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虎卫已经跟了上来。
“继续,前突!”他厉声喝道。
虎卫的突击战术很简单,田伯光亲带一个营,放弃了火枪,只任着长刀臂盾,冲杀于前,而在他们之后,又各有两个营位于两翼,也是同样长刀臂盾的标准突击装备,这就八百名虎卫了。剩余两个营则居中,仍然是火枪在手,凡遇着试图顽抗者,还有对方的弓箭手,他们便抢上前,披头盖脑一顿乱枪轰散对方。
短短的不到十分钟的激战中,田伯光已经连接着突破了建虏两道防线,两个牛录的残兵被他击溃!
但也只是击溃,并未能消灭,扬古利从老奴努尔哈赤争战多年,对于战场上局势的把握和部队的掌控,还远不是俞国振、田伯光等人能够比拟的。故此,俞国振与田伯光只能凭借平时训练,来让虎卫知道当他被击散之后该如何去做,而扬古利派出的牛录额真,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将被击溃的人又组织起来,再度扑出阻挡田伯光的突击。
给田伯光的感觉,建虏的防护,虽然他已经连破两层,可并没有因此而削薄!
与此同时,建虏前锋也已经突到了俞国振的面前。
霍彦再度放下火枪,一手刀一手盾,将突到近前的建虏狠狠劈死。新襄铁器工坊对于钢铁的研究,除了让他们的钢甲更为坚韧,也让他们的武器更为锋利。他们所造的长刀,甚至反销至倭国,成为倭国武士们争相重金收购的宝物!
不过这个销售的大头,被郑家拿去了,毕竟按照双方在崇祯八年达成的协议,倭国的商路是由郑家独占的。直到现在,郑家在海上的实力,依然远远胜过新襄,不过,等到年尾的时候,这种局面会有一定的改变了。
“小官人,我带队上去了!”连接几次被冲到了自己面前,霍彦心中怒火澎湃,他自视甚高,这次俞国振将他留下,更是对他的一种绝大的信任,因此这种情形让他无法容忍。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要杀痛杀怕建虏,唯有如此,他们的攻击才不敢太过猖獗!
“自管去吧,我这边没有问题。”俞国振一笑。
霍彦振臂挥刀,向着身边之人咆哮:“平日里都说要建功立业,要让人对咱们一一零二党刮目相看么,此其时也。霍某此去,九死一生,不怕死的,随我来吧!”
他此时心情激荡,连一一零二党的称呼都喊了出来,俞国振微微皱了皱眉,霍彦什么都好,但唯有一点,野心太大,所以俞国振一直不愿意放开手脚用他。
比如说他私下里拉着一些好友,结成这个所谓的一一零二党,乃是去年十一月二日,霍彦等人在新襄成立的一个小团体,如今人数也不过是二十余人,对此俞国振自然心知肚明,他也在摸索如何强化对家卫的控制,因此对这一一零二党采取了关注却不阻止的方针。
当然,一一零二党里也有他遣去加入的人,否则他也不会知道这个小组织的存在了。
此次霍彦喊出,大约就是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将这一一零二党公开出来吧。若是他们此战中立下功劳,自己对这个一一零二党就要默认,若是未能成功,这个一一零二党自然就此烟消云散。
这小子,就喜欢在这种小地方动用心机。
霍彦一手执刀一手握盾,快步小跑,分开那些家卫和留守辅助的登莱兵。他厉声高喝,身后跟着不过一百余人,然后便狠狠突入正迎面攻来的敌军之中。
建虏数量太众,他们蜂拥而来,又身披重甲,即使是虎卫的火枪射击,也无法将他们完全隔绝,到后来,虎卫不得不放他们一支近前,将射击的重点放在了对方的弓箭上。
这一刹那,便使得虎卫出现了数十人的伤亡,恐怕是开战以来伤亡最重的时刻了。在打退了建虏两次袭击之后,霍彦终于忍不住,他要突击下去,让建虏也知道,即使是近战格斗,新襄虎卫同样比他们强。
新襄虎卫的总教头是石敬岩,这位老翁已经举家搬迁到了新襄,专司传授虎卫战技,并且还招揽了一群和他一般不得志的武术名家,在一起共同切磋研究,准备编上几套易于速成的军旅战技。
对于霍彦这样资格较老的家卫来说,即使没有齐牛那第一的武力,也没有田伯光那快刀,却也绝对不弱于一般的建虏精英。他与正顺着山脊蜂拥而上的建虏狠狠掉在一起,挥刀之间,便见血光冲天!
俞国振在山上微眯着眼睛,看着这支一百余人的虎卫闯入敌军之中。他们身上绿色的军衣,象是一道清泉,注入到一片浊水之中,最初时,他们将这片浊水变成了红色——那是被他们锋芒所斩杀的建虏流出的血,但渐渐的,清泉的面积也少了,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与那血色融为一体,化成了这座山脉的一部分。
血顺着山上的沟壑,汇聚于一处,形成小溪,注入山下的小河。只是片刻的功夫,原本清澈的小河,就变成了殷红的一片,象是有人在里面洗过朱砂一般。
霍彦劈斩刺撩,至少一路斩杀了六个建虏,他这时才抽空回望,却发现自己身边的一一零二党,已经只剩余一半了。
他睚眦俱裂,在家卫当中,寻到志同道合的这样的伙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一一零二党,每一个对他来说,都是血脉兄弟!
“大丈夫死当惊天动地,岂可无声无息!”他厉声喝着,闪过一个建虏劈来的刀,反手上刺,刀透过对方锁甲缝隙,贯入了胸膛之中,他顺手搅了一下,然后将尸体踹倒:“今日便当其时也,只可惜功业未就!”
“今日所为,便是功业!”身后一家卫冷笑:“霍彦,你废话特多!”
这人却不是一一零二党的成员,平日里与霍彦也有些不对劲,就是霍彦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随他一起杀了下来!
“嗡!”
一枝冷箭猛地射来,贯入霍彦头盔之上,那箭尾雕翎兀自震颤不止。
“啊……”霍彦身体也因此后仰过去,跌坐在地上,血顺着额角便淌了下来,让他左眼一片模糊。
见有便宜可捡,一个建虏欢呼着冲上来,想要杀了霍彦,但才到霍彦身边,方才那人便已经赶到,怒咤了一声,将那建虏的一只胳膊剁了下来,反手又是一刀,将对手砍翻在地。
“周胜,没想到是你救了我!”霍彦一边喘着气一边想要推起面甲去抹掉血迹。
挡在他面前的周胜却哼了一声,身体猛然一颤,因为一枝矛刺入了他的大腿,他伸手夺过那枝矛,但另外一枝矛又刺向他的喉咙。霍彦顾不得许多,直接将自己手中的盾掷了出去,将那矛撞偏,只是刺中了霍彦的肩甲。
“现在老子还你了。”霍彦一边说,一边抢步向前,与周胜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身边,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虎卫,已经只有十余人,其余不是重伤阵亡,便是被建虏分割开来。霍彦骂了一声,正想还说什么,那边周胜又道:“你废话太多,省些气力,多少两个建虏!”
“你这厮平日里就这德性。”霍彦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平时他其实看不大上这个周胜,此人才器平平、能力平平,在霍彦看来,根本就是混入家卫中的平庸之辈,虽然家卫里大半都是这种平庸之辈。
他有的时候甚至认为,天下人大多都是群氓,家卫也不例外,而老天生下俞国振,就是带着象他这样的精英,驱使群氓,将华夏带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恐怕有些错了。
那些平时平庸的普通人,看上去并不出众,也未显得英勇,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的身上,却展现出完全不逊于他这样自诩为精英的力量与勇气!
周胜拔出脚上扎入的长矛,然后一手刀一手矛,猛地冲进建虏当中,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简直不逊于齐牛。然后他将长矛扔了出去,捡回了霍彦的盾,退回交给了霍彦。
“老子把盾还你了!”他凛然道。
霍彦吸了口气。
在山岗之上,看到这一幕的俞国振同样吸了口气,下达命令:“开火,全部开火!”
随着他的命令,无论是家卫还是登莱卫,都开始砰砰地放起了火枪,这阵密集的弹雨,将围向霍彦与周胜的建虏扫倒一片。
俞国振将目光投向田伯光所在之处,对方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而田伯光则离着建虏那正黄色大旗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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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二、半卷红旗临血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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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气味对扬古利来说并不陌生,甚至他在最深的梦里,都会嗅着这种气味。从十四岁杀死杀父仇人开始,到现在六十五岁,一共是五十一年的征战,每次他都是亲冒矢石,可以说,正是这种气味,让他一步步到了今天。.
他的弓箭与刀锋下,不知饱饮了多少人的鲜血。
但今日他隐约觉得不对了,这支明军,不但有空前强大的火力,而且近战肉搏能力,也不逊于八旗精锐!
他们对于死亡,似乎并不是十分畏惧,甚至相当坦然。扬古利亲眼见到,不只一个明**士,分明已经受了重伤,却仍然爬起来抱着八旗兵,与之同归于尽!
甚至看到一个明**士,分明已经断了手脚,一手一脚却仍然挥矛大呼酣战,这让他想到明人传说中的那位断了首绩却仍然咆哮激战的天神。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存!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对面山岗上的那火红的虎旗,嘴角更为夸张地向下弯起,心中同时焦躁起来,他长子阿哈旦早就动手,为何还没有杀到山头,难道说他在后边也遇着什么阻拦了?
阿哈旦确实遇着阻拦了,刘景耀的三千永平镇军虽然没有象家卫那样武装到牙齿,但终究是拱卫京师大门的精锐,以三千防不过千余。而且居高临下,虽然有些吃力,一时半会却还是不会出问题。
俞国振即使明知道自己前边吃紧,仍然将刘景耀和永平镇兵放在后方。便是为了这一步!
扬古利又转目向着自己的东方望去,那边,一队明军如劈波斩浪一般,将八旗兵一队队杀散,正在向着自己这边逼来。显然,对面的明军主帅的想法和他如出一辙。
那么……
“随我上前!”他嘴角的弧度更大,眼前的这个明军主帅倒让他刮目相看,但是。他自从上战场以来,便是亲冒矢石亲临一线,那个明军主帅,有这种胆子么?
“额驸!”在他身边。有二十余骑与别人不同,他们听得扬古利此语,不禁齐声叫道。
“怎么?”扬古利捋须大笑:“你们是皇帝身边的骁骑卫,莫非跟在皇帝身边久了,不会打仗了。连亲上阵前都没有了胆子?”
“额驸这话怎么说!”那二十骑中一人闻言顿时火往上冒:“咱们能被皇帝主子挑入骁骑卫,哪个不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怎么还会怕上阵……只是额驸万金之躯……”
“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老子都还没有出生呢。”扬古利噗的一笑:“前进!”
这二十名骁骑卫。才是八旗当中真正的精锐,是因为扬古利身份尊贵。所以皇太极派了这二十名皇帝亲军在他身边护卫。
扬古利本阵再次向前,看着他的旌旗已经移过了官道。逼到俞国振所据山岗之下,田伯光顿时怒发冲冠。
“我来时向小官人大言,让小官人看我攻坚之力,如今虏酋已经逼至小官人面前,我却还在此逡巡难进,我羞,不欲活矣!”他纵声高叫,然后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甲扣,直接将身上披的板甲扔在地上,然后挺身前突,双刀如风,竟然一口气突进了二十余步,连接斩杀了数名建虏。
在他身后,随他而来的家卫们也同样觉得羞愧,他们是天下第一强军,却让建虏攻到了他们的统帅面前,而自己却一直还没有攻到对方头目之前,这岂不是说,他们的攻击力远不如对方?
对于心高气傲的虎卫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
一刹那间,他们原本有些疲惫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不沉重了。他们狂呼呐喊,有若疯魔,狠狠插进了建虏内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奋不顾身,让身经百战的建虏也不禁胆战心惊!
所向披麾,一层层前来阻拉的建虏就被他们这样撕碎,不是在雪亮的刀光下成为断尸,就是在火枪轰鸣中化为亡魂。
俞国振在山顶之上,看到了这一幕,田伯光距离建虏正黄大旗,已经不足百米,而建虏也终于在这阵暴风骤雨般的袭击中缓过神,一个牛录冲上去奋力将田伯光等挡住。
“最后时刻到了!”俞国振心中如此想。
双方已经僵持到最后一刻,无论是敌我双方,都已经接近力竭。而且,在他的安排之下,建虏无法集中兵力,因此至少在他面前,现在形成了大约是一千登莱兵、一千五虎卫对二千百左右建虏的局面,人数上、火力上,他占据了局部的优势!
“前进,随我冲锋!”
一直站在山岗上不动的俞国振,这个时候迈开脚步,他拎起自己的长刀,向着建虏的正黄旗帜一指。
既然敌方主帅亲临第一线,想要以此来压垮他,他岂能弱了气势!
对面的那名老将,倒还很顽强,但仅此而矣了。俞国振心中如是想,然后大步向着山下而去。
他一动身,随在身边的最后三百名家卫也动了。这是俞国振的最后预备队,将这股力量投入到战场中,也就意味着最终的决战到来。
有些茫然的登莱兵在短暂地发愣之后,便狂呼着也跟了上来,就象是怯懦能感染别人一样,勇气,同样也能感染别人。
就在俞国振拎刀而下的同时,孙临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
“中箭了!”
他随着这个念头,栽下了马,这一刻他还有空偷眼向对面望去,只见对面的那名建虏将领,也同样栽下了马。
“总兵官,总兵官!”
他身边的登莱兵顿时一乱,还是孟威,冲上来将他死死抱住,惊声连呼道。
“好痛……你这厮松些手不成?”孙临一把将那箭拔了出来,箭上的倒刺还扯下了一块肉,他吼了一声,指着那同样爬起的谭泰:“我必食汝之肉,以补吾之身也!”
说完之后,他翻身又上了马,抛了弓箭,提枪便向那边冲去。
谭泰大怒,方才在张正那边吃了个大亏,灰头土脸地败了回来,那还可以说是遇着一群怪异的明军,他们火器太过犀利,可现在这队明军,无论装备还是厮杀的模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明军了,竟然也敢在他面前嚣张,当真以为虎落平阳就可以被犬欺了么?
他一怒下,便也骑上马往这边冲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一阵火枪声响起!
却是张正!
孙临出现在谭泰身后,将谭泰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之后,张正便知道机会来了。他当即下令,虎卫教导团荷枪装弹,却引而不发,只等孙临冲阵让谭泰慌乱,便可以反击。
果然,谭泰与孙临互换了一箭,虽然都为对方铠甲所阻未能造成致命伤,但一时间却成了这一处战场的焦点。抓着这机会,张正果断放弃炮营阵地,而是选择了出击!
火枪开道,然后,便是刀阵突击。原本以为教导团会龟缩防守,因为直到现在,即使是再有利的时候,张正仍是坚守,只凭着有利地形、火枪射程与杀伤力的优势,硬生生将建虏阻住。但现在,他却主动放弃了有利地形,突击向前!
偏偏这时机拿捏得又极好,谭泰这边士气正沮,又被孙临一阵狂攻,顿时大乱。
两相交击之下,谭泰再是悍勇,也禁受不住,他兀自想要上前死斗,却被身边的戈什哈护着,掉头便向西遁去。
此时他们人手尚足,而对方合围未成,他们至少还可以退回本阵,重整旗鼓之后再回头作战!
“那是……登莱总兵?”城头之上,眼见孙临执刀突阵,杀得建虏终于崩溃,崔秉德顿时大惊,城下的这队“友军”,他隐约猜出了身份,但孙临的旗帜,却是非常分明的大明登莱总兵,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到,大明官兵有这等实力了。
另一个瞪圆了眼睛的,自然是高起潜。
死太监目光短浅,便是站在高处,看到的也只是自己能尿到的这一小块地方。因此,他见谭泰军崩溃四散,便认为此战胜负已分!
“莫非真是张凤翼与梁廷栋来了,他们将最精锐的家丁都派到了此处?”
能调动登莱兵的,十之**是兵部尚张凤翼。高起潜心中一想到这个,顿时火烧火燎,此次建虏大举入寇京畿,显然需要有人负责,若是张凤翼与梁廷栋将功赎罪了,那么唯一能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他高起潜!
“诸将听令!”他厉声喝道。
崔秉德身体一震,转过脸望向他,却见这大太监咬牙切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城头官兵只道高起潜是恨建虏,却不曾想到,他心里如今恨的是张凤翼与梁廷栋!
“有!”城上的诸军将厉喝道。
“如今军情紧急,正是我辈立功之时,朝廷给粮给饷养着尔等,便是为了此时能效力,开关,出战,给咱家灭了那些建虏!”
底下孙临与张正刚刚会合,张正一见着孙临便问道:“孙总兵,我家公子那边如何了?”
“我来时尚好,不过现在暂不知情形。”孙临一边呲牙咧嘴一边答道。方才冲得太猛了,他身中数箭,如今正在做紧急处置。
“我这边并无大碍,要不……你替我守着这里,我去支援公子?”张正问道。
“你小子休要胡说八道,要去支援也该是我,你老老实实……咦!”
孙临刚说到这,突然惊咦了一声,讶然向城关之下望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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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三、忽报前方射名王(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222:06:09本章字数:5399
三五三、忽报前方射名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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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钢铁洪流,分从官道两侧的山岗上倾泻而下,在官道上狠狠撞击于一处。网.
当他们撞击在一起时,看到这一幕的人,仿佛觉得是两座山峰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赵盈眼睛里满面是热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明官兵!若是这般大明官兵早些出来,建虏如何能入得了京畿!建虏见不了京畿,象她这般的弱女子,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地步!
他们杀得建虏节节后退,自己的伤亡根本无暇相顾!
这些人还都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脸上还带着稚嫩,就象是她那曾经总厮缠在身边的弟弟——他已经死在了建虏的屠刀之下,只因为当建虏闯入自己闺阁时,他张开双臂想要保护自己!
此后便是恶梦,一个个熟悉的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她自己也被建虏掳获,要将她带走。她性子烈,用做女红的剪刀在脸上横七竖八划了十几道口子,这样才逃过那最屈辱可怕的境遇,但仍然被赶到了这里。
在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一只手动了一下。赵盈记得,当时就是一个和她兄弟一般的少年,在这里连续砍杀了三名建虏,然后中了一箭,倒下去时将刀还狠狠捅进了另一个建虏腹中。
然后他被那个建虏压在了身下。
赵盈身上突然不知是哪儿来的气力,向着那只手跑去。她是与一群女子绑在一起,如今激战中,大多数人都不敢看,一个个抱头痛哭。赵盈拖了几下,她们才踉踉跄跄跟着向那边过去,但只几步,因为一枝流矢飞来,便都又是跪在地上不动了。
途中有一柄被建虏遗弃的刀,赵盈咬着牙将之拾起,周围一片呼声,她管不得那么许多,将缚着手的绳索在上面磨蹭,终于解开了手。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她按住裙摆,跑到了那边,将压在上面的尸体推开,露出底下的那名新襄虎卫来。
他满身上血,一张脸疲惫地面孔上,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赵盈跪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又有些不敢。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赵盈,乌溜溜的眼珠里,还带着一丝好奇。
“你……你没事吧?”
“死不了……帮我……帮我翻过来一下行吗?”
赵盈没有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因为他身上到处都是血,平时赵盈是极怕见血的,但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感觉恐惧。她拼了命,才将那虎卫翻过身来,然后便看到插在他背后的半截羽箭。
“我自个儿够不着……帮我拔了,谢……谢谢!”
那名虎卫并没有因为赵盈是女子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在新襄,便有专门的女子护队,治疗伤员处制伤口,她们做得并不比男人差,甚至更好。
赵盈抓着那箭的半截箭尾,咬了咬牙,用力向外一拔。那趴着的虎卫身体剧震,哼了一声,但箭并没有拔出来。
箭杆上全是血,滑滑腻腻的,实在不好用力。
眼泪顿时哗地涌了上来,赵盈呜咽道:“对……对不起……”
“再拔,这家伙在里面,我根本动不了。”那虎卫道。
赵盈试了试,却依旧没有成,这一次那虎卫没有哼出声,可身体却不可遏制地剧烈抖动,可见那痛苦。她心中急了,也不管那么多,便直接凑了上去,一口银牙,咬在那箭尾之上。
然后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于牙上,猛然爆发,向上抬起头。
脸下传来糁人的声音,仿佛那箭是钉在了骨头里。(网.)这一次虎卫却没有丝毫动静,赵盈口中还叼着箭,心里却慌了,她将那虎卫翻过来:“你……你……”
然后看到虎卫一双温柔的眼。
“姐姐,多谢你了。”虎卫拍了拍她的手,露出牙齿笑了笑:“我叫顾家明,有机会去新襄的话找我啊。”
他说完之后,便爬了起来,浑身的伤势,仿佛限制不了他的行动。他拾起自己的刀,然后回头向着赵盈又笑了笑,便义无反顾地扑入那一片血与铁当中。
赵盈突然间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象是……失去兄弟与亲人时一样。
这个虎卫,只是告诉了她名字罢了。
顾家明冲进了战团之中,依旧生龙活虎,很快便追上了田伯光,见他又杀了回来,田伯光大喜:“好小子,你还没死!”
“你这色胚都不死,我如何会死……告诉你,方才可是一个绝世大美人将我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滚,有这种好事,老子便也受伤……啊,乌鸦嘴啊!”
