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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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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卢总理方才之语,卢总理说的不错,闯贼实为朝廷心腹之患,若不早日剿拿,后患无穷……不过,下官以为,只是杀一闯贼尚不够。流寇起兵至今,其总首领换了五六位,一贼比一贼更凶厉,闯贼之后,安知不会出更凶残狡黠者?”

卢象升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以潜夫之见,当如何治根本?”

“如今在西北有洪亨九,在东有史道邻,京畿直隶有关宁军,江南有张玉笥,流寇无路可去,唯有二途。其一为湖广,其二为巴蜀。”

说到这,方孔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不说话了。

“潜夫兄是君子,不愿意直说啊。湖广与巴蜀……只怕都有些为难。”卢象升也一叹。

他当然知道方孔炤未说的话语中的意思,湖广与巴蜀的官员,怕是奈何不了流寇,这其中又以湖广为甚。毕竟流寇如今分为两支,一支由闯将带着过天星满天星之类的小星星在陕地,他们实力较弱。另一支则聚合了闯王、曹操、八大王等悍将,众有三十万,他们实力较强。而后一支想要入巴蜀,就必须经过湖广。

可现在的湖广巡抚,就是卢象升自己,他东征西讨,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兼顾。

“不说此事,不说此事,吏员安排,自有朝廷处置。”李觉斯发现卢象升叹息的时候,向自己看了过来,心中微微一慌,忙岔开话题。

卢象升现在总理五省军务,无论是从国朝惯例还是从他个人精力来看,他都要辞去楚抚之职,而如今闯贼西去,必是与八大王张献忠会和,他们在南直隶受到的损失,只怕要去湖广寻求补充。故此升为湖广巡抚虽是封疆大吏,可对于李觉斯来说却并不称心如意,反而是将他放在火上烤。这次守滁的事情,有一次就足够了,此次功劳,足够让他在六部寻个侍郎之类的美差,静静等待升迁,根本用不着这样麻烦!

卢象升确实属意李觉斯,虽然此前李觉斯名声不显,不过既是管理军马的太仆寺卿,好歹总通些军事,而且滁`州的守城,让他相当赞赏,他也不需要新的楚抚多能干,只求他不要贼人一来就只知两股战战即可。圣堂

李觉斯在守城上还是有一套的,正是合适人选。

但李觉斯已经明显流露出拒绝之意,他也无法强人所难。更何况,他的推荐建议,虽然对于人事任命会起到不小的作用,可大权毕竟是掌握在天子手中。

“潜夫不担心闯贼,想必认定闯贼会就擒吧?”李觉斯要岔开话题,看到仍在沉思的方孔炤,他灵机一动,两人虽是同属东林支脉,可这时是死贫道不如死道友的时候了。

“有天子洪福,卢总理武威,闯贼极有可能就擒。”方孔炤微一沉吟,说出一句让众人都大吃一惊的话来。

方孔炤来滁之后话并不多,每言必有所中,因此李觉斯与刘大巩不觉坐直,李觉斯看了卢象升一眼:“祖总兵若是擒着闯贼,想必不久便会有战报来。”

“祖总兵乃北人,不熟悉南直隶地理,他想擒着闯贼,还需要几分运气。”方孔炤道:“倒是下官侄婿,曾对下官说道,他旧年为与献贼战,多亲侦南直隶地理,哪里有小道,哪里宜藏兵,他都了如指掌。故此下官在入滁之前曾令他于外巡游,勿使闯贼脱身。”

他的口吻里,多些有些惭愧,这其实是他与俞国振商讨后的结果,而并不是他向俞国振的下达了什么命令。但是为了突出他在此事中的功绩,俞国振坚持要他如此说,他自己也觉得,或许唯有如此,才对大明最为有利。

为国家而从权。

“若果真如此,那潜夫可就立下首功了,哈哈……”李觉斯带着善意地顽笑道。

卢象升也微一摇头,这样说比祖宽追上闯王还要不靠谱。

然而就在这时,外头却有一人进来,正是方孔炤的仆人,他在门口晃了晃,方孔炤见到他便问道:“何事,只管说就是。”

“侄姑爷遣人送信来了,说是……”那仆人看了看宴席上的众人一眼:“于来`安与盱`眙交界之处,擒着了闯贼。”

“什么?”

“哗!”

“当!”

各种各样的声音顿时充斥在摆放宴席的客厅之中,几乎有一半人都惊得长身站起,其中便包括坐在上首位置上的卢象升。

因为起身太急,他身前的案几都被碰倒了,餐具摔了一地。

但这个时候,没有人在意这些微末的细节,每个人都还在回味着方家那仆人刚才的话。

闯贼……就擒了!

就是方孔炤这个时候,也惊得目瞪口呆。虽然他口头上说俞国振有可能擒着高迎祥,却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竟然真的会发生,他只是想强调一下自己在来守滁之前,就有所准备,在卢象升面前展露自己对军略的熟悉罢了。

不过他浸淫易学已久,养气功夫相当了得,几个深呼吸之后,他凝神道:“快请来人进来!”

对俞国振的家卫,方孔炤向来客气,不以仆役视之。在家中时也曾专门告诫过子女,特别是方子仪,今后成为俞家的主母,也千万不要轻慢了这些家卫。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忘记一个“请”字。

不一会儿,使者便被带来,李觉斯一见身形有些眼熟,在看他左右腰间各跨一刀,便想起当日在滁`州城下大展雄风的那个人影。

“汝可就是田伯光?”他问道。

来使叉手敬礼,却没有下跪,神情也没有一般普通百姓见着高官的惶恐不安。他平静地道:“小人正是田伯光,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向方老爷和诸位老爷报喜,闯贼已然就擒,正飞速送往滁`州,离城不足十里了!”

“此人便是那日在城下救了总理所遣军校的勇士。”李觉斯向卢象升解释道。

卢象升的眼里写满了羡慕,他看到俞国振身边的齐牛时,便觉得这样的勇士当为国效力,如今又看到田伯光,不由得长叹一声。

那俞国振不过一介白身,为何身边都是人才济济!惜哉,如此人物,却无法为朝廷所用!

“闯贼是如何被擒的?”他一叹之后,便又问道。

田伯光也没有隐瞒,事实上只要分析一下俞国振用军的风格,便可以猜得出,他在滁`州附近肯定是有一张严密的情报网的。当听说俞国振找到闯贼北上的踪迹,然后连夜追击时,卢象升拍腿又是一叹:“一介白身之民,为国尚不惜身,若是文武官吏都能如此,何愁寇虏不平!”

到了石固寨因为路险寨坚难以攻打,便用计将闯贼迫出寨子星夜逃遁时,卢象升再度拍腿叹道:“理当中此,理当如此,爱惜士卒,士卒方不惜杀身以报,俞济民谙通兵法!”

田伯光又说到夜间连连虚张声势,让闯贼自乱崩溃,其中还有假冒卢象升天雄军与祖宽关宁军时,卢象升没说什么,倒是那刘大巩,拍着大腿叹道:“这便是方才潜夫先生所说的卢总理武威了!”

这是明着拍马屁,但却是拍得恰到好处,众人都不觉谄媚,就是方孔炤与李觉斯,此际也忍不住脸上带笑连连点头。卢象升自己捋须微笑,却是没有回应。

众人很快又静了下来,催促田伯光往下说去。田伯光也不卖关子,将最后在官道要冲截住闯贼,然后连夜送回的事情说完。

他话说完之后,大厅里先是一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一片啧啧声响了起来。

二九四、鹰视狼顾为雄枭(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68:19:05本章字数:5016

二九四、鹰视狼顾为雄枭(四)

谁能不啧啧呢,若不是怕着失仪,只怕整个大厅里都是一片鼓掌欢呼之声了。

闯贼起兵至今,祸害了不知多少个州府,但因为他一直狡猾伶俐,虽然屡屡被官兵所败,却总是捉不着人,而今这个贼魁终于失手了。

而且是生擒活拿!

方孔炤嘴唇微动,不停地喃喃自语,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刘大巩捶胸顿足,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李觉斯有若痴呆,一边嘟囔着“这如何可能”,一边背手在大厅中不停地转。

而卢象升则呆呆地站着,失魂落魄,毫无话语。

这种状况持续了足有半刻钟,然后卢象升才坐回椅中,长喟了一口气。

此次滁`州会战,算是克尽全功了。

“快去……不,点齐人马,我要亲自出去!”卢象升回过神之后,他纵声长笑:“诸位是否与我同去?”

他当真是高兴至极,所以才如此失态。在场诸人,哪有不凑趣的,唯有知州刘大巩,守土有责,被留在城中。

出城的不仅仅是有卢象升、李觉斯和方孔炤等人,也不仅仅有他们带的仪仗、军士,还包括了小半个滁`州城的百姓。这个消息几乎在卢象升等人得知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向外传,等他们整队出行时,百姓们便纷纷跟着出去,要看热闹。

这一折腾,出城才不到一里,就看到了被押解而来的高迎祥。

到了滁`州城附近之后,高迎祥身上的重重束缚就被解脱了些,只是以绳索背缚。他身上的甲胄倒是普通,但这种情形下依然坐得笔直,满脸风沙磨砺之色,让他在顾盼之间还依然有几分威仪。

远远地瞧见他,卢象升向身后人问道:“可是真闯否?”

“回禀总理,正是真闯,就是他!”

他帐下自然有曾经见过高迎祥的,当下就回应道。

卢象升长舒了口气,他此前最怕就是白高兴一场,现在发觉没有错,这颗心算是全放了下来。

然后他就看到俞国振从家卫中出来,到了他们面前,然后翻身下马,向着他和李觉斯抱拳行礼。到了方孔炤面前,俞国振却是长揖及地:“伯父,幸不辱使命,生擒闯贼回来!”

“好,好!”

方孔炤将他一把扶了起来,心里极是欢悦,乃至溢于颜表。

不过他还有理智,没有太过失态,拉着俞国振的胳膊,叹息着道:“辛苦了,济民,这全是你是功劳啊。”

“若非伯父事前指点,小侄也没有想到衔尾追击啊。”俞国振道。

方孔炤唯有苦笑,看了一眼卢象升,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卢象升已经是五省军务总理,而自己却还在一个闲职上蹉跎,国事如此,自己不能安隐于林下,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出来施展才华!

这个后辈的情,唯有愧领了,但好在今后可以在国法允许范围之内,为他行事提供方便,算是还他的人情。

想到这,他便没有再说什么。

卢象升听得他二人对话,看着从容的俞国振,心中当真是狂喜。

在庐`州城外柘皋河边初见俞国振时,他就可惜,这样的人物,不出仕实在是浪费。而现在俞国振调动千余家丁,便打得闯贼十余万人没有脾气,虽然每次出战都是避实就虚使用了计策,卢象升知道自己手中的天雄军与关宁铁骑也能做到这点,但至少比起一般的官兵要强得多了。

这让卢象升有些担忧,若是俞国振有什么不稳,那便是太阿倒持危险无比。

不过与方孔炤的几次谈话,让他担忧尽去,只余欣赏。得知俞国振喜好田宅,便知道他不会象流寇一样祸国殃民,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知道他不出仕是方孔炤的命令,也就能理解为何俞国振不愿居功,这并不是他推功以结交人心,而是对他来说功劳不如换成银子田宅。

“济民,做得好,少年英雄,不让霍骠骑!”他走了过来道。

听得他以西汉名将霍去病赞自己,而且言语之间,是真正满含热情,显然当初在庐`州的一点芥蒂,已经被他放下了。俞国振心中也是微微一热,东林初公中,卢象升算是最为出众的,人品能力,都值得称赞,除了固执于党争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他弯腰一礼:“不敢当卢总理的盛赞,俞某受之有愧啊。”

“哪有什么愧!”卢象升一指被缚在马上的高迎祥:“此贼于我大明,不亚于匈奴于大汉。济民能擒获他,功劳自不逊于冠军侯!”

“大明之匈奴,在东北,此等流寇,不过是卢总理兵锋指向的狐兔。俞某是借了卢总理之势,仰赖伯父之指点,方有此获,非是俞某谦逊啊。”

他说大明之匈奴在东北之句,让卢象升心中微微一动。又细思他如今口吻,狷介虽然依旧,却不象在庐`州城外时那般碍眼。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再赞,旁边的方孔炤却插了一句道:“卢总理就莫要再赞他了,少年人赞得多了,免不了恃功自傲,非砥砺之道也。”

方孔炤是俞国振的长辈,他这般说,卢象升倒不好再夸,哈哈笑了笑,然后又走到高迎祥面前。

高迎祥坐在马上,目光鹰视着他,卢象升有些不快,旁边便有人将高迎祥从马上扯了下来,喝道:“跪下,跪下!”

“我乃闯王,便是大明天子,我也不跪,何况一区区总理?”高迎祥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嘴唇微微下撇,顾盼周围:“若非气数,我打进南`京,便也能弄个天子当当,谁值得我一跪?”

这种情形之下,他不下跪不求饶,倒也算是一条汉子。卢象升哼了一声,旁边李觉斯道:“这厮鹰视狼顾,一看便不是善类,卢总理何必与他这将死之人多言?”

卢象升明白李觉斯的意思,此地人物众多,若是高迎祥情急之下,嚷出什么不宜的话语来,虽然卢象升自己不惧,却免不了会有些麻烦。

“济民,此贼便交与本官了。”卢象升转向俞国振,口气甚为和缓,不象是命令,倒象是征询意见。

“请卢总理发落便是。”俞国振道。

当下便有卢象升的天雄兵亲卫上来将,将高迎祥接了过去。高迎祥到了这些天雄兵手中,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当着卢象升的面,便是拳打脚踢。高迎祥倒是倔犟,任他们如何踢打,也强行走到了俞国振面前。

他鹰目之中,闪着深沉的光芒,死死盯着俞国振。被俞国振俘虏至今,时间也不短了,可是俞国振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终有一日,你会和我一般的下场,这个朝廷,用不了你,定会除你!”

高迎祥的话,象是箭一般,射向俞国振。俞国振嘴角向上弯起,回了他一个温和的气,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淘气小孩耍小性子,又象是听到一只狗儿边摇尾巴边向他吠叫。

总之没有半点挂怀介意,高迎祥最初以为他这模样是装出来的,可盯着俞国振看了好一会儿,却发觉他是当真把自己这最后的话语当成了轻风过耳。

“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你!”心有不甘的高迎祥又喊道。

这一次卢象升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愉,无论如何,俞国振都是有功之臣,高迎祥方才的话语很明显是挑拨。他使了个眼色,又上来两名天雄军亲卫,将高迎祥夹住架了起来,有人用布塞住了他的嘴巴,他虽然还在挣扎试图说什么,可吐出来的却只有呜呜的声音了。

气氛就略有些尴尬,李觉斯凑上来,叹息着道:“先时下官在南`京太仆寺管理南直隶军马,每每听得这闯贼大逆之举,便觉得奇怪,我大明忠勇将士无数,为何总是令这厮脱身逃走。今日一见,此贼不仅鹰视狼顾,而且其声有如枭豺,便是到了这穷途末路,还试图乱我军心民心。便是唐时黄巢,也比不上此贼凶险啊。”

他虽然有些推诿,不愿意担责,但这番话倒是说到了卢象升心里。方才高迎祥对俞国振的话,他还真怕俞国振记在心中,担惊受怕,然后便疑神疑鬼。

“济民立下这等殊功,想向朝廷要什么赏赐只管说来,本官必然上书为你在天子面前力争,无论是官职还是金银!”卢象升道。

俞国振看了方孔炤一眼,仿佛是在征询他的意见,方孔炤苦笑着微微点头,俞国振便真开口了。

“我自知性子不好,容易得罪人,为官是不成的,得罪上司同僚事小,误了国家大事就不妙了。”俞国振微微沉吟,然后指了指北方:“我听闻五年时登莱之乱,在山`东有不少无主的荒地,我想在那儿求些田地。”

这个请求,让诸人都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这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也让人觉得确实该如此,山`东虽不象南直隶这般,更比不上江南,但好歹也是国朝富庶地方之一。俞国振想在那儿要些田宅土地,正是传世之基业。

“我这侄婿,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让诸位见笑了。”方孔炤也笑道。

他引了辛稼轩的一句水龙吟,以刘备嘲笑许汜之事,说俞国振胸无大志。众人又是笑了起来,只有卢象升,却想起来,求田问舍,原本是秦时王翦用于自污的计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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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二九五、吐哺归心自可耀(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621:39:42本章字数:4755

欢迎之热闹,自是不必多说。当夜之时,卢象升坐在书房。久久末眠,今日之事,让他感慨之余,突然心中生出了一点想法。

俞国振xìng子虽是狷介傲慢,对着他这个五省军务〖总〗理也是昂然不惧,但他对方孔烟却是恭敬!方孔烟敢在流寇逼近滁州时来此助守,是个有胆量有担待的,在守城时表现也是通晓军务注意大局,又有俞国振这员虎将为援……,

一念至此,卢象升顿时大喜。

湖广总督的位置相当重要,他便是辞去之后,也希望这位置落入东林至少是东林支脉手中,而且那个人还不能太烂,必须有一定的能力。

此前他原是想李觉斯,可看起来李觉斯被他的老乡袁崇焕的下场吓坏了,百般推辞,而与他相比,方孔悟至少还勇于任事!

想到这里,他便摊开纸笔,开始疾书,准备给北…京的崇祯皇帝上书。

奏折才写了个开头,他就听得外边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道:“祖总兵求见!”“快请进来!”

祖宽一脸不愉地走了进来,整张脸都绷得象是块麻布一般。他到了卢象升面前,象征xìng地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总〗理那个闯贼,不是姓俞的小子擒着的!”“哦,此言怎讲?”

“〖总〗理与下官万里征战,方将闯贼逼入绝路,若无〖总〗理运筹帷幄,若无下官冲锋陷阵,若无关宁、天雄二军浴血奋战,闯贼如何会就擒?”说到这的时候,祖宽声音抬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他俞国振不过是因人成事,而且一介白身,却蓄养这许多家丁,sī藏火器铁甲,暗聚战马这分明都是图谋不轨的证据!〖总〗理念在他略有微功,不与追究,只让他遣散家丁,献出兵甲,那就罢了,为何还要记他头功,还要为他请赏封爵,那是封侯之赏,封侯!”卢象升的目光慢慢变得尖锐起来,他一语不发,盯着祖宽,祖宽说完之后,同样一语不发,盯着卢象升。

“先说说俞济民的兵甲家丁之事,祖总兵,朝廷给你的兵饷,我卢某是分纹未动吧?朝廷给你三千人的足饷,为何你手中关宁兵中登记在朝廷名册的将士,却远未有三千,那些未在朝廷名册中记载的人,是什么身份?”祖宽一愣。

此时大明军官,几乎个个吃空饷,用捞空饷的钱粮来sī蓄死士家丁,其中关宁军尤其是如此。这些死士家丁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只忠于自己的将主,却不知有朝廷有天子。便是祖宽,也不例外,他身边三千关宁军,名义上是三千,实际上却有许多是他用朝廷粮饷蓄养的家丁!

