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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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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昨日缴获了两万四千斤盐。”

“两万四千斤!”俞宜勤惊得目瞪口呆,他看着俞国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国振,这……这可了不得!”

“一共是两万四千斤盐,还有大约值一千余两的金银细软。”俞国振又将旁边的一个布包打开。

“太好了,太好了,了不得,了不得!”

俞宜勤是见过世面的,他们俞家的铺子能开到留都南京去,俞宜勤也没少跑过这繁华之地。但是,一次进账近万两的财富,还是让他心里喜滋滋的。

他打开一个袋子,看到粗大的白色盐粒,又捻了一点到嘴中尝了尝:“是淮盐,上好的淮盐!”

“应该是淮盐。”

“太好了……不对,不对,国振,有祸事了!”高兴了片刻,俞宜勤猛然想到一个问题:“水贼那里怎么会有淮盐?他们劫了盐商?”

“是盐枭与水贼勾连,大概是想借着水贼对水路的熟悉来贩卖私盐。”

“盐枭……那些家伙可是无法无天的货色!”俞宜勤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有退去,立刻又变成了苍白:“这可是大祸事!”

“水贼就不是无法无天的货色么,现在那伙水贼已经全部沉在巢湖底下,过个十天半月,就全喂了鱼鳖。”俞国振淡定地道:“二伯休要担心,未走一个活口,只要我们自己不说,盐枭哪里会知道!”

“丢了价值八千多两的私盐,盐枭如何会善罢干休,他们定然会查的,不如还给他们……”

“二伯,我审问了俘虏,这伙盐枭与水贼是初次合作,故此这一批盐并不算太多,他们也信不过水贼。现在水贼被我灭了口,所有的痕迹都被我掩盖了,盐枭第一个怀疑的,还是这伙水贼黑吃黑。”

听到这样的解释,俞宜勤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真的可好?”

“这伙盐枭的身份也有些特殊,是卫所的官兵,就算我们将盐还给他们,他们也会杀我俞家满门好灭活口除后患。”俞国振见他这模样,便给他下了一剂猛药:“二伯不会以为能和他们讲什么情面吧?”

这个消息果然让俞宜勤先是发愣,紧接着咬牙切齿起来:“这帮子狗贼,竟然做这样的勾当……既是如此,便依着国振的意思……”

“这些器物细软,二伯拿到大伯那儿去,借着当铺死当之名出手换起银钱,至于盐如何出手,等五叔回来之后咱们再商议商议。”俞国振道。

俞宜勤依言行事,将那些器物细软卷起用骡子载走,俞国振又照常操练少年们,不过到了己时一刻左右,俞宜勤又脸带不愉地来找他。

“国振,老六回来了,他嚷嚷着……四房的事情要报官!”

第一卷二一、引来祸水入萧墙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5本章字数:5156

俞宜勤说的老六,就是他这一辈排行第六的俞宜今。

在俞国振父亲去世后,便是俞宜今打理族中在留都的南杂铺子,他今年三十出头,在俞氏兄弟中算是小的,或许是因为在留都南京呆了三年,见识不再拘于襄安这小地方,因此他的器量要远远胜过其兄俞宜古。

四房出事后,他并未赶回来,那时他恰好去了苏州,当他得到消息时,丧事已经办完了。他也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因此俞宜勤原本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却没有想到,事隔两个月后,他突然回到了襄安。

“周兄,今日之事,要靠你了。”在俞家宅院的大堂之中,俞宜今向着一人道。

“宜今贤弟只管放心,有阁老为你撑腰,就是官司打到南京去,也是你有理。”

说话的这人鼻孔朝天,脸上满是傲意,年纪已经是三十许的人了,却仍然打扮得如同轻佻少年一样。俞宜今陪着笑,待他倒是很恭敬:“那是,那是,其实用不着阁老出面,有周兄在,就足够了。”

“这幢宅院不错,等你当了俞家族长,这幢宅院可以献与阁老。”

他们所在的宅院,正是俞国振父亲遗留下的,原本俞国振将之送给了俞宜勤,但后来俞宜勤又还给了俞国振。

俞宜今陪着笑道:“阁老在苏州那繁华之地,哪里看得上这个,倒是周兄,今后要经常来这儿,没有个落足的地方不方便——我成了俞氏族长,这幢宅院自然是归周兄了。”

那周兄哈哈大笑起来,大约是觉得非常畅快,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变声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这幢宅院,是我的,谁想把它送人,先得问我同意不同意。”

随着话声,俞国振出现在门前。

俞宜今瞥了他一眼:“小畜牲,大人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滚一边去,过会儿再与你算账!”

他神情是凶态毕露,看着俞国振的目光里完全没有一丝亲情,俞国振回看了他一眼,让他心中突的一跳。

现在俞国振可是手中沾了数人之血的,目光中自然有一种杀意。而跟在俞国振身后的俞宜勤,则露出轻蔑的冷笑。

他虽然见识限于襄安一隅不算很广,可是他明白一点,自己这个堂侄是个狠人,俞宜今这番谩骂,只会让俞国振下定决心。

“小畜牲?我姓俞,你也姓俞,我祖父与你的父亲是亲兄弟,我曾祖父便是你的祖父,你骂我是小畜牲,岂不是骂他们都是畜牲!他们是畜牲,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俞国振一步步走了过去,俞宜今对他的最大印象还是三年多前他扶丧回来时的情景,那时这小子不但木讷,而且神情恍惚,虽然这两个月来他也遣人回来打听过,得知俞国振在带着一群少年操演,甚至还击杀了一伙水贼,可俞宜今却一直认为,这只是自己二哥俞宜勤和五哥俞宜轩推出来的傀儡。

因此,俞国振那一瞥而来的眼神先是让他心中凛然,紧接着锋利的言辞,又让他面红耳赤。

“你,你!”他气得手足发颤,起身上前来抡起巴掌就要向俞国振抽去,却被俞国振一把抓住手腕。

这个时候他才惊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俞国振,并不是三年前的少年。这三年来俞国振的个头明显拔高了,甚至比他还要略高一些,而力气不在他之下,反应的敏捷更是远胜过他。

“哼!”

俞国振一把将他推开,俞宜今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在了墙壁上。

“反了,反了,好大的胆子,竟然对长辈动手!”俞宜今顿足大叫:“来人,来人!”

随着他的喝声,四个健仆从屋外抢了进来,这都是他从南京城中带来的人,俞宜勤一眼看去,冷笑了声:“好哇,老六,你可真是出息了,带着外人欺到自家头上!”

“把这小畜牲抓起来,给我打,狠狠地打!”俞宜今此次来就是撕破脸的,如果俞宜轩在,他有功名在身,俞宜今还有几分忌惮,可是现在俞宜轩不在,他自然是无所顾忌。

至于族长俞宜勤,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嗯?”四个健仆向俞国振扑了过来,俞国振哼了一声:“大柱二柱!”

“砰!”

两个少年从屋外抢了进来,手中都拎着棍棒,他们早就得了俞国振示意,进来后毫不犹豫抡起棍子就砸了下去。

目标当然是那四个健仆,虽然对方人数多些,可是他二人手中有棍棒,而且跟着高不胖习武这么久,身手都极为灵活,转眼之间,就打得那四个健仆鬼哭狼嚎满屋子逃窜。

“这……这……”俞宜今气得手中足冰冷,他大叫道:“来人,来人!”

但却没有人理睬他,他从南京城带来的也只有这四人,其余人手,可都是跟着那位周兄来的!

“周兄,周兄!”他向着那位周兄拱手道:“你看,当着周兄的面,这不孝忤逆的小子尚敢如此!”

“哼,宜今,还是你镇不住啊。”那周兄抬着下巴哼了一声,然后大声道:“都给我住手!”

“啊啊啊!”惨叫声更响了,大柱二柱哪里会听他的,不但不住手,反而打得更凶,方才还只是皮肉伤,现在几下子打去,那是当真要打断那四名健仆的腿了。

“住手,我让你们住手,没有听到吗?”那周兄见自己的话也没有用,厉声大叫起来:“再不住手,我便将你们通通送官!”

俞国振笑了一下:“那就暂时住手吧。”

得了他的吩咐,大柱二柱这才收住手,而那四个健仆已经被打得哀哀痛呼,一个个鼻青脸肿,走起路来都是一拐一瘸。

那周兄看了俞国振一眼:“你这少年,心倒狠毒,将人打成这模样!”

俞国振没有理睬他,又向高家兄弟下令:“我只是说暂时住手。”

大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二柱却聪明得多,立刻抡起棍棒又是抽了过去。那四个健仆正在收拾伤口,原本以为逃过一劫的,没有想到又开始了。

高家兄弟的棍棒打在这四个健仆的身上,抽的却是那个姓周的脸,那姓周的勃然大怒,尖声叫道:“来人,来人,给我打!”

随着他的大叫,十多个豪奴冲了进来,瞬间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就在这些豪奴准备动手,高大柱不慌不忙地吼道:“行动!”

屋外又冲进来一群少年,只不过这群少年的手中不再是棍棒,而是锋利的缨枪。那姓周的还要再叫,猛然间觉得耳畔生风,然后轰的一声响,仿佛被一个响雷砸中了脑门,他耳朵里就只剩余嗡嗡的声音。

紧接着,小腹又是剧痛,他嗷的一声响抱着小腹弯下腰去。

打击并未结束,背上又是一痛,这一次他的身体再也扛不住,直接趴在了地上爬不起来了。

“拖出去。”

动手的当然是俞国振自己,他下令道,而高家兄弟一人扯着这姓周的一只脚,直接拖出了大门。

旁边的俞宜今已经完全呆傻了,这骤然发生的变化,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知道俞家在操演家丁,但他打听的消息,那些家丁是由五哥俞宜轩控制的,而且他觉得便是几十个家丁,也不可能是跟着这位周兄来的豪奴的对手。

所以他是带着极度的自信来的,可结果却完全出乎他意料!

原本在他印象中木讷的堂侄,现在展示出的凶蛮,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反应,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周兄已经被拖了出去,而他的十余个豪奴也个个面如土色。

因为十八个少年或执棍棒或拿刀枪正逼着他们,将他们也带到了门外!

“跪下,都跪下!”罗九河活蹦乱跳地下令,那些豪奴最初时是极不情愿的,结果这小子一刀便捅了过去,将一个豪奴臀部捅得鲜血淋漓惨叫不止。

“下一次就不是捅屁股,直接割你们蛋蛋。”罗九河吼道:“也不打听一下我们家小官人的威名,竟然敢跑到这来闹事……让你们跪下,还要小爷再重复吗?”

昨天杀水贼之中,他立了功,也受了俞国振的表扬,这个时候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做起事来当真是果决干脆。

这些豪奴脸色哭丧起来,他们知道十五六岁的少年是最难对付的,这年纪的小子都不知天高地厚,下起手来是又果决又狠辣,他们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去吃刀子。

而且这些家奴,原本就没有什么自尊与荣誉可言,因此一个一个,竟然真的全部跪了下去。

这个时候,俞宜今才跟出门来,看到这一幕,眼前猛然一黑:“祸事了!”

俞宜勤却冷笑:“祸事?老六你带着外人来,那便是祸事!”

“俞宜勤,你不要不知好歹,我难道未曾告诉你这位周兄的身份?他可是阁老的侄儿,你……你……你竟然放纵这小畜牲殴打阁老的侄儿!”

随着这声,少年们有些愣神,而被拖出来的那姓周的,这时终于缓过气,发出桀桀的惨笑。

“你们……你们敢打我?竟然敢打我!我伯父是阁老,你们都要死,我一纸名帖送到官府里,你们都要死!”

这声音凶残狰狞,带着满腔怨毒,证明这绝对是他的真实心意!

第一卷二二、愿去膏荒祛病根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5本章字数:5595

大明朝的阁老,那可是相当于唐宋之时的宰相!

宰相门下七品官,这些豪奴竟然是阁老家的,那岂不是个个都有七品?

俞国振看到少年们的脸色有些灰白,心里知道,这两个多月来自己虽然在潜移默化给他们灌输一些向自己效忠的理念,但为时毕竟太短,与长期形成的“民不与官斗”相比,还弱小得很。

只有高家兄弟两个,仍然是满不在乎,高大柱甚至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小子,小畜牲,我要把你活剥了皮千刀万剐……”那周兄一边爬起一边对着俞国振叫嚣。

“不就是周道登么,一个致仕的阁老,还纵容子侄横行异乡?”俞国振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了他的嘴上,将他的叫嚣又踹了回去:“这是无为襄安,不是苏州府吴江,还容不得你一个致仕阁老的侄子猖狂!”

“你……”那周兄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知道自己身份还如此凶蛮。他所倚仗者,一是已经退休致仕的伯父,另一则是跟着自己的十多个豪奴,现在这两者都不足恃,又被俞国振连踢带踹,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打完之后,俞国振拍了拍手:“阁老的侄子又怎么样,打得一样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姓周的,你说说这次来无为是做什么的!”

少年们虽然有些畏于这姓周的背后的致仕阁老,但看到俞国振这毫不在乎的模样,胆气自然也壮了,在高家兄弟的带领下,将这些豪奴都捆了起来。

那姓周的跪倒在地,也被反架着捆起,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好汉不吃眼前亏,无论他心里怎么想着要回去报复,现在都先得认输。

“我叫周通贵,是、是俞宜今唤我来的,我在苏州认识他,他说要将族产投寄于我伯父,因此伯父令我来看看……不干我的事,我只是来看看的啊……”

“嗯?就这么简单?”俞国振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记不住打……二柱,这厮交给你了,打断他三条腿。”

“小官人,他哪来的三条腿?”二柱奇道。

“中间还有条小腿,虽然短了点,我看也没有什么用处。”俞国振哈哈一笑:“打断后他们家不仅会出一个阁老,还会出一个无名白,若是运气好了,没准也能到宫里当个太监。”

此时将那些私自阉割的人称为无名白,这种人最受歧视,周通贵一听就慌了:“你敢,你敢!”

“小人明白了!”二柱恍然大悟,过来立刻要扒那姓周通贵的裤子。

他动作快,周通贵很快感到屁股凉嗖嗖,嘴里的谩骂威胁立刻又变成了求饶哀告:“小爷爷饶我,小爷爷饶我,实是我起了贪心,想要借着伯父的名头揽财,这俞宜今许了我好处,我才如此行事!”

这个时候,周通贵最恨的人除了俞国振外就是俞宜今了,因此,他在供辞之中,一面竭力撇清自己,另一面则将俞宜今也拉了下来。

俞宜今这个时候已经是完全不知所措,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撒腿就想跑,俞国振向叶武崖使了个眼色,方才被罗九河抢了先的叶武崖顿时跳了出来,伸腿就将俞宜今绊倒在地。

“勾通外人,图谋亲族,二伯为族长,如何处置当由二伯做主。”俞国振看向俞宜勤。

俞宜勤点了点头,虽然俞国振的话语里已经将俞宜今的罪名定了下来,可毕竟还是尊重了他这个族长的权威,而且在他心中,早就将俞国振视为俞家的支柱,甚至还胜过了有功名的俞宜轩。

“二哥,二哥,我错了,我错了!”这个时候俞宜今就算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妙,大叫了起来。

“老六,我现在不说你什么,今日下午就开宗族大会,有些事情,须得交待出来。”俞宜勤冷笑了声:“你早上来的时候,借着外人气势汹汹,丝毫没有将我这二哥和族长放在眼中,现在求饶?晚了!”

“这些豪奴先捆着扔到院外,让他们跪一天,明日送官。”俞国振听出了俞宜勤的意思:“至于周通贵,二柱,把他拖到柴房去,拿笔墨给他,我要口供。”

那些豪奴被拖出去后,俞宜勤压低声音道:“他在这里招供,出去便可以反悔……”

“放心,二伯,我让他招的,都是他不敢反悔的东西。”俞国振冷笑了起来。

“可是他背后毕竟是位致仕阁老,若是提罪得狠了……只要那位阁老的门生故吏与我们俞家为难,那就麻烦了。”

“二伯放心,我就是为此而来。”俞国振笑了起来:“五叔曾经提过这位周阁老,不过是当笑话说的,二伯应该还记得吧。”

“齿黑相公,面情阁老?”

这是周道登的一个著名典故,他能够当上阁老,完全靠的是运气,本人缺乏学识与捷才,有次当朝崇祯帝问他“黑齿”是何意,他就说是“齿黑”之意,又有一次崇祯帝问他“情面”何意,他答“面情”之意。其人无能,与至于此。

“正是,他因无能而被天子罢免,退居乡里,还想怎么样?”俞国振冷冷一笑:“这些人都送官,二伯送些银钱给官府,让他们先拖着,我去一趟苏州府,将后患也解决掉!”

俞国振提到“解决”之时,俞宜勤心中突的一跳,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听到了滔滔的杀意!

为了这样一件事情,要去杀一个致仕的阁老?

“国振,你莫乱来,你千万莫乱来!”俞宜勤有些慌了,将俞国振拉进屋子,小声地道:“杀些水贼没有关系,但朝廷命官,哪怕是退休致仕的朝廷命官,可都不是我们能动的!”

“二伯放心,我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么?”俞国振笑了起来。

看着堂侄的笑容,俞宜勤的心却还是放不下去:“你虽然是个知轻重的,但行事……太过依赖武力,有的时候,国振,我当真不放心。”

这是剖心置腹地劝谏,俞国振当然知道好歹,他想了一下,觉得对二伯说出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便低声说了一番话。

最初听到他说时,俞宜勤还在不停地摇头,然后听到俞国振分析当朝的阁老、官员的性格,乃至当今天子的性格,最后又归结到那位致仕的周道登阁老的年纪,他才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看着俞国振时,除了钦佩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对于俞宜勤来说,这些都是大人物,天子那更是大得了不起的人物,俞国振竟然以周通贵这个小人物为契机,将这些了不起的大人物都算在其中……这份心思,也太过可怕!

“二伯放心,即使没有周道登的事情,南京、苏州我也必须去一趟。首先六叔这模样,俞家在南京的铺子,显然是不能再由他管了,这个铺子是我们俞家在南京的立足点,若是乡里有什么不便,我们还可以举族迁到南京。二则是和我们先前的方略有关,五叔带来的人手,总得给他们安排活儿,我去苏州一趟,也是为他们活儿做准备。”

俞宜勤听了之后,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国振,如今咱们全族都由你拿主意,你怎么说,那就怎么是,二伯见识少,但好歹年纪大,经的事情也多,只有一点……你凡事都要顾及宗族,你身上背着的,可不只是你一条性命!”

这是他的局限,俞国振也不准备让他改变自己的观点,既然他支持,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知道的,二伯,事不宜迟,乘着这边的消息还没传过去,我立刻赶往南京,然后就去苏州!”

“你要带多少人去?”

“此去用不着多带人手,我只带高不胖和二柱两人,不过,南京的铺子需要一个新的掌柜,二伯看谁比较合适?”

俞宜勤略有些犹豫,长期以来,那铺子都是他们堂兄弟在管,现在四房的两兄弟已经彻底和家族反目,要想安排合适人手很难。

“这个……族中的人手有些不足啊,国振有什么建议?”

“大哥可以,他在当铺里帮了大伯好几年,待人处事上完全没有问题。”俞国振道。

他所推荐的“大哥”是俞国雄,乃大堂伯俞宜简的长子,如今俞宜简年纪大了,平时又是好好先生,家里的事情基本不过问,俞国雄虽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才华,但打理一个杂货铺子,问题还是不大。

反正杂货铺子里原本就有二掌柜、账房,他要做的就是对好账目就是。

“国雄……是个好人选。”俞宜勤有些失望,其实他更希望俞国振提出自己的长子俞国威,不过他也知道,论起处事圆滑稳重,国威与国雄相比还略逊一筹。

当然就更没有办法与国振比了,这个堂侄,年纪才十五,年底满十六,可做起事来……三四十岁的人都比不过!

“另外,三哥四哥跟着我们去见见世面吧,等五叔回来之后,那些新来的家人,可能要由三哥四哥管管。”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俞国振这时又说道:“不过,三哥四哥有些轻佻,若是被侄儿教训了,二伯还请勿见怪。”

“那是自然的,你教他们,那是他们的福份!”听到这句,俞宜勤大喜。

(PS:话虽如此,但是俞国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情,俞宜勤笑道:“国振不是将麻烦都解决了么,怎么还闷闷不乐?”

俞国振叹息了一声:“还有一个大麻烦,侄儿无计可施啊。”

“哦,莫非是担心东虏?”

“东虏有何可担心的,不过是群食尸豺狗,只要我汉人中出现一个英雄,扫灭他们易如反掌!”

“那是流贼?”

“流贼也不足为虑,只要有粮有田,还怕流贼不灭?”

“那还有何事能让侄儿你如此不乐?”

“自然是冲榜之事了,这一周据明辉大大说是冲榜的关键,若是本周都不能上榜,那么此书便已露出扑街之相。”俞国振一声叹息:“小侄想来想去,也觉得棘手无比啊!”

“国振侄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你一人冲榜觉得困难,何不向人求助?好歹如今还是有些看官读者在读你这故事,请这些看官读者念在你此后征途不易的情份上,略伸一援手,冲榜之事何足道哉?”

听了二伯之话,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俞国振顿时抱拳团揖:“列位看官,以区区一人之力,冲榜绝无可能,还请看官老爷们伸一伸手,收藏点击推荐,万分感谢!”)