田伯光咬牙切齿地拼尽余力,向前冲入敌军之中,将方才冷箭伤他的那个建虏砍翻,这才稍慢等着自己同伴上来。他们滚滚而前,距离扬古利的正黄旗大旗,仅余不足五十米!
就在这时,他们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俞国振的虎卫旗,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飘扬,而那旗帜所到之处,建虏土崩瓦解般崩溃!
“公子好生没有道理,竟然与我们争功!”顾家明不满地道。
“还不是咱们动作也太迟缓了,至今竟然没有擒着扬古利那老儿!”
“那你还等什么!”
正如周胜所言,新襄虎卫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罗嗦。在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并不是真正罗嗦,而是习惯了艰苦逆境下对目前处境的一种轻蔑——虎卫中有专门的逆境训练,将人扔在南海中的小岛上熬半个月,每日里除了面对大海外见不着一个人影,除了对着自己的倒影说话外连个人声都没有,经过这种训练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但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养成了话唠子的毛病。
俞国振此来自然不是真为了和部下争功,而是他看出战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在田伯光的反复冲击之下,建虏的本阵已经象是被剥了壳的鸡蛋,露了出来。扬古利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面临的危险,把主要兵力都用在了攻击俞国振上,因此他身边的防护,已经显出不足。
故此,不能给对方抽出兵力再去弥补这个缺点。
当俞国振大旗一动时,扬古利也笑了。
“这个明国将军,倒有几分本事,竟然看到了我的破绽……不过,他怕是不知道,这个破绽是我故意露出来的吧,他手中兵力果然有限,想要牵制住我的大军,就必须亲自上阵,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将自己送到了我的锋芒之上?”
想到这,他看了看周围的那二十名骁骑卫,这些人是皇帝派到他身边的,等闲不应动用,但现在似乎就是让他们动手的时候了!
“各位向来有勇名,在我身边,少了许多立功的机会,如今,看着那面大旗么,谁替我斩将夺旗?”
他一声令下,那二十名骁骑卫中顿时分出十人,他们下了马,披上重甲,向着俞国振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扬古利很满意他们的骁勇,虽然这样一来,他身边的护卫人数又少了,但他觉得,对面的明军也已经到了极限,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那么,他们必然崩溃!
但他还是错了。
那十名骁骑卫自然是建虏中少有的勇士,其中甚至有人得到过“巴图鲁”的称号,他们也不是傻到真的就十个人去冲阵,而是各带了数十人。这一冲之下,原本势如破竹的俞国振本阵,果然停了下来。
但也只是稍稍一停,却没有动摇,与建虏新上的援军僵持于一起,看起来就是在比谁有后劲了。
“嗯?明军倒是出人意料地顽强啊?”扬古利见这情景,看了看周围,想要再派人上去,但这时,他身体却猛然一抖。
在他身边,已经只剩余不足半个牛录的戈什哈了,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已经将自己的所有牌都打了出去,不留一张底牌。
这让扬古利突然有些迷糊。
自己究竟是怎么样,才到了这一步,仿佛……
扬古利身上突然冒出了冷汗,他是女真人,女真人活跃于白山黑水之间,不是象后世人想象的那样是单纯的游牧民族。他们当中也有擅长捕鱼,扬古利觉得,自己就象是一条大鱼,而对面的那明国将领则象是一个钓鱼的。
对方抛出了一个饵,然后自己咬住了,原本以为咬一口肥肉下来,就再甩开钩脱身,却在不知不觉中,没有咽下这肥肉,倒是将自己的力量耗尽了!
“我……莫非我以为自己在耍那厮,实际上是那厮在耍我?不可能,不可能,明军将帅,要么就是鲁莽自大,要么就是胆怯多疑,哪有这等人物……就是李成梁再生,也不至于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于曾经跟随过老奴努尔哈赤的扬古利来说,李成梁始终是盘旋在他们心头深处的一个幽灵——见识过这位大明名将的手段,他们才对大明有一种畏惧,担心又出现一个李成梁。
想到这,他一时有些失神,不过这只是刹那间的事情,旋即他的注意力又集中过来。
自己就算是中了计,那个明将也得有力量钓起自己这条大鱼,弄不好,渔夫被鱼拖进水里吃掉的事情,不是没有过!
“诸位,我随太祖大汗征战多年,今日之局,亦从未有过,对面明将若今日不除,日后必为我大清后患……可愿与我一起死战?”
他向着左右问道,左右也都看出如今局势不妙,顿时个个攘臂高呼:“死战!死战!”
“走,随我去!”他挥刀厉声高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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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忽报前方射名王(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38:37:38本章字数:5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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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国振虽然已经压到了最前线,但还没有到要他亲自动手的地步,因此,他可以观望全局,看到正黄旗向着自己这边再度移动,他脸上露出了今天大战开始来的第一丝笑。.
“急了,急了啊,你这条老鲤鱼精,终究是急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让你这老鲤鱼精等得太久了”
“启年,吹号!”他做了个手势下令道。
王启年便是他的司号,闻言之后,顿时鼓起腮帮子,开始用力吹起全面进攻的号声。
这尖锐的锁呐声初响起时,在喊杀声四起、不时还传出火枪声的战场上,并不是很突出,但很快,围着这座连绵的山岗,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
“万胜,万胜!”
虎卫们欢呼出来,每当这样的声音响起,就意味着他们将向对手发起总冲锋,也就是给予对手最后一击,接下来,他们就可以享受胜利果实了!
“万胜,万胜!”
登莱兵同样欢呼,他们跟着家卫训练了一个月,别的没有弄明白,体能上进步极大,再就是听得懂这些号子分别代表了什么意思。
登莱兵同样是华夏的好汉子,只不过没有好的领袖,故此他们才一直萎靡。如今跟在虎卫身边,眼见虎卫的英勇,哪有不受感染的!故此战到这时,他们也忘了生死,鼓足余力,向着建虏杀去。
田伯光也听到了这号声,这让他极是惭愧。
其实杀到如今,他们不能算是不努力,战果也可谓辉煌。击溃了几乎相当于自己人数的敌军,只不过建虏的顽强也胜过此前他们见过的任何对手。每次击溃一次,很快便能重整,再度拦在他们面前。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号声象是鞭子。抽在了田伯光他们的心中,让他们将身体内最后一丝精力也榨了出来。
而虎卫与登莱军奋勇的结果,自然就是建虏倒了楣。
原本还能与虎卫僵持的建虏,顿时节节败退,扬古利恰在此时赴前。眼见着前面甚至已经有八旗兵逃了回来,他勃然大怒,挥刀便砍翻了一个:“给老子上去!”
“明军势大,不可力敌啊,额驸!”又一人退下。几乎是哭着对扬古利喊道:“儿郎们已经尽力了,尽力了!”
“明狗尚有力再战,你们如何就没有了力气?”扬古利厉声道:“老子也要上去。你上不……”
“砰!”
就在他厉喝之时。突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初时还以为是被什么人撞着了,可听得周围一片惊呼,这才意识到。自己中弹了。
他抬起头,只见对面那虎旗。离着自己,竟然不足六十步!
他甚至仿佛看到,那虎旗之下,一个年轻的明人男子,正向着自己这边微微一笑!
而俞国振,也确实微微一笑,扬古利底牌尽出,俞国振身边,却还有牌!
李广伙!
叶武崖的后羿伙在南直录与高迎祥之战中大放异彩,张正闻讯之后毫不犹豫地学习了他的先进经验,顿时在自己的部下中也挑选神枪手,组成了一个神射伙,号称“李广伙”。这分明就是要与叶武崖别苗头,而且事实上李广伙的射术,也确实极为精准,故此隔着六十步约七十米,攒射得中,重创扬古利!
对于俞国振来说,他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更为精准远程的火器,虽然迫于建虏接近,无法再完全使用火器,但让李广伙跟在身边,射击那些最为骁勇的建虏将领,却还是无碍的。
但是,俞国振迟迟没有动用李广伙,为的便是扬古利这条大鱼。
“保护额驸!”旁边戈什哈惊叫着道。
扬古利觉得眼前花了花,戈什哈的声音虽然传入了耳中,但却象是天边传来的一样。他定了定神,用手拉紧了自己的大氅,将身体牢牢罩住。
红色大氅可以掩饰住身上的血迹,现在到了战局最关键的时候,他不能倒……
“别出声,没有什么大碍。”喘了口气,他咬着牙道:“给我……冲上去,将明将的脑袋砍来!”
戈什哈执盾将他牢牢护住,哪里还肯向前冲。若是扬古利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按着规矩,他们就得陪死!
“快上,快上,莫非你们要等着……”
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扬古利忍住那种昏眩感,然后厉声喝斥,那些戈什哈被他训不过了,不得不分出人手上前。这个时候,扬古利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总算知道,自己这一战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了。
要么就集中兵力夺占炮营,要么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破敌军主将,根本就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分兵、添兵,这原本是战场大忌,可自己就象是被敌手用提线拉着的木偶,不由自主地这样去做了……
了不得的敌将,此战虽败,却要将这敌将的消息传回国内,要让皇帝知道,明国内又出现了一位我大清的大敌!
想到这里,扬古利心中又是一惊,此时虽然明军一方已经占据了优势,可是胜负还未分,只要加一把劲,胜利的天平还有可能向着着满清这边倾斜。
就在这时,对面又响起了枪声,这一次,戈什哈将扬古利护得很牢,因此扬古利并未被击中,可是在他身后,他的擎旗将却惨叫了一声,然后倒了下去。
他的将旗也随之倒下!
那面正黄旗帜是皇太极所赐,落下时恰恰覆盖在扬古利的头上。
“额驸!”周围又是一片惊呼。
俞国振看得很清楚,“李广伙”第二次出击,一举击杀了擎旗将。扬古利身上的甲可是建虏最好的铠甲,故此虽然是虎卫乙型火枪,也未能一举将他击杀,但那擎旗将却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扬古利死了!”
不等他说什么,战场的另一翼,田伯光高声大呼起来。
“扬古利死了!”整个战场上,都是这样的高呼!
建虏当中,至少有一半人都粗通大明官话,因此“扬古利死了”这五个字还是听得懂的。他们闻言几乎本能地回头去看,便发现原本一直高高飘扬的将旗,现在已经不见了!
此时战场,通信多有不变,主将将旗,几乎便是全军之胆,见将旗进则攻,见将旗退则撤,而将旗倒下,几乎有一大半的可能是主将阵亡!
倒下的旗帜,顿时成了压垮建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再有斗志,遇上了斗志更胜过他们的新襄虎卫,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而这个时候发现主将有可能已经阵亡,他们除了溃败之外,哪有别的念头?
轰的一声响,两座巨石之一崩溃了,四散逃开的建虏,再没有方才的勇气。
扬古利掀开那面旗帜时,便听到了明军中的大喊,他眼前再度一黑,久经阵仗如他,如何不知道此时明军险恶用意,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即使是再将战旗树起,也未必能挽回局面了!
“升、升旗!”他哆嗦着道。
然而,他的将旗再度升起不过是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枪响,新的擎旗将再度栽倒!
扬古利现在身边的人手已经是极有限,那些戈什哈能护住他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分出神来保护一个目标最明显的擎旗将!偏偏双方如今的距离,扬古利就算想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也不可能有在六十步左右准确射杀俞国振擎旗将的神射!
崩溃之势已经不可逆转,田伯光所率锋锐,原本距离扬古利就不过数十步,现在更是逼近到了二十步!扬古利知道大势已去,他犹自不愿意放弃,挥刀欲亲自上前,却觉得眼前发黑,然后整个人栽倒下去。
“李广伙”虽然没有将他当场击杀,实际上他受的伤势之重,已经非药石可救,他完全是提着一口气苦苦支撑。如今败局已定,这口气再也提不上来,人自然会昏过去!
戈什哈此时哪里还会犹豫,顿时命令前面顶着,自己则护着扬古利向后便撤。建虏的顽强此时又展露出来,扬古利的本部为了给他争得逃脱时间,竟然生生将田伯光拖住了约是两分钟,故此等田伯光将他们杀散时,扬古利已经被护到了官道的另一端,正在迅速上山。
“小官人,伯光无能……”杀到此处,田伯光也与俞国振会合在一处,他满脸惭愧之色地道。
“与你无关,还是我低估了建虏的战力。”俞国振当然不会将责任推到田伯光身上,初次与建虏进行这样规模的会战,田伯光做到现在的模样,已经不错了,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什么随便的阿猫阿狗,而是扬古利,努尔哈赤的心腹爱将!
“但那条大鱼还没有脱钩,你去把他捉来。”俞国振向着田伯光呶了一下嘴:“我看张正那边似乎也获胜了,正在向这里赶来,若是被他捡了那条大鱼,你以后在他面前怕是抬不起头了。”
田伯光顿时觉得,一股血直冲额顶。
他这个年纪,如何甘居人下,而且,在俞国振身边,还有霍彦那不满的目光投了过来!
霍彦此时对田伯光是真的不满,若是他能早些击溃建虏,哪里需要他们一一零二党用性命去填!
“必不令扬古利逃脱。”田伯光脸上没有往常的轻薄,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便离去。
这一次,他是真地抱了必死之念去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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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忽报前方射名王(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314:34:51本章字数:5216
(加更来了……月票啊,后面的小老虎一嗓子就喊来了一百多张,吓煞人了!)
谭泰用手按着帽子,座下马已经累得吭噗直喘气,他却仍然在催促着马。.
跟着他撤下来的八旗,数量连一个牛录都没有,一个个都是神色灰败,看模样象是丧家之犬。
败了,惨败!
谭泰的心里象是被钻子钻一样疼痛,他们有多久没有遭到这种程度的惨败了,至少在谭泰记忆里,就几乎没有!
一千五百八旗,就只剩余这不足四百人,其余一千一百人,不是已经被击杀,就是正在被击杀!
一念及此,谭泰双眼眼角就湿湿的,几乎要痛哭失声。他原本以为自己心胆如铁,却不曾想,还有这样软弱之时!
此战中除了拨给他们兄弟差使的八旗外,主力还是他们兄弟自己的部下,每一个人的损失,就都意味着他们兄弟在皇帝面前的份量变得更轻。而且,以明人对他们满人的仇恨来看,那些落在后头的人,只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不过谭泰并不知道,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当谭泰的旗帜随着他一起逃走之后,一直在边上看热闹却奇迹般没有被流矢流弹击中的叶赫部两兄弟,终于达成了共识。
“席特库,你说的对,你找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主子,我们叶赫家的机会又来了!”莫尔庚额脸上喜形于色。
“是的,哥哥,如果不是李成梁的支持,爱新觉罗氏还比不上我们叶赫家的一条狗,现在,我们也有一位好主子了!”席特库满脸都是骄傲。
“要想让主子重视我们,就得给主子卖命,坐这里可不成……啊,有了。”莫尔庚额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拉住席特库往战场中又冲了过去:“咱们可以帮主子劝降。席特库,若是旗兵降了。主子少不得把他们编为一队,到时咱们兄弟,咱们兄弟!”
席特库顿时大悟!
若是他们能劝降几十个八旗,俞国振自然不会将八旗视为家卫看待。少不得要在其中挑个头目,除了他们兄弟,还有谁适合这个位置?
故此两人冲去到了张正面前,当即自告奋勇,要在战场上劝降。张正听了先是觉得这两个建奴胆子也特大了些,但旋即想到,这样做也有好处,仗打到这个地步,胜利已经成了定局。但建虏的战斗力也不差,负隅顽抗之下,也会给虎卫造成伤亡。
没有必要的伤亡。就是谋杀。
故此。莫尔庚额与席特库在几名虎卫护送下飞骑而出,四处喊话,那些正负隅顽抗的建虏,从他们口中听到谭泰已经败逃、他们归途被截断。一个个便失去了斗志,性子烈点的就横刀自尽。性子不烈的则是跪地投降。
对莫尔庚额与席特库来说,这可是大丰收,最终他们收拢的八旗数量,竟然达到了两百余人!
这可是半个牛录!
不过严格来说,这两百余人大多都不是满人,多是蒙军旗的,或者是叶赫部这样与爱新觉罗氏未必完全同心的,莫尔庚额与席特库当然瞒下此事,只是到张正面前邀功请赏。
可他们带人回到炮营时,顿时听到一个公鸭般的嗓子吼道:“建虏,给咱家杀了,高公公必有重赏!”
顿时一队衣着华丽盔明甲亮的官兵端起火枪刀剑,张牙舞爪地便要扑过来。莫尔庚额一愣,他招降了的八旗都缴了武器,见这模样,一个个惊惶失措,也有人破口大骂起来。
他们都以为是明军使诈,先骗得他们降了,然后再大杀特杀。对面那公鸭嗓子的是个小太监,他见着这边一阵躁动,更加得意洋洋。转过脸又对立在旁边的张正喝道:“还有,这些大炮,炮营里的俘虏,通通献与高公公,你这厮好生无礼……”
就在这时,一阵枪声响起。
那队冲向俘虏的官兵身前激起一排尘土,火枪便射在他们的脚前。
张正阴沉着脸,本来他是想着让莫尔庚额与席特库招降,是为了少些麻烦好尽快去支援俞国振,但偏偏见战局已定,城关之中的高起潜派人来捡起便宜来!
这个尖叫的小太监,正是高起潜身边的人!
“大胆,你们是想造反,竟然敢不听高公公的命令,你们是……”
“毙了。”张正道。
“轰!”
那小太监正口沫横飞,但在枪响之后,这声音嘎然而止!
城关上的高起潜原本兴奋地看着下边,他遣人去夺炮营,去抢建虏首绩,为的就是功劳,见自己的部下在下面指手划脚,他不仅丝毫没有不快,反倒觉得那小太监懂事能干。
然后他的脸色就僵了。
他看到那群“官兵”当中一人做了个手势,然后他身边几个官兵便毫不犹豫端起火枪,直接将自己的那个亲信小太监轰杀!
张正抬起头,看着上面的高起潜,向他冷冷一笑。
这些战利品都是虎卫的,即使这几门火炮虎卫看不上眼,这些俘虏小官人一心处死,也轮不到一个死太监来指手划脚。
就是高起潜本人,想来虎口夺食,也免不了吃上一顿乱枪!
这一笑,让高起潜顿时双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猛然想起,方才自己可是亲眼见到这些“官兵”的强悍,就连那么凶残的建虏,在他们面前,也和土鸡瓦狗没有什么区别!
不仅仅是倚仗火器上的优势,高起潜注意到,即使是单对单地冷兵器对决,底下这群人,也多半占据优势!
他当然不知道,教导团岂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能被挑选入教导团,作为基层军官来培养,那可是无论战术素养还是个人搏击,都是精兵中的精兵。
就算是普通的家卫,只要经过三个月新兵、半年特训,再加三个月实战,那么其战斗力,也绝对不逊色于一般的建虏了。
高起潜很清楚张正那一笑的含意,若是他不老实些,底下这群如狼似虎的将士,是不介意给他也来一下。事实上,若他不是一直缩在城头之上,张正没有把握将之一举击杀,张正还真想这样做。跟着俞国振,他们有什么不敢做的,反正他们现在的身份是登莱卫,大不了就“哗变”一回逃走就是。
这也是俞国振给他们打的气,有些事情,为了大局考虑,当忍则忍,但有些事情,无需去忍,他们有会安这条退路,根本不必太在意许多。
“下面……下面是何部人马,去问问,去问问!”高起潜在抹了冷汗之后道。
他是太监,太监多是心胸狭窄,如何能忍得这种气,自己的亲信都被击杀,而且对方还很清楚地威胁自己!
旁边的崔秉德却是心里冷笑。
这个死太监见胜负已经分出,这才派人匆匆前去抢功劳,先是派人去夺炮营,要占这堵住建虏的头功,又想抢夺俘虏,行事荒唐,让人不齿。若是一般的大明官兵,畏惧他的权势,没准还真给他得逞了,但这一次他算是撞着铁板了。
此时崔秉德已经知道,这底下的五百人是何等人物了。
这分明就是俞国振的家丁,难怪能扛住建虏如此攻击!
崔秉德隐约知道,俞国振也是上达天听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和高起潜斗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不是他能插手的,因此,他很老实地闭住了嘴。
不一会儿,便有人上来道:“高公公,这些人是登莱兵,方才打着那旗号的登莱总兵孙临手下。”
“登莱总兵……区区一个小小的登莱总兵,怎么敢如此狂悖!”高起潜咬牙切齿,正待发作,心里突然又觉得不对。
一介登莱总兵,自然是不敢得罪他的,除非……这位登莱总兵身后站着某位并不逊于他的大佬!
或者,这干脆就是兵部尚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的安排,登莱兵,倒确实归张凤翼管,他们的目的,就是激得自己犯错,然后好将建虏肆虐京畿的责任,全部推给自己?
一想到这,高起潜顿时又冒出了冷汗。这支部队在城下立出这样的功劳,他当然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权势去欺凌强夺,但若是有人将此事捅到了崇祯那儿,那么细查起来,他难道还有堵住如此之多的嘴巴?
不行,不行,这笔账现在不能算,而是得记着,不但现在不能和这厮算这笔账,甚至……自己得带头为他请功。
唯有此时带头为孙临请功,今后再报复他,才不会被天子所发觉!
高起潜是非常清楚崇祯的性格,若是能得到崇祯的信任,那做什么事情都是有道理的,但若是被崇祯怀疑,做任何事情都会触怒天子。
且不说高起潜在城头疑神疑鬼,张正留在城下对付他,孙临却是兴高采烈地去追杀建虏了。当看到冷口关城门打开,一队官兵跑出来的时候,孙临就知道事情不大对劲,他毕竟是官身,对着高起潜那死太监不好应付,交给张正就没有什么了。
至于张正会不会给他闯出祸来——有俞国振在,孙临可不认为会有什么收拾不了的麻烦。
“如何,有没有见到谭泰?”连追了两里,眼见要杀回去,他向手下亲兵问道。
“未曾见着那建虏的旗帜,那厮倒是狡猾,将旗子卷了起来!”