“这”他略一犹豫:“我是朝廷命官,是武将!”

“俞国振是文人,文人养几个家丁有什么可怕,倒是武将sī蓄家丁,你不觉得有违祖制么?”此前卢象升偏向祖宽,是因为祖宽是他帐下数一数二的勇将。但现在不同,卢象升终究是文人,而且祖宽也只是临时调入他帐下听用,并不是他真正的嫡系。可俞国振在他未来的计划中是很重要的一员,很有可能与左良玉一般,成为东林控制的又一支重要武力,因此,他不能不维护俞国振。

这话说得祖宽脸sè顿时沉了下来:“〖总〗理之意,是疑忌我么?”“若我疑忌你,你以为你还能如此在我面前说话?”卢象升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我岂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家转战千里,最大的功劳却被俞国振拿去了,心有不愤但便是心有不愤,就能诬良为寇么?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卢象升真的怒了起来,祖宽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畏惧,他梗着脖子,虽然没有继续说,却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我就不知道,你为何只有这点出息,俞国振再大的功劳,也不过是擒着闯贼,朝廷难道会忘了咱们转战千里的功劳?”卢象升见他这模样也缓了缓,颇有些痛心疾首:“祖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何愁无封侯之赏,你这般英雄,只须马上去取就是,用得着盯着别人那微末功劳?”这番话捧了祖宽,让他脸终于松了起来,但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快。

“此次大胜,朝廷的封赏不会少,滁…州百姓也筹集了一些银两,史道邻、张玉笥那边,也少不得会有所表示。祖将军,大胜之后,当喜庆才是,你这般胡闹,在我这边没关系,可闹到外边去,别人会说你关宁军不识大体。”

一mō一打,祖宽目光中lù出贪婪之sè,他当然知道,安庐的史可法与江南的张国维,都会拿出些银钱来犒劳,听卢象升言下之意,这笔银钱还不会少!

比起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漂没的朝廷赏赐,这些实打实的银子,才是王道!

至于祖全,祖宽还以为他在周围劫掠乡民,就算过两天发现他仍未回来,也不会疑心有他,毕竟贼寇太多,折损两百人。那是很正常的事情。

打发走了祖宽,卢象升继续开始写自己的奏折,不过〖兴〗奋的情绪被祖宽打断了,再写起来,便觉得有些不畅。

国家多事之时,正需要有才能之士tǐng身而出。此前方孔烟说不让俞国振出仕是为了保护他,卢象升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可有祖宽这一闹,却让卢象升信了十成十。

若是俞国振出仕为将,被调到祖宽的手下,以祖宽的xìng子,还会容他活命?

想到这,卢象升不由深深叹息。

就在卢象升为着俞国振的事情叹息时,无为城外,张献忠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之人,神情无比惊愕。

“晋真?”

“确实如此,到现在闯王还未曾上来与我们会合,想来是凶多吉少。”革里眼叹着气,眼里却闪着一丝诡异。

旁边的曹操罗汝才没有吭声,化们这群人都极是狼狈,祖宽把他们当成闯王来追,穷追猛打之下,他们的部队几乎散尽。原本诸家联军有十五万人,在柘皋河给俞国振打散了部分,在滁州又被打散部分,他们退走时就只剩余十万人左右。祖宽关宁铁骑狂追之下,这十万人再次星散,跟着他们到张献忠这边的,总数还不到三万。

老弱fù孺,几乎都抛弃尽了。

张献忠咽了。口水,眼中凶芒闪动,但随即隐去。

“大王,眼见城里守不住了,咱们是不是加把劲?”旁边一贼上来问道。

“还攻你娘啊!”张献忠一脚把他踢倒,气急败坏地道:“撤,都撤,驴日的,闯王分明是把你们这些蠢货当成了yòu饵,故此祖宽那驴日的才会跟着你们穷追猛打,闯王自己怕是早北上脱身了,他定是和朱大典、刘泽清的部下有约!”此话说出,侥幸逃出生天的诸家贼寇都是愣住了。

张献忠不大服闯王,众人都是知道的,但他这么直白地说闯王是个陷害诸家兄弟的黑心宋江,那可还是第一次!

“咱们两边加起,还有近二十万……”“还有近二十万只猪!三十万打不过人家,二十万就更打不过,咱老子给你们害苦了,这次要惨!”

张献忠恨恨不矣,他可是知道,仗打到现在这模样,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了。此前他们的计划…完全泡汤不说,他如今离了英霍山区,到了这平原之上,若是被天雄军、关宁军或者俞国振追上来,那他就是死路一条!

“立刻四处散布流言,说是闯王已经自来安去了凤阳府,准备再掘朱皇帝的祖坟。”张献忠喃喃咒骂了几句,然后目中凶光毕lù地道:“他既然对兄弟们不义,咱们也得利用他一把,但愿这消息能让那些驴日的回头,咱们赶紧回英霍山中,这南直隶呆不得了,去湖广,得去湖广!”

他也是狡诈的,为了能尽可能让自己脱困,不惜再将闯王高迎祥抛出来当yòu饵,但他的猜想倒是没有错,闯王也确实是按他想的路线逃走了。

“好,我们跟八大王一起走!”

不仅是他,便是其余贼渠,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人想继续作战,此次东来,他们比起去年受挫更重,没有攻下一座大城,只劫掠了几座县城,便被打得落huā流水。

“不过,走之前还是得做点事情此次大计功败垂成,尽是那无为幼虎所为,咱老子到他家来,总得去拜见一下。

”张献忠提到俞国振时,不自觉地腔调里就带着一丝恐惧:“称们要不要去?”“他家中尚午人在?”诸贼一个个目lù的光。

他们算是被俞国振打怕了,此刻自然是想要报复。襄安离着无为并不远,快马加鞭,也就是两个时辰的事情,往那儿过一趟,并不误事。

不过去年襄安被劫掠焚毁过一回,大多数人家选择跟俞国振南迁新襄,只留有少数人。流寇再入南直隶的消息一传出,用不着俞国振动员,这些人家便主动撤离,因为谁都明白,只要流寇进了无为,就肯定要来襄安报复。

故此,呈现在诸寇渠首面前的,是零星几间屋子。倒是西河畔的细柳别院,看起来分外显眼。

“这便是俞小儿的细柳别院,你们瞧,就是这去年被可望烧过一回,这厮huā了半年功夫重建,今日咱们再给他毁了,让俞小儿心疼去!”听得张献忠的话语,诸人哄然应诺,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去劫掠破坏。看到他们离开,张献忠却是一脸苦笑,转过来对着罗汝才道:“曹操,咱们这次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大的出息,竟然就是来烧平一座没了人住的院子!”

罗汝才神情沮丧,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卷二九六、吐哺归心自可耀(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78:08:11本章字数:5072

二九六、吐哺归心自可耀(二)

“今日柳麻子在翠云轩说得好书!”

“都何等时候,还有闲心听书,流寇便要打到南`京来了!”

“胡说八道,你那是哪天的消息!今日一大早消息就传来了,流寇在滁`州城外大溃,已经西去……”

酒楼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耳中,张溥微微笑道:“贤弟为何不择雅座,非要在此饮酒?”

坐在他对面的是方以智,方以智最近也开始蓄须,闻言一笑:“济民常批评我,虽有报国之志,却不识民间疾苦,可为御史,不可为亲民官,我心中向来不服,便问他如何方能为亲民官,他说须出于民而入于民,不可出于士大夫而入于士大夫。圣堂最新章节谈笑有鸿儒可以磨砺学问,往来无白丁却就难分稼穑。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如今寓居金陵,去城外识稼穑不易,但在酒楼里听市井俚声,却不难啊。”

“如今密之可是言必称济民,若无济民,不可佐酒也!”张溥哈哈大笑道。

方以智浅笑了一下,他与张溥以前是密友,可随着和俞国振交往越来越深,方以智对于张溥这个人的看法也渐渐受到了俞国振的影响。决裂当然不可能,但也不象当初那般敬之如师。他方才的话语,其实就隐隐有提醒张溥,不要空谈玄虚,要务实,可张溥却全然没有意识到。

经过一年的休养,张溥从去年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变得自信满满。与史可法对文震孟去职的事情震惊而不知所措不同,张溥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文震孟会是温体仁等人的对手,他的希望,始终还是寄托在周延儒的身上。

“二位贤弟所说的济民,可是俞国振俞济民?”方以智其实只坐在陪坐的位置上,坐在客位上的有两人,都是四十余岁的模样。其中一人黑瘦枯槁,另一人则稍好一些。那形容枯槁者捻须问道,而另一人也是目光变闪动,似乎对俞国振极感兴趣。

“就是他,非是他,天下还有哪个济民能让密之这般服气!”

“密之就是想介绍我去……为这位俞济民为参赞?”那形容枯槁者又问道。圣堂最新章节

方以智点了点头,拱手诚挚地道:“正是,如今俞济民在海外有若大的基业,正需要人手相助,故此小弟不吝冒昧,向他推荐了茂先先生。茂先先生暂在他处容身一二,亦可熟悉民事,来日登科之后,衙案之事,便能轻车熟路。”

“早闻俞济民之名,他所编之《风暴集》,老夫也期期拜阅,实是妙言横发,乱坠天花。”被称为茂先先生的形容枯槁者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未曾闻其有功名在身,还以为密之是邀我来为其西席,教授制艺之道,却不料是幕僚……”

他言语之中,颇有些不以为然。方以智并不介意他的态度,此人姓万,名时华,字茂先,南`昌府人,乃是复社的分支豫章社首领。这人“数奇”,科考运气极差,虽然文名极盛,别人一提南`昌豫章社,就只知道他万时华,却不知道豫章社其余之人。但这么大的名气,没有给他换来前途,始终只是个秀才童生,连举人都中不了。

当时海内诸生中,家中有万时华八股文章的,只要精背其文,在科举时模仿而作,往往有中举人、中进士者,但他自己却屡试不第,八次考试亦未中举,实在是一大衰人。原本的历史之中,他是在五十岁时才得人举荐,去北`京吏部领一个县令之职,结果到了南`京就开始生病,到了扬州干脆就一病不起。

象他这般才气高傲又不得志者,往往都有些郁愤孤傲,免不了多尖酸怪话。他方才的话语里,便多少有些不快。

“茂先先生非百里之才,小弟哪敢荐为幕僚。此事与旧年献贼乱安庐也有干系,旧年战事毕后,十万罪民遭谪贬遣戍之事,几位兄长都有所耳闻吧,这其中有四万余,被安置至域外,便是我大明交趾故郡会安新府……”

他将俞国振扬威海外,如班超、陈汤一般收复故地之事说了一遍。圣堂最新章节众人都是悠然神往,张溥乃至拔剑弹铗,慨然高歌:“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那会安乃是一府之地,如今有三万我大明百姓,只因悬于海外,俞济民有意募人前去垦拓,这其中自然是要有人管理。”

说到这,方以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三万人口,放在如今大明,确实只是一处小县,但毕竟是一府之地,而且胼手胝足开拓出来,会极有成就感。万明华犹豫起来,他自诩文章憎命达,有济世之能,却无用武之地。

但让他去域外,特别是传说中瘴疠之地的南方,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愿意。

“茂先先生可以携令爱前往,俞济民开出的薪俸是每月三十两。”

东林之人一向不讳言利,只是不喜欢皇帝言利,更不喜欢皇帝与他们争利。听得每月三十两,万时华眼中一凝,他如今甚是穷困,一月三十两,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而且他明白,这只是最低的收入。

但读书人的自尊,让他还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为五斗米折腰……”

话说到这,突然间远处传来雷鸣一般的呼声,这声音是如此巨大,震得人耳膜都似乎要破碎了。

几人都是脸色大变,最近悬在他们心头的最大事情,也是悬在整个南`京城中百姓心头最大的事情,就是流寇。这般声势,莫非是流寇有什么变故?

“闯贼为俞幼虎所擒!”

“方潜夫令俞幼虎擒住闯贼!”

“大捷,大捷,卢总理滁`州城外大破贼寇,斩首过万,俘获无数!”

一片片的欢呼声如雷传来,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鞭炮的声音,而酒楼中的诸人也才坐了下来。

“胜了,胜了!”

方以智喃喃自语,然后纵声大笑。

张溥羡慕地看着他,他当然有资格大笑,方潜夫是他父亲,俞幼虎是他妹婿,他亲人立下如此殊功,哪有不笑的道理!

“当饮一大白!”在座诸人当中,一直不作声的另一人突然开口。

此人是跟着万时华一起来的,虽然与方以智是初次见面,但双方神交已久,至少从崇祯六年起,双方就曾有书信往来了。方以智连连点头,正待说话,突然听得整个酒楼当中,都是一片拍桌子唤酒保的声音。

“酒来,酒来,闯贼被擒,天下已宁,当痛饮一杯!”

“正是,酒保,快上酒,快上酒啊!”

几位酒保忙得团团打转,却一个个喜笑颜开,整个南`京城,都洋溢着一种喜气,比起前些时日过年,还要多的欢声笑语。

“这俞幼虎,便是俞济民?”那一直不作声的另一人问道。

“正是他,他与长庚先生一定谈得来,他精通实学,更胜于小弟,小弟这几年给长庚先生书信中,许多问题,都是他提出的。”方以智说到这哈哈笑道:“长庚先生此次的来意,我也略知一二,是想请俞济民将贵作付印,是也不是?”

“原是此意,只是不知是否合宜。”

“如何不合!长庚先生请别人印,还要付他银钱,俞济民替长庚先生印,却是要给长庚先生润笔!”

提到印刷,张溥多少有些不自然,他早就看到俞国振的新活字印刷术的重要性,甚至为此不惜谋算俞国振,虽然现在双方将过节揭开,而且还有合作拱倒温体仁之举,但芥蒂却未尽除。至少直到现在,张溥都不好意思请俞国振为他印个人的文集。

“就是听闻此事,老夫才跟着茂先一起来……却不曾想正撞着朝廷擒住闯贼这等事情!啧啧,茂先,要不我们换一下,你去分宜任教谕,我增给这位俞幼虎充幕僚吧。”

那人这样说了,态度倒是很认真,万时华却撇了一下嘴:“方才我犹豫,是不知这位俞济民究竟是否还念着我大明,如今得知他有这等本领,又愿为国效力,我如何会不愿意!”

他虽然时运不济,却不是傻子,更不是书呆子。在他看来,俞国振立有如此大功,朝廷少不得要封赏,赐个武职出身,那么自己在他帐下充文案或者幕僚,也不算太过辱没。

“长庚先生若是真有意,也可辞了那区区教谕之职啊。”方以智热情地道:“长庚先生精通实学,与俞济民在一起,正可相互磨砺。小弟说句真心话,自徐相国往生之后,天下能与俞济民讨论实学的,也唯有长庚先生了。”

那位长庚先生笑而不语,不过目光中倒是有些犹豫。

张溥也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道:“茂先兄,长庚兄,如今温贼虽已去位,却仍是山中宰相,二兄纵有大才,亦无用武之地,倒不如先暂时委屈一下,替俞济民看顾一顿时间那个……会安。以愚弟之见,长则三载,短则两年,温贼必无好下场,那时二兄再展鸿途,两皆不误,如何?”

万时华与那位长庚先生仍是犹豫不决,但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同时,向北,在庐`州城中,章篪却向着满脸惊愕的史可法拱手:“史巡抚,学生是真的来请辞的。”

“为何如此,莫非……修之家中有什么变故?”史可法觉得很怪异:“方才才接得捷报,俞济民擒住了闯贼,修之这时便请辞……”

“学生正是想去俞济民处看看,去年他分去四万百姓……今次南直隶又为贼人凌迫,俘虏和从贼者无数,需要再次安置,所获或者倍于去年。史巡抚,学生去年终觉得有些惭愧,因此想去他的钦`州新襄看看,那些百姓到了他那儿,生计究竟如何。”

这话听得,让史可法顿时觉得羞愧无比。

第二卷二九七、吐哺归心自可耀(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720:36:20本章字数:4875

二九七、吐哺归心自可耀(三)

“大战结束后,小侄回了一趟襄安,献贼又将我的细柳别院给平了。()”

过了正月十五,南`京城仍然沉浸在喜气洋洋之中,城中的富商们接到了衙门里的劝募文告,为前线“劝捐”。但这笔钱他们出得倒是真心甘情愿,毕竟,若是流寇真占了滁`州,或者渡过长江,他们莫说家财,就连性命都堪忧。

方孔炤差遣已毕,在正月十二就回到了南`京。他再留在滁`州,就未免有与李觉斯、刘大巩抢功劳的嫌疑。到了正月十八,俞国振也回来,一来就是拜访他。

“可有人伤着?”

“那倒是没有,在得知流寇围庐州时,小侄就已经将人口转移,而此后桐`城杨令遣人来报信,周围村子也就是烧了些房屋,小侄已经令人带银钱去相助重建。”

“人无事就好。”方孔炤看着他,然后笑了笑:“此次当真是托了你的福啊。”

“子仪虽非伯父亲生,伯父却待她与亲生女儿并无二致,小侄与密之兄长,更是如同手足一般。能为伯父做些事情,也不过是一片孝心,伯父何必挂怀?”