第一卷二三、一枝梨花思海棠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6本章字数:5797

三明瓦的船儿在拥挤的河道里很不起眼,即使是这个板荡的时代,进出于苏州城的船只依然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站在船头的俞国振看到这一幕,虽然见惯了后世里的繁华,可在这个时代,仍然能看到如此巨大的城市景象,还是让他叹为观止。

此时正是苏州盛极而衰之时,苏州产的丝绸横行于全球,在南美的秘鲁、智利,打得当地丝绸落花流水,甚至以此为跳板,转销到其殖民宗主国西班牙。整个苏州城中,据说人口有二百万之众,而其东北城,几乎全部是与丝织相关的产业工匠!

这是一座绮罗珠玑妆扮的城市,寒山寺的钟声,拙政园的小桥流水……

这个时候的拙政园,应该称之为归田园居吧,去年时才辗转到了王心一手中——和周道登一样,他也是位退休致仕的官员。

这些俞国振并不知晓,他只是惊讶于这座城市的繁华,虽然他现在并不直接进入这座城市,只是经过,却也已经为之震憾,为之心折。

即使号称工业革命前期的欧洲,此时也找不到一座如同这座城市一样手工业如此发达、商品经济如此繁华的城市!

“二位兄长,记得我交待的事情,如果办得好,回去之后我会在伯父面前为你们美言,以后这苏州便可以常来常住!”

俞国宁与俞国安闻言大喜,这兄弟俩此次出门,先是见了金陵古城的熙攘,现在又看到苏州府的繁盛,想到自己要回到襄安乡下,两颗心就和小猫挠着一样难耐。

“放心,我们必然会把事情办妥,不就是去秦楼楚馆放放风声嘛,这事情,我们拿手!”这兄弟二人也就只是十七八岁,在家中又得宠爱,因此就有些轻浮。

俞国振点了点头,向着跟随二人的高不胖交待了两声,这兄弟二人只是他整个计策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因此倒不是非要他亲自出马。

吴江盛泽丝织业之盛,不在苏州府之下,此地文风商风都是极盛,有的是大户豪族。周家便是其中之一,据说可以上溯到宋时的周敦颐,再加上如今退休致仕的周道登是一任阁老,因此周家的宅院,比起襄安俞家的可要大得多了。

周道登如今已经年过花甲,不过家中老母尚在,而且身体康健,家中大小事务,多是由老母作主。此时他正站在老母面前,涎脸腼颜:“母亲,孩儿今日有一事相求。”

周母笑眯眯地举起手,她身边的小侍女立刻将茶盏递在她手中,周道登看了那小侍女一眼,眼中闪着如狼似虎的光芒。那小侍女吓得向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目光。

这一幕都被周母看到了,自家这位儿子为人处事,她哪有不清楚的。啜了一口茶,她咳了一声:“登儿,你有何事,只管说给为娘听。”

“孩儿想纳妾。”周道登道。

周母倒不意外,自家儿子虽然三十多年前就中了进士,当今天子登基之后想要挑选内阁大学士,让人推举了十个名额,然后抓阉才将已经致仕了的自家儿子选为阁老,只不过这任阁老一年未满便又再次致仕,回来之后,自家儿子便纵情于酒色之中。纳妾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现在妻妾就都有十余房之众了。

“登儿你要纳妾,何必来求为娘,看上了谁家的女儿,托媒人上门就是。”

“孩儿看中的不是谁家的女儿,是母亲的使女爱儿。”周道登直勾勾地向周母身边的小使女望去,那使女已经脸色有些发白,双眼有些发直,也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别有心思。

这小使女长得极为秀丽,虽然稍嫌短小,但眸明齿皓肤白如玉,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活泼生动,倒没有多少一般使女的畏缩躲闪。

周母回头看了小使女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使女是家中从“归家院”买来的,在府中已经有几年了,一直侍候着周母,娇憨聪慧,非常得她喜爱。周道登也相当宠爱她,周母知道周道登不只一次教这小使女诗词歌赋。原本周母以为,这只是周道登自己膝下无子,见着人家聪明伶俐的孩儿,所以心生怜爱。却没有想到,周道登还生出这分心思,要知道周道登已经年逾花甲,而小爱儿才年方十四!

“小爱,你先出去。”周母道。

小使女福了一福,快步出了屋子,周母看着她婀娜的身姿,眉头皱得更紧了。

“登儿,你怎么会如此想?”周母叹了口气:“你已年过花甲,可小爱才是十四……我倒没有想到,这个丫头,竟然是个狐媚子,竟然懂得勾引主人!”

她说到这时,言语中已经带着森然之意,按照周家的规矩,狐媚惑主可是要被家法惩处后发卖的!

“母亲,倒不是小爱,嘿嘿,这实在是儿子的意思。”周道登腼颜笑道:“是这样,儿子如今已经年过花甲,虽然有了不少房妻妾,可仍然一无所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找人看过,爱儿虽然年纪小些,却是宜男之貌,为了传宗结代的大事,母亲……嘿嘿,就把小爱给了儿子吧!”

说到这,周道登干脆跪了下去,满脸都是如同小孩儿向母亲要好吃的一般的神情,周母原本是要否决的,但看到他这目光,心中却是一软。

几十年前,周道登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想要什么东西,不好去求父亲,便是这样求她的。

人越是老,就越回忆过去,因此周母将杯子放了下来,坐正身躯,叹了口气:“登儿,你既然如此想……那么就这样吧,不过……小爱是从徐佛那儿买来的,是她养女,她那边总得支会一声。另外,人家一个豆蔻般的小姑娘,你……别亏待了她。”

“那是自然,多谢母亲,母亲只管放心。”周道登爬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他毕竟也年纪大了,站起身后身体有些不适,过了会儿才欢欢喜喜地道:“儿子这就去办……明天就是吉日,明天儿子就纳了小爱!”

这急色的模样,连他母亲都看不下去,“呸”了一声:“遂了你的心意,还不给我出去!”

周道登心愿得到满足,笑嘻嘻地跑了出去,出了门,恰好看到小爱在门口处踟蹰,他色心大起:“小爱,回去好好准备,等着大喜吧,哈哈哈哈……”

小爱低头不语,周道登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心怀大畅,忍不住唱道:“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这是昆曲《牡丹亭》中的唱句,小爱是懂的,她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慢慢向后缩过去。周道登正待上前去调戏一番,哪怕是过过手眼温存,这时听到屋子里老母亲咳嗽起来:“小爱,小爱,过来!”

小爱立刻拔腿向着屋子里走去,她裹着小脚,因此走起来身体摇摆如风扶弱柳,周道登在身后看得心中痒痒的,想到明天就能得偿所愿,嘿然笑着便出了门。

“学士这样高兴,莫非是有喜事?”才出门,迎面就是一群莺莺燕燕,正是他的几房妻妾,其中年轻的也不过是十七八岁,一个个腮红眉黛,目含春波。

周道登心里高兴,嘴中便说道:“自然有喜事,有大喜事,哈哈!”

“哦,喜从何来?”他第十四房小妾原本是最得宠的,这个时候自然恃娇卖宠地问道。

“哈哈,你们猜猜看!”周道登道。

“莫非是通贵那边的消息传来了,那个来投的无为乡巴佬儿已经将家中田宅尽皆献上?”一小妾问道。

周通贵是周道登族侄,因为周道登没有子嗣,平日里对他非常亲近,打的主意就是能过继成为嗣子。不过周道登迟迟没有此意,他也渐渐绝了心思,便开始琢磨着借周道登的身份来谋些好处。周道登好歹是个致仕阁老,在官场上还是有些脸面,不过周道登为人还算谨慎,邻近乡里不敢做得太过火,因此周通贵就只能去无为想办法。

“那事情哪有那般顺利,他们俞家兄弟争产,少不得先有一场官司。”周道登嘿然笑道:“况且量那乡下子,能有几分田宅家财,当不得什么喜事!”

“我知道我知道!”第十四房小妾鼓掌道:“一定是京师里又传来消息,天子念着学士才华,要学士起复了!”

周道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胡说!”

他这一正色喝斥,那小妾虽然得宠,也被叫得花容失色。看到她们的模样,周道登哼了一声:“朝廷的事情,你们不懂的,如今我退隐乡梓,当我的吴江故相,远胜过去朝廷淌那混水。”

说到这,他还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觉得背后有些凉嗖嗖的。

“那学士究竟是喜从何来啊?”第十三房小妾横了自讨没趣的十四一眼,娇笑着来给周道登捶背捏肩。

周道登到这个时候,也不再卖关子,他哈哈大笑转怒为喜:“你们又要添一房姐妹了,学士老爷我要娶妾!要娶小爱为妾……嗯,此事得速速去办了。”

这话一说出,诸女顿时哑然,不等她们回应,周道登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将这些娇娥粉黛全扔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小爱……老夫人房里的那个小丫头?”过了一会儿,十四房咬牙切齿地道:“这个狐媚子!”

——————我是无节操的要票分割线,以下非————————(PS:十四房这般骂,其余的姬妾却是横了她一眼,以前她也曾独擅专宠过,那个时候,众人也是这般骂她的。

“就不想想办法?爱儿这贱婢我可是看到的,虽然才十四,却娇憨秀稚,老爷若是真收了她,今后咱们谁都别想见着老爷了!”十四房横了众姬妾一眼:“到时候别又整日哭哭啼啼!”

“何计可施?他可是老爷,家里他最大!”

“老夫人才是最大,我们求老夫人去!”

“老夫人都许他聚了十四房了,还不会许他十五房?”

“皇帝最大,我们去就皇帝!”

“天高皇帝远,哪管得到这里,何况这是私事!”

说到这,众女面面相觑,只觉得无计可施,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还有一人,比皇帝还大,求他当能阻止老爷。”

“谁?”

“自然是作者大人,这故事都是作者大人编的,不让老爷娶爱儿,还不是作者的一个念头的事情!”

众女恍然大悟,但又是愁眉不展:“我们与作者大人可没有交情,便是求他,他也未必愿帮忙啊!”

“此事不必担心。”十四房娇笑道:“直接求作者大人,怕是没有用处的,但还有人可求,据奴所知,作者大人正为冲新书榜之事愁眉不展,冲新书榜所缺者,不过是收藏点击推荐罢了,众位姐妹,将狐媚手段拿将出来,哀求各位看官读者打发些收藏点击推荐,那作者见了便明白我们心意了!”

众女听了齐声道:“正是,正是,天大地大读者最大,便是作者,也得听读者的,还是去求读者大大去!”)

第一卷二四、不意声名竟远扬(求推荐票冲榜)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7本章字数:4993

俞国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招牌,上面“归家院”三个字,这三个字让他有些好奇。

“哟,这位公子,好久没有来了,今天怎么得空?”他正好奇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一声媚笑,紧接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将他的手臂揽着,就往归家院里拉扯。

这一幕,俞国振还是第一次遇到,但却并不陌生,同时也对这“归家院”是个什么所在有了明确的认识。

他还没有做出反应,旁边的高二柱噌的一声跳了过来,一把将那个抓住他胳膊的女人揪住:“老娘儿们,放手!”

那女子顿时痛得惨叫出声,紧接着高二柱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将她踢到一边。

“二柱,罢了,她也只是招揽生意。”俞国振这个时候开口道。

二柱这才收手,满眼煞气地瞪着那个女子,那女子一口气闷在胸前,这时刚喘过来,正待痛哭嚎骂,俞国振的手却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俞国振的手中还有一串珍珠手镯,那些珍珠虽然个头儿不算大,但难得的是大小如一。

“这位姐姐,家丁鲁莽,还请海涵,小小礼物,聊表歉意,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如果换了别人家的公子哥儿,在打了人后又拿出这样价值数两银钱的珍珠镯儿,那个女子少不得在地上撒泼耍赖,好要多讹诈一些。但那女子与俞国振目光相对,心中顿时一凛,只觉得这个少年的话,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听从的好。她是风尘中人,见惯了各色人物,就算是那些常来“归家院”的才子贵人,也很少有这种气质的!

“是……是小妇人失礼了,不敢收公子的厚赐!”那女子眼色乖觉,咬牙切齿地支撑起来。

“赏你你就拿着,我不说第三遍。”俞国振的国气仍然温和。

那女子却觉得,这口气中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她伸出双手接过那珍珠手镯,呆呆地看了俞国振一眼,俞国振向她微微一笑:“我是庐州府无为县人,初来盛泽,想打听些事情……”

他正说话间,突然听到笑声传出来,这笑声略有些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磁意:“这位小公子算是问对了,莫说盛泽,就是整个苏州府的事情,很少有我们‘归家院’不知道的。”

说话的是一个妇人,三十几许,但妆扮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妩媚可人,却几乎不沾染风尘气息。俞国振眉头微微凝了一下,向着那妇人点了点头:“这位姐姐很有气质啊。”

那妇人愣了一下,她一代名妓迎来送往,见过无数为她美色所迷的男子,听过无数吹捧赞美她的话语,但这个少年人简单的一个“很有气质”,却让她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公子可说错了,奴不是什么姐姐,公子要想见姐姐妹妹,奴倒是可以为公子安排……”

俞国振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这个女子是个老鸨。他微微摇头:“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瞧姐姐就是我想见的人了。”

那女子脸色微微一红,看上去娇羞无限,她轻轻撩了一下眼:“奴老了,人老珠黄,哪堪公子这般调笑……不知奴是否可以知道,公子贵姓大名?”

她神态之间情深款款,俞国振看了心里大呼,这绝对是后世影帝级别的表现,那脸说红就红,那娇羞说显就显,可以想象得到,当初年轻的时候,这女子一定是风月场中迷倒无数的人物。

“俞国振。”对自己的名字,俞国振丝毫不隐晦:“姐姐芳名,还未曾请教。”

他说话干净利落,但谈吐又不粗鲁俗气,在看惯了不是酸溜溜的名士就是急色色的莽汉的那女子眼中,倒别有一番风味,那女子觉得还算顺眼,就笑吟吟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奴姓徐,小字一个‘佛’字。”

“徐佛姐姐。”即使拱手行礼的时候,俞国振腰仍然挺得笔直,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他这模样看到徐佛眼中,又有不同的念头。

“这少年谈吐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爽气,看上去象是久居人上者,但是又没有那种纨裤味儿……他自称是庐州府人士,只怕当不得真……莫非是京城里的锦……”

想到这里,徐佛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伸手引客:“俞公子,请来雅间一叙。”

两人上了楼,徐佛引俞国振入座后笑道:“俞公子来这盛泽,究竟有何事?”

她满脸好奇,如果换了别人,早有一吐而尽的冲动,但俞国振却只是笑了一笑:“想打听一下有关织工的事情,家里也想购几张织机,不意冲撞了‘归家院’中的姐姐。”

“织机……”

俞国振的话没有让徐佛打消疑窦,要招织工,怎么会招到她这妓院里来!

“妈妈,妈妈,外头张先生求见!”徐佛正在想着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突然间门外传来了声音,在归家院中,被称为“张先生”的唯有一人,徐佛心中一动,笑吟吟起身告罪道:“俞公子请稍侯,我去见见客人,便刻就回。”

她是试探着说的,俞国振点了点头,徐佛出去后不久,便有一个婢女进来,轻手轻脚地为俞国振倒了茶。

“小官人,这婆娘特无礼了,分明在与我们说话,却又去见什么客人!”高二柱低声道:“要不要闹将一下,将她弄回来?”

俞国振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性格比起大柱要跳脱得多,到哪儿都想要惹事生非。被他瞪了之后,高二柱立刻老实起来,规规矩矩地挺胸站立。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功夫,俞国振才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轻的是徐佛,那个稍重一些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徐佛笑吟吟的脸又出现在俞国振面前,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笑容更显真挚,少了些风尘味儿:“俞公子是庐州无为人?”

“是。”俞国振点头,目光向着徐佛身后望去。

徐佛身后之人已经忍不住了,他朗声笑道:“前日得到卧子贤弟的书信,说是无为襄安俞国振精于经世致用之学——不知可是兄台?”

随着话声,那人出现在俞国振面前,他身材不算高大,眉目清秀,看模样也就是三十出头,虽然留着微须,却不是很显老态。俞国振站了起来,向着那人拱手道:“如果是襄安俞国振,那就是在下了——兄台尊姓大名?”

“太仓张溥张乾度。”那人一揖而下:“卧子少有服人,可是说及贤弟,却是赞不绝口,说是贤弟手稿他揣摩许久,觉得这天下唯有东阁大学士才足与贤弟砥砺实学!”

“张乾度……原来是复社张乾度!”俞国振也微微动容,他虽然对这段时期的历史不是非常熟悉,可复社之名也是知道的,而与方以智交往后,方以智也给他恶补了一番大江南北的贤达名流,这张溥就是其中佼佼者!

这个人是张溥,那么他所提到的“卧子”俞国振也立刻明白,应当就是与方以智交好的陈子龙。至于那位“东阁大学士”,俞国振暂时还没有想到是谁。

“呵呵,没有想到,让卧子与方密之都赞不绝口的俞国振,竟然还只是这般年纪……当真是年少有为!”张溥看到俞国振还略带着稚意的脸,又是感叹道:“听闻国振贤弟带着家丁伏击水贼,手刃仇人,果有此事?”

俞国振这时已经想明白张溥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他与陈子龙是知交好友,多有往来,而陈子龙与方以智又交往甚密,方以智可能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陈子龙,陈子龙又转诉给了张溥,这个拐弯抹角的关系,倒是让他与这位明末复社的创始人和领袖拉上了关系。

“确有此事,不过是二十余名水贼,不值一提。”俞国振笑着道:“早就听密之兄长说过西铭先生的大名,来盛泽前经过苏州,还特意去看了先生所书《五人墓碑记》,却不曾想能在这里与先生相遇!”

他才十六岁不足的年纪,虽然个头在南方人中算是较高的,会被误认为十**岁,可张溥这时已经三十出头,而且在天下文人中名声极响,俞国振对他的态度还算是谦逊的。

张溥再次一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二十多名水贼……我与贤弟神交已久,贤弟就不要称我什么先生,我年纪痴长,贤弟称我为兄就是!”

也不等俞国振回应,他又转向徐佛:“佛儿,你可知道我这位贤弟在庐州做得好大事情!”

徐佛眼前一亮,虽然明知道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可是俞国振心中还是不禁生出少许自得。她含痴带嗔的目光在俞国振脸上扫了扫,然后转到张溥身上:“西铭先生说给佛儿听听,虽然一见这位俞公子,佛儿就觉得他极是不凡,却还不知道他的功业哩!”

张溥将俞国振伏击袭杀水贼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是从方以智的信中看到的,但他讲得活灵活现,颇有夸大虚饰之处。徐佛听了之后却是目现异彩,看着俞国振的目光又是不同,然后拍手道:“这样的事绩,如何能不饮酒?”

掌声才落,立刻有使女进来,杯盏盘碟如风般呈上,又为众人满上了酒。

(注:让张溥提前回到了南方,史家莫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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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二五、夜祸(求收藏点击推荐)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7本章字数:4902

一席酒过,徐佛善解人意,将方才自己的猜测当成趣事说了出来。

徐佛原本以为俞国振是南京来的锦衣卫,不过出于谨慎,所以特意向与她素来相识的张溥询问是否知道庐州有个俞国振,如果不是这样,张溥也不会突然来相见了。

“佛儿千万别小看俞贤弟,卧子你是知道的,生性高傲,看不起多少人,可他谈起俞贤弟时却是极为佩服,俞贤弟在实学这一块上,已经是当世数得着的人物,如果进了京城,徐学士见了一定会欢喜无比!”

“徐学士?”

“当朝礼部尚书,徐公讳光启,也是卧子与我的恩师。”张溥肃然拱手。

徐光启!

俞国振心中猛地跳了一下,他对于这段时间的历史不算很熟悉,但方以智、张溥、陈子龙等人的名字还是知道,而这位徐光启,那就更不用说了!

十七世纪便睁眼看世界,精通西学,翻译了大量传教士带来的西学著作,擅于历法,同时还撰写了一部《农政全书》,懂得练兵,还会设计制造新式火器……

俞国振最佩服的,还是这位当代大学者研究学问的态度,他著作农书,自己在天津便亲自耕种!

“原来是玄扈先生!”俞国振也肃然拱手:“我极为敬佩徐先生,只恨没有机缘能拜见他,聆听他的教诲!”

“哈哈,国振贤弟也不必急,卧子与密之将你的一些说法观点整理出来,准备托人带到京师去,请恩师他老人家点评,反正我们几个才疏学浅,是没办法与你切磋辨析的了。”

张溥对于实学也有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还是政治,他屡人慷慨激昂,好为壮语,两人谈了一会儿,张溥就将话语引到了时政上。

“时局如此,国振贤弟可有良方?我看国振贤弟研究实学,显然也是有入世之意的,不知可否教我?”

俞国振微笑着摇头,他的政治主张,如果说给这个时候的张溥听,那就是“大逆不道”,没准立刻张溥就要和他翻脸,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奸党了。

“说啊,说啊,国振不要藏私!”张溥向着徐佛使了一个眼色道。

“对,难道俞公子以为佛儿出身卑贱,听不得这男儿的抱负?”徐佛眼波流转,立刻目中就闪动着盈盈的光芒。

俞国振当然不为所动,不过他也明白张溥追根问底的用意。张溥这个人组织复社,对于当朝时政都是积极参与发表自己的见解,他其实是个政治活动家,因此在择友时政治理念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

只要合乎他的政治理念,那便是他的朋友,否则,便是他的敌人。

“我未曾读过圣贤之书,因此不知道什么大道理。”略一沉吟,他终于开口:“我只知道做好眼前之事,便是有益于天下了。”

张溥愣了一下,觉得这话语与自己心中所想的有些不对,因此脸上的笑容就少了些:“俞贤弟言下之意?”