“他逃不了!”孙临冷笑:“无妨,去与俞济民会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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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六、忽报前方射名王(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321:23:33本章字数:5091
三五六、忽报前方射名王(四)
当孙临追到那座无名山岗时,谭泰已经逃开足有五分钟了。网.
放眼过去,只见到处都是乱成一团的百姓,孙临他们正欲逾百姓而过,却见一骑匆匆赶来:“孙总兵,孙总兵!”
“你是……顾家明,不去厮杀,怎么在此乱转?”
孙临依稀认识这个少年,见他浑身浴血满脸疲惫,一双眼睛却在百姓当中打着转儿,便开口问道。
“我向公子讨了军令,负责安抚百姓,这么多百姓,若不安抚好只怕会出事。”顾家明道:“孙总兵这是要去哪儿?”
“嘿嘿,你说呢,自是去捉建虏大头目。”
“唉呀,那我坏了孙总兵大计了,我是见着孙总兵旗号,便向公子请令,说是可以借孙总兵之力来安抚百姓的。”
孙临顿时对着顾家明怒目相向,顾家明嘿嘿一笑,却是不惧。孙临无奈,俞国振的这些手下,实诚者老实得出奇,狡猾者则狡猾得出奇,更有一些人,外表实诚内藏奸滑,这顾家明就是其中典型代表!
和他相比,田伯光当真是老实人啊。
“我记住了,小子。”孙临咬牙切齿,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小子既然说这是俞国振的意思,也就意味着俞国振认为他不宜再追了。他只能将那些登莱兵与顾家明带着的虎卫混在一处,开始一群一群地组织百姓移至各处山谷,然后开始埋锅造饭,用从建虏那缴获的粮食,来接济这些百姓。
顾家明在人群中匆匆而行,目光则不停地来回搜索,但每一次寄予希望地寻找,收获的只是失望。
就在顾家明与孙临相遇的同时,谭泰也终于见到了扬古利,只是此时的扬古利,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上马,被几个戈什哈护着,正位于距离决战处近十里的一处山谷中。
他们狂奔了十里,扬古利苏醒之后,组织了一次小规模反击,这才逼得原本大举追击的虎卫与登莱兵不得不整理队伍,从而赢得这点喘息的时机。
“兄长,额驸!”
虽然一直对扬古利身后留下的东西极是垂涎,但谭泰见到他现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悲恸万分。
此前扬古利说是身体不好,秋风起后还总是咳嗽,但实际上体能充沛精力旺盛,临事处断比起一般年轻人还要敏捷。但现在,他躺在地上,须发上全是斑斑的血迹,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谭泰在他面前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谭泰,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兄长,你不要多说话,我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冲出关!”
“不……不必了……”
扬古利叹了口气,他抓住了谭泰的手,过了会儿,才说道:“阿哈旦死了……”
他在败退之时,已经与阿哈旦手下会合,得到了消息,明军在击败他之后,便转头夹击阿哈旦,阿哈旦可没有他这般应变能力,因此已经阵亡!
谭泰对这个侄子虽然并不关心,但此时此景,却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兄长,此仇我们必报!”
“我们杀了那么多汉人,现在只是他们在报仇……我并不在意这个,谭泰,我担心的是……明国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支军队!”
“此次是武英郡王大意,致使我们中伏,否则正面与明人较量,我们不会输!”谭泰大声道。
“不,不,谭泰……我现在想明白了,这支明军,真正主力唯有不到三千人,其余五六千,都是跟风的……我们双方,是正面较量,我方兵力尚要多些,却被他正面击败……”
扬古利一面说,一面流着泪,这模样,与别的将要死的普通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谭泰看得心中酸楚,这哪里是他那位自小就敬重无比、跟随老汗横行辽东的兄长!
“谭泰,我将剩余的人手都交给你,我是不行了,我的本部依律要随我赔葬,他们与我一起,为你拖着明军……你逃走吧,不要走冷口,走别处逃走,越快越好,定要赶在别处明军闻知消息之前……”扬古利流了会儿泪,突然又道:“回去后,告诉皇帝,休要责怪武英郡王,非是武英郡王大意,实是明将太过狡猾……一定要打听出这支明军的将领是谁,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除了,不能让他壮大……若是他督师辽蓟,则不出十年,我满洲种无遗类矣!”
谭泰听得连声应是,但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他仍然认为,此战的失利,一是遇袭,二是兵力不足。自然,也和那伙明军火力强大有关,哦,对了,和自己兄长扬古利有些老糊涂也有关系,他指挥上是明显出现了失误……
只要想找理由借口,那总是容易的,建虏自起兵到现在,走了几十年的运气,也养出了骄娇之气,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并未因此而出现明显下降,但已经不太会反省自己的错误了。
事实上,象建虏这样的蛮族,自我堕落的速度之快,绝对是在文明种族之上的。
扬古利看谭泰这模样,便知道他并未往心里去,他心刻心中极是清明,知道自己怕是撑不过去了,因此强自支撑,一把抓住了谭泰的胸襟。
“谭泰,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要一字不差,禀报皇帝。此次大败,你少不得要吃责罚,但若你把我的话带去了,皇帝便会从宽处置……你给我记牢来!”
谭泰这才悚然动容:“是,兄长,我会的……兄长,我还是护着你杀出去,明人挡不住我们!”
“明人不用挡住我们,只要跟在后边不停追杀就是,我们如今辎重已失,无粮无药,伤兵满营,如何能脱身?”扬古利喟然长叹:“我本部留下,轻重伤者留下,无马者留下,其余人手,你全带走……就是现在,记着,将我的话带与皇帝!”
谭泰仍然想来苦劝,却被扬古利生生赶走。他只得清点残兵,准备离开。不清点还好,一清点之下,他不禁心头发冷。
虽然阿济格对于殿后没有重点安排,可也给他们留下了八千兵马,而现在被收拢来的,就只有不足三百骑,连一个牛录都凑不满!
便是加上跟着他兄弟逃来的伤者,数量也不超过一千!
“快走,快走!”就在谭泰有些发愣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扬古利不知哪来的气力,又支撑着站了起来,他向着谭泰厉声喝道。
谭泰知道,若是此时不走,那他就真的走不了了。他捋去眼角的泪水,强自镇静,上马呼了一声,引着自己这支队伍向着西北而去。
东面他是不敢走了,因为那支可怕的明军就是从东面过来的,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杀回延庆,从那边循被破坏了的边墙出去。
这个过程,将是极为艰难的,但却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望着谭泰等人远去,扬古利又是一声长叹。
当他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很难再支撑后,他就下了这个决定,他可以死,但一定要令人将他此战所得告诉皇太极。他原本希望自己的儿子阿哈旦能活着回来,但结果等到的却是阿哈旦阵亡的消息,他唯有将话托付给谭泰了。
“呜呜……”
一个建虏突然哭了起来,扬古利鹰眼向那边望去,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看模样,这小子才十七八岁吧,或许此次入关,还是他的第一次出阵。
结果却要死在这里了。
“哭什么哭,我们是大清的巴图鲁,有什么可哭的,你杀过明人,上过明人的女人,吃过明人的牛羊,抢过他们的财物?”
扬古利每问一句,那个年轻的建虏便点一下头,他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此次入关,这些穷凶极恶之事,怎么会没有做过?
不但做过,而且做得不少!
“既然都做了,你死也不亏了。”扬古利傲然道:“我与先汗一起东征西讨,什么苦没有吃过,你们这些小子一出生时,咱们就已经威震辽东,所以才会如此软弱……”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那马蹄声已经近在面前了,他没有再罗嗦,只是勒令诸军上前,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阵列,只求能发挥八旗勇士的勇武,能拖住明军一时便算一时了。
疾奔而来的,正是田伯光。
他领命击敌,先是去援刘景耀,击毙了阿哈旦,随后才得知消息,扬古利向这边退了,便又转身来追扬古利,途中遇着被扬古利反击击散的虎卫,得知扬古利手中可能还有千余人马,便稍事休整,然后才继续追来。
此时见到了聚于一处的建虏,他顿时低呼了一声,知道自己追上了目标。
扬古利见追来的明军数量也有千余人,而且他目光犀利,自然看出,来的正是他最为忌惮的那支明军强军。他唯有苦笑了一下,看来明军那位将领思虑果然周全,连一丝可乘之机都不给他留下。
原本他还想着若来的是明军中的偏军,凭着自己部下的武勇,或许还能给明军一次重创,算是为自己戎马一身做个了结,结果却是让他再度失望。
咳了两口血,扬古利厉声道:“升我战旗,满洲好汉,就是死,也要迎着敌人而死!”
顿时,一面正黄色的大旗升了起来,扬古利在旗下威风凛凛地撑着,浑身虽然都是血迹,但他却象没有受伤一样,举起刀一指:“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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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忽报前方射名王(五)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47:48:19本章字数:5041
三五七、忽报前方射名王
血浸沃了土地,这是罪人之血,用它们来肥沃这块受到他们铁蹄蹂躏的土地,再合适不过了。
对于负隅顽抗的建虏,田伯光当然不会讲究什么手段,他手中有一千多名家卫,都带着火枪和充足的弹药,而建虏大多是伤员。于是他的战术很简单,就是用虎卫乙型胜过建虏约二十米的射程欺负对方,一排又一排的放枪,打得建虏几乎抬不起头来。.
人数上的优势,火器上的优势,士气上的优势,于是就出演了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扬古利徒劳地驱赶着士卒进行冲锋,试图接近敌人给对方造成伤害,但结果是一批又一批地送死罢了。打到后来,就是他身边所剩的那几名骁骑卫,都已经破胆,再也没有斗志,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等死。
扬古利这个时候知道,自己终究是一点本都别想扳回来了。
“对面明将听着,我乃大清超等公额驸扬古利,请你家主将一会!”扬古利心中犹自不服,他至少想知道,究竟自己败在了谁的手中。
“超等公?那是什么狗屎玩意?”对面的枪声果然停了,然后,传来一声冷笑:“夷狄之有君也不如华夏之无,何况还是个什么超等公,就算是老奴奴尔哈赤,还有你们现在的什么天聪汗黄台吉,也不够资格见我家公子!”
田伯光的回应不出扬古利意料,他遭此惨败,被对方轻视侮辱都是再正常不过。他们建虏也没有少羞辱明国,此次阿济格出关,发觉高起潜、张凤翼等人逡巡不前,只敢尾随于后,不就是砍长城边上的松柏,在上面写“各官免送”的牌子扔在路边羞辱他们么!
但田伯光如此嘲笑,还将老奴与黄台吉的本名都喊了出来,还是让扬古利羞愤:若非他无能战败,哪能令先汗与今帝蒙辱!
“你家主将是谁,有没有胆子报上名来?”
他此刻,当真是忍辱负重,想要知道究竟是何方人物击败了自己。对面之人听了后,似乎稍等了片刻,扬古利又叫道:“莫非你家主将竟然是不敢报名的鼠辈?”
他跟随奴尔哈赤与黄台吉久了,一口大明官话倒是说得很顺溜。田伯光听了扑噗一笑,不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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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窗广
告)
“原本我还是想让你死个明白的,但你这老匹夫还在我面前玩起了激将法,建虏在我华夏人面前耍起三十六计,有个词你可曾听过,那叫班门弄斧!”
到这,虎卫中一片哄笑,紧接着,田伯光又道:“你可以死不瞑目了,开火!”
又是一阵火枪扫了过来,护着扬古利的戈什哈,这个时候也倒下一片,将扬古利曝露在火枪口下。
扬古利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这支特殊的明军,在气质上和他见到过的任何一支明军都有本质的区别,他们的力量还不让扬古利太畏惧,但他们的行事风格,根本无迹可寻,这才是让扬古利觉得可怕的地方!
“谁与我决一生死,我是六十五岁的老头儿了,身受重伤,谁来杀我?”他提着刀,排开仅存的几个戈什哈,向前迈了几步,身体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能倒下:“用火枪算是什么英雄,有种来……”
“砰砰砰!”
一排枪将扬古利的话堵了回去,田伯光放下手中的火枪,冷冷一笑。
而在扬古利身后,那些残余的建虏呆了呆,厉声叫骂声有之,大声哭嚎者有之,跪地求饶者有之,转身欲逃者有之。
当失去了扬古利长期的威严约束之后,这些建虏就原形毕露,他们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田伯光神情仍然冷厉,今天他的表现,让他自己很不满意,总觉得自己若是再强大一点,只要能有齐牛那种摧锋拔阵的实力,那么早就攻到扬古利面前将他杀了。
扬古利绝对没有想到,田伯光对他如此怀有敌意,在他惨败到这个境地仍不放过他的根本原因,竟然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干劲利落地击败他!
“全毙了,一个别留,不用节约子弹。”田伯光下达了命令。
这些人此时其实已经成了俘虏,田伯光这个命令,等于就是杀俘。虎卫的规矩,原是对俘虏不可太苛刻,免得激起拼死反抗,但如今田伯光是前敌指挥,他的指令便是战场纪律,因此,虎卫纷纷端起了火枪。
在一片片枪声之后,再无一个建虏能站起,甚至那些还在地上抽着的尸体,也会被再击一枪。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兵,虎卫的人数虽然少了些,但同时这也让他们能够成为最奢侈的军队,子弹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田伯光这才走到了扬古利身边,将这老虏伏倒的尸体翻了过来,看着他死时犹自不肯闭起的眼睛,冷冷笑了一声:“就是要你死不瞑目才好,你们建虏用弓箭欺负百姓和那些无能的官兵时,怎么就没有想过英雄不英雄的。”
扬古利仿佛听了这话,双眼中突然流下了两串血泪,倒是让田伯光吓了一跳,还以为这老头没有死透,险些给他补了一刀。在确认手中拎着的确实是一具尸体之后,田伯光厌恶地将之又扔回了地上:“这厮既是建虏的什么超等公,想来能给公子增不少民望,将之送给紫禁城里那糊涂皇帝,让他高兴高兴,也可以让咱们新襄行事更顺利些。那皇帝要是有眼色的,便将钦`州给了我们公子……”
到这,他见周围人都拿眼睛瞪着他,他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打扫战场啊,莫非你们没有见过叶孤崖的手段?”
众人顿时哄笑,叶孤崖打扫战场的手段,在虎卫之中,当是一绝。
“击毙了扬古利,谭泰只带不足三百骑逃脱?”
俞国振得到这个消息时,他人正在巡视百姓,建虏此次入关,共劫掠百姓、牲畜近二十万,俞国振此次截击,拦下了其中接近十五万,可以说建虏此次虽然祸乱京畿,但实际上收获却很有限。
甚至有可能得不偿失。
“是,田团正向公子请示,是否要继续追击?”
“不必了,既然大多数百姓已经被救了回来,剩余的事情,便该交由朝廷来处置。”俞国振断然摇头。
打到这里,他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实现:救回百姓就是削弱建虏的实力,击败扬古利所部既给家卫增长了与建虏交战的经验,又培养了信心,再就是此战之后,他俞国振的名声,就不再只限于南直隶附近,而是从南直隶直到京畿,只要耳不聋眼不瞎,就知道大明出了他这个人物!
这就是人望,他身上既无官职,又没有大的兵权,此战在名义上都是他指挥登莱总兵、永平镇兵所获得,因此这种名望,不至于让崇祯生出太大的忌惮之心。
这是远的利益,还有直接的利益,截下建虏的辎重,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其数额之众,远远超过他在长城以北袭击建虏接应部队所得,如果不需要分出一部分,俞国振估计,其数字甚至超过百万两之巨!
甚至这些百姓,俞国振为什么眼巴巴前来安抚,不就是想要能从中带走一部分么,哪怕只是有几千人愿意随他南下,也都意味着他紧缺的人力得到了一点补充。
从目前得到的回馈来看,这些百姓中,有相当一部分,特别是那些亲人尽失的女子,愿意随虎卫南下。
“统计一下我军伤亡吧,将他们火化后分好,带回新襄去安葬。”俞国振道。
“是!”
这边的命令才下去,那边孙临气鼓鼓地跑了来:“济民,济民,为何不让我去追敌?”
俞国振翻了他一眼:“还没有杀够么?”
“自然是没有的,你这边大战,却将我支使到张正那边去,还弄个顾家明来哄我停下追击!俞济民,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就去子仪那儿告状去!”
俞国振上下打量着他:“你真没杀够的话,此战尚有一大敌未死,我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他,你可敢去收拾他?”
“那是自然。”
“冷口关里的太监高起潜,他方才派人来请你去一晤了。”俞国振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去吧,收拾了他之后,我与你一起去盛京抓黄台吉。”
一听是要去应付那个死太监,孙临顿时焉了,他可不是俞国振,能不将高起潜放在眼中,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将他抚养长大的兄长孙晋考虑!
“那太监非你不能敌也,曹化淳那厮,不就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么,你可以让曹化淳对付高起潜嘛!”
这个主意便是孙临想到的办法,俞国振却是摇了摇头。
曹化淳与高起潜的关系,当然不会很和睦,但同为内监,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俞国振打探的消息表明,曹化淳绝对不会轻易得罪高起潜,反过来亦是如此。
因此,如何收拾高起潜,俞国振还在琢磨。
高起潜所倚仗者,不过是崇祯的信任罢了,所以要想收拾高起潜,最好的办法还是从这里下手。但所谓疏不间亲,无论俞国振做了多少事,在崇祯眼中都是“外臣”,而高起潜却是家奴,一外人想离间一家奴,难度极大。
就在俞国振在琢磨此事之时,突然听到身边怯怯地有人问了一声:“这……这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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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八、忽报前方射名王(六)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415:10:45本章字数:5333
三五八、忽报前方射名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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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时,俞国振身边的护卫顿时警觉,一个个向对方瞪去,吓得说话的人向后缩了一下。网.
这是一个满脸疤痕的女子,那疤痕很新,显然是最近才造成的。只有仔细透过疤痕去看,才隐隐看出,当初她应该是相当清秀的一位姑娘。
俞国振有些心痛,他可以猜想得到,这个女子是为什么满脸疤痕。
“姑娘,有何事?”他温和地问道。
“请问……有位叫顾家明的将军,他还好么?”
“家明?”俞国振愣了一下。
顾家明虽然死撑,但是他身上中了四箭,被狼牙棒之类的重武器擦着过,因此在收拢百姓中便昏了过去,人已经送到了临时组建的医护营中。俞国振看了这女子一眼,心中一动:“他受了重伤,如今正在医治,我们人手不足,无人照看他,现在情形不是很好。”
“我……我去照看他,可以么?”这女子鼓足勇气道。
“自然可以,我还要多谢你呢。”
召了一人将这女子引走之后,俞国振回过头又对孙临道:“这些百姓,没见着那死太监派人来问,抢功夺利倒是积极无比,克咸兄,我真是不愿意与他相见……”
“刘公啊,可以请刘公去收拾他。”孙临道。
俞国振闻言一击手:“倒是把他忘了……我去见刘公!”
刘景耀对于太监监军一事,原本就是义愤填膺,他甚至对俞国振说,此战了后,便要上书天子,尽言太监监军之弊。让他去对付高起潜,倒是再合适不过,毕竟现在不是天启木匠时,太监对上了文官,心里多少有些发虚。(网.)
且不说俞国振如何安排对付高起潜的,单说冷口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了建昌营。宣大总督梁廷栋尾随建虏至此,但是却不敢战,只是聚兵于建昌营中,每日派人打探建虏是否已经出关罢了。
当得知有一部将士突袭建虏后队,大败建虏之后,梁廷栋当真是欣喜若狂。
他在朝中之时,喜言兵事,但当被派出御守,则一筹莫展,当初为了踩袁崇祯,可谓尖刻至极,而今轮到自己,也是忧惶交织不可终日。如今得到大胜的消息,心里便在盘算着,自己能否利用这场大胜,不说争功,至少脱罪。
“领兵之将是谁?”他厉声问道。
“听闻是一位俞公子,他所率之兵,乃是永平镇和登莱兵。”
“俞公子?”梁廷栋闻言嘴巴张得老大,他喜好兵事,对于大明境内发生的各种战争不陌生,当然知道,全天下在这时有资格被称为“俞公子”的,唯有一位!
无为幼虎俞国振!
此前俞国振在西直门外杀巢丕昌,在枣树庄袭击伊拜,在长城北突击接应建虏,种种战绩,也传到了梁廷栋耳中,但梁廷栋不以为然,因为这些胜利,都只能算是局部的小胜,每战败敌要么不是真正的建虏,要么就是击杀个两三百。但这次不同,这次俞国振聚永平镇和登莱卫之兵与建虏后卫血战,所败者接近一万!
这可是十年未曾有过的大胜!
惊讶之后,便是嫉妒、憎恨。嫉妒很易理解,之所以憎恨,则是因为俞国振获此大胜,邀的不是他,而是刘景耀、孙临!
此时他心中所想的,不是俞国振若邀他,他是否愿意听命行事的问题,而是俞国振撇下他与刘景耀、孙临立下殊功。此事奏明天子,他手握重兵寸功未立,俞国振却只凭几千兵马大败建虏,天子岂有不对他发怒!