这翻话说得方孔炤老怀弥畅,他知道俞国振聪明,两人间用不着那些虚礼,因此直接说道:“卢总理对我说了,果然如你所料,他要荐我为湖广总督。”

俞国振虽然对明末之史有一定的了解,但他熟悉的是方以智,而不是方孔炤,因此并不知道方孔炤在原本的历史中,在年余之后确实任过湖广总督。他所谋划的,无非是湖广乃通往钦`州陆路的必经之途,而且流寇祸乱中原的局面,一时间很难改变,他正可利用这个机会,将受流寇荼毒的百姓,迁到钦`州来。

“小侄就预先恭喜伯父了。圣堂”俞国振笑道。

“你可有卢总理与流寇的消息?”方孔炤又问道,他知道俞国振在南直隶有自己的情报网,某些时候,消息传递的速度甚至还超过了朝廷的快递。

“倒是有些。”俞国振说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史道邻只怕又要伤脑筋了。”

卢象升与祖宽追击张献忠,在庐`江与桐`城之间赶到,而张献忠再度断尾求生,这一次他丢得更彻底,几乎将家当都败尽,近二十万人,只有不到六万逃回了英霍山区。

在安庐地界内的几次大战,卢象升擒获的流寇俘虏数量就有十万人之多,加上被流寇残破了家园的灾民,又是数十万人嗷嗷待哺。虽然这一次流寇的为祸没有去年严重,但对于安庐来说,仍是令人焦头烂额的事情。要安置大量的灾民,又需要钱粮,要安抚关宁军和天雄军,仍然需要钱粮。史可法现在只怕不得将自己的官袍都抵押出去,换得钱粮来解决自己的麻烦。

这次俞国振却是稳坐钓鱼台,根本不去找他了。

“史道邻也是运气不佳,此前张玉笥督抚十府无事,他才巡抚两府,便屡遭寇犯。”

方孔炤对此也是摇头苦笑,然后他温声道:“不是看着史道邻,而是看着百姓,你能帮便帮一把吧。”

“伯父如此吩咐,小侄自不敢辞。”

“你襄安的细柳别院又被烧了,亲事就放在南`京来办,你看如何?”

两家为俞国振与方子仪定下的亲事,是二月十八,此时离大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俞国振点点头,他在南`京城也有产业,虽然院子不算太大,好在他家中人口也简单。

又商议了一下婚事的安排,方孔炤道:“密之帮你寻了几位朋友来,我也见过了,都是极有学问的,你若有空,不妨亲自登门拜访,也显诚意。()”

“哦,不知是哪几位。”俞国振闻言一喜。

他现在相当缺能通民政的人才,钦州倒还罢了,胡静水在会安做得虽然不错,但他是个开拓型人才,却不是管理型的,至少在处理日渐复杂的民政事务上,他渐渐显得力不从心了。

但这些方以智荐来的人,俞国振不会一开始就把他们放在重要位置上。读书人历来的通病是眼高手低,先得进行一番培训,然后再考虑根据能力安排合适岗位。实在没有合适的岗位,俞国振给他们弄一个儒家学术研究中心,专门负责对儒学进行曲解,就和徐霞客一样,搅得儒家特别是东林陷入理论争吵中,也是一件美事。

当“读书人”把脑筋用在这些理论争执上时,至少可以让他们少一点精力用在扯后腿上。

“几位都是科途不甚得意者,你自己去寻密之问吧。”方孔炤没说,而是直接打发走了俞国振。

方以智有自己的宅院,离方孔炤寓所不远,所以没一会儿,俞国振就到了。如今方以智腰包里有钱,他性喜奢华,家中多蓄僮仆,因此当俞国振到方孔炤门时,就已经有僮仆见到,报与方以智听了。此时听到俞国振上门拜访,他哼的一声:“告诉他,我不见!”

“密之哥哥这样说就不厚道了,小弟转战南北血浴战衣,如今才回到金陵就来拜谒,你却不见我!”

僮仆禀报归禀报,以俞国振和方以智的关系,自然是登堂入室,方以智之妻潘翟也与他见过礼,然后笑着将在方以智书房里捣乱的长子中德拉走。而见着常给他带礼物来的姑丈,方中德却死活不肯走,拉着俞国振的衣裳,甚至哭了起来。

这模样,可就让方以智的脸板不起来了:“罢了罢了,也不知道中德为何会喜欢你这厮……不过你这厮此次来,可曾为中德带了礼物,你将他惯坏了,如今来客不带礼,他便要大哭!”

以潘翟教育子女的方式,方中德哪里会成这模样,不过是方以智夸张罢了。俞国振笑眯眯地掏出一件东西,却是一个盒子,里面全是玻璃珠儿。方中德拿过来后毫不犹豫就要往嘴里塞,却被他母亲潘翟一把阻住。

“哈哈,看来上回的果脯还是带少了,不过兄长和嫂嫂得小心,莫让他吃坏了牙——有没有教他天天刷牙啊?”

俞国振愉快地笑了起来。

闹了一会儿,潘翟终于把方中德拉走,方以智看着俞国振,叹了口气道:“去年大场面我没赶上,今年我又没赶上……”

“那却不怨我,你去寻伯父说去。”俞国振抢白道。

方以智顿时哑口,他最敬父亲,哪里敢对方孔炤提这件事情。他恨恨地瞪着俞国振:“老大人最信你的,只要你替我说一句好话,便是不能陪你在城外,能随侍在老大人身边,我终究是放心些!”

看到他确实显得瘦了,显然是在为方孔炤的安危担忧,俞国振便不再谈这个话题:“听伯父说,你为我请了几位朋友相助?”

“确实,一位是万时华,字茂先,此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如曹子建,能写一手好文章,想必对你会有用处。另一位姓宋,名应星,字长庚……”

“等一下,宋应星?”俞国振猛然起身:“写《天工开物》的……那个宋应星?”

俞国振并非追星者,回到这个时代,名人没少见,但听得宋应星这个名字时,就象是徐霞客一样,还是觉得惊讶。

徐霞客与宋应星,此时都落拓不显,不象徐光启那般大名远播。因此俞国振虽然也想与二人联系,可此前却一直不知从何着手。徐霞客是钱谦益辗转介绍到他这边来的,而现在方以智又介绍了一位宋应星,这当真令他惊喜。

“济民果然听说过,哈哈,我就说嘛,士人当中,通实学的不多,你如何会不知道他,他此次来,原本是为了寻你出《天工开物》一书的,你是在哪儿听过这书?”

“哈哈,既是这二位,不可怠慢,不可怠慢……密之哥哥将他们安顿在何处,我现在就去见他们!”

万时华与宋应星此时住在码头边的客栈里,方以智为他们付的费用,因此住的是上房。

“长庚,你真想弃了职司,来为那俞济民效力?”

直到现在,万时华还是不太理解宋应星的想法,他皱着眉问道。

宋应星背着手,望着码头外的江面,过了会儿,他指着那里最漂亮的一艘船道:“茂先,那艘船你可曾注意到了。”

万时华早就看到那艘船,与其余船相比,她不但更大,而且外型极漂亮,就象是一柄精美的利剑,一看就是水面上乘风破浪的利器。他看了看,然后侧脸道:“怎么?”

“此船名为枕霞,乃是俞济民在钦`州所造。要造一艘这样的船,可是极不易,这其中工程之大,远超你我想象……我初至金陵,便看到这船,打听过后知道是俞家的……心中就在想,便是鲁班、墨翟再生,也未必能造出这样的船吧。”

“那又与你辞官有何干系?”

“区区一县教谕,连品秩都没有,算得了什么官?”宋应星道:“如今分宜县尊与我交好,故此我在县中,不收贿赂罢斥滥竽充数之辈,有他支持。但他今年便任满转迁,新来者未必能容得下我。你我的脾气,都未必能在官场久留啊。”

万时华不禁默然。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客栈小二殷勤地招呼声,紧接着,方以智熟悉的声音响起:“茂先先生,长庚先生,有客来访!”

第二卷二九八、吐哺归心自可耀(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88:09:16本章字数:5213

二九八、吐哺归心自可耀(四)

万时华声名在外,于复社中结交了不少好友,如今寓居在南`京的也有不少,因此有客来访,并不意外。

但能让方以智如此大声呼出来的,那就只有一位了。

无为幼虎,俞国振,字济民者是也。

万时华与宋应星相互看了一眼,都是哑然失笑。他们年近半百,早过了热血澎湃的年纪,可当想到俞国振将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

不为别的,只为他自扬名以来立下的无数功勋,只为十余天前,他还在南直隶一带浴血奋战,只为他将大明心腹之患的闯贼高迎祥生擒!

不足二十岁的少年英雄,原本是传奇话本里才有的人物,或者是霍去病这般背景深厚的世勋子弟,可俞国振,却以一地方豪强之身,做到了无数人物未曾做到的事情。

万时华初时还颇以文章自负,可真正到俞国振要出现于他面前时,他便将自己的自负抛入九霄云外。

宋应星也想知道,能在实学上有如此成就的俞济民,究竟是何种性格的人。

市井传言中他可是常山赵子龙一般的人物,但那只是传言。

两人犹豫之中,听得房门被敲的声音响,宋应星上前两步,打开了门。

方以智立刻挤了进来,宋应星这些天与他往来,也算是熟悉了他的脾气,不以为意,目光立刻转到了他的身后。

只见一个少年,身材修长,体态矫健,正立于门前。

那少年穿的是棉布袄子,虽然棉布只是普通的靛蓝色,但做工却看得出相当细致,裁缝裁剪得非常得体。他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却没有象时下江南冬季百姓喜欢戴的**一统帽儿(即后世有檐的瓜皮帽),两鬓露出的头发乌黑。圣堂

若单说五官,那少年模样长得还是很周正,略有些娃娃脸,尚未留须,只是在唇上有一层淡淡的葺毛。长眉入鬓,双眼有神,鼻梁挺直,嘴角微翘,带着淡淡的喜意。

最让人注意的就是他那双眼,宋应星与他目光甫一相对,便觉得这目光极是特殊,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破虚妄。

这便是俞国振俞济民?

宋应星又想起这些日在金陵应酬时听到俞国振另一个绰号:秦淮河上第一风流人。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若不是那双眼睛,宋应星当真要以为他就是一个翩翩佳公子,欢场风流儿了。

“在下俞国振,请问哪一位是宋公?”

俞国振抱拳拱手,不等方以智为他做介绍,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朽便是宋应星……”

宋应星很有些奇怪,按理说,万时华的名声远比他大,俞国振要问,应当是先问万时华才对,却不应该问他的名字。

但从俞国振的口吻来看,他对自己似乎远比万时华重视。

俞国振听得他就是宋应星,立刻大礼一揖:“晚辈有礼了。”

这是大礼,以俞国振的身份,完全不必如此。宋应星有些晕乎乎的,然后不待他回礼,俞国振便又起身,迫切地问道:“宋公大作《天工开物》,不知是否带来了,晚辈自友人处得知此文只鳞片爪,早就心痒难耐,恨不得一睹为快啊!”

他这态度,让宋应星大喜!

早年之时,宋应星志在科举仕途,但屡试不中之下,他对于科举失去了信心,甚至进一步怀疑,科举一道能否选出真正的治国为政的人才(可见其崇祯九年著作《野议》)。他便将目光从穷首皓经中移了出来,转到能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上来,有针对性地做了许多思考和研究。()

但这种观点,却并不受时下所喜。时下文人,最尚谈心谈理,所谓“无事袖手谈心性”,这样养成的人物,能“临危一死报君王”者,就已经是上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厚颜无耻改头换面,抱着征服者的大腿叫主子去了。

宋应星以为,这世上所有财富,都是做实事而来,这一点,他与俞国振极度契合。

见俞国振只顾着宋应星,万时华不免有些尴尬,他极是自负,觉得自己文章学问都胜过宋应星,却被俞国振如此冷落,心中便极为不喜。

原本决定跟俞国振往钦`州和会安走一遭的心思,就淡了下来。

旁边的方以智也觉察到他的尴尬,忙向俞国振道:“济民,还有这位茂生先生。”

俞国振“啊”的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向万时华也是一记深揖。虽然不知道这位万茂生是什么人物,但是他能把宋应星带来,那么就是俞国振的福星。

如今在钦州,王传胪虽然醉心于俞国振的一些实验,但他更注重学术,而不是实用。特别是改良生产工具的实用,宋应星才是这个时代第一大家,就是去世了的徐光启都要让他一头。

“失礼了,茂生先生请勿怪,晚辈听闻宋公《天工开物》已久,今日得睹其人,不免失态,茂生先生海内名家,自不会和晚辈这后生小子一般见识。”

他态度放得甚为谦卑,语气和霭,但却没有人因此而轻视他,谁都知道,他可是指挥着千余人大败数十万流寇的少年英雄。万时华方才心中的那点不快,也随着俞国振的这个举动一扫而空。

他与宋应星颇有些同病相怜,在他看来,宋应星才华尚不及己,只因为一部《天工开物》,便能得到俞国振如此重视,那么自己只要稍展才学,在俞国振面前的地位,绝不会在宋应星之下。

“老朽蹉跎之人,怎当得俞公子如此之礼?”他做了个半揖算是还礼。

“济民刚到我那,听得二位来的消息,立刻便强拉着我来拜见。”方以智笑道:“拳拳爱才之心,二位切勿误会啊。”

“来得匆忙,礼物未备,还请二位见谅。”俞国振也道。

“说到礼物,老朽有一事相求……”万时华听到这个,眼睛里突然闪着亮光:“老朽家贫甚,但喜读书,俞公子能否送一套《风暴集》于老朽?”

说到这的时候,他微有赧色,目光却是坚定不移。

俞国振初见他时,便看到他的儒裳上打着补丁,形容枯槁,看上去长期严重营养不良。原本是想着借送礼之名赠些银两的,听得他开口,要的却是《风暴集》,心中一动,肃然起敬。

无论什么时候,喜欢书的人,都值得尊重。

“晚辈编撰的集子,能得先生喜爱,那是晚辈的荣幸,请先生放心,晚辈处还有自创刊号至今的全套《风暴集》,稍后便给先生送来。”

旁边的宋应星则是笑着摇头,他也喜欢,但他兄长如今出仕,那儿有一整套的《风暴集》,因此不好向俞国振开口。

见宋应星已经从一口木箱中拿出厚厚一叠手稿,俞国振忙接了过来,他翻开来看了一页,神情变得极为专注。宋应星与万时华都在注意他的表情,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是真心在看,而且看得非常投入,若非是真的欢喜挚爱,绝不至于此。

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书稿翻了近三分之一,俞国振才长叹了一声,将之放了下来。

他这声叹气,让宋应星的心悬了起来。

“济民可是觉得,这手稿有何处不妥当?”

“不是,非常妥当,非常妥当……”俞国振的叹息,哪里是为这个,他是为这本书的命运!

这原本可以成为华夏科技史上奠基之作的作品,生不逢时!

若是早个一百年,甚至更早个五百年,在大明中期,在大宋中期,这本书能够出现,并且广为流传,那么必然会掀起一次生产技术革新的浪潮,而这种浪潮,很有可能就促发华夏式的工业革命出来!

但可惜的是,这本书却是出现在末世,紧接着而来的就是乱世,再然后就是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二百六十年万马齐喑。这原本能大放异彩甚至令华夏古老的文明获得新的血液的书,就这般被埋没。

等它再被发现,为时已晚。

某些观点以为,唯有西方才有工业革命,才会出现近现代科学。他们却不曾想过,若是十七世纪四十年代被野蛮人攻入的是英国而不是大明,欧洲的工业革命,能如此顺利么?

当然俞国振也不能否认,这个时代的大明读书人,或者说掌握知识者,对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未必会有兴趣。那些沉迷于升官发财迷梦的人,要让他们做实事,当真是很困难。

他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点。

“长庚先生,以愚晚之见,此《天工开物》,若是国朝县令能人手一册耳熟能详,那么流寇、东虏便举手可平。若是读书人用专研八股的十分之一精力于此,则国强民富指日可待!”俞国振对这种书,向来是不吝于称赞的。

宋应星却苦笑:“谬赞了,只求天下读书人千中有一愿看此书,余愿足矣。”

万时华微微有些不服气:“俞公子所誉,老朽也以为有些过了。”

“不过,绝对不过。愚晚所说者,非此一书,而是此书带起的风潮。”俞国振精神一振:“长庚先生此书中所言之事,皆是天下财富创造的根本。如今国家为何日益贫乏,便是天下的聪明人全将精神用在专研八股之道上,官吏用在琢磨上意升官发财上,而没有人做实事!”

万时华也是精神大振,他是复社中重要一员,是东林支脉,而东林最善长的是什么,不就是俞国振方才的嘴炮么?

第二卷二九九、吐哺归心自可耀(五)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820:31:44本章字数:5368

二九九、吐哺归心自可耀(五)

当雨水落下来的时候,林河深紧了紧衣裳,薄薄的单衣,本来就挡不住外头的寒意,被雨一淋,更让他全身抖了起来。()

“河深哥,河深哥……要不,咱们回去?”

他身后的林河雨用力吸着鼻涕,颤声向他问道。

“胡说什么,你还想回去挨打挨骂么?想象爹娘一样,被贼人杀死么?”

林河深恶狠狠地回过头,瞪着林河雨,兄弟两对望了一阵,林河雨垂下头,嘟囔道:“这,这还要走多远?”

“快到了……方才那大叔不是说么,顺着这条河,便可走到无为去,到了无为,离襄安就近了……”林河深颤声道。

“可是顺着河已经走了半日……我饿了……”

“给你。”林河深从怀里摸出小半个饼子,这是那位好心的大叔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完。

“可是河深哥你自己也没吃饱。”

“这***老天爷,啥时让我吃饱过!”林河深骂了一声:“咱们快走,前面可以避雨!”

他说的地方,是前方的一处渡口,那里有不知谁搭起的雨棚子。两人加快脚步,但当他们到的时候,仍然已经浑身湿漉漉的。

一个大胖子坐在雨棚子中间,旁边是几个服侍的下人,在雨棚子后边,则支着一个灶,灶里不知热着什么,一股卤肉香味传来,诱得人肠子都开始打转儿。

大胖子看了一眼跑进来的两小子,看他们衣裳单薄的模样,微微皱了一下眉。林河深很自觉地离得他远了些,这胖子看衣裳就是有钱人,越是有钱人就越得当心,若是和他们林家庄的林老财一样,可是蚂蚁腿上也要刮出二两肉来。

他们父母遇贼死后,林老财不但将佃给他们父母的田收了回去,还对他二人双打又骂,恨不得将他们也弄死!

为的不过就是他家的几分坟地……

想到这里,林河深便觉得肚子里憋出了一团火。()他拉着河雨,离得那胖子又远了些。

胖子再度皱起眉来,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去:“我瞧这两小子怎么也不顺眼……雷大,雷小,将他们赶到灶门口去,那边有火,让他们暖和暖和。”

他身边服侍的两人应声过来,林河深转身想走,却哪里逃得出大人的手,被一把抓住,那雷小还嘿嘿笑道:“想从二爷我手里逃走,那绝无可能,二爷可是整天跟着老虎背后跑的!”

“少吹了,你是二爷,那老爷我又是什么?”那胖子不满地扬了扬眉。

林河深虽然口中叫骂,却被那些人架到了灶前,三下五除二扒光,然后他们兄弟两不得不捂着裆下,惊恐地看着那大胖子。

有不少富人,可是喜欢养孪童的!

