦,迟迟不做出决断来。
不做出决断,也就意味着他温体仁当上首辅之路仍然被块顽石挡着!
原本他以为这次争斗,要象上次会试案一样不了了之,可这个来自庐州无为的奏折,却让他又看到了希望!
“老爷,闵尚书到了。”仆人低声道。
“请他去书房。”温体仁道,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不,还是到后园赏心亭,我去那儿等着他。”
书房外可能隔墙有耳,赏心亭周围空阔,他们低声说话,不虞有人窥听。温体仁腹中狡计层出不穷,对于防止别人算计,同样也有一套。
闵尚书是当朝吏部尚书闵洪学,他字周先,与温体仁是同乡,温体仁费了老大气力,将前任吏部尚书王永光驱出朝廷之后,又把他捧到了这个六部中至关重要的职位上来。
“阁老倒是好雅兴,在这里临水看夕阳。”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党,关系相当好,因此闵洪学说话很是随意:“在此坐看风云。”
“哈哈……”温体仁笑了起来:“此际坐看风云,稍后仰望星空,人生志趣,不过如此。”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终于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闵洪学脸有忧色:“周贼不去,朝廷不靖,阁老这般人物,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原本以为从孙元化身上可以连出周贼,可观圣上心意,似乎……”
“怎么,周先有退意?”听出闵洪学言语中流露出的意思,温体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闵洪学叹了口气,连续向周延儒发难,都没有能将他扳倒,闵洪学觉得,周延儒圣眷未衰。既然赶不走周延儒,那么就要面对周延儒的反击,闵洪学自问,没有温体仁自保的手段,因此倒不如主动求退。
他将手中的一份奏折拿了出来:“不瞒阁老,下官已经备好上疏,这些时日就要乞归了。”
说此话时,他多少有些不甘,吏部尚书,离宰辅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能扳倒周延儒,温体仁自然就升为首辅,内阁中空出一个位置,闵洪学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去争上一争。
“周先,我知道你的意思……若是往日,我不会阻你,但现在嘛,你还是不用着急。”温体仁说到这,笑眯眯地将一份奏折拿了出来,交到了闵洪学的手中。
闵洪学看了一遍,这是南直隶转来的庐州府无为县的一份奏折,上书请建襄安巡检司,任命当地举人俞宜轩为巡检。其中说到,这个俞宜轩以其侄俞国振训练家丁,屡破巢湖、太湖水匪,斩首数十,生擒亦如此数。
“阁老,这个……有何用处?”闵洪学看了之后百思不得其解,这只是一件小事,允与不允,甚至由兵部一个侍郎就可以决断的事情,一个不入流的巡检,在吏部也只要报备即可。
凭这个,能够对周延儒产生什么影响?
“一介举人生员,尚且能安靖乡里,当朝宰辅,却不能有助国事。”温体仁微微笑了起来:“这些年来,圣上入眼进耳的,可都是这里有贼那边有虏,这消息虽然只是小事,却可以为圣上贺。”
闵洪学听了之后,心中暗暗叹服,论投当今天子之所好,天下无人能比得上温体仁,他对天子之心揣摩到了极至!
如今的崇祯皇帝,还没有从初登大宝便将魏忠贤一伙权阉扫除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也没有从建奴逼近京城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一方面他极度自负,以为自己是大明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圣明天子,另一方面他极度自卑,总觉得自己被小人蒙蔽,只要一睁开眼自己的脑袋就有可能被挂在某颗歪脖子松树上。
“阁老说的甚是,有了这个,陛下圣明,必然会想,一个生员和一个少年,尚能荡平水贼群寇,为何一个首辅和一个巡抚,却奈何不了几个丘八兵匪!”闵洪学赞道:“下官不才,原上疏此事,阁老且在此静候佳音。”
说完之后,闵洪学当真起身离开,回去准备奏疏去了,对他来说,这是向着内阁的最后一搏,不胜,那么已经准备好的乞致仕疏就可以派上用场。
有一件事,他二人都有意回避了,那就是奏疏上特别提到的俞国振的年纪:十五岁。
当今天子,也只是年方二十二岁,少年英武。得知有这样的少年英雄,天子必然会欢喜,但是这个却只能揣在两人心里,不能公开说出来。
次日大朝,又是攻讦不止乱成一团,崇祯帝朱由检几乎从朝臣们一开始互相叫骂就阴沉着脸,始终一语不发。
周延儒冷冷地瞥了温体仁一眼,当初他们二人联手,将东林硕老钱谦益赶出了朝堂,这才过去几年功夫,两人之间就已经到了如此势不两立的局面了。这个奸邪小人,先是投靠阉党,如今却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必须将他驱出朝堂,只不过自去年科考案之后,天子对自己的信任就开始有了折扣,想要驱走他,只怕还需要多花些心思……
“够了!”
听他们争吵了一个多时辰,崇祯终于怒喝了一声。
大臣们纷纷跪了下去,就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也不例外,看着他们垂着的头,还有官帽下露出的白发,朱由检心中再次烦躁起来。
“诸位爱卿……如果没有其余事情,就退朝吧。”朱由检按住怒火,轻声说道。
“臣有一事上奏!”就在这时,吏部尚书闵洪学从朝班中走了出来。
周延儒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这家伙既是温体仁的同乡,又是他的死党,要驱温体仁,必除其羽翼,先得寻个借口将这家伙赶出去。
“臣请开庐州府无为县襄安检巡司……”
闵洪学一开口,周延儒便觉得眼前一亮,一县开巡检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闵洪学是糊涂透顶,才会将这等事情拿到大朝上来说!
他心中盘算,是否向自己的亲信示意,以此为由攻讦闵洪学尸餐素位。然而就在这时,闵洪学已经开口将无为知县所奏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杀灭几十个湖匪,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对于朱由检来说,却是无数坏消息中难得的好消息,更何况闵洪学还再三强调,那负责指挥家丁的俞国振,年纪才只是十五岁,算虚岁也只是刚十六,这让原本对这暮气沉沉的朝堂已经起了厌倦之心的朱由检更是眼前一亮。
“好,好,少年英雄!”他抚掌轻笑,阴郁多日的脸上难得露出轻松之色。
“陛下圣明,自古英雄出少年,不足十六岁便可杀贼,再过几年,陛下必定又得一员虎将帅臣!”闵洪学道:“臣既执掌吏部,当有向陛下举贤荐能之责,故此臣看到无为知县奏折,便附议上奏。”
闵洪学谦恭地将无为县令摆在了前头,言语中也半点都不提及周延儒,朱由检非常满意,可周延儒额头却冷汗直冒。
举贤荐能,那本是他这个首辅的职责,无为县的奏折他也看到了,只不过他觉得是小事,因此根本没有往心上去,可现在看来,他失误了!
果然,紧接着便有人出列,将登莱巡抚孙元化的事情又搬了出来:“无为县十五岁少年,尚能护卫乡梓,孙元化堂堂巡辅,却辜负圣恩,陛下当追究当政荐人不明滥用私人之责!”
若是没有俞国振的事情对比,朱由检只会将这视为温体仁一党对周延儒的新一轮攻讦,可俞国振十五岁便能领着家中的家丁杀灭太湖水匪,而孙元化却弄得部下兵变叛乱,一念及此,朱由检脸色又转为阴沉,恼怒地看了周延儒一眼。
周延儒正欲出来自辩,突然间又有一人出班跪倒:“陛下,臣劾周延儒狂悖!”
出来的人,乃是刑科给事中陈赞化,这人并非温体仁死党,他弹劾的事情,似乎也与温体仁无关,是周延儒曾经以“羲皇上人”比喻天子朱由检,也就是说认为朱由检只不过是原始部落首领的才具!
陈赞化还举出证人,上林典簿姚孙渠、给事中李世骐,而这二人竟然也说确有其事,他们一个个出来作证,周延儒已经眼前发黑,虽然他一向舌利,可如今却不知如何自辩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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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三、偷窥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0本章字数:5160
朱由检年轻登基,又亲眼见到魏忠贤隔绝内外糊弄天启皇帝之事,因此,他最恨的就是有大臣小视他。
到这个时候,如何处置孙元化反而不重要了。
朝堂上的弹劾,最后是以他恼怒地挥袖退朝而结事的,周延儒清楚地感觉到,在他离开之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此前对朝堂重臣的敬意,有的只是冰冷的寒光!
背上象是有针芒在刺一般,周延儒拖动着双腿出了大殿,他落在朝臣的后头,与他并肩而行的,只有温体仁。
“温……阁老。”被大殿为的热风吹了一下,周延儒回过神,看着温体仁,脸上抽动了一下:“或者……我该称呼你温相了?”
温体仁脸色未变,拱了拱手:“元辅何出此言,下官听不明白。”
周延儒吸了口气,他精于党争,这一次是被温体仁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才会如此狼狈,谁能想到,温体仁竟然会借着无为县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难,他防来防去,就是没有防到这个!
那横空出世的少年……当真给他惹来了巨大的麻烦,甚至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长卿……我若外出,东林必将集中矛头指向于你。”周延儒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党争之祸在唐、在宋,在阉党东林。如今国家多难,折腾不得,长卿,你要三思!”
“多难兴邦。”温体仁听得他这时还如此惺惺作态,冷冷笑了:“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听了这话,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会儿,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俞国振并不知道,自己的事情,竟然惹来了一场政治大风暴,原本要在次年才致仕的周延儒竟然因此被提前赶走,而他也因此在他计划之外地提前进入了某些人物的视野之中。
让他高兴的是,俞宜轩的活动起了效果,无为县设置襄安巡检司,因为巡检需要任命有功名在身的人,于是俞宜轩就成了名义上的襄安巡检司巡检。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俞家家卫在无为县及周边公开活动,操演训练,也不必担心有心人前去告逆。
“这小小襄安,竟然出了如此人物。”襄安镇唯一的一家客栈里,两个人小声地嘀咕着。
“是啊,竟然击杀了太湖水贼,虽然只是一伙水贼,但这究乡僻壤里能有这份胆略,相当不错了。”
“不过,这厮越是厉害,嫌疑便越大,五十余名太湖水贼,被他一个不脱地擒杀了,那肖四郎一伙二三十人,就也有可能是他们做的了。”
“此事要速速回报宋大哥得知……若是能混入那厮大院子里就好了,两万斤盐,他总得有个地方来放!”
“他那戒备极严,我今日在外转了几个时辰,门前始终有人,大约每一个时辰会轮换一次。”
“莫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那贺山一伙在太湖也小有名气,就是没有小心,结果才成了那厮的功勋……该死!”
他们的窃窃私语非常小心,两人商议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人先行离开,另一人则依旧在客栈里住着。第二天大早,他便晃悠悠地出了镇子,来到俞家别院,不过他做得很小心,离别院有里许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向着院子张望。
他觉得自己起得很早了,可是别院里的少年家卫起的比他更早,甚至连家学中的孩童们在院内跑步的号令声都传入他的耳中。
“真是疯颠,一群小娃儿,也整日让他们跑……这俞国振,究竟是精通兵法,还是一个大蠢蛋儿?”
那人挠着头,心中既是鄙夷,又是不解。
然后他看到一辆鸡公车上架着一腔猪被推进了俞家别院,那人猛然咽了口口水,心中既羡且妒:“这泼贱货,给这些从山东逃来的泥腿子也吃肉,每天都一腔猪,娘的,比起老子过得都好!”
他已经连着看了三天,因此知道除了一腔猪之外,别院每天还要进来两百多斤的鱼,猪是用船从外地调运过来的,而鱼则是西江、巢湖中的渔夫送来的。他暗中算了一下,平均下来整个俞家别院里不足三百人,平均每人每天近一斤猪肉一斤鱼肉!
就是财主家,也没有这般过日子的,那姓俞的又不是龙王爷,哪来的这许多银钱!毫无疑问,便如宋大哥所说,那批盐十之**是落在他身上了!
那人这样想着,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他可不是那些蠢笨贪心的水匪,他是盐枭,盐枭与官兵可是打惯了交道,该如何侦查官兵情形,他比水匪更为精通。
就在他转身离开时,迎面便看到一队少年跑了过来,这正是俞府家卫,不过如今被称为襄安巡检司民壮。
那人停下脚步,象是普通看热闹的人一样,看着这群少年从面前跑了过去。这群少年当中,跑在最前的一个,就是俞国振了。
“这厮看上去除了身材高大些外,并无什么异样,怎么能做出那许多事情?”那探子看了俞国振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俞国振也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探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自己这几天在这儿晃,他竟然都记住自己了?
想到这,他慢慢转身,向着镇子里走去,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正向他奔来。
那探子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刚刚从他身边过,这时又追向他,必定是他在哪里露出马脚了。
他这一跑,身后便传来惊笑声:“果然这厮有问题,抓住他!”
“讹我!”探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对方竟然是讹他!
俞国振远远地看着探子,哑然一笑,他只是觉得这人与他目光相对时有些不对劲,因此才让大柱二柱上去笑唬他一下,没有料想,他真的有问题。
若是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首先反应是避开喝问,而这人却是转身逃走,并且不是向镇子人多的地方逃,而是逃向野外,唯一的可能就是心虚。
“罗九河,叶武崖,齐牛!”
他大声点名,被点着的三人齐齐应声,俞国振指了指已经逃得远去的那人:“你们三伙平日里表现最出色,现在我将那人交给你们,要活捉过来。”
三人脸上露出喜色,在俞国振的奖罚制度激励下,他们三伙的竞争相当激烈,不过齐牛领的模范伙因为受训得早,所以始终压制着罗九河、叶武崖,让两人好生不服。这次可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他们三人都转动脑筋,然后向着三个不同方向奔去。
齐牛带着模范伙直接从后面追,模范伙的可都是“老兵”,个个都非常能跑。如果说这两个月来,新来的少年们在纪律之上已经有模有样同模范伙相差不远,但在体能上还与模范伙有相当大的差距。齐牛相信,那逃走之人不可能比模范伙的人更能跑。
叶武崖看到那探子逃走的方向,那探子既然如此专业,必然事先找好了退路,他现在逃跑的方向是一处三叉路口,完全可以抄近道截在他前面,让他无法逃走。因此,他所带领的这一伙,便跟着他穿过田野,从正在收割的田里去抢前截道。
罗九河却转着眼珠,带着他的人顺着河弯过去,他盘算得就更深一些,那探子后有追兵前有截道,唯一的逃跑方向就是跳入西江之中,他在西江边上抢先机,正好可以迎面兜住那个探子。
俞国振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微微笑了一下,这三个人所做的选择,与他们的性格果然一致。
“大柱二柱,你们且回来,让他们追去。”
大柱二柱跟随俞国振时间最久,他们两人的奔跑速度奇快,此时已经将与那探子的距离拉近了一半,可这时听到了俞国振的命令,两人笑着停了下来。
“小官人看来想要瞧瞧他们这两个月来的成果。”
“那是自然的,每日大鱼大肉养着,若不拿出来练练,怎么知道这些家伙是不是偷奸耍滑?”
他二人被提为连正与连副,自是知道这两个月里新来的少年中也有偷懒的,事实上最初的八十三人现在已经被裁汰了五人,其中有两个是连他们的家人都被赶出了俞家,原因是小偷小摸与偷奸耍滑。
这让其余少年非常震怖,因为他们的身契都在俞家手中,被赶出去可不是任他们自生自灭,而是直接叫来人伢子发卖!新买主自然不会象俞家一样大鱼大肉地养着他们,若是遇着良心坏的主家,折磨得半死再发卖到哪处矿山去,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两人小声说着走了回来,俞国振道:“你们觉得,那厮最后会落到谁的手中?”
“我觉得会落到武崖手中,武崖他抄了近路,肯定能在路口处拦住他。”
“不,我倒觉得应该是落入九河之手,九河最是奸诈,有时连我也吃不住他。”
大柱二柱如此说,俞国振又问周围的伙长们,不是说叶武崖就是说罗九河,唯独没有人看好齐牛。俞国振嘿嘿笑着摇头:“我倒觉得,齐牛抓住的可能性更大。”
“小官人为何这样说?”别人不太敢问,大柱却不管那么多。
“齐牛做事,有些象大柱,憨是憨了点,但凭借自己绝对的优势将困难全部碾压掉。”俞国振道:“若是距离远一些,武崖与九河都有可能,但这点距离,那厮逃不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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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顺顺666打赏,今天这一章,应该非常贴切吧,哈哈哈)
第一卷四四、争功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0本章字数:5152
齐牛在少年当中算是身材高大的,即使是俞国振也比他矮了半个头,他奔跑时咬牙切齿,原本憨厚的面容变得极为狰狞。
他不仅身量大,饭量也大,家里只是俞家佃户,另外还有两亩菜地,生活过得原本就拮局,更何况他下边还有三个弟妹,全靠着父母帮佃和那两亩菜地,哪里能让他天天吃饱肚子!
他对自己小年纪时最深的记忆,就是饥饿。
每天一大早便被饿醒,然后灌水好让自己撑到巳时上午饭时,这使得他走起路来满肚子水就晃荡,发出咣咣的声音。
这声音从他记事起就伴随着他。
饿啊,饿得嗷嗷叫,为了应付饥饿,他将原本就不太多的聪明,全部用在如何弄吃的上面。小偷小摸挨打那是常事,拾捡别人扔掉的脏坏食物也是常事,春日里满田野里挖野菜,夏天去摸鱼掏虾,秋天采拾野果,冬天实在找不着吃的,去掏田鼠洞……
直到进入家卫,他才吃到第一顿饱饭,那个时候,齐牛就想,爹亲娘亲,小官人最亲,爹娘都没有办法让他吃饭,小官人却让他吃饱了!
倒不是怨恨父母,可他的肚子问题,确确实实是小官人解决了,那时齐牛便有了个念头:自己这辈子就给小官人卖命,以求一辈子的肚皮圆!
上回太湖水匪的来袭,他没有象高大柱高二柱那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甚至没有象罗九河叶武崖那样第二波加入攻击,这让他异常羞愧。可是小官人不但没有追究,还让他当了模范伙的伙长,这让齐牛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得给小官人争气,不能放过眼前这厮!”
想到这里,齐牛眼珠子都红了起来,他嗷叫了一声,原本就跑得急快的速度更快了。
他的带动之下,模范伙追得更急,一步步缩短与那个探子之间的距离。
那探子听到身后嗷嗷叫的声音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喘息声似乎就在耳后,心中终于开始慌了。
而这时,离他原计划中脱身的道路只有半里,他看到一串人从田野里飞插过来,将那三岔道口截住。他心中猛然一跳,知道情形更为不妙了!
“江边,还有江边可以跑,跳水逃走!”