“我以为士农工商都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眼前的事情,那么自然就政通人和了。”

在张溥看来,俞国振的这个观点实在乏善可陈,但好歹与他的理念并不冲突,他心中对俞国振不免有些轻视,哈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好生教一些圣贤道理,正要开口,突然间又有丫环来道:“妈妈,故相家中使人来见。”

“故相?”张溥听了之后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周道登?佛儿与这庸碌之辈也有往来?”

“他家中在奴这买过使女……莫非又要买了?”徐佛笑着道:“张先生,俞公子,奴先去将那庸碌之辈打发了,再来聆听二位高论。”

“俞贤弟,现今天下不安,东虏西贼内有奸党,愚兄与志同道合之辈共建复社,俞贤弟何不也加入复社,这样便可以结交更多友人。”

张溥说到这,有些迫切地盯着俞国振,虽然俞国振的政治态度他不是很满意,但仔细想过后,他觉得这是难免的事情,俞国振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又没有读多少圣贤之书,难免眼前一片茫然。

既然如此,就让他这个复社领袖清议巨子,来将这个少年引入正途吧。

俞国振缓缓抬起眼,看着张溥,慢慢笑了起来。方以智也和他谈起过复社,屡次想将他拉入这个组织,但俞国振知道,和东林一样,复社鱼龙混杂,虽然比起东林那群骗廷杖的要更讲究实际一些,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可以利用复社,帮助自己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但加入复社之后成为张溥等人用来遥控朝廷的资本,这就俞国振所不愿意的。

“密之兄也对我说过此事,我年幼,知道复社之中都是当今贤达,又有西铭先生这样的领袖,心中非常向往。但我这人粗鄙无文,就算是加入复社,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西铭先生不弃,等我多学上几年,再考虑入社之事吧。”

他拒绝得非常委婉,张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着转移了话题。两人聊了会儿农学上的事情,特别是有关蕃薯的产量,没有说几句,徐佛又转了回来。

“真是……”

见到二人,徐佛抿着嘴微笑着摇头,张溥有些好奇:“佛儿,那位故相有什么事情?”

“前年前我收了一个女童,后来给周阁老买去,说是服侍老夫人用,可如今却来跟我说,要纳那女童为小妾……故相已经年过花甲,可那女童却只有十四岁!”徐佛眼中媚波流转看了张溥一眼。

“一枝梨花压海棠,这也是雅事,哈哈,不过那位吴江故相今后见了佛儿,只怕要以泰水相称了。”张溥打趣道。

徐佛虽然在背后腹诽周道登这把年纪还娶豆蔻年华的小妾,但实际上这种事情她是见惯了,而张溥对此就更不以为意。俞国振听了这件事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想起家中的莲儿。

十四岁的少女,只比家中的莲儿略大一些,和方以智的妹妹方子仪年纪相当,而周道登已经六十多岁,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风烛残年没有多少时日好活的了。

这大把年纪,还去娶可以当自己孙女儿的小姑娘……如果孩子生得早,甚至可以当他的曾孙女了!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话题终于回到俞国振身上,得知俞国振是来雇请几个制造织机的工匠,张溥哑然失笑,在他看来这点丝微小事,打发个仆人来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亲自出马。

倒是徐佛,很热心地介绍了盛泽哪位匠人能制上好的织机,她对这个倒是不陌生。俞国振干脆将事情也拜托给她,然后起身告辞:“西铭先生,佛儿姐姐,天色渐晚,我还得找个宿处,就先行告退了。”

张溥和徐佛对望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里可是归家院,归家归家,到了归家院还怕没有宿处?”

在归家院为俞国振主仆安排好了宿处,张溥与徐佛自然是有风花雪月要谈的,徐佛还要安排人侍候俞国振,被俞国振婉拒了。这个时候花柳病可是不治之症,俞国振才不希望沾染上这样的毛病!

夜深之后,归家院正是灯红酒绿生意繁忙,俞国振与高二柱却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归家院的围墙。他有两套完整的飞抓挠钩工具,这三年来又勤于训练,因此翻墙逾院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周道登这个时候还没有歇息,明天就要小登科,因此他这一晚难得没有宿在小妾之所,而是独处养精蓄锐。为了排遣长夜,他翻了一本如今最流行的《绣像足本金瓶梅》,反复推敲其中深奥无比的学问,看得兴致大起,正要想着是不是今夜就提前小登科时,突然间听到了脚步声。

此时天气正开始变炎热,因此周道登没有关着书房门,他原本以为是家中僮仆,抬起头来正要喝走,然后就看到两个锦衣蒙面之人走了进来。

“来……”

周道登反应有些慢,他正要大喊,一个牌子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当过一任阁老,他当然知道这牌子意味着什么:“锦衣卫!”

“奉皇命来问你一些事。”两人中为首的冷冷道:“你且看这个。”

一张绢布摆在了他的面前,周道登逐字看了下来,当发现那上面写的竟然是他谪居致仕心怀怨愤,屡次口出大逆不道之语,还说要去投东虏与流贼时,他手中的《金瓶梅》便掉落在地上,当看到那上面还有他评论当今天子“为人刚愎,无魏武之才器,有阿瞒之多疑”、“嫉贤妒能,颇类隋炀;亲佞陷忠,几比宋高”,周道登浑身虚汗直冒,扑嗵一声就跌跪在地上。

“再看!”俞国振一把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拖了起来:“看这告发之人,你可认识!”

周道登又看到那告发人的名字,那签名画押他认得出来,正是他的族侄周通贵!

“这……这……”

俞国振阴森森地道:“你只需要说,这个自称是你侄儿的人,是不是真的就行了。”

周道登愣愣地看着那张绢帛,看着那血红的手印,他哪里能否认,哪里敢否认!

这上面的这几句话,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说过,致仕这些年来,他一直沉湎于酒色,一方面确实只能以此娱乐晚年,另一方面也是自污,避免那位至尊的猜忌!

第一卷二六、暗谋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8本章字数:5208

周道登与当今天子崇祯帝打交道的时间不长,当初听闻新帝即位一举拿下阉党,他也曾经欢欣鼓舞,觉得大明中兴有望。再后来他因为幸运被抓阄起复成了大明内阁大学士,他更是搜肠刮肚,向崇祯帝献上了守祖制、秉虚空、责实效三策,并且得到了崇祯皇帝的赞赏与接纳。

但官场沉浮多年的经历,很快就让他发现,这位天子不是不勤奋,而是勤奋过了头,不是不想当明君,而是想当明君过了头!

凡事一过度,必然适得其反,再加上周道登也确实才能有限,当个因循之吏尚可,当主持国政的阁老相国,就差得太远,因此他起复不到一年就又被免职,继续回家养老。

这让周道登非常庆幸,遇着这样一位人主,还能全身而退。可没有想到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周通贵明明是被自己打发去了庐州,谁知道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却去告发自己大逆不道!

是了,是了,这厮早想自己立他为嗣子,结果未能如意,于是做出这等举动,官府抄没家当之后,多少会给他一些奖励……

想到这里,周道登眼前发黑,身体又是发软。他年纪大了,又沉湎于酒色,身体原本就不大好(史实中他这年下半年就病死),心中既是急怒又是害怕,气血不由得翻腾起来,在他胸口一冲,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俞国振将他又拉起来,却发现这一次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口中白沫一串串地落下,发出咯咯的声音。俞国振微微一愣,松手将他放了下去,周道登挣扎着将手伸向桌子,那桌上摆着茶杯,可是他哪里够得着!

周道登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俞国振,俞国振却是冷冷地看着他,他自知无法在这个“锦衣卫”处得到帮助,便挣扎着自己向桌子爬去。

“如今你死,只死你一个,若是你不死,那便死一家,你家中老母都年过八十了。”俞国振冷冷地道:“你想她也为了你挨一刀么?”

周道登手一颤,支撑着他的最后那口气就此泄了,他头歪了下去,身体猛然一抽,然后便是一股酸臭味出来。

高二柱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象是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

他跟着俞国振来办事,原本以为是象那夜杀了俞宜古全家一样,就是来大开杀戒的,却没有想到,俞国振根本没有动刀,只是拿了一张绢帛给周道登看。

然后周道登就这样看死了!

杀人不用刀,这才是杀人的最高境界!

以前的时候,高二柱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猛将,在战场之上厮杀冲阵,象评书话本里说的那样,长坂坡七进七出,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未必是自己最想要的。

或许……象小官人这样,用一张绢帛逼死一个致仕的阁老,这才是最高明的吧。

俞国振自己心中却有些可惜,他原本的计划当中,并不是要周道登死,而是让他知道自己手中握有他的证据,若是他敢不利于自己,就将这证据交给真正的锦衣卫。

从周通贵的口供中,俞国振反复揣摩这个周道登为人,他虽然曾经当过阁老,实际上却是胆小怕事,而且从他为人来看,他也确实害怕这样的一份口供落入锦衣卫手中。

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周道登胆子小到会被活活吓死的地步。

他向着高二柱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两人又悄无声息地从屋里离开。此时吴江还算太平,加上周家宅深院大,反而没有多少人注意内院。他们翻墙回到归家院,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人发觉。

“小……小官人,那老头儿真死了?”回到归家院,高二柱才回过神,向俞国振问道。

他看着俞国振的目光里,闪烁着崇拜和敬畏,以前他就对俞国振极为忠心,而现在这种忠心更是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甚至觉,自己家小官人,比起评书话本里的诸葛孔明还要厉害。

气死王朗算什么,孔明还要在战阵前去骂一骂,自家小官人可是一张绢帛两句话,就气死了一个阁老!

“嗯,我不是教过你么,从呼吸是无法正确判断是否真正死亡的,最好的办法是脉搏。”

“哈,哈,方才没有想到,忘了……”高二柱小声地笑了起来:“小官人……可真是厉害!”

“这事情不要再说了。”俞国振瞪了他一眼:“管住自己的嘴,去睡吧。”

第二天他们醒来之后,却听到外边闹成一团,俞国振有些奇怪,让二柱出去打听,过了一会儿,高二柱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小官子,那位吴江故相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俞国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死了便死了,怎么闹到归家院来了?”

“这事情和昨天听到的,那老头儿要纳妾有关……”

原来周道登身亡的事情昨夜就被周家的家人发觉,只不过看上去象是普通的中风而死,现场没有任何不对的痕迹,加上周道登此前就多病,因此倒没有人怀疑这死亡有什么不正常。周府闹成一团,那些妻妾们一口咬定,使女杨爱是个灾星祸首,要不为何老爷才说要娶她为妾当晚就一命呜呼,可见她就是克夫的煞星。

这帽子扣下来,小使女杨爱在周家就呆不得了,周母总算念着她平日里服侍得还算尽心尽力,便将她又卖回归家院。

说到这,二柱想到那小使女的模样,忍不住多了一句:“也无怪那个老家伙竟然想老牛啃嫩草,那小使女倒还真水灵。”

俞国振对这个没有多少兴趣,他此次来虽然是以招募工匠为借口,实际上也确实需要招募工匠回去,襄安毕竟是小地方的镇子,比起手工业极为发达的太湖地区相差甚远。

但他没有料想的是,不一会儿,张溥与徐佛竟然派人来请他了。

“西铭先生,佛儿姐姐。”对张溥,俞国振始终不失恭敬,因此张溥虽然对他没有立刻加入复社有些不满,却并不讨厌他。

“俞公子,你昨日交待的事情,现今有眉目了,我们这最好的织机匠已经来了,就在外头候着。”徐佛笑眯眯地道:“奴还有些事务要处置,便先告退了。”

张溥倒不避嫌,那几名工匠来了之后,他微笑着在一边旁听,大概是想观察一下俞国振如何践行他的实学。

俞国振先是问了姓名,这一共是三位,询问了一会儿有关织机的情形之后,俞国振道:“实不相瞒,我不仅仅是要买织机,还想请匠师去我们庐州,不知三位是否有意?”

一听到要背井离乡去庐州,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立刻就面露难色:“公子休怪,小人家中有老有少,片刻也离开不得。”

“无妨,无妨,若是愿意跟我去,自然可以携带家小,我每个月愿意开支五贯铜钱。”俞国振道:“这价钱,随着在我那儿效力时间增加而增长,今年是五贯,明年便是六贯,如此为我效力十年,那么每个月便是十五贯!”

这是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一贯约摸就是一两白银,而大明朝一位知县名义上的年俸,也才只是四十五两白银!因此,那三位都是眼前一亮,就连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张溥微微摇头,心里有些失望,这位国振贤弟,看来还是纸上谈兵啊。

“小官人说的可是真的?一月五贯,一年……便是六十贯?”

“正是,附籍之事也不须你们操心,我会派人去官府打点。”俞国振又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三名工匠相互看了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那位年长地道:“不是小人信不过小官人,只是小官人开出的这价钱,实在太高了些……小官人雇用匠人,真是要制造织机?”

“不是制造织机,而是改良织机。”俞国振微微一笑。

这话说出,原本心中对俞国振评价正迅速降低的张溥霍然抬起头来,看了俞国振一眼,眼中光芒也变得有些异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张溥如何能不懂。而且,他自称是徐光启的弟子,虽然其中颇有些勉强之处,但他对徐光启的学术却还是相当了解的,徐光启对于工具的改良相当重视,因此他也知道,如果织机得到改进的话,那将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能极大改进织机,别说花五贯六贯一月请工匠,就是十贯八贯也是值得的!

不过对于三个工匠来说,他们还是得再想一想,彼此看了一下,三人心中犹豫,俞国振也不着急:“此事你们可以回去与家人商议一番,若是你们家人能有所长,我也可以找事与他们做。”

三个工匠有些怅怅地离开,张溥终于开口:“国振贤弟……当真能改良织机?”

他们复社中人,大多都是家中富庶的士子,而他们家中的财产,又有相当多与丝织业有关。如果能改进织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张溥已经在思考,这东西能让他们复社的声望又增加多少,能吸引多少新的士子加入复社了。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以气节自诩的读书人,同样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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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二七、青山看我应如是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2:59本章字数:5153

“试一试吧,如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

俞国振的回答让张溥有些失望,但想想也是,如果俞国振有绝对把握,何必还要跑几百里路来吴江寻能工巧匠!

想到这,张溥只是暗中记下了这件事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几位匠人住所离归家院并不远,二人闲聊了一阵之后,便听到他们再次求见。这一次来的只有最年轻的那个,俞国振记得他姓蒋,单名一个权字,他见着俞国振后行礼:“公子,小人愿去庐州,只是小人尚有一子,不知能否一起带去?”

“我说过,只要你愿意,那便可以。你儿子带来了么,让他来见我。”

蒋权陪着笑道:“来了,来了,就在外头候着……粗人家的小子,没有什么家教,失礼处公子莫怪。”

他把儿子唤来,是个**岁的小厮,长得倒是憨头憨脑,就是手脚动个不停,看起来是个好动的家伙。蒋权让他行礼,他就跪下磕头,但却不是给俞国振磕,而是一头扎在了张溥身前。

“呃,给这位公子磕头,今后这位公子便是我们主家了。”那蒋权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作揖:“公子,这孩子有些憨。”

俞国振其实也是个有玩心的,因此假装板着脸对那小子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磕头都磕错了,我看太蠢了些,只怕派不上用场。”

“小人叫蒋佑中,只看到这位相公老爷有胡子,自然就给他磕头了。”这小厮口嘴还算清楚:“公子不是这位相公老子的儿子?”

俞国振额头冷汗直冒,而张溥则哈哈大笑起来:“国振,这可不是我有心占你便宜,谁让你还那么年轻呢!”

“臭小子,让你乱说话!”蒋权有些慌了,挥手就去抽蒋佑中,那小子一边绕着他躲,一边嚷嚷着道:“分明是你在家里教我的,长胡子的年纪大辈份高,要先施礼,不长胡子的年纪轻火气旺,施礼要重才会不被找麻烦……”

“你还说!”将权方才还只是假打,现在可气坏了,两巴掌拍了过去,他一点小市民的狡猾,想要教给儿子,让儿子在这世道上少吃些亏,可这一嚷嚷,只怕要坏事!

蒋佑中虽然有些憨头憨脑,可是动作却很快,绕着父亲跑得和小狗一般,就是不让他打着:“我没错,凭啥打我,都是你教的,要打也该打你自个儿!”

俞国振忍俊不禁,有这样一对父子,都是挺有趣的,有他们在,自己身边恐怕又会多出不少乐趣来了。

“哈哈,这小子当真是有趣,国振贤弟,你要不要,若是不要,我就收他当个小厮了。”张溥也看得大笑起来。

“若是西铭先生忍心见他们父子分离,我倒没有什么意见。”俞国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听了这一句,张溥知道他是收下这对父子了,将蒋权喝住:“好了,你也别抓着儿子不放,国振贤弟还有话要吩咐你们!”

俞国振向高二柱示意,高二柱掏出一小串钱儿:“你们拿着,回去收拾收拾,每日在这听候差遣。”

“多谢公子,多谢管家。”见那一小串钱儿也有两三百个铜板,蒋权大喜,觉得自己投的这个主家果然是慷慨,他拉着蒋佑中:“快谢过公子和管家老爷。”

蒋佑中憨憨地向着俞国振与高二柱看了看:“两个都是年轻的……老爹,我该先拜谁?”

这家伙憨得让人哭笑不得,俞国振看他这模样,笑着对蒋权道:“罢了罢了,小孩子家不要为难他了,这样一个憨儿子,以后有的你累。”

“这孩子就是不大通人情世故,其实很聪明。”蒋权老脸有些挂不住,他也希望给新主家留个好印象,象他这样的匠人,身上的赋税徭役很重,如果有个主家庇护着,这些就轻得多了:“公子莫看他这模样,可学起我的手艺来却是快,将来他的手艺,必然是胜过我的。”

“哦,当真?”

“小人不敢胡夸……臭小子,你出来时带的那个水车呢,拿出来给公子看看!”

蒋佑中有些警惕地捂着口袋:“那是我的,我花了老久的功夫,才制成的!”

“公子不会要你的破烂玩意儿,只是让公子看看你的手艺!”

听到父亲这样说,而且明显他如果不同意就又要挨揍,蒋佑中只能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制水车来。

俞国振看了看这水车,虽然只是个孩子的玩具,可确实做得相当精致,更重要的是,它竟然是活动的,如果用水去冲,那么就会转动起来。这证明眼前这个孩童,在机械上真的很有天赋!

俞国振对此一点都不惊奇,这个民族从来就不缺乏天才,无论是诗辞歌赋这样的文学天才,还是机械工程这样的实用天才!

“做得漂亮……不过,佑中,你知道为何这水车能转动么?知道这水车还能有什么用么?”

俞国振的问话,让蒋佑中抬起头来,他眼睛不大,但小小的眼睛却很有神:“你知道?”

“叭!”他头上立刻挨了他老子的一巴掌:“怎么和公子说话的呢!”

“呵呵,你想知道的话,回去我教你。”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心中非常畅快。

蒋权倒还罢了,虽然是能工巧匠,但他年纪已经超过四十,潜力并不是很大,而这个蒋佑中则不然,才**岁的年纪……可塑性强着呢。

“我才不信,你……公子真知道水车为何会动?”就算挨了老子一巴掌,蒋佑中也只是改了称呼,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俞国振,还施展出了极幼稚的激将法。

“呵呵,不但我知道,就连我家的小使女都知道,你真想学,就跟着你爹一起去庐州。”

“爹,我要去庐州!”蒋佑中立刻转向他父亲。

蒋权腼着脸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俞公子是拿他儿子开心,水车为何会转……不就是水推着转嘛。

“你家里还有人么?”俞国振又问道:“也一起去庐州吧,若是你有徒弟之类的愿去,同样带着,我也按着你的工钱折算一半付给工钱就是。”

“没了,家里没别的了,孩子他娘生他时就没了,小人带着他吃百家饭,哪里有余力去养徒弟。”蒋佑中讷讷地道。

虽然说灾荒饿不死手艺人,可是他这样的匠人也只是勉强饿不死罢了。

打发这父子离开之后,张溥笑着道:“俞贤弟,今天看到你这行事风范,果然是精于经世致用的实学啊。”

他这是无话找话,俞国振敷衍了两句,两人的话题又回到时局上来,不过都是张溥在慷慨激昂地陈述,而俞国振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偶尔插上两句话,又正挠在张溥痒处,更是让张溥眉飞色舞。

他谈兴正浓,忽然外头一声娇媚的声音响起:“张先生高谈阔论,让奴想到诸葛孔明的隆中对策呢。”

随着这声音,徐佛笑眯眯地走进来,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小使女。这小使女一进来,便让人眼前亮,因为她长得娇小秀丽,虽然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丝毫不逊于徐佛了。

“这就是……吴江故相未遂的那朵海棠?”张溥笑着打趣道。

“张先生!”徐佛含娇带嗔地拖着长音:“你这话说的可有些轻薄了!”