原本他是有必死之心,故此学着张凤翼服大黄,但现在却有一线生机,哪能不牢牢抓住。(网.)想来想去,他立刻起身:“来人,送我去五重安,我要见张尚书!”
他要见的是兵部尚书张凤翼,正如他屯于建昌营,张凤翼屯在稍南一些的五重安,两人都是尾随建虏而来,却都不敢战。梁廷栋总算还知道派斥侯去侦察,张凤翼则是安坐等死。
梁廷栋抵达五重安递贴求见,过了会儿,却是一个偏将出来打发他,说是张尚书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梁廷栋顿时急了:“你去禀报张尚书,就说事关重大,干系到他的生死,若是他不见我,便唯有死路一条!”
那偏将回去之后没多久,终于换了个人出来,却是请梁廷栋入营的。梁廷栋一入营,便感觉到一股颓气扑面而来。
“这是死气啊……”梁廷栋忍不住在心里评论,却全然不想,在接到前方大胜的战报之前,他在建昌营中的军垒,也同样是如此。
然后见到了张凤翼,让他着实大吃一惊,张凤翼已经面无人色,几乎是强自支撑着站起迎他,方才那偏将所说身体不适,看来并非虚言。
“梁公……”一见着梁廷栋,张凤翼几乎要泪眼花花,因为两人可谓同病相怜:“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么?”
“张尚书,何出此言,你莫非还不知道,冷口关大捷啊!”
梁廷栋顿时明白,张凤翼只怕还不知道前线的消息,匆忙说道。
张凤翼仰起脸:“大捷?梁公何必诓我,如今这大明,怎么还会有大捷?”
“张尚书,俞国振,就是擒获高迎祥的那个俞国振,领登莱兵和永平镇兵,于冷口关前大破建虏,我所得的消息,是阵斩建虏超等公扬古利、千总阿哈旦等大少贼酋一百余人,斩建虏、蒙鞑六千五百余骑,擒七百人……”
一连串的数字,让张凤翼眼前飞起一颗又一颗的人头,他定了定神:“莫非是谎报战功?”
“战功可以谎报,人头却谎不得,扬古利等的尸体,也谎不得!”梁廷栋道:“况且,我听闻被截下解救的京畿百姓,便有十余万人,这十余万人,也假冒不得……张尚书,这是大捷,十年未有之大捷!”
张凤翼听了之后,却没有多少欢喜。
便是十年未有之大捷又能如何,他在这其中可是没有出半点气力,这大捷,怎么能挽回他的命运?
“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与我们已经是无关了。”
“张凤翼,你当真蠢了不成,这般大捷,咱们要做的第一是抢先向朝廷报捷,向天子奏功,第二是立刻召那俞国振来,称赞他此战打得好!”梁廷栋一阵焦躁,厉声喝道。
他只是宣大总督,故此无法去对俞国振指手划脚,按理说张凤翼这兵部尚书、京畿督师也无权对俞国振下达命令,但如今俞国振所倚仗的主力是登莱兵和永平镇兵,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登莱兵与永平镇兵,可是归着张凤翼管的!
也就是说,登莱兵与永平镇兵的功劳,只要运作得当,便可以是张凤翼的功劳!
而此次功劳太大,就是张凤翼一人,也无法全吞下去。因此,梁廷栋来寻张凤翼,便是商量一下,双方如何想法子从俞国振那里将功劳揽过来!
“召俞国振?”张凤翼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如何听不明白梁廷栋的意思,闻言精神猛然一振:“你是说,以此功劳,以此功劳?”
“对,登莱兵与永平镇兵,原本就是你辖下,若无你我在后督阵,若无你运筹帷幄,哪里会有这般大胜?”梁廷栋的脸色微微扭曲起来:“此次建虏入寇京师,自我辖下破关,我自是罪责难逃,但我先有王朴斩首千余绩的功劳,再有此次大战督战之功,最多便是落职。而张尚书你大破建虏,杀其超等公额驸,救十余万百姓,戮近万建虏——任何一项拿出,都能堵住那些弹劾人的嘴!”
梁廷栋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张凤翼的眼睛,看到原本死气沉沉的张凤翼,渐渐目光中有了神采,然后霍然站起:“当如此也!”
“若是能成,张尚书只怕还能向上迈一步,内阁学士也未必可知!”梁廷栋乘机又烧了一把火。
“我若为内阁学士,这兵部尚书,非梁公不能任之。”
两人相视一笑,张凤翼早就想寻个机会解掉兵部尚书这个风险奇大的职务,哪怕不能升为内阁学士,就是转为其余哪个部任尚书甚至侍郎,他都愿意。这次歼灭近万建虏,截回十余万百姓,特别是击杀超等公扬古利,任何一个功劳,都足以弥补他此前的错误了,而三者加起来,他不升职,谁能升职?
而且此前他畏战不前,现在就有了完美解释,是施展骄兵之计!
“梁公说的是,我立刻召俞国振、刘景耀和孙临来。”张凤翼道。
“张尚书还得多费点心,俞国振虽是猛将,却未必知道朝廷轻重。”梁廷栋轻飘飘地又补了一句。
“那是自然。”张凤翼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俞国振不肯听他们摆布,那么还得有别的后手才对。
“如此下官便回去等候张尚书的好消息了。”
见梁廷栋出去,张凤翼也不送,他一个人在营中思来想去,只觉得此次冷口关大捷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若说此前建虏入关,他无计可施,因此必死无疑,那么此次冷口关大捷则可谓天赐,让他不仅摆脱了此前无能的形象,还能凭此功劳得到升迁。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俞国振是否心甘情愿将他的头功交出来,以张凤翼所知,俞国振对于功劳并不是十分在意,只要以言辞打动他,他应该会同意。即使不同意——到了这五重安,那便是在他十万大军营中,莫说是俞国振,就是刘景耀这样的一镇监军、孙临这样的一镇总兵,也不是说杀就杀了!
想到此处,张凤翼忍不住振声长笑,多日的惶急,一扫而空,笑声朗朗,震得大营都瑟瑟发抖。
然后笑声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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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忽报前方射名王(七)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421:20:53本章字数:5138
三五九、忽报前方射名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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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廷栋回去之后不敢怠慢,立刻开始召来自己的幕僚,谋划着怎么向朝廷写奏折。
这奏折能写得花团锦簇还只是最低档次的要求,关键在于,如何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写出他梁廷栋在此次大重中的关键作用。比如说,正是他紧紧尾随,迫使建虏入了伏……
梁廷栋自己就是写类似奏折的高手,再加上幕僚,花费的时间并不多。他来不及等消息,便遣人将这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最多是几个时辰之后,这份奏折就能呈上崇祯的御案之上,梁廷栋估计,自己可能是最早向崇祯报喜的人,就凭这一点,崇祯也能高兴一些,或许他受到的责罚就轻一些。
这边奏折送出才不过小半时辰,那边有五重安的使者来求见。梁廷栋只道是张凤翼反应过来,派人来与他联络,当下立刻让那人来见。
结果那人一见便跪倒,痛哭道:“总督老爷,我家老爷不幸病逝了!”
“什么?”梁廷栋顿时愣住。
他此前的一切筹划,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就是张凤翼与他的配合,若没有了张凤翼,他的筹划就全是镜花井月,根本破绽百出!
“怎么……怎么好端端的,就是方才,我也见着他了……”
“我家老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服食大黄,只求速死,方才梁老爷离去,家主人一个人大笑,然后……然后就没了!”
张凤翼笑死了?
张凤翼笑死了!
梁廷栋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当然知道,张凤翼绝非笑死的,这些时日,张凤翼一直在服食大黄,药力早已积蓄在身,方才他去看时,张凤翼身上就已经显出死气。(网.)就算他不去,只怕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但当时他只管着抢功之事,忘了提醒张凤翼速速去解毒,故此大喜之后的张凤翼身心俱松,结果药性猛然发作,狂呕鲜血至数升,自然就不治身亡了!
这是乐极生悲?
想到这里的时候,梁廷栋眼睛已经有些发花,他颓然坐回位子当中,然后便又想到,自己也同张凤翼一般,可是日日都在服食大黄!
一想到这,他便是惊骇欲绝,张凤翼服药死了,他岂会幸免,他猛地起身刚要说什么,然后就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阵晕眩,整个人便向后仰去,将座椅也压翻在地。
紧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幕僚是知道事的,一面赶紧急救,一面就遣人去追那送奏折的,这种情形下奏折再送上去,那可就是欺君之罪,有责的绝不只是梁廷栋一人。但这一折腾,奏折送出已经有大半个时辰,哪里还能追上!
京师,紫禁城中,崇祯哈哈大笑,只觉得心胸畅快,数月来都未能如此。
乾清宫外的阳光,透过宫门照在地面的金砖之下,原本青色的金砖变得金碧辉煌,象是这个皇朝,又被涂脂抹粉了一番,可以粉饰太平了。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啊!”
带头说话的是孔贞运,如今的内阁首辅。原本文震孟罢相之后,是吴宗达捡了便宜,但吴宗达在今年五月病死,于是内阁再空出人来,崇祯便选了时为吏部左侍郎的孔贞运为首辅,而且为了充实内阁,还以贺逢圣、黄士俊入阁。
孔贞运为孔子后裔,此时位极人臣,正志得意满,他对于东林、复社相当同情,在文震孟之后,东林、复社虽然在朝中仍有极大势力,却缺乏一位足够份量的领袖,但孔贞运才一露出与东林接近的意思,便有人带着退养在家的温体仁一纸书信而来。
“句容岂欲效文震孟乎?”
句容是孔贞运的老家,这张纸让孔贞运战战兢兢,再也不敢亲近东林。温体仁虽是退养,但谁都知道,当今天子最信任的,仍然是温体仁。而孔贞运自问自己在天子面前的信任还有自己在朝中的根基,都远远不及温体仁,至于至付政敌的手段,更是拍马也赶不上他,自然是怕了他。
但这个时候,孔贞运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丝翻身的希望。
他是当今首辅,如此大胜,总少不得他的功劳!
“俞国振以一义民之身,立元戎之勋,臣以为,非重爵厚赏不足以安天下人之望。臣请陛下圣裁,以贵爵爵之!”
他这一开口,跟在他身后的贺逢圣、黄士俊、薛国观等诸人纷纷开口附意,朝廷重臣之中,难得地意见完全统一。
发现这一点,众人心里都暗暗惊讶,俞国振因为此前没有任何官职,反而让他在朝中各势力间左右逢源。当然,众人都明白,这种情形,到今天就要为止了。因为此次给俞国振议定勋爵之后,朝中各派就会去拉拢他,若拉拢不成,那么就会成为敌人。
崇祯连连叹息:“此皇天护佑,列祖列宗护佑,故此天降俞济民,以卫我大明社稷也……我大明至忠至贞之人,不过有二,一是石柱秦良玉,一是无为俞济民……”
他此话说出,周围一片愕然。
秦良玉是什么人物,众人都明白,当初秦良玉丈夫为太监所害,而秦良玉仍是对大明忠心耿耿,凡朝廷有召,无不响应,率着她一万白杆兵东征西讨,不仅战功卓著,同时也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她的两个兄长,全部为国捐躯,她儿子的岳丈,也阵亡于与建虏的血战之中。
但是,无论秦良玉立下什么样的功劳,她终究是一位不入朝的土司。
天子难道说……是想让俞国振与她一样,不入朝?
这倒是群臣们想得多了,崇祯只是有感而发,随口一语罢了。如何赏赐俞国振,他心里也没有一个定论,原是想让这些大臣商议一番的。
这次朝会时间很长,但崇祯却没有往常的疲惫,而是兴致勃勃地听着诸人的讨论。朝中大臣们一个个引经据典,俞国振的功绩也被反复提起,每听到一次杀了一名满人的超等公,崇祯就要笑一次,再听到杀了七千余建虏,他又要笑一次,救回十余万百姓,他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故此,当下朝之后,他的腮帮子都是酸的了。
“皇后,你说这俞国振,可不真是朕的福将么?”兴奋劲儿未过,他专门找着周皇后道:“啧啧,朕当初遣他出去的时候,可真没有想到他能做得这么漂亮,朕原来就想……他能多杀几个建虏,替朕出口恶气就好了。”
“这也是陛下慧眼识人,不过,他的赏赐事情,最终结果如何了?”周皇后温柔地笑道。
旁边的小公主朱媺娖眼睛也瞪得溜圆,等待着崇祯的回答。
崇祯倒是不急,拉过朱媺娖笑道:“小坤兴觉得,当与俞国振什么赏赐?”
周皇后脸色微微一变,她疼爱朱媺娖,却不希望崇祯拿这种国家大事来逗朱媺娖玩,大明可不是大唐,不需要干涉政务的长公主!
但等她阻止已经晚了,朱媺娖扬着下巴,响亮地回答道:“父皇赏个大大的官给他,让他入宫陪父皇玩儿,天天逗父皇开心!”
童言无忌,但回答得却是妙趣,崇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若是召俞国振入宫,岂不是要将他阉了当太监,小公主这话,分明是不懂事的孩子说的。但却是一片孝心,大约是见到父皇一提到俞国振就开心的缘故吧。
“他可不能入宫……群臣最后议决,为俞国振议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南海伯之爵,督抚安南、占城、真腊等南海诸国,如云南沐氏,赐丹书铁券如制。”
“咦?”周皇后听得这个,讶然挑眉。
单以爵位而论,俞国振以一介平民而直升为伯,算是重赏了。宣力为武爵的称号,守正则为文爵的称号,宣力守正并举,恐怕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因此这个伯爵爵位虽然只是最低的第四等,却也是少有的。
但让周皇后默然不语的,是“南海伯”这个封号。
这个封号中,可以看出崇祯与群臣的意思,重爵厚赐是没有错,却要将俞国振打发到南海去。俞国振家乡是在无为,立功是在南直隶,封侯之功是京畿,按理说,封无为伯、平辽伯,都是正常,可却封一个南海伯侯,特别还说要他督抚南海诸国如黔国公沐氏,这其中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说好听些,是让俞氏如沐氏一般,世代承爵,与大明休戚与共。说不好听些,分明是朝中群臣觉得俞国振此人是个大麻烦,放在朝廷心腹之地不放心,不如扔到南海蛮夷之地。
“封地在何处?”
“便是会安。”
也就是说,将俞国振自己打下的会安封赐给他,这算盘当真打得如意。周皇后从不干涉政务,听得这里,也不禁生出了怒意。
她脾气很好,向来极少发怒,但要是发怒,便会称崇祯过去的封爵:“信王,信王,他日京畿再有动荡,孰人前来勤王?”
崇祯也不禁老脸一红:“国家名爵,不可不慎,朕知道这有些委屈俞济民了,故此还有意拜其为太子少保。”
听得以俞国振为太子少保,周皇后心里又是一动,这是正二品的虚衔,又是没有实权,但至少证明,天子对于俞国振是极看重的,故此有留为太子所用之意。
“还是……太轻。”周皇后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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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零、忽报前方射名王(八)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58:09:31本章字数:5413
三六零、忽报前方射名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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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崇祯九年九月初四,晨。
秋高气爽,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似乎已经消褪了,阎应元伸了一个懒腰,方才在自家后院活动了筋骨,又练习了一下射艺,这让他觉得分外畅快。
自然,若是能用建虏来给自己当靶子,那就更畅快了。
才到门口,与几个相识的人打了招呼,正准备前去点卯应到,就见街上人群突然哗的一声响了起来。无数人聚拢在一处,拥向了御街,仿佛往常的元宵盛会一般。
“对了,怎么忘了这回事!”
阎应元一顿足,这一天可正是献俘之日,怎么能忘了这事情!
京城的百姓,可都对建虏恨之入骨,这次建虏入侵,对京畿一带造成极大损失,若不是俞国振,只怕这损失会更大!
想到俞国振,阎应元不禁长叹了一声,这位俞公子只是布衣出身,提三尺剑,督一万兵,破建虏于冷口,杀得血流成河,据说擒斩的数量近万,对于总共人数也不过三十余万的建虏来说,可谓沉重至极的打击。他还不足二十岁,正是英雄少年之时,可惜自己,虽然也自诩有一身本领,却只能在仓库小吏的职位上空自老去。
反正今日众人都会来看热闹,他也懒得去公廨,便随着人潮到了御街。
崇祯也一大早就起来,等着礼部的官员教好得胜回来的将士们礼仪,便可以开始入城献俘。为振作民心士气,他决意效仿神宗皇帝,于午门亲迎凯旋回来的将士,到时少不得宣旨,如神宗当初所言:“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但礼部的官员还没回来,曹化淳却神情惶惶地跑了进来。
“何事慌慌张张?”崇祯心里登的一跳。
这是他难得高兴的一天,莫要又发生什么意外,弄得他好心情变得恶劣。
“皇爷,这……这……俞国振离开京师了。”
“什么?”崇祯闻言讶然而起。
此次京畿大战,俞国振立下的功劳,足以让朝廷内外文武都脸红。为此,崇祯也为他准备了南海伯的封爵,只等着在午门之上公开宣告。可以说,今天除崇祯之外,俞国振就是主角。
可这主角却离开京师?
“他是为何离开京师,嫌朕给的爵位小了?”崇祯眉宇间掠过一丝狰狞。
“不,不是,他有一奏本,托锦衣卫转呈皇爷。”
曹化淳略一犹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奏事的盒子递上。
盒子上面有封条,但锦衣卫里有的是办法揭开封条不为人所知。曹化淳在接到这个盒子时,便揭开封条看了。可看完内容,他又后悔自己揭了封条,好在他还有办法将之贴回去。
如果不是得到确切的消息,俞国振已经离开京师,他还未必会将奏折交上去。可俞国振不在,今日的主角缺场,崇祯肯定会问起,瞒是瞒不住的。
崇祯喘了两口粗气,只觉得两处太阳穴隐隐生痛,他几乎是夺过那盒子,打开后拿出其中的纸册来。
俞国振自己是不会写奏折的,但章篪对此并不陌生,漂亮的馆阁体,再加上声情并茂的文字,全部说的只是一件事情。
他俞国振在前线出生入死,他的家眷却在天子脚下京城之中为人刺杀!
听闻刺客所用的武器,乃是军中克敌弩,而这克敌弩竟然是边关流落到刺客手中的,俞国振不愿天子为难,故此南归云云。
看到这个,崇祯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确实有些生俞国振的气,但一想到俞国振性子骄傲,又还不足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这口气,他若能忍得下去,那才是值得怀疑的事情。
正是俞国振忍不下这口气,所以才让人觉得,他有可爱之处。
“曹化淳,这奏折,你看了?”
“奴婢怕里面有什么不对之处,确实看了。”曹化淳不敢撒谎。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俞国振?”
“奴婢内监,为皇爷家奴,不该干政。天下臣子赏罚之权,皆应由皇爷自断。”
“你是个晓事理的……可偏偏有些人却半点事理都不晓!”崇祯怒极。
曹化淳汗自涔涔,他明白崇祯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高起潜。
那些克敌弩追察到后来,都证明一件事,是从高起潜的部下流失出去的。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高起潜知情,但至少管理不严的责任,他是跑不掉的。
原本崇祯因为内监中唯有高起潜知兵,还离不得他,故此有意将这件事情掩了下来,处死几名低级军官了事。崇祯也让周皇后将事情告诉了方子仪,方子仪对于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只是推托说她是女人家,不问外事,凡事尽是俞国振作主。
崇祯知道自己想当然了。换了是谁,都忍不下这口气,杀几个小官,哪里能让俞国振满足,特别是他刚刚为朱家立下如此大功!
俞国振奏折里没有提要追究谁的责任,只是说“明枪易躲暗箭难妨”,谁欲在天子面前攻讦他,抢夺他在冷口关的功劳,谁便最有嫌疑与建虏勾结,意欲刺杀他的家眷,好令他分心无法为国效力。若是别人这样说,看在崇祯眼中就是威胁,但俞国振屡屡立功,却向来只要田宅不要名爵,而且俞国振性子刚强他是知道的,因此并不以为意。
高起潜,崇祯仍然信任,可是这次玩得有些过火了。在他的密奏中,还说俞国振桀骜不驯,不服调派,强抢功劳……
“让高起潜回宫吧。”崇祯淡淡地道:“让他回来歇息一段时间。”
“是。”曹化淳心知,这是崇祯一时生气,高起潜并没有完全失宠。
“派人去抄拿梁廷栋,谎报军功不说,建虏自他治下入关,他莫非就想侥幸?”崇祯不愿意拿高起潜开刀,另一个在奏折里强夺俞国振功劳的梁廷栋就倒了楣。
这便是俞国振对付那些强夺功劳者的另一手了,建虏没有围住京师,他在外征战岂有不同京师内通声气者,虽然崇祯、曹化淳以为他们封锁了消息,却不曾想俞国振早就得到有人刺杀方子仪的情报。当时俞国振确实是怒极,但得知并无大碍后,便只是将这笔账暂时记下。
他当然知道,刺杀他家眷的绝对不会是高起潜的人,最大的可能,是他曾经得罪过的某些势力,或者是流寇,或者是建虏。
他终究不是全知全觉,因此并没有往同建虏勾结得很深的张家口的某些无良奸商身上去想。但此事被他用来对付那些想要争功夺利之人,却是一打一个准。
“那俞国振……”
“他既不在,另遣使者传旨就是……俞国振也是胡闹,一点小事罢了,便气成这模样,哪里是能做大事的人!”