他心中如此想,然后折身向着江边跑去。这一折向,齐牛离他的距离又近了些,双方相差不过是两丈许。
原本截在前面的叶武崖看到这一幕,气得顿足大骂:“胆小鬼,何不来突破我的拦截啊!”
而原本认为叶武崖能拦住他的高大柱低低嘟囔了声,憨然一笑,摸着自己脑袋道:“我输了。”
高二柱神情变得紧张起来,如他所料,探子向江边跑去,若是被罗九河截住,那么他就胜了,可这时齐牛追得也很近,这让争强好胜的二柱心里有些悬。
探子离江边只有不足二十步,猛然间,斜地里罗九河窜了出来:“哈哈,是我的了!”
探子的心思全都在跳入江中,没有想到罗九河竟然抢先料到他跳江之处,先埋伏在附近,因此罗九河跳出来吓得他猛然收住脚,向后闪了一步,这一闪,他身后死追不停的齐牛大喜。
“我是!”
他暴叫了一声,象是半空中响起了一声雷,整个人飞扑出去,一把将那个探子推倒。
“是我的!”罗九河顿时不干了,他冲了上来便要抢,齐牛已经爬起,双手抓着探子的脚脖子向后拖去。
罗九河扑了个空,爬起就追,可模范伙的人只是比齐牛慢几步慢了,他们蜂拥而上,三个人将齐牛护住,剩余几人则帮着齐牛将那个还在挣扎的探子牢牢按在地上。
罗九河伙的人也不甘示弱,追了上来,两伙少年顿时怒目相向。
“你想怎么样?”缓过气的齐牛踩着探子,扬起下巴看着罗九河,这是他第一次在罗九河面前占了上风,原本他对着罗九河说话总有些低声下气,可现在,他觉得不知从哪儿有股气力在支撑着他了。
“老牛,你可不能赖皮,这厮是我截住的。”罗九河笑眯眯地道:“你看,若不是我,他就已经跳水逃了。”
“跳到水里我也追上去,我水性不比你差!”齐牛**地回道:“是我抓到的,就是我的!”
他知道自己耍嘴皮子绝对不是罗九河的对手,动心机自己也要慢半拍,因此无论罗九河拿出什么理由,他就是一句回去:“是我抓到的,就是我的!”
罗九河大为气沮,这小子难道开了窍,怎么变得如此难对付了?
“我不管,是我将他从江边截住的,就应该归我,你只是捡了个便宜!”到后来,罗九河无奈之下,也只能耍起了赖皮。
“噗,你在江边截住他?若不是我在三岔路口那儿拦住他,他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呼噗呼噗这时赶来的叶武崖道:“我也有功劳,是我将他拦住,没让他沿路逃走!”
三个伙长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下属的少年家卫也相互怒目而视,少年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倒不是为了争赏赐,而是为了争面子!
“你们可真是好出息,为了这事情争成这模样!”见他们在那儿停住,俞国振打发高大柱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高大柱过来后听到他们如此争吵,顿时恼了:“小官人还在等着,额贼你妈!”
让向来质朴的高大柱都开口用陕腔骂人,三个伙长这才讪讪地停止了争执。
把那个探子拖到了俞国振面前,那探子非常硬气,不比此前水匪的探子,他看到俞国振后,只是嘿嘿冷笑了两声,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俞国振令二柱带人将他绑了起来,先没有理会他,而是询问罗九河,他们三人为何会起争执。
当得到答案之后,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随着十一伙的建立,各伙之间的竞争已经日趋激烈。每日俞国振都要给各伙当天表现进行讲评打分,垫底的两伙要负责掏粪坑和浇菜地,因此这样的争执也就越来越多了。
只要将争执控制在一定程度内,形成良性竞争,那么有百利无一害。
不过还是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些团队精神的重要性,免得为了争功而相互之间推诿甚至内讧。
想到这,俞国振看了看校角的一隅,那儿是一座新搭起的高台,足有四尺左右。他看了罗九河三人一眼,三人顿时心中发毛,他们可是比较了解俞国振的,当小官人拿这种眼神瞧人的时候,准没有什么好事。
“你们三个跟我来。”俞国振道。
三人跟着他来到了那高台前,俞国振指着齐牛:“老牛,你上去。”
齐牛站上高台之后,愣愣地看着俞国振,不知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俞国振又道:“九河,武崖,你们两站在这里,面对面,双手交叉互握,老牛过会倒下来的时候,你们两将他接住,免得他受伤,能做到么?”
“能!”这不算什么难事,因此罗九河与叶武崖齐声应道。
俞国振抬眼看着齐牛:“好了,老牛,你喊‘一、二、倒’,然后直接倒下来,他们会接住你的。”
齐牛看了笑嘻嘻的罗九河与叶武崖一眼,然后从台上直挺挺地扑倒,果然被二人接住,没有受到任何伤。他咕碌一下爬起,看着俞国振,等待他的新命令。
“现在老牛和九河准备好,武崖你上去,由他们二人接住你。”
叶武崖之后是罗九河,如此一圈之后,又轮到了齐牛,齐牛上了台正准备栽倒,俞国振却又道:“这次你不要正面朝着他们,转过身去,背朝他们,然后向后栽倒。”
这个命令出来之后,齐牛愣了愣,回头看着俞国振,然后依言背对着二人,他没有犹豫多久,随着一声“一、二、倒”,便真向后仰倒下来,落入了两人臂弯之中。
他如此果断,俞国振倒有些意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老牛,你不怕?”
“不怕,有小官人在,我什么都不怕!”齐牛的回答很单纯,俞国振听了哈哈笑了起来,心中倒是有些小得意。
正是因为齐牛是老实人,所以他说的才是真心话,而不是胡乱拍马屁。
他转向叶武崖:“武崖,现在轮到你了。”
叶武崖上了台,学着齐牛转过身,他自己喊“一、二、倒”,可是只喊到“二”,他忍不住停下,回过头看着罗九河和齐牛:“呃,你们可要接住我。”
“放心吧,胆小鬼。”罗九河没心没肺地嘲笑道。
叶武崖又转过身,拖着老长的腔调喊“一、二、倒”,可这一次虽然是喊出了“倒”字,人却仍然没有没有倒。
他确实有些害怕,但比起害怕自己摔倒没被接住,他更怕的是俞国振的沉默。连续两次未做成,小官人竟然一声未发,只是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他,这让他倍感压力。
因此第三次,他咬着牙,终于倒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跳出了胸膛,这刺激比起他第一次杀人时毫不逊色。当被两人的胳膊托住时,他甚至大叫了声,连接喘了几口气。
“真没用。”罗九河嘲笑道。
“你上去试试就知道什么滋味了。”叶武崖冷笑起来:“你第一回杀人时那狼狈模样,倒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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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五、龙飞九五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1本章字数:5205
如果叶武崖不提,罗九河当真忘了自己当初第一次杀人时的模样了。
但叶武崖提起之后,罗九河顿时恼了,在场的可不只是他们这些第一批的家卫少年,还有后来加入的那七十八个!
特别还有他的那个伙在,他自从当了伙长之后,手下有八号人支使,当真有些志得意满。
他恼怒地瞪了叶武崖一眼,觉得定是最近自己的伙压过叶武崖的伙一头,所以他才故意这样说的。
上了台转过身,他心中还在盘算着这件事情,口里喊了“一、二”,突然间,声音便停下了。
汗开始从背后冒了出来。
“武崖这厮做事,向来是手狠的,他会不会心中嫉妒我,故意不接住,让我摔伤来?”
“若是普通摔倒还不怕,不过是皮肉痛,可这从高台上背栽过去,摔着了头的话,摔成老牛那样的憨货可就不得了!”
“还有老牛,我可没有少嘲笑过他,方才还与他争夺功劳,他是个憨人不假,可憨人动起心眼来,比起平日里就显聪明的人更可怕!”
越是往细里想,罗九河心中就越是纠结,他心中越是纠结,那个后倒动作就越是做不出来。
“怎么,你不是本事很大的么,你也怕了?”叶武崖在下边冷嘲热讽道。
俞国振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然后把高大柱唤来:“看着他们,让他们继续做,一直做到我回来为止,二柱,那厮有没有开口说什么?”
二柱将那个探子塞进了院外的一间柴房里,刚刚才转回来,笑着道:“那厮嘴硬,我下了几下狠手,他都只是哼哼,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俞国振有些惊讶了,二柱下手极狠,一般的贼子,稍吓唬一下就会开口求饶,而那个探子竟然连一个字都不说!
“是个职业探子……背后的人物,绝不简单!”
俞国振沉吟了一下:“走,我再去见见他。”
那个探子被双手反捆,吊在柴棚的横梁上。二柱吊的方式很巧,是将他胳膊拉起来,如果他踮起脚尖,那么手就会轻松些。但人只凭脚尖不可能长久承受住自己的体重,在大多时候,他都还得放下脚,这样他的胳膊就会被反扭抬起。总之,就是让他极度不适,一会踮脚一会抬臂。
这可不是俞国振教二柱的,是二柱无师自通。
那人看到俞国振进来,眼皮微微撩了一下,嘴巴抿了起来。俞国振注意到这个细节,显然,那人是不准备与他合作的了。
“小官人,要不要我再给他上点手段?”
这话说得俞国振特别耳熟,他微微一笑,算是同意了。二柱向着那人走去,口中低笑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说这位大叔,看模样你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家中总有老婆孩子,莫非你就不想回去见老婆孩子?”
那人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不是紧张,而是愤恨。
“看来以家人是威胁不到这家伙……他家人应该都不在了。”俞国振心中想。
二柱正要把他最近琢磨出来的酷型一一展示出来,俞国振突然摆了摆手:“这人是条汉子,不要用那些手段来羞辱他,把绳子解下吧。”
虽然不理解,二柱还是忠实地执行了俞国振的命令,那人被解开放下,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番胳膊,然后翻脸看着俞国振:“小子,休想从我嘴中掏出一个字!”
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从你嘴中,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
那人愕然。
“并非只有开口说话才会泄露机密。”俞国振低声缓语:“你不开口,那就证明一件事情,你身份见不得光,绝非官府中人。”
“若你是厂卫中人,在抓你之初就喝骂出来,搬出身份充大装爷了,但你一声不吭,而且一露出马脚便全力逃窜,这说明你非匪即贼。”
“但一般的贼匪,没有你这般硬气,受了二柱的手段却一个字都不说,至少也要破口大骂。因此,我又推断出,你不是普通贼匪,就是如今祸乱中原的高闯手下,也没有几个你这样的人物。”
俞国振说几句便停一下,注意观察那探子的反应,探子这个时候脸色已经没有开始那么镇定了。
俞国振见此,很满意地笑了:“象你这样的人物,却被派来充当探子,这倒让我有了些好奇……这么一想,你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那个探子冷笑起来:“我倒不相信,你这小子能猜得出我的身份!”
“你应该知道,我自山东招来了一些逃脱兵灾的难民,因此对他们的乡音极熟,你的声音里,便也带着山东音啊。”俞国振慢慢地道:“想来……原籍是山东吧?”
探子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不可能!”
“你自以为乡音已改,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多大变化,呵呵……”
“绝不可能,我在扬州住了十年……”
探子说到这,话音嘎然而止,怒视着俞国振,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这探子就算是经过专门的训练,却还是被他套出了重要情报!
“你说的不错,你口音中确实已经没有乡音了,我方才只是讹你。”
“你!”
“你自以为嘴硬高明,其实在我眼中,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俞国振伸出一根手指:“现在是崇祯五年,你十年前到的扬州,让我想想,十年前山东发生了什么大事……”
当他说到这的时候,那探子脸色已经大变,露出惊怖之色!
他并未小看俞国振,因此来窥探得很隐秘,就连二柱在镇子里布下的眼线,都没有发觉他的窥探,若不是半路上被俞国振看出破绽来,他此行就能圆满!
可现在俞国振不仅看出了破绽,甚至还打破了他的掩饰,将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也翻了出来!
若只是他一个,并无太大关碍,可此事背后却牵涉到成百上千人甚至更多,若是连他们背后的人物也扯出来,那可就是大祸事!
“十年前是天启二年,山东……闻香教举事。”俞国振看着对方脸上的恐惧,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意浮上了他的脸:“徐鸿儒死,而王好贤逃到扬州。”
这个时候,那探子已经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死死咬着牙,屏住了呼吸,似乎是怕俞国振从他的出气中再得到更多的消息。
“虽然后来王好贤被捕杀,但也有传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俞国振又慢慢道:“我倒是比较相信那传言,王森、王好贤父子一般,虽然志大才疏,只能糊弄一些乡野中的愚夫愚妇,可他们至少有一个长处,就是足够怕死,也足够会逃命。”
王森便是闻香教的创始人,俞国振自方以智那儿听到了不少有关此人的传闻,他曾经在万历二十三年被捕,但竟然还给他从大狱中脱身,一直逍遥到万历四十二年被一个弟子出卖再度入狱,五年之后才死于狱中!王好贤是王森之子,原本躲在滦州,徐鸿儒举事之后他竟然从滦州逃到了扬州!
“住口!”那探子听他口中侮辱王森、王好贤父子,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斥起来。
“我难道说错了?王好贤倒是聪明,在扬州放出一个替身,然后自己仍然隐身扬州,这样谁都不会想到,已经死在扬州的他,仍然活在扬州。”
说到这里,俞国振的脑子里却在疾转,他与闻香教没有任何纠葛,王好贤派人来窥探他是为了什么?
那个探子愣愣地看着俞国振,象是看鬼魅一般,好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道:“你……你如此足智多谋,当然看得出,这朱家皇帝的江山,如今是坐不稳了!”
俞国振愣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又如何?”
“我家教主身负天命,乃是弥勒转世,当执掌天下,之所以时运不济,只不过是因为辅佐他老人家的文曲、武曲二星尚未降生。你如此年幼,便有如此之智,必然是文曲降生,只要你辅佐我家教主,荣华富贵,触手可及!”
这探子果然是闻香教的死忠,明明落入了俞国振手中,却开口劝说起俞国振来。俞国振双眉一聚:“哈,我就算是文曲又有什么用,没有武曲,还是不成啊。”
探子大喜,只道自己的劝说让俞国振有些动心,此时世人愚昧之辈,往往迷信,那探子自己就是狂信徒,因此又开口道:“你只管放心,武曲也已经降世,而且手绾兵权。只要你愿意辅佐教主,便能与他相见,到那时,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浑沌之天!”
“哈!”
俞国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对联倒是有气魄,可是闻香教的作为,却不是那么有气魄!
无论闻香教,还是它的本宗白莲教,俞国振都没有什么好感。他问出了自己想问的消息,虽然王好贤与那个什么武曲星身在何处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尚未得知,但俞国振明白,那消息是不可能从这探子口中得到的。
“将这厮再绑起来。”他向二柱道:“明日送到县城去……闻香教的妖孽,这可是大功一件,我们襄安巡检司少不得有赏赐下来!”
高二柱听到他这话,微微愣了一下,小官人可是从来都不将官府的赏赐放在眼中的。他们这个巡检司的身份,是在擒杀太湖水贼之后为了避免有心人而打起的保护伞,小官人突然提起此事,必有深意。
然后他就会意,点了点头:“官人说得不错,教匪可比湖匪值钱!”
第一卷四六、鳖宝种珠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2本章字数:5076
“该死的小贼!”
探子蜷缩在柴棚之中,心里暗自冷笑。
他以为他的打算自己不知道么?只不过这次自己要让他失望了!
夜已经深沉,探子悄然起身,绑着他的绳索,已经被他磨断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向周围看了一圈。
暗中,定然有人监视,想要顺着自己这根藤,摸到教主那只瓜!
探子再次冷冷一笑,这回定要教那厮吃个憋!
在探子悄然无声离开之后,远处伏在地上的一道身影爬了起来,快步来到院门外,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什么,门便打开了。
火把被点燃起来,高二柱的脸在跳跃的火把光芒下显得阴晴不定。他走进门,与守着门的父亲高不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向着俞国振的房间奔去。
“已经走了?”见他进来,正在烛火下用小毫写字的俞国振问道。
“是,走了。”
“想来这厮会担心我们跟着他找到王好贤……哈哈,他一定会疑神疑鬼,一路上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我们的人跟上了。”
俞国振轻声笑了起来,他其实是个贪玩的人,对于有趣的事情,一向是不吝啬笑容的。
“小官人,若是要追,现在还追得上。”跟过来的高不胖低声道:“小人在塞上追踪马贼的本领,还没有丢掉。”
“不必了,我本来就是有意放他走。”俞国振摇了摇头:“追上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若是他,必然去金陵,在若大的城市之中,你那套追踪技能未必有用。闻香教是个大烦恼,能够不惹就不惹,但若是他们真想来寻我们的晦气,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俞国振确实没有准备与闻香教直接对上,虽然经过十余年的镇压,闻香教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关键是它如百足之虫,总是死而不僵。目前阶段,俞国振还不准备惹上这样的一个大麻烦。
十八天之后,确认自己果然没有被追踪的探子终于赶回了扬州。
此时扬州城,也是大明帝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钞关、南门、古渡桥、天宁门、平山堂一带,人烟稠密往来如织。在扬州城中,隐藏一两百个人物都是轻而易举,更何况是一个王好贤。
不过在扬州城,他的名字不是王好贤,而是宋保义,明面上是隆盛大染坊的东家,暗地里又是盐枭的代理人,但无论是哪个身份,都不会让人想起曾经掀起风云的邪教教主。
他如今已经有五十余岁,因为保养得好,却还和四十许人一般,背着手穿过街巷时,两旁的伙计摊贩纷纷向他行礼问好,他也笑吟吟的一一应答,偶尔遇着几个老熟人,还停下来与他们拉几句家常。
这些人当中,既有他派出的暗哨,也有对他身份毫无所知的街坊邻居,当他一摇三晃地进了自己的宅院之后,他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褪去,但目光却已经变得阴鸷冰冷。
“方三儿回来了?”
来到内院密室,他冷声喝问,声音中带着一股威严。
“回教主,方三就在外头。”
“让他进来见我,我令他小心探察襄安俞家之事,他究竟是怎么做的!”
探子方三儿快步进了密室,立刻拜倒在地,神情极为虔诚,仿佛拜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天上的神佛。
“三儿,你怎么失踪了这些天?”王好贤与他说话时脸上带了一丝和蔼:“莫非出了什么事?”