“啊,哈哈哈哈,是是,我轻薄了……”

“若是酒桌之上,当罚张先生喝酒,此时无酒……就罚张先生为我这苦命的女儿写一首诗,如何?”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张溥身为复社的大才子,写诗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家常便饭罢了,不过他目光忽然一转,看着俞国振:“或者……请俞贤弟为我代劳?”

“我是俗人,不懂诗词。”俞国振微微笑了起来,张溥有些卖弄才情,在俞国振眼中,这显得有些轻浮了。

他“不懂诗词”之语说出来后,徐佛倒是笑吟吟白了他一眼,明显不相信的模样,而那个小使女也挑起眉,进来后第一次正眼瞧他,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神里,多了些清冷。

似乎不会写诗……就是一桩罪故啊。

俞国振苦笑了一下,这可是明末,他倒也有心抄几首诗词,可是当着张溥这样的大家,又面对着徐佛这明显花了不少心思在诗词上的名伎,他能抄谁的?除了还没有出生的纳兰性德,似乎没有谁的诗可以抄了。

纳兰性德身为满人,倒是很会写诗,这与他完全接受汉人文化熏陶有关。抄他的诗,俞国振倒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只不过他深知,就算是抄诗也得分场合看情形,否则的话必然会被揭破。

“哈哈,国振贤弟也太谦逊了,不过今日是我失礼,当由我为这位姑娘赋诗一首……只不过,要赋诗,可先得知道这位姑娘芳名,唯此才好入诗啊。”

徐佛喜道:“我这女儿姓杨,单名一个爱字……”

“妈妈,我原不姓杨,我出了周家,自然要恢复本姓。”张溥正要以杨爱为名赋诗,可那少女却开口道,她的声音极为悦耳,不过说话的时候,神情里带着一股英气:“我本姓柳,名字……名字……我最喜欢辛稼轩长短句中‘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之句,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柳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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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出场!看在美女的份上,看官大大拉兄弟一把,收藏点击推荐,现在第十五位了,还差三位……)

第一卷二八、慧眼琴心觅短诗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0本章字数:4838

柳如是!

俞国振愕然相望,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目光突然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知道这个名字,秦淮八艳中最有英侠之气的一位,她出身虽然卑贱,可她的魂灵却能感动三百年后的一位大才子,那位博通中外的大学者,还专门为她考据了一部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大作!

只可惜那部《柳如是别传》深奥难懂,寄托着那位学者的亡国哀思,俞国振在那一世里几次想翻阅,最终都未能成,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直到现在,才确认这个柳如是确实是历史记载中的那位传奇女子。

“如是姑娘将辛稼轩的绝唱摆在了前头,倒让我不好做诗了。”张溥挠了挠头,他自负天下之才,当然不会敷衍,沉吟许久,笑着道:“今日诗兴未至,且待到下午,我们携酒乘舟,前往垂虹亭,吟赏烟霞,再为如是姑娘赋诗一曲。”

徐佛却苦笑道:“张先生有所不知,爱……如是不能在这久住了,如今周家都将故相暴卒怪罪于如是,所以我想今天就送她走,张先生文章名动天下,岂不缺一个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朝云?”

朝云是苏东坡之妾,徐佛这样说,隐隐就有将柳如是与张溥为妾之意,柳如是垂首不语,张溥见她模样俏丽,正要答应,突然心中一动,指着俞国振道:“佛儿何必说我,你看我这贤弟,年纪与如是正相当,佛儿何不将如是托付给他?”

徐佛与柳如是都是愕然,俞国振自己也很是惊讶,他看了张溥一眼,发现他脸上尽是促狭的笑。

“如是虽然身在贱籍,却也立誓,非大才子大英雄而不从。”柳如是见徐佛似乎有些意动,突然自己开口道:“这位俞公子,不知有何大作?”

她才十四岁的年纪,说出这番话来,竟然镇定自若,虽然这个时代的女子多早熟,可是俞国振还是惊了一下,她这种性情,真与传说中相似,敢爱敢恨呢。

可惜,不对俞国振的胃口,因此,俞国振淡淡一笑:“我不会诗词歌赋,既不是才子,也不是英雄。”

张溥笑着摇头:“贤弟你呀……也太过谦逊了,我这位贤弟在诗词上可能差了些,可是他精擅经世致用的实学,而且,他年纪轻轻就能手刃水贼,可以当得上英雄之称!”

说到这,他又道:“不过他现在年纪还小,只能说是小英雄,再过些年,才可以说是大英雄,哈哈……”

他说起笑话,徐佛当然要应景凑趣,俞国振自己却不出声,柳如是也是垂首不语,显然,她对俞国振是真心瞧不上眼。

俞国振也用不着她瞧得上眼,晚明复社诸子,不缺文采,甚至不缺气节,他们曾经声势浩大得可以在江南遥控北京的政局走势,在明亡之后也出现了不少坚决抵抗甚至殒身不恤的人物,可那又怎么样!

靠着这些书生,靠着柳如是眼中的大才子大英雄……这个民族就要完了!

不过对柳如是个人的命运,俞国振还是挺同情的,她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看人不准,无论是陈子龙还是钱谦益,她喜欢上的都是没有担当的。

“唉,我这女儿容貌才艺都是不俗,可是还入不了二位之眼啊。”徐佛很有些失望,她停了一下,苦涩地笑道:“我在留都倒是有个友人,只能将她送到那儿暂住了。”

张溥笑道:“方才俞贤弟说他回去途中要在金陵逗留,这事情总可以拜托他,他是驾了艘三明瓦船来的,沿途有他照应,佛儿只管放心。”

这人喜欢为别人做主张,俞国振看了柳如是一眼,柳如是恰好也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柳如是并不闪避,只是微微露出询问的神情,那双明媚的眼眸仿佛是在问能否同行。

对俞国振来说,这是顺水人情,他除非蠢极了才会拒绝。因此他点了点头:“我在苏州、南京都要停留,如是姑娘只要愿意,尽管与我同行。”

“俞公子何时动身?”柳如是问道。

“我在这里已经招得人手……今天就可以动身,如是姑娘想要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柳如是这时才露出一丝伤感,对于她来说,盛泽已经完全是伤心之地了。

“那么今日下午就走……二柱,去和蒋权说一声,让他们收拾好东西送到船上去,船上也打声招呼,我们下午就动身。”

高二柱奉命出去之后,张溥笑道:“俞贤弟果然是个怜香惜玉的,如是姑娘一说便立刻动身。”

柳如是虽然性子有些倔,但并非不知好歹,她盈盈下拜:“俞公子大恩,奴没齿难忘!”

俞国振避不受她的礼,只是淡淡一笑:“顺便之劳,不敢当姑娘之谢。”

他虽然避开,但柳如是还是再一次向他行礼,看到这少女微抿着唇的模样,俞国振知道,她是个固执的人,如果不让她正式行礼,她只怕不会罢休,因此最终只能受了她这一礼。

当日下午,他便载着柳如是回苏州,事情办得太过顺利,甚至比他想象的最好结果还要顺利,原本在苏州放下的两位堂兄就成了可有可无的闲棋。夜晚时分,他们进入苏州城,因为天色已经很黑,所以便没有上岸,只是泊在了运河之畔。

这运河之畔,也正是苏州城最繁华的地方,此时的苏州,几乎没有宵禁,因此虽然夜深了,可到处仍然是灯红酒绿。借着月夜灯光放眼望去,粉墙斜柳,小桥流水,隐隐约约听得到丝竹弦歌之声。

这是这个时代最繁华也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与此同时,刚从愚顽的神权和野蛮的贵族统治中挣脱出来的欧洲城市,和她相比就象是一个还没有发育的小姑娘,要身材没身材,要内涵没内涵。

这是俞国振自己的看法,虽然他也知道,欧洲有佛罗伦萨,有文艺复兴,那里都是很好的,但他仍然固执地认为,这里,现在生养他和三百五十年后生养他的土地,才是真正最好的。

他转过身,准备回舱安歇,然后就看到一双明亮的眼。

柳如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手中捧着一竿洞箫,与他目光相对之后,朦胧中她似乎露出了一个笑:“这么晚了,公子还未曾歇息?”

“如是姑娘不一样也没有歇息么?”

柳如是垂首不语,过了会儿,她轻轻地说道:“奴能吹一曲箫么?”

“自然可以。”俞国振猜想,她大概是有些紧张,一个人离开熟悉的盛泽,跟着他这个近乎陌生的人到南京去,她现在的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

呜呜咽咽的洞箫之声响了起来,俞国振是不大懂音律的,只是觉得好听,至于更多的意思,他就觉得似懂非懂了。

一曲终罢,柳如是撩起眼睑看了俞国振一眼,心中有些遗憾。

在她心中想来,这样的良霄美景,这样的天籁美人,应该有一个知情知意知心知爱的人儿在身边才对。可是她身边却没有这样的人,有的是一个年纪不大却装得老成的俗世浊货。

自从俞国振说自己不会做诗之后,柳如是心里就有些低看他,虽然不至于冲淡对俞国振的感激,但足以让柳如是觉得,他并不是自己希望找到的人。

“听张先生说,俞公子精通实学,是极聪明的人物……俞公子的实学,能说与奴听听么?”过了好一会儿,柳如是觉得有些尴尬,向俞国振问道。

“谈不上什么实学,其实就是些自然变化的道理。”俞国振坐了下来:“比如说太阳为何从东方起而西方落,夏天为何热而冬天冷,山川河流是如何行成的……”

这些问题让柳如是起了兴趣,她讶然道:“屈子《天问》里,问的就是这些啊!柳河东先生做《天对》解之……”

她一开口就引经据典,倒是极为饱学,她这个时候也只不过十四岁,就熟读了这么多文章,倒让俞国振有些汗颜。同时,俞国振心中微微一动,比起阿莲,柳如是在读书方面天赋可真要强得太多!

可能与她出身有关,出身在风月场,不懂些琴棋书画,那档次就低了。

“如是姑娘果然博学啊,屈子天问与柳河东天对……呵呵,不提这个了,姑娘会唱歌吧,能否为我唱上一曲?”

柳如是本来由俞国振的问题想到《天问》、《天对》时,对俞国振的印象顿时有所改观,觉得这位俞公子虽然不会做诗,却不是那样不学无术,而且人也很好相处,没有来自乡下土财主之子的俗味。但俞国振将话题又引开,这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再次判断错误,否则的话,他为何不深谈?

“既然俞公子要听,奴就为俞公子唱一曲吧。”想了会儿,她开口道。

她唱的曲子倒不是什么俚俗小调,而是一曲古乐曲,当唱到最后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时,她一叹三回,余音在水面上荡漾。

唱完之后,柳如是抬眼看着俞国振,心中暗暗叹息,自己以歌声激励这位俞公子要求学上进,只是不知,他能否懂得自己歌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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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

第一卷二九、姑苏城外听桨音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1本章字数:5175

俞国振轻轻鼓了几下掌:“很好听啊,唱得真好。”

柳如是垂下头:“俞公子谬赞了,奴唱得只是一般……”

俞国振笑了起来:“你太谦虚,谦虚到了极致可就是骄傲,你的声音非常好,穿透力很强,无论是低音还是高音,都能收放自如,当初练歌时,肯定很努力。”

柳如是有些诧异,因为此前俞国振说话,总还要有些文质,可是现在说话却变得有些怪异,什么穿透力之类的形容声音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她能猜得出来,俞公子是在称赞她的声音很好。

“当着西铭先生的面,我说起话来也忍不住向他学习,其实我这人本身就没有什么文采,为什么非要学读书人说话呢?”俞国振微微笑道:“就象你刚才唱的歌,那是乐府吧,据说是从民间采风得来的,我觉得这唱得就比那边咿咿吖吖的好听得多。”

柳如是愕然。

她以乐府劝俞国振奋发求学,可俞国振这样的回应,让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你嗓音真的很好,清澈透亮……我这有一首曲子,是听着别人唱过的,你要不要学一学?”

接下来俞国振的话让柳如是更是一震,俞国振也不等她回应,开始小声哼唱起来。

他正是变声期,嗓音有些难听,因此柳如是开始时心中有些不屑,觉得这曲子唱得实在有些怪异。

但很快,她就开始惊奇,先是惊奇,然后惊骇,再然后,则变成惊喜。

“这……这是什么曲子,曲名是什么?”俞国振唱完之后,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曲名就叫《让我们荡起双桨》。”俞国振站在船头,晚风入怀,带着水面的凉意,借着月色,看着粉墙垂柳的倒影,还有这倒影间映出的万家灯火,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中无比惬意。

这首曲子,在他穿来的那个时代,很少人不会唱吧。俞国振看了柳如是一眼,她才十四岁,声音清亮,还带着一点童韵,正是唱这曲子的年纪啊。

听到曲名,柳如是哑然,果然如同俞国振所说,这样的名字,真是丝毫没有文采啊。但细细想来,却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适合的。

柳如是精擅音律,在心中默默反复了两遍,又将自己拿捏不稳的地方向俞国振求教了一番,然后她开口唱了起来。

熟悉的旋律回荡在运河的河面上,柳如是唱得非常好,她的嗓音有很强的穿透力。听着听着,俞国振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湿热。

唱了两遍之后,柳如是停了下来看着俞国振:“如是多谢俞公子教我曲子!”

她原本是想以乐府唱词来激励俞国振,可结果却是被俞国振一首通俗易懂的曲子触动了。

“不必谢我,能听到你唱这首曲子,应该是我谢你。”俞国振收拾起情怀,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不可能再回到自己原先的时空,他要做的,是抓住眼前。

“这样的曲子,前所未有……虽然简单,却不能说它俗……大俗大雅,莫非就是指这个?象辛稼轩词中‘杯汝前来’,也是如此,以白话入诗词……可这又不是诗词……”

柳如是心中柔肠百结,仍然在这首曲子上打着转儿,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又问道:“这曲子是俞公子所作?”

俞国振哑然:“我这人没有半点文采,不过是偶尔间听人唱过。”

“当今词曲大家,奴大多都听说过,可是这曲子和他们的风格都不相合,无论是词还是曲,都让奴觉得别有风韵……”柳如是却不相信,低声轻语,脉脉看着俞国振,希望能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我有些倦了,先歇息啦。”俞国振哈哈笑道:“明天在苏州城停一天,我们好好逛一逛这座名城!”

他说完就回到船舱之中,看着他的背影,柳如是轻轻抿了一下嘴。

自己的眼光不是很好啊,这位俞公子果然如张溥先生所说,胸有大才,只是等闲不露给人看!虽然他不肯承认,可方才那曲子,应该就是他自编自写的,他不是说过,他不喜欢文人那酸溜溜的说话方式……

“俞公子为何不愿意在人前展露才华?”想到这,柳如是心中起了疑问,对俞国振,她越来越好奇。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柳如是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听到了轻微的流水声,她有些恍惚,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在船上。

爬起来洗漱一番之后,柳如是原本是想翻看自己随身携带的诗集,但一想到诗,她就记起俞国振昨夜教她的小曲。她略一沉吟,然后来到俞国振的舱前,轻轻敲了敲门:“俞公子,俞公子?”

“哦,如是姑娘有事?”

“奴来服侍公子梳洗吧?”柳如是试探着问道。

俞国振在舱中无声无息地开口笑了,他在家中也是受小莲服侍的,因此并不拒绝别人服侍:“那就有劳如是姑娘了。”

他如此坦然,倒让柳如是愣了愣,这位俞公子在诗词歌赋文章上或许不够名士,可在气度上倒真有东晋时名士的风范,与她想象中慷慨激昂的青年才俊,真的很不一样!

柳如是服侍人比起小莲要强得多了,俞国振怎么也梳不好的头发,在她手中乖巧得象是小女孩。完成这工作之后,柳如是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劳动成果,与俞国振目光相对,脸上不禁微微红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然后看到了板榻边上的一叠纸,这些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小,笔法铁划银钩,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家之作,可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想看就看。”俞国振道。

柳如是将纸拿了起来,发现上面写的尽是大白话,说的也是番薯养植和棉花种植之类的庄稼事儿。柳如是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这是俞国振随身带着的手稿,可没有想到上面竟然是这个。

“怎么,觉得这些东西无趣?”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

“奴只是觉得,以公子大才,应该多将精力放在圣贤之道上……就连诗词,与圣贤之道相比,都是枝节小道了。”

“你是这样想的?”俞国振知道她饱受当世各种见识的影响,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记得昨天的那首曲子么?”

柳如是当然记得,如果不是那首曲子,柳如是觉得眼前这少年纯粹就是个不知风雅何物的浊世迂货,但正是昨天学了寻曲子,觉得俞国振似乎身兼大俗大雅,所以才来服侍俞国振梳洗。

她是心高气傲的少女,虽然命运多舛,可是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追求。

“公子说的是哪一句?”

“谁给我们种下幸福的生活。”俞国振将歌词稍微改动过,他指了指那纸:“正是这些,给我们种下幸福的生活,让我们可以饱览华夏河山之壮美,让我们可以以歌赋抒发自己的感觉。”

柳如是想了想,脸上顿时露出敬佩的神情:“当初汉景帝说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俞公子说的是,这纸上说的虽然是稼穑,却关系天下之本,是奴见识浅陋,没有想到这里。”

她是真心实意地服气,但同时也有些淡淡的失落,总觉得这与自己心底的想法有些不同。

俞国振正要答话,高二柱揉着眼睛走了进来,这三明瓦的船虽然不小,可是俞国振占了一间隔舱,柳如是又占了一间隔舱,因此高二柱就只能和船夫挤在一块儿了。见柳如是在这里,他微微一愣,立刻就要退出去,却被俞国振叫住了。

“二柱,收拾一下,我们去客栈找三哥四哥去,这次盛泽很顺利,他们用不着在苏州多呆了。”

“国安国宁两位少爷只罢不乐意,他们还想在这多呆些时日吧。”高二柱有些雀跃。

“是你想在这地方多呆吧,放心,以后有的是热闹看,现在还是先忙正经事。”

在苏州城除了找回俞国安和俞国宁外,还要另外租或买一艘船,现在船上已经有些挤了,等高不胖和俞国安、俞国宁上了船,那么就会更挤。

踏上岸之后,俞国振回头看到柳如是一双眼睛向着这边望为,微微笑道:“如是姑娘也上来走走么?”

“啊……哎!”柳如是心中欢喜,立刻向着舷板跑来,她再怎么装老成,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女,听得逛苏州这样的名城,哪里有不快活的。

因为兴奋,所以将平时淑女才女应该遵守的东西都忘了,踏上岸时脚下还滑了一滑,如果不是俞国振伸出手来将她胳膊拉住,没准就要掉进运河之中了。

“啊……”

看到她裙下露出的尖尖小脚,俞国振情不自禁皱了一下眉。

柳如是很敏感,脸上微红,将脚缩回了裙下。她有些奇怪,别的男子看到她那双脚,都是露出一副恨不得立刻抓在掌中把玩的神情,可这位俞公子却不一样,倒象是有些厌恶。

难道说自己的脚裹得不好?

俞国振也只是皱了一下眉,裹脚的事情,又怨不得柳如是自己,在这个狂澜奔涌的时代之中,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原本的历史里,她用自己这双小脚,去丈量华夏男儿的气概,只不过可惜的是,她所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华夏男儿。

而是如韩非所说,五蠹之一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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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

第一卷三十、红梅阁里辨分明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1本章字数:5190

“五弟,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和苏州城里的几位大掌柜去饮酒!”

俞国宁有些得意地看着俞国振,这段时间,老五可是抢足了风头,他们兄弟两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些不大服气,觉得老五做得到的事情,自己也能做到。

因此来这苏州之后,他们便下定决心要做事情,虽然才是短短两天,可还真给他们拉上了门路,与苏州的一位大绸缎庄的掌柜结识了。

“两位兄长果然厉害。”俞国振对这种饮酒没有兴趣:“不过现在事情已经了结,我们要准备回去,在南京还要停一下。”

“什么,就回去?早知道我就不那么急着办事,这苏州城还没好好逛一遍呢!”

“就是就是,五弟……咦,她是谁?”

这兄弟俩正要想方设法在苏州城中多赖几天,突然间看到跟在俞国振身后的柳如是,俞国宁惊讶地问道。

“哦,友人托我送到南京的一位姑娘。”俞国振道。

“奴见过两位公子。”柳如是虽然觉得这两个十**岁的少年带着浓浓的乡下村气,可看着俞国振的面子,还是上前行了礼。

她身材虽然不高,却娇俏可爱,特别是黛眉皓目,看上去还带着几分童稚。俞国宁俞国安对望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老五,你原来还有这一手……我们两个当哥哥的甘拜下风啊!”

这两人就是轻浮了一些,倒没有什么恶意,俞国振笑道:“两位兄长只是没有施展的机会,若是有机会,自然比小弟我强。”

“那是自然的,不过老五,今天中午的酒席,我们总得赴约,免得人家说我们俞家不讲信用。”

俞国振微笑起来,问了问俞国宁与俞国安与那位大掌柜结识的情形,又问了一下他们约定的地方,然后道:“既然二位兄长与他们有约,那么我们就提前去吧。”

“咦,时间还早啊?”俞国安惊讶地道。

“没事,早点去,也可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柳如是在背后看着俞国振,心中很是好奇,虽然和俞国振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隐约觉得,俞国振并不只是为了去见那位大掌柜。

他们一行来到约好的醉仙楼前,此时离中午还有大半个时辰,进来之后,不等俞国宁兄弟两个开口,俞国振抢先道:“你们这楼上可以雅间?”