“皇爷说的是,不过,奴婢倒觉得,俞济民重情重义,是个好汉子。他对家中之妻尚能如此,陛下如此厚恩待他,今后对陛下也只会更为忠心。”
曹化淳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崇祯总算又高兴起来,不一会儿,礼部的人也跑来说,俞国振不在,只有永平镇监军刘景耀、登莱总兵孙临前来凯旋夸功。崇祯淡淡回应了一句知道,便让他们着手去准备。
阎应元在御道上看到的,并没有俞国振,百姓们个个想见那无为幼虎,结果却失望了,不过看到孙临也不错,孙临相貌堂堂,又是个会来事的,所到之处,众人阵阵欢呼。
“为何无为幼虎未来?”饶是如此,阎应元还是听到了身边不断有人问。
渐渐的这声浪会在一起,到处都是“无为幼虎”的呼声了。
“此等人望……啧啧……焉知是祸是福啊。”阎应元暗想。
就在众人或欢喜或惆怅之中,俞国振在河西务终于等到了来自京城的两艘船。
“公子!”
立在船头的齐牛一见着俞国振,眼睛顿时红了,不等船停稳,他便跳了上来,跑到俞国振面前行礼。
“老牛,辛苦你了。”俞国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就是憋得慌,特别是听闻公子在外与建虏交战,心里闷得难受!”齐牛憨声道:“小官人,再与建奴作战,无论如何不可落下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正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却没有说话,这次田伯光觉得丢了脸,自请督兵回登莱,换了他来护卫俞国振。他行事风格与田伯光不一样,远没有田伯光那么活泼,与齐牛见同,也就是互相行礼简单问候了事。
俞国振此时却跳上了船。
船帘被撩了起来,方子依亦喜亦嗔的面容在帘后闪过,俞国振大踏两步,也顾不得旁边有仆妇在,伸手便将她揽了过来。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强烈的男人气味”——那其实是汗臭,但他身上确实是有一种好闻的味道,象是太阳晒过的棉被,温暖而干燥。方子仪满脸羞红,想要将他推开,却又舍不得这种味道,见船里的仆妇都含笑避出,她才松了口气,轻轻捶打了一下俞国振的背部。
“这模样,让我如何见人啊。”
“有什么不能好见的,小别还胜新婚了,何况咱们分开都两个月了。那皇帝好生不晓事理,赶着我去帮他效力,他媳妇却还薄待了我家娘子,瞧你都瘦了!”
这不着调的玩笑,让方子仪粉颊上绽开了甜美的笑,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自家夫君无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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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归去秦淮夸彤弓(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519:38:36本章字数:5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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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崇祯九年,伪清崇德元年,九月二十八日。
长城之北再北,盛京城。
自从黄台吉称帝之后,盛京的规划就按照明国京师的模样来兴建了。黄台吉性子其实极好奢华,对于汉人宏大的建筑艺术,他虽然完全不懂,但这并不阻碍他向往着那些宫殿。
他曾经亲自入关,遥望巍峨的京师城墙,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城为城墙主人的野心,只是羡慕得口水横流,希望有一天能入内参观一番。
但是今天,他对于一切奢侈享受都没有了兴趣。
在他面前,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贝勒阿巴泰、额驸阿山等跪了一地,旁边则站着一脸轻蔑的多尔衮等兄弟臣子。黄台吉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也丝毫不给自己的兄弟们面子,哪怕跪着的兄长中有年纪比他大一轮以上的。
“超等公扬古利呢,你在奏折上说的十九万男女牲畜呢?”
黄台吉的声音阴冷得可怕,让阿济格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黄台吉,然后就吃了重重一脚。
“你这个废物,蠢货,说啊,说啊,人到哪里去了!”
阿巴泰虽然也跪着,脸上却是冷笑,只不过他低着头,不让自己的冷笑为人所见罢了。
黄台吉一直打压他这样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兄长,却重用阿济格这样年轻辈,阿巴泰心中早就生出嫉妒之心。此次重挫,他该知道谁才真正可靠堪用吧。即使自己讨不得好处,让向来骄横的阿济格吃亏,阿巴泰心中也极是快乐。
“说,你为何不亲自殿后,为何不置重兵于后军,为何前后脱节致使无法及时回援?”
黄台吉是真的很生气。此次征明,是他大战略的一部分,也被他视为称帝之后的一项重大活动。原本听闻战果辉煌,他很是高兴,甚至想亲自南下迎接。但旋即冷口关惨败的消息传来,因为阿济格的指挥失误,殿后的扬古利被一伙明军追袭,全军尽没。十五万擒获的俘虏被明人夺回,而扬古利这自幼便追随努尔哈赤的宿将,也阵亡于斯役。这打消了黄台吉亲迎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如何善后。
黄台吉虽然称了帝,可建虏毕竟是刚刚学习汉人。尚未完全开化,因此还保留了诸多过去习俗,比如说努尔哈赤留下的四贝勒议政制。黄台吉凭借大贝勒代善的支持,先是让自家的五哥三贝勒莽古尔泰“病死”,又囚了堂哥二贝勒阿敏,这样才大权独揽,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反对之声了。此次原本是为他称帝立威的征明之战,却变成了打他自己脸的大败,让他实在难堪。
同时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和失落。仿佛有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突然间被人分走一块的感觉。
“奴才有罪,奴才想念哥哥了。”
阿济格一声“奴才”,便让黄台吉心软了一半,再一声“想念哥哥”,让黄台吉高高举起的板子轻轻落了下去。
倒不是他对这个弟弟有什么太深重的感情,而是因为阿济格是他一手捧出来,为的就是应付上头那些位高权重的兄长们。如果太过责罚,那些兄长们借此逼迫他恢复四贝勒议政制的话。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该回头打下冷口关!”黄台吉哼了一声。
若是他亲自领军。得知后军被截之后,立刻就会挥师南下。即使不能救出扬古利,也要破冷口以泄愤。但阿济格在见到悬起的扬古利等人尸体之后,便狼狈退回,这一点让黄台吉最为不满。
就在他还欲训斥时,突然听得外边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禀报:“谭泰回来了!”
“什么?”
黄台吉、阿济格等人都是变了脸色。
谭泰与扬古利殿后,如今扬古利父子已死的消息得到了确认,在众人看来,谭泰非死即俘,应该回不来了,可现在他却回来了!
阿济格更是心中惴惴,此将扬古利阵亡,他要负最大责任,原本有个阿巴泰在,他就肯定要受责罚,如今还出了谭泰这苦主!
“快让他进来!”黄台吉道。
众人都想知道扬古利究竟是怎么败的,因此个个都向大殿门口望去。
不一会儿,他们看到谭泰走了进来,虽然人人都知道进来的是谭泰,但人人都没有认出他来。
不仅走跑时一拐一瘸,而且瘦骨嶙峋,整个人脸都变了形。谭泰的模样,一看就是遭了不少罪。
他身上的衣袍,也破破烂烂,很多地方连身体都遮挡不住。一见着黄台吉,他便痛哭着跪下:“皇帝陛下,奴才、奴才大哥有遗言托奴才转奏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给他弄点水来!”黄台吉道。
灌进去一大碗水之后,谭泰终于缓过劲来,开始从头讲述。冷口关之战虽然也得到了细作的禀报,但哪里有当事人亲口说出的清楚。
谭泰从教导团偷袭炮营说起,一直说到扬古利令他突围回来,将遗言转与黄台吉。其重点无非有二:其一他之死非阿济格之责也;其二明将须及早除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台吉坐回御座,目光一转,转到阿济格身上。
扬古利忠心耿耿,虽然因为阿济格的胡闹而死,却没有丝毫怪罪,为的无非就是满人上层的团结罢了。
他几乎是自己担起了罪责!
想到这,黄台吉微微闭上眼,果然不愧是追随父亲日久的老将,自己确实有些亏待他了。
“传朕圣旨:追赠超等公扬古利武勋王,以子塔瞻袭超等公,擢内大臣之职。向明人遣使,求扬古利及阿哈旦之尸,归葬盛京……配享太庙!”
这是死后哀荣,虽然有些逾越,但众人却没有谁有意见。对于建虏来说,扬古利是大功臣。他的遗言也让黄台吉有个台阶可下,而导致此次大败的阿济格得他之语脱身,必然会对他感激,照顾他的身后之事。
“陛下,一定要杀了那俞国振,为武勋王报仇啊!”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中,突然有人扬声道。
出来说话的是多尔衮。
被封为和硕睿亲王的多尔衮,此时年纪才二十五岁。在他身边点头应和的和硕豫亲王多铎,才是二十三岁,两人都是一脸英悍之色。
“自然……是要为武勋王复仇的。”黄台吉不满地看了二人一眼。
显然,这两个年轻的弟弟,迫不及待想乘着这次机会来分阿济格的权了。不过也好,诸兄弟内斗互争。原本就是黄台吉一手挑起的,唯有如此,他们才不会联合起来向他这个皇帝发难。
“此次征明,损兵折将,阿济格罪责难逃,看在扬古利为你求情的份上,罚金二百,马四匹,交出一个牛录吧。”黄台吉道:“虽然损兵折将。但如今明国虚实已知,范文程!”
“臣在!”
在汉臣当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恭敬地拜倒跪下。
“你为大学士,替朕起草祭文,另外,准备好檄文,待十二月,准备攻鲜国。”
所谓鲜国。就是指朝鲜。此次伐明,虽然未竞全功。但让黄台吉看破了明国的虚实。明国内部就是一团乱麻,根本无暇顾及东边的朝鲜,而朝鲜对伪清貌似恭顺,实际上相对而言仍然是心向明国,特别是他们对皮岛的支持,让伪清始终不能集中力量南下。
现在蒙古诸部已平,只要再彻底解决朝鲜,伪清就能集中力量对付明国了。
黄台吉另一个念头,是在明国内的损失,在朝鲜补回来。比起兵力和战斗力,虽然此时明军已经很是不堪,但毕竟还是要强于一挨打就派人跑京师去哭哭啼啼求援的朝鲜。
黄台吉在谋划着对付朝鲜,朝鲜也没有歇着,因为黄台吉称帝之时已经明言要征讨朝鲜,故此朝鲜朝野当中,也是一片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朝鲜汉阳城外仁川港中,鲜国弘文馆校理尹集向着远去的人影不停挥手,眼中热泪盈眶。
“天朝上国,未忘海东小国,我朝鲜有救了,我朝鲜有救了!”
他一边挥手送别一边喃喃自语,这话听得身边一人耳中,那人却皱着眉:“校理此话,未免一厢情愿,且不说来人只是锦衣卫使,就算是天朝钦命敕使,也未必有用……”
“若是放在过去,自然是未必有用的,可是现今不同,你没有听说么,天朝方才大败狂胡,杀其超等公扬古利等数万,狂胡总共才是多少人?”尹集合什道:“上苍保佑,天朝又出了南海伯这般人物,必然能剿灭狂胡,匡平宇内,海宴河清,再无战事故”
“那又如何,他们却向我们要借济州……明国已借了皮岛,如今又借济州,莫非来日还要借江华?”
“济州牧原非我朝鲜属地,前元之时,为耽罗总管,属天朝直辖,如今前元都已经亡了几百载,将之归还旧主,也是应当的事情,更何况天朝还每年支付借银一万……济州牧每年能缴的赋税还不知有没有一万两!”伊集看着自己的同僚:“吴修撰,小国事大,不可不恭敬,你和我一般,都是心向天朝,欲与朝中奸臣决裂,这大是大非之上,却不可自误。”
“是,是。”那位吴修撰有些无精打采。
他们看着那群明国锦衣卫派来的“使者”登上了那艘极是漂亮的大船,不禁长长叹息了声:“无论如何,天朝上国待我朝鲜恩深似海……”
站在“连波”号上的将岸看到这些欢送的朝鲜官员仍未回头,便同他们招了招手,然后拱手行礼。朝鲜官员纷纷还礼,将岸掉过头来,神采奕奕地对着船上的水手道:“人都齐了么,齐了的话,咱们启锚,升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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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归去秦淮夸彤弓(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522:24:46本章字数:5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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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波”号是“枕霞”号的姐妹舰,也是这个时代最初的飞剪式帆船,来自马尼拉的欧洲船匠、刘香老的海盗船匠还有从广`州招募来的船匠在一起,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相互对照,制造出这两艘快速帆船。
将岸站在船头,昂首南望,心中十分激动。
借着方起的北风,只要六日时间,他便可以从仁川抵达长江口的上`海。
然后,便可以从上海转道金陵,在那里与小官人会合,再回头南下……
“将岸!”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把他一把抱住,将岸唯有苦笑。
俞国振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在将将岸从新襄调出来的同时,也让罗宜娘随他而去,并且指定,有什么公务,将岸必须要和罗宜娘商议。
结果此次朝鲜之行,罗宜娘真的立下大功。开始时将岸确实一筹莫展,朝鲜官员对他这个“大明特使”始终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送了不少贿赂出去,换来团团称赞,却仍然是没有个定信。
还是罗宜娘,与鲜国弘文馆的一个官员女儿结识,又通过这个官员弄清楚了鲜国内如今是亲明派与亲清派相互争斗,亲清派略占上风,故此无人愿与他们接近。然后又走夫人路线,联络上了尹集等亲明派官员,再通过他们向鲜国施加影响,这才完成了此行任务。
“宜娘。这次北行,觉得如何?”
“天下真大!”罗宜娘咯咯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新襄!”
“是。天下虽大。新襄最好。”将岸也点了点头。
当他们在上海靠港时,罗宜娘一把抓住了将岸的肩膀:“看,看,枕霞号!”
果然。枕霞号正停泊在码头之上。
将岸一上岸,便看着俞国振笑吟吟地望着他。他大喜,赶了几步奔过去,立刻行了个叉手礼:“小官人!”
从七月分别到如今。已经是三个月过去。再见俞国振,虽然未曾见瘦,可是皮肤却更黑了。
“将岸在鲜国便听得小官人威名,鲜国与建虏有往来,都说虏酋黄台吉闻讯暴怒,本欲亲迎阿济格的。结果改为令阿济格去盛京请罪。鲜国原本首尾两端,但小官人大胜的消息传出后。主战亲明一方大获全胜,已贬窜沈器远、崔鸣吉等,召回洪翼汉等主战派……”
将岸将自己在鲜国的活动简单说了一遍,主要是介绍鲜国的情形。末了之后,他有些忧心地道:“此次与鲜国达成协议,每年以一万两银子的价钱,赎耽罗岛以牧马,又开仁川口以通商。只不过我观鲜国内争不止,主昏臣乱,建虏年底必有征伐之举,只怕到时会有变卦。”
“到年底的时候,他有变卦也是多的了。”俞国振笑了起来:“很好,将岸,你做得很好……不过恐怕你暂时不能回新襄了,过几天,你就去青`岛口,我将此次京畿收获大半都留在了那里,我任命你为耽罗岛代总督,你去负责接收耽罗岛事宜。”
将岸应了一声,多少有些不情愿,俞国振嘿嘿笑道:“你娘子随着你一起去,最多就是半年吧,我会遣人换你回新襄,这总成了吧?”
“好,好!”
两人开始细细谈起此行的收获来,将岸先是汇报了他在朝鲜的成果。他在朝鲜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耽罗岛,对于朝鲜朝廷来说,这只是一介外岛,上头居民数量并不算多,每年岛上的赋税也很有限,最大的作用就是马场。而对俞国振来说,这是他第一处可靠的马场,整个耽罗岛,放牧数万匹马不成问题,有数万匹马的马场,便可以支撑起一个纯粹的骑兵团,这对于与建虏交战意义非常重大。
可以说俞国振此次北上,原本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借助明廷对朝鲜的影响力,获取这座后世被称为济洲岛的原属于华夏的土地。
耽罗岛除了可以牧马之外,它的地理位置也极为重要,从这里发船可以在两日之内抵达朝鲜本土,也可以在三日之内靠近倭国。在俞国振的计划之中,这是未来东北亚的一个节点,必须由华夏牢牢控制。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直接从朝鲜手中夺来耽罗,但那样的话,就必须派驻大量家卫驻守,而且还会使得与朝鲜的贸易线路中断,象现在,每年一万两银子的“赎金”并不多,至少他有把握通过向朝鲜倾销商品,来赚回十倍于这一万两银子的财富。
羊毛出自羊身上。
俞国振京畿之战的收获是巨大的,不唯是一个南海伯的爵位、督抚南海诸国的权力,还有接近一万的人口、近百万两的金银宝货,以及大明朝廷每年五千枝虎卫乙型火枪的订单,而且这订单数量还在不停增加,因为各镇总兵看到了这种火枪比起朝廷工部自己生产的火枪的优势,纷纷解囊为自己的家丁换装。
另外刀剑、甲胄,也有两千套之多,火枪最为便宜,三两一枝,朝廷与总兵加起来共是一万一千枝的订货量,利润是二万两。刀剑的价格也便宜,但甲胄的价格就贵了,俞国振卖出两千套二十五斤重的板甲套装,每套在新襄的生产成本约是六两银子,但他卖出的价格是二百两银子——这还是人情价便宜价!
一套防御力相当但重量更重的山文甲,就需要三百两银子,因此二百两银子的报价出来后,那些总兵官个个都惊呼便宜,两千套卖出,赚取的利润就近四十万两!
京畿之战,可以说是新襄武器装备的一次最好广告,俞国振可以肯定。来自大明朝廷和各镇总兵的订单将会源源不断,仅凭这个。他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无论是火枪还是铠甲,拿出来卖的都是外销版,比起大明如今的质量要好,可比起新襄虎卫正式列装的则要弱。
“也就是说。小官人这次是带了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回来了?”将岸也不禁咂着舌头:“这么多银子……抵得上咱们新襄三年多的收入了!”
崇祯八年底的时候,俞国振令将岸负责、胡静水等人相助。计算新襄一年财政收入,同时预计九年的收入会是多少。花费了近一个月时间,算出来崇祯八年产业收入是四十一万五千七百六十二两四分一厘七忽。支出则高达五十五万有余。其中赤字部分,只能用崇祯八年从流寇那儿夺来的战利品弥补。而崇祯九年打了两仗,对高迎祥时收入近百万两,此战又是百余万两,当真是大获丰收。
“还有一大笔值钱的没算呢,俘获的建虏马匹。足有三千余匹好的,如今都在青`岛口。你此去后,将它们运到耽罗,在那里建立马场。有三百多名叶赫部女真投靠我们,这三百多人便是牧奴,其首领是莫尔庚额与席特库,到时你好生使用他们。”
那些战场上投降的叶赫等部女真人,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成为了俞国振的“牧奴”,专门负责牧马事宜。现在被俞国振暂时安置在山`东即`墨,只等将岸将他们带到耽罗岛去。
“小官人接下来可是直接回新襄?”将岸听完俞国振的安排之后又恭声问道。
“正是,我在这边就是等你。”俞国振道:“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去一趟金陵,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置。”
“那我立刻乘连波号北返?”
“哪有这个道理,你也随我去金陵。”俞国振笑道:“你家娘子不是没有到过金陵嘛,让她也见见南`京城的风华,不过你可得当心了,哈哈。”
被俞国振调侃了一句,将岸也笑了起来:“小官人要我去金陵,有别的事情吩咐?”
“倒是没有别的事情,不过此次金陵城中要为虎卫操办一个凯旋仪式,这等盛事,你如何能缺阵。”
“可是……浴血奋战之时,我却不在……”
提到这个,将岸心里就有些遗憾,他更愿意当一个纯粹的军人,但只因为他在语言上的天赋,生生被俞国振派到了外交使者的位置上来。在朝鲜时听到冷口关大捷的消息,方才又从俞国振口里得知战争的一些细节经过,他心中的遗憾就更加强烈了。
“战争岂只在战场,你此去朝鲜,能说服他们主动交出耽罗,便省却了我多少功夫与事后的口水,也省得多少将士流血!”俞国振说到这,情绪稍稍有些低落:“此次北上京畿之战,虽然收获巨大,但损失也不小,咱们新襄虎卫,老兵新丁一共是两千二百一十七人北上,在山`东杀刘泽清,在京畿与建虏交战,先后折损人手三百二十九人,伤残者两百四十四人,损失近三分之一……”
“小官人不必太感怀,咱们身受小官人重恩,若无小官人,早就路死沟埋。况且大伙都知道,朝廷这般无能,迟早要出大事,到时不是流寇就是建虏,咱们终归要和他们交手,早日称称他们的斤两,也好为今后做准备。”
俞国振点了点头,心中虽然还是很遗憾,但慈不掌兵,既然在这个即将大乱的时代里,就必须狠下心来。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他说的伤亡数据,特别是受伤者,就意味以后将彻底退出虎卫的行列,有关这些人的安抚,在新襄已经行成了一套制度,因此他并不担心。伤亡加起来少掉的五百七十三人,在京畿时就得到了补足——那十余万百姓中可有的是十二三岁失去父母亲人的孩童和十六七岁的青年,俞国振一声招募,这些见识到虎卫雄风的顿时纷纷应募,数量六倍于此,让俞国振不得不将招募的名额从最初的六百人增加到一千名,即使是这样,仍然淘汰了许多。
这一千名孩童少年,也随着漕船,自北而南顺运河向金陵赶来,只不过俞国振乘枕霞号走海路,比起他们要早些时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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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三、归去秦淮夸彤弓(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68:06:36本章字数:5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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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依旧纸醉金迷。
旧院咿咿吖吖的南曲,秦淮河中流淌着的胭脂,鲜衣怒马的公子,宽袍大袖的书生,北方的大战离得太远了,远得不真实不真切,若不是今年这次大战中牵涉到了那位秦淮河畔第一风流人,若不是《民生速报》中不遗余力地鼓吹宣传,这才将金陵上下百姓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北方的战事之上。
张溥一只手托着酒杯,站在画楼的窗前,看着外边辉煌的灯火,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如今也已经从史可法身边离开,回到了金陵城中,以他的身份,自然是席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象手中的这套名为“夜光”的玻璃酒杯,还有口感醇绵的“西域”的葡萄美酒,如今在秦淮河也是顶级的奢侈品,可是对他来说却是常见的。
“听闻张天如与这位新近的南海伯有旧?”