“他***,你们俩傻子,将身上衣裳脱下给这两小猴崽子包上,看他们一身骨头,扔外边野狗都嫌咯牙,老爷我看了眼睛痛。”那大胖子哼了一声道。

“老爷,可若是咱们兄弟冷坏了,就没有侍侯你了。”那两兄弟一边脱衣一边道。

“正好,老爷换人侍侯,换有出息些的,你们跟着人家跑了半年,瞧瞧还就只长了这点本领……该死的,人家有什么东西,老爷也同样给了你们什么东西,两个蠢货!”

雷大雷小笑嘻嘻的,没有一点被老爷骂了惶恐或者愤怒,林河深与河雨此时发觉,这位老爷似乎并不是对他们二人有了什么别的意图。

“小章,再给这两小子一点吃的,瞧他们那模样,饿死鬼投胎。”那位胖子又道。()

“老爷,我们……我们没钱。”林河深跪下磕了一个头道。

“老爷赏你们吃的,自然就是不要钱!”那雷小道。

“就是就是,你记着咱们老爷的名声,咱们老爷姓雷,大号九霄,乃是无为卤煮的大东家!”

“无为卤煮?”

“哈哈,这两小子看模样也不知道老爷我的产业,跟他吹嘘有什么用?”雷九霄呵呵一笑:“说起来,当初老爷我在这渡口处卖卤煮时……”

雷大雷小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处,显然对雷九霄吹嘘当年之事没有兴趣。但雷九霄摇头晃脑地说着,又由不得他们不听,而林河深则听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消息。

“老爷,雷老爷,您老方才说,是无为幼虎俞公子指点您制的卤煮?”

“正是,世人只知道俞公子是将星下凡,却不知他也是财神转世,随意给本老爷一些指点,本老爷便发达了……”

“雷老爷定是常见着俞公子了?”林河深又问道。

“啊……哈哈,当然,当然,若本老爷与俞公子关系不亲近,他如何会指点本老爷?”

“小人兄弟求雷老爷一件事,向俞公子说说情,让小人兄弟给他当家丁!”林河深道。

这个请求顿时让雷九霄愣了。

“这个这个这个……你这小子才几斤几两,就想去给无为幼虎当家丁?”雷九霄指了指雷大雷小:“瞧着我这两个侄子不,他们跟着无为幼虎的家丁操练了半年,现今还是这般没出息模样,不够资格入虎卫。你们俩屁大的孩儿,还是老老实实回家长两年再说吧。”

“我们爹娘被流寇杀了,我们要给俞公子当家丁,杀流寇!”

孩童们的话语,直截了当,却让雷九霄又愣了起来。

此时在南`京,俞国振并不知道正有数以百计的孩童、少年,或许是为了替亲人复仇,或许是因为对英雄的崇拜,正想方设法要到襄安去。

他与宋应星、万时华正说得兴起:“长庚先生说的极是,天下财富,非金银也,非铜币也,非交钞也。天下财富,乃田中之庄稼,乃水中之渔虾,乃山中之矿石,乃平原之桑麻!唯其自在于天地之间,非人力不可得之……”

俞国振说的,其实就是将宋应星在《野议?民财论》中的观点进行了深化,使之更接近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他认定劳动创造财富,货币只是衡量财富的标准、辅助财富流通的手段,却不是财富本身!

既然如此,那么要想使得国强民富,依靠的便不是收刮多少金银,而应该是创造劳动的机会。而要增加劳动的机会,便要振兴产业,发明工具。宋应星著《天工开物》,原本就是这个目的,希望能用这本书,给天下贫困之人一条致富的道路。

这一点,倒与俞国振办《民生杂纪》倒是不谋而合了。

说到这里,俞国振话题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笑:“长庚先生有此理念,可惜,却无使之得以应证之所啊。”

宋应星看了他一眼,捻须笑了起来。

他不傻,俞国振接下来会说什么,他猜得七八。

“长庚先生,茂生先生,愚晚性子耿介,也不绕圈子,便直说了。”俞国振拱手道:“愚晚在钦`州小有产业,两位先生若是有意,可以去钦`州、会安,进行调研,将长庚先生的这些高论完整起来。若是能成,于国于民之价值,绝对不在董生之下!”

俞国振口中的董生,便是董仲舒。

对于儒教来说,董仲舒乃是至关重要的人物,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孔孟还要重要。因为他通过他的努力,让儒家思想神圣化,使之成为真正的统治思想。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使得儒家思想获得统治者支持时,也让大一统的观念深入人心。

宋应星与万时华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讶然。

俞国振这是邀请他们了,但名目既不是请他们相助,也不是委任职务,而是请他们进行“调研”,这“调研”又是什么一回事?

“济民,这调研所指何物?”

“即调查、研究之意,当今儒生,空口白牙者甚多,于故纸堆中寻章摘句者多,唯独做实事者少。此等皆伪儒,非真儒也。故此,愚晚有意资助一些真儒,调研实务,结论成文,以为治政者鉴。”俞国振说到这,向着这二人笑道:“二公高才,今后必会为朝廷所大用,多走走看看,也可为异日之助。”

他是个细心的人,与宋应星、万时华交谈了两天,对他们的心理也有所了解。万时华是穷困潦倒,需要寻找一个工作,能够帮他养家糊口。但此人稍有些孤愤,实在不是个合适的亲民官人选。若是真要任命他做事,他必然希望大权独揽,这不合俞国振的本意。而宋应星对于他的实学更感兴趣,并且已经有了分`宜县教谕的职位,等闲不会去投靠他。

既然如此,就拿最适合他们这类文人脾气的职务来诱惑他们:调研员。

若是他们能从新襄、会安的发展中,总结出一套规律来,俞国振便可将之编成教材,自己培养出一批基层官员。若是他们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当是养了两个闲人,以俞国振的实力,这样的人就算养两百个,也不成问题。

果然,宋应星与万时华听完之后都是怦然心动。

这个调研,更象是客卿,既没有烦人的庶务缠身,又清贵显耀,至少在他们看来,与朝廷里的翰林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写写文章。

“若是二位有意,三月便可与我一同南下,二月十八,愚晚大婚,还要请二位多留些时日,来饮这一杯喜酒!”俞国振又道。

“既是如此,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宋应星与万时华对望了一眼,他们这两天从俞国振口中听说了许多有关新襄的事情,也很想去看一看,在俞国振口中与宋应星的策划极相应和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如果直接请他们去会安,他们还会有些犹豫,但钦`州,那儿可也是大明的疆界之内!

第二卷三零零、吐哺归心自可耀(六)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98:13:57本章字数:4973

三零零、吐哺归心自可耀(六)

俞国振满心欢喜地伸了个懒腰。

方以智这段时间里帮了他不少忙,先后推荐了十余人前来。这里万时华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这些人对俞国振原本是将信将疑,万时华与他们谈了一阵,竟然一一表示,愿意充当这个“调研员”。

俞国振对此相当满意,最初时他对万时华只是面上客气,却不曾想过,他在士林中的声望竟然还能起到这种作用。

“官人,看你这模样,比起前些时日和流寇作战还要累啊。”

柳如是轻轻为他捶打着肩膀、颈脖,见他疲倦的模样,有些心疼地说道。

“他们比流寇厉害得多了,若不是他们,流寇哪能这般猖獗。”俞国振笑了起来。

“既是如此,官人何必招徕,咱们新襄会安,大可以自己培养人手。”

跟在俞国振身边四年的时间,柳如是的观念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当初她以为,只有读书人方是天下英雄,特别是那些年少成名的才子,比如说陈子龙之类。但现在则不然,眼见着俞国振护卫一方,眼见着他将不毛之地的新襄建成一座欣欣向荣的镇子,眼见着一项项利国利民的发明被拿出来,在她心中,天下英雄,唯官人耳。

“自己培养人手,需要教材啊,这些人的作用,便是去替我编一份教材来。他们少不得要在教材里夹杂私货,到时就需要我们再把一次关,将其中的私货部分剔除出去。”俞国振愉快地笑道:“况且,这些读书人当中,哪怕只有一两个能为我所用,我们也算是大赚了。今后要与士林打嘴仗,他们便可以替我们冲锋陷阵。”

俞国振有这个自信,能将部分读书人改造过来,特别是一些比较单纯的读书人。他内心很敬佩后世历史当中,连末代皇帝都可以改造成文史馆员的超级存在,他心向往之,若是有机会,当然也要实验一下。

他深信,当这些还算是开明的读书人,被塞在新襄那个大环境之中,周围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坊、运转不休的产业,还有因为这些而变得明朗、欢快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百姓时,他们当中会有一部分脱离自己旧的阶层。

这是儒学给华夏知识份子带来的功绩之一:极为强烈甚至可以说举世无双的历史使命感。

自张载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历史使命感达到了巅峰。因为这种历史使命感,他们并不象某些人刻意宣传的那样僵化,否则也出不了徐光启宋应星徐霞客等一连串星光闪耀的名字。

“官人既是不准备让他们直接为官,那奴就不多言了。”柳如是抿嘴笑了笑:“奴初时是有些担心,若是将他们骤然提拔,且不说是否胜任,就是国威大哥、胡静水那边,只怕会心生芥蒂。”

新襄名义上的主事人是俞国威,俞国振的堂兄。原本他的才具是有限的,但到了新襄之后,在俞国振的步步引导下,反倒表现出他极强的执行能力。他自己没有什么主意,但凡是俞国振所做出的规划,他便能按照俞国振的要求办到。这种执行能力,令俞国振惊喜万分。

而会安市长胡静水,原是商人做事,做起事来兼有商人的大胆与精细,不过同样也有商人的锱铢必较与小家子气。用他来掌管会安的大局,在开拓方面他布局相当不错,一般的事情他自己就能随机应变处置,用不着等待俞国振的回应。

他二人对于俞国振的帮助非常大,而象宋应星、万时华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真任什么实职,让他们居于一个农夫一个商人之下,他们必然心生不满,可若让他们取代俞、胡二人,这又未免寒了功臣之心。

相反,通过“调研”这个职司,让他们没有实职,却能够深入接触到新襄的运作方式,耳渲目染之下,多少能有些收获。等到新襄的势力范围扩张,那么自然就又有了新的职司出来,到时再从他们当中挑选改造得最为彻底、接受新思想最深的人去。

“小官人,襄安来人了。”

俞国振正与柳如是说话间,外头有人大声道。

“快让他进来。”不待俞国振吩咐,柳如是便道。

不一会儿,一个家卫快步走入,向着俞国振施礼:“小官人,襄安那边得了消息,有五百余人到了细柳别院,说是要投入府中充当家丁!”

“都是些什么人?”这个消息并不让俞国振意外,这些天里,类似的消息得到了不少,大多都是些在流寇肆虐中家园毁了的青少年,想要寻流寇复仇,便来投靠的。也有襄安左近的民家,象是求托于举人进士一般,带着家当想来投靠的。

对于这两者,俞国振的态度是分别对待。能收容的收容,家中有长辈亲人的要征询长辈亲人意见,至于带产投靠,则直接打发走。

“贾捕头列了一份名单。”那家卫呈上一个小册子。

贾太基如今仍然在担任无`为州捕头一职,不过他的权势不亚于无为知州,作为高二柱的主要助手之一,当二柱不在时,他便负责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这几年来,他的忠心已经得到了验证,能力也相当不错。俞国振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该给他更重的担子,让他独当一面了。

接过名单翻了翻,俞国振情不自禁坐正了身躯,神情也有些惊讶。

难怪贾太基要专门遣人来送这份名单,因为这份名单与此前的人物有些不同。除了俞国振举双手欢迎的工匠之外,这份名单中至少还有数十人后边有备注。

“童生,秀才……还有两个举人老爷。”

“这倒是奇了,他们如何想投靠?”

俞国振看完名单之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这应该是此次擒获高迎祥带来的影响。此前他在南直隶一带虽然有名,不过是一个地方豪强,类似的大小豪强并不少,有些家族的家丁僮仆数量加起来,还胜过他那千余人。但现在不同了,擒获高迎祥,按朝廷此前的说法,是“封侯之赏”,俞国振自己推辞了,换取山`东的田宅,可是别人并不知道。因此不少文人纷纷来投,想的是他若是当官,少不得要有慕僚。

“如是,你替我回一封信。”俞国振想明白这一点后道:“只说我德才浅薄,不堪为官,已经辞了朝廷的封赏。另外,我在极南之地颇有产业,若是他们真心投效,便会被派到极南蛮荒之地。”

柳如是文思泉涌,下笔如飞,听得他说到这,忍不住笑着嗔视他一眼:“不要就不要,吓唬他们做什么?”

“我可是真心如此想,襄安除了细柳别院和周围的田地,什么产业都不置了,谁知道何时又被流寇烧掠一番。”俞国振也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又道:“若是如此,他们还愿意来投,那么让贾太基好生甄别,休要混来一些有恶习之人。”

“写好好……”

柳如是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声音:“小官人,镇抚司来了一位先生,要见小官人。”

俞国振闻言一惊,南京镇抚司里,他与范闲范公公合作得相当愉快,通过范公公的渠道,他遥遥影响北`京城中的那位天子,和崇祯身边亲近的人,无论是周皇后、田贵妇,还是大太监曹化淳、王承恩等,都保持着相当的关系。这是他的一张大底牌,一般情形之下,他们的联系都是俞国振派人去找范闲,象现在这般,那就一定是出了大事!

不一会儿,来人被迎了进来,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就象个大粽子,但俞国振一看姿态,便知道是谁,抱拳行了一礼道:“范公公如何亲自来了,寻个人……”

“咱家不是来与你客套的。”范闲很强势地道:“京城里有消息传来,天子召你入京觐见!”

俞国振知道他亲自来此,必然是有要事,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的大事!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肃然拱手:“范公公,还请恕罪,未曾想到,竟然是这般消息……在下一时失态,还请公公见谅。”

范闲咧开嘴笑了笑:“你这算什么,咋家听得这消息时,险些屁滚尿流。陛下未发明诏,也不算是圣旨,只是让曹公公传说这一句话,免得朝堂上那些蠢货又罗嗦!”

俞国振微笑了点头,还好不是圣旨,否则少不得要下跪一番,至于现在,他可以借口自己是乡野之人不通朝礼,胡乱应付过去。

“范公公,咱们是自己人,在下也直说了,天子此番相召,对在下是福还是祸?”

“自然是福,天大的福气!”范闲压低声音:“此前听闻你在柘皋河大捷,天子便龙颜大悦,有意召你入京,可是朝议上却被那些酒囊饭袋驳了,弄得天子好生恼怒。后来生擒闯贼高迎祥的捷报再入京中,天子难得地唤了酒,自己多饮了三杯。这一次他便不再理会朝议,直接让曹公公召你入京。天子这般看重,你少不得要为他老人家多多立功!”

俞国振确实不知道,围绕着要不要见他,朝廷中还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另外,你所求之赏赐,登莱北面不可,你知为何么?”范闲又道。

卢象升为俞国振请功,其中也将他拒绝封侯之赏只求田宅之事说明了,特别指明俞国振想在登莱置宅购田。不过卢象升也隐晦地指出,登莱北面关系到朝廷的辽东大计,离北`京城又近,并不适合。

“故此,在即墨青岛,拨地与你……”范闲又道。

“青岛!”俞国振眼前登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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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三零一、龙吟虎啸惊蛇鼠(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920:39:05本章字数:5129

三零一、龙吟虎啸惊蛇鼠(一)

即`墨青`岛口,原本在即`墨是一处无名小座。圣堂但是自万历六年时任知县的许铤上书开埠通商以来,即`墨因着海贸的便利,开始繁华起来。

浮山所便在青`岛口之傍,是附近比较大的一处所在,原是卫所,但近年来国朝局势混乱,特别是数年前登莱之乱时,孔逆有德虽然未至即`墨,却有乱贼乘势抄掠左近,即`墨城一夕数警,不得不紧闭城门,而浮山所也大受影响。

毕竟洪武年间设置浮山卫所,历经二百余年风雨,已经不再是当年单纯的军屯,虽然中间为了备倭又抓紧过一段时日,可到了万历、崇祯年间,卫所废驰,军户逃亡者甚众,原本千户所下辖的军屯之地,渐渐变成民屯,而登莱乱后,连民屯都荒了。

刘之轩骑在马上,眯着眼睛,向青岛口处停着的船上望去。

自奉叔父之命来此,已经有好些天了,浮山卫八百余顷的田,他都去一一看过,现在要看的,则是青岛口。

叔父要举大事,没有钱粮是不成的,而钱粮来源,一是地,二是商。自南边传来的《风暴集》与《明生杂纪》之中,颇多对于富民强国的叙述,其中有一些简单的方法,诸如以牛粪养地龙、再以地龙喂鸡者,已经得以了验证。再如稻田养鱼之法,亦是颇令一些人获利。

要行这二法,就需要田地与商贸,这即`墨县浮山卫所,倒是一处好的所在,离青岛口近,商船往来便利,又有八百余顷的军屯田地,正合所用。

“公子,咱们可在这看了好半天了。”身边的一人笑着道:“这倒春寒可不好受,咱们还是去酒肆里喝两杯即墨老酒,然后再办事吧?”

“亢先生说的是,哈哈。”刘之轩哈哈笑了两声:“亢先生是地主,对青岛口熟悉,哪家酒肆里的酒菜好,自是轻车熟路,还请亢先生带路。”

那位亢先生干笑了声,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他虽是浮山卫所本地人,青岛口当初也没有少跑过,但是说句实话,以他当时的身份,根本少有来宴饮的机会。此次若不是跟随刘之轩,他连回浮山所的胆子都没有。

众人便向着青岛口最大的酒肆行去,说是说最大,实际上青岛口现在只是个小港,因为登莱之乱的缘故,这两年才渐渐恢复了一丝元气,但与真正的大城比,这酒肆也就是两层楼的小酒铺子。

酒肆的跑堂见他们一群人来,顿时带笑迎来,还没开口,亢先生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么,竟然敢怠慢我家公子!”

那跑堂捂着脸,讶然望着亢先生,很快,他便在记忆之中找到了亢先生的模样,讶然的神情变成了愤怒,可再看到跟随着刘公子的那些佩刀带剑的壮汉,愤怒又变成了惊恐。

“亢……亢有悔,你怎么回来了!”

“好叫你得知,我现在不叫亢有悔,我叫亢不悔了!”亢先生狞笑了一下:“滚开,好生侍候我家公子,若是再敢这般怠慢,打断你的狗腿算是轻的!”