这醉仙楼是一座大酒楼,远远地可以望见虎丘塔,因此客人并不少。听得俞国振问,伙计立刻堆着笑道:“有,有,我们这有雅间……”

他如数家珍一连报了六间雅间的名字,俞国振让他带路上了楼,看到与那位大掌柜约定的“牡丹阁”边上还有“红梅阁”,便指着道:“我们在这里小饮,没有事情,勿来打扰。”

小二自然理会,又问了是否要歌女评弹助兴,都被俞国振拒绝了。

这个时候,俞国宁与俞国安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他们面面相觑:“老五,你这样是何意?”

“与二位兄长看一出戏,稍安勿躁。”俞国振招呼柳如是坐下来:“如是姑娘请坐,如果不介意的话,如是姑娘可愿为我们唱上两曲?”

柳如是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俞国振究竟准备做什么,不过她还是应声唱了两首小曲,都是时令的曲子,她又压低了声音,因此唱得并不怎么出彩。俞国宁与俞国安哪里有心情听这个,心里象是有小猫在抓一样,痒痒得难受。

不过他们出来之前得了俞宜勤的交待,什么事情都要听俞国振的,而且跟来的家仆也只有高不胖与高二柱,所以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有忍着。

这酒楼的生意不错,不时有酒客上来,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俞家兄弟终于听到了他们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这牡丹阁吧?”

“正是这里,和那两个皖人约好的就是这,嘿嘿,他们听得说在这请他们饮酒听曲,立刻就答应了。”

“两个皖地乡巴佬儿,也来咱们苏州府,不过这两个乡下蠢人手底倒是宽裕,我见到他们出手豪绰,莫非是巢湖里的水贼,所以银钱来得容易?”

话说到这里,俞国宁与俞国安已经勃然变色,他们起初对俞国振可是拼命吹嘘,苏州府的掌柜对他们是多么的客气有礼,可现在背后却骂他们乡巴佬儿、蠢人,甚至诬蔑他们是水贼!

俞国振向他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忍一下。才过一会儿,外头又传来那伙人的话语,一人道:“诸位兄弟可都记住了,过会儿要将那两个蠢小子的底裤都要赢来!”

“查大哥只管放心,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下套儿套这傻子。”

酒楼里所谓的雅间,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因此他们在这边听得虽然不是十分真切,可只要静下心去听,还是能分清他们在说什么。这个时候,用不着俞国振说明,国宁与国安已经知道,他们二人钱财露白,遇着了一伙骗子了。

“这时间就要到了,诸位兄弟别说了,当心那两蠢小子听着。”

“咱们提前了半个时辰来,他们哪里有这么快,其实这两蠢小子细皮嫩肉的,让他们欠下赌债之后,还可以卖了给大户人家当孪童……”

“那可得先给老子享用一番,嘿嘿……”

“呸,有老娘在这里,你们还提那些,当老娘是做什么,那两个小兔儿相公,哪里比老娘好了……”

里面有男有女,听到那女子都出言相辱,脾气暴躁些的俞国安再也忍奈不住,一脚便踹在隔开双方的墙上。

“咚”的一声响,隔壁的声音倒是安静下来了。

柳如是看着俞国振,眼中交织着惊讶和敬佩,整个过程她是看在眼中的,俞国振与两位堂兄会合,听两位堂兄吹嘘,然后再带着他们来到这里,等待骗子们自现形迹。她年纪虽然不大,心气却不少,早就立志要跟从一位大才子大英雄,现在细想,俞国振虽然不是什么大才子,但他的眼光手段,岂不是英雄才有的?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柳如是粉颊微微有些红晕,莫非自己遍寻英雄而英雄不见,到头来身边这少年才是英雄?

她正发呆痴想,突然间雅间包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哪来的狗杂碎,敢打扰大爷喝酒?”

闯进来的是一个泼皮汉子,敞着衣襟,露出毛乎乎的胸膛,一进来就破口大骂。柳如是吓得小脸惨白,刚刚泛起的红晕就没有了,这让正在看着她的俞国振心中大怒。

虽然还年纪尚小,但现在柳如是已经是个小美人,欣赏美丽的女孩子,是每个正常男人的爱好,可现在这爱好被人破坏了。

“方才是哪个狗杂碎踢的墙?”那泼皮汉子怒喝道。

俞国安俞国宁只是乡下的普通少年,刚才俞国安是一时激愤踢了一脚,现在却慌了,所谓人离乡贱,这可不是无为襄安,而是苏州府!

因此两人吓得脸色惨白,而且许久没有恢复过来,反而还不如柳如是这小姑娘。柳如是在最初惊骇之后,便想起张溥曾经说过,俞国振可是曾经手刃过水贼的,应该不会怕这样的地痞无赖。

俞国振坐在酒桌上纹丝不动,只是说了一个字:“打!”

高不胖这黑瘦的汉子应声过去,只是一把,就将那泼皮手拧了过去,跪倒在地上。那泼皮手臂上痛得要命,嘴里倒还强着:“大哥,老三,快来,快来!”

高不胖看了俞国振一眼,见俞国振点头,他嘴角浮起一丝狞知,手上加了一点力气,“喀”的一声,那泼皮的手臂就被卸了下来。

他原本在西北贩马就有一副好身手,这三年来跟着俞国振,又学习了一些擒拿术与关节术,对于如何让敌人失去战斗力是极精通的。那泼皮的气力其实比他大,可落到他手中却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听到那泼皮的叫声,隔壁包厢里的人早就冲了出来,这时恰好到了门口,高不胖伸手一勾,那泼皮被拉起来,撞向进门的诸人,但进门为首的身手也很敏捷,将那泼皮一把抱住。

“大哥,我的胳膊,我的胳膊!”那泼皮大叫道。

“何方狗贼,竟然敢……啊?”

被称为大哥的人惊怒交加,正要喝骂,一眼却看到了俞家兄弟,脸色顿时变了,到嘴的话语也被堵住。

不过象他们这样的骗子,被人揭穿也不是第一次的事情,而且苏州此时民风好奢华好争斗,他也不怕见官,因此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这些皖人,莫非要学猛龙过江,来我们苏州府惹事生非?”

“你们拐骗不成,就准备明抢?”俞国振笑眯眯地说道:“何不来试试?”

那大哥与俞国振目光相对,原本他觉得这少年也只不过是乡下土财主的儿子,可这一对视,他心中顿时凛然,这少年脸上带笑,眼中却是冰冷,那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哼,今天之事,必不算完。”那大哥再看了一眼在门左右两边站着的高不胖与高二柱,这父子两也是手头上有几条人命的,目光里也有按捺不住的杀意,他是个激灵的,拉着断臂的泼皮,缓缓向外退了去。

“大哥,就这样算了?”他们一伙向着楼下行去,那泼皮忍着臂痛道。

“这伙人有功夫,我们人少,胜不过他们,而且,他们手底下是见过血的。”那大哥压低了声音:“该死的,倒没曾料想那两个乡下蠢货身边有这样的人物,先回去再说!”————————无节操分割线————————(这周的冲新榜看来失败啦,不过不灰心,还有下周,下周、下下周是冲榜的最后两周,在这提前预订点击推荐!)

第一卷三一、撑长篙兮漫溯游(咳,求票)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2本章字数:5473

“五弟……”

俞国安和俞国宁都是垂头丧气,他们看着俞国振的时候,目光都有些躲闪。

“无妨,这是难免的事情,毕竟第一次出来嘛。”俞国振倒不以为意,他如果不是有另一世的经验,上过学当过兵出过海上过山,他也不见得会比这两兄弟好到哪儿去。

“你也是第一次出来!”俞国安嘟囔道:“可我觉着你比起老爹都要老练!”

柳如是听到这一句,看着俞国振的目光就更带着惊佩了,俞国振竟然也只是第一次出门,就如此老练!

她想起话本评弹中所说,诸葛亮二十七岁初出茅庐,便能献计火烧博望,莫非这位俞公子,就是诸葛亮一流的人物?

她的小心思,俞国振并没有注意到,他看了看众人:“走吧,我们得赶紧离开苏州城了,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帮子人回过神来,还得给我们找麻烦。”

俞国安俞国宁这次可就乖得紧,依言收拾好行李,众人便向码头走去,离他们船停着的地方还有三四百步远的时候,高不胖突然道:“小官人!”

俞国振回头望去,只见一群青色紧衣的汉子满脸凶色正快步向他们走了过来,他目光一瞄,便看到其中有那群骗子的“大哥”。

“快走。”

俞国振低声道,对方人数超过三十个,他们只有不到十人,而且真正能动手的也就是他与高家父。

更何况,还有柳如是这弱质女流在!

俞国宁俞国安也知道不对,撒腿开始跑起来,俞国振跑了两步,想到柳如是是小脚,根本无法跑起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柳如是,柳如是倒没有什么惊慌,只是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老大。

“失礼了。”俞国振说道,然后弯腰一靠,便将柳如是的身体背了起来。

柳如是低呼了一声,然后就觉得,自己象是骑上了一匹马儿,这马快速奔跑起来,路两边的行人树木,也就随着这奔跑迅速向后退去。

“抓住他们!”

“打,打!”

身后传来这样的呼喊声,那群泼皮打手知道他们发现了自己,也开始狂追,俞国振背着一个人,跑得速度就有些慢,因此柳如是扭头回去看时,就发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放下奴,俞公子先走!”柳如是呼道。

“蠢,别动!”

“奴是女子,他们不会为难奴的!”

“我不会将妇孺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品德之上。”

俞国振的回答简单有力,却象重锤一样敲打在柳如是的心上,她一直想找一个真英雄好男儿,这几乎是她懂事以来就有的愿望,但对什么是真英雄好男儿,她却一直并没有自己的看法。此时风俗,便是前宋名相韩琦所说,“东华门外戴花游街”的才是好男儿,柳如是不可避免也受其影响,她心目里值得托付一生的,总是那些鸿儒文士。

可这一刻,她此前的那种想法,全部崩溃了。

是不是好男儿,在她心中,有了一个新的标准,那就是俞国振!

象俞国振一样,不将妇孺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品德之上,豁出性命也要维护自己身边妇孺的,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

俞国振喝了一声蠢之后,发觉柳如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埋头发力狂奔,无暇关注柳如是的反应究竟是什么,但随即,原本支撑在他背上的柳如是的手绕过了他的脖子,将他紧紧地搂住。柳如是的身体也靠了上来,老老实实趴在他的背上。

香香软软的身躯,虽然还只是十四岁,却已经能让俞国振感觉到一些异样了。

他背着柳如是跑速度较慢,俞国宁俞国安这两个原本跑不过他的,现在也跑到了他前头,而高不胖与高二柱则回身来接应他。

柳如是将脸贴在了俞国振的背上,虽然背着她的也只是个少年,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可是柳如是这时觉得,她象是趴在一座山之上。

那山坚实厚重,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俞国振几乎每天都一大早起来跑步,腿上绑着的沙袋也越来越重,因此,现在他背着一个人跑,却不是很吃力。在泼皮无赖们赶上之前,他们跑上了码头,俞国宁俞国安已经跳到了船上,急匆匆地喝令船夫开船了。

“你留在船上!”

俞国振三步两步跨过舷板,将柳如是放了下来,回过头去,那群泼皮已经追到码头,方才为了护着他上舷板,高不胖与高二柱都被缠在后头了。

“开船,开船!”俞国宁大呼道。

俞国振没有理睬他,随手捡起一根竹篙,在手中抖了一下,觉得还比较乘手,便又借助舷板跳上了岸。

他这一举动让柳如是愣住了。

俞国振上了船便已经安全了,高家父子只是他的仆人,他为什么还要又跳上岸去以身涉险?

那长竹篙足足有两丈多长,俞国振上岸后执篙猛然横扫,顿时将逼上来的泼皮无赖扫倒一大片。俞国振大声命令道:“二柱,你先上船!”

高二柱一拧脖子:“不,小官人上船!”

“让你上你就上,你比我本事还大?”

他二人对话之间,手底下却没有闲着,就这两句话间,已经有两个泼皮被打翻了。

但是聚拢过来的泼皮越来越多,最初只有三十多个,现在却已经有五十余人,他们身手虽然都只是普通,可这么多人,就算是他们三人能以一敌十,这也是必输之局。

“回去替我看着那两个,别让他们把船开走了。”俞国振又催促道。

这一次高二柱只能跳回了船上,而正如俞国振所料想,已经慌了神的俞国宁和俞国安虽然还没有亲自动手开船,可他们二人那模样,显然只要岸上有什么不顺,便要将船划走了。

“老高。”俞国振又是执竹篙横扫,在砸翻两个泼皮后向着高不胖做了一个手势。

高不胖会意,大吼着向泼皮冲去,他虽然黑瘦,可是发起怒来却是须发皆张,这一吼一冲,倒是将那些泼皮的注意力引了去,但他冲了几步,便又停住,转身回头就跑。

那些泼皮见这样子,才知道是被他虚张声势吓着了,他们向着高不胖就追来,就在这时,俞国振执竹篙猛然突入,他以竹篙为枪,左点右挑,这动作流畅纯熟,而且都是简洁的军中刺杀技。顿时有两个泼皮被他刺翻,虽然竹篙头不尖,并不能真正穿透贯入人体,可是中了这一击,那泼皮也胸闷气短,一时间爬不起来。

紧接着,俞国振怒吼前冲,竹篙再次刺出,这一次刺中的,正是那伙骗子的“大哥”。

将骗子大哥刺翻后,与俞国振有默契的高不胖也又一次回头,一把将那骗子大哥揪住。他人生得黑瘦,可是却有一把气力,那骗子大哥七尺长的汉子,却仍然被他象抓小狗一般夹着退了过来。

“上船。”俞国振命令道。

高不胖没有犹豫,夹着骗子大哥就上了船,然后掀起舷板:“开船!”

“啊?”俞国宁与俞国安都愣了一下,不过看到那几十名泼皮气势汹汹又向他们冲来,二人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能开,你家小官人还在岸上,他可是去接应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没有忠义之心!”柳如是双眉竖起,张开胳膊将高不胖拦住。

“小娘子好良心,只管放心,这是我家小官人的主意。”高不胖微微一愣,倒没有想到柳如是竟然有这种勇气。

柳如是仍然张臂拦着他:“不行!”

而这时高二柱也明白了俞国振的意思,他绕过柳如是,过去一把夺过一个船夫手中的篙,用力撑了一下,船顿时缓缓离开了岸,向着水中央行去。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你们……”

柳如是气急,她回头向码头望去,只见俞国振这时又开始抡起竹篙横扫。那些泼皮看到船已经离岸,只余俞国振一人,知道他逃不脱,因此都不愿意上前,而俞国振却连连冲击,又将两个泼皮刺翻之后,他才调转头来,向着码头冲了回来。

可是这个时候,船已经离岸足有三丈多远,就算是再能跳,他也跳不上船,只会落入水中。

那些泼皮是苏州城时混惯了的,水性肯定也是不差,俞国振如果落入水中,必然会被他们擒住,打断手脚还在其次,没准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柳如是跑到船头,恨不得跳下水去,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俞国振将长篙端起,然后一头狠狠扎在了码头的石条缝隙之中,竹篙先是一弯,俞国振的身体乘机跳起,当竹篙开始反弹时,正是俞国振跳跃之力接近力竭之机,借着这反弹之力,俞国振跳出了足足有四丈,咚的一声,落在了船头。

而柳如是正好跑到这个位置,俞国振与她撞在了一处,柳如是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身体就向后飞跌出去。

好在俞国振这时已经松开了竹篙,一把将她抱助,虽然惯性让两人还是摔倒,但在摔倒的同时,俞国振转动身躯,以自己的身体为垫,没让柳如是受到伤害。

“快划!”

见俞国振上了船,不等他吩咐,几张嘴就同时喊了出来,三明瓦的乌篷船晃晃悠悠,便顺着河向北划去,而岸上的泼皮们聚拢在一起,开始破口大骂,可一时之间,他们除了骂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哈哈,一群废物。”高二柱大笑道。

俞国振也微笑起来,他侧过脸,看着那个还没有缓过气来的泼皮大哥,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这是你来惹我的!”

虽然没有什么威胁的话语,可就这是短短一句话,那个也算是胆气豪壮的骗子大哥就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冷。

第一卷三二、一言决兮匪命休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3本章字数:4733

“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骗子大哥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惶惑,他努力挺起胸膛,向俞国振质问道。

俞国振嘿然笑了起来,不仅俞国振,就是柳如是这小姑娘,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只不过在柳如是的微笑之外,她看着俞国振时,目光中还有些更深的东西。

“你……你想做什么?”骗子大哥终于不掩饰自己的惶恐,他颤声问道。

“现在不是你问我,而是我们问你。”得到俞国振示意,高二柱一把拧着骗子大哥的胳膊向后扭去,迫使他跪了下来:“我不开口,你若开口,便是自讨苦吃,我若开口,你不开口,则更是自讨死路!”

他们已经出了苏州城,那些在岸上的泼皮们虽然追了许久,可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停了下来,只能远远地叫骂。

“如是姑娘,接下来可能不宜观瞻,我们先回船舱之中吧。”俞国振道。

骗子大哥听到高二柱威胁时倒还光棍,并没有多少畏惧,可当听到俞国振这句话时,他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目光中也露出惊恐。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同情怜悯,然后迈步进了船舱,俞国安俞国宁正也要跟去,俞国振却转过脸来,目光森然地盯着他们:“二位哥哥,你们可以在外头跟着二柱学一学,咱们俞家的人,如果没有点血性,那可是会拖后腿的。”

俞国宁俞国安的表现确实让俞国振失望,这两兄弟在家中得父母宠爱,平时眼高手底,如果在外边再不好生操练一下,以后真可能成为俞国振的累赘。

这两兄弟涨红着脸,不过乖乖地留在了外头。柳如是回到了自己的船舱之中,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心还在怦怦直跳,但她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遇到地这样兴奋的事情。

“今日只怕要委屈一下如是姑娘了,没有来得及雇第二艘船,船上可能会比较拥挤。”俞国振温和地对她道。

刚才高不胖已经低声给他说过柳如是上船后的表现,俞国振对这位命运多桀的少女好感再度加深,因此说话自然带上了一分温柔。

柳如是沉默了会儿,然后抬眼看着俞国振:“奴自幼就喜好读书,也曾看过太史公的史记,当初楚汉相争,霸王强而汉王弱,可最后汉王能以弱胜强,是因为汉王懂得取舍,事情危急之时,他可以舍妻弃子,甚至置老父于不顾,要霸王分他一杯羹。霸王有妇人之仁,最终却四面楚歌,只能自刎于乌江之畔。”

“呵呵,如是姑娘如果是在春秋战国时,一定是苏秦张仪一样的舌辩之士。”

俞国振的反应再度让柳如是微微一惊,她听出俞国振对自己的劝谏不置可否,心中既有些羞恼,又有些失落,终于忍不住道:“俞公子,奴说的可都是良言!”

“嗯,是良言,但因人而异,高祖一代枭雄,我是学不来的,项羽只能进而不能退,刚则易折,也是我所不取的。”俞国振看了她一眼,声音又变得很温和:“况且他们都是一代雄主,所做的事情惊天动地,我只是乡野里的一少年,我做的事情他们也做不来。”

他这话说得,让柳如是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失望,她看着俞国振,发觉俞国振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微微一叹。

俞国振很快就告辞离开,当他回到船头时,那个骗子头目已经满脸是水,瘫在船头上。

“问出来了,小官人,这厮叫贺元礼,是打行的。”高二柱嘿嘿笑着意犹未尽:“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哪知道灌了两口水就成这模样了。”

俞国振看了旁边有些躲闪的俞国安、俞国宁一眼,他们这模样,可以看出实在缺少一些刚烈和勇气,既然如此,这两位堂兄以后的前途就很有限了。

“苏州打行,倒是听说过,既然是苏州的地痞,就沉入这苏州的运河吧。”

俞国振轻描淡写便决定了那骗子大哥的命运,那厮听了之后惊怖交加,张口就要喊救命,却被高二柱一把将头又按进了水中。

此时还是下午,运河中来往的船只颇多,但如今时局不稳,愿意管闲事的人真不多,高二柱做得又隐蔽,还专门用一层毡布将那人裹了起来,因此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以为他在洗毡布,那两个船夫倒是吓得脸色发白,可他们又都是俞家的佃户,哪里敢多说什么。

不过一会儿功夫,打行的那家伙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直接就被抛入了运河之中。

“这……这样做……不会有麻烦?”

这个时候俞国安俞国宁两个可就心惊胆战,他们看着高二柱的目光都有些畏缩了。虽然听说过国振与二柱他们杀死水贼的事情,甚至两人还凑热闹去看了尸体,可这与亲眼见到他们谈笑间就弄死一人根本是两回事。

如果他们知道俞国振和高二柱还一起将致仕了的阁老相国周道登弄死,那么他们只怕会吓得立刻跳入水中自尽吧。

“有什么麻烦,除非打行的人到庐州去找我们,可到了庐州事情能由着他们么?”高二柱也瞧不上眼这两位少爷。————————求下周一的推荐点击继续冲榜————————

“官府,若是官府追究呢?”