“启禀教主,弟子失手,被那个俞国振发现了身份。”方三儿脸色极为难看,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他还将这东西放在弟子身上……”
方三儿是在离开襄安的两天之后才发现那张纸的,那其实是一封简短的信,既无开头,也无落款,内容也很简单,俞国振只想护卫乡梓,对缉拿邪教并无兴趣,因此双方互不往来,整个无为县,都禁止闻香教之人进入,若再有闻香教探子入内,那么擒一个杀一个。
一边看着信,王好贤一边听方三儿将失手经过源源本本说了一遍,在听完之后,他放下那张信纸,沉吟了好一会儿。
“三儿,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在教中诸众中,你是眼光最好的,向来打探消息的重任,我也都交与你。”王好贤道:“你觉得……这个俞国振其人如何?”
“此人虽然年幼,却心细如发,而且深谋远虑,正是文曲降世,若教主能得他辅佐,大业必然可成!”
王好贤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没有想到三儿对那小子评价如此之高,据我所知,他才十六岁……你以为他是甘罗还是孔融?”
“教主,弟子以为,拿甘罗、孔融比他,都太小瞧了他。”方三儿略一犹豫,还是将自己所想的说了出来:“弟子另有一比,他便是教主的子牙尚父、卧龙先生!”
此时《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都已经风行于世,评书话本里没有少宣扬姜尚与孔明,扬州又是文化重镇,因此王好贤与方三儿都对这两个人物极熟悉。听到方三竟然以姜子牙与诸葛亮比俞国振,王好贤觉得未免有些过了。
“真有这般厉害?”
“弟子自诩小心,可直到现在,弟子还不知道是哪儿被他看出了破绽。弟子闭口不语,原本以为可以保守机密,可他竟然能由此就猜出弟子身份,弟子逃走时担心他派人跟踪,却不曾想他早就在弟子身上放了一封信……教主,弟子以为,非神机妙算不足以称此人啊!”
王好贤抿着嘴,犹豫了好一会儿,眼中凶芒闪烁不定。他相信方三儿的眼光,既然方三儿将那个俞姓少年说得这么厉害,那就一定有其过人之处。可正是如此,他心中才更为忌惮,他已经五十余岁,眼见着就往六十去了,子孙都不成才,如果俞姓少年真如此厉害,今后他的子孙能驾驭得住么?
更何况,从方三儿刚才的话里和手中这封信上,不难判断出,这个俞国振对他没有丝毫恭敬之心,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
“三儿,我虽有此意,但是,这信你也看过了,那姓俞的却没有这心啊。”想到这,王好贤长叹了一声:“招揽不成,你觉得当如何对付他?”
“既是招揽不成,那么依弟子之见,就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圣教在无为,原本也没有多少人手,撤出就撤出,尽可能不要与那人为敌。”
王好贤默然不语,过了会儿:“俞小子有这样的本领,几乎可以断定,肖四郎与咱们的那批盐是折在他手中了。那批盐,价值八千两银子,如今武曲正在与登莱兵贼交战,正急需银钱,将来圣教举事,更是需要大量银钱!”
“教主,圣教不缺这八千两银子,为了区区八千两银子树一大敌,非智者所取啊。”
方三儿倒是忠心耿耿,王好贤已经很明确流露出要继续找俞国振麻烦的意思,他却还是苦苦相劝。王好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发觉的愠怒,但在方三儿发现之前,他目光就又变得慈悲仁爱了。
“三儿,有一件事情你尚不知,你失踪的这些时日,我又派人去了庐州,而且还带来了一个人。”
“什么?”方三儿吃了一惊,他以为王好贤从俞国振那里带来的是少年家卫之一,顿时心突地跳了起来:“教主,这……这……”
想到少年家卫在抓捕他时的伶俐与机敏,方三儿心中就暗暗叹气,教主是没有亲眼见到那些少年的训练有素,俞国振可是个练兵的大才,就是教中那隐秘的武曲星,他的亲兵都没有那些少年的本领!
彻底得罪了这样的一个人,他若是怒了,对闻香教的大计绝对不利!
“怎么,你有意见?”王好贤这次毫不掩饰地沉下了脸。
“教主,弟子只是觉得,若是俞国振将教主尚在扬州的消息报与官府,对圣教大计会有不利,咱们完全没有必要得罪这人啊。”
“你知道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他如何去告官?圣教无论是兴事还是潜伏,都需要大量的银钱,要银钱去打点官府,要银钱支撑教众生计,要银钱帮武曲维持军力,若不是我泼水般的银子洒出去,武曲哪里能得现在的高位!”
说到这,王好贤心中突然一阵烦躁,他对那位“武曲”是寄予厚望,无数银两为他开道,让他终于升到现在这个参将、副总兵的位置,手绾一方兵权,可偏偏那位“武曲”言过其实,刚刚在登莱犯了大错,若不及时解救,就要前功尽弃!
如何解救?还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开道!
想到这,他也不准备兜圈子了,方三儿为人有智有谋,是他手下得力的干将,对付那俞姓小儿,还需要借助他的力气,因此这事情,还是明说给他听为好。
“三儿,被带来的也姓俞,原本是俞国振的四房堂叔,后因勾结外人妄图霸占族产,为俞氏宗族大会驱逐,离开襄开到了庐州……”将俞宜今的消息说了一遍,王好贤道:“他招出一件事情,俞国振那小子……懂得鳖宝种珠之术!”
“鳖宝种珠?”方三儿愣住了。
“对,他少年时救过一次老鳖,那老鳖报恩,传了他种珠之术,所以他家围池挖塘,养了无数河蚌,过个两三年,这些河蚌便能取出珍珠。”王好贤说到这,呼吸猛然急切起来:“那可不是区区八千两银子的事情,而是八十万两、八百万两!”————————感谢分割线————————(鳖宝的故事,看过聊斋的都知道吧,呵呵,小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要是我有这样的宝物该多好啊,现在呢,则是想,要是收藏点击推荐再多一些该多好啊。感谢飞龙欲驰天和郁闷之死打赏。)
第一卷四七、雪中安知寒暖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2本章字数:5179
方三儿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些晕晕的,方才听到的消息,让他觉得震惊。
一来是听过种麦种稻种桑种麻的,这些年还多了种玉米种红薯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种珍珠的。若俞国振真有种植珍珠之术,那就相当于俞家有一座金山,而且是挖之不竭采之不尽的金山!
二来是听到老鳖报恩之说,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闻香教创始人王森,本名叫作石自然,便是自称救了一只九尾狐仙,那狐仙以一尾相赠报恩,让他有了莫大的神通,从而创立闻香教!
“教主……此事当真,会不会是那俞宜今信口雌黄?”
“呵,千真万确,若不是俞氏宗族处置俞宜今时,那心狠手辣的俞家小儿远去了苏州,只怕这个俞宜今连性命都难保,圣教能找到他,也是机缘凑巧,这是天赐的点土成金之术,除我之外,何人配有?”
方三儿垂下头,眼中也射出贪婪热切之光,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为了这,豁出性命的事情都能做!
他们闻香教起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荣华富贵么,有了这座金山,怎么样的荣华富贵不可得?
“如今你以为,要不要对付那姓俞的小子?”
“要,教主,自然要的!”方三儿毫不犹豫地道:“那小子何德何能,拥有这点土成金的神术!他当然该将此术献与教主,助我圣教龙飞九五!”
“哈哈哈哈……”王好贤压抵着笑了两声:“你与他正面打过交道,且说说看,当如何对付他。”
方三儿绞尽脑汁,开始想着自己对俞国振这人的认知,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教主,若是此事不急,动用武曲,可得全功。”
“有件事你还不知,武曲征讨登莱兵贼失利,如今正需要银钱打点,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般急切。”王好贤摇了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不能动用武曲,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那厮生掳出来,此事殊为不易。弟子在襄安盯了那厮几日,他行动谨慎,轻易不会外出,便是出来,身边也总是有两三个人护卫。”
说到这,方三儿停了一下,想起自己被发觉的事情,然后又道:“此人极为警觉,而且喜怒不形于颜色,他发现弟子可疑之后,当时并未发作,而是离开了一段距离,再让人来试探弟子。”
“还有呢?”
“那厮对襄安控制得极厉害,肖十郎和太湖贼之所以在他手中折了性命,便是因为他们两伙外乡人到了襄安,立刻为那厮的眼线所察觉。”
“故此,若是圣教要对付他,要么派精于技击者寻机半途将他劫出,要么就动用大量人手攻破他的别院。以弟子愚见,后者动静太大,易被察觉,而且那厮毕竟算是襄安巡检司下弓手,还是前者隐秘些,更易得手。但是,派出之人一定要做得隐蔽,最好是用别的身份掩饰。”
“别的身份……呵,收珠人如何?”王好贤目光转动:“来自苏州府的收珠人,闻说襄安有好珠子……三儿,你与他照过面,就在庐州府负责接应,我让范震去办此事,你看如何?”
“是,不过……教主,只靠范震一人,怕是不成,得有身手出众精于技击之人相随。”
“这个我自有安排。”
俞国振自然不知道,他不想惹闻香教这麻烦,可是闻香教却要来惹他。当初族里处置俞宜今的时候,他去了苏州解决周道登,因此回来时知道族中只是将俞宜今驱逐,想要根除后患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这是难免的,他毕竟不是全知全能,不可能掌控一切。
随着天气越来越凉,崇祯五年的冬天已经来到了襄安,小莲推开门看到满地银白的雪时,更是欢呼了一声。
“小官人,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俞国振来到了屋前,这是崇祯五年的十二月二日,也就是他这一世的生日,过了今天,他的虚岁便是十七了。
迎面而来的,除了满眼银妆外,还有透骨的凉意,南方湿冷,江湖之畔更甚,俞国振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问道:“学堂里的孩童们,都穿得暖么?”
“小官人吩咐过,都发了一套夹袄,不会冷的。”小莲呵着手跑到院子里,从地上抓起一大捧雪,咯咯笑道:“小官人,瑞雪兆丰年,老天也知道是小官人生日,这雪定是为小官人下的吧?”
俞国振哈哈一笑:“胡说什么呢,你不冷么?”
“不冷,如是姐姐,你也来,快来!”
柳如是看着小莲只穿着件夹袄就在雪地里乱跑,眼中不由有些欣羡,她穿着两层袄子,却依然觉得寒冷,前些时日因为刚刚放脚的缘故,还生了一场病,现在仍然觉得有些虚。
俞国振道:“出去和小莲玩一玩吧,你此前就是身体太弱,好端端的人,裹什么脚……朱熹这老儿,若是给我遇着,我定然要让他也裹裹脚!”
“噗!”柳如是忍不住笑了,微微白了俞国振一眼:“小官人说什么胡话,朱子也是能拿来调侃的么?”
明太祖朱元璋于天下有大功,那便是将蒙元驱出中原,赶回了大草原之上,但同时他也有大过,那便是承蒙元之制,以朱子之学为科考的八股经义。俞国振倒不是彻底反对朱熹的学说,但当一种学说被摆上神坛不容置疑之后,这种学说就已经死了。
“禅宗的和尚都可以呵佛骂祖,儒家的后进就不能谤圣批贤?”俞国振撇着嘴:“如是啊如是,你就是读书读得多,读痴掉了。”
“小郎君读书比奴读得更多,那岂不比奴更甚?奴是读痴掉了,小郎君便是读疯掉了!”
柳如是来到俞家也已经有小半年,很了解俞国振的脾气,这是个心胸极开阔的人,至少对家中的下人使女,不象周道登那样板着个脸道貌岸然。象这样的小争执小玩笑,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极开心。
果然,俞国振听了哈哈大笑:“你才读书读得多,你全家都读书读得多,读书越多越反动!”
“你才反动,反动!”柳如是眼波横飞,自有一种娇媚,俞国振与她对责了几句,发现她口尖舌利,很快就将俞国振贬斥的话语学了去,而且柳如是引经据典,用得比俞国振本人还要利索。
言语上不是对手,俞国振决定使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他从地上抓起一捧雪,然后向柳如是便撒了过去。
柳如是尖叫起来,紧接着俞国振又抓起一捧雪撒向小莲,小莲可不客气,立刻尖叫着反击。
看到这幕,柳如是满心羡慕,她的心也热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捧起一捧雪。
雪在手上,好凉啊。
但心中却是暖洋洋的,她没有家,虽然徐佛教养了她,对她也算不错,可归根到底还只是将她当成未来的一棵摇钱树培养。
唯有在俞国振这儿,是她过得最为舒心的,她也才是十五岁,却从未有过童年,而现在,她的童年似乎补回来了。
她小心地走在雪地上,因为脚刚刚放开的缘故,走得还有些不利落,甚至隐隐生痛,看着小莲穿花绕树般围着俞国振转,她心里极是羡慕。俞国振说了,她的脚现在就算放开,也恢复不到应该有的模样,但放比不放要好,至少比起裹着小脚要健康得多。
“或许能长得和小莲一样呢……”柳如是心中这样想,恰好俞国振躲避小莲的雪弹攻击跑到了她身边,她童心大起,将手中的那捧雪猛然泼到了俞国振头上。
部分雪屑落在了俞国振脖子上,俞国振身体虽然强健,乍一遇袭,却也忍不住吸了口寒气:“嘶!”
回头看着柳如是,俞国振一脸愤怒:“偷袭我……好吧,准备接受我的反击吧!”
他脸上的怒容极为夸张,因此柳如是知道那不是真心发怒,娇笑着跑开。她刚放的脚在这雪地上当然跑得不平整,最初时总是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跌倒,但她还是很顽强地跑着。
虽然脚上很疼,可柳如是心里却觉得无比畅快惬意。
俞国振转身追她,扔了两个雪球,都是砸在她娇娜的腰肢之上,然后小莲从背后又来偷袭他了。
咯咯的笑声将小院子里的安静惊破了,外头大院子也传来喧闹声,那是少年们看到了雪同样兴奋起来。先是各伙之间发生了雪仗,紧接着就变成了一场混战,笑声,骂声,因为被突袭而发出的惊呼声,响成了一片。
俞国振并没有想去阻止他们,他培养这些少年,希望他们以后能够成为合格的基层军官,却不希望他们是只知道打仗杀人的机器,更不希望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袍泽之情。
“大柱,告诉他们,今天晨练取消,打雪仗便是晨练了。”闹了一会儿之后,俞国振将大柱召来:“半个时辰之后,一起扫雪,将院子里和镇上的雪都清扫干净!”
既然是襄安巡检司,将这个小地方充当自己的基业,那么与乡梓的关系就是必须重视的一个问题,大雪天里扫扫雪,这不是什么大事,却容易增近襄安镇上民众对少年家卫的认同。
他这个命令下出之后,外头果然又响起一片欢呼,而这欢呼声在空阔的原野中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已经枯萎了的江边草丛之中。
在那里,几双凶狠的眼睛正从草丛缝隙中盯着俞家别院的大门,等待着每天早上都会起来晨练的队伍。
“该死,时辰到了,怎么人还没来?”一个人低声道:“一身的雪,冷透了。”
“嘘,休要出声,点子极是警觉,惊动了他就前功尽弃。”又一人道:“范会主尚且吃这苦头,我们是什么东西,还发这牢骚?”
第一卷四八、胡无运汉道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3本章字数:5150
被称为“范会主”的,便是范震,他在闻香教中的地位是会主,另外还有“传头”之类的地位称呼。
他五短身材,但是肌肉虬结孔武有力,留着络腮胡须,他侧过脸看了同伴一眼,自从奉命来此,他们已经轮番侦视了五日,总算摸出规律,俞国振每天里都会早起,在带着少年们晨跑之前,他自己会顺着西江边先跑一段活动活动身体,这个时候,他身边是没有别人的。
因此他们昨夜发现大雪,便披了块白布藏身于草丛之中,一夜积雪,在他们身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此时又是冬季,早晨天光较暗,若无意外,俞国振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
但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出了纰漏,这天俞国振竟然没有出来晨跑!
“前些时日下冻雨他还来了的,如今却为何不来了!”范震皱着眉:“难道他发觉了什么异样?”
“不可能,我们潜伏在这里,离俞家别院足足有两里之遥,又是夜间悄然摸上岸,他不可能发觉!”
“那会是什么原因?”
范震心中翻转着不同的念头,就在这时,俞家别院的大门打开了,一群少年唱着歌拿着锹铲、背篓和扫帚鱼贯而出。
少年们是在七月底来到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一切规章制度他们都很熟悉了,团队意识也已经初步培养出来。
“他们唱的是什么曲子?”范震突然心中一动,因为少年们唱的歌曲雄浑嘹亮昂扬激奋,听得人热血澎湃。
“赫赫华夏立东方,人文初祖数炎黄,三皇五帝遗厚德,夏商两周拓土疆。祖龙一统文轨同,汉武奋烈四边空,魏晋风流今犹在,大唐气魄尚未终。仓颉落笔鬼神哭,蔡侯造纸天地动,孔孟老庄墨韩孙,百家争鸣百花红。有屈子涉江,有苏武牧羊,为飞将军箭,为岳武穆枪。汗青留丹太史笔,忠贞为国文天祥,太白醉狂成剑气,东坡豪唱随大江。胡虏难有百年运,代有雄杰汉道昌。曾随定远入虎穴,曾与散朝灭敌国,犯我虽远亦必诛,岂容宵小做歌舞……”(注)
少年们一遍又一遍唱着这曲子,一边唱一边扫着道路上的积雪。柳如是披着一件裘衣,站在门口向这边望着,听到了曲子,她脸上露出微笑。
这曲子是她见俞国振拿出来的,虽然若以诗词来评论,只能说是“好为壮语”,并不是很出色的诗句,可是给少年们来唱却是再合知不过了。
“小官人又说是他听人唱过记下来的,为何我从来没有听人唱过?”她心中暗想,忍不住跟着众人哼了两声。她是女子,声音里又带着童音,因此这首曲子她唱得有些不适,但她就是喜欢。
要知道,俞国振拿出来的只是一个半成品,有完整的词,曲子总有些别扭,还是柳如是将之改动了一下,使得词曲相协调。
想到这,柳如是脸上的笑更清楚了。
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回过头,是小莲带着家学学堂里的一群姑娘小子出来,他们也拿着工具跑了出来。
“怎么,你们也去扫雪?”柳如是有些惊讶。
“是,今天上午大伙要做的就是扫雪!”小莲笑眯眯地回答。
“唉呀……”柳如是拖着腔调说了一声,然后从站在队伍最前的蒋佑中手里夺过一柄铲子:“我也去吧。”
“那是我的铲子!”蒋佑中梗起脖子道。
“被姐姐我征用了,你再去拿一柄来。”柳如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下回姐姐在小官人那儿学得更多的几何画图,立刻教给你。”
“哼,你还学几何画图……每次学得比我都慢!”蒋佑中嘟囔了一声,然后小跑着回到库房去再领工具。
柳如是粉颊微红,这确实是她的奇耻大辱,向来以聪明好学自诩的她,在学习几何制图之上,真的非常缺乏天赋,甚至还比不上蒋佑中这个小子还要慢。
要知道,蒋佑中的识字,还是柳如是教的!