刘之轩含笑看着这一幕,很显然,这位亢先生现在是借他的势报当年的仇。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要想狗儿供驱使,少不得要扔根骨头。

喝得那酒保连滚带爬,亢不悔甚是欢喜,他转过脸,向着刘之轩拱手:“多谢公子。”

“何谢之有,咱们上去吧,寻个向港的位子,盯紧些,他若是敢在老酒里掺水,就将他这店子拆了。”

众人上了楼点了菜,不一会儿,酒菜便流水般上来,亢不悔见着以往瞧不起自己的酒保那副既惊且怕的神情,心中极是畅快,不停地向刘子轩劝酒。他可是非常清楚,若不是刘子轩与其背后的大人物要着自己有用,哪里会让他这般猖狂!

三巡酒一过,眼尚未花,耳已稍热。()正说话音,正对着窗外港口的刘之轩突然“咦”了一声:“这船倒是漂亮。”

亢不悔闻言回过头去,只见一艘头如剪刀、帆如白云的大船,正缓缓靠近青岛口码头。这船看模样倒有些南方的海船规模,只是造型上又象是番夷的船,那软帆更是明显的夷人风格。这让亢不悔一惊:“怎么,番人如何能入青岛口?”

在青岛口之外可是有巡检海防,番人的船只,一般是不准入此的!

刘之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这艘船看模样就了不得,他家有意于海贸,正需要这样的船!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船便靠上了岸,很快搭起了船板,一个个小伙儿从船上下来。这时刘之轩与亢不悔都注意到,这些小伙儿非常精神,他们穿的白色衣裳,模样与大明时下流行的各式衣裳都不相同。

“这是哪国人?倭国?丽国?”

正疑惑间,便见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高约是六尺,体态均称,因为隔得稍远,所以五官有些模糊,只觉得行走之间,虎虎生威。那男子跨上岸后,回头笑了笑,似乎说了声什么,然后就看到一个少女出现在船舷门之处,毫不犹豫地从搭舷板上小跑过来。

这少女年纪约是十一二岁,她一上岸便又是回头喊了两声,然后又一个女子出现了。

此前那少女年纪尚幼,体态尚未长起,因此刘之轩不以为意,可后边女子出现之后,他眼前便是一亮:看这女子模样,婀娜纤巧,倒是个美人身段,只是不知长得如何了。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女子上了岸之后,明显有些虚,先下船的男子握住她的手,她有些羞怯地挣了挣,却终于被那男子牵着,缓缓从码头走了过来。见了她的长象,亢不悔啧啧道:“小曼儿真稀罕银……”

这是当地话,好一个漂亮的小娘子之意。说完这句,亢不悔心中一动,这女子明显是新婚,而旁边的男子则应该是她丈夫,而刘公子最爱的就是新婚少妇。他抬起眼看一看,果然,刘之轩的目光完全直了。

后面有仆妇下了船,快步追上来,将一顶帽子呈给那女子和那位少女。两女戴上帽子之后,帽边缘垂下的轻纱,将她们的面容遮住。这种帽子也是大明未曾见过的式样,看上去极有异域风情,而那女子戴上这帽子后,虽然姿容被挡住,却又平添了几分魅力。

“咕!”

亢不悔听得刘之轩喉结用力响了一声。

“亢有义,亢有义!”亢不悔大叫起来。

不一会儿,那酒保便跑了上来:“客官有何吩咐?”

他脸上兀自留着掌印,亢不悔笑了笑:“有义,咱们毕竟是族兄弟,以前你瞧不起我,如今我抽你一记耳光,现下是两清了。”

酒保陪着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多谢,多谢!”

“看着码头上的那伙人么,料想他们旅途劳累,必然是要这打尖的,打听打听他们的来路。”亢不悔一边说,一边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了桌上:“有义,你是知道我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事情办得好了,必不会亏待你。”

酒保看了一眼那银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刘公子身后的那几个带着刀剑的大汉,哪敢不同意。连连点头之后,便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那些人就走了过来,但酒保眼睛顿时直了,因为在他视线之中,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壮汉,个头几乎要比酒保高出两个头,目光如电,腰间也别着一柄长刀!

在壮汉身后,另外还跟着五个汉子,与壮汉一般模样打扮,几人排成纵队,默不作声跟着那年轻的男子。他们虽然不说话,可带来的压力,却让人心生敬畏。

楼上的刘之轩也看到了这些人,他“哼”的一声:“在咱们山`东界内,哪来人物,如此嚣张!”

“公子说的是,这些番人,听闻最是不知礼仪。”亢不悔连连点头。

亢有义有些犹豫,但想着那锭银子,又想到有关亢不悔的传闻,看模样,亢不悔是投靠了那位凶人,若是得罪了他……

想到这,他上前两步,殷勤地笑道:“客官,客官,要打尖么,咱们店里有上好的即墨老酒,有海鲜,有山珍,天上飞的除了神仙,地上四条腿儿的除了板凳,咱们都可以做给您老尝尝……”

他说得有趣,跟着那年轻男女身后的少女咯的笑了一声,然后又肃然站立,但从她面纱轻抖来看,她应该是忍着笑。那男子也笑道:“也好,也好,坐了这么久的船,咱们也该好好吃上一顿。”

“客官里面请,您是要楼上雅座还是楼下?”亢有义一边招呼一边往里面引人。

那青年男女,正是俞国振与方子仪,跟着的少女,自然是方子柠了。他二人在二月十八成了亲,在南`京小住了半月,便动身北上。而这个时候朝廷的任命出来了,方孔炤被任命为湖广巡抚,要上京面君然后就任。小子柠便跟着俞国振夫妻,也一起北上。

好在当初崇祯帝并没有规定俞国振必须何时到京,事实上高迎祥虽然已经在京城中被凌迟处死,崇祯皇帝要烦心的事情还有很多:流寇并未随之而灭,高迎祥之义子高一功率领其残部,逃回河`南府,与闯将李自成会合,再扯闯王大旗,不过这次李自成为闯王,高一功成了闯将;祖宽不肯入山追剿,结果张献忠、罗汝才等人顺利从英霍山区向湖广进发,左良玉拥兵坐视,至使郧`阳等地为献贼等人所破。再加上连绵不断让人麻木的各地灾荒,俞国振就算是三月份到了北`京城,崇祯也未必有时间见他。

因此,俞国振就决定先到山`东,看看崇祯皇帝秘密赐予他的田宅。

上了楼,这酒楼的所谓雅座,并没有包厢,不过是临窗的位置罢了,而且其中最好的位置,还被刘之轩、亢不悔等占住了。俞国振见桌椅还算干净,便择了稍远的另一处桌子坐下。

才一坐下,他便注意到对面那炯炯的目光。

第二卷三零二、龙吟虎啸惊蛇鼠(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08:24:35本章字数:5204

三零二、龙吟虎啸惊蛇鼠(二)

“客官的官话说得极好啊,莫非是我大明人士?”在俞国振点过菜之后,酒保亢有义陪着笑问道。

俞国振哈哈一笑:“当然是大明人士,广`东布政司钦州府人士,你这酒保,从哪只眼睛里看出,我不象是大明人了?”

“客官莫怪,莫怪,外头那艘船是客官的吧,小人瞧着可不是福船广船样式,倒有些象传说中的番船。”

“洋为中用,番人的船速度快,载量大,便也可以给我们大明人用。不过这船你倒弄错了,是咱们大明人自己造的呢。”俞国振颇有些自豪地道。

在他旁边,方子仪轻轻扬了一下脸,面纱下的脸上,浮起了红晕。

“枕霞号”自问世以来,已经让无数人惊讶过了,而每当有人对此表示好奇时,俞国振就会很高兴。成亲之前,方子仪眼中的俞国振是智慧而深沉的,但在成亲之后,她发觉俞国振竟然同时直率而明净。

甚至于有些孩子气。

亢有义连连点头,他一边侍候着众人,一边不经意般套着俞国振的话。俞国振对此恍若无觉,而当方才目光炯炯看着这边的那伙人离开时,他表面上也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下了酒楼之后,亢不悔笑道:“原来是个钦`州来的傻子,公子,过会儿他可是要去浮山营啊。”

“想到浮山营买地置产……呵呵。”刘之轩也笑了起来,颇觉不可思议。

国朝惯例,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是再横的外地强龙,到地方上买地置产,都会引来无数麻烦,轻则诉讼官司,重则出人命。这个小子竟然敢从钦`州跑到山`东布政司来买地置产,若不是背景强大靠山够硬,那便是得了失心疯。

不过,再强大的背景、再坚实的靠山,遇到自己,也是化为飞灰的命啊……

“从青岛口到浮山所,哪里比较适合动手?”刘之轩说到这,然后又道:“罢了,我将人拨给你,你去办妥来,我在这里等着……那艘船不错,可不能让船走了。圣堂最新章节”

亢不悔心中对这位刘公子高看了一眼,这位刘公子分明是看上了人家娇妻,而且以他一惯的急色,此次竟然能按捺得住性子,将那艘船放在了首位,实在是难得的事情。

“船上那些水手,看起来似乎……”

“你只管放心了,以我叔父的名刺,从卫所里调个百余官兵,再让即`墨县里派些衙役来,只说船上有人勾结起来,图财害命,谋了他们主家便是。”刘子轩道。

“好计,好计,也就是公子能想出这般好计!此事办得妥了,在老爷那边,公子定然会被另眼相看!”

亢不悔挑起大拇指真心诚意地夸了一句,心里同时暗骂了声,这世上都说最毒妇人心,其实最毒的还是这些官宦人家的子侄!

在亢不悔带着数十人离去之后,大约等了片刻,刘之轩看到俞国振等人走了出来,先是雇了辆车,然后又不知从哪儿拖出几匹马来,一行人便出了青岛口。

“官人,当真无碍?”马车中,方子仪忽然开口道。

俞国振笑眯眯地摇头:“只管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情。”

他们离了青岛口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听到唿哨之声四起,紧接着,数十人从草丛中树林里冲了出来。俞国振回头一望,身后也有二十余人,各执长矛短刀,断了他们后路。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家卫喝问道。

“巡检司巡检,怀疑你们私藏倭寇。”亢不悔厉声喝道:“下马弃械,否则便是杀官造反!”

“杀官造反……”俞国振听得这四个字,微微笑了起来。圣堂最新章节

他可真不是有心来扮猪吃老虎,但若是那些豺狗将他当成了猪,他也不介意露出自己的爪牙来。

“快,你们莫非还敢抗命?”亢不悔此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些人给他的感觉太过古怪,似乎有什么地方,让他心中不安。

“镇定……他们太镇定了,原本遇到这种情形,无论他们是否相信自己是巡检司巡检,都应该露出慌乱之色,但他们却出奇地镇定,仿佛自己带来的这数十人……和数十只鸡没有什么区别!”

亢不悔并没有注意到,其中还有几个年轻的家丁,露出兴奋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那是自然的事情,对于这些经历过千军万马阵仗、用两百人去冲击几千敌军、用一千人便敢与上万贼寇正面交锋的家卫来说,这几十人,和土鸡瓦狗会有什么区别?

“你是什么官,既然说是巡检司的,有没有巡检司腰牌,有没有出来行事的公文、火签,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带着眼睛?”

那喝问的家卫冷笑着道。

“看来尔等确实是倭寇,竟然敢违令!”亢不悔虽然心中觉得不对劲,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杀了,这个为首的擒下。”俞国振一指亢不悔。

顿时,他身后的齐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因为外出的缘故,长槊不方便携带,因此他就带了这柄特意为他打造的长刀。

这个举动,让敌人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也让同伴明白了他的命令。家卫少年们一齐拔出了刀,他们欢呼了两声:“万胜!万胜!”

“杀!”亢不悔现在明白,自己只怕撞上铁板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人手多些。

齐牛催马上前,长刀在他头上挽了个刀花,然后劈斩而下,一个试图拿缨枪来戮他的对手,连人带枪都成了两段。紧接着他一拧腰,又是一颗人头飞起,血光冲天!

对于家卫来说,杀这些打手,本应是小菜一碟,杀了几个人后,他们就应该破胆而溃。但结果却出乎意料,他们扫过一圈,足足砍倒十余个人,其余人不但没有退去,反而开始大喊“结阵、结阵”!

直到齐牛杀过第二个来回,才算是将这些人击溃,这时俞国振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这些人应当是比较精锐的家丁,而不是普通的打手!”

亢不悔此时转身奔逃,他心中满是恐惧,再也不是不悔,而是可以改名为大悔了。

原本只是觉得这伙人有些棘手罢了,却不曾想到,这群人的凶悍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知道自己背后的那位老爷,在这山`东布政司的地界上干这种活儿,并不是第一次,派来的这些人,也全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精锐。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遇到的对手也没少干过这种活儿,而且论及上战场杀人,至少除了寥寥数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之外,还没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对手!

齐牛催马尾随,虽然亢不悔已经是竭力狂奔,却依然未出三十步,便被齐牛追上。齐牛在马上探臂侧腰,单手一用力,便将亢不悔拧了起来。

将亢不悔提到了俞国振面前,他放下人,亢不悔只觉得筋酥骨软,哪里还站得坐,双膝直接绵倒,人便跪在了俞国振面前。

“饶命,饶命!”

俞国振盯着方才嚣张无比现在却惨无人色的亢不悔,这家伙一看就是一个狡黠的货色,莫看他现在连声求饶恐惧万分,实际上他心里只怕还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假充巡检来找我们的麻烦?”俞国振问道。

这话问得有些绵软,亢不悔心中一动,微微抬头,悄悄看了一下俞国振,可是这一瞥中,他瞧不出俞国振的喜怒。

“小人是附近山里的山民,只因官府逼得没了活路,在此劫道……”

“杀了。”俞国振淡淡道。

齐牛的大刀顿时劈了下来,亢不悔尖叫道:“饶命,小人实说,小人实说!”

刀贴着他的鼻子斩落,一缕头发也随之飘落在他面前。亢不悔连连叩首:“实不相瞒,小人是奉命行事,在青岛口,小人家公子瞧中了大爷的船……小人都是被逼的啊,若小人不来,公子便要杀小人全家……”

“你们公子是什么人?”俞国振问道。

“我家公子乃是防漕总兵刘公之侄……”亢不悔再次悄悄抬起头,却发觉俞国振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俞国振确实不意外,这位防漕总兵就是刘泽清,俞国振与他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他的侄子,俞国振已经施计坑死了一个,还令他与关宁军的吴三桂反目。而且从那以后他就注意关注此人,发觉此人嚣张跋扈,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比如说,崇祯七年之时,他便敢暗中弄死与他不睦的知府!

去年流寇肆虐,他未曾一战,却捞到了一个大便宜,统山`东兵防漕,几乎就成了山`东武将中的头号人物。

这也让他的气焰更为嚣张,劫掠收刮,不逊于流贼。商旅过其境者,多有失踪死者,而其治下中资以上之家,往往破产迁移。

“刘泽清的侄子啊……”俞国振嘴微微向下一弯:“倒真是有缘,既然知道是什么人,杀了吧。”

不等亢不悔再求饶,齐牛便又是一刀斩了下去。

在马车之中,嗅到外边的血腥气,听到那嘎然而止的惨叫,方子仪轻声念了一句佛。旁边的小子柠脸色发白,虽然听说过俞国振的不少事迹,但她却未曾想到,他竟然是如此果决,轻描淡写之中,便送掉一条性命!

“将伤的全杀了。”俞国振又道。

第二卷三零三、龙吟虎啸惊蛇鼠(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020:40:15本章字数:5091

刘子轩慢条斯理地踱在码头上,在他身边,是一群卫所的兵了和他的家丁。

在等候了一会儿之后,他现在已经有些不耐,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接收自己的战利品。soudu.

不过他们才距离枕霞号十丈时,便有人道:“诸位若是无事,还请勿靠近此船。”

刘子轩抬起头,便看到船头上站着的一个汉子。

这汉子面相约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成熟,看上去精明强干。他身上白色的衣裳,让他显得英姿勃勃,一对浓眉之下的眼睛里,闪动着警惕的光芒。

“你是何人?”刘之轩自己没有开口,他身边自有人抢着道:“是船上的出海?”

所谓“出海”,乃是此时海上术语,即船长之意,不过俞国振建渔政局时直接换成了船长。船头的那人摇了摇头:“我不是出海,你们有何事?”

“何事?我们怀疑你船上有私货,需得登船查验!”有人叫道。

船头那人一笑,向着身边示意了一下,身边人顿时拿着一个布包,来到了刘子轩面前。他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在刘子轩面前晃了晃:“请看此物。”

这是南‘京镇守司开出的勘合,其上还有令沿途关防一律放行的文字字样。

刘子轩瞥了一眼,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之后,他轻笑一声,便将这张纸揉成团,直接扔入了海中。

“南‘京镇守司的,却管不到登莱。”刘之轩举起一只手掌:“上去查查,若有夹带循私,全部拿下!”

船上人笑了笑:“果真如此,不知这位官差,能否通融一二?”

他的勘合被扔入水中,竟然也不露丝毫怒色,这模样,倒让刘之轩有些惊讶了。刘泽清在山‘东布政司,还远谈不上一手遮天,他的主要力量还是在老巢曹‘州,在山‘东境内,还很有一些人让他顾忌。不过,南‘京镇守司虽是强龙,却压不住他这条地头蛇,否则他也不至于做了众多天怒人怨的事情,依然逍遥法外。

而且在刘子轩看来,这张勘合,应该是南‘京镇守司某个小吏私自发出的,上面语句含糊,分明船中有鬼。若是能抓着,那么即使南‘京镇守司来找麻烦,刘泽清也不怕打这种官司。

“通融?很好,试图行贿,又一罪状。”刘子轩道。

“既然如此,那看来只能来硬的了。”船上人笑了笑:“你们且试试,谁敢登船一步。”

船上之人,正是渔政局局座罗九河。俞国振乘枕霞号北上,他自然要跟随,而且也需要熟悉航道,为今后南北交通打好基础。

“好大的狗胆!”罗九河的话,让刘子轩勃然,但他深沉的多,骂了一声,自己倒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扬下巴。自然有要拍他马屁的人冲了上前,踏着船板便上了枕霞号。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排乌洞的火铳枪口。

“南‘京镇守司的船,你们也敢动,当真是好大的狗胆,莫非是要造反不成?”罗九河看着面色如土的衙役、官兵,噗的一声笑:“这船岂是你们这些蠢货能上来的,不过既然来了,就乖乖到水里去洗个澡吧。”

在码头上,刘子轩看到这一幕,脸色变得铁青。

他没有想到,自己遇到的人,比自己还要嚣张,甚至敢直接用火铳来威胁官兵!