“官府派个差役去无为县问,五叔一纸‘此人乃水贼同党’,何事不可解决?”俞国振笑道:“这世道就是如此,而且说这人是水贼同党也没有什么错,他们打行的人在苏州府横行霸道包揽诉讼勒索拐骗,水贼没有做的坏事,他们都做尽了!”

柳如是在船舱中听到俞国振的话语,深以为然。她既然崇拜真英雄好男儿,自然见不得那种懦弱无担当的,象俞国振这样的,才对她的胃口。

不过,她心中还是觉得隐约不安,这件事情,只怕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正如俞国振所言,他们此行甚为顺利,如果打行的人拦住了他们,少不得要抓他们去见官,打一场大官司,可是没有抓住他们,谁愿为那个骗子大哥出头,要知道,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官府乌溜溜的眼珠只认白花花的银子,要打官司,也就意味着要花钱!

转眼便是南京城,俞国振让高不胖带着国宁国安去了他们俞家在这儿的杂货铺子,自己与二柱则雇了顶小轿,送柳如是去她的目的地。

徐佛托他将柳如是送到一个名为“会真馆”的所在,这里离秦淮河也只是一街之隔,不过相对清静一些。那会真馆的妈妈姓蔡,年纪与徐佛相当,两人当初是一个妈妈带的,因此颇有些交情。

“事情便是这样,如今人已经送到,我就告辞了。”俞国振将徐佛托他转交的信交给了蔡妈妈,又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然后转向柳如是:“如是姑娘,今后请多保重。”

柳如是开始时还不大觉得,但他这话一说,她心中就突然间慌慌的,原本她是个爽利的少女,可现在却情不自禁垂头不语。

蔡妈妈是惯会察颜观色,看到这一幕,心中便知道,两人途中有些故事。她眼珠一转,笑着道:“我早就听闻佛儿妹妹说过,她有一个养女,不仅国色天香,而且精善才艺,应该就是如是吧……这位俞公子,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要急着走,我会真馆这里还算清静,而且今日恰好有佳客来此,还请了柳麻子来说书,俞公子何不暂留一下?”

俞国振原本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但听到“柳麻子”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对这段时间的历史虽然谈不上精俗,可还是听说过一些奇人异士的名字,比如说这个说书的柳麻子。

“可是柳敬亭?”他问道。

“对,正是柳敬亭,公子也听过他的名声?”

“听说过,他如今也在金陵城中啊……”俞国振原本是要离开的,但听说柳敬亭也要来,他便改了主意。

柳敬亭这个人精擅说书,在现在的士大夫眼中,他说书的本领根本不值一提,可是俞国振却知道,说书人可是他今后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他不可能去与东林、复社抢夺舆论的话语权,那么就只能另辟蹊径,借助说书人和别的一些手段来为他的计划效力!

柳敬亭一个人当然对他的作用有限,可是柳敬亭若是带出几十几百个徒子徒孙,那就又是一回事了。

“既然柳敬亭要来,那我就打扰蔡妈妈了。”俞国振笑道:“早就听闻他说书乃是天下一绝,今天如此巧遇,自然不能错过。”

听到他这样说,柳如是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惆怅,欢喜的是他既然留下,那么两人就可以再多相处一些时间,惆怅的是他竟然不是为了自己留下,而是为了一个说书人!

“既是如此,请入画舫……如是,佛儿妹妹说你的歌是唱得极好的,过会儿你可得出来一展歌喉,让他们见识一下,来自苏州府的技艺!”蔡妈妈又向柳如是道。

柳如是看了俞国振一眼,见俞国振并没有流露出抵触的情绪,她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是”。

纵使满座俱雄英,婉啭只为一人听。

第一卷三三、此声可绕梁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4本章字数:5085

这个时候的金陵古城,繁华到了极致,而秦淮河,则更是磨肩擦踵之所,自觉满腹才华的士子,扑着脂粉羞羞答答的女子,还有各路奇人异士,都聚集在这座城市之中,上演着一幕幕悲喜之剧。

柳敬亭便是这些奇人异士之一,他如今已经是年近半百,说书之名也早就传了出去,四方人等,都对他极是钦佩,甚至到了他说一回书,便要收银一两,而且还需要提前十天预订才行。

或许是整天说些英雄豪杰的故事,柳敬亭在心里对自己现在的情形是很不满的,他觉得自己也是那些评书话本中英雄豪杰一流的人物,只不过怀才未遇罢了。

“今日会真舫入水,能请得柳先生来露一露绝学,真是幸事!”在柳敬亭一场武松打虎说罢之后,那位蔡妈妈笑吟吟地道:“今日诸位来此捧场,更是我们会真舫的幸事……”

她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邀到场的几位客人以后常来,俞国振一直留心,那几位客人的身份都是士子,在这留都之中颇有些名声。

在一番祝酒词之后,紧接着便是请了一位名优唱南曲,那悠扬绵软的曲调,俞国振听得很有趣味,但也只是很有趣味罢了。

他想起了一句古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此时的大明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接下来是流寇涂炭中原,让中华腹心之地成为一片赤地,是鞑虏侥幸破关,堂堂华夏之地尽皆腥膻。西方的殖民者们正在一块块地瓜分世界,历史在这里偏离了正常的航道,而偏偏原本该振作起来大有可为的炎黄儿女,却在这里忙着做什么?

“俞公子,俞公子!”

他神情有些游移,而这时画舫里的气氛却到了**,那几位有名的士子纷纷写诗,盛赞今日之会,而且他们的目光多往俞国振这里瞄来,原因无它,柳如是正端正跪坐于俞国振身侧,只要俞国振面前的杯子干了,就为俞国振布酒。

虽然还只是十四岁,可是此时的柳如是已经显现出倾国倾城的容貌,在秦淮河上,也是一等一的美有胚子了。

“怎么了?”听到蔡妈妈唤自己,俞国振回过神来问道。

“这位俞公子何许人也?”他这种反应理所当然地激起了那些士子们的不快,有一人开口问道:“莫非方才我们所著之诗都难入尊耳,否则为何如此轻慢?”

俞国振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酒杯举了起来,一饮为尽:“是我失礼了,自罚一杯。”

那士子愣了一下,他熟悉的人中,可没有俞国振这种性格的,因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人微微一笑:“刚才听蔡妈妈说了,俞公子是皖人,皖人当中既有龚孝升这样的诗才,也有阮大铖这般败类……只是不知俞公子可认识这二位?”

他话语中的轻蔑,俞国振当然听得出来,这伙士子在来此之后,不是吟弄风月,就是纵论时势,而俞国振一直默然不语,因此他们对俞国振颇有些瞧不起,只觉得是一个既无才学又无见识的乡下小子,可偏偏在座中姿色最佳的柳如是却在旁边侍候着他,如何不让这伙自命风流的士子义愤填膺!

“都不认识。”俞国振平静地道。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复社张溥、桐城方以智的名声,虽然未必比得上前两位,可也差不到哪儿去,俞国振随便说出二人之一,这些士子只怕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可俞国振却是绝口不提!

“那么,不知俞公子可有功名在身?”那几个士子又看着俞国振的服饰问道。

“没有。”

“俞公子平时写得诗文,可否吟来让我等开开眼界?”又有一个士子说道。

这话说出来,那些士子的脸都已经露出讥诮的笑,一个没有功名不认识当今诗文大家的乡下少年,今天却独占花魁,这种事情听别人说起是美谈,可他们是当事人的话那就是奇耻大辱!

“不会。”俞国振的回应仍然是简单的两个字。

那边蔡妈妈暗暗叫苦,她是看到徐佛的信中说俞国振博学多才,这才留下他,原本是想介绍些金陵城中有名的士子与他结识,算是还他送柳如是来的人情,可现在看来,这位俞公子实在有些不通人情。

“诸位诸位,说起来今日还多亏了俞公子,才将如是姑娘从苏州府送来,如是姑娘精擅才艺,歌喉之妙,不在我们金陵诸大家之下,现在请如是姑娘为诸位唱上一曲,如何?”

蔡妈妈这一打岔,众人便把注意力转到了柳如是身上,柳如是先是向俞国振行礼,得了俞国振颔首,她眉间淡淡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便唱。

她唱的就是那曲《让我们荡起双桨》,这种曲调唱辞,在秦淮河上还是第一次出现。她的声音清亮,略带着童声,在高亢处更是穿云洞石,让人听得浑身象是水浇了一般,说不出的清爽痛快。

在秦淮河之上,在画舫之中,唱这样的曲子,倒是有几分应景,当然,最重要的是柳如是的声音适合这首曲子。她唱时目光始终是盯在俞国振脸上,表情也很甜美,看得那几位士子更是心中嫉恨交加。

这个时代流行的曲子,类似于后世的昆曲,咿吖委婉,虽然也是极好听的,但讲究内敛、含蓄。柳如是所唱,则风韵别致奔放饱满,无论是词是曲,都让人耳目一新。即使不算是惊才绝艳,至少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好!”

一曲唱罢,那些士子们面面相觑,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赞美美人唱曲,听到外头有人先赞出声。

这声音传入,蔡妈妈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那艘画舫上可是李大娘?”

那赞声是从另外一艘画舫上传来的,一个淡妆素雅的女子正看过来,见了蔡妈妈微微一福:“原来是蔡妈妈,这便是会真馆的新画舫?不知方才唱曲的是会真馆哪位姐妹,能否请出来一见?”

看到这女子时,原本有些倨傲之意的柳敬亭也来到窗口前,向着她拱手行礼:“柳麻子见过李大娘。”

“原来是柳先生。”那素雅女子抿着嘴淡淡笑了笑:“奴要见的可是那位唱曲的姐妹,而不是你这张麻脸。”

他二人应该是极相熟的,所以那女子才能开这种玩笑,俞国振皱了皱眉:“此人是谁?”

“哈哈,在秦淮河上竟然还有人不知道李大娘的!”俞国振是小声询问,那王大家隔着半河水,当然是听不到的,但会真舫上的士子们却听到了,立刻有一人哈哈笑道:“当真是孤陋寡闻!”

俞国振看了看他,微笑道:“那是自然,我初来金陵,不比兄台。”

蔡妈妈这时也顾不得他们了,将柳如是拉到了窗前:“李大娘,方才唱曲的就是这一位如是姑娘了。”

柳如是向着那位李大娘福了一福,她可是听说过这人的,徐佛与金陵的同行们有些往来,曾经跟她说过,秦淮河中歌伎数目不可计算,但能被公认最具侠气的,唯有一个。

李大娘,李贞丽。

如果说柳如是已经露出绝色的胚子,但还带着少女的娇痴童稚,那么这位李大娘则已经是完全熟透的果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万千风情。

“奴在吴江就听妈妈说起过李大娘,没有想到来金陵城的第一天就见到了。”柳如是扬声问好。

“果然人如其曲,干净透亮。”看着柳如是,李贞丽笑了笑,然后摘下自己的一根发钗,交给了身边的一个婆子:“如是妹妹,这是我赠你的小小礼物。”

得李贞丽一根发钗,也就是得到她的认可,在秦淮河诸歌伎中,算是有了名声。如果柳如是真留在金陵,有了这个可以说打开了局面,今后就会不断有文人雅士慕名而来了。

“多谢李大娘。”柳如是却没有多少欢喜,秦淮河畔倚门卖笑,岂是她真正内心向往的生活!

见她神情有些淡淡的,李大娘反而更加欢喜,她心中也是不喜那些虚饰浮礼,而且柳如是越是不卑不亢,便让她觉得也和自己一般,有几分侠骨。

“如是妹妹如果有暇,不妨来找我,我想向妹妹学方才那曲子呢。”李贞丽又说了一句,然后笑着敛衽,人退回到画舫之中。不一会儿,那个婆子将发钗拿了过来,将之交给了柳如是,柳如是刚到这里,身上没有什么可以充作回礼的,略一犹豫的时候,俞国振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她。

那是一串珍珠手链,都是一般大小的珍珠,用红色的丝线穿着,看上去圆润光洁,这样大小的珠子并不是很值钱,可是穿成一只手链后价值也不会少,柳如是微微一愣,然后将那珠子递了过去,而蔡妈妈又包了一颗碎银给那位婆子充当跑腿的谢礼。

看到这一幕,其余几个士子都不由自主暗哼出声,原来是个暴发户土包子,仗着囊中有些阿堵物,竟然在他们面前炫耀!

他们心中羡慕嫉妒恨,更不会给俞国振好脸色看,蔡妈妈是人精,将话题扯到了柳如是方才唱的曲子上,三言两语之间,那几位士子便开始将注意力转到如何写诗赋词赞美柳如是上来。

他们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俞国振价值几十两银子的珍珠手链都随意赏了人,那么他们想在钱财上压过这个皖地来的暴发户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才华上压过。这世上唯有才子才能配家人,卖油翁独占花魁的事情,也只能是他们这些才子不要了之后才能捡到!————————求票求票求票票————————(明天又冲榜,今晚一更会稍晚,估计要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放出,好多为明天存些点击,这本书已经上传两周了,冲新书榜只剩余两周时间,一些小伎俩,各位读者莫怪啊。感谢轻轻触碰你的唇打赏)

第一卷三四、此诗断人肠(快新一周了求票)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5本章字数:5406

“好诗,好诗。”

“确实是好诗,萧兄这诗做得,极有令师钱侍郎风骨。”

最后一名姓萧的士子也写完了诗,众人相互吹捧了一番,他们原本有意冷落俞国振,但看到在他们写诗时,柳如是虽然注意侧耳倾听,可人却仍然在俞国振身边,心中顿时大为激愤。

这样美貌又有才华的小娘子,应该属于他们这些才子的,才子佳人才般配,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不过是有些臭钱罢了,凭什么在有了钱之后还能有佳人?

得给这土包子一点教训,让他出乖卖丑,以博美人一笑!

这些士子平时在一起吟诗作对惯了的,相互间有些默契,三言两语,便开始挤兑起俞国振,非要俞国振也写一首诗来。

“这样良宵,这样妙人,这样佳曲,这样诗会,俞公子不写首诗怎么能成,无论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诗!”

“对对,既然今日是为了庆祝会真舫入水而办的诗会,就一定得有诗,哪怕是写‘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都可,否则就是不给如是姑娘面子!”

“唐突美人,是大错啊,俞公子哪怕就是为了如是姑娘,也得写上一首!”

俞国振刚才分明说过他不会写诗,可这些士子却抓着他不放,柳如是忍不住上前道:“俞公子的诗,奴来代他写吧……”

她越是要维护俞国振,那几个士子就更加来劲了,其中一个姓萧的叫嚷得最凶:“写诗怎么能代,若是写诗能代,那么入洞房岂不也可以找人替代?我萧某不才,愿代俞公子入洞房,哈哈哈哈……”

几杯黄汤下肚,这些士子轻狂之色毕露了。俞国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正好与那士子目光相对,他面上轻狂的笑容不减:“俞公子是忘了我名字吧,我姓萧,名光,字伯朗,乃是前礼部侍郎钱公座下门生,东林之人!”

说到这的进修,他手中叭的一声将一柄折扇打开,在胸前轻轻摇着,似乎无尽风流尽在身上。

“东林党。”俞国振低低说了一声,慢慢摇了摇头。

“怎么,俞公子是瞧不起我们东林之人?”萧光毫不犹豫地就给俞国振扣来一顶帽子:“莫非俞公子是阉党余孽?是了,是了,阉党余孽尽是不学无术之辈,倒是和俞公子有些相似!”

这样尖锐的话语,让蔡妈妈脸色变了,而柳如是一张粉颊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俞国振与方以智关系好,与复社的张溥、陈子龙也是神交,怎么可能是阉党!

“看来今天诸位是不欢迎我了。”俞国振神色自若,他看了一眼这些士子,这些就是东林党啊,曾经声声入耳事事关心的东林党。

“若你是阉党余孽,自然是没有人欢迎你的,不但没有人欢迎你,阉党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萧光冷笑着道。

“你们!”柳如是忍不住又要开口,却被俞国振伸手挡住。

萧光见到这一幕,心中更是嫉恨,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似乎有些过火,不但没有引起柳如是的重视,反而有些适得其反了,因此他故作大方地道:“自然,若是你能写出诗来,就不是阉党余孽了!”

“唉呀,今天是我会真馆的大喜日子,何必说这些令人扫兴的事情……”

蔡妈妈看到情形不对,只能开口来劝解,心中同时暗暗叫苦,自己把这个俞国振留下来,当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俞国振叹了口气,温声向着柳如是道:“如是姑娘,一场同船渡,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姑娘的。蔡妈妈,请借纸笔一用。”

这画舫里当然少不了纸笔,蔡妈妈将之移到了俞国振面前,那些士子表情都是讪笑,只道这个乡下少年被众人迫不过了,只能献丑。

俞国振提起笔,刷刷在纸上写了下来,一边写还一边道:“我这人不学无才,不懂诗词,只是以前听人唱过一曲词,觉得挺好的,今日记下来送给如是姑娘。”

柳如是跪坐在他身边,侧着脸看他落笔,俞国振的毛笔字前世就专门练过,虽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也相当大气。柳如是聚精会神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行草在俞国振笔下写出来,当看到最后一句时,她猛然动容,人一时竟然呆住了。

放下笔之后,俞国振微微笑了笑,然后起身,也不告辞,直接就出了画舫。此时画舫还未离岸,他三两步跳上码头,高二柱早就等得不耐,立刻迎了上来:“小官人,咱们回去?”

俞国振点了点头,步子却不太急。

“小官人是失落了什么东西?”高二柱问道。

“呵呵,是失落了些东西。”

“那我去找!”

“不必,她自己会来的。”

他们互语时,在画舫之上,一直拿着纸垂首不语的柳如是这时突然站了起来。

“如是姑娘,那个俗人写的是什么村诗,现在他人不在,如是姑娘不必给他留什么面子吧?”萧光看到柳如是脸色平静,只道她方才那模样是强按笑意,因此说道。

“俞公子填的是一曲浣溪沙。”柳如是平静地道:“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这曲《浣溪沙》念完之后,满座士子脸上的笑容全部僵住,就象是画舫中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冰点,将他们都冻了起来。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停滞了,柳敬亭讶然抬头,蔡妈妈下巴险些脱掉,而柳如是的脸上,则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方才这些士子们既有写诗的,也有填词的,可是他们本身在金陵城中也只是二三流之间的文人,只算是小有名气,刚才写的诗词,也不是他们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与这曲《浣溪沙》相比,少说也相差了两三个档次。

特别是“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一句,让众人哑口无语,就算想要昧着良心说这首词不好,在这样的句子面前,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这词自然是俞国振抄的,他自己方才也说了,他是听别人唱过后记下来。在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萧光很不自然地道:“这词……这词应该是某位隐士大家所作,被那位俞某人听见,他自己方才也不是承认了么?”

“正是正是,若不是抄来的,凭他那蠢笨模样,哪里写得出这么好的词?”立刻又有一人应和。

这些士子如何不气急败坏,在俞国振面前,他们原本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所谓的文采风流,可在诗词之道上生生被俞国振压制住,一般情形下还罢了,这是在秦淮河的画舫之上,同座的还有柳敬亭!有柳敬亭这张大嘴,只要两三天功夫,这件事情,只怕就要传得整个金陵城都沸沸扬扬!

“象如是姑娘方才唱的那曲子,才是真正大俗大雅之词,那俞某人抄得到这曲《浣溪沙》,总抄不得那样的曲子出来,诸位说是不是?”萧光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在柳如是眼中的形象,因此又小小地捧了一下柳如是。

在他看来,柳如是那曲子,非她本人不能做出,新鲜的旋律、新颖的唱词,都只有精通曲艺的歌伎才能制出,或者是真正的词曲大家,总之与俞国振那土财主暴发户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柳如是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萧光觉得自己得了美人青睐,方才那番话果然拍马屁拍准了,或许今夜就可以成为美人的入幕之宾……

然后他就听到柳如是开口:“那首曲子,是从苏州来的时候,俞公子在船上无聊写给如是的。”

愕然。

萧光面皮在瞬间变成了熟透的茄子,这怎么可能,那曲子再适合柳如是不过了,怎么可能是俞国振那种乡野村夫写出来的!

“那……那定然是他在苏州府听人唱的吧,哈哈,哈哈。”他干笑着道。

“奴在苏州吴江居住了十余年,从未听人唱过,直到俞公子教奴那首曲子。”柳如是似笑非笑地道。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介阉党余孽,如是姑娘,为了你好,你还是少与他往来!”此刻萧光当真是恼羞成怒了,连讨好美人都不顾,语带威胁地道:“若是给人得知你与阉党余孽交好,在这金陵城中秦淮河上,你只怕寸步难行了!”

“奴在吴江初见俞公子时,亲眼见俞公子与复社西铭先生张溥交谈甚欢,复社陈卧子先生在信件中对俞公子极为赞佩,而桐城方密之更是与俞公子以兄弟相称——莫非这三位也是阉党余孽?”柳如是听到他恼羞成怒之后,甚至不顾一切要污蔑俞国振的名声,当下也毫不客气:“明日奴就说与别人听,金陵的萧光萧伯朗先生说复社诸子为阉党余孽!”

此语一出,满座的愕然变成了惊怖!

东林与复社,关系极为紧密,复社一直以东林的继承者自居,萧光虽然自称是东林党人,实际上却只不过因为他是钱谦益的弟子,所以才敢这样自称罢了,而与真正结社的复社诸子相比,他无论在文名还是在政名上,都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们也早就想加入复社,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若是给复社诸子知道他们攻讦复社为阉党余孽,只怕金陵之大、士林之广,再也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柳如是看着萧光的脸色从紫茄子变成了锅底灰,心中一阵快意,同时又一阵厌恶。这样的家伙,就是自己以前认为的才子英雄,自己当初真是有眼无珠!