这实在不怪柳如是,学算学对她来说真是难的事情,而算学中的几何画图更是难中之难!一想到角平分线、中线、重心线、垂直线……那些线就在柳如是的脑子里纠成一团,让她头昏脑涨。
为这个,她哭过几回!她又是好强的,曾经问俞国振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又不要去当风水先生,俞国振只一句话又让她咬牙切齿地将算学捡了起来。
“君子六艺,为何有数?”
俞国振对这些姑娘孩童的要求很严格,柳如是负责教他们识字,小莲负责教他们算学,而俞国振只要有空,就也会来教他们一些自然知识,那些年纪大点的女孩子们学得慢,但十岁左右的孩童进步极快,象蒋佑中,如今已经认得六百多个字,熟练地进行四则运算,是所有孩童中最为努力也最为出众的一个。
父凭子贵,蒋佑中每十日就会被俞国振表彰一次,这让蒋权也扬眉吐气,还提了厚礼去高家,向高婶子道谢。
少年家卫们干起活来极为利索,很快就清理干净了路上的雪进入了镇子,而家学的孩童们则也沿着江边每日俞国振晨跑的小路清理了数百丈。
范震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童们正一点点向他们埋伏的地方逼近,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等来俞国振,却等来了这样一批小兔崽子,虽然他们隐伏得很隐蔽,但范震明白,只要对方来到身边,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们!
他面临着选择,是大杀一通出气,还是就此退走。
无论哪一种选择,曝露是难免的了,范震知道教主对他们这次任务的重视,他们费了老大气力,为的就是在那姓俞的小子警惕之心起来前将他掳走。
若是惊动了那小子,以后肯定没有这样的破绽!
一想到这里,范震就狂躁起来,他目光在越来越近的家学孩童和姑娘身上打着转儿:既然好歹都要被发觉,倒不如把水搅浑,杀几个人,再劫几个人,让对方以为是一伙流贼,甚至以为是太湖水贼前来复仇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
然而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前的蒋佑中突然停了下来,他看着众人潜伏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惊讶表情。
“怎么了,佑中,你累了么?”小莲问道。
“不,我不累……”蒋佑中弯腰拾起了一块石头,向着范震他们隐伏之地扔过来:“一定是九河哥哥又想捉弄人了,出来!”
蒋佑中性子有些执拗倔犟,只要认定的事情,就是他老子用巴掌来抽,也难将他扳回来。但他的观察力极强,所以年纪小小就跟他父亲学得一手好手艺,他从草丛里看出了破绽,就怀疑是性子有些跳脱的罗九河伏在里面准备吓他们一跳。
这石头扔了出去,正砸在潜伏的汉子当中一人头上,范震心中一凛,刚暗道了一声“坏事”,那被砸中的便“呀”的大叫:“小兔崽子,敢砸我!”
草丛中突然蹦出一个人来,虽然还隔着五六丈,还是将柳如是吓了一大跳。
范震见事已至此,再潜伏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刚才已经下定决心,要冒充流贼或水匪大干一场。因此,他也跳了出来:“给贺二哥报仇!”
贺二哥就是太湖水匪贺山,闻香教的消息极是灵通,他的身份早就打听出来了。范震觉得,冒充为贺山报仇的太湖水匪,大杀特杀一通,再劫走两三个人,或许能掩盖他们的真实身份,然后等待下一次时机。
他们突然跳出来,也确实是将家学孩童们吓坏了,当他们挥着刀剑冲上前时,孩童们更是哇哇大叫起来。
蒋佑中在最先,他观察力极强,但在为人处事上反应却有些慢,看到这些人凶神恶煞一样挥刀冲来,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如是姐姐,他们是什么人?”
话才说完,范震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举的刀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啊!”
这个时候,蒋佑中吓坏了,连躲闪的意识都没有,倒是在他身后的柳如是,用极为高亢的声音尖叫了一句,她同样被吓坏了,可是总算还晓得推了蒋佑中一把。
蒋佑中栽倒在雪地中,那刀贴着他的身子斩下,将他的衣裳撕开一道口子,在背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救命,救命!”柳如是高呼起来。
她一边大呼,一边冲过去推范震,范震一刀落空,雪地路滑,他微微趔趄了一下,又被柳如是全力推了一把,竟然没有站稳跌坐在了地上,连手中的刀都摔掉了。
这条小路原本就窄,他跌坐之后,将身后几个闻香教教徒挡住了,一时之间,那些闻香教教徒脚步缓了下来。
小莲见状不妙,尖声道:“快跑,都快跑!”
家学孩童转身四散逃走,他们身小灵活,三窜两窜便跑开了,几位动作慢些的姑娘,这时也反应过来,齐声尖叫,那声音尖得几乎能穿透人的耳膜。
范震爬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恼怒异常,那些孩童是抓不着了,他能抓的就是跑不快的柳如是。拾起刀,两步追上后,他一把拧住柳如是的胳膊,狞笑着举起了刀!
(注):看过《大宋金手指》的朋友可能对这个有些眼熟,当初写《金手指》时我自己撰的《赫赫华夏歌》,自以为在歌颂我们祖先的人文与英武上,我本人很难再拟出超越这词句了,因此略为修改一下,补了一句“胡虏难有百年运,代有雄杰汉道昌”,用在这时,应是应景,所以偷懒,诸君莫怪。————————感谢分割线————————(感谢李广堰、郁闷之死的打赏)
第一卷四九、难缠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3本章字数:4910
范震挥刀就要捅过去,可看到柳如是虽然惊骇欲绝却仍然美丽异常的脸时,他愣了愣。
柳如是长得甚为美丽,虽然不能说倾国倾城,但确实丽质天生,即使心硬如铁的范震,看到她的面貌之后,第一时间也没有下辣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怒喝声。
原来少年家卫进了镇子后,俞国振看到这边都是些孩童姑娘,怕他们力气小扫不完,所以打发了两个伙前来相助,这两个伙正是齐牛的模范伙和叶武崖的那个伙。他们走到一半,看到这边的变故,顿时快步冲了过来。
这一冲,范震便吃了一惊,他听方三儿说过俞家少年家卫的厉害,但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再强也只是一群毛头小伙,这几天在外头看他们操演,也觉得不过如此。
可当事情发生之后,少年家卫向他冲来之时,范震才意识到,方三儿说的根本没有夸大。
平时窥探时对方那枯燥呆板的队列与体能训练,这个时候却已经化成了腾腾杀气,翻滚而来!
范震吸了口冷气,知道若是厮杀起来,自己这几人未必能胜,就算能胜,也会被对方纠缠住,对方这还只是两个伙,尚有九个伙在镇中,等那九个伙一齐赶来,那么他们几个就别想走脱了。
因此,原先大杀的计划只能改变了,他恨恨地看了诸人一眼,一把揪住柳如是的头发,将她横架着放在了自己肩上。
“把这个小子也带走。”他又指了一下脚下的蒋佑中。
有两个人质在手,接下来如何行动,可选择的余地就大多了。虽然这两个人质未必重要,可总比空手而归要好。
他们是乘夜将船划到河湾中藏起来的,为了隐蔽起见,船藏的地方离埋伏的地方有一里左右。柳如是与蒋佑中体重都不重,所以对他们的速度影响不大,可就是这样,当他们跑到藏船之地时,移地里叶武崖带着的伙已经插了过来,而齐牛带的模范伙干脆就追了个首尾相连!
少年手中拿着的是铲锹与扫帚,这不是他们平时惯用的武器,不过这时谁管得了那么多,齐牛铲锹横扫过去,直接将跑在最后的一个闻香教徒腿扫断。那教徒其实颇有武技,可是面对铲锹这不讲理的打法,又是背后来袭,所谓武功再高板砖撩倒,结果也只是抱着断腿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惨叫声没有持续多久,跟齐牛来的,可是模范伙!
模范伙的少年家卫,上回表现的让俞国振失望,所以才没有被提为伙长。可实际上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两条人命,杀起敌来可没有手软的。那闻香教徒被扫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扫帚当头刷下,在他脸上留下数十道血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锄头、铲锹便蜂拥而来,转眼之间,这名教徒就没了声息。
范震心中暴怒,这些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这么一来,他们就根本不可能及时回到船上!
“杀了这些小贼!”他厉声喝道。
其实不等他说,闻香教教众就已经挥刀向模范伙冲来。
为了尽可能隐秘,这次闻香教来的是五个人,但都是精于技击之术的教中强者,每个人手里少说也有十余条人命。其中还有一人曾经遍访名师,在程家习得技击之术,虽未得尽传,却也已经能为十人之敌了。
他抡刀便扑向齐牛,刀光如电,直斩齐牛脖颈。倭刀之术自戚继光之后,便流传于天下,技击名家,象单思南、程冲斗、刘云峰,都是此间宗师,石敬岩也是如此。那闻香教徒一刀挥出,即使齐牛真是一头牛,也会脖断首飞!
伸他遇到的却是模范伙,模范伙诸少年朝夕相处,是最早追随俞国振的,他们的小队作战已经极为精通。齐牛后撤躲闪的同时,他左右两翼的同伴,一个挥扫帚拨那名闻香教徒的长刀,另一个则挺锹刺击。
“喀!”
那闻香教徒手腕轻挽,拨刀的扫帚顿时被截断,就连刺击的铁锹,也被他顺势一撩断成了两截!
可是另两支铁锹再度刺来,而齐牛也已经稳住身形,挥锹刺击。
若是单对单,模范伙的少年家卫无一人是那闻香教徒的对手,就是高大柱高二柱来也是白给,恐怕只有高不胖,才能在那闻香教徒手中多支撑几下。但现在不是单对单,而是小团队对小团队,闻香教徒各自为战惯了的,根本没有想到相互掩护、彼此配合,完全依靠个人的勇武,这给了模范伙机会。
要知道就是那些技击大师们,也害怕民壮丁勇的围攻!
那闻香教的教徒,闪过了左边的锹,劈断了右边的锹,又让过齐牛手中的锹,但脚下去被人用锄头勾了一把,人顿时后仰八叉倒下。他虽然挽着刀花想要护住身体,可是刀短锹长,失去重心后他的力道就不够,无法劈断锹柄,顿时给两柄锹劈中。
少年们手中的锹,可都是新近打制的,边缘锋利如刀,这一劈,那名闻香教半个脑袋都给拍了下来!
“呀!”
这个时候,范震意识到,他有大麻烦了,虽然他们也不是毫无所获,模范伙的一个少年也被他劈倒在地生死不知,可是他们当中战力最强的教徒也已折损,他此行总共就是五个人,如今已倒了两个!
“上船……啊!”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藏小船的地方,一个教徒正狂呼着要上船,但狂呼瞬间变成了惊叫,因为包抄过来的叶武崖伙也已经赶到!
他们并不知道,叶武崖这伙中除了叶武崖本人之外,其余人并未亲手见血,只是看了模范伙那剽悍的战斗力,想当然地认为这一伙也是悍不畏死。面对包夹,虽然这些闻香教徒都是亡命之徒,可也感觉到了畏惧。
“该死!”范震怒极,一把将柳如是从肩上放下,横刀架在了柳如上脖子上:“都站住!”
另一个闻香教徒也将蒋佑中放下,以刀相胁。见到这一幕,齐牛与叶武崖两伙都止住了脚步,他们都知道俞国振对蒋佑中甚为看中,而柳如是更是俞国振的贴身使女,这两人若是出了意外,即使俞国振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他们自己心中也会不安!
见到以人质威胁果然有用,范震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就是方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背上衣裳就已经被汗水浸透,寒风一吹,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该死,这些小子,看起来分明也就那个操行,怎么对付起来却这般难,还是大意了!”他心中暗骂,从潜伏被发觉,到逃走被追上,再到精于技击的手下被击杀,整个过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回去之后向教主禀报时,一定要再三强调,这个姓俞的小子不好对付。
“让开道!”他又厉喝了一声。
叶武崖脸色铁青,这种情形,他可不知道怎么应付。眼见贼人架在柳如是脖子上的刀微微用力,柳如是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条血痕,他只能步步后退,将道路让了出来。
范震狞笑道:“这就对了,小崽子们,竟然敢与我们太湖中的英雄好汉为难,今日带走这小娘和小兔崽子,明日再来取你们的狗命!”
他一边说一边挟着柳如是上船,唯一一个手中空着的教徒执刃垫后,范震自己抢先一步上了小船。
就在他跨上船的同时,猛然间,小腹处一阵冰冷,然后剧痛传来,他有些惊愕,向下看了看,却见柳如是一把挣开他的胳膊,直接跳进了水里。
这可是十二月的江水,寒冷透骨,柳如是进一跳入,便手足凝滞,连动都无法动弹,径直向江水中沉了下去!
范震这时发出炸雷般的怒吼,因为在他的腹部,竟然插进去了一柄短剑!
这与其说是短剑,倒不如说是短匕,只有一掌长,冬日里人穿得又多,所以柳如是身上有这样一柄匕首,范震竟然毫无发觉!
血顺着那短匕汩汩流出,短匕是俞国振赠给柳如是的,倒不是什么名品,只是柳如是看到家卫少年训练操演时心向往之,于是俞国振便送了她一柄。原本只是为她增添一些英气,却被她视若珍宝,时时藏于身上,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范震的大叫,也让挟着蒋佑中的那闻香教徒愣了愣,然后手腕处就觉得剧痛,是蒋佑中一口咬住他。
蒋佑中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就绝不放松,咬人也是如此。那闻香教徒痛得大叫,声音与范震的惨嚎倒是相互应和,而负责断后的那个闻香教徒听到背后突然传来这样的异变,忍不住回头看了过去。
叶武崖性子机敏,这个机会,他绝不会错过,低沉地吼了一声“杀”,抡起锄头便砸了过去。
他这一声是向自己的伙下命令,但他这一伙虽然训练时间也不短了,可终究是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反应慢了一步,反倒是齐牛的模范伙,分开冲上,虽然没有对话,分工却是极默契,有配合叶武崖击杀的,有绕过抢上船的,有去水中救柳如是的。
一转眼之间,僵局便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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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十、模范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4本章字数:5298
范震这个时候已经知道,他们完了。
到手的人质,只剩余一个,而且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估摸着就是俞家的小厮,以这样一个人质想要威胁俞国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于今之计,只能是尽可能杀伤俞国振的家卫,剪除其羽翼!
“陆老六,你快走!”
忍着腹痛,范震从船上直接跳下,毫不犹豫冲向少年家卫,与剩余的那个教徒一起,迎着少年家卫冲了上来。
来执行这一任务的,都是王好贤精选出来的死士,在下定决心之后,他们便再无退意。船上的陆老六连踢带打,终于将蒋佑中的口挣开,听到范震这话,立刻抡刀便剁。
此前他没有杀死蒋佑中,无非是考虑到这小子是人质,杀死了就没有什么可以要挟对方的了,但是现在不同,他们已经生了必死之心,下手就毫无顾忌!
“噗!”
手起刀落,血花飞溅,蒋佑中无事,可是奔来救他的模范伙家卫少年,却不幸被劈中,一只胳膊顿时脱落下来。
“啊!”蒋佑中看到这一幕惊呼着,一把抱住那家卫少年,两人滚下了船,好在船靠着岸边,水并不深,只到家卫少年的腰,刚漫过蒋佑中的胸膛。
家卫少年一边痛得惨叫,一边用幸存的手夹住了蒋佑中,把他拉到了岸上,然后他就虚脱得坐在地上。
此时柳如是也被救了起来,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欲昏绝。范震冲回岸上,横刀便将叶武崖伙的一个少年劈倒,他出刀凶猛,又是濒死狂击,这一刀之下开膛破肚,脏器飞流,那少年啊的一声,便气绝了。
这一幕看到少年家卫眼中,都是如当头一棒,就是模范伙的厮杀了几回,看到这场景,也一直气沮。
他们此前虽然经历过几次大战,可那都是完胜,自己一方几乎没有什么损伤,更不要提这么惨烈的阵亡了。人总是怕死的,就算是俞国振再怎么训练,这一点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叶武崖伙甚至有两人扔了武器,转身回头就逃:“杀人啊,杀人啊!”
“上啊,上啊,你们这些废渣!”
这短短一瞬间,那断了一臂的家卫少年见到这一幕,挺身又站了起来,咬牙拾起一根被扔下的锄头怒吼。
“怕什么,往前杀啊!”齐牛愣了一下,然后厉声吼道。
他这一声,提醒了叶武崖,叶武崖心思活络,在少年家卫中是最得俞国振信任的人之一,可现在,他的伙里却出现了阵亡者,更让他觉得耻辱的是,甚至还有两个逃跑者!
“都给老子听着,敢退一步,老子打退你们的腿,然后请小官人连你们家人一起发卖掉!”
这个威胁,让剩余的四名少年不敢再逃,可他们也壮不起胆子前冲,他们不前,范震感觉到自己的气力随着腹中血涌而在流逝,便抢先攻了过来。
他浑身浴血,冲杀过来,那四名叶武崖伙的顿时又慌了,正欲弃械逃走,却见一条身影迎着范震猛地冲了上去。
是齐牛!
“模范伙,随我杀!”
齐牛的眼珠都红了起来,他脑子没有叶武崖那么活络,急切间也想不到如何用言语鼓舞士气,他能做的,就是迎着凶悍残暴的范震冲上去世
“喀噗!”
他手中的铁锹断成了两截,范震能被王好贤看中,便是因为他也是技击高手,齐牛只是跟着高不胖学了两下把式,能挡住这一刀,已经是万幸,可就是这样,范震的刀尖仍然劈中了他,擦着他的面颊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刀痕,创口两边翻起,看上去仿佛是齐牛脸上又开了一道竖的口。
“模范伙,随我杀!”
创伤没有让齐牛害怕,他已经下定决心,将这条性命交给俞国振了,而这些人显然是冲着俞国振来的,还自称是为上回的太湖湖匪复仇,哪里能容他们逃走!他第二次厉喝,挥着成了两截的铁锹再度向范震扑了过去。
“刷!”
范震回刀扫动,齐牛手中的铁锹再度被从中截断,变成了四截,两截落在了地上,而留在齐牛手里的,长度还不足半尺!而且这一刀又划开齐牛的夹袄,从其中带起了一大团棉絮!
“模范伙,随、我、杀!”
已经到了这种情形,齐牛犹自不退,仍然大呼酣战,他发觉铁锹已经对他没有了用处,干脆掷向范震,整个人张臂便向范震扑了过去。
这一下,他是抱定了死意,即使吃范震一刀,也非得将他抱住,哪怕是在他脖子上咬一口,也必须将此人留下!