“大胆,你们竟然拒绝官差……”

“我说你小子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官差,官差,你是官差还是我们是官差?”罗九河调侃了一句,见船上那些衙役与官兵还在那儿发愣,便回头又喝了一句:“你们还不跳,难道说要等我们扔?”

此时是三月中,水里的温度可不会很舒服,但面对黑洞洞的火枪口,他们有什么选择?

眼见自己的人一个个和下饺子一样跳入海中,刘之轩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山‘东布政司地界中,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他哼了一声,转身想要离开,可这个时候,却发现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两个穿着白色服装之人。

他身边也有护卫,只是面对船上的十余杆火铳,他的护卫胆子再大,此时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白衣服的将他夹上了船。

“大胆,你们好大的狗胆,这是山‘东漕防总兵刘公之侄,你们休得无礼!”

“总兵?”罗九河稍稍有些吃惊,不过也只是吃惊,他一摆手,那两人将刘之轩挟上了船,然后直接绑在了桅杆之上。

“剥了衣裳,咱们在这里可不只是路过,小官人要在这开辟基业,就得让某些人明白,这世上有他们惹不起的人!”

很快,刘之轩便被剥成了光猪,绑在枕霞号的桅杆之上,他羞愤欲死,心中暗自发誓,只待脱身之后,必去向叔父刘泽清告一状,要杀这白帆船中所有人出气。或许不必去告状,亢不悔那厮带着叔父拨给自己的护卫家了回来,便可以让自己出这口恶气。

但他此刻心中也隐隐明白,连自己带着数十个官兵差役都吃了鳖,那亢不悔未必就能讨得便宜。若是那边也同样踢到了硬铁板,他想要脱身,只怕不易。

罗九河还算谨慎,随俞国振的可是有女眷,因此将刘之轩剥光了抽了几鞭,便让他又穿上衣裳。刘之轩此时就是不吃眼前亏的好汉,他怎么说便怎么做,而岸上的那些官兵、差役,一个个都是呆头呆脑,稍聪明些的,赶紧跑去卫所和即‘墨县报信。

只不过无论是浮山卫所还是即‘墨县衙的人赶到,恐怕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罗九河无所谓,可是被又绑在了码头之上的刘之轩就遭罪了,周围不少人指指点点,有看到事情经过的,得知他就是山‘东总兵刘泽清的侄子,便都是做起了鬼脸窃窃私语。

这是奇耳大辱!

刘之轩可想而知,他回去之后,就算是说动了叔父为他报仇,他在叔父心目中的地位,也定然与现在不同。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俞国振先回来,紧接着,即‘墨县的捕快来了两个,却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上来之后,也没有摆脸色充大能,而是作揖拱手,替着刘之轩求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清楚来我自会处置。”俞国振平静地道:“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即‘墨县是怎么回事,才出青岛口不远,便有响马出现,竟然企图围杀官眷,如今被我的家丁杀了,说起来……此人似乎与其曾在酒肆里同饮,想来是同党。”

“这位公子,您还是高抬贵手,此人……此人乃是山‘东总兵刘公之侄啊。”

“刘泽清?”俞国振仿佛是第一次听到,然后立刻摇头:“不可能,绝无可能,当初我也曾与刘总兵之侄刘继仁相识,还在南‘京城一起宴饮过。据我所知,刘府家教甚严,刘总兵也向有清名,哪里会有同响马相勾结的侄儿。”

说到这,他猛地一扬眉:“是了,是了,我明白了,定是有奸人意图伪冒刘总兵之侄,坏刘总兵名声!”

听俞国振提到刘继仁的时候,刘之轩便变了颜色,正是刘继仁死在了南‘京,他才在刘泽清族侄中崭露头角。他也知道当初刘继仁到南‘京去,是应张溥之约,办一件极重要的大事,而眼前此人提到此事,莫非他也是当初那件事情的参与者?

“误会,误会,在下真是刘总兵之侄,刘继仁是在下堂兄。”他心里虽然打着千百般主意,要在脱身后如何炮制俞国振一伙,但此际面上还是堆出了笑。

俞国振看着他,森然一笑:“还越装越象了……你们二人是即‘墨的捕快?谁是班头?”

那两个捕快暗暗叫苦,县里得到消息后县令便病了,而县中大人物们一个个都突然有了急事,毕竟谁都知道,手执南‘就镇守司勘合还带着火铳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而刘之轩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微末的前程,介入此事丢官事小,丢命事大。听得俞国振问,那两个捕快陪着笑:“县里的班头有事,因此遣了小人等来……”

“方才跟着这假冒之人者,听说还有贵县的捕快差役?我倒是奇了,这即‘墨县莫非不是大明崇祯天子治下之地,而是流寇响马所居之所,连差役捕快都替一个响马头目奔走……依我之见,即‘墨县令……叫张什么来着?”

旁边立刻有人道:“张云翚。”

说话的,却是章篪。

章篪辞过史可法之后,便来到南‘京,俞国振对他的到来极是欢迎。虽然章篪本意是想去南方见识一番,但是在俞国振力邀之下,还是先陪他北上,待北上之后,再回南方。

“对,张云翚莫非不是朝廷的命官,而是响马的靠山?”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那两捕快闻言色变,他们对望了一眼,然后喏喏退下。这事情绝非他们能够摆得平的,而且依着眼前这位自称官眷的公子的说法,他甚至连即墨知县张云翚也有意攀扯进来!

若真如此,那就是兴大案了!

他二人退出码头时,这才想起,方才畏于那位公子的气势,他们连对方的身份都未能打听出来,这般回去,可是没有办法向知县老爷交待!

在俞国振身边,章篪目中微露忧色:“俞公子……”

这句俞公子一出,那地上的刘之轩顿时色变,他是刘泽清的亲信,自然知道刘泽清的许多秘密,特别是刘泽清暗中是闻香教武曲之事。他忍不住抬头,失声道:“俞国振!”

“哈!”俞国振笑了一声。(未完待续)

第二卷三零四、龙吟虎啸惊蛇鼠(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18:21:10本章字数:5092

三零四、龙吟虎啸惊蛇鼠(四)

刘之轩可谓欲哭无泪。

他没有想到,一向只在南直隶活动的无为幼虎,竟然会跑到山`东登莱,不仅跑到这里,而且还与他起了冲突!

若早些知道此人便是俞国振,给他一百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招惹!

那可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得七进七出的人物,他可以远远地打着主意,可以挑唆着叔父来动手,唯独不可以自己站在最前面来。

“你……你不是在南直隶,怎么到这来了?”他惊声问道。

“看来擒了一次闯贼果然也用,连你这山`东布政司的土响马,也知道了我的名字,还晓得我向来只在南直隶。”俞国振哈哈笑了一下。

他心中微微有些犹豫,要不要杀掉这个刘之轩。

此人比起刘继仁要更有才能,而且他盯着方子仪的目光,让俞国振非常不爽。俞国振对刘泽清的身份是心知肚明的,两人之间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既是如此,留着这人做什么?

不过,俞国振并没有急着下命令,而是向章篪使了个眼色,起身入了船仓。

因为考虑到枕霞号的用途,故此真正说起来,这是一艘客船,而不是货船。船仓内尽可能地追求了居住的舒适,至少俞国振所住的地方,与一般客栈相比并不逊色。

“章先生,你看该如何处置这个刘之轩?”

章篪知道俞国振肯定是要问他问题,但当俞国振真的开口后,他还是怔了一怔。

“有一件事情,旁人皆不知晓,我只说与章先生听。”不等章篪回答,俞国振又道:“当初我与闻香教教主王传贤的事情,章先生不知是否听说过。”

章篪再次愣了愣,然后猛然想到,俞国振从崇祯五年以来,当真是做得好大事情!

水匪、闻香教、民乱、流寇,无数让官府头疼让百姓遭殃的势力,都在俞国振的手中受到了重挫。闻香教教主王好贤,只是被俞国振抓的第一位首领,在这之后,连闯贼高迎祥都束手就擒,其余无名之辈,更是不可计数!

“章先生?”俞国振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让这位原本史可法身边的幕僚发起愣来。

对这位章篪,俞国振颇有好感,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当初史可法变卦之事,还是他隐晦地预先提醒,让俞国振有了从容应对的机会。而且此人精熟朝廷中的仪制,能够熟练地揣摩官场人的意图,对俞国振来说,正是实用型的助手。

“啊,俞公子请说。”

“当时王好贤曾经露过口风,这位山`东漕防总兵刘泽清是闻香教的人,在闻香教中的地位,只在王好贤之下,为武曲。”

俞国振这话让章篪大吃一惊,总兵一职,在武将当中已经是巅峰,品秩几乎是升无可升。刘泽清如此身份,竟然是闻香教派在官府中的卧底!

“我擒杀了王好贤,刘泽清自是知道,他只是尚不知,我已经晓得他的身份罢了。如今这个刘之轩又落入我手,章先生觉得,应该如何处置他?”

俞国振还瞒了一件事情,刘泽清另一个侄子刘继仁便是死在家卫手中。听得他这样问,章篪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问道:“这便要看俞公子究竟想做到怎么一个地步了。”

“哦?”

“若俞公子只是想折刘泽清的颜面,那么最好的方式便是遣人将刘之轩送与刘泽清。若俞公子只是想着出这口气,一刀杀了也是爽快。若是俞公子想乘这机会在山`东布政司弄出些事情来,那么逼即`墨令张云翚来处置此事。圣堂最新章节若是俞公子想要乘机激怒刘泽清,将这厮除去,最好的方法,却是将刘之轩打残,逼得他写出勾结响马的口供,然后将口供副本与人送给刘泽清。”

俞国振最初的念头,确实就是一刀杀了刘之轩,此人比刘继仁要难缠得多,俞国振看得出来,若是放他留开,日后免不了被他骚扰。但章篪的建议,比他想的更为明确,特别是激怒刘泽清之事。

沉吟了好一会儿,刘泽清这人,若是能除去,还是尽早除去为妙。他毕竟手绾兵权,又是山东的地头蛇,自己想在此留一个基地,他若真派遣部下扮演响马来骚扰,那自己岂不要一夕三惊。

只有千日为贼,却无千日防贼的道理!

“除去刘泽清,章先生可以妙策?”

“刘泽清是武人,国朝最忌的,便是武人擅权。刘泽清此人横行无忌,向来就多有不法之事,只不过……”

章篪不愧是史可法的幕僚,知道颇多秘辛,但当他说到此处时,却犹豫了。

接下来的事情,如果说出来,可就是对史可法的出卖。

他看了一眼俞国振,虽然对俞国振如何安置那些“罪民”,他很感兴趣,对为俞国振效力,他心中也不抵触,可是才辞去史可法幕僚的职务,就来出卖他,这种事情,章篪还做不出来。

俞国振微微皱眉,他不明白,章篪为何说到紧要关口不说了。

“只不过,与别的武人跋扈便遭群起而攻不同,刘泽清虽是跋扈,在士林之中,声名尚可。”章篪短暂地迟疑之后,避重就轻地道:“俞公子欲除之,先断其根本即可也。”

俞国振是聪明的,顿时明白他意下所指。

章篪所说的“士林”,除了东林之外,还会有何所指?

以俞国振对刘泽清的了解,此人白面英俊,还曾经考取过功名,因为残暴肆杀而被革除。后在军旅之中,靠着投机与逢迎不停爬升,到得如今的职司之上。他虽是武人,却广结士林,特别是与掌握着清议的东林及其支流复社关系紧密。张溥、陈子龙等人,与他相交甚厚,常有书信往来。

可以说,刘泽清与左良玉,便是东林寄予厚望的两柄刀,只不过,这两柄刀在军纪上,都差到极致。刘泽清劫掠商旅、擅杀无辜,看中幕下佐吏之妻,便杀之夺取,以两猿待客,奉人脑心肝为食。这些,东林中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就象是在别的几乎所有事情上一样,东林判断支持与反对的标准,并非是非本身,而是是否符合自己的利益。

刘泽清这个无人性的军阀存在,合乎东林的利益,在必要时,可以成为东林的利刃,故此,他们便对刘泽清的暴行保持了沉默。

章篪不明说,只以士林代指,显然,史可法与此事也有关系。想想也是必然,史可法巡抚安庐,与刘泽清的老巢只隔着凤`阳府与徐`州府,为剿贼之事,双方也有些联系!

“我明白章先生意思了……”俞国振双眸寒光闪动:“多谢章先生指点!”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山`东总兵刘泽清看着眼前的这两名差役,一脸都是讶然。

他确实是惊讶,他的侄子奉他之命,去他治下的浮山卫所,巡视卫所军屯,结果不仅他侄子的随从伴当被杀了个精光,就是他侄子本人,也被打断了四肢割去了舌头,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不仅仅是打脸的问题,刘泽清深信这一点,对方既然将他侄子送了回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侄子已经报了他的名字!

在报了他的名字的情形下,却仍然如此……背后没有谋划才怪!

跪在地上的两名差役哭丧着脸,刘泽清的名声,他们山`东布政司的人,哪有不知道的!此次若不是被县令严令强逼,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跑这来。听得刘泽清并没有象传闻的那样立刻发怒,他们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书信,举上头顶呈着:“总兵老爷,那人还有信给老爷……”

刘泽清的幕客上前接过信,也不敢拆,直接交到了刘泽清手中。刘泽清接过信拆开一看,额头的青筋几乎要被沸腾的血撑爆!

幕客谨慎地偏了一下头,瞄了一眼信中所说,然后迅速缩回头去,心里象是几十个天雷翻滚一样。

那人好大的胆子!

信写得中规中矩,但内容却是一个意思:有人冒充刘泽清的侄子,在即`墨勾结响马,欺压良善。想来刘泽清是朝廷命官,奉旨保境安民,不会有这等残民贼为侄。因此在下擒获此贼,将之送交刘总兵,以为结好。刘总兵不必感谢,见义勇为乃是大明百姓应尽之义务云云……

原本断了刘子轩的四肢与舌头,便是猛烈地抽打刘泽清的脸,而现在这封信,就是打完脸后还吐上一口口水,逼着刘泽清大声叫好!

“来人!”那两个差役跪在地上,半晌没听到刘泽清的回应,正准备偷看一眼,却听得刘泽清暴叫道。

紧接着,有人便进了门。

“将早上犯错的那厮带来!”刘泽清道。

两个差役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知刘泽清这是何意。

不一会,一个仆僮模样的人被推了来,那仆僮满脸都是恐惧,进屋便跪下求饶。但刘泽清拔出腰刀,直接砍下了他的脑袋,剖开他的胸腹,将他兀自微跳的心捏在掌中。

血腥气弥漫在屋子里,被淋了一头血、又跪在血泊之中的两个差役浑身和筛糠一样,只差没有屁滚尿流。

“吩咐厨房,今夜吃清蒸心肝。”刘泽清又吩咐道。

“此、人、是、谁?”刘泽清转向那两个差役,一字一句地道。

第二卷三零五、虞诈诡谲动狡狐(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121:22:46本章字数:4938

三零五、虞诈诡谲动狡狐(一)

济`南府乃是山`东第一大邑,崇祯五年时,登莱之乱令济`南府慌乱了一阵,不过随着孔有德之流逃奔后金,济`南府又恢复海宴河清的局面。圣堂

刘泽清看了一眼城门,冷冷哼了声。

一般情形,他是不愿意来济`南府的。虽然名义上,他这个山`东总兵乃是整个山`东驻地武官中第一,可是在济`南府里,还有许多他招惹不起的人物。比如说布政司的那些封疆大吏们,比如说德王府的德王,这些人对他来说,就算不能让他完蛋,也可以让他寸步难行。

但今日不同,他已经知道,那个俞幼虎进了济`南府。

想到俞国振,刘泽清的眼中就凶芒闪动。他原本相貌不俗,玉面细须,看上去不象是一员武将,倒象是秀才举人。但当他脸上布满凶气时,那便原形毕露了,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被狰狞残忍所取代。

他前面的仪仗,自是无人敢拦,就是守城的门吏门丁,也远远地避开,不敢来惹这位活阎罗。放在往常,刘泽清会很满意门丁的反应,但他现在满腔怒火,正欲迁于他人。

因此他在经过门口时,毫不犹豫地驱马来到门丁面前,一鞭子便抽了下去:“狗贼,如今四方不靖,流贼遍地,不法者横行乡野,祸乱城池,你这狗贼却玩乎职守,妄顾戒律,看着这么多人进城也不盘查,这是本官,若是贼人冒充本官仪仗入城,你……”

说到这,他胸中积郁的怒火突然间涌上来,他翻身下马,一鞭抽掉了那门丁帽子,抓着他的发髻,将他拖到了城门前。那门丁连声求饶,可是刘泽清此时已经起了杀性,拔出头便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将兀自流血的头颅向地上一扔,他环视周围,见一片惊惧,他心中总算有了些快意。

“本将行军法,谁有不服,便如此下场。()”他冷哼了一声:“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走吧!”

说完之后,他便又上了马,他的仪仗敲锣打鼓,为他开道,而原本挤在城门附近的人们,纷纷避开。

“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俞国振在人群当中,笑着对章篪道。

那门丁自然是无辜的,甚至可以说是被俞国振所连累,但对此,俞国振并没有太大的愧疚。他心肠在不停的杀戮与流血中,也渐渐地在变硬。

“俞公子……这门丁……”

“考虑那门丁的后事,倒不如考虑如何如何替他复仇,只要……刘泽清不除掉,类似的事情永不会绝。”俞国振回过头看了章篪一眼:“章先生,可能你会觉得我有些冷血,但我绝不会为恶人的恶行而愧疚遗憾的,哪怕那恶行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发生。因为我知道,便不是我,只要恶人有这恶念,那么还会有别人,让他发作出来,让他祸害百姓。故此,每每看到这些事情,我想到的,只有一个,便是如何让恶人不能再为恶!”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挚,也确实是他的真心所想。自他在崇祯五年开始杀贼起,他做的就是这种事情!

“俞公子,我信你。”章篪点了点头。

俞国振可不是那些满口大义的嘴炮,他所坚持的事情,都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两人围观了一会儿刘泽清的仪仗,算了算数量,俞国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出入护卫便有两千人以上,倒是好大的排场。”

“依学生之见,这两千人中,精锐家丁的数量也就是五百左右。”章篪却是叹息:“便是这所谓精锐,比起卢总理的天雄军、祖总兵的关宁军,都是大有不如,更莫说俞公子的家丁。也只是比史巡抚的亲兵稍强一些罢了……朝廷每年靡废粮饷,他们挪去私蓄家丁,养出来的也就是这等废物!”