想到这里,她从画舫窗口向外望去,正好看到俞国振的背影。不知哪儿来的力量,让她撩起裙角,快步向外跑去。蔡妈妈看到她这样小跑,喊了她一声,她却头也不回,蔡妈妈摇头苦笑。

而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柳敬亭轻轻鼓起了手掌:“好,好,我又有新评话可讲了!”

萧光登时眼珠上翻,口吐白沫,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冲榜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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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三五、惊为画中景(新一周求票)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5本章字数:5192

小莲站在码头前,百无聊赖地将一片片树叶扔进水中,看着这些树叶随着西江水飘远。

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飘远了。

自从小官人离开之后,这个小丫头就有些魂不守舍,总觉得失去了主心骨,虽然她象平日里一样,每天一早便是起床晨练,早饭后温习小官人留下的功课,到了下午则做些针线女红家务,晚上又借着烛光温习一会功课,然后上床睡觉——可是一本小官人编的册子,他离开时翻到多少页,如今小莲还是看到多少页。

眼睛盯着书页上时,魂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当挂着“俞”字灯笼的三明瓦大船终于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兴奋地跳了起来:“小官人,小官人!”

此时隔着还有老远,她声音又不大,虽然扯着嗓子喊,可船上的人也没有听见。小莲沿着河岸向船来的方向跑去,还用力挥手,这引起了船头人的注意,那人依稀就是二柱,他也向着这边招起手来。

小莲跺了跺脚,自己又不是和他招手!

终于她看到了自家小官人,他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此时船离得稍近些了,小莲可以看清他的面目,他似乎在笑。这让小莲满心都是欣喜,这些时日的魂不守舍完全不存在了。

三明瓦船靠上了小码头,俞国振看着小莲满是笑容的脸,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小莲儿,这些时日还好么?”

“还好,小官人路上辛苦了,二柱哥笨手笨脚的,哪里会照顾人,以后小官人出去,还是将奴带着……咦!”

正絮絮念叨的小莲儿拉住俞国振替他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就看到,船舱的帘子被掀起,一个梳着三丫髻的少女走了出来。小莲儿长得清秀,在襄安是一个小美人儿,可是看到这少女时,她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自惭形秽。

然后就生起了强烈的不安感,这少女长得如此美丽,那双黑白透亮的灵动眼眸,更是会说话一般,小官人身边,怎么会多出这样的一个少女?

心念转动中,小莲儿脸上藏不住什么事,那笑容就僵了起来。

她是在害怕,和高家父子一样,她也是灾民,若不是俞国振收留,她不是被当成瘦马卖到扬州,那就是成为道路旁的饿殍。她不敢想象,如果小官人身边有了别的使女,再也用不着她了,那她该怎么办!

“小莲姐姐。”柳如是向着她甜甜笑了起来,比起小莲,柳如是可要机警得多,她感觉到了小莲那隐隐的敌意:“奴姓柳,名如是,是小官人新收的使女,今后就要听小莲姐姐差遣了。”

“如是……妹……姐姐……”小莲有些慌乱地称呼着柳如是,原本想顺着柳如是称她为妹妹,可依着年纪,似乎柳如是要大些,她换来换去,总觉得不合适,最终还是糊里糊涂地称了她姐姐。

柳如是抿着嘴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妹妹长得真好,从苏州府起就听小官人说,妹妹是他最贴心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她这样说,小莲心中的敌意立刻就淡了,她又变得快活起来,偷偷瞧了俞国振一眼,眉开眼笑地道:“姐姐才真的好看,我刚瞧到时,还以为是画里的人走出来了!”

俞国振看了柳如是一眼,微微笑了起来,小姑娘们的心思,他懒得去理睬,还是交给她们自己去处理吧。

俞国振这次外出前后有小半个月,因此已经到了夏末,田里的稻子都沉掂掂地垂下了头。在一片金黄的稻浪之中,柳如是看到了一道白色的院墙,象一条玉带,将其后的房屋隐藏起来。

院墙的大门外是一条砂石铺成的路,整治得相当平坦,可见每日都有人专门维护。路两旁种着各种树苗,既有常见的桑柳樟杨,也有一些柳如是认不出的树木。路分为两岔,一岔通向远处的镇子,还有一岔则通到他们登岸的小码头,许是天天有人洒水的缘故,路面上稍有些湿,因此几乎没有扬尘。

只是扫了一眼,柳如是就喜欢上了这里,因为她知道,自己今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从码头到院门,不足百步的路程,柳如是才走了几步,然后就听到奇怪的口令声,紧接着,一群少年手执白腊杆,从院子里鱼贯而出,总共是十七人,分左右两列站开。

这群少年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那衣裳模样有些怪,象是武师穿的紧身短衣,又象是红夷穿的衣裳,但熨烫得笔挺,看上去极为爽利。

柳如是见过大明卫所官军的操演,那与其说是操演,倒不如说是闹剧。因此,当这一群少年无声无息走了出来,又步伐一致地分列,随着为首的那少年简短口令而做出干净利落的动作,这些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她注意到,一直跟在俞国振身后的高二柱,脸上也露出兴奋激动的神情。

为首的少年正是高大柱,他喝令诸人站好之后,转身跑到俞国振面行,猛然单拳击胸:“官人,少年家卫十七人到齐,请指令!”

这一幕其实不是俞国振要求的,因此他们这样做让俞国振也有些惊讶,不过他也明白,这肯定是大柱这憨人的念头,为了证明在他离开的这十多天里,少年家卫们没有偷懒,所以他弄出了这样一个仪式。

不过看到这仪式,俞国振心中还是很高兴,这些少年从挑选出来开始训练至今,也不过三个多月时间,他们就已经有了一定模样了。

“暂歇!”他命令道。

少年们松开了一只脚,不过两息,俞国振又下令:“立正!”

刷的一声,少年们脚后跟同时磕在一起,那声音整齐划一,柳如是见了目露奇光,她侧过脸看俞国振,面容中既有疑惑,也有因为新鲜刺激带来的兴奋。

“如是姐姐与我一起呆在这。”小莲见俞国振迈步向前,柳如是似乎想跟上去,便拉住她,在她耳边悄声道。

这是规矩,俞国振是要检阅,而这个时候,唯有他一人拥有这权利,其余任何人,都不能与他并行。

俞国振从队列间穿过,来到院门口后转过身,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了些金华火腿回来,今夜加餐。”

“哇!”

对于这些少年来说,肉食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虽然他们始终没有失去对荦腥的渴望。而久有盛名的金华火腿,他们此前还未曾吃过,因此听了俞国振的话还是很兴奋。

兴奋地还有俞宜勤,听说俞国振回来了,他立刻骑了头骡子赶来,在得到周道登已经死去的消息之后,他目瞪口呆:“国振,这、这……你不是说了,不用这等手段么?”

“他是自己吓死的,怪不得我。”俞国振轻描淡写地说道。

到几百里外去吓死一位致仕阁老,却仿佛只是到几里外去摘个桃子那么简单。俞宜勤已经觉得自己对这位堂侄刮目相看了,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还有些不够……

而且一位堂堂阁老,怎么也不是没见识的蠢老头,怎么会给十五六岁的少年吓死!

俞宜勤挠着头,有些愁眉苦脸,这问题不是他能够想明白的,他也懒得去想,现在整个俞家是一体,他便是要抽身也不可能了。

“有没有后患?”他问道。

“二伯只管放心,不会有任何后患。”俞国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周家只以为他是寿终正寝。”

他们伯侄二人对话的时候,在离襄安镇不远的地方,两艘大船靠在岸边。一个短衣汉子匆匆从襄安镇中出来,他在岸边招呼了声,船头搭出一根舷板,将他接了上去。

“卞九,你说是不是这儿?”他一上船,顿时有人嚷嚷道。

“就是这里,那贼厮鸟就是这的,襄安俞家,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两呆鸟所说的襄安就是这,不过,他们俞家是襄安大户,家中养了些家丁。”

“哼,不过是一二十号僮仆,算得了什么!”那人冷笑道:“我们从苏州府来的,可是有五十余人!”

“那伙贼厮鸟害了汤老大,弄得咱们打行在苏州府失了面子,大伙都知道,打行在苏州府就是靠一张面皮吃饭,没了面子谁还理会我们!”在一片嘈杂声中,有一个人大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幸好那两个呆鸟告诉了郝兄弟他们是这庐州无为襄安人。我们花了老大气力,从苏州府追到这穷乡僻壤来,如今总算到了,总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教训?咱们跑了几百里水路只是来给他一点教训的?”另一人阴声道:“费兄还是心慈手软,咱们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取他们狗命!”

这些都是苏州府打行中人,他们当中有小半手中都有人命,至于坑蒙拐骗敲诈勒索之类的更是没少做,听到要杀人,这些人也不以为意。

“诸位,诸位,话虽如此,可这毕竟不是咱们苏州,大伙还是小心些好。”那费兄有些不快:“诸位总不愿被官府画影图形捉拿对吧?”

众人哂笑起来,他们还真不太把官府放在眼里,平时他们打行欺压良善坑蒙拐骗,官府能奈他们何?

“这乱哄哄的,成什么事!”就在这时,一个人慢吞吞地道:“都给我闭嘴!”

这人一开口,原本哄笑的打行诸人都闭住了嘴,这人站了起来,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与被俞国振他们扔进河里的那骗子大哥有几分相象,他眼中闪动着冷厉的光芒:“今夜摸进镇子,能屠就屠,能抢就抢,那俞家不是大户么?那正好,总不能让诸位兄弟白白替我那不成才的哥哥报仇!”

“贺首领说的是!”听到这一句,众人一片哄然,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名义上是苏州打行,可背地里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太湖水贼!————————分割线——————(第十五名,离十二名差三千分,全靠大伙相助了,请大伙加油啊!)

第一卷三六、疑是故伎张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6本章字数:5339

“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若不是跟着国振,只怕现在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俞宜勤披头盖脑地将俞国宁和俞国安骂了一通,这两兄弟自知确实表现得太过差劲,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听骂,等俞宜勤骂得差不多了,俞国安赔笑着道:“爹爹,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今后必定吸取教训,再也不犯。”

“是啊是啊。”俞国宁也是一副诚恳的模样。

“你们真知错了?”俞宜勤倒有些意外,以前这两兄弟可是从来不服管的。

“真的知错了。”

这态度让俞宜勤老怀颇慰,他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一个仆人却进来道:“二老爷,振哥儿派了二柱来,说是有事情要和您说。”

俞宜勤知道高家父子是俞国振的亲信,而且他刚回到襄安,与俞国振分开还没有半个时辰,俞国振就派高二柱来,那只证明一件事情。

出了大事!

这让他没有心情再喝骂两个儿子,交待一声后,他匆匆赶往前院。看着他的背影,俞国安吐了吐舌头:“国振说得不错,只要我们认错改作,爹爹必然不会生气!”

“说的是,当初原本是请国振不要将苏州的事情说出来的,哈哈,他却给我们出了这个主意,让我们自己认错,还真多亏了他这个主意。”

“唉,不过国宁,你说国振怎么就那么聪明?”俞国安挠着头:“以往也不显啊,可现在看来,我们和他比真差得老远……”

他们话还没有说完,俞宜勤一脸古怪地又回来,他看着俞国安与俞国宁,原本是板着脸似乎又要训斥的,但想了想,他又叹了口气。

“爹爹,出什么事了?”俞国安问道。

“这两天你们都呆在家里,不许出去。”俞宜勤看到两儿子脸上都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于是更加严厉地道:“这是国振让二柱来说的,镇子上……似乎有不怀好意的人窥视,他们是外地口音!”

苏州打行的人根本不知道,俞国振将襄安镇当成自己的第一处基业来经营,虽然他自己住在别院之中,可从来没有放松过对镇上种种情形的掌控。他们的人一进镇子,因为面生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而他们打听俞家的情形,又流露出外地口音,这些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俞国振那儿。

夜已经深了,临时与小莲挤在一起的柳如是尚未睡着,偶尔她会睁开眼,看一看外边的灯光,和灯光下映出的俞国振的身影。

大约到了子时,外边传来了高二柱的声音:“官人,看到那些家伙下船了。”

“是么?召集人手,准备动身。”

柳如是觉得自己身上的毫毛似乎突然间竖了起来,从俞国振的话语里,她又听到了果决——上次听到这种果决,是俞国振下令处死那个苏州府的骗子之时!

接着她看到俞国振站了起来,似乎放下书,从墙上取了刀。随着脚步声,俞国振的影子出去了,柳如是忍不住坐起,然后她看到黑暗中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愣了一下,柳如是想起,那是小莲。

“小官人他……”

“放心,前次水贼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是些蠢贼,小官人带着高大叔和大柱二柱,还有九河、武崖,很快就能收拾干净。”

小莲对俞国振有着极为强烈的信心,柳如是也被这信心所感染,有些不安的心稳定了下来。

“都小声些,咱们是来杀人放火的,不是来逛庙会寻开心!”

贺山有些恼怒地喝斥了一声,嘻嘻哈哈的诸人声音略微小了点,但很快就又恢复原样了。

贺山对此也很无奈,他们这伙人,说好听点是义气相投的江湖兄弟,说不好听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大的方面他这个头目可以约束住他们,可是在细微之处,他就管不着了。

五六十号人下了船,向着镇子方向过去,为了防止惊动镇民,他们未点火把,只是借着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免不了会踩到烂泥沟里,每每这时,便是哄笑和咒骂声响声一团。

原本只是两三里的路程,却走了半个时辰!

“贺二哥,咱们这样……会不会惊动了他们?”贺山听得有人在身后低声问。

问话的姓费,在这伙人中算是个有些心计的,贺山知道他在担心,轻笑了一声宽解道:“费兄弟,不必担心,就算惊动了又如何,咱们是些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姓费的想了想,贺山说的不错,他们时而是苏州府的打行青皮,时而是太湖里的湖匪水贼,可都是些厮杀汉,欺负一下乡野村夫,有什么好担心的!

“莫说就是一群泥腿子,上回我们在苏州卫打翻卫所官军的事情,你忘了么?”

“贺二哥说的是,我倒是忘了……咱们当中,可是有太湖十雄啊。”

姓费的并不是真正忘了,太湖十雄是他们自己吹捧出来的名头,但这十人倒都是手底有几条人命的亡命之徒,象贺二哥,他能将打行的人收拢来,靠的就是手底下够狠。但姓费的心中隐约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他白天到襄安镇里打探过,俞家……曾经杀灭过巢湖的一伙水贼啊。

不过太湖水匪确实不将巢湖水贼放在心上,在他们眼中,巢湖那哪算得上水匪,不过是些打劫单身过往商旅的蠢贼罢了。

“做了这一票,我在苏州城里摆酒,请弟兄们喝上三天,再叫上百八十个粉头,让弟兄们开心。”贺山又压着嗓子说道。

这话将众人的劲头又调了起来,水匪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半点瞌睡也没有了。

襄安镇并没有围墙,他们拥进镇子时,周围一片寂静,连狗叫声都没有。这么顺利让贺山大为欢喜,也让那姓费的悬着的心放落下来,他们向着俞家巷涌了过去。

“奇了,这镇子怎么一条狗都没有养?”

有一个贼人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问道,一开始没有狗吠那可以说是幸运,可是到现在仍然没有狗吠,那就有些古怪了。

贺山原本因为顺利而极兴奋的,这个时候也警觉起来:“停,停!”

“首领,怎么了?”

这些水贼倒是知道隔墙有耳,因此进了镇子之后,相互称呼都是绰号,叫贺山也是直呼首领或头目。贺山微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有些怀疑,如果这个镇子真的没有狗的话,他现在因为疑神疑鬼而退却,岂不是让人嘲笑?

“不过是一些泥腿村夫,首领担心什么!”有人道。

“智多星,你说说看,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是不是有埋伏?”贺山向那姓费的问道。

姓费的捻着胡子沉吟了会儿,突然心生一计:“首领,我们可以诈称缇骑,缇骑拿人,周围哪有敢出来阻止的!”

“诈称缇骑?”贺山愣了一下。

“对,宪宗时不是有人诈称提督西厂钦差大臣汪直么?嘉靖年间,还有人冒称锦衣卫,将一个县令都抓走!”姓费的有几分见识,说到这时兴奋异常:“首领,咱们说是缇骑,谁敢阻拦咱们行事?”

“好,不愧是智多星!”贺山听了大喜,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苏州城中的市井中,他们也曾经听说过假冒锦衣卫诈骗的事情,就是他们打行之中,也有人假冒锦衣卫勒索过外来的商旅!

有了这底气,他就无所谓惧了,量这乡下的土包子们也不知道锦衣卫的衣着打扮。他下令道:“都听到没有,咱们现在是缇骑老爷了,都打起精神,要有缇骑老爷模样!”

“缇骑老爷的模样?那是什么样子?”

“比你平日城再凶恶上十倍,就是那样子!”

“哈哈,这样我喜欢……首领……”

“别称我首领,称为百户,如今我就是锦衣卫百户,你们是我手下的小旗、番子,快,快,给本大人开道!”

这伙水贼原本就胆大包天,现在有了底气,更是无所顾忌,他们经过俞宜轩的宅院,直接到了族长俞宜勤的宅邸,公开踹门吼道:“开门开门!”

“吱——”

一踹之下,门竟然开了,俞宜勤的院门竟然没有栓好!

“进,进!”贺山大呼道,心中觉得极痛快,他以前当匪,破门而入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现在假冒官员,为何便胆气壮了?

他们冲进去了几人,突然间周围火把通明,一根根白腊杆枪在火把照射下闪着寒光,将冲进去的人逼住,数十个健仆满脸怪笑看着他们:“果然有贼,老爷说得没错,杀贼!”

这一幕让贺山错愕,也让原本极为放松的水匪们呆住了,就在他们发愣之时,那白腊杆子已经刺了过来,冲在最前的五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俞宜勤宅院的大门并不宽敞,因此第一排进入的水贼,也就是这五人,第二排的正推搡着他们也想进去好大肆劫掠,因此最前五人连后退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惨叫与血腥惊醒了贺山,他知道情形不妙,对方不仅有准备有埋伏,而且下起手来如此狠辣,于今之计,就只有借助锦衣卫那赫赫凶名!

“锦衣卫百户贺某在此办案,你们这些狗奴,竟然敢杀官造反!”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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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三七、尚武之武,崖山之崖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6本章字数:5446

“锦衣卫百户贺某在此办案!”

当“锦衣卫”三字喊出来的时候,俞家的家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而当“杀官造反”四个字说出时,那些家丁开始向后退,有两人甚至抛下了手中的白杆缨枪,转身就向后院逃走。

有一点贺山与那位“智多星”没有判断错,俞家的家丁大多数都是老实巴交的乡民,一辈子见过的最大官员可能就是保长里正,县城里来个差役就可以把他们唬得跪地叩首。

因此,当听得贺山自称“锦衣卫百户”时,那些家丁第一个念头不是求证真伪,而是逃跑。

俞宜勤脸色也变了,他是知道俞国振干的活儿的,无论是掠夺私盐,还是私设公堂,都是大罪,至于去弄死一个致仕的阁老大学士,那更是必死之罪!

一时之间,他几乎也要跪下来将俞国振告发了。

但他终究见识过俞国振击杀水贼,更是明白自己侄儿手段的,他已经说了没有后患,这些自称锦衣卫的来俞家,恐怕另有缘故。

而且若是来缉拿俞国振,怎么跑到他这儿来了,俞国振明明是住在镇外的别院之中……

越想疑窦就越多,俞宜勤开口问道:“缇骑为何深更半夜到我家来!”

“姓俞的,你家的事情犯了,如今还纵容家奴杀官!”贺山发觉对方果然被唬住,心中稍定:“都给本官跪下,将兵刃扔掉,否则便是逆贼一党,满门抄斩!”

砰砰声里,倒有一半家丁将白腊杆的缨枪扔在了地上,有几人甚至跪了下去,口中忙不迭地喊着“冤枉”。

俞宜勤见到这一幕,心里更是乱成麻团,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借着这机会,贺山向后使了个眼色,那些原本慌了神的水匪这时也明白过来,放肆地笑着拥入了门。

“狗贼,竟然敢伤了爷们!”后进的看到同伴倒在地上的尸体,都是吸了口冷气,如果不是假冒了锦衣卫,给这样一突袭,他们就算能胜,只怕也要丢掉十几条人命脉

想到这里,这些水匪们眼中就露出凶光,他们看着俞宜勤是主人模样,便向俞宜勤围了过来。

俞宜勤此时脑子里嗡嗡作响,虽然他拼命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可就是无法静下心来。虽然他张开了嘴,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眼见这群自称锦衣卫的家伙在逼近,身边的家丁却没有一个敢上来护卫的,他两股战战,终于嘶声喊了出来。

“国振——”

在最畏惧的时候,他叫的是侄子的名字。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声,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襄安镇的巷子,象其余小镇的巷子一样,狭窄阴暗,在这的夜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荡在巷子中,给人巨大的压力。原本嚷嚷着的水贼们,这时愕然回头,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惊骇的一幕。

两列密集的人,以极为整齐的步伐,手中举着腊杆长枪,步伐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了众人的心坎之上。

长枪如林,火把光映下跳动着暗红色的光,象是饱浸了血。

然后众人才注意到,似乎有人在吹着竹哨,这些突然从小巷那端走过来的人,步伐的节奏与竹哨声完全相合。

“这是……”姓费的落在后头,他看着这一幕,满脑子里尽是疑惑。

就在他使劲儿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竹哨声的节奏加快了,那群人在距离他们五丈左右处开始小跑,然后加速,冲锋!