他却不知,柳如是那一匕首已经刺中范震要害,范震就算逃走,也活不了多久了。
“模范伙!”
范震狞笑着向齐牛再次挥刀,这一次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的了,他发觉这些少年家卫中,也就是这个小子最为难缠,也是最有勇气,只要击杀他,想来其余的就只有夺路而逃,让他从背后去屠戮。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一只扫帚出现在他的脸前,刷的一下给了他狠狠一记抽脸。
抽脸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个时候,人就会情不自禁闭上眼睛,范震一闭眼,就觉得自己的刀砍中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齐牛,但再睁眼看时,齐牛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他砍中的,是模范伙伸出的另一只锹,另一位模范伙的少年及时掩护了齐牛。在斩断那只锹柄之后,刀虽然也劈在齐牛身上,可被棉衣一挡,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齐牛既然已经逼近,哪里还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双臂一紧,便将范震执刀的胳膊抱住,然后声嘶力竭地最后喊道:“模范伙,杀!”
随着他的喊声,一锹铲了过来,范震却是半转身,他力气极大,齐牛终究还是少年,身体被他带动,反而成了他的掩护。模范伙的那个少年竭尽全力才收回铁锹,不至于误伤到齐牛。
“小狗,死!”范震厉吼着对齐牛连踢带踹,如果不是执刀的手被抓住,他定然要将齐牛砍成数块。
但齐牛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放,无论他如何踢打,齐牛都不松手。两人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想上来相助,可是又都怕误伤自己人。那剩余的一个闻香教教众,也是凶悍绝伦之辈,连接劈砍之下,家卫少年竟然无法靠上来帮忙。
混乱之中,齐牛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东西,他猛地将那东西拔了出来,然后又狠狠地刺了过去。
拔出之时,范震就身体剧颤,鼓足的余力随之泄出,而齐牛再刺入他胸膛之后,他双膝软倒,手中的刀也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齐牛一把抢过刀,他还不放心,挥刀便斩了过去,范震的头颅被他一刀砍下,然后他伸手抓起发髻,将头拾了起来,凶悍地挥刀又冲向剩余的那个闻香教徒。
“范会长!”那教徒大叫着抢身回头,想要替范震复仇,这个机会叶武崖如何肯放过,他的伙今天已经够丢人了,如果再让那人害了齐牛,他觉得自己再无脸面去见小官人了。
因此,他的锹狠狠劈在了那教徒腿上,那教徒顿时成了滚地葫芦,叶武崖扑上去,用锹柄横住将他按倒:“抓活口,抓活口!”
家卫少年涌了过去,四五人将那教徒牢牢按住,那家伙虽然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唯一那个脱身了的闻香教教徒已经将小船撑开,站在船上,他看着齐牛擒起范震的头颅,几乎睚眦俱裂:“小崽子,你等着,爷爷必然回来,千刀万剐取你的性命!”
齐牛翻着大眼向他那边瞪视,又看了看左右,没有别的船可以用,只能看着他渐渐远去。
他骂了一声,回过头来,却看到俞国振带着三个伙疾跑而来。见到俞国振,他方才鼓足的气力顿时没有了,身上的伤痛一并发作,他身上一软,跌坐在地上,觉得嘴角咸咸的,抹了一把,看到的是一手血迹,也不知是来自脸上的创口,还是体内的内伤。
俞国振脸色沉得象黑夜一样,他看着周围,这一战规模虽小,可是惨烈度却不小,来袭者扔下了三具尸体,还有一个俘虏,而家卫少年中,至少战死了三人,另外还有几人伤势甚重,其中那断臂了的,明显从此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只不过区区五人,便给他们造成了这样大的伤害!
“老牛,你身上觉得如何?”约摸估计了一下伤亡情形后,俞国振更是愤怒,他看到齐牛浑身是血跌坐在那儿,上去便将他扶住,关切地问道。
“小官人……老牛这次没有给你丢脸。”齐牛满脸都是血,唯有一双眼睛还是白色,他瞪大了眼,眨巴了两下:“你瞧,这是贼首!”
“不管他,你的伤如何?”俞国振心中又气又急:“问的是你!”
“老牛没事,就是……就是有些痛……嘶!”齐牛痛得嘶叫,但还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看他气色,虽然有重伤后的虚弱,却不象是致命的模样,俞国振总算松了口气。转眼过去,看到柳如是与蒋佑中也是一身血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眉头又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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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一、斗米为仇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5本章字数:4989
俞国振对原本历史上柳如是的命运是相当同情的,虽然这其实是个读多了书读傻读痴掉了的女子,但实际上,她却有着时人当中少有的一些特质。
但是,收容柳如是,甚至派人送了颇为不少的银钱去吴江盛泽为她赎身,俞国振的目的既不是做慈善,也不是为了充实**,而是因为柳如是身上的某些特质。
她算是文艺女青年,但不是那种不可救药的痴呆文妇,对于新事物接受能力相当快,最重要的是,她对这个民族,有着不逊于俞国振的深沉的爱。
所以在她原本的结局之中,明亡之时她劝说钱谦益与她一起自尽殉国,被阻拦之后又劝钱谦益暗中联络抗清,甚至为郑成功传递消息。她并不畏死,故此钱谦益死后,她便立刻自尽,她只是心不肯死。
在无数读了圣贤书的读书人,其中以相当一部分是以气节自诩的东林党人,纷纷跪下来为野猪皮唱征服的时候,这个青楼出身的一介弱女子,却做出如此事迹!
因此,俞国振希望柳如是今后能给自己有所帮助,而她在最初的不理解之后,现在对于学习俞国振所传授的实学知识,也已经非常积极。她还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能够带动周围的人与她一起好学,俞国振觉得,她至少可以在今后的女子学校中担当校长一职。
而蒋佑中又与柳如是不同,这个少年,在原本的历史中只是籍籍无名,俞国振只是为了让他父亲蒋权来,所以才连带着收容了他。虽然他也展露出一定的工匠天赋,可最初俞国振对他并不是十分看中。
但经过小半年之后,俞国振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他知道自己捡到了一个宝。
这小孩儿,就是后世那种读理工科的宝,空间想象能力、抽象思维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又或许是他自小与父亲的工具打交道,这让他在算学和基础物理上的进步极快,一日千里!
俞国振现在已经有了个计划,过完年后,就要开始教他力学三定律!
在俞国振心中,柳如是与蒋佑中,都是暂时无人可以取代的存在,他们甚至比少年家卫的伙长还要重要!
“二柱,那个家伙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最短时间知道他的身份。”
俞国振解开自己的棉衣,将柳如是裹住,然后半掺半搂着扶她走回两步,直到将她交给了小莲,然后又回头吩咐道。
二柱应了声,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俞国振让他负责襄安镇的消息,这伙人潜入,他却没有得到任何风声,这是他无法推去的责任!他点了点头,甚至等不及将那个俘虏带回别院,走过去就是一脚,踩在他的小指头上。
那俘虏顿时惨叫起来,二柱还用力扭动了一下脚,那俘虏的惨叫声更大。
“我说,我说,我们是太湖来的,来替贺二哥报仇!”俘虏嚎叫着求饶:“给我一个痛快,给我一个痛快!”
“大柱,你带人回去,带席子与木板来,将咱们的人收殓好,那几个贼人……将头砍下。”俞国振没有理睬那边的哀嚎,他又向高大柱吩咐道。
这一战战死了三名少年家卫,虽然与敌方死亡数目相同,不过俞国振估算,至少还有两个人今后得退出家卫了。而且这个时代,医疗手段短缺,若是伤口感染的话,极有可能再次出现伤亡。
得寻个出色的医生,另外,酒精蒸馏术也得弄出来,有了酒精杀菌消毒,这种创伤的感染率就会进一步减少。好在如今是冬天,伤口感染的可能性不会太大。
想到这里,俞国振心情轻松了一些。
大柱很快就回来了,俞国振亲手收殓了那三名死去少年的尸骸。善后事宜才处置到一半,便有死伤者家属哭哭啼啼过来,紧接着,俞宜勤与俞宜轩闻讯也赶了来。
“国振,此事该如何处置?”俞宜勤看到三具少年尸骸,脸色都白了,自从少年家卫建立起,还从未有过阵亡者,所以他还没有处理这样事情的经验。
“早有条例,循例处置就是。”俞国振低声道:“死者每家一次性补偿六十两银子,家中父母六十之后,每月可领取三两银子的养老钱。”
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年代里,六十两银子是一笔极大的财富,更何况还有代养父母的养老钱!俞宜勤听了之后,都有些觉得俞国振太过大方,但如今俞家财务已经由俞国振来管,他只负责出纳,因此点头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去办。”
“我随你一起去吧。”俞国振叹息道:“毕竟是我挑来充当家卫的,我不出面,说不过去。”
俞宜勤看了他一眼,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实际上,这也是安抚军心的重要举措,换作他,也不会将此事随意交与他人。
俞国振知道他误会了,又微叹了一声:“二伯,你看如今贼匪胆大妄为,我们襄安算是太平之地,可仍然三番五次有贼来犯,这些家卫拼了性命,护的可是我们。今后这般事情,只怕仍然会有,若是寒了他们之心,我再想要如臂指使就难了。”
“那是,那是。”俞宜勤讪笑道。
既是安抚死者家属,头上戴着一顶“襄安巡检司巡检”帽子的俞宜轩自然也少不得要前往。安抚死者家属倒还算顺利,当俞国振发觉他们还对自己千恩万谢,这让他颇有愧疚。
“国振,知道这伙贼子是什么人么,他们比前几伙似乎都要凶悍。”这些事务了结之后,俞宜轩才抽着机会与俞国振道:“听闻还走脱了一个,若不能斩草除根,只怕还有后患!”
他是知道少年家卫的实力的,如今少年家卫长的已经训练了九个月,短的也有五六个月,可是在以多击寡的情形下,自身伤亡竟然还比敌方要多,这个结果让他脸色发白。若是那贼人不是在镇外伏击,而是闯进了镇内的俞家,那么只怕死伤会更重了。
“他们自称是太湖水匪,我却不大相信。”俞国振低声道:“太湖水匪虽是凶悍,可那只是对无反抗之力的百姓,对上咱们的家卫,他们还不够看!”
“那你以为……”
“两伙人比较有可能,一是盐枭,咱们的私盐事情发作了。还有一伙,便是闻香教。”
“闻香教?”听到这个名字,俞宜轩身体一颤,目光中露出忌惮之色:“他们不是早就被灭了么?”
“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而且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与闻香教的人照过面,确认了一件事情,闻香教教主王好贤并未死。”俞国振声音压得越发低了:“此次五名贼人当中,以一人为首,他被击杀时,曾有个贼人失口喊出‘范会长’,‘会长’、‘传头’都是闻香教里的称呼,虽然俘虏的那个一口咬定他们是太湖水匪,但我想,太湖水匪已经破胆,如今五叔又挂着襄安巡检司的职衔……盐枭的可能性大过水匪,而闻香教的可能性又大过盐枭!”
他们说话间,便来到了别院的大门前,还没有进大门,俞国振就看到有人跪在门前。见到他走过来,那跪着的几人膝行上前,但立刻被跟在俞国振身边的高大柱与罗九河挡开。
“小官人开恩,小官人开恩,饶过我们这一遭,求小官人开恩啊!”
俞国振扫了他们一眼,这就是叶武崖伙那两个临阵脱逃的少年,其中有一个少年家人也在。他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的父亲大约觉得有希望了,拼命地磕头叩首:“小官人开恩,以后这孩子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杀贼尚且无胆,止步不前尚情有可缘,但丢失兵刃转身逃脱,弃自己同伴于不顾,这种人,我们俞家不需要。”俞国振慢慢地说道:“大柱,把他们带走,跟你老娘说一声,莫要心太软,什么主意她都敢乱出!”
这命令声音并不响,但高大柱却听得一凛,心中埋怨起母亲来。大约是上回替蒋权说情成功的事情让高婶觉得很有脸面,有些事情就做得需要敲打了,象跪在院门前哀求的事情,俞国振可以猜到,十之**是她的主意,否则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接近院门!
高大柱点了两个伙,上来夹着人拖了便走,那跪着的汉子还开口哀求,发觉俞国振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言语中就有些不着边际,甚至有要去告发俞国振图谋不轨来威胁。
听到这里,俞国振眉头拧了一下:“大柱,等一下。”
高大柱本来想要抽那汉子嘴巴的,听到这话便停了下来,那汉子大约觉得是捏着了俞国振的痛脚,神情完全没有开始的恭敬,人也爬了起来。
“你是说,要到官府告我图谋不轨?”俞国振盯着他,唇迹浮起了冷冷的笑:“说得好,你若不提醒我,我倒还忘了,原本只是想发卖了事,但……为何这伙贼人能接近我们别院却不被发觉,想来别院中可能有他们的奸细了。”
“小官人这是何意?”那汉子的脸色顿时变了。
“没有什么意思,因为有奸细,致使家中护卫出了伤亡,总得把这奸细找出来吧。”俞国振咧嘴一笑:“大柱,这恶奴一家先绑着,过会和贼人尸首一起送到县衙去。”
“啊……饶命啊,小官人,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那汉子听了这句,顿时知道不妙,他原想要以诬告来威胁俞国振,可俞国振现在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官府会信哪一个?是家仆还是家主?根本不用多想也知道结果!
这一次,高大柱再也不给他多说的机会,直接将他衣裳脱了把嘴堵住,发觉他穿的还是俞家发放的夹袄,高大柱更是愤怒:“见过没良心的,可没有见过白眼狼长成你这狗模样的!”——————————求支持分割线——————————(新一周冲榜,急求支持,点击推荐收藏!)
第一卷五二、细察入微(冲榜求票)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17本章字数:5025
俞国振心中是真的暴怒了,那汉子和其余从山东登莱收容的家人,都是因为兵灾流离失所已经没有了生活来源,收容他们,不敢说有救命之恩,至少是雪中送炭了的。
当初招募之时,便已经和他们交过底,俞家要招一批少年为家卫护院,若有贼人上门,应募者当不惜身,而若是家卫护院有所折损,主家也会不吝赏。
可现在这家少年畏敌不战弃伴而逃,按当初的约定,就是该被逐出家卫的。俞国振不过是执行当初的约定,可那少的父亲竟然胆敢来威胁他!
这小半年的好日子一过,大约是忘了当初流离失所的凄惨了。
“近来必须要加紧一下忠诚教育了,虽然此前也有,但是显然部分人还没有触动内心,才会有如此不知好歹之人!另外,有关思想审核之事也得抓起来,只不过这事情……交给谁来做比较好?”
高家兄弟第一个被否决了,大柱管家卫,二柱管情报,他们两人手中的权力已经太大,再加上一个几乎是大管家的高不胖,正是因此,所以高婶才胆敢给人出谋划策。她虽是一片好心,但限于见识,好心有时会办错事,比如说今天。
宗族中的人物是不用想的,俞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人才,即使是有,为了今后长远考虑,俞国振也不想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毕竟俞家有他一个主心骨就够了,而且虽然在很长时间内,俞家的利益与他个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可是再长远呢?
只有从第一批家卫少年中找人,俞国振脑子里转了转,罗九河、叶武崖、齐牛这三人忠诚是没有什么问题,原本叶武崖是最适合的,可是今次他的伙犯了错误,虽然严格来说这并不怪他,但为了避免给家卫少年留下犯罪也能升迁的印象,他还是被排除了。
罗九河也是不错的人选,极得俞国振信重,他脑子灵活,缺点是行事稍跳脱,不适合这类工作。
齐牛此次做得很好,模范伙的表现明显胜过叶武崖伙,这就是老兵与新兵的差别。但齐牛又憨了一些,嘴笨舌拙,同样不适合这类工作。
俞国振心中想来想去,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由得叹了口气。
“国振为何叹气?”俞宜轩就在他的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此次敌袭,还是曝露出了家卫的弱点,个人战斗力偏弱,与平日里完全没有训练的水匪之类相斗,他们并不惧,可若敌人真正受过训练,他们就不行了,老高虽然通一些技击之术,可是实力也很有限。”俞国振微微皱着眉:“可惜程冲斗已经去世,否则倒是可以延请他老人家来授艺。”
“原来是此事……”俞宜轩皱了皱眉,他相识的人里,没有听说谁是技击大师的,虽然附近也有自称是程冲斗再传弟子的武师,可是他们连高不胖尚且不如,哪里能教家卫少年更高明的技击之术。
“不过这不急切,先得解决掉眼前的对手再说,逃走了一个人,料想还会卷土重来。”俞国振思忖了会儿:“这伙人如果目的确实是我们俞家,他们埋伏在江畔那个位置,只怕最初目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你?”
“是,每日晨跑我都会从那儿经过……五叔,我先召人问一下情形,请五叔稍候。”
俞国振本来准备派人去唤蒋佑中的,他已经听说,是这孩子发现了潜伏在那的匪人。但想到他刚才受了伤,身上也打湿了,便走到蒋家的宿舍。
见他来了,蒋权慌忙行礼,脸上的神情有些讷讷,俞国振知道他的心思,谁能想到到俞家来还有这样的危险,只怕他已经心生退意了。俞国振拍了拍他的肩:“蒋师傅,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且不说我们签的长契,单单一件事情,除了我这儿,你的一身手艺还能在哪儿得到施展?除了我这儿,佑中还能在哪儿学到这么多的新本领?”
“可……可是……贼人……”
“如今天下,盗贼四起,就是苏州府,也有太湖水贼出没,我这里好歹还有家卫,今日若不是家卫奋勇,佑中就要落入那伙贼人手中了,离了我这,谁会让自家护卫家丁,保护你们父子?”
这一番话,让蒋权无言反驳,如今这世道,人命真不值钱,他们父子,无钱无权,走到哪儿,都是草芥的命!
或许还真只有在俞国振这儿,他们父子才得到重视,有高墙,有护卫!
“你仔细想想,我也不为难你父子,如果你真想走,我给你盘缠,派人送你们回吴江。”俞国振又说了一句:“我现在去看看佑中,他算得上我半个弟子,今日发生这种事情……方才混乱,我来不及细问,现在还好吧?”
俞国振这句“半个弟子”让蒋权身体微微一震,江南一地,最重师道,这句话,可是点明了俞国振对蒋佑中寄予厚望!
蒋权默默将俞国振领入了屋中,蒋佑中正靠在床上发呆,见俞国振来了,立刻翻身下床:“小官人,我要出去!”
“你冷着了,又受了伤,现在怎么急着出去?”俞国振责备道:“乖乖在床上躺着!”