在他身后,一人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张溥回身放下酒杯道:“确实有旧,当初他办秦淮八艳大会之时,伯爷不是也见过他么?”
被张溥尊称为“伯爷”的,乃是诚意伯刘孔昭。作为刘基的后人,他这个家族留守金陵,至今已十四世了。
刘孔昭并不喜欢张溥,虽然两从在出身上颇有相通之处,但对于这个夸夸其谈的士林领袖,刘孔昭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只不过如今要此人有用,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罢了。
“一介布衣,忽而平步青云,竟至封侯,国朝爵位,何意泛滥至此!”刘孔昭叹了口气道。
“与诚意伯世代勋戚,自是不可相比。”张溥心里不以为然,口中却如此道。
诚意伯世居金陵,富甲一城。张溥此次前来,便是想向刘孔昭“化缘”的。在经历过文震孟的失败之后,张溥再次确认,要想对付温体仁,唯有周延儒,周延儒起复乃是他实现政治报复的唯一途径,也是解除温体仁一党对复社压制的唯一途径。
“哈哈……听闻这位南海伯可是巨富,财神转生。你为何不去寻他化些善缘?”
刘孔昭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眯细着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两道毒蛇一般的光芒。
“他虽是财神转生,却不明大义,不知事理,乃青铜琉璃铁公鸡。一毛不拔。哪有诚意伯这般高瞻远瞩,愿意为国输财!”
“过奖,过奖啊。”刘孔昭又哈哈笑了起来。
背地里攻击俞国振几句,对刘孔昭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国朝原本就不希望勋戚们相互关系太过亲近,但他当然也没有蠢到会去真正得罪俞国振——别的不说,单这厮手中养着的死士,就让他心中警惕。
“我那侄儿已经去筹钱了,数额巨大。非旦夕可至,张天如,你在金陵再等些时日,到时我会遣人传讯给你。”刘孔昭又道。
这便是逐客了,张溥拱手告辞,心中细细想着自己今天所获。
走了没多远,他见到一群人沿街而来,心中一动,便闪到路旁。那群人为首者。正是俞国振。若换了往常,张溥早就上前招呼。但现在,他心中颇有些异样。
三月份时,还在金陵见过一面,当时称兄道弟,而现在,俞国振已经是朝廷邸报中明发天下的南海伯。张溥方才见诚意伯时可是施了大礼的,那么见了这位南海伯,是不是也要施大礼?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嫉妒。国朝自太祖立基和成祖靖难以来,因军功封伯爵者虽有,却不多见。前一个鼎鼎大名的是新建伯王守仁,那是多少儒生士子的景仰对象!
“便是此处?”他听得俞国振的声音道。
“就是此处,呵呵,李大娘倒是有心。”另一个人的声音想起,却是张溥不认识的。
“也要多亏了仲渊兄运作。”
与俞国振在一起的,是徐林徐仲渊,这个最早与俞国振相善的商人,他们徐氏的家业,在这短短的四年时间内不仅旧貌尽复,而且还翻了十倍不只,这都多亏了俞国振的指点与支持。徐林如今在新襄也有千亩田地,还修了宅院,只是不舍得故土,这才没有彻底迁过去罢了。
“伯爷这话说……”
“仲渊兄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提什么伯爷了。”俞国振笑着向徐林摆了摆手:“我方才看了彩棚、得胜门,仲渊兄当真是有心,我替将士先行谢过。”
“这算什么,《民生速报》里说得好,若无前线浴血,安得后方梦甜。我家的生意从京师做到广`州,若任那建虏肆虐,我家今年生意必大受其累!”徐林道:“而且我只是一提议,李大娘便立刻响应,便是香君姑娘,也慷然出资,欲助军饷。此为美谈,我不敢不尽力。”
张溥这时才注意到,这里是李大娘的媚香楼(注,原是1644年得名,今提前)。李大娘李丽贞与陈贞慧素来交好,陈贞慧极为迷恋她,而张溥又是陈贞慧好友,故此这座媚香楼,他也没有少上过。
张溥心知这必是为了明日的庆功仪式了,这几天金陵城里传得纷纷扬扬,无为幼虎的一千五百家丁自京畿得胜归来,城中一些豪商与秦淮河畔的名媛,有意为这些未能入京师献俘的好汉办一个庆功之会。张溥对此极不以为然,那些家丁再如何立功,也不过是俞府的走狗罢了,哪里上得了台面,但想到办此应功会的也只是些商贾娼优,又觉得心中得平:就象是那个言语一向刻薄的萧光所说,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样的鸟儿。
他无意与俞国振照面,若是被俞国振看到了,明日的仪式不到场就不好,因此稍等了片刻,待俞国振进了媚香楼之后,他才贴着墙角,准备慢慢离开。但就在这时,迎面又看到一群人走了过来,张溥见到为首那人时。再度愣了一下。
这为首之人,正是诚意伯刘孔昭的族侄刘奥之。
严格来说,刘奥之与诚意伯府的血缘关系极远,只能算是族人,但他深得刘孔昭信用,替刘孔昭打理着不少刘府的田庄和生意,相当于一个外管家。张溥与他打过交道,此人在刘孔昭面前倒是毕恭毕敬。但面对外人时却趾高气扬。
刘奥之正与一伙无赖少年模样的人大声谈笑,径直入了媚香楼。
“今日就要请诸位兄弟见识一下秦淮河畔的风韵,这边便是媚香楼,楼中李大娘可是秦淮河首屈一指的名伎,年轻的李香君,也是……”
刘奥之一边说着一边点评。见到迎面来的龟公,这才转口道:“你这老龟,倒是勤快,快引我这些兄弟们上去!”
那龟公面有难色:“刘管家今日来的实在不巧,楼上正有贵客。”
“贵客?还能贵得过我们诚意伯府?莫非是魏国公徐家?”刘奥之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向着那龟公喝斥道。
“那倒不是……”
“既不是徐家,就让楼上的走了吧,今日我们刘家要包下媚香楼,请大娘与香君作陪。”
他这边正嚷嚷着。突然间,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刘奥之还在和龟公说话,他身边的无赖少年却是看到了那人,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拍了拍刘奥之的胳膊:“刘大哥,你看那厮,倒生得一副好身子!”
刘奥之这才向那边看去。见着一个大汉须发如猬。正沉着脸向这边望来。他心里一愣,这大汉气势倒是雄壮。看上去有几分不凡。
“休要在此聒噪,立刻离开!”
那汉子沉声一喝,原本因为看到他雄壮而心中生出犹豫的刘奥之顿时大怒,自从诚意伯刘孔昭重用他以来,他在金陵城中也算得是个人物,当初随着他胡闹的一批兄弟,难得聚在一处要饮酒作乐,若是被这人一喝就打了退堂鼓,该让他多没面子!
而且这汉子的腔调口音,既非京师,也非金陵,更不是中都,想来是哪处乡下来的土老财,家中便是有个五六品的官员,又如何敢得罪诚意伯府?
因此他一指那汉子,大声喝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汉子原本只是微怒,被他一指,目光顿时冷凝,只盯了刘奥之片刻,刘奥之就觉得浑身发冷两股战战。
好凶的汉子!
“你……你是何人?”
刘奥之又问道,只不过现在他的声调就小了多。或许正是他声音变小了,那人原本迈过来的步子停了下来,只是摆了摆手:“不管是谁,我家官人在楼上议事,你们先走吧。”
刘奥之心中哪里服气,当着这么多兄弟,他打肿脸也要充胖子,因此咳了一声:“你上去跟你家官人说,诚意伯府今日要在此宴客,他付的钱,我负责退还,请他先让一让。”
“我不再重复,若不离开,我便把你们扔出去。”那汉子的回应却丝毫没有给诚意伯府面子。
“打这厮!”无赖少年们原本就是最喜生事的,虽然那汉子看上去身体健硕,但他们人多,也不怎么畏惧,顿时有人就喊了出来。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反正打出问题了,自有诚意伯府撑着。但喝声才起,那汉子抢先过来,抡手就是一巴掌,那喊出来的人直接飞了出去,落地时还原地转了几圈,吐出半嘴槽牙。
“出去!”那汉子怒道。
“大胆,反了,反了……”刘奥之气得全身发抖,就算楼上之人来历再不凡,可诚意伯府的面子,他也该给!
就在这时,他听得外边传来了声音:“咦,这不是刘管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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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四、归去秦淮夸彤弓(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617:11:52本章字数:5003
三六四、归去秦淮夸彤弓(四)
张溥真不想出来,但他不得不出来。(网.)
刘奥之在刘孔昭手下地位相当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正负责筹钱,若是他被打死了,或者被打得半残,那么张溥的计划又只有延后了。
以他对齐牛的认识来看,这个憨人是真做得出来的。
他先是呼住了刘奥之,然后象是刚看到齐牛一样,“咦”了一声:“这不是老牛么,你家主人在此?”
“原来是张先生,我家主人正在楼上议事。”
“啊呀,好久不见他了,若非有事,我倒是要上去拜谒一番。”张溥含糊说了一句,向着刘奥之使了个眼色,刘奥之前不久才与张溥见过,自然认识这位诚意伯府的客人,当下不声不响地引着众人出来。
见他们离开,张溥也不和齐牛告别,迈步就要出去。但才走了几步,迎面又是一个人匆匆而来,险些与张溥撞了个满怀。
“咦,天如,你如何在这里?”
“原来是定生兄……”
来者正是陈贞慧,同样是复社领袖之一,见到他,张溥便知道,今天想要轻易离开是不大可能了。
“天如兄在此正好,与我一起去听曲……”
这一寒喧,原本张溥准备转身就走的打算落空了,紧接着,楼梯口处传来他熟悉又有几分难堪的声音。
“这不是天如兄与定生兄么,既然来了,就一起热闹一下吧。”
在楼梯口招呼他们的,当然是俞国振,张溥在心底苦笑,他可是真不愿意见俞国振啊,倒是旁边的陈贞慧,脸上漾出喜色:“原来是俞济民……啊呀,该称南海伯了。”
“若是称南海伯,便不当我是朋友了,定生兄,你不当我是朋友,《雪岑集》的润笔版税,我可就要漂没了。”
陈贞慧与方以智也是好友,故此俞国振曾见过他几面,只不过陈贞慧这个人世家子弟气息很重,虽然文采风流,却与俞国振不是一路人,因此两边只算小有交情罢了。俞国振这番话说得风趣,让陈贞慧因为身份变化而带来的不适消失了,他笑着长揖:“礼不可废,不过济民既然这样说了,我就却之不恭。天如,和我一起上楼!”
半拉半扯之下,张溥也只能跟着上楼。
众人商议的,无非是明日虎卫入城仪式,既然在此,张溥总不能闭口不语,只能捏着鼻子,忍着心中的难过,装出一副笑脸为众人出谋划策。俞国振还很高兴地笑纳了他的一些建议,而且每用一个,总要夸上他几句,让张溥实在是如坐针毡。
但看在别人眼中,俞国振这可是虚怀若谷。
无论张溥之类的人情愿还是不情愿,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典还是开始了。这是一场绝对非官方的庆典,唱主角的是金陵的百姓,从画舫歌楼上的红粉,到贡院的士子,从店铺煌然的座商巨贾,到挑着担儿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这几日谈论的,也都是此事。
次日一早,金陵城就被妆扮一新,清水洗街、黄土铺道自是不必说了,沿着秦淮河,各家脂粉楼上,都如同过节一般张灯结彩,大道上还扎了好几座巍峨的彩门。各家店铺前面放着案几,案几上堆着果子点心茶水,便是再吝啬的人家,也总要用两张红纸妆点门楣。到了上午巳时,街上人头攒动,大家都翘首以盼,希望看到来自京畿的那支百战雄师。
李香君伏在窗台之上,头上戴着丝边垂帘遮阳帽儿,但从媚香楼的楼下翘首上望,还是可以看到半张粉雕玉琢一般的脸。(网.)
在她身边稍后的,是李广堰,李广堰毕竟是良家,虽然因为经商的缘故,也免不了有抛头露面的时候,但在这么多人的情形下,还是注意点好。
“广堰姐姐,你当真见过俞济民?”李香君侧过脸去,看了李广堰一眼:“你如今的云想衣裳,真是他出谋划策?”
此是在金陵城中已经不是什么秘闻,对于市民阶层来说,也乐得听到这样的故事:家道中落的世家女儿在足智多谋的年轻士子指点下,创出若大的家业,两人再相逢时,却发现当初的年轻人已经是状元郎——当然,现在是南海伯,若是自此才子佳人能幸福地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俞公子学究天人,能得他的指点,实是我三生之幸。”
李香君轻轻笑了一声,原是要调侃李广堰的,但是被李大娘一个眼神瞪了过来,立刻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得一连串的鞭炮声近了。
田伯光行在队伍之前,心中当真是激荡万分。一方面,此时的荣耀,几乎不逊于进士们游街夸官,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哪怕是田伯光这般受俞国振熏陶四五年的人来说,游街夸耀,特别是在金陵这样的大城中游街夸耀,那是难得的荣誉!
另一方面,他也为那些牺牲的同伴而有些失落,他们献出了性命,却没有办法亲自参加这代表着荣耀的游街凯旋。
他们个个身上披红挂彩,这些都是秦淮河畔女儿家赶了几夜赶出来的,笔挺的制服勾勒出他们身上的阳刚之气,而整肃的脚步,则更显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纪律部队。走路之时,他们目视前方,虎虎生威,虽然没有喊什么口号,就是这么沉默着前行,但他们的脚步声却还是让人感觉,这象是一座山在移动!
因此,他们所到之处,都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喝彩,顽童们模仿他们行军的模样前行,而躲在窗帘门缝之后的少女,则投来火辣辣的目光。
男子汉大丈夫,一生有此荣耀,便已是不虚了。
俞国振也在隐人群之中,含笑望着他们,今天这些虎卫才是主角,就算是他也没有资格去与他们抢风头。
这是他们以自己的勇敢、热血和性命换来的荣耀,自己只不过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喊了两声,下达了几个命令罢了。
他虽然如此想,可是百姓们却不这么想,周围欢呼声里,最多的还是“无为幼虎”这四个字。
“当真乃虎狼之师也!”在他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啧啧赞道。
“若非如此虎狼之师,也击败不了建虏,据闻建虏都是生食人肉渴饮人血的恶鬼修罗,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便是长城之坚也能被他们一头撞开……也唯有如此虎狼之师,方能将之克制!”
“何止是建虏,那流寇亦是穷凶极恶,若非虎卫,早杀入南`京了!”
一片窃窃私语中,俞国振笑了。
这就是民望,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绝对不是一句虚言。有了人心,一些与旧制相背的制度推行起来,就不会那么麻烦,不仅阻力较少,而且事半功倍。比如说,有朝一日他要与东林等清流正面冲突之时,只要在报纸上说一句“崇祯九年俞济民在京畿亲冒矢石的时候,你坐在哪里”,就足以把一大半的反对声音堵回去了。
至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则是天大的笑话,他才地盘三两块、兵马五六千,这样子就成了千金之子,连亲上战场都不能,那等他真的拥有几百万之地、几千万之民,他是不是每天连床都不能下?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放在一般富贵人家可以,放在一国之君身上,纯粹就是手下的臣僚们想把君王变成一个播种器,架空君王不使其接触到社会现实的借口罢了。
田伯光这时走到了媚香楼之下,他英挺俊秀,倒是家卫中少有的美男子,加上为人总是带着笑,因此楼上的李香君一见便生好感:“妈妈,姐姐,我原只道这虎卫都是些粗人蠢汉,却不曾想也有这般精细的人儿,他可真是虎卫?”
李广堰远远瞄了一眼,原本以为是说俞国振,她心中砰砰直跳的,但看到不是俞国振,而是田伯光,当下道:“自然是的,他是田伯光,俞济民麾下最得力的将官之一,当初在滁`州城下力退闯贼者是他,此次京畿之战击杀扬古利者亦是他!”
“姐姐果然与俞济民相熟,连他部将都识得。”李香君调笑了一句李广堰,看着田伯光的眼神却泛出异彩:“啧啧,少年英雄,奴当助其扬名!”
一边说,她一边站起身来,当田伯光就要走到楼下时,她猛然扬手,无数花瓣便从窗子里飘飘落下,暗香浮动,倩影惊鸿,整个金陵旧院大街,仿佛都因此而暂时凝固了。
田伯光是极警觉的,但再警觉也没有想到,走过这画楼之下时,三楼上竟然会有人抛下一篮子花瓣——此时已经是深秋初冬,百花暂歇,搜集这些花瓣,殊为不易,至少证明,楼上的倩影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漫天飞扬的花,飘飘而下,蔌蔌落在田伯光和他周围虎卫的身上,周围原是一片喧闹,然后安静下来,再然后是更大的喧闹。
秦淮河畔,旧院诸楼,无数的窗子被打开了,从上面飞出香脂、手绢、花瓣,将这些从血腥之中走出的少年笼罩起来。洗去他们心中残留的怨气,抚摸他们心底最深的柔软,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荣耀,也让他们知道,自己所保护的是什么。
对于这些少年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场景。俞国振曾反复对他们说,他们是在保护着一个文明,那个时候,少年们是不懂的,只是觉得小官人说要这样做那就该这样做,但现在,他们仿佛顿悟一般,明白自己流血与牺牲的意义。
(继续肯求月票,让老雷家媳妇知道老雷国庆不陪她逛街旅游看电影的意义。另注:彤弓一词出自诗经,乃周天子赏赐给诸侯的红漆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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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华海宴平江河清(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622:27:08本章字数:4949
三六五、华海宴平江河清(一)
锦帆一时如云。(网.)
王浩然慨然长叹:“世人都道钦`州是蛮荒瘴疬之地,便是我,非亲自来见,也不知此处竟然繁华如许!”
“若是早几年你来,绝对不是这个模样。”王传胪颇有些得意,眼前的繁华,可也有他一份功劳:“俞济民有经天纬地之才,他将实学用至极致,小兄我也略附骥尾,多少尽了一份力。”
“老爷岂只尽了一份力,若不是老爷,咱们钦`州也没有这般变化。如今钦`州城里横三竖六九条街,哪一条不路面不铺就了水泥、种上了芭蕉!往年台风一来,便是满城积水,今年虽然也有,可积水不过半日便自水道排出,风后亦无霍乱虐疾,这些可都是老爷英明!”
旁边的幕客凑趣吹捧,王传胪捋着胡须哈哈笑了起来。
在王浩然面前,他倒用不着太多掩饰自己的得意。
“我早就该来的!”王浩然有些懊恼地顿足:“这里竟然有此等变化,我却不曾亲身参与,当真是可惜!”
“你此前来得了?”王传胪笑道:“县主仪傧,岂可轻离封地?听闻今年唐王意欲募兵勤王,却是落了个什么结果?”
他此话一出,王浩然微微变色。
建虏肆虐京畿之时,朝廷四处调兵勤王,唐王朱聿键倒是胆大,竟然以护兵和招募的民壮出兵欲勤王,被朝廷下诏斥责也不停止。结果是激怒了崇祯,废为庶人,圈禁在凤`阳。朝廷对于他们这些宗室是极防备的,相对而言,倒是那些非朱姓的勋戚相对优容。
当然,这优容也是“相对”的,朱家历代皇帝,就没有什么宽厚的主儿。
“不过总算好了,你如今总算可以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何,你观天望月有什么成果了么?”
“观天望月自然有成果了,原来那月亮之上,并无桂花树,亦无广寒宫,啧啧,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月亮之上,不过是一片片环山罢了。”
新襄除了生产军用望远镜之外,也生产少数科研望远镜,这主要是供新襄初等学校上自然课所用,但也有少数流落在外,主要是俞国振用于送人。比如说,这位王浩然,俞国振便托王传胪给他送了一副。
王浩然得了望远镜自然是极为欢喜的,用这东西观察月亮,还有绘制星图,对于宗室来说原本研究天文是大忌,但王浩然也顾不上那许多。
“哈,这在新襄初等学校,不过是常识。”王传胪哈哈大笑。
“你有什么可笑的,无非是在俞济民身边时间久了……”王浩然嘟囔了一句。
他们兄弟二人在一群募僚、差役的陪同之下,信步而来,到了新襄的码头上。码头一片忙忙碌碌,正有五艘船在卸货上货,其中有三艘是比较常见的福船,另外两艘的样式却有些不同。王浩然算是见多识广的,指着那两艘船道:“这是什么船,莫非是夷人之舟?”
“哪里,那是俞济民龙门船坊所产的海船,可惜,你没见着俞济民的枕霞号与连波号,这两艘船才是真漂亮……咦!”