其实严格来说,刘泽清那五百亲兵战斗力在此时还算是不错的,只不过章篪现在可是见惯了大明强军,后世人称为明末三大强军的他已经见识过两支,只有一支秦军未见。()

俞国振又是笑了起来:“听闻他在曹州广置田宅,出入都豪奢无度,便是吃些空饷,也支撑不足……于是,他搜刮之上,倒是一把好手。这些狗官,就是不将聪明用在为百姓谋福祗之上,若是他们能将聪明运于此处,便是多拿多要多贪些又有何妨!偏偏他们却尽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搜刮百姓,个个对此都无师自通!”

章篪身为幕僚师爷,自然是知道这个的,他还略有些尴尬,因为他们这些幕僚师爷,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帮助幕主更好地收刮。

“走吧,这厮倒是谨慎,带两千人……”

俞国振又笑了笑,轻蔑之意,展露无疑。莫看刘泽清带了两千人其中还有五百精锐的家丁,俞国振可以保证,自己只需要两百家卫,就可以将他屠个干净。

只不过他此次北上,不可能带那么多人来,跟他来的水陆家卫全部加起来,也就是一百余人罢了。战马的数量就更少,倒是火铳,在虎卫乙定型之后,产量越来越大,枕霞号里随便也能翻出几百枝来。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寻那姓俞的算账,他便是无为幼虎又能如何,便是有擒着高迎祥的功劳又如何……”

刘泽清心中暗想,方才杀人虽然让他发泄出一些怒气,可是只要俞国振这个罪魁祸首没有被他虐杀,他心里的怨气就不算出尽。

他带着两千余人,自然不可能在一处住下。身为山`东总兵,在济`南城中还有一座名义上的衙署,而且调度军营之类的事情,原本他便可以插手。不过他不急着安排这些事情,所谓兵贵神速,他要做的,是在俞国振做出其余反应之前,先将他拿下。

拿下之后自然就是砍了。刘泽清知道俞国振肯定也有自己的关系,比如说,他能执南`京镇守司的勘合来,肯定与留都某些高层关系密切。他擒住高迎祥,没有准还与朝廷中某些人利益相关。因此他必须速战速决,在这些力量向他施压之前,就在山`东这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将俞国振灭杀掉!

“知道那厮住在何处了么?”他召来事先遣至济`南府的心腹问道。

“知道,便住在济升客栈。”

“张国柱,你且带人去,将之擒来,如有胆敢反抗,就地格杀!”刘泽清对着自己的一名部将做了个手势道。

这个手势,就是说不要活的,张国柱为刘泽清效力已久,自是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领命而去。

“只带着数十人,便敢大摇大摆进济`南府,这小贼猖獗如是,必是因为此前太过顺利,正如许攸,小人得志便猖狂,少不得要旧仇新恨与之一起清算!”刘泽清心中如此想,然后便静待佳音。可是尚未等着想象中的好消息,倒是得报,一名山`东布政司左使的佐吏求见。

“布政左使?张秉文?”

刘泽清愣了一下,若无巡抚,这布政司左使就可以说是山`东最大的官了,虽然文武殊途,但大明以文御武,这布政司左使可是可以制约他的。

刘泽清祸害乡里,当然与这些地方文官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不过张秉文却有些例外。两人都与东林关系密切,过往之时,张秉文对他的所作所为,多是睁一眼闭一眼,有时还免不了为他打马虎。

“张公欲见我,不知有何事?”刘泽清召来那佐吏问道。

“此事确实不知,张公只是遣小人来送信。”

此事有些怪异,不过刘泽清倒没有细想,而且他在济`南城中杀人,也须得和张秉文这地方大员支会一声。如今的山`东巡抚颜继祖与刘泽清关系不睦,颜继祖乃是在京城闲居的温体仁一派人物,对他这与东林人物往来应和的地方将领自然是看不顺眼,据说颜继祖如今就在调查他的前任山`东巡抚李懋芳贪污军饷之事。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刘泽清心中便将济`南城中几位大佬之间的关系理过一遍,他此次来济`南府出气归出气,但却不能给颜继祖收拾他提供借口。故此,与张秉文搞好关系,是绝对必要的。

“请回复张公,我沐浴更衣,稍后便至!”

他打发走那小吏之后,沐浴更衣已毕,看到张国柱已经侯在堂前,便开口问道:“杀了么?”

“启禀总兵老爷,那厮不在,据说一早便带着全部人离去,也不知是为何。”

“莫非他得了风声?”刘泽清哼了一声,就算是得了风声,也没有这么快就离开济`南府的地界。他吩咐心腹再去打探,自己带着两百亲卫上马,便向布政司衙署而去。

承宣布政司公署在城内西北,刘泽清到了之后,才一通禀,里面便立刻请他进去。他让部下在门口等着,自己只带了十余人进了衙署。

早有小吏为他引路,很快,他便被带到一间屋前,刘泽清知道这应该就是张秉文的书房,果然,在书房门前便看到张秉文沉着一张脸,似乎有什么生气的事情。

“张公,末将在此有礼了。”

论品秩,刘泽清比张秉文要高,但他却不敢在这种近乎封疆大吏的文官面前倨傲,先拱手行礼道。

张秉文也还了一礼,然后伸手虚揽:“刘总兵,请进来,左右,都回避!”

他这一声令下,带路的小吏、书房里服侍的使女,便都离开。看到这一幕,刘泽清心知是有秘事要说,便也向自己的那些亲卫示意,令他们留在院中。

他迈步进了书房门。

第二卷三零六、虞诈诡谲动狡狐(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28:31:58本章字数:4946

三零六、虞诈诡谲动狡狐(二)

“刘总兵,你如今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就没有王法了?”

张秉文第一句话,便让刘泽清愣住了。他咽了口口水,心中念头忽转,自己的亲卫就在书房之外,而在大门之外,更是有两百精锐,若是张秉文敢翻脸,自己就要撑过片刻,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张公何出此言?”因此,他镇定下来问道。

“你且看吧。”

张秉文将一个信封向他推了过来,刘泽清接过之后,拆开信封看了看,这里面的东西他不陌生,正是他侄儿刘之轩的口供。诸如如何看到别人的船而见财起意,如何看到别家女子而**熏心,勾结响马盗匪,意欲半途劫杀,都是写得清清楚楚。

“此事末将正要向张公禀明,此人乃南直隶一带豪强,惯于为非作歹,数年之前还曾经当众杀死两名客商,如今又将我侄儿捉去,屈打成招,录成这份口供。此人所倚仗者,无非是……无非是……”

刘泽清说到这的时候,看到张秉文面上越来越阴沉,他便住了嘴。

“你侄儿欲劫夺的女子,乃是拙荆之侄女。”张秉文嘴角浮着冷笑,他声音轻柔,可说出的事情,却不亚于在刘泽清耳畔响起了一声霹雳!

他肆意妄为惯了,但也是欺软怕硬惯了。在他的地盘上,一府知府他都可以不声不响地杀了,但如果面对的是高官,他能做的就只是摇尾乞怜。

因此他毫不犹豫跪了下去,给品秩并不如自己的张秉文跪了下去。

“张公,这是误会,完全是误会!”

“刘总兵,张某当不得你这般大礼。”张秉文冷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你侄儿想要抢的,乃是新任湖广巡抚方孔炤养在家中的侄女,是复社后起之秀方以智的堂妹,是我张某人的妻侄女!她新近成亲,带着夫婿来山`东拜谒拙荆,以全晚辈之礼节,你却让张某人在妻儿晚辈面前丢颜面……你说说,若是你家侄女在曹`州为人所掠,你会如何处置?”

刘泽清此时心中将刘之轩已经骂了狗血淋头。

他对俞国振也进行过调查,知道俞国振似乎与桐城方氏族女结亲,只不过他并不知道,俞国振所娶者,竟然就是山`东布政司左使张秉文妻子的侄女!难怪张秉文会如此恼怒,在他治下之地,竟然发生这种事情,岂不是让他在妻族与晚辈面前大大丢脸!

“我那外侄女婿还算是个晓事的,知道你与东林复社关系较好,也知道你为山`东总兵,是我的同僚,故此将那小贼打残后交还给你——你这厮却活到猪狗身上了,竟然还带着兵追到了济`南府来,莫非你还想在济`南府杀了他们?”

刘泽清被这般臭骂,心中不怒反喜。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今天下能打仗的名将不多,但象他这般滥竽充数的总兵却是有的是。他在曹`州或者登莱作威作福没有关系,可若是真激怒了张秉文,倒楣的毫无疑问会是他。

毕竟此时大明尚有能战之兵,他这盘狗肉,还端不上席面。

所以他最担心的就是与东林关系非同一般的张秉文,觉得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将他从东林的扶持对象中排除出去。若真如此,以他的所作所为,朝中御史少不得交相弹劾。

若真到那一步,他唯有鱼死网破,重演一回山东的登莱之乱!实在不行,也学着孔有德,去投后金便是!

现在张秉文臭骂,反让他觉得安心,因为臭骂意味着骂完气消。

“张公,此事全是误会,末将并不知情,我那侄儿瞒着我私自行事。末将只是山`东总兵,登莱自有总兵,哪由得末将前去……”

在张秉文终于不再责骂之后,刘泽清开始为自己辩解,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刘之轩只是擅自行动,根本不是他所指使。到最后,他才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却是画龙点睛地道:“末将起身于寒微,族中兄弟众多,颇有些人来投。其中不乏假借末将之名为恶者,比如这刘之轩,并非末将亲侄,乃是族侄也。”

这一句话倒不是说谎,刘之轩与刘继仁一样,都只是他的族侄,他亲侄只有一个,名刘之干,如今也才十余岁罢了。他起身寒微,又曾经被剥夺过功名,因此没有什么亲朋故旧,在发迹之后,多召同族远近亲族来助。

“哼,既然只是你族侄,济民将之交与你后,为何不好生发落,反倒领兵来了济`南?”张秉文又冷笑了声:“从此事发生,到济民来济`南拜谒我,足足过去了一个多月,中途济民又回了一趟南直隶!”

这也是让刘泽清很是奇怪的事情,刘之轩与俞国振的冲突,是发生在三月中,而此时已经四月底。三月中冲突发生后,俞国振便从山`东地界消失了,当他再出现时,便已经是一个半月后!

或许是遣人与张秉文先勾联,然后再来……

心中盘算着消失的这一个月俞国振究竟做什么去了,刘泽清向张秉文道:“下官这就大义灭亲,将与响马勾结坏我名声的刘之轩处死!”

“这还差不多。”张秉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快请起来吧,济民与张溥、陈子龙都是老友,刘总兵,你与此二人向来交好,今后还应尽弃前嫌,携手为国才是。”

“末将自然是愿意与俞济民结交的,只怕他看不上末将啊,擒获高迎祥,那可是封侯之赏。”刘泽清心中一松,他爬了起来,反正没有外人在,这样丢脸别人也不知道,而且他心里也觉得这至少解除掉自己的一个隐患。

张秉文不会无缘无故召他来训斥,喊他来,一定是俞国振所托。而俞国振做出这等事情来,想必是还不知道他这个闻香教武曲的身份。既是如此,暂且放过他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打着这样的算盘,见张秉文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了,便要向张秉文告辞。张秉文却摇了摇头:“你先别急,有件事情还要劳烦你,你在此先留几日。”

“还有何事?”

“就是你方才所说,擒获闯贼功可封侯之事。”张秉文道:“此事你或许不知,俞济民坚辞封侯之赏,只向陛下请求田宅,陛下有意在即`墨浮山卫所左近,拨荒地与他。”

听到这消息,刘泽清脸色大变,他顿时明白,自己那侄儿此前惹下多大的祸患!

显然,俞国振是前去查看崇祯皇帝御赐之地的,而这个时候,他的侄儿却试图对俞国振下手。这是幸好未曾得手,若是得手的话,其结果必是天子暴怒!

那时就是算是东林,也无法救他,甚至可能会因此落井下石!

“是,是,不知俞公子要末将……做什么?”

“此事张某便不知道了,你且在济`南府中稍等几日,他说要宴请你,向你赔罪以求化干戈为玉帛。”说到这,张秉文淡淡地道:“自登莱乱中,登莱总兵不幸殉国,登莱总兵之职一直缺着,是由山`东总兵兼领,故此,浮山所那边,他可能要你相助。”

张秉文口中说不知道,实际上却已经将俞国振的用意指点出来。刘泽清略一琢磨,心中更是大恨。

他为山`东总兵,兼领登莱,而俞国振分明是看中了浮山所的军屯之地,所以来寻他相助!

所谓相助,就是让他出面,夺走那些军户的田地,然后归俞国振所有。这是个得罪人的肮脏活儿,当初刘泽清起家时,没少替人做过类似的事情,现在身居高位,这样的事情倒是有别人替他做了。

他心中虽是不快,却未曾拒绝,这是一个拉近与张秉文关系的好机会,而且还能与新上任的湖广巡抚结上交情,进一步稳固他在东林之中的地位。

“既是如此,末将便在济`南府中再等五日,军务烦扰,五日若是俞公子未至,末将便先回驻地再候相召。”

说到这,双方的矛盾似乎就揭开了,刘泽清见张秉文不再说什么,便再度告辞。这一次张秉文沉着的脸缓了起来,还浮出了笑意,将他送至大门。刘泽清满脸堆笑地行完礼,但转过身后,一张脸顿时就绷了起来。

眼中凶恶的光芒闪动着,那股郁气再度在他胸中翻滚,他想杀人。

张秉文、俞国振欺人太甚!

很显然,张秉文与俞国振将他当成会老老实实被利用的蠢货,他们自以为背靠着东林,掌握着清议,便可以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想到这,刘泽清的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目前尚有求于东林,因此只能虚以委蛇,终有一日……当他能彻底摆脱东林时,便可以将这笔账彻底清算!

或许,自己应该选一选别的道路了……

这念头浮了出来,刘泽清突然觉得,眼前海阔天空!

张秉文是名义上的山`东布政局第一号人物,可是如今在山`东,却还有比他更大的人物,那便是山`东巡抚颜继祖。

颜继祖与温体仁关系甚是亲近,他来巡抚山`东,便禀承温体仁的意思,彻察已经被缉拿入狱的前任巡抚李懋芳。而李懋芳与张秉文共事颇有些时间,他们的关系虽不算亲密,但许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若是能通过扳倒张秉文来给李懋芳定罪,想来颜继祖会乐意至极!

想到这,刘泽清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试探一下颜继祖。

第二卷三零七、虞诈诡谲动狡狐(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220:33:13本章字数:5158

三零七、虞诈诡谲动狡狐(三)

张秉文是此时典型的东林书生,但与矮短黑瘦的史可法不同,他面目俊朗,风姿卓尔,举手投足,都带着士大夫的网》)

“果真去了颜继祖处?”

这个消息传入他耳中时,他原本保持的风度,便有些变了。他看了一眼坐在身前的俞国振,长长叹了口气:“济民,又让你说中了。”

“想当然尔,此人残酷好杀,岂是我辈中人?”俞国振笑道。

张秉文口中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腹诽,若说残酷好杀,俞国振在士林中的名声也只是比刘泽清略好罢了。

不过这话也只能心里想想,说出来就伤和气了。俞国振与他的关系非同寻常:虽然俞国振与张溥、史可法等人是有不和,但总体倾向上,他交往的朋友当中,东林、复社或者与之有关的人物居多;更重要的是,他是方家的侄女婿,而张秉文乃是方子仪堂姑父,方以智之弟方其义又与张秉文之女订婚,两者家族的关系,当真可以说是千丝万缕。

“不过他若是得知此去扑了个空,想必会留在济`南府中观望吧。”俞国振又笑了两声。

“却不曾想,济民你竟然能说动颜继祖啊。”

张秉文相当佩服俞国振的手段,他知道颜继祖此人的,自任职以来,一直将彻底搬倒前任巡抚李懋芳作为头等大事,可俞国振竟然能对他施加影响,让他离开济`南府!

“既然此贼有意投入温体仁一党,那就怪不得我了。”张秉文略一沉吟,又向俞国振道:“我这边确有一些东西,我将它交与你。”

俞国振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事情成了。

张秉文来到山`东任上已经有些年头,他手中肯定有一些刘泽清的黑材料,俞国振需要的就是这些黑材料。圣堂最新章节在造成刘泽清要投靠温体仁的局势之后,东林不会再为这个残暴的军阀进行掩饰,而失去东林在政治上的支持,刘泽清已经成了无本之木。

而他离开了曹`州老巢,在这济`南府中,便又成了无源之水。

“既是如此,小侄便暂且离开济`南府,先将事情办妥了。”俞国振道。

刘泽清从巡抚府回到住处,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他原本是想去拜谒山`东巡抚,试探一下能否借着机会改头换面,投靠这位温体仁一系的封疆大吏,但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很意外。

颜继祖竟然不在,而且三天之前,便已经离开了济`南!

以颜继祖的身份,外出巡视理应大张旗鼓,刘泽清安插在济`南府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

可偏偏这位巡抚老爷就在他的眼线监视之下消失了!

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刘泽清心里,他想了想,召来张国柱吩咐道:“你领人先回曹`州,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与我!”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道:“快马加鞭,休要耽搁!”

张国柱领命而去,刘泽清心中却是依然惴惴。想来想去,他前去巡抚衙门拜访颜继祖之事,自然瞒不过张秉文,但是若这一点小事就让张秉文对他心怀不满,他却是不相信的。

毕竟严格来说,有“军门”称呼的巡抚,才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来到省城之中,去拜谒顶头上司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么问题究竟会出在哪儿?

就在刘泽清为着自己心中不安而疑神疑鬼时,俞国振带着二十余骑却到了梁山。

“这里便是李养渔?”俞国振看着眼前这个破陋的渔村,笑着道:“也不知这里的阮氏兄弟,究竟是有几分本领……”

“这里是李养渔,只有李氏兄弟,却没有姓阮的。”

他话声才落,便听得有人扬声答道。俞国振微微一愣,所谓阮氏兄弟,是他玩笑的说法,此时《水浒传》在民间还是颇为流传,水泊梁山阮氏兄弟,与居住于此的俞国振所要寻找的人颇为相似。

这一个多月来,俞国振一直在布局,毕竟要对付的是一镇总兵,而且是在对方的地盘上对付他,既想要成事,又想不太过惊动官府,这其间的拿捏,必须要准。

“你是何人!”俞国振只是一愣,他身边的家卫却立刻将他护住,厉声向那边喝道。

“我是何人?到这李养渔来,反倒问我是何人?”