“可是今日还要上学……”
“今日放你假了。”
“但我不喜放假,只喜上学……”
俞国振哑然失笑,随他来的医师已上前为蒋佑中把脉。自从大量少年来到之后,俞国振便延请了镇上的两位郎中,轮流来为别院中老少检查身体。
“虽是受了些惊吓,但是并无大碍。”那医师把过脉后笑着对俞国振道:“五少爷只管放心,最多三两天,便又生龙活虎了。”
“如此多谢崔先生了。”俞国振点了点头。
那崔先生知趣,检视完后就告辞出去,俞国振看着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蒋佑中:“佑中,今日你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俞国振虚言,如果不是蒋佑中发现有人隐藏,他们一群人接近过去,那么匪人动起手来,家学中的少女孩童少说要死一大半!
蒋佑中还不太明白这个后果,只知道小官人是在夸奖自己,呵呵笑了起来,然后道:“小官人,既然我立了功,郎中又说我没事,我可以去上学么?”
俞国振再次哑然失笑:“今天休息一下,我让家学学堂今天停课,你只管放心了。”
“停课……”蒋佑中很是失望。
“不过,佑中,你是怎么发觉那伙人的?”
“是小官人教我的。”
“啊?我何时教你?”
“小官人说了,水有三种形态,固体为冰,液体为水,气体为水气,温度低于冰点,水便会凝结成冰,热水气遇到冷气,便会凝成小水珠。我们冬日里呵出的气中,含有水气,它们遇到外头的冷气,凝成的小水珠就成了我们看到的白气……”
蒋佑中一大堆话,都是复述俞国振教他的道理,这是小孩子的通病,回答问题抓不着重点。不过俞国振已经明白当时发生的事情,原来蒋佑中观察周围极为仔细,看到了草丛中那些贼人呵出的水气,所以发现了他们!
这倒是俞国振没有想到的,看来,他教授的那些自然常识,还真有实际用处。
那伙贼人连夜乘着大雪隐伏,结果却在这样的细节中出了纰漏,他们如果知道原因的话,不知会不会气死来——不过有三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有一个也必死,只有逃走的那个……
俞国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在他心目中,那些匪类一百条一千条性命,也比不上蒋佑中的一根毫毛,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连同他们背后的势力一起,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又安抚了蒋佑中几句,然后出了门,临别时对蒋权道:“蒋师傅,你好生照顾佑中,这两天我也放你假。”
“是,是。”蒋权应道。
又去了柳如是那儿一趟,安慰了一下她之后,俞国振觉得是去见那个俘虏的时候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应该从那个俘虏的嘴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吧。
“你们失手,范会主战死,还有了人被活擒?”
庐州城里,方三儿见到了独自回来的陆老六,听他说完了经过,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这样的结果,他可以想得到,若是教主知道了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是,庞瘦子被活擒了,不过他这人嘴向来很紧,也不怕死,应该不会说什么。”陆老六也神情沮丧:“方会主,一定要为范会主报仇啊!”
方三儿嘴巴蠕动了两下,不知该说什么好,范震的计划不能说不缜密,之所以未能成功,完全是一个意外,谁知道俞国振会心血来潮放弃晨跑,带着少年们去打雪仗?谁知道他会安排家卫和孩童们扫雪,甚至还扫到了与他不相干的路上来!
从来只听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这厮怎么却是如此好多管闲事的一个!
“该死,咱们这里先不能住了,你我都与那厮照过面,只能让教主再派精干人手来。”方三儿沉吟了一会,他是见识过俞国振的心思细致的,就算那个被俘的庞瘦子一个字都不说,恐怕都会露出不少马脚,遑论其余,因此,庐州府暂时是不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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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三、笼中之囚(继续求点击推荐)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5本章字数:5295
方以智背着手站在船头,看着已经大变样了的别院,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是知道俞国振有实用之才的,不过才半年功夫,便将别院整治成这规模这模样,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年关在即,他须得回家,所以才结束长达半年的游历返回,途中想着自己这位新结识的朋友,便拐来一晤。可看到如今大不相同的别院时,他险些以为自己到错了地方。
然后他看到一队少年杀气腾腾地扛枪出来,从码头边上,一艘小船也划了过来。
“是谁在船上窥视?”有人喝问道。
“国振贤弟的这座别院倒象是细柳营了。”方以智微笑起来:“请这位小兄弟去通禀一声,就说桐城方以智来访。”
喝问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狐疑,那天的袭击事件发生之后,俞国振意识到别院的防护还有缺陷,因此每日专门安排人手轮流上船,在小码头附近数里的江面上查看是否有可疑船只。喝问的那少年是第二批少年,没有见过方以智,也不知道这位桐城方以智是何许人也,因此说了一声“请等着”,便将船又靠上了小码头。
码头上那队少年当中倒是有见过方以智的,他示意道:“让方先生靠岸,他是小官人结识的朋友。”
看到这些少年一言一行都显得训练有素,方以智又是笑了起来:“上回来的时候,不过十七八个,现在看来,数目增加了,国振贤弟倒是做得好大的事业。”
“不过是群黄口孺子,也学人舞刀弄枪。”他身边一人冷笑道。
“可不是学人舞刀弄枪,国振带着这些少年,杀了不少水匪,也算是护卫乡梓了。”
那人昂然道:“便是如此,也不过是一介勇夫罢了,密之贤弟、张西铭都如此推崇一介勇夫,小弟实在有些不解。”
方以智拍了拍他的肩:“克咸兄向来以飞将军自诩,怎么现在却看不起武夫……该不是受了冒辟疆之言语吧,哈哈!”
方以智这一次游历,与许多新交故友品评天下人物,对俞国振相当推崇,甚至有“二十年内实学第一,二十年后玄扈第二”称之,认为俞国振在实学一道上是近二十年来最杰出的人物,再有二十年甚至能象号称玄扈先生的徐光启一般,成为实学的一代宗师。
这种赞誉听到张溥、陈子龙耳中,自然起了与俞国振结交之心,可听到心高气傲却屡试不第的冒襄耳中,则未免有些吃味;至于孙临,他是方以智妹夫,为人豪爽,好讲兵谈武,精于箭术,却从来没有施展所长的机会,对于能带领家仆杀贼的俞国振,也可是既羡且妒。因此,在方以智好友当中,这两人是对俞国振最不以为然的。
“他如何能与我比,我文武精通……我说密之贤弟,你与他结识时间又不长,如何知道他有这般本领?”
两人说话间,船已经靠到了小码头,孙临抢先一步跳上码头,见他这般急切,方以智笑道:“嘴巴上不服气,你心里只怕比我还急着要见到国振吧!”
“那是自然,我迫不及待要将他的真面目揭穿出来,让密之你心服口服!”
他们一边斗嘴,一边就要向别院行去,但小码头上执着缨枪的那伙少年却上前一步:“尊客请稍候,待院中来人接应再走。”
方以智愕然,他记得说话的这个少年自己见过,他应该认识自己:“你……莫非不认识我?”
“小人见过方先生,小官人与方先生是至交好友。”那少年陪着笑,却没有让开道路:“只是巡检司军法森严,若是小人就这般放了尊客过去,少不得要吃鞭子……还请方先生垂怜。”
“哈哈哈哈!”听到这应对,孙临哈哈大笑起来,而方以智脸上则颇有些尴尬了。
明知道他与俞国振的关系,仍然拦着他不让他靠近别院,这可就是有些不敬了,如果是俞国振吩咐的,那么就只证明一件事情,他方以智将俞国振当朋友,可俞国振却没有把他当朋友!
他听说了俞国振那个有举人身份的堂叔被任命为襄安巡检的消息,可在家族中代有官宦的方以智眼中,这个区区巡检算什么狗屁官职,若是俞国振因此便骄纵轻狂,那这朋友不交也罢!
就在他心念猛转之时,孙临却道:“现在我倒觉得,这个俞国振有几分本领,密之贤弟所言似乎非虚呢。”
这等于是在方以智的伤口上撒盐,让方以智脸色涨了起来。他咳了两声,沉着脸对那少年道:“我与你家小官人交情非同寻常,他必不怪你。”
“回禀方先生,小官人如今不管纪律奖罚,这些如今都是由别人掌管,小官人只要制好规章即可,至于如何处置,他毫不过问。”那少年苦笑起来:“掌管奖罚的那位不好说话,而且,近来有些事情,不得不如此严厉,请方先生恕罪。”
“近来有些事情?”方以智并不是真的要为难这个少年,只是要给自己寻个台阶,不至于在孙临面前太过丢了面子,因此接口岔开话题。
结果那少年又是露出苦笑:“方先生,此事也不能说,稍待片刻,方先生便可问小官人,以小官人和方先生的交情,自然会全盘告知,小人……却是不合适说的。”
方以智鼻子险些气歪了,而孙临则笑得直跌脚。那个少年伙长愁眉苦脸的模样,让方以智还真不好再去问,好在这时,俞国振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了。
“国振,你还真将这里弄成了细柳营,我想进你别院都进不了!”见俞国振小跑着出来迎接,方以智的脸色总算恢复如常,又成了翩翩少年佳公子的模样了。
“哈哈,是小弟的错,没想到密之大哥这个时候会来,前些时日出了些事情,因此戒备森严了一些。”
俞国振笑着向方以智拱手,然后目光转到他身侧的孙临面上:“这位兄台卓尔不凡,密之大哥难道不介绍给我认识?”
“啊,这是我妹婿孙临孙克咸。”
这又是一个俞国振听说过的名人,他虽然没有对古代名人的盲目崇拜,可这个孙临在原本历史中展露出来的气节,倒还是值得他拱手为礼的。
“原来是克咸兄,早就听密之大哥提过克咸兄的大名,克咸兄善射,小弟于弓射之道一窍不通,此次克咸兄来了,少不得要向兄台请教射术!”
射术确实是孙临所傲之技,听到俞国振这样说,他原本对俞国振有的一点芥蒂顿时消失了,他笑道:“我虽身怀射术,却只能射些狡兔獐狐,哪里比得过国振贤弟,做得这许多大事!”
见他们寒喧得还算投机,孙临也没有未见俞国振时那种愤疾,方以智佯怒道:“国振,有了新人忘旧人,难怪把我拦在小码头上,不让我靠近你这别院!”
“不瞒密之兄,前几天,有人在别院外设伏袭击小弟,虽然杀了他们三人,擒获一人,但小弟这边也折损了三人。”
听到这个,方以智的脸色顿时转为肃然:“竟然有这事情……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
“如果我料想得不差,应该是闻香教余孽。”俞国振压低声音道:“此事关系重大,出我之口,入二兄之耳,千万莫外传。”
闻香教曾经在山东一带闹出极大的事端,现在还有部分残党在山东、河南和安徽一带活动,事涉谋逆造反,确实关系重大,因此方以智与孙临都是一凛。
“邪党竟然如此猖獗!”在惊愕了一会之后,方以智勃然大怒:“既然如此,国振,何不报官?”
“呵呵……请二位随我来。”俞国振避而不谈。
领着二人进入了别院,拐到西侧那三排住宅之后,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小院前两名执缨枪的少年家卫向俞国振行了礼,俞国振又将二人带入其中。这层层守卫如此森严,让二人明白,这里肯定非同一般,当他们进了其中的屋子,发现这屋子里只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地牢。”俞国振低声道。
私设地牢自然也是违背大明律的,不过如今俞家有一个襄安巡检司的名头,这就不成问题了。三人下了地牢,便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镣铐在响。
紧接着,他们看到一个铁笼子,这个狭窄的铁笼子里,一个戴着镣铐的人吃力地抬起头来看着众人。而在他身边,高二柱拿着根棍子回头看过来。
“饶我,饶我……让我睡、让我睡一觉吧!”
那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用梦呓一般的声音说道,他看过来的目光发直,火把的光照下,眼睛里都是通红之色。
“把你的口供再说一遍,我要前后相对,如果有不符之处,你就不要想睡。”俞国振道。
“是……是……”那人道。
“姓名。”
“庞……庞友贵。”
“哪里人?”
“曹州。”
“今年多大?”
“不……不记得……”
“谁人派你来的?”
“我……我……会主……他叫范震,他死了……”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不停地下啄,仿佛随时都会睡着一般。就在这时,高二柱手中的棍子塞进了铁笼中,猛地捅了他下身,他浑身激淋,眼睛睁大了些,可那倦意却依然很明显。
“杀了我,求你们,杀我吧!”
“回答问题,范震是什么的会主?”在那庞友贵的耳中,俞国振的声音冷酷平静,象是从地狱之中吹出的阴风,让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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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四、救荒之术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5本章字数:4920
“那个妖人竟然未死!”
出了地牢,方以智的脸色象锅底一样难看。
此时大明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辽东的奴虏,陕晋的流贼,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方以智等有见识之辈,早就知道大明帝国面临着一场空前危机。
但此前,危机似乎离他们有些远,皖地一带,大体上还是平静,虽然有水贼山匪——可这水贼山匪什么时候没有?
绰号瘦子的庞友贵,却让他们看到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化名宋保义的闻香教教主王好贤,就在扬州城!
扬州城可是位于苏南之地,离南京不过就是江之隔,溯江而上,到达他们庐州、桐城,都花不了多少功夫,若是王好贤在扬州举事,以如今扬州、南京的防备情形,只怕战火势必会席卷皖南。
那样的话,庐州、桐城现在的安逸就会化为乌有!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不敢报官吧。”俞国振苦笑道:“我一报官,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官府大肆搜捕,迫得王好贤提前举事,他在扬州布局十年,这一举事,必成燎原之态;另一种可能则是欺上瞒下,官府对此装聋作哑,要知道十年前擒捕假王好贤的那些人,可是凭此功劳获得了升迁,不少人如今身居高位,此事揭穿之后,岂不是打他们的脸?”
方以智和孙临对官府运作并不陌生,两人都是官僚世家,闻言之后颇为尴尬地对望了一眼。
“咳,不至于此,不至于此……”方以智道:“便是一时半会不予追究,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我倒觉得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故意打草惊蛇,让王好贤逃离扬州,这样就可以上报一个查无此事,然后再追究我这多管闲事的一个谎报之罪。”俞国振冷笑:“然后我就成了自干五,这世上最可怜的莫过于自干五,分明是为了维护官府,却被官府和反贼双方轮流打脸……”
“呃,这自干五……作何解?”方以智奇道。
“闻香邪教有言,那些替官府办差的狗腿子,每日可以得五文钱的鞋底钱,所以暗地里称他们五文,而不领官府这钱却帮官府的,自然是自带干粮的五文,简称自干五。”俞国振说到这哈哈大笑起来,目光中却殊无笑意。
对方以智来说,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他重复了几遍“自干五”之后,看着孙临苦笑道:“这倒也是,克咸兄,我们都是自干五啊。”
“确实,如今钱侍郎被谪贬,周阁老离朝,阉余温体仁之辈竟成相国,这可是朝廷打我们的脸。群盗汹汹,连已经销声匿迹的邪教都要死灰复燃,这是百姓打我们的脸。”孙临也是长叹:“何时我等忠正之士环列朝堂,君子进而小人退,那时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不了。”俞国振冷笑:“你们注意到这些年的气候么?”
“什么?”方以智奇道:“气候……你是说,灾荒?”
“我请五叔搜集了近三十年来各地灾异气候的情形,自万历二十六年起,山西便是连年大旱,十年九旱称之亦不为过,北直隶稍好,可是万历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四十三年之后又是连续两年,都是大旱。”
见两人侧耳倾听,俞国振拾起一个小石头,在砂地上写下“山西”与“北直隶”,然后又道:“万历四十三年,山东亦是大旱,万历四十四年起,这大旱扩大到了陕西、河南,而且都是连续大旱,二位兄台,如此长时间大面积旱灾,便是朝中尽皆君子,也休息在暂时间内平定下来!”
“这……若是正人君子,轻徭薄赋仁政爱民,总能好些……而且毕竟还不是年年大旱。”
方以智有些勉强地道,他并非完全不通世务,这些年东奔西走,让他拥有一般读书人所没有的眼光,因此很清楚俞国振所说的事情严重性。
“这只是旱,大旱之后,必有大蝗,密之兄应该知道。”俞国振苦笑起来:“旱蝗之后,必然群盗四起,如今陕晋之地,为何流贼征剿不绝,原因便在于此!”
“如今朝廷大半仰给东南,可今看小弟去了苏州府,苏湖一带,家家皆种桑养蚕,丝织之盛,鼎于天下。桑盛则夺粮田,原本苏湖是国家粮仓,如今却要从江西、湖广购粮,若是灾变再度扩散,二兄说说,当如何应对?”
“朝中有君子,自然无灾馑。”孙临道:“国振,这连年大灾,分明是阉党获罪于天,故苍天示警……”
“舜、禹大德,为何洪水泛滥?”俞国振冷笑道:“何况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不是斥退阉党,便是魏忠贤也死了,为何天灾不见少,反而愈演愈烈?”
“那是阉党未曾尽退,如今温体仁,便曾行贿崔呈秀,又曾在杭州魏阉生祠赋诗祝贺。”
“温体仁也是今年才得首辅之位,他可不能为过去的天灾负责!”俞国振很不喜欢这种将老天的责任往人身上揽的事情,他又冷笑了声:“克咸兄,你还没有回答,为何以舜、禹之德,洪水泛滥呢!”
这次孙临默然无语,虽然被俞国振噎得很难受,但那个问题,确实不是他能回答的。
“目前看不到这灾馑天气有中止的迹象,相反,却看到它有所蔓延,以湖州为例,这十年来,几乎每隔一年便有水灾。”俞国振见他不说了,便又继续往下:“旱、蝗、涝,之后便是贼了,密之兄,如今咱们大江南北,原应是膏富之地,可是也盗贼丛生,就这一年,便先后有三伙贼匪来袭我襄安。”
“国振贤弟,天罪不可祷,莫非……真没有别的法子么?”这个时候,方以智算是明白了,他向俞国振问道。
“自然有的,天下之大,有的是未受灾荒之地。”俞国振笑道:“若是朝廷诸公有此胆略,辟疆开壤于南,可再得十个江浙,何愁无粮可用?”
这是后世解决危机的手段之一,当国内发生危机,通过一场对外战争来消耗过剩的人力,同时借助同仇敌忾来使国内团结。但俞国振知道,此时的大明朝廷,是根本不可能做的!
就在二十九年前,万历帝还曾派人去吕宋查看是否有银山,结果使得西班牙殖民者怀疑明朝有夺取吕宋之意,竟然尽屠吕宋两万五千华商!而明廷对此的反应,只是将称吕宋有银山的张嶷枭首传示海上,至于大屠杀的罪犯西班牙殖民者,却只是“巡抚官议罪以闻”,当西班牙人专门来华解释之时,地方官竟然称这些被屠杀的华人“多系不良之徒”,“决不兴师问罪”!
果然,听到这话,方以智直摇头:“此事不可,此事不可。”
俞国振哈哈一笑:“让小弟也没有法子了,只是这荒馑若再扩散,密之兄也要当心,家中要筑墙自保啊。”
方以智是他在这个时代中少数友人,虽然两人的政治抱负各不相同,但俞国振还是不希望他在混乱中出什么变故。更何况,俞国振心中仍然留着一个影子,当初方以智的那个堂妹在别院中避雨,俞国振对她还是有相当好感的。
这好感暂时尚未涉及私情,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样美好的花朵,应该灿烂地绽放,而不该莫明其妙地凋谢。
无论令她提前凋谢的力量是来自外族的入侵,还是内部的流贼。
“虽然此前国振贤弟说的我有些不以为然,但筑墙自保倒是真的。”方以智道:“此前我便对族中长辈说过此事,可一直不能得行,此次回去之后,我便再提此事!”
“那个王好贤,就这样不管他。”孙临忍不住道:“若是让他再发展下去,迟早还是会发动!”
“不可能不管他,我就是饵,他会再来的。”俞国振冷冷笑了起来:“密之大哥,克咸兄,还要借助二兄之力。”
“哦?”方以智一听精神大振,孙临也是眼睛瞪得老圆。他们二人此际也就是二十二三岁,血气方刚,见俞国振屡次击杀贼匪,欣羡之余,也免不了会想,如果我是在他的位置之上又能如何,因此听说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对付王好贤,二人都是兴趣大增。
“这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可能会给密之兄惹些麻烦。”俞国振诚恳地道:“密之兄要考虑清楚。”
“男儿本自重横行,国振,你太瞧不起我了,我方以智会怕麻烦?”
“既是如此,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俞国振欢喜地道:“有密之和克咸两位大哥相助,王好贤再狡猾,也要中我之计!”
是日,俞国振在襄安镇上最好的酒楼里宴请方以智、孙临二人,酒酣耳热之后,方以智道:“国振贤弟,年后家父寿诞,虽非整寿,却也请了些亲朋好友,家父多次谈及国振贤弟,请国振贤弟到时过往一叙。”
俞国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密之兄,最近小弟这儿有些事情……”
“便是有些事情,到年后也应收尾了吧。”方密之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国振贤弟,你可别不给愚兄面子!”
俞国振唯有苦笑,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既是这样,那我必定会到场为世伯祝寿,密之兄,世伯的寿诞是哪一日?”
“正月二十六,你过了十五便可以来了。”方以智笑道:“这次我要好生考校你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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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五、暗战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6本章字数:5049
他们这番话说的声音没有刻竟压抑,因此虽然是雅座,却也传到了外边,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听到了之后,目光闪了闪。
在范震等人失手之后,方三儿得到了消息,立刻派出了新的探子,只不过这一次是真正的探子,平日里也就是游走四方的行商,卖些针头线脑儿之类的。
因此,他在酒楼中也是在最下的大堂里,喝的是兑了水最劣质的酒,叫的是没油少盐的菜,就是这样的东西,他还细嚼慢咽,象是在吃难得的美味。
所以楼上大多数对话他都听到了耳中,听到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之后,他将剩余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挑起自己的货郎担儿,慢悠悠出了门。
街上的几个顽童正在你追我赶,角落里一个少年靠着墙晒太阳,那货郎看了他们一眼。他知道俞国振间接控制着这些孩童,让他们充当眼线。
这几个顽童对他显然产生了兴趣,不时往这看,只不过他民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担子。
货郎的担子里,一般都有给小孩吃的糕点糖果,因此这些孩子看他,倒也数正常。
货郎笑眯眯地呦喝道:“麦芽糖呐——桂花糕,三文一块……十文四两!小兄弟,可要一点尝尝?”
那几个孩子相互看了看,然后每人拿出一文钱来,在他这买了一块桂花糕,很快他们就为了如何分这一块桂花糕争了起来,一个个头大些的孩子将整个桂花糕都抢了去,撒腿就跑,另两个则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追过去了。
货郎露出一个笑,然后担起担子慢慢走开,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个在晒太阳的少年原本是盯着他的,但当他卖了桂花糕之后,便将目光转到了其余地方。
“这襄安镇已经被那厮经营得铁桶一般,整个镇子上几百户人家数千人,只怕个个都是那厮的眼线,难怪万会长与范会长两位在场都失了风。”
货郎心中暗想,不紧不慢地出了镇子,向着别处行去。
一天之后,他便到了庐州,方三儿虽然换了住处,可是却没有离开庐州,得到货郎传来的消息,顿时一愣:“他确实说,是要在正月二十二日启程去桐城?”
“正是,小人听得清清楚楚。初时那厮还有些不情愿,大约是被范会长他们弄怕了,后来才勉强同意。”
“正月二十二日……这厮会不会设一个陷阱?”
“这就非小人所能知了。”
方三儿琢磨了会儿,这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必须由教主来做决定才行。
“我这就回扬州……正月二十二日,好在还有一个多月,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方三儿说道,然而他旋即停住:“庞瘦子呢,他的情形如何?”
他最担心的是庞瘦子口风不紧被俞国振看出破绽来,如果那样的话,庞瘦子可是知道他在庐州的巢穴的。不过,从出事到现在已经几天过去,俞家既没有报官告反,也没有找到庐州来,因此,方三儿又觉得,庞瘦子应该没有泄露秘密。
但还是要从货郎口里得到证实才行。
“庞传头已经登仙了,小人见着他的遗骸被送去官府。”货郎脸上有不忍之色:“遗骸饱受折磨,看得出,对方动了重刑。”
“好,好,我知道了!”
听到这,方三儿不但没有丝毫悲愤,反而露出大喜之色!
若是庞瘦子泄露了机密,他自然不会死,毕竟有他在手,俞国振才能指证闻香教教主王好贤还活着!
而且,庞瘦子为人勇烈,方三儿不认为重刑就能让他开口,已经抱了必死之心的人,上的一点折磨算得了什么?
方三儿却是不知道,俞国振还有比上折磨更难熬的手段,就算庞瘦子意志再坚定,在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之后,神志也面临崩溃,这个时候,许多问题他完全是潜意识在回答。
不过出于慎重,方三最终还是没有急着去扬州,而是在庐州等着进一步的消息。这段时间里,货郎与另外二人轮流在襄安附近转悠,他们的身份要么是货郎要么是铃医,还有一个干脆就是乞丐,又不是刻意去打听俞家的消息,因此他们自觉还算隐蔽,未曾被俞家手下识破。
俞家如今是襄安镇的焦点,原先襄安镇中宋家的地位与俞家相当,可现在俞家已经隐约压过宋家一头,关键就在于俞家的家卫。因此,俞家家卫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整个镇子的关注,用不着特别打探,消息就源源而来。
十二月九日,头七过后,俞家给在袭击中阵亡的几个少年择地厚葬,其丧葬之隆重,甚至不逊于一般的富贵人家。虽然随葬物品不多,可整个礼仪却是极庄重肃穆,在少年墓前,俞国振还公开扬言,必定要找水匪复仇,斩草除根不留孑余。方三儿注意到,俞国振所说的复仇对象,正是太湖水匪。
十二月十一日,葬礼过去才两日,俞家家卫以襄安巡检司的名义猝然出击,扫荡距襄安四十余里的一处水贼窝点,当场格杀截江水贼六名,活擒十一人。
十二月十八日,俞家家卫再度出击,这一次是进入霍山,与霍山贼战,击杀其十五人,破一座小寨而还。
两次出战,打得莫明其妙,看起来就象是俞国振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泻,拿那些小股的水贼山贼出气。
然后随着年关将至,俞家总算安静下来,烹猪宰羊,开始庆贺新年。
这乡间的年味,比起苏州这样的大城自然是不如,但也别有一番韵味,柳如是在上次事后便大病一场,如今缓过气来,终于可以下地了,在襄安镇上见家家都张灯结彩,她原本抑郁的心情也因此舒展开来。
“小官人,镇上的百姓,都在说今年可是托你之福呢。”回来之后,她笑眯眯地对俞国振道。
“哦?”见她高兴,俞国振也高兴起来:“他们怎么说的。”
“今年别院请他们做了不少事,给的工钱优厚,他们说从未有如此宽厚的主人家。”
柳如是转述的小镇居民之语倒不是虚言,今年仅别院扩建的工程就持续了大半年时间,这带得小镇的砖窑多雇请了十个帮工,而将砖拖运来,又让五六个闲汉天天混了个肚儿圆。
再就是修路,建房修路是大工程,也是需要人力多的,两者共请了四十余个帮工泥瓦匠,这就是几十户人家因此受益了。
至于每日里别院中近两百号人的吃喝,也是需要大量消耗的,同样让镇子里的菜农们得了实惠。
俞国振听了之后,笑了起来:“看来我上回给你说的经济之学,你已经领会到了。”
这些时日柳如是病了,俞国振每天都会抽些时间陪她,但两人干坐总是无趣,因此俞国振说些经济之学哄她入睡。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会让她很快头昏脑胀,却没有想到,柳如是对于生产、流通、消费三大环节却是很有兴趣,问这问那的,竟然将商品经济的一些原理都听了去。
柳如是也笑了:“消费带动生产与流通,我大明的土财主们只知道将白银拿坛子装起藏在窖里,故此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永远有限,朝廷不得不以纸印宝钞代之,可朝廷又没有足够的现银充当储备,加之滥印成风,结果钞法败坏……”
说到这的时候,柳如是看着俞国振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崇敬,她以前以为,能写得好诗,敢说两句壮语,再有个好名声,那便是当世英雄,可跟着俞国振大半年之后,她彻底明白了,只有那些远远不够,能不能写好诗,根本不是英雄的必要条件,能不能经世致用,这才是英雄与否的关键!
“过完年之后,我会出去一趟,那段时间你和小莲要小心,不要再回镇子。”俞国振道。
“知道,知道,小官人要去给那方公子的父亲贺寿。”柳如是看着俞国振,眼睛眨了眨,抿着嘴露出了一丝娇俏的笑:“顺道还要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俞国振愣了一下,那天他与方以智、孙临定计,可没有任何人听到,柳如是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眼中寒光闪了一下,笑着道:“你说我要办什么重要的事情?”
“自然是去见见方家那位女公子了,大家闺秀,出自名门,天资绝色,谈吐不凡,精通实学……”柳如是用了一连串的话语来形容,越说口气中的酸味就越发掩饰不住,最后她干脆“哼”的一声,将头歪到一边去了。
不过,她这模样,含羞带嗔的成份居多。因为说这番话,几乎就是将她的心意摆出来了。
俞国振微微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柳如是是知道他要去对付闻香教教主之事,却没有想到她挂念的是这个!
“呵呵……你这话从何说起,方家的那位世妹,只是借我这儿避了风雨……不对,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小莲说的,小莲说啊,那位方家女公子,还向小官人通了姓字,这可非同小可,大家闺秀之女的小字,如何能让一般人知道?”柳如是似笑非笑。
原来柳如是来之后,她聪明巧慧,在照顾人上确实胜过小莲一筹,小莲心中多少有些吃味,在看出柳如是对小官人由敬生慕之后,小莲少不得更是一肚酸水。要知道,这世上不嫁人的女子有之,不吃醋的女子可是绝无仅用,只不过是能不能忍罢了,故此小莲时不时地便提起那位方家小姐,柳如是如今耳中几乎都能磨出老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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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六、设陷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6本章字数:4968
方子仪慢慢地将纸铺开,研好墨,提起笔,然后慢慢地写下去。
她的闺房布置得很雅洁,几乎没有别的女孩子的赘饰品,毕竟她是寄人篱下,也不愿意将自己的闺房弄得太过浮华。在闺房中刺绣、绘画,抄抄诗词经文,这是以前她每日最常做的事情。
现在不了,现在她更喜爱的是抄写族兄方以智所撰的《物理小识》,原本这只是方以智零散的文稿,如天马行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与宋人的笔记没有什么两样。但这次他回来之后,文稿的内容极大的丰富起来,分类也变得极细致,有一些内容,甚至就是直接转述某个人的话语。
“国振贤弟精于练兵,曾有言,兵法之道在正不在奇……故欲疆战,先庙胜,欲兵胜,先器胜……”
看到这段文字,方子仪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想到那个隔着窗子与自己说话的人。
两人上次相见已经是**个月前的事情,那少年的相貌方子仪记得不太清楚了,但他站着的窗台之下那片没有被雨水淋湿的地方,方子仪却始终记得。
“精于练兵啊……”对于俞国振,方子仪心中是极好奇的,她知道自己族兄方以智可是心高气傲至极的人物,就是当世几位著名的大家,在他口中也没有象俞国振一样被反复提起过。
方子仪用工整的小楷将方以智的笔记慢慢抄了一遍,她身在深闺,一向少见外人,一边抄写,一边那个少年的形象就又在她心中浮现出来,虽然面目有些模糊,却让她觉得很亲切。
“姐姐,姐姐!”
正在想着那少年的模样,突然间听到连串银铃一般的呼声,方子仪低低“啊”了声,面上顿时桃花飞红,她白了跑进来的方子柠一眼:“子柠!”
小女孩儿吐了一下粉嫩的舌头,然后缓住脚,规规矩矩地走了两步,可也只是走了两步便现了原形:“姐姐,脚好痛!”
方子仪自己没有裹脚,那是因为到了裹脚的年纪时她父母双亡,族人怜她孤弱,没有人就此要求她,但现在族中颇为遗憾,如此聪慧贞贤的一少女,便是因为没有裹姐,所以想要嫁个好人家比较困难。
她自己也知道此事,因此当族中要子柠裹脚时,她没有反对。
“子柠乖,姐姐给你摸摸,摸摸就不痛了。”她让方子柠坐在自己的闺床之上,用手轻轻揉捏着方子柠的脚。
“人家一直很乖,为何还要将人家脚绑起来!”方子柠眼泪汪汪:“姐姐就没有绑脚!”
“子柠,姐姐不绑脚,所以……所以吃了苦头呢。”方子柠低声说道:“子柠脚上痛,姐姐心里痛……”
方子柠顿时收起脚,跪在她的床上,伸出小手儿抚摸她的胸膛:“子柠不痛了,姐姐也不痛,子柠帮姐姐摸摸……”
小孩子的童言稚语与与片纯真,让方子柠心酸地展颜,她还好,父母去世时已经懂了些事情,可是子柠那时却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这个为长姐的一手将之带到如今。
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对了,姐姐,听密之大哥说,我们见过的那个小先生过些时日就会到我们家来哦。”见姐姐笑了,方子柠当然不会细想这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想到自己听到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姓俞的小先生!”
上次惊觉俞国振在杂学上所知甚多,背后里方子柠就称他为小先生,回到桐城之后的最初一个多月里,她非常用心地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方子柠问她为何,她总是一本正经地回道:“下回见着小先生,一定要考倒他!”
“啊?”方子仪愣了一下,目中闪出惊讶与欢呼。
“果然,姐姐也想见他,姐姐也想见小先生!”方子柠拍着手掌道。
“别乱说!”方子仪抓住她的小手,既气且笑,这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了,还以为自己与那个俞国振有什么私情呢!
方家持家甚严,几位姑母、姐姐,也都是贤淑庄重,自己若是显得比她们轻浮了,那么挨骂的,可是已经逝去的父母!
“姐姐放心,子柠不会乱说,子柠只对姐姐说小先生的事情,别人,子柠才不告诉他们!”
这小丫头越歪越没有边际了,方子仪只能打岔:“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做完了,做完了给密之大哥看了,然后听密之大哥说的。”
方以智是长子,年纪比二次方其义大十岁,比起方子仪大九岁,比小子柠大得就更多了。因此幼弟幼妹们对他非常尊敬,半兄半师视之,就是小子柠,做完功课也会先给他看,再给姐姐看,得了兄姐的意见,然后才给姑母方维仪、方维则看,若是大姑方孟式在,还要多给一个人看。
俞国振要来的消息,象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方子仪的心湖之中投起了淡淡的涟漪,但仅此而已,她心中虽然隐隐有些欢喜,却也知道,就算俞国振登堂入室,也不太可能与她见面。
而这个时候,俞国振刚刚向伯叔道别,乘船离开了襄安。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俞宜轩摇了摇头,脸上有苦涩之意。
“怎么,五弟,你觉得有何不妥么?”
“二哥,年前那些贼人伏击之事,现在还没有个结果,这个时候,国振不该离开襄安。”俞宜轩道:“他只带着两人在身边,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你不是劝过了么。”俞宜勤倒是不以为然:“你啊,就是太多心了。”
“不是小弟多心,是咱们俞家休戚,便在国振身上,若是国振出了差池,那些被他清剿过的水贼山匪,岂会放过我们?”俞宜轩声音压低了。
“你觉得自己比得过国振么?”俞宜勤哈哈一笑:“你担心的事情,国振岂会没有考虑,他这样做,必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这话让俞宜轩愣了愣,然后哑然失笑:“这倒也是,二哥你如今对国振,倒是完全信赖啊。”
“二哥我别无所长,过去完全信你,如今完全信国振。”俞宜勤说到这有些小得意:“这便是你二哥我能让俞家日渐壮大的原因,哈哈哈哈……”
他完全信任俞国振,而在船上的俞国振本人,脸色却空前肃穆。
这一次,他是以己身为饵,也就是说,他可是将自己放在了最为危险的地方!
这就是他如今实力不足的结果,闻香教活动数十年,根深蒂固,绝不是他带着几十个少年家卫能正面抗衡的,唯一的方法,便是将他诱出扬州城。
想到这,俞国振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王好贤他究竟还是露出了一个破绽,他以为自己会从襄安顺藤摸瓜去庐州找到方三儿,然后再从方三儿那得到他的下落,却不知道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王好贤难找,盐枭宋保义却不难找,能和私盐贩子搭上关系的,不只是肖四肖十那伙巢湖水贼,俞家同样也可以!
“小官人,只有小人一个,可保不住小官人周全。”高不胖在旁低声道:“或者咱们等一下?”
“不必,消息不是传来了么,那厮已经离了扬州赶来了。”俞国振道:“唯有我们先动身,他才不会怀疑,我敢说,如今他的奸细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了。”
“若是他提前动手……”
“不会,离襄安太近,他不敢靠近,他必然要等到我们离襄安远了之时,才会准备下手。老高你到时倒要小心自己的安危,他的目的是植珠之术,对我不敢下杀手,倒是你自己。”
高不胖低应了一声,对此他没有什么畏惧的,从陕西流亡而来,能活到现在,眼见两个儿子渐有出息,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不过那厮做得倒是谨慎,来的消息说他是去了庐州,实际上绝无可能,他要截我们,唯有两处,一是土桥,若我是他,便买通土桥巡检司,在这里拦下我们的船。另一处是浮山,我们得在浮山登岸,在这里袭击也有可能。”
高不胖对这两个地方倒不陌生,他奉俞国振之命,往来于桐城、无为之间,为俞国振与方以智送信。他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小人觉得,浮山可能性更大些。”
“哦?你为何如此想?”