“不好!”姓费的这时反应过来,失声大叫。

为时已晚,他自己虽然是躲进了门内,可是院门外留下的十余个水匪,大半被扎成了人肉串!

惨叫声撕破了夜空,虽然襄安镇的宁静早就被打破了,但是这些凄厉的惨叫声,还是让人心头发糁。

“大胆,你们要杀官造反,老爷我是锦衣卫世袭百户!”贺山又大喊起来。

方才那些家丁被他一喝就吓住,再喝便弃兵,贺山觉得自己这一次仍然可以成功。果然,他的喊声才止,从后面杀来的那些人动作变得迟滞僵硬,似乎在犹豫。

跟在队伍之后的俞国振瞳孔猛然收缩起来。

他也没有同锦衣卫打过交道,因此无法判断出对方所言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可如果对方真是锦衣卫,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锦衣卫找上门来?

不对,自己出了问题的话,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就不是镇子里俞家老宅!

而且,这伙人袭击的模样也不象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锦衣卫抄家,怎么可能不围起来堵住要道,怎么可能在外围不留警戒,怎么可能一窝蜂地向着前院涌入?

贺山见自己的第二声喝,果然又有了效用,不禁微微有些得意,这年头,当匪哪比得上当官,当匪还要怕人反抗,当官却可以明抢!

“跪下!”他大声道:“不想满门抄斩,就给本老爷跪下!”

“九河,武崖,你们忘了教训么?”黑暗中,一个人厉声喝斥,听声音,似乎那人年纪并不大。

罗九河手中的缨枪原本已经有些下垂,听到对方是锦衣卫,市井传闻中锦衣卫的凶残全都涌入他的脑中,他害怕得腿都有些发软。刚才他可是捅倒了一个敌人,若敌人真是锦衣卫,那他这行为便是杀官造反了!

可身后俞国振的喝声,惊醒了他。

杀官造反又怎么样,官府的大老爷们又没有管他吃管他喝!

上回因为下手不够狠,被叶武崖那小子嘲笑了许久,甚至险些被踢出了家卫,对向来认为自己在家卫中最聪明的罗九河来说,可是奇耻大辱!

“杀!”他怒吼着抬起缨枪,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

和他一起冲的,是大柱二柱,对这兄弟两人来说,俞国振的话就是命令,哪怕当朝皇帝在他们面前,只要俞国振下令,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

“杀,杀!”叶武崖也红了眼,挺枪便跟着冲出。

他家中境况,比起罗九河还要不如,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若说罗九河离开俞家不过是以后吃穿上打回原形,他若是没有了俞家,没有了俞国振,他就又会是那个被人嘲笑的叶乌鸦,而不是现在大号响当当的叶武崖!

尚武的武,崖山的崖!

在叶武崖之后,又有五个人跟着冲了上去。

俞国振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幕,他有些失望,十六名挑选出来的少年,在一起训练了三个多月,可真正能做得坚决执行他命令的,唯有罗九河与叶武崖二人,能做到跟随的,只有五人,其余九人,终究还是差了些。

他自己也端起缨枪,小跑冲刺,向着入侵者突了过去。

看到俞国振自己带头,剩余的九人中又有三人跟了上去,这样总共动手的也只有十三人。好在水匪他们原本以为家卫这边放弃抵抗了有些松懈,被罗九河、叶武崖和高家兄弟一个突击,顿时又刺倒了四人。

紧接着由另外五人组成的第二波又冲到,这次被刺倒的只有两人,可对于水匪们来说,却是极打击人心的。

他们是夜袭而来,结果夜袭未成中了埋伏,凭借着贺山与姓费的狡猾,靠着冒充锦衣卫稳住了局面,眼看就要逆转,然而这时俞国振指挥的少年家卫却发起了冲击!

“被识破了,他们知道我们是假的!”

这念头一浮现,便随着死伤者的哀嚎一起扩散开来,水匪原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还有些是在苏州码头上讨生活的混混青皮,顺风顺水时能摇旗呐喊,局面势不对时就完全成累赘。

这时俞国振与另三人的第三波又冲了上来,这一下让已经动摇的水匪彻底崩溃了。他们拼命躲闪,口中有叫骂的,也有哭嚎的,甚至有人在喊:“快逃,快逃,被揭穿了!”

“是假的锦衣卫,你们怕什么?”俞国振没有刺中对手,这些水贼全部都进了俞家老宅的院子里,俞国振喝道:“整好队伍,准备攻击!”

这话一出,俞宜勤顿时也醒悟过来,这伙冲进来的人,破绽太多了!

“假的,这帮贼人是假冒缇骑,哈哈,哈哈哈……给我杀,杀,重重有赏!”

贺山见势不妙,还想要挽回:“大胆,竟然说本老爷是假的……”

“杀!”

俞国振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大柱二柱已经一左一右护住了他的两翼,而罗九河与叶武崖等也如雁行般在他两侧展开,俞国振厉喝了一声,向着贺山的方向就冲破过去。

挡在他们面前的,有几个水匪,可是面对那还沾染着血迹的枪头,这些水匪哪里敢上来阻挡!在连番受挫之后,水匪们唯一的念想,就是逃走,逃离这个该死的镇子!

他们能欺负的,也就是不敢抵抗的普通百姓,而当温顺得象羊一样的百姓,突然间拿起了武器,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这些人的躲闪,让贺山正面曝露在俞国振这一小队人的面前,贺山这个时候是真慌了,他拼命想闪,可是俞国振既然认定了他,哪里会给他再逃走的机会!

“啊!”

贺山绝望地喊,这声音到了后一半就嘎然而止,三杆枪贯入了他的胸腹,他目光迷离地看着俞国振,看着这张年轻却冷静的脸。直到死,他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自己几乎将人都唬住了,可这年轻人一出现,局面就发生了根本改变?

俞国振拔出枪头,冷冷地喝道:“跪下求饶,可以不死!”

————————坚持————————

(难道说连第十三名都保持不了么???沉重打击啊啊啊……)

第一卷三八、乖乖听话,便有吃喝(加更求冲榜)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7本章字数:5349

一夜的喧闹终于恢复到平静,柳如是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连忙起身想要爬起,睡在她旁边的小莲却已经起身穿好了鞋子,小跑着将门打开。

“还没睡?”俞国振的问话声传入耳中。

“哪里睡得着,小官人没回来呢,如是也没有睡。”小莲随意而亲昵地嘟囔:“小官人要不要歇息?”

“不用,我洗把脸便要晨练,你帮我打水来,然后去补觉吧。”

柳如是走出了门,俞国振给了她一个微笑,柳如是怦怦跳着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她垂身敛衽,向着俞国振行了一礼。

“你了补个觉吧,昨天刚到这里,又遇上这事情,肯定没有睡好。”俞国振道。

“小官人,昨晚……出了何事?”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苏州沉水的那个骗子贺元礼,有个兄弟是太湖的水匪,纠集了一帮人过来报复。”俞国振从小莲手中接过毛巾,自己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道:“全部擒杀,未漏网一个。”

“太湖……水匪!”柳如是吸了口冷气。

在吴江呆了十年,她当然知道太湖水匪是些什么样的家伙,其狠如狼,其狡若狐,聚时如蚁,散时似雀,这群家伙比起巢湖那几座小岛上的水贼可是狠厉得多!

但听俞国振的口气,竟然是将来犯的太湖水匪全部擒杀?

“来了多少水匪?”

“五十一个,人数不多,身上带着金银倒不少。”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统共加起来,也值一千五六百两,再加上两艘船,正好,我要给小莲和如是建屋子没有钱,他们就送上来了。”

听说要给自己建屋子,小莲顿时高兴,但很快她又觉得不对:“小官人,奴不要什么屋子,奴就只要侍候小官人!”

“呵呵,就算侍候着我,也总不能一直住这儿。”俞国振示意了一下:“而且,五叔应该快回来了。”

小莲嘟着小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俞国振转过眼,看到柳如是眉头轻锁,似乎很不安,便问道:“怎么,如是还有什么担心的?”

“小官人思谋深远,擒杀了五十一个水匪……只不过,这事情未必就是好事,昨夜那样子,镇子里是遮掩不住的,官府必然差人来问,该如何应对?”

小莲不会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她全部心思就在如何完成小官人交待的事情上。而柳如是却不然,她考虑的更加全面,一问就问到了关键之事。

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此事,当然会由我五叔俞宜轩来处置。”

俞宜轩是七月底从山东回来,随他回来的有四十余户人家,其中俞国振约定要的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一共八十三名。这个数字离俞国振的预期要低一些,不过前后加起来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能收拢这些,已经算是不错了。

“五十一名太湖水匪……”看着眼前的兄长和堂侄,还没喘口气的俞宜轩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象哀求一般说道:“国振,二哥,你们玩得也……太大了些啊。”

“上回国振在清剿巢湖水贼时,还劫来了两万斤盐,也等着老五你回来处置。”俞宜勤又道。

俞宜轩这个时候已经麻木了,他琢磨了好一会儿:“太湖水匪跑到咱们庐州来,这事情压不住,官府那边,须得打点,至于两万斤盐……等一下,是两万斤官盐还是私盐?”

“私盐。”

“可分得出是淮盐还是青盐么?”

“自然是淮盐。”

俞宜轩愣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这个……这个……”

他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走私来的淮盐,背后会有什么样的势力!这批盐,极烫手,一个不好,必然招来盐枭的疯狂报复,更可怕的是,盐枭背后的势力!

“首尾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另外,我还去了一趟苏州府吴江县,把退休致仕的阁老周道登吓死了。”

周道登侄子勾结老六的事情,俞宜轩事先知道,但现在听说连周道登都被吓死了,俞宜轩反而不担忧了——事已至此,担忧还有什么用?

“私盐的事情,必须做得干净,咱们出手要谨慎一些。”俞宜轩背着手转了两圈,然后断然道:“二哥,我这就给知县大人递名帖求见——如今咱们俞家,只靠着我一个举人的身份,怕是护不住了,我们这家丁,也得有一个名头……”

俞府家丁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特别是俞国振亲领的十八少年的战斗力,如今是遮掩不住的,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公开化,取得一个合法身份。

与官府打交道,是俞宜轩的事情,而俞国振自己,则忙着收拢新到的人手,而小莲与柳如是则成为了他的主要助手,负责编排住处。

新来的少年一共是八十三人,因为旅途劳累,特别是逃难之时受了不少苦,看上去他们都很虚弱。一顿瘦肉粥很好地治愈了他们的虚弱,他们被赶到了大院子里的校场之上,柳如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天色。

入秋的襄安,还是很热的,特别是这样艳阳高照的时节里,在校场上站立片刻,这些少年就大汗淋漓了。

“小官人这是什么意思?”柳如是低声问道:“小莲妹妹,当初大柱、二柱他们也如此?”

“那是自然的,大柱哥倒还好,二柱哥可没少吃过苦头,还有九河哥哥和武崖哥哥。”小莲闪动着眼睛,微微有些骄傲,虽然新来的如是姐姐很聪明,也很漂亮,可是论及与小官人的亲近熟悉,她还差着自己老远:“就是我,也站过!”

“咦?”柳如是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小莲。

“真的,如是姐姐,每天早上小官人他们跑步的时候,我可也有跑哦,他们跑十里,我跑五里!”

想到每天早上服侍俞国振起床之后,小莲确实是会离开院子那么一段时间,柳如是点了点头。看着小莲,她犹豫了一下:“我也要跑么?”

“自然要的,小官人说了,若是歹人来了,我们至少要能跑得快逃得了!”

听了这句话,柳如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这一笑,那站着的八十三名少年中,倒有一小半看得呆住了。

柳如是远远地避开,但却没有躲起来,她很好奇,俞国振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这些少年也练得和叶武崖、罗九河他们一般。

正在这时,叶武崖与罗九河抬着一口缸过来,将缸盖掀开,里面是清咧的冷水。小莲细声道:“这水是井水,不过也煮开过,小官人不准我们喝生水,如是姐姐也要记着,若是被小官人发现喝生水之事,少不得要受罚。”

“喝生水也要受罚?”柳如是讶然。

“嗯,小官人称这个为个人卫生,他说了,若不注意个人卫生,便容易生病。象生水之中,有无数小虫,只是我们肉眼瞧不见……”

“此事我也知晓,佛经中说一碗水中有八万四千只小虫……”

“如是姐姐知道得可真多,不过小官人说了,这些小虫是人生病的重要原因,若不将水煮开,它们就会钻到人身体肠胃中去,引发各种疾疠。”

柳如是沉吟了一下,心中暗暗奇怪,俞国振的这种说法,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她正思忖间,校场上那些少年看到清水,原本就口渴难耐,如果不是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早就拥上去了。即使是这样,仍然有几个胆大的走了过去,陪着笑脸便向看着水缸的叶武崖、罗九河走去。

“二位小管家,赏口水喝吧。”一人点头哈腰地道。

罗九河笑眯眯地看着他:“想喝?”

“是,是。”

“有多想?”

这问题让问话的少年愣了一下,见他们说话似乎还很和气,其余少年也都围了上来,转眼间,罗九河与叶武崖便被团团围住。

“嘻嘻,九河哥最爱捉弄人,他定然是要捉弄这些新来的了。”小莲低声笑了起来:“如是姐姐,你记着,有什么事情要九河哥哥去做的话,定要多加一分小心。”

“他连你也敢捉弄?”

“若是小官人交待的事情,他们当然不敢马虎,但若是我们自己有事要找他,他少不得要做些手脚,哼,讨厌鬼。”

口中这样说,可是柳如是觉得,小莲并不是真正讨厌这个罗九河,就象是一个老成的妹妹说讨厌自己顽皮的哥哥一样。

罗九河看着围上来的众人,向叶武崖使了个眼色,叶武崖会意,两人猛然将水缸倒了过来,一缸水就在这八十多个渴了的少年眼前倒在铺垫着黄色粗砂的地面上。

粗砂渗水性极好,转眼,那水就消失了。

“你……你这是何意?”终于有人忍耐不住问道。

罗九河冷笑:“想喝水简单,小官人把你们弄来,总不会让你们渴死,但你们通通给我记着,乘乘听话,那便有吃有喝,若是谁胆敢顽皮捣蛋,这水就算倒了,也不会给你们喝一口!”

八十多名少年虽然口渴,可毕竟只是初来,都是敢怒不敢言,罗九河与叶武崖放下水缸道:“你们要听的第一件事,便是喝水只能喝煮开了的开水,不能喝生水,有喝生水的,十下鞭子,跑二十里!”

小莲“咕”一声笑了起来,她看了看柳如是:“如是姐姐,你看,这家伙狐假虎威……我且去吓唬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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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危矣,当求大臂,以为吾助!)

第一卷三九、职衔奖惩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6149:33:08本章字数:5618

“九河,你敢把我烧的水倒掉!”

小莲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看到她,罗九河吐了吐舌头,向着叶武崖道:“你看,你看,若不是我早有安排,定然是要出差池的。”

“果然,还是你奸滑。”叶武崖点头道。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用小官人的话说,就是合二为一,夸损结合。”

即使是这样的打趣斗嘴,俞国振对他们的影响也已经极为深刻了,眼见小莲要走过来,罗九河可不敢让她真到这来:“小莲,你放心,这一缸是生水,你和高婶子煮好的开水,还没搬来,他们的私人物品尚未发下去,我哪里会将小莲妹妹辛苦煮好的开水给他们!”

小莲绷着的脸松开,又退回到树边,然后向柳如是挤了挤眼:“你看到了吧,九河最狡猾了!”

柳如是“卟噗”笑出声来,其实小莲原来也是有些小狡猾的啊,至少她方才装成怒气冲冲的模样,倒真是十足的象。

“你们都听着,过会儿咱们小官人会来,现在你们都站好。”罗九河又大喝道:“不许围在这里,站好,站好!”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现在他的胆子可已经练出来了,即使面对的是八十多个完全陌生的同龄人,他也泰然自若。

刚才用来抬水的两根棍子被他抽出一根在手,凡是仍然挤在原处的,他就是一棍子抽过去,虽然抽得不重,可是被抽者也明白他是在喝斥自己,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罗九河喝了几个,却仍然不满意,他转头看了看远处,然后大声道:“老牛,老牛!”

被称为老牛的是一个壮硕的少年,眉眼憨厚,在那晚与太湖水匪的夜战之中,他是后来跟着俞国振冲上去的三人之一。不过他也知道,等到小官人都要挺枪冲刺的时候再出来,已经算是晚的了,所以这几天他都有些焉,只怕小官人追究事责,让他滚蛋回去。

听到罗九河叫,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快点,老牛,你还真是老牛!”罗九河不满地骂道。

“我叫齐牛,不叫老牛!”

“站好,让你站正来,给这些蠢材一个样子!”罗九河道。

“凭啥我要听你的?”

“你认为凭啥?就凭你们都是胆小鬼,被几个水匪冒充的锦衣卫吓住了!”罗九河得意洋洋:“我一眼就看穿他们是假的……”

“一眼看穿的是小官人,不是你。”

“那我两眼看穿也是一样,总之比你强,所以你得听我的!”

听到这一句,齐牛有些无奈,只得站得正正的。他为人憨实,因此站的姿势是十六名少年中最标准的,俞国振的要求,完全不打任何折扣地执行:挺胸收腹,微抬下巴,双目平视,手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中指贴于裤腿上专门绣出的中缝,脚后跟靠拢,脚尖成直角分开。

手头上有两三条人命了,而且为人又有些一根筋,所以齐牛这一站,气势和开始的憨实少年完全不一样,眼中几乎有杀意显现。那八十三名少年原本是讪笑着看热闹,但看到他在热日下笔挺站着纹丝不动,渐渐也觉得有些不一般。

站成这样子,才叫威风!

“看到没有,这是站姿,你们都按这样子站好来,注意,说你呢,两脚脚后跟并拢,不是脚尖!”

罗九河与叶武崖抡着棍子一路敲打过去,一一纠正诸位少年的站姿,虽然不不少人被他们纠正后没多久又是恢复原样,但花了小半个时辰功夫,总算让这八十三名少年站成了队列。

柳如是有些无奈地叹气。

她这个旁观者都已经学会了应该如何站正、列队,可八十三名少年中,至少有三十名仍然没有完全学会,还有七八名干脆就仍然一脸迷茫。

或许他们是不理解为什么要站成队列,或许他们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站正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无论是什么原因,柳如是都可以想得到,要让他们学到罗九河、叶武崖这样,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若她是俞国振,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这一点?

思忖了好一会儿,柳如是还是没有任何头绪,这个时候她发觉,自己以前看的那些书里,似乎有些想当然。

就在这时,她看到高大柱与高二柱出现在校场边缘,他们两个人回来了,证明俞国振也从镇上回来,柳如是有些急切地寻找着俞国振的身影,很快便看到了他。

与少年们同样的服饰,不同之处,就在于双肩,俞国振的双肩各缝了一根二指宽的布条,布条上以红线绣着一颗星星。

然后,高大柱厚实雄浑的声音响了起来:“都有——集合!”

原本散在周围的家卫少年顿时象受惊的小鹿一样弹起,他们迅速从自己所处的位置向着高大柱面前奔去,看到这一幕,好不容易整成队列的新来少年们又乱了。

不过这时没有人理睬他们,俞国振也只是瞄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高大柱将人整齐之后,下令报数,然后小跑到俞国振面前:“回禀官人,家卫应到十八人,实到十八人,无一缺勤,请下令!”

“归队!”

“是!”

在那八十三名新来的少年眼中看来,这一切象是在唱着一出戏,既新奇又有趣,而柳如是却是看出了一点点门道。

“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有章可循,若是事事都能如此,那么营垒与行阵之间,就会纪律森严……俞公子……啊不,小官人真是兵法大家!”

她心中如此想,却没有说出来,小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是看多了的,因此觉得没有什么趣味,拉着柳如是的手道:“如是姐姐,我们回去么?”

“再看看吧?”柳如是道。

高大柱归队之后,俞国振大步走了过去,来到队伍的正前方,他的举动同样干脆利落棱角分明,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家卫们,又看了看在他们后面的八十三名新到少年。

少年家卫才训练了三个多月,他们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但是俞国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在北方,东虏骄奴已经无人可制,在中原,高闯李张之流祸害千里,朱明皇室已经成为国家的毒瘤,而自诩清流的东林,干的又是挖本国墙根的勾当。俞国振不认为他会有三四十年的时间去休养生息,他最多只有几年时间,先是流贼,后是东虏,他就要与之交手。

因此,他必须抓紧时间。

“崇祯五年七月五日夜,太湖水匪五十一名假充锦衣卫百户袭拢我们襄安。”

俞国振开口说话了,随着他的开口,原本暂歇的家卫少年顿时又呈立正姿态,而新来的八十三名少年,也从窃窃私语中安静了下来。

“此次夜战,家卫少年奋勇击贼,格杀十九人,生擒三十二人,水匪无一人脱逃。”俞国振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