说到这的时候,王传胪举起了望远镜,向着海那边望去,然后惊咦了一声。
在望远镜中,可以看到一艘漂亮的白色帆船,正劈波斩浪飞驶而来。
如今新襄的码头已经有所变化了,老码头因为位于渔洪江中,江水较浅,江面较窄,已经不适应象枕霞号、连波号这样的大船所用,因此在渔洪江口处开辟了第二处码头,也就是王传胪他们如今所站的位置。网.新码头是从去年年底俞国振离开时开建,前后花费了十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前第一阶段工程完工。自此,海船都在这新码头处停泊,而老码头只用于内河航运,经过这样分工之后,新襄的航运秩序得到了有效改善,装卸货的速度也有了很大的提高。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是枕霞号还是连波号来着,你看!”
肉眼也能看到那艘船,只是显得小些罢了。看着那艘船迅速靠近,没多久,远处的炮台处传来了鸣炮声,九响炮声提醒众人,来的是谁。
“是枕霞号,俞济民……啊,新出来的南海伯回来了。”王传胪哈哈大笑起来。
他虽然大笑,却并非没有敬意,国朝从开国功臣数起,十**岁就因军功封爵而且是文武双爵的,可谓绝无仅有。外人并不知道俞国振直接贿赂崇祯的事情,而王传胪只当是钦`州的建设被崇祯知道,故此除了一个武爵之外,还加了文爵的称号。
只是与俞国振打的交道久了,王传胪明白,俞国振并不是很在乎别人表面的敬意,他更在意的是个人能力。
“啊,不只一艘,在枕霞号的背后……好大!”
确实,在枕霞号背后出现了另一艘巨舰,枕霞号已经是此时大明难得一见的巨舰了,但是在它之后的这艘巨舰,无论是船体长度,还是舰楼高度,都远远胜过了枕霞号。
目测过去,这艘船长达十九丈多接近二十丈,宽约是四丈,舰楼一层,显得比较低矮,模样与佛朗机人的战舰极相似。从侧舷看去,足足有二十四个炮门,那么整艘战船应该装有四十八门火炮!
再加上船首和船尾各一门小炮,这艘战舰上的火炮达到了惊人的五十门,完全压制大明的任何一艘战船!
“这……这是佛朗机人的战舰?”王浩然变色道。
“不可能,俞济民这几年在龙门修筑炮台,佛朗机人一艘战舰根本进不了海……我看看,舰首上有名字,位置与枕霞号名字位置一般,上面的字……看清了,是一个天竺数字十六,上面的汉字是……华清海军上将号?”
“华清海军上将号,这是何意?”
“应该是俞济民取的名字,他总有些恶趣味,取些别人不懂的名字来。不过顾名思议,所谓华清,应是华夏海宴河清之意,既是海中水师,称为海军也不错,至于上将,当是取自五虎上将之意……”
且不说王传胪与王浩然这对族兄弟在瞎猜,俞国振此时站在枕霞号的船尾,眉开眼笑地看着身后的这艘战舰。
在建成枕霞、连波二舰的同时,龙门船场便开始按照俞国振提供的标准,建新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军舰。造舰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甚至可以说一波三折,仅其中病累而死的老船工便有数人。在枕霞、连波二舰成功之后,俞国振下令将资源向这艘战舰倾斜,终于在九月中旬,他结束京畿大战的时候,这艘战舰正式完工下水。
在新襄渔政局的舰艇登记上,这艘战舰的性质被标为“海军研究训练舰”,舷号定为“十六”,而正式舰名,则是俞国振早就指定的“华清海军上将号”。它的装载量达到了一千七百料,空载排水量约是九百吨,满载则是一千四百吨左右。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却只需要三十水手,可装载四百名士兵——若是近海任务,这个数字可以增加到六百名!
这也是新襄第一艘战列舰级别的战舰,它的诞生,意味着在南海,新襄渔政局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强大力量!
“当真是……了不起!”章篪在他身边,望着这艘巨舰叹为观止。
“在欧洲,尚有比这艘船大上四分之一的巨舰,而且,此船虽然被我称为战列舰,实际上更大程度上是武装商船,炮还是少了。”
“五十门炮还少?”
“嘿嘿,今后很长时间内,海上交战的主要方式就是双方火炮对轰,船坚炮利者胜,五十门炮……远远不够啊。”
提到火炮,俞国振又有些小伤脑筋,他原本以为造火炮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也是花了多年时间,这才初步完成了现在的火炮。这其中那些工匠们研究出来的铁模铸造法、内模水冷术、炮管套嵌术、钢丝套紧术等加快铸炮速度、提高火炮使用寿命的方法,花费了不少时间。
这样铸成的火炮,配上最佳黑火`药配方,不仅使用寿命远胜过此时的火炮,射程也更胜一筹。同样口径装药下,射程要高出别的火炮两到三成。
不过,俞国振一直很想弄出来的线膛技术,还是不很成熟,仍处于试验阶段。
“你果真要将这船派到北方去?”章篪又问道。
“那是自然,既然被称为研究训练舰,不入实战如何研究训练?而且以我观之,朝鲜必定挡不住建虏,待建虏压服之后,耽罗之事必然会有变化,往朝鲜的商贸也会因之受影响。到那时,华清号便可以派上用场,拿朝鲜的水师练练手,积累一下经验,若是建虏来助朝鲜水师,我们自然也可以再敲打一下建虏。”俞国振笑道。
一艘巨舰是改变不了如今南海的局面的,俞国振很清楚这一点,西夷水师实力比起他来,仍占据绝对优势,别的不说,单以被称为红毛蕃的荷兰为例,荷兰的东印度公司便有一百五十艘武装商船、四十艘战舰和一万余名士兵,而新襄如今虎卫数量约有五千,渔政局的人数却只有一千出头。
甚至于郑芝龙的水师,都远比渔政局要强大!
故此,暂时拿朝鲜、倭国练练兵,积累海战经验,特别是风帆炮舰的战术运用经验,便成了渔政局的头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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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华海宴平江河清(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77:56:09本章字数:4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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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章篪来说,新襄的一切都是让他震惊的,“华清海军上将号”只是开始,当船靠近了码头之后,他又开始大惊小怪起来。
“这些石头……便是南海伯所说的水泥?”
“正是,与石灰一般,烧制出来,然后掺沙石抹平,坚实如岩,我在去年年底之前,这片码头才刚开始建,如今已经建成了……哈哈!”
就是俞国振自己,也被码头上变化惊住了。
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却成了繁华的码头,新襄的工业制品,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运往各地销售。其中最大头的是会安,一是会安的转口贸易,可以从这卖到倭国、东南亚和欧夷,二是会安本土的消费能力也极强。
如今的会安,可不再是当初那可怜巴巴的穷地方了,连续两年的大丰收,不仅让会安成为了新襄的粮仓,使得新襄从粮食进口方变成了出口方,更重要的是,在会安培养出了仅次于新襄的一个消费群体。
章篪原本想继续问的,但看到船舱中方子仪在仆妇掺扶下走了出来,顿时闭上嘴,含笑退到一边。
方子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是长时间乘船的结果,刚登上陆地时,她甚至有些晕陆。俞国振伸手去,将她扶住,那边上的仆妇立刻知趣放开。
“这……便是新襄?”方子仪有些惊讶地问道。
虽然俞国振跟她说过很多遍,新襄绝非蛮荒之地,但方子仪心中想来,这也不过是一处小镇罢了。
但如今眼帘所映的,却是一个在金陵都未见着的大港口!
新港沿着渔洪江入海口右岸而设,位置大约是新襄的正南,其长度足有两里,这么长的长度,可以看出今后发展的野心。而从岸上伸入水中长达一百米的码头。足够停靠如今新襄最大的舰船,象这样的码头,每隔着百米便有一个,全部加起来,共有十座。
每一座上面,都是高高的龙门吊,借助滑轮和木制标准化集装箱,新襄的货物装卸都非常便利。至少方子仪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仅仅是十余个工人,便将一个长六米、宽四米、高四米的箱子给吊上船。
看到俞国振,码头上不时有人跑过来行礼,其中既有行军礼的伤残者,又有做普通揖的健全人,不论是谁。看到俞国振时,脸上都是带着笑和敬意。方子仪注意到他们的衣裳相当干净,除了干活的人身上的衣衫打着补丁外,大多数都穿着新衣,款式也各有不同,有一些还是“云想衣裳”的样式。
“码头上的管事,还有工坊里的主事,不少都是虎卫中伤残退役的,他们的抚恤原本已经足够让他们衣食无忧。但很少有人愿意闲着,大多数都希望能如在虎卫中一样有事可做。”俞国振听得她问起,便低声道:“莫看他们这模样,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好男儿!”
方子仪点了点头,知道俞国振的意思:新襄的伤残人物不但不受歧视,往往还极为尊荣。这里每一个人,可能都是曾随俞国振出生入死的兄弟,切不可以下役仆人视之。
“南海伯宅心仁厚,故此将士乐于效命。大树将军亦有所不及也。”旁边的章篪原本是想避让些的。但又忍不住想听俞国振的解说,当听到这一句时。他情不自禁叹道。
俞国振也不谦逊,比起此时任何一支军队,新襄虎卫的抚恤制度都是最好的,可以说,虎卫中任何一个将士出征时都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就在这时,迎面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者远远地就拉长了腔调道:“钦`州知州王传胪,见过南海伯……”
“既然见我,还不过来施礼?”俞国振白了那边一眼,无论是谁,都能从这拖长了的腔调里听出其中调侃之味吧。
王传胪与王浩然笑着过来,两人口里讽刺调侃,但实际上却还是给俞国振做了个揖,俞国振也还了礼。
“济民在京畿做得漂亮,当令建虏知晓,我大明尚有铁血男儿!”首先夸奖的还是俞国振在京畿勤王之举,这对于华夏来说是极振奋人心的事情。
“将士用命罢了。”俞国振倒没有什么引为荣耀的。他带着新襄近一半的战力,对付的只是建虏的一支偏师,此战虽胜,也让他意识到,他确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荡平建虏。
更何况,在某种程度上,他需要建虏给大明施加压力——若不是建虏,他哪来源源不断的人口补充给新襄?
“王兄这次来新襄,可是馋酒了?”俞国振看着王浩然,又调侃了他一句。
两人初遇时相当不愉快,但后来发现彼此还算投契,再后来甚至有了交情。听得俞国振这般说,王浩然撇了一下嘴:“俞济民,你别在我面前提酒字!”
当初两人初遇时,王浩然便被俞国振灌醉,宿醉数日才醒,此后便戒了酒。俞国振哈哈大笑,介绍了一下方子仪、章篪等人,也不理睬他二人,径直领着方子仪向港口外行去。
在港口最北处,是一个小小的建筑物,建筑物前则是两道铁轨。俞国振走到这里,也不禁吃了一惊:“这个……都给他建好了?”
俞国振口中的“他”是俞国威,他的堂兄。
这个世上有许多人看上去平庸,其实只是没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俞国威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一个有开拓精神的人,也缺乏长远的眼光与深刻的思想,但他有一个好处,就是执行力极强,善于沟通。故此,当俞国振将他从金陵调至新襄,成为新襄的大管家之后,他展示出了极大的价值。
新襄的规划是俞国振与雷家的人联合做的,但组织人去将这纸面上的规划变成眼前的现实,却是俞国威做的。
比如说,铁轨道路的出现。水泥路虽然很好,但也有缺点,就是不利于牲畜。无论是牛还是马,若在水泥路上不钉铁掌,那么蹄子磨损会非常严重,钉上铁掌,又对其脚底的震动很大,使其不能发力。故此俞国振便想到了畜力轨车,架在铁轨上的铁轮车,不仅负重量大,速度也让人满意,而且还节省畜力。
这个规划他交给了俞国威,却没有想到,原本是打算今年年底开工、明年上半年建成的规划,如今就已经建成了。
“今年自广`东招募了几千劳力来,故此劳力充足,许多工程都可以开建。”旁边的一个港口负责人笑道:“请官人稍待,过会儿便有一趟车回来。”
俞国振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大约是半个小时左右,便见一辆由五匹马拉着的轨车到了这边。轨车共分三节,第一节有雨棚,可以坐人,后边两节则是载货,俞国振估计,一趟这样的轨车,能够拉八千斤左右的货物,问了测试的结果,比他想象得要差一些,这一趟车,可以拉七千斤的货物。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五匹马拉七千斤,仍然能以每小时超过十五里的速度前行从新港到新襄,只需要一小时的路程。
众人便上了车,方子仪自然是可以坐在拉人的第一节里,俞国振相陪,别的人大多就只能坐在后面拉货的上面。这一趟车,足足拉了三十余人,其余人则换乘了能入内河的稍小船舶,从旧港去襄安。
马跑起来的时候,轨车极为稳当,无论是摇晃还是颠簸都很小。
根据俞国振一惯的爱好,轨道两旁排出整齐的排水沟,排水沟上用水泥块封闭,再两侧则是种着各种树木。方子仪看着这些不断退向后方的树木,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新襄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啊。
“如今新襄已经有人口四万七千二百九十一,这是去年我离开时的数据,如今的数据我也不大清楚……”
“回小官人,前些日子市政公示了,上半年人口统计,如今人口是四万九千九百五十四人。”港口送他们的管事回应道:“小人估计,如今数字恐怕超过五万了。”
“呵呵,也就是说,新襄一城,便有五万人口,这五万人口中,居于城中的约是三万,其余两万,有一万余居住在窑场那边,还有些散布于各个农庄……”
“窑场”只是习惯的用名罢了,实际上现在窑场已经成了一座小城,其人口甚至超过了钦`州。新襄的工业相当一部分集中于此,比如说冶铁和玻璃制造、武器制造。新襄冶铁工坊仍然是最大的工坊,整个工坊中所用的人手是五千九百人,其次是玻璃工坊,全部生产线加起来,也雇用了三千六百余人。当然冶铁工坊除了冶铁之外,实际上还包括铁器制造、武器研发制造等等诸多“分部”,而玻璃工坊也同样是如此。
纺织、粮食加工等产业,则集中在新襄城内,一共雇用的人手是一万一千余人,其中大多数都是女子。另外,由原来的朝廷官兵发展而来的新襄基建工团,人数达到了四千之众,加上并不正适隶属于工团的临时工人,数量甚至超过了一万。这些人的宿住,都集中在新襄城中,而同住在新襄城里的,除了他们之外,尚有近万名老人与十五岁以下孩童。
“竟然有如此多人!”听到这里,方子仪与章篪,对于即将见到的新襄更为期待了。
这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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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1017:51:04本章字数:4631
三六七、华海宴平江河清(三)
(今天第二更!)
这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座城?
宋应星漫步在街头,万时华在他身边,两人的眼中都是迷茫。
他们来到新襄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和俞国振南下不同,他们走的是内河水道,通过灵渠自长江水系转至漓江水系。先到了钦`州,看到这里商贾云集、人口众多,民生殷实、物产丰饶,当时二人就以为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要知道,此前钦`州每年缴纳的商税才不过区区二百两,而现在一年的商税则多达四千七百两,这些钱足以让王传胪手头宽松,将多年未曾修葺过的衙门、街道好生整修一番了。
但等他们来到新襄后,就更为震惊,甚至有一种恍然如梦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新襄多小山,因此随着人口的增多,城市的扩大也是依托着山而展开。新襄多暴雨,为了减少发生山体滑坡、泥石流之类不忍之事,城边的小山都进行了简单保护处置。在别人看来这是劳民伤财的糜费之举,在俞国振看来,新襄每年的收入在迅速递增,这些收入除了投到扩大再生产上,还有一部分就应该用于改善民生。
“茂先兄,你现在弄清楚路是怎么走的了么?”宋应星向万茂先问道。
“我再看看。”万茂先嘟囔了一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开始又去翻自己手中的铅印图册。
这两位老先生鼻子上都架了老花眼镜,透明玻璃的出现,特别是镜片打磨技术地进步,使得“眼镜业”也发展起来。全大明读书人不下数百万,其中近视老花者绝不在少数,比如说宋应星与万茂先,都有很严重的老花症状。到了新襄之后,二人享受的福利之一,便是可以每年免费配一副合适的老花镜——否则的话,以现在眼镜价格之贵,他二人的收入还真有些吃紧。
“两位先生可是迷路了?”就在他二人对着新襄地图查看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时,旁边一个只剩独臂的年轻人笑着过来问道。
这年轻人服饰与虎卫的服饰有些相似,过他还戴着臂章,臂章上书着“市管”二字,便是他所属的机构简称了。在新襄成为一座人口过万的城市之后,原先靠着自觉来约束众人的简单制度就行不通了,俞国振便设置“新襄城市内务管理局”这个机构,也有人称之为“城管”的,每次俞国振听到这个词便会发一会呆露出淡淡的笑来。
市管的管理范围极大,从新襄市的规划,到街头巷尾不允许随地大小便,都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列。与许多新襄的公共机构一样,它的主要管理者,同样也是虎卫中退下的伤病。初到新襄时,两位老先生并不知道这一点,只道此地役使残疾颇为不仁,但在京畿大战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些看似残疾的年轻人,个个都曾是在战场上生龙活虎浴血奋战的好汉!
两人肃然向这年轻人行礼,不敢以执贱役者视之。
新襄的礼特别多,根据俞国振强行推动的规矩,下属见上司要行礼,上司也要还礼。若是下属行跪拜礼,那上司就得还半跪,若是下属长揖及地,上司至少要弯腰鞠躬。俞国振的理由是新襄聚万乡之民,须重教化才可成礼仪之邦,但这样做的实际结果是,在这儿没有哪个上司愿意下属给自己行跪拜礼的。
“多谢这位小哥了,唉……新襄房屋太高,让人……实在是头昏眼花啊。”
万时华多少有些觉得羞愧,他们来到新襄两个多月,基本上天天迷路,也怪不得如此,因为新襄的建设速度太快了。
从崇祯七年,到现在的崇祯九年,不过是两年的时间里,新襄的规模扩大了二十倍也不只,人口同样如此。特别是崇祯八年以来,新襄多达四千人之众的基建工团,加上跑来当小工的峒人和各族民工,超过万人的基建队伍,就没有一天休息。
修路,架桥,还有每天都要进行的活动:盖楼。
如今三层楼已经是新修最普遍的,自从崇祯八年以来,新襄新建的房屋普遍都是三层。临街的第一层是门面店铺,出租给那些年纪有些大的人开办各种商铺,方便百姓生计。第二层、第三层则是住房,后面还有一个大的公用院子,院子里做了简易的园林绿化,也有人家种上一些供自己食用的蔬菜瓜果。
这种建筑样式,实在让宋应星、万星华等新来的人觉得新鲜。但最让他们惊奇的,还是玻璃窗子。
即使是在新襄,玻璃窗子也是新鲜事儿,直到今年三月才开始流行起来。大块的玻璃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然后用小钉子固定在木窗棂上,这样装饰过的房子比窗纸亮堂得多,也能有效隔阻新襄的一大祸患蚊虫,如果再辅以用细纱织成的纱窗,那么冬暖夏凉,实在是极方便于生活。只不过宋应星也问过价格,这样的窗子全套下来花费不菲,也只有工钱相当高、收入相当不错的新襄人,才能够支付得起。
“两位先生是要去新襄初等学堂吧,顺着这条太白街向北,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处折向西,便可看到退之路的标牌,再顺着退之路到尽头,是六层楼,六屋楼下有个门便是初等学堂的侧门。”
那市管不等二人说自己要去哪儿,便将道路详细指点出来,二人道了谢,然后意识到不对,拉住那市管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二位先生如今可也是咱们新襄的名人了,每日都迷路的可不多见。”市管善意地笑了起来。
两人也都笑了,他们缓步而行,向着那六层楼行去。
六层楼乃是新襄标志建筑了,它是钢筋为骨混凝土为皮而建,九月作为新襄初等学堂的教学大楼而投入使用。宋应星与万时华去见了之后,在为之惊叹之余,两人还进行过一次激烈地辩论。万时华认为这样漂亮巍峨的学堂,理所当然应该用于教授孔孟之学,用来教授实学实在有些浪费,而宋应星则以为用来教授实学才是最恰当不过。辩论的结果,是万时华勉强同意了宋应星的观点:用来教授实学便可以研究更好的水泥、钢筋,建筑更高的大楼来教授孔孟之道。
当然研究出来更好的水泥、钢筋之后,是不是真来建楼教授孔孟之道,宋应星对此笑而不语,而万时华也心中惴惴。
不到新襄,不知此前之学谬也。
他们穿过六层楼下的门,经过的时候还得亮出自己盖了大红印戮的通行证,新襄初等学堂的戒备等级是与市政署一样的,没有携带通行证就算是俞国威在此也会被拦住。
才一入内,就觉得今天与平时不同,原本安静的校园,今天似乎有些喧闹,在操场之上,有一群人正聚在一处指指点点。宋应星推了一下眼镜,凝目望了望,然后惊喜道:“俞济民——南海伯回来了!”
在操场上给方子仪介绍学校的,正是俞国振。
“这一路上来,别的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可这新襄初等学堂,我是迫不及待要向你炫耀了。”俞国振与方子仪并肩而行,在他们身边,则是小莲、马湘兰、王月。除了顾眉顾横波另有任用之外,马湘兰与王月都被俞国振安排到了新襄初等学堂,充当小莲的助手,同时也向小莲学习实学。王月的学习速度非常快,如今已经可以出来任教了,马湘兰稍慢些,因此她主要教授的是初等学堂的“美育”课。
俞国振一直认为,本民族的艺术之中,蕴藏着本民族的价值观。征服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别的民族接受自己的价值观,这其中艺术的作用极大。
“这可不是该你炫耀的,应该是小莲炫耀才对。”方子仪牵着小莲的手,面纱下一双妙目轻轻白了俞国振一眼。
俞国振除了让她来看他心血所凝的初等学堂,是不是也有急着想见小莲、马湘兰和王月的意思?