“截江拦我,虽然容易拦住,可是小官人熟悉水性之事对方定然也知道,若是小官人跳江脱身,他就竹篮打水了。”
“不错,不错,而且在土桥镇,我们进入长江才不久,警惕之心尚未失。倒是在浮山,离方府不远,警惕之心正弱,在此地袭击我们,确实是最好不过……”
俞国振眼前一亮,高大胖向来沉稳,做事知分寸,又有这样的眼光,以后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
“我与你想法一样,故此给大柱的命令,也是让他们在浮山与我们会合,再加上密之兄为我做的准备……想来这一次,会给那个王好贤一个惊喜的。”俞国振深吸了口气,将心中那略带的一丝紧张连着那口气一起吁出来:“必须斩除这个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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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七、石电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7本章字数:5307
“怎么还没有消息,那厮莫非不来了?”
一个闻香教徒有些不耐,在浮山码头已经呆了几日,眼见着明天就是正月二十二,那厮是十六日离得襄安的,就算是爬,这时也该爬到浮山了。
除非他走的不是长江水道,若真如此,那么闻香教这次动用精锐就白跑一趟了。
王好贤愤怒地瞪了那人一眼,这些年他深入简出,对闻香教的控制已经有些不如往年,这些精锐当着他的面也敢发牢骚。这可不是个好迹象,不过,如今他没有时间来收拾这厮。
主要是这厮不知道此次行事是为何而来,其中原由,只有王好贤自己与方三儿、范震知晓。便是那个庞瘦子,也仅仅是因为要与范震一起活擒俞国振,才知道这是为何。
“休要废话,养足精力。”方三儿低喝了一声,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来了,来了!”
负责侦望的教徒一脸兴奋,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目标,他们自然高兴。
不一会儿,便看到一骑疾驰而来,那是在白荡湖湖口等着传递消息的教徒。
“多少人,人数有没有变化?”王好贤谨慎地问道。
“就四人,除了那小贼外,还有一个长随、两个脚夫。”侦望的教徒道:“再没有第五个,我还从他们船边过,听得他们在说铜陵的丹皮和雀舌茶,原本他们耽搁了两天,就是在铜陵买这二者,要以此充作寿礼。”
王好贤与方三儿两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是欢喜之色。对方为了寿礼在铜陵耽搁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王好贤眯了一下眼:“既是如此,都准备好了!”
他们此次来了足足有一百多人,化整为零进入枞阳镇,枞阳原本就是江上交通重镇,因此前后来百余人并不显得有什么特殊之处。然后他们再从枞阳经陆路到浮山,他们埋伏之所,正是白荡湖在浮山登陆的必经之路。
大约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看到一艘三明瓦船晃晃悠悠行来,船速不紧不慢,看上去极为悠闲。船不一会儿便靠了岸,方三儿指着当先出来的那个中年黑瘦汉子道:“那厮便是俞家的管家兼护院,倒是有一身好拳脚。”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跳上了船,他身量在同龄的南方人当中算是高大,换成后世度量,足有一米七二,脸上还带着十六七岁年纪的稚意,但一双眼睛,却幽深如海,看上去象五六十岁的智者。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笑容让王好贤有些不舒服,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可是仔细想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破绽。
在王好贤想来,对方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昨日从襄安还有人快马传来消息,俞国振最可倚仗的家卫少年,去了巢湖例行剿匪,在过年之前,他们就在西江至巢湖一带清剿水贼与野寇。
王好贤对此可以理解,上次范震等人的袭击,让俞国振憋了一肚子的火,而且也曝露出后来的那批少年未经战阵胆怯畏敌的弱点。不过王好贤并未放松警惕,专门派人盯着,若是那些少年有什么异动,立刻会向他报来。
那么是哪儿不对?
他心中千回百转,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想来想去,却还是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疏漏之处。
“教主!”方三儿见他迟疑,低声提醒道。
王好贤顿时回过神来,船上的人都已经上了岸,就连那两个挑夫,也抬着箱子准备赶路了,这个时候再不动手,那为时就晚了。
“动手!”他下令道。
此事关系重大,因为接连的失败,王好贤已经不信任别人,故此亲自来指挥,当然,他是不会以身试险的,不仅是他,就是方三儿也只是护着他远远地看着。
埋伏在小码头周围的闻香教众,先是出现了五六个,他们看上去与潜山本地人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就是途经的闲人。
他们要做的,是将俞国振的退路截断。
王好贤眼睛眨都不眨,待那六人将俞国振退回船的道路截道之后,他松了口气,到了这种情形下,俞国振就是再有本领,也休想脱身了。
见已经截断了俞国振退路,紧接着周围便是一声喊,三四十人蜂拥而出,王好贤脸上露出冷笑,这三四十人只是第一波,若是俞国振侥幸从这三四十人当中脱身,那么周围逃跑的各条路线上,还有埋伏在等着他。
他看到两个脚夫中的一个顿时就扔了扁担转身逃走,才逃了两步,便抱头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迭声求饶。另一个脚夫按着头上的斗笠退到了俞国振身前,而俞国振自己和高不胖则按剑而立。
“什么人,襄安巡检司下弓手俞国振在此,你们好大的胆子!”俞国振厉声喝斥道。
王好贤冷笑起来,什么襄安巡检司,微末大的头衔,也敢拿出来吓唬人。
“狗贼,找的就是你,弃刀跪下,饶你不死!”闻香教一人厉喝道。
他们这里闹出如此事端,周围的乡民早吓得一哄而散,也有警锣声响起,对此王好贤根本不以为意,当初倭贼一二十人便可横行一县,如今他手中可有百余人,些许民壮乡勇,根本不敢出来与他交战。
因此,俞国振这一次,他是抓定了!
“催他们动作快些。”
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夜长梦多,低声又向方三儿下令。方三儿会意,远远地唿哨了声,另一侧立刻有人大声道:“与他废话什么,快擒住了!”
围上来的闻香教徒一拥而上,向着俞国振扑了来,退到俞国振身前的那个挑夫此时将头上的斗笠摘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这老挑夫生的相貌倒有些奇特,须发略带赤色,身材倒是高大矫健。
王好贤看到这张脸,心中微微一怔,这老挑夫竟然没有惧意,相反,他眼中全是兴奋之色!
“这老贼是吓傻了?”不只是王好贤,几乎所有见到他脸的闻香教徒都这样想。
“杀,杀了这老儿!”
老挑夫站在俞国振身前,要想擒住俞国振,就必须先经过老挑夫这关。因此,短暂的一愣之后,闻香教的教徒们便再度拥上。
为了行事方便,他们带的都是刀,因此这一拥上,便是五六柄刀向那老挑夫剁了过去。
猛然间,众人眼中寒光一闪,一柄长刀被那老挑夫从挑着的担子里抽出,刀光如月华,刷的一声,两个逼得最近的闻香教徒便惨叫翻倒!
另外三个劈向老挑夫的闻香教徒吓得连滚带爬,有一个甚至刀都脱了手。饶是如此,他们身上还是被劈出了伤口!
转眼之间,便两死三退,这老挑夫之勇武,强悍得让人不敢置信。
“常熟石电在此,谁来与我一战?”那老挑夫手挽长刀,抚髯冷笑。
“嘶!”
别人不知道,王好贤自己也是技击大师,却是知道这常熟石电是什么人!
石电石敬岩,当世技击大师之一,精擅刀术与枪术,特别是军中枪术,被认为是当世枪术第一!
虽然这些技击高人,完全不象后世武侠小说说的那么玄乎,象石敬岩本人,最后便是被一群不通技击的流贼围攻战死。但他们若有乘手的武器在手,以一当十甚至更多,完全不是问题!
王好贤目光在石敬岩身上停留许久,然后猛地转到了俞国振身上。
石敬岩方才那一刀固然让他心惊,更让他心惊的,还是俞国振!
这小狗是从哪儿将石敬岩变出来的,为何闻香教盯他盯得如此之紧,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这个疑问象块骨头,横在王好贤喉间,让他至为难受。
而且又一个疑问生了出来,俞国振将石敬岩请来,这证明他对于遇袭之事已经有所准备,可俞国振只做了这一点准备么?
王好贤传教多年,官府拿他无可奈何,他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狡猾,由此可见一斑。若换了别的时候,当他产生这种疑惑,那么必然会选择远遁,就象当初他支使徐鸿儒起事,自己却嗅到不对,躲藏起来一样。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原因很简单,诱饵太香。
种玉之术,那可是天赐之宝,有了这等奇术,就算不再举事造反,也足以让子孙万世享受荣华富贵,而这种天赐之宝,就掌握在那少年手中!
俞国振以自己为诱饵,在王好贤的心中,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俞国振身怀种珠之术,如何会以身涉险?想来请到石敬岩,也只是俞国振的谨慎保险之举,这并不是一个陷阱。
想到这,王好贤稍稍心安,一个石敬岩罢了,他能敌过十人二十人,还能敌过百余人?
更何况,闻香教可不是什么安分守法的良善,他的手中,尚有别的东西,足以对石敬岩构成威胁!
石敬岩见自己一声喝出,周围敌人竟然无人敢再向前,心中更是欢喜。他为人鲁直,不善言辞,又喝了一声:“谁敢来与我一战?”
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但同时又轻轻摇头,这个石敬岩,还有古之风范,该不是在乡野间中评书话本听多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石敬岩也同样听到了这声音,脸色顿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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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五八、孙临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27本章字数:5238
“嗡!”
这声音传入耳中,让人心中发颤。
“弓弩,当心!”
俞国振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挟有弓弩!
他毫不犹豫侧身向一棵树后躲闪,高不胖护着他,也闪到了树后。
与此同时,石敬岩猱身翻滚,一枝箭矢贴着他肩膀飞了过去,他这次不敢再大意,虽然年过六旬,可他的动作却象年轻人一样敏捷矫健,几个跳跃间,在闻香教徒中掀起一道血浪!
“好身手!”俞国振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赞道。
他自己不是外行,前世曾经身为军人,此世又跟着高不胖习了三年武,但看到石敬岩避箭突击,就知道这是冷兵器时代最强的格斗刀法,自己远远不如!
中华向来以博大胸怀,宽容天下之物,采取众长以补己短。倭寇侵扰以来,天下武学大师发觉,中华刀术竟然在倭国被发扬光大,他们纷纷再去专研倭刀之术,形成了各自的刀法。
石敬岩便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以枪法著名,可刀术也同样不弱!
王好贤见他锐不可当,直接向着暗中藏着的弓手处突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射死他,无须担心误伤!”
十二位弓手同时举臂,他们或为猎户,或是军余,平时没少练习弓箭。一个好的弓手,少说也得练习三年,而他们则在弓箭之上浸淫超过十年,都是王好贤为了举事而准备的精锐。这弓一举,石敬贤便知道不妙,他就是再强悍,也不可能在弓箭攒射下能脱身!
这个时候,他唯一后悔的是,来时没有借上一副铠甲,若是身着铠甲,或许能救他一命!
“可惜功名未就,辜负了钱公的嘱托……”
他为人豪迈仗义,受人滴水之恩,必涌泉以报,如今因为不得意正准备回常熟归隐,之所以会这时出现,那是受了钱谦益的信札所召。
方以智之父与钱谦益关系极好,方以智这次游历江南,也曾经拜访过钱谦益,得知石敬岩这样人物,因此当初在别院密议之时,方以智便向俞国振推荐石敬岩,并且亲自书信一封,遣人送给钱谦益,其中语焉并不是很详尽,只是说若得成事,老大人或许可以此起复。
钱谦益见信之后,便立刻召来石敬岩,按信中所嘱,让他赶往铜陵,与俞国振会和。俞国振在铜陵耽搁了几天,原因就是为了等石敬岩!
这事情的曲折,绝非王好贤所能猜测得到,他只顾盯着俞国振,确认俞家重要人物没有一个在年关前后外出的,却不曾想到,俞国振还有朋友可以借助。
只是石敬岩初时以为是对付一些普通贼匪,却不曾想要面对的竟然是拥有十张弓!
那十二名闻香教弓手,已经瞄准,开始拉弦。此前他们担心射着自己人,所以只是有一人突发冷箭偷袭,结果被石敬岩躲过,现在是十二人一齐动手,石敬岩就算年轻三十岁,也不可能闪过!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响起:“二位兄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当然是俞振国。随着俞振国的话语,“铮铮”的弓弦声又响了起来,惨叫声在闻香教弓手当中叫出,两名弓手顿时翻身倒地,另有一人了受了伤!
王好贤与弓手不在一处,他讶然抬头,只见在弓手之后,二十余名家丁打扮的人从各处房宅中伸出头来,其中便有方与智和孙临!
“密之,说了你要多练一练吧。”孙临一边大笑,一边再次扣箭上弦,那些弓手在他们四张弓威胁之下,哪里还敢分心去射石敬岩,顿时转过头来,向着他们这边散射过来。
这种散射自然是没有什么准头的,但仍然逼得方与智、孙临等人缩了回去,他们身边还有两人中箭惨叫,哀嚎不止。
“这些反贼狗胆不小!”方以智暴怒,不过当初为了防止被发现,他只是带着二十余个家仆潜伏过来,因此虽然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当闻香教反应过来,他们就只能躲闪了。
局面再度僵持,闻香教弓手在,石敬岩多少有些顾忌,不敢再锐意突进。闻香教人数多的优势,渐渐又将他们包围住,挤在一棵树前。
方以智在墙后看到这一幕,心中焦急,俞国振与他商议时,他可是曾经大包大揽,浮山这边是他家,他自己的院子就在离这不远,他的家仆也是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的!
可是现在,猝然袭击之下,不但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甚至连将俞国振接应出来都没有做到!
这让方以智羞愧、愤怒。
他自视甚高,常以王阳明自诩,王阳明平定宁王之乱,那是何等果决足智,可他面对区区百余个邪教乱匪,却束手束脚,弄到现在这个模样!
王好贤同样心中焦急,方以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俞国振竟然真以自己为饵布了个陷阱等着他。这只证明一件事情,俞国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此来的用意!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咒骂已经死了的庞瘦子,紧接着就要考虑下一步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为人所知,官府必然会大肆搜捕,他要么仓促起事,要么就离开扬州另觅退路。
无论二者中的哪一个,对于俞国振的种珠之术,他的需求变得更为迫切。可当初他为了不惊动官府,所调动的也就是这一百多人,虽然压制住了俞国振,并已经将他们三人逼到了绝地,可时间已经拖了很久!
“大丈夫生于此世,岂可惧死?”就在这时,王好贤突然听到一声大呼,紧接着,从那边跳出一人,那人弯弓绰箭,竟然不躲不闪,对着弓手那边猛然控弦。
“铮!”
“啊!”
跳出来的,正是孙临!
他为人悍勇,虽然是个文人,却精通射术,自诩身怀绝技,常以“飞将军”自励。比起方以智,他虽然年纪稍大,可为人也更冲动些,竟然就这样直接跳了出来,不够闻香教弓手的瞄准射杀一人!
闻香教弓手也没有愣着,顿时四五只箭向他飞了去,双方距离并不远,箭飞出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便至。孙临射出一箭之后,便从腰间的箭壶中又抽出一枝,正准备搭上,三枝箭便已经同时到了他面前。
“蓬蓬蓬!”
三声透响,孙临身上冷汗透衣!
“克咸,你想我妹妹当寡妇不成?”举着一块门板为他挡着身体的方以智破口大骂:“你这狗才,有你这般的飞将军么?”
在孙临扑出的一瞬间,方以智举起一块门板,将他的身体护住,那三枝箭透板而出,离孙临的胸喉要害,只差了两寸!
孙临死里逃生,大笑了两声,声音嘶哑,他再次绰弓,一箭又射倒一个闻香教弓手。
孙临每射必中,其射术之精湛,给闻香教徒极大的威胁,而方以智又用门板护着他,闻香教徒弓手不得不暂时放过石敬岩,一齐转而压制孙临。
“冲!”俞国振发现了这个机会,挥剑抢步冲了出来,格开一个闻香教徒的刀,顺手抹了过去,切断了对方脖子上的大动脉。那个教徒惨嚎之中,颈部的血如泉喷涌,直挺挺向后倒了过去。
紧接着,俞国振下令道:“老高!”
老高振刀大呼,声音高亢,他是陕北出身,唱惯了信天游,当真正全力喊起来时,那声音几乎穿云洞石。
王好贤心突的一跳,事情到如今,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从石敬岩到那个神射手,一个个意外接二连三的发生。而现在,老高的大呼,让他觉得眉头直跳,似乎还有什么意外要发生一般!
“当心……”他才说出这个,就听到身后传来呐喊声。
这喊声惊天动地,仿佛有几百几千人从他的背后突然杀出!
王好贤骇然回头,在他们背后,不足三十丈处,不知多少人从地上跃起,挺着缨枪,向他这里冲了过来!
王好贤这一瞬间明白,自己是彻底中计了。无怪刚才自己的弓手出现时,俞国振也没有显得分外慌张,原因很简单,他的人已经摸到了自己背后!
俞家所有少年家卫加起来,总数也不到百人,比起闻香教徒数量还要少些,但是王好贤为了防止俞国振逃走,所以将人手分散开来,在这里的,只有不足六十人!
而且,俞国振这边有石敬岩这样单挑对决没有对手的技击大师,有孙临这样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再加上已经经过数次剿匪之后受到一定磨砺的少年家卫!
王好贤顿时知道今日他的计划已经完了,甚至连他个人的安危都成问题!
他暗骂了一声,转身就走,心中怒火越来越盛,可偏偏要压制住!
“小贼奸猾无比,难怪三儿会说他是文曲降生……该死的,要对付他,必须动用武曲了……原本武曲是我教大行于世的希望,如今不得不动,该死!”
王好贤越想越是气愤,原本对他来说,一生大计终于看到了胜利曙光,可转眼之间,便迎来的是一场暴风骤雨,这前后的落差,实在让他有些消受不了。
他一掉头,方三儿自然是跟上的,而他身边七八个亲卫,也同样跟着迅速后退。这一退,闻香教便失去了指挥,虽然教众悍勇凶猛,可他们面对石敬岩与孙临这两个几乎无解的对手,身后又是少年们的呐喊冲杀,坚持了不到数息,便溃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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