随着这话语,只见芦苇荡中摇出一只小小渔船,船上一个汉子,赤着上身,露出满胸的胸毛,他皮肤被晒得黝黑,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孔武有力。

小渔船上摆着一个木盆,盆里有几十条鱼。那人靠着岸后,将桨扔在一边,拿起了一根鱼叉:“你们是什么人?”

“先前曾与此间的主人有书信往来,无为俞国振前来拜访。”俞国振道。

那赤着上身的汉子闻言一惊:“是俞幼虎?”

“是我。”

那汉子顿时扔下渔叉,就在船上双膝跪了下来:“不意竟是俞幼虎大驾在此,小人李明山拜见俞公子!”

俞国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纳头便拜的一天。他下了马,上前将那汉子扶起来:“何必如此?若是当俞某是朋友,一揖为礼就是,俞某又不是官老爷,要逼迫别人跪拜!”

“见着那些狗官老爷,小人倒未必会拜,但若见着的是俞公子,小人不得不拜!”李明山起身道:“登莱之乱时,小人可是亲眼见俞公子大义,自南直隶遣人来此收容灾民。流寇祸害天下,也唯有俞公子,能擒闯贼!”

俞国振身边的章篪不免有些感慨,前番擒住闯贼之事,让俞国振声名远扬,而梁山地扼南北运河要道,高迎祥便是被从此处送往京师,所以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俞幼虎了。

“保卫乡梓,效力国家,原本是我辈份内之事,李兄何必谬赞?”俞国振道:“听闻李青山、李明山兄弟,如水浒阮家兄弟一般,乃是八百里梁山水泊中了不得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是雄壮异常啊!”

李明山大喜:“原来俞公子也知道贱名!”

他性子爽直,俞国振只和他说了几句,便让他极是欢喜,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唉呀,瞧俺这粗人,竟然失了礼数,俞公子快请,快请入村子,正好今日得了几条大鱼,小人要请俞公子尝尝手艺!”

他将俞国振等引入村子,这座小渔村住的大都是李氏一族,便是有些外姓,也是他们兄弟收容的各地好汉。原本见着这一队人马过来,不少人都手执棍棒渔叉出来,但见李明山将他们引来,便一个个问道:“李二哥,李二哥,这又是哪一路的好汉?”

山`东自古出响马,此时天下板荡,山`东亦不例外。因此多有杀人亡命者,而李青山、李明山兄弟,仰慕《水浒传》中梁山遗风,多有收容。故此,那些人看到俞国振等人,以为这是哪边来的响马。

“好教众位兄弟知晓,这回倒真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了……”

“俺们来的时候,难道说就是假的英雄好汉?”听得他这话,有一人不乐意了,哼了一声道。

俞国振向不乐意的那人望去,只见那人健硕魁梧,俞国振自己身高近六尺,那个竟然不在他之下。

“梁敏兄弟,你自然也是真的英雄好汉,但若是和这位公子相比,你可就是假的了。”李明山哈哈大知。

“说说,究竟是哪位!”旁边诸人乱纷纷地起哄。

俞国振笑了起来,这里倒真有几分水泊梁山的味道,这也算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所谓的好汉。

与流寇不同,李青山李明山兄弟等人也有劫富之举,但于乡里还是甚为维护,很少祸害乡邻的。倒是对官府自运河南下北上的各类船上的宝货极是感兴趣,偶尔也有出手劫获之事。

“这位公子,便是无为幼虎,俞姓讳国振者是也!”

“什么?”

村子里的诸人,顿时惊声一片。他们可都听过俞国振的名声,象他们这般的绿林好汉,敬的便是这般敢杀敢当的英雄人物,因此在惊过之后,顿时纷纷嚷起来:“可真是俞公子?若是哪个小辈胆敢伪冒俞公子,今日便要将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俞国振哑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远在数百里之外,还有人愿意为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喊打喊杀。

听得周围有人置疑,李明山看向俞国振,心中也有些嘀咕,这人自称是俞公子,可是真正的俞公子此时怎么会有空来他这里?

俞国振向着身边的齐牛点了点头。

齐牛从马上跳了下来,他近乎两米的身材,如同铁塔一般。他从人群中走了过去,这么一个大汉子,而且如张飞一般环眼猬须,让众人都不禁安静下来。

齐牛直接走到了被称为梁敏兄弟的大汉面前,那梁敏不甘示弱,昂头与他对视,齐牛咧嘴微微一笑,向他勾了勾手指。

这就是在向梁敏挑战了,方才就数梁敏嚷得凶,因此齐牛拿定主意,要以此人立威。

众人顿时兴奋,他们在这李养渔这住着,平日里也就是打熬筋骨作为消遣,少不得相斗之事。梁敏在此向来勇武,虽然不是打遍李养渔无对手,却也是前五的好手了。

而齐牛的挑衅,也彻底激怒了梁敏,他嗷的一声响,向着齐牛便扑了过来。

第二卷三零八、虞诈诡谲动狡狐(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38:30:47本章字数:5193

三零八、虞诈诡谲动狡狐(四)

梁敏挥拳就打,但“叭”的一声,他的拳头落入了齐牛掌中,齐牛只是微一跨步翻手,梁敏便被他拧着胳膊按倒在地。圣堂最新章节

整个过程之中,齐牛只动用了一只手。

这一幕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李打渔中诸位好汉们觉得,梁敏就算是不敌齐牛,好歹总能在他手中支撑几个回和,结果是一瞬间便被制住!

“大力牛魔王,非大力牛魔王不能致此!”

“正是,正是,听闻此前在滁`州大战中,大力牛魔王与花刀二人,杀得流寇尸山血海……”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周围全是窃窃私语声,齐牛额头静筋跳了跳,看起来“大力牛魔王”这个绰号,已经传到梁山来了。不过田伯光那厮给人瞎取外号,自己也没落得好,什么“花刀”,可笑至极。

“果然是俞公子,非大力牛魔王这般勇将不能为此也!”

众人又纷纷赞道,齐牛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那梁敏满脸通红,不过他倒也是个直爽人,抱拳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们莫笑,我不成,你们换了谁也不成!”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俞国振见这些汉子都爽直,心里也挺欢喜,他抱了抱拳:“俞国振也不是什么太响亮的名字,在南直隶虽然上侥天幸,下赖兄弟,做出了点事情,尚不值得有人冒充吧?”

众人见他谦逊,更是欢喜,一个个赞俞公子名不虚传。就在这时,一人挤了出来:“大伙都散去,大伙都散去,俞公子此来,是有事要寻我,大伙先散去!”

围观的诸位“好汉”便纷纷散去,那人走上前来,与李明山长得有四分相象,他对着俞国振也是一个深揖:“小人就是李青山,前几日接着俞公子的信,却不曾想俞公子来得如此快!”

俞国振道:“事情有些变化,不得不快,还请青山兄引我去僻静之处。圣堂”

李青山将他引入一屋子,齐牛等人自在屋外守护,李明山正待也出去,俞国振却道:“明山兄也留在此处吧,今日之事,关系重大,正要大伙一起商议。”

李青山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李明山有些奇怪,这些时日,俞国振与他们李家屡有书信往来的事情,他也知道,只不过信中内容他就完全不清楚了。他看了一眼俞国振,心中仍然在为对方的年轻而惊讶,然后便见俞国振收敛住笑容。

“青山兄,你这一辈子,便只是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此混过么?”

他第一句话,就直指李青山本心。

李青山虽是一介梁山泊的渔民,但自诩练就一身本领,又结交四方英豪,总得做出一番事业,博取个封妻荫子的功名。但他不是科举的料,以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投靠官府最多也就是混个差役捕快。眼见年华渐长,却依旧无所作为,这让他非常忧忡。

“俞公子之意,是要我兄弟为俞公子效力?”他定了定神:“俞公子是想做宋公明?”

“俞某向来不屑于宋江,此人卖友求荣,只有小忠小义,却全然无半点心肝。”俞国振哼了一声:“况且,俞某如今的事业,也不是他一个小小押司能比的。”

“敢闻俞公子之志?”

“风尘三位中的虬髯客。”俞国振道。

这当然不是他真正的志向,但对于李青山这类人物来说,若没有一个他们熟惯了的人物来做比,单纯地对他说我的志向是救国救民,只会遭到一片讥嘲。便是口里顾着颜面不说出来,心里也难免腹诽,两家合作之事,便成泡影。

果然,这虬髯客一词出来,李青山眼睛登眼睁得老大,他上下打量着俞国振,好一会儿后道:“俞公子欲在海外建基业?”

“不是欲在海外建基业,而是如今在海外已有了基业。圣堂”俞国振盯着他:“方圆十万里之地,治下十万百姓——崇祯八年时,我与郑家联手,从南直隶运走了十万人,其中我家分得四万人,今年又与郑家合作,再运走了七万人。”

俞国振说的都是大实话,去年且不说,今年在南直隶的大胜,他又有了新的收获:高迎祥、张献忠手中的乱民。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这两年被二人裹挟的,籍贯各异,多是来自河`南、湖`北,既非惯匪,亦非良民。史可法、张国维对安置他们毫无兴趣,自然把他们都“卖”给了俞国振,一人换两石米。

而这一次,俞国振自己有准备,再以每人五两银子的价格,雇请郑家的船队进行运输。上回四万余人,郑家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安置好,对这一批人,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兴趣,因此这些人手,已经大半运到了新襄。

这样前后相加,再加上两广一带主动投靠的,俞国振手中控制的人口数量,已经有十二万左右,这其中三分之二是青壮!

“在南直隶,我只能有一千家丁,再多必为朝廷所不容,但在海外,我有三千家丁,另有三千新丁,只需再练个一年,他们的战力即便比不上我的老家卫,也不会逊于大明任何一支强军。”俞国振又道。

十二万人,按照二十比一的比例,足够支持一支六千人的军队了。不过俞国振有件事情没有明说,新襄虎卫当中,最为精锐的,还是细柳别院出来的那一千五百人。其余四千五百人,则是参差不齐,参加过征安南战役的要好些,新近编练的三千人战斗力则比较弱。

“真……真的?”

李青山这个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好使了,他颤声问道。

“大哥你这问得真傻,俞公子是何等人物,他用得着糊弄咱们?”李明山道:“俞公子当真是好大事业!”

他说的时候口气当真是欣羡无比,这可是十万之地十万之民,便是大明的一位王爷,只怕也没有这么快活!

但这句话也提醒了李青山,俞国振有这么大的事业,根本用不着他们兄弟相助!他有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家卫,那数千家丁里,难道会没有值得使用的人物?

“俞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俞公子有如此基业,我们兄弟二人却既不会文章,又不会治民,俞公子要我兄弟相助何事?”

此前双方来信中,俞国振提到要与李氏兄弟做一番大事,最初时李青山还以为俞国振是想效宋江,来一段水泊梁山的佳话,但现在想来,他们兄弟手头的这点人手,对俞国振来说根本不重要。

“请二兄做两件大事,第一件……”俞国振看着两人后微微一笑:“是要杀刘泽清。”

“刘泽清”三字自他口中吐出,顿时让李家兄弟颜色大变!

梁山与曹州相距不远,他兄弟二人收容亡命聚敛凶徒,与身为官兵的刘泽清便是大对头。虽然刘泽清现在还瞧他兄弟不上眼,也嫌梁山泊水荡子里麻烦,并没有遣兵过来清剿,可双方的关系,实在是算不上和睦。特别是刘泽清也有劫掠运河上商旅的行径,他们兄弟同样有这样的动作,双方可谓是同行。

而同行是冤家。

李青山与李明山相互对望了一眼,刘泽清乃是朝廷命官,他们二人除非真想杀官造反,否则一般是不会招惹这样的家伙。

“刘泽清之侄与我有仇,被我打残送给他了,现在他到济`南府去找我的麻烦了,就在几天之前,他才从你们这经过,想来此事,你们应该有所耳闻。”

李青山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我略施小计,刘泽清的官职很快就要不保,但此人一贯桀傲,他若弃职,必定会反出济`南府,逃回曹州老巢,然后再举兵起事,效仿孔有德那狗贼,前去投靠后金!”

虽然此时后金已经建制,改称为清,但俞国振还是习惯地称之为后金。听得他这样说,李青山与李明山对望一眼,李明山按捺不住,颤声问道:“俞公子是说,有办法摘了刘泽清那厮的乌纱?”

“那是自然。”俞国振嘿然一笑。

李氏兄弟对是相互对望,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知相互对望了多少回。在他们看来,总兵官便是大得不得了的高官了,却不曾想,俞国振摘一个总兵官的帽子,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俞公子既能罢免刘泽清,便可用国法治之,何必要我兄弟出手?”

“所谓罢免,不过是迫其为乱,乱象不显,刘贼不死。”俞国振坐正身躯,眉宇一扬:“说白了吧,不用汝兄弟,俞某只带一百家丁,也能成事,只不过此前方擒了高迎祥,如今又捉了刘泽清,未免功劳太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俞某虽在海外有基业,却不想弄得不能归乡。”

这话说得极是傲气,李青山却不得不承认,俞国振有如此傲气的资本。

“那俞公子之意,我兄弟当如何行事?”

“二日之后,刘泽清会得到消息,山`东巡抚颜继祖正在赶往曹州,准备彻查他枉法残虐之罪,他会立刻从济`南回奔,为了赶在颜继祖之前回到,他只能自梁山去,而且只会带亲信骑兵。到时他只会有不足百骑,你们要做的,便是在梁山下拦住他们即可。”俞国振道:“我会将老牛和二十骑留在这里,有他相助,你们只管放心。”

“若真是如此,便是没有大力牛魔王相助,咱们兄弟也保证不令刘泽清这厮脱身!”李明山抢着道。

俞国振点了点头,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向外一拍手。

顿时进来三个家卫,他们都担着担子,六个木箱呈在了李氏兄弟面前。

“总不能让诸家兄弟饿着肚子为我做事,这是纹银三千两。”俞国振笑着向二人道:“今后在这山`东,还有许多事要拜托二位。”

第二卷三零九、日暮途穷何处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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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零九、日暮途穷何处是(一)

三千两雪花的银子,便在那六个木箱之中。圣堂最新章节

李青山咕地咽了一口口水,他向前一步,正待说话,他兄弟李明山却一把拉住他。

“俞公子这是何意?”

“我说了,不能让诸家兄弟饿着肚子为我做事。”

“俞公子说笑了,我们满打满算,可以聚来一千余人,一千余人再怎么吃,也吃不掉三千两银子,何况对付刘泽清,我们只会寻那些够义气身手好的兄弟,最多也就是五百人罢了。”

李明山按住自己的兄长,他说到这里,微微一停,然后诚挚地道:“我们兄弟向来仰慕俞公子,能为公子效力,便是豁出性命也再所不惜。这些银子,我们留一箱,算是俞公子赏我们的,其余几箱,还请原样带回。”

他如此半推半就,倒让俞国振愣住了。深深看了李明山一眼,俞国振笑道:“青山兄的意思呢?”

弄不大明白自己兄弟究竟是何意,但他们一母同胞,彼此间早有默契,李青山哈哈笑了:“明山说的是,明山说的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这一箱留在你们这,另外五箱,我带回去也麻烦,便暂时寄放于此。”俞国振道:“青山,明山,此事便交与你们二位,我还要回济`南去布置,咱们过些时日再见!”

他不再称青山兄明山兄,而是直呼名字,看似无礼,但李明山反而满脸是笑。待送走俞国振之后,李青山心中有事,让梁敏等招呼好齐牛一行,自己将兄弟拉到了僻静的屋子里:“老二,方才俞公子打赏,你为何要拒?”

“兄长,你莫非未曾听出俞公子的意思么,他最初时分明是想招揽你我,只是此后说要对付刘泽清,你我有些犹豫,故此他将招揽变成了雇请。圣堂最新章节若是真答应收下俞公子的银子,那么咱们与俞公子便只是雇请,俞公子视我们为外人,方才所说海外基业之事,便全部作罢了。相反,咱们只受部分赏赐,却是向俞公子表示投效之意,如此就算俞公子瞧不上咱们的本领,也至少结了个善缘,令俞公子欠了咱们兄弟老大一个人情!”

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你听着俞公子说了,他在海外的基业,那可是一国之地,放在咱们大明,俞公子可就是开国之君,让他欠咱们兄弟老大一个人情,这是何其难得的机会!”

李青山听得连连点头,看着自己这兄弟目光有些不一样了:“明山,还是你晓事,哥哥我倒是糊涂了。”

“不过俞公子当真非同一般,三千两银子还是留给了咱们。大哥,这是天赐良机,咱们可得抓紧了,好生为俞公子效力,终有好处!”

他二人议定,自是招人来,四处派出游哨,侦察官道行人。

就在他们这边紧锣密鼓之际,在济`南城中,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各处,都贴满了印刷粗糙的纸张。所有的纸上,内容或有不同,但中心唯有一个,便是山`东总兵刘泽清种种罪行。

“山`东总兵刘某,素喜促织之戏,强令百姓献之……”

“山`东总兵刘某治下,有席方平者……”

这一篇篇文章,言辞简赅,许多都是白话,因此只要稍通些文字,便能读懂。什么刘总兵喜好斗蟋蟀,致使百姓之子变为蟋蟀供之取乐;其治下席方平父亲冤死,到他处控诉反被责罚,不得不去阴司相告;他贪暴不仁,任总兵官不足百天,便杀死数十人,生啖人心,以人脑喂猿。这些罪状中有真有假,而刘泽清凶名极盛,因此其中真的部分,多有人听说过。这样一来,那些假的也变成了真的,一时之间,整个济`南府中,到处都是刘泽清的流言。(圣堂)

刘泽清自然也听得到,他先是大怒,旋即明白,这应该就是一直不见他的俞国振所为!

“小贼欺人太甚!”他踢翻了自己的案几,自己已经忍辱负重,可这小贼却还弄出这一手来!

案几在地上翻滚着,刘泽清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就此平歇,暴怒之中,他几乎就想领兵再去寻张秉文,可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来报:“张布政请刘总兵去见!”

“张秉文还有脸来请我?”刘泽清破口大骂:“这老贼纵容俞小狗,坏我名声,还有脸来请我?”

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暗暗嘀咕,他治下有兵近万,其中可战之兵超过五千,这次带了两千入济`南府,若真是翻脸,凭着这两千兵,却是护不住他!

“张布政还说,刘总兵必误会他,故此有一封信,令小吏呈给刘总兵。”张秉文派来的小吏听得他破口大骂,心中一凛,自己原本以为只是来传个讯,却不知竟然发现这二位官长起了矛盾。这一日风传的满城飞纸