“将如今新襄初等学堂的情形,介绍给我们听听吧。”俞国振向小莲道。
小莲抿着嘴笑了一下,面对着自己的主母,她不是很羞涩害怕,这一来是因为她与方子仪很早就认识并有交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对自己在俞国振心中的地位很笃定。
“小官人来新襄后,将家学也迁至此处,并在家学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新襄初等学堂。如今初等学堂共有学生二千九百七十七名,其中四年级者三十一人,都是随小官人从襄安迁来的,三年级者二百一十六人,皆是学堂初办时入学的,二年级者一千二百五十四人,一年级者一千四百七十六人……”
从人数上说,新襄初等学堂的规模已经不逊于后世的一些正规学校了,但这是有特殊原因的,崇祯八年九月正式入学的二年级生,乃是那年从南直隶接来的难民,故此人数会有暴增,而今年又从南直隶运来了两万有余的难民,人数也再度扩大。
“嵩阳白鹿,应天岳麓,皆不及此,小莲做得好大事业!”听到这个规模,方子仪也不禁动容。
让接近三千名孩子免费上学,而且还要负担他们的衣食住宿,这可是了不得的善举!方子仪嘴里赞着小莲,眼睛却看向俞国振,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溢出的情谊。
此前她也听说俞国振办了所学堂,还以为最多就是几十号人就读罢了,现在来看,规模如此之大,这当真是更胜过四大书院的盛举,如果坚持下去,必成惊世骇俗的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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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八、华海宴平江河清(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1017:51:05本章字数:4817
三六八、华海宴平江河清(四)
“南海之器量,非愚兄所能度测,其人智谋深远、果敢勇绝,能为人所不能,唯古之圣贤,方能如此也。惜哉,其人甚智,却不好孔孟,不喜程朱,不读阳明……”
写到这里,万时华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回看了一下自己的书信,“南海”乃是俞国振的代指,他被封为南海伯。再度提起笔之后,万时华又写道:“自奉贤弟之令而来,所闻所见,颇为感慨。南海真天下奇才,若能为我同道,当奉为盟主,宰执天下,大同可期矣!”
写出最后这一句话时,万时华不禁笑了一下,自己与俞国振打交道才几个月,从最初对他颇有成见,到现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变化之大,着实惊人。这封信里面的内容比较重要,故此他不会通过新襄的邮驿馆寄出,而是会派自己的仆人,将之送到金陵起。
用不了多久,正在金陵的张溥就能收到这封信吧。
在得知万时华将来俞国振幕下充任调研后,张溥便乘夜见了万时华,以复社同忾相激励,托他打探新襄的虚实。张溥不是蠢人,他与俞国振打过这么多的交道,特别是崇祯八年在史可法幕下时,被俞国振反反复复抽了脸。他认识到,对于复社来说,俞国振是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因此,便想到了万时华。
万时华为他以国家大义、清流事业所激,也慷慨接下了这个工作。原本他觉得这个工作并没有什么,只是看看俞国振是不是复社同道之人,可到了之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俞国振了。
“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是圣人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可是在新襄,南海伯却做到了!”
若说对此不心生敬佩,那就纯是自欺欺人。万时华科场失意,郁郁不得志,原本对于朝廷的一些制度心生不满,可到了新襄之后,不仅一年有一百两银子的收入,也眼见新襄一系列的举措,使得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脱颖而出,他心中极是羡慕。
门外传来了号子的声音,那是晨练的标志。新襄如今的规模,旧有的城墙已经无法起到防护作用,而且以新襄如今的武备状况,也无需城墙保护。
每一个新襄百姓,就是城墙的砖石,甚至连那些裹着小脚行动艰难的老太太,也不例外。万时华初来新襄时,因为不懂这里的规矩,一些不允许开放的地方,主要是研究所,他也想跑进去查看,结果被小脚老太逮了几回。
这些老头老太,都是俞国振千里迢迢从南直隶救来的,他们能活下来,而且活得老有所养,全是俞国振的一份心意。他们对此也是极明白的,其中的感激,甚至还胜过那些年轻的少年——养老送终,可是人伦大事,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失去了亲人,就是新襄在为他们养老送终!
而且最初来的老人当中,已经有一些病逝了,这些病逝的老人,被葬于山岗之上,虽然墓地不大,可收拾得非常整洁,墓志铭中对逝者一生多有褒扬,最重要的是,新襄市政每到元宵、清明和七月半,就会专门遣人来烧纸祭拜。
这种终极安慰,对于增加老人的归属感极为有效。这些老人并不是坐吃闲饭,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俞国振也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商业与服务业。
就是在新襄的各个居民区、工坊区小商铺里,出售一些零碎的杂货商品。既包括一些新襄产的小吃,比如说各种果脯、花生、葵花籽、瓜籽等等,也包括一些日用杂货,象是针头线脑、金属扣子、玻璃珠花和布鞋袜子。他们的货物是由新襄市政统一配送,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开办的小商铺类似于后世的小型连锁超市,只不过他们的规模更小。
每日赚取的利润,都归于他们自己,这样加上新襄提供的最低生活保障金,他们不仅生计无忧,就是吃鱼吃肉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曾经经历过流寇之乱,受过官府恶绅欺凌的老人们,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份外珍惜,也对俞国振极度崇敬,加上某些人背着俞国振进行的神化运动,他们几乎就将俞国振当成了入世的仙人来崇拜。一切可能威胁到新襄安全的不稳定因素,从小偷小摸到懒惰浪费,都被他们唾弃和警惕。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八个字浮现在万时华的脑海中,他很想将信重新打开,再补上自己对这些事情的感想,但想想还是算了。
新襄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太多,绝对不是一两封信能够写完的,在他的那封信末尾,他极为热情地向张溥发出邀请,建议他也来新襄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收拾好信件,万时华也出了门。
新襄是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各处围墙上都可以看到标语,象“流寇乃身外之贼,懒惰为心中之贼”,象“易为百经之祖,动乃性命之源”,各种各样的都有。其中“动乃性命之源”,据说是俞国振亲自提出的,凡是新襄居民百姓,早、辰、晚三时,都必须任选一时间进行运动。
这种运动是强制性的,除非身体确实不适,否则就必须进行。就是万时华这样的调研员,也一概不能例外。最初时万时华对此很不适应,觉得他一堂堂举人,与贩夫走卒一起活动手脚殊为无体,但宋应星与其余几人却极感兴趣,他们最后向城中老君观的老道人癸泉子学了三十六式散手,每日早上晨练之时,便一起在院子里活动。
一个多月来,万时华倒真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因此好了许多,这和想到当初华陀创五禽戏的典故,华陀的弟子吴普便是练习五禽戏活到了九十余岁。这让他对俞国振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不仅关心百姓的衣食,还关心百姓的健康与寿命。
“真乃仁主也。”他心中暗想。
唯一可惜的是,俞国振敬孔孟而远经义,对于四书五经,他也看过,却不去精研。万时华觉得,自己应该寻个机会,与俞国振好生谈一番。
就在这时,他看到俞国振一个人慢慢跑了过来,见到他点了点头:“万先生早,宋先生没与你一起?”
“他已经去了吧,他一向比较积极……哦,是去道观前的那个广场,我们每日在那里练拳。”
“万先生这些时日,在新襄过得如何,生活上可有什么困难?”
“承蒙伯爷厚爱,在新襄我衣食无忧,还可托人将银钱带回去。只不过……我虽然衣食无忧,百姓的日子似乎过得有些……”
万时华想了一下措辞,觉得不好说,因为说新襄百姓日子过得不好,显然是不顾事实的胡言乱语,新襄百姓在衣食住行上,都是万时华见过最好的。可这同时,新襄百姓的日子又过得似乎有些紧巴,存不下什么钱来。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措辞,将自己的疑惑说与俞国振听。一方面,新襄百姓的生活甚为奢侈,他们当中,相当一部分人家的住房都已经拆了窗纸,改成了玻璃。家中的器皿,瓷器、陶器且不说,玻璃器皿也绝非少见。每人的衣裳,不仅年年有新衣,甚至不少妇人每个季节都有四五套衣裳,打补丁的衣裳虽然还有人穿,但多是在做活儿时才会穿上。
听得他的疑问,俞国振哈哈笑了起来:“茂生先生,你觉得新襄百姓收入如何?”
“学生曾调研过,新襄百姓收入极高,便是一个普通工人,月入也在八两以上。”
“对,有一个数据并未公开,故此你还不知,崇祯九年上半年,新襄正式居民的月均收入是十二两六分一钱银子……这些钱放在别处,收入算是不错的,一年下来能有一百四十两银子,即使是南直隶富庶之地,也是中等人家的全家收入了。可在新襄这只是一个劳力的平均收入。”
“这些收入若是放在别处会怎么处置呢?花个三四两银子,解决基本的吃喝穿用已经足够了,其余的大多都会藏在坛中埋入窖里。这样藏起来的银钱,与土块有什么区别?”
俞国振这话对万时华并不陌生,宋应星也曾提过相应的观点出来,因此他很认真地回答道:“可以买田置地、盖屋建房。”
“买田置地,说的好,但是你想过没有,谁会卖田?卖了田的人,今后如何生计?”
万时华顿时哑然。
土地兼并虽然是经常的事情,但在任何一个朝代,土地兼灭严重都意味着灾难,无论这个兼并是以“流转”还是别的什么名义进行,在解决掉因为失地而失业的农民生计问题之前,允许它大规模存在的人都可以说是包藏祸心!
就是万时华自己,也觉得如今大明要重振起来,抑制兼并是必须的。
“相反,你看在新襄,百姓在工坊、农庄劳作,获取工薪报酬,然后再用这工薪报酬购买工坊、农庄产出之物,供自己衣食和生计享用。如此百姓生计改善了,工坊、农庄可以维持乃至扩大,将更多的百姓雇用进来,整个新襄,都受其益。宋公在《天工开物》中所言,金银只为货币而不是财物,实物方为才富,我以为还要更进一步,实业方创造财富,金银只是辅助实业的手段,绝非其终极目的。”
对于皓首穷经将大半辈子时间都花在了科举上的万时华来说,俞国振的话语,当真有些振聋发聩,他停住步子,看着俞国振跑了过去,俞国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老脸微红:“累了,终究比不上伯爵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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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华海宴平江河清(五)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1017:51:05本章字数:4698
癸泉子竖掌行礼,向着眼前的人笑道:“无量天尊,李贤弟果然不见南海伯一面?”
“不必见了。”操着一口中原口音官话的汉子相貌堂堂,他笑着道:“我已经见到想见之物,这位南海伯,虽是当世英杰,但生此乱世,需要的不是英杰,而是枭雄。”
癸泉子听到他这样答,不禁长叹了一声:“我请贤弟来,原是想为贤弟谋个前程,南海伯志向远大,才器兼备……”
“师兄不必再说了,朝廷的伯爵,与我这等人物,向来是不对付的。”那李贤弟摆了摆手:“我还是回开`封,当我的店铺伙计,或者回家乡,这个世道!”
他说完之后,大步就走,转身之间甚为果决。在他身后,癸泉子长长叹息,而宋思乙一双妙目,则转了两下,嘴角轻轻撇了撇,表示自己的轻蔑。
“思乙,你不服气?”
“不知道为何师傅如此重视这位李师叔,反正我瞧他不顺眼。”
“不过是他来时不愿教你太极拳养生功么?”癸泉子笑道:“此拳与我三十二式无极散手颇有渊源,学了我三十二式无极散手亦……”
才说到这里,癸泉子眼尖,便看到远处跑来的人,他“咦”了一声:“南海伯一大早就来了?”
宋思乙瞄了那边一眼,然后匆匆跑回了老君庙。癸泉子则又转过去想要将那位李师弟召呼回来,结果那李师弟身影已经消失了。
看来他是真心不想为俞国振效力……俞国振得到这个南海伯的头衔爵位,镇住不少人的同时,也让不少人在心底与他划清了界线啊。
癸泉子多少有些遗憾,这位李师弟精通技击,又博学广闻,可谓文武双全,在俞国振麾下,他本可以有用武之地,错过这次机会,看来他终究只能去店铺里当他的学徒了。
“南海伯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到俞国振身边跟着的万时华,癸泉子笑着颔首。
“昨日便想来了,但昨日刚到,杂务太多,只能今晨来看看……道长的气色不错啊。
来找癸泉子,很重要的原因是想问一下他的生物分类工作做得怎么样了,癸泉子的这个工作要是完成了的话,那么下一步就是为学堂编一套从一年级到九年级的生物科目教材——农业是一切产业的基础,而生物科目对于农牧渔这三者合并的大农业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在这里,也见到了宋应星,除了宋应星之外,还有好几个和他们一起来此的“名士”。在锻炼运动之余,众人免不了谈论一些感兴趣的话题,俞国振有意引导之下,这些话题全都是围绕着民生展开的。
万时华一直在冷眼旁观,看到那些原本和他一样饱读圣贤书的,如今为了三两斗米的增产而面红耳赤,他心里既有些鄙夷,同时又有些羡慕。
“为什么在孔孟的话语里,找不到新襄这样的一个怪异地方,为什么新襄这样的富庶康乐之所,却几乎没有孔孟礼仪?”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万时华有些时日了,而且还将继续困扰下去。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态,已经从最初想用孔孟之说驳倒俞国振在新襄推行的这一套,转变为如何用孔孟之说证明俞国振的治政之策了。
从京畿回到新襄,对俞国振来说,只是从一个战场转移到另一个战场,他要关注的事情极多,首要的事情,便是给前去经营耽罗的将岸派去援军。除了“华清号”之外,他另外组织了四艘大福船北上,这些福船的帆具也经过改造,速度有所提高,因此跟不上抢风也能达到八节航速的华清号。因此,华清号载着五百六十名水手和海军,由俞大海率领先期北上,四艘大福船则由罗九河指挥,载着另外三百名水手和海军北上。
俞国振给他们许诺是稳定了对耽罗的控制之后,便给海军扩军,渔政局的战斗人员,至少要扩大到三倍,也就是三千人的规模。
不过要扩充海军,首先要扩充船场。龙门船场已经有正式的工匠四百七十九名,但这个数字俞国振仍然觉得不够,他已经决定从两个渠道增加船场工匠数量。第一是学徒培养,从各个工坊挑选十五岁以上聪明伶俐的少年到船场充任学徒,这些学徒工享受正式工匠一半待遇,而正式工匠采取定级制度,他们每带出一名学徒,便可以升一级,其个人待遇增长五分之一。也就是说,一个原本每月薪金为二十两银子的船匠,若是带出五个徒弟,他们的薪金就直接涨到四十两!
另一个渠道则是招募,二十两一月的待遇,对于船匠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要知道自从虎卫扩军之后,一个普通士兵一个月是十五两,伙长一个月的待遇也只是二十两——当然,对于虎卫来说,他们的收入是纯得,不象船匠或工人,还要用收入支付自己的生活费用,更重要的是虎卫都知道,他们今后的发展前途要远胜过普通的新襄市民。
自然,造船另一个急需的是材料,也就是木材。俞国振高价向安南各方势力购买木材,然后经水路拖到窑场进行烘干处理,充分利用铁坊的窑温,这就可以为制造海船提供充足的材料。另外,大量使用铁钉、铆钉,也算是造船工艺上的一个进步吧。
同时铁器工坊开始研制钢制龙骨,为下一代战舰做技术储备。
俞国振并不知道所有的技术细节,但他知道技术的发展方向,知道大致的外型,手中有一批经过他点拨后可谓这个时代最强的能工巧匠,又有充足的资金给他们去折腾,因此很多时候,他都可以提前进行技术储备。
扩充海军之外,便是针对此次京畿之战进行总结。虽然此前小规模低层次的总结,已经在各队各营之间进行过了,但全面系统总结还没有进行。针对此战中的经验教训,最终总结出三条非常重要的经验:首先是虎卫的火器优势必须尽可能增强;其次是有炮兵相助的火器部队拥有极大的优势,故此虎卫中有必要设置专门的炮营;再次不可忽视冷兵器的作用,但虎卫原先一枝火枪一柄长刀的装备,在实战中显得有些累赘。
这三条经验汇集于一处,还是进行武器改进的意思。经过实战反复使用之后,虎卫对“虎卫乙”型火枪提出了一系列的改进意见,比如说重量还嫌过重,比如说火绳的成功点火率只有一半左右,战场之中需要频繁更换等等。
这些改进意见,最终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得到了解决。
“毕侍郎着实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见到这自发火真的造出,老朽此生无憾了。”一脸红光的毕懋庚捋须大笑。
“燧发枪”。
这个解决掉问题的并非是俞国振,而是毕懋庚。严格来说,是毕懋庚带来的一张图纸。在退休致仕之后,毕懋庚就一直潜心于火器研究,他是个唯武器论者,认为要对付流寇和建虏,所能依靠者唯有大明的火器。在襄安见到虎卫乙型火枪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将自己的自发火想法与虎卫乙型相结合,并且先后绘制了六份图纸,最终在新襄武器研究所的协助下,挑出了其中一份进行改进。虽然它还不是十分细致,但以新襄如今强大的金属零件生产能力,仅仅是半个月时间,便拿出了各种规格的样品十件,最后确定了其中一件为虎卫丙型。
虎卫丙型燧发枪长为四尺七寸,重七斤,另配有卡口,可以安装刺刀。在装上刺刀之后,全长达到六尺二寸,也就是一米八六左右,算得上是一枝长矛了。因为枪膛和火药没有改进,所以火铳的有效射程和精确度,比起虎卫乙并没有太大变化,最大的变化是在射速之上,原先最熟练的虎卫火枪手,也需要约二十七秒才能完成整个射击过程,而现在这个速度减到了二十秒左右;另外,原先有将近一半的击发失败率,在使用燧发击发后,也降到了一成五左右(以上数据来自山鸡桑大作《东宁记》中的孙氏铳)。
“毕侍郎于此火枪上立有殊功,俞某必向陛下上书,为毕侍郎请功。”
“下官老矣,又无起复之意,请不请功,都没有什么,若是南海伯能以此火器多杀几个贼人,少伤几名将士,毕某就心满意足。”说到这里,毕懋庚抬起眼,望着俞国振:“只是有一件事情……”
“毕公请言。”
“这虎卫丙型火枪的图纸,还劳烦南海伯献与朝廷,着工部、兵部督造。”
说到这里的时候,毕懋庚深邃的眼里,闪过一道奇光。
他是随着俞国振一起乘枕霞号来的新襄,俞国振到金陵去,除了为得胜归来的将士举办凯旋仪式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接这位当代的武器设计大师去新襄。他到了新襄之后,感觉到此地与大明别处不同的气氛,也稍接触了一些新襄公开的秘密。这让他在设计改进虎卫丙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忧虑。
他并不怀疑俞国振对大明的忠诚,可是新襄虎卫、百姓,是不是象俞国振这样忠诚,会不会有人为了图谋富贵,而做出将黄袍披上俞国振身上的事情?
“此图当由毕公献与朝廷才是。”俞国振坦然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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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零、碧海青天弄玉箫(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101017:51:06本章字数:5040
三七零、碧海青天弄玉箫
除非俞国振能狠下心来将毕懋康囚禁或者干脆处死,否则他根本无法阻止图纸的外流,甚至就算是他现在下令也已经晚了。
可以想见,毕懋康来新襄之前,不会没有准备,他家中肯定还有原来的那六份图纸的备份。便是到了新襄,他也应该有所防备,比如说,他的心腹仆人中,在前些日子已经有一个说是传递家书离开了。
望着俞国振好一会儿,毕懋康良久不语。
他官至兵部侍郎,在官场上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可面对俞国振那双坦诚的眼睛,却不能不犹豫。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年。
毕懋康不想猜下去了,他自然知道,俞国振确实不在乎他把图纸传到外边去。毕懋康熟悉大明的火枪锻造工艺,这样的一杆火枪,放在大明,最熟练的工匠,朝廷全力支持,没有一个月也造不出一枝来,而且一枝的成本,恐怕要到二十两银子以上,并且不能保证成品的合格率。
是的,大明装备得起,但是只怕同样的价格,大明装备一名士兵,俞国振可以装备两名三名!
毕懋康还是小看了新襄的生产力,虎卫丙型燧发枪的生产成本,并不比此前的虎卫乙贵多少,折算起来,也就是三两银子出头一柄。
不仅如此,在改进弹丸与火`药之前,大明造的燧发枪的射程与准确度,仍然是低于虎卫所用!可以说,虎卫丙型火枪只是帮助虎卫在面对建虏时拥有更大的火力优势,而这点对大明朝廷来说,却没有什么用处!
“老朽老了,有一句腹心之话对伯爷说,若是说错了,伯爷莫怪。”想到这,毕懋康决定开诚布公。
“请说。”
“伯爷忠君爱国之心,老朽可以看得出来,但伯爷这边的虎卫,则未免有些……只知有伯爷而不知有天子了。”
略一犹豫,毕懋康盯着俞国振的眼睛,缓缓又说道:“此非长久富贵之道。”
这是第一个当面说这类话的人,俞国振同样盯着毕懋康:“毕公,我无意于富贵,若非见百姓苦难,我宁可扬帆海外,只求一个逍遥自在。”
“此前我屡立功勋,天子也意欲授官加赏,我只求田宅罢了。此次京畿事了,若不是担心监军太监虚冒功勋,担心屡拒爵赏非国家激励人心之道,我仍然愿意归于田宅,而不是充任这个什么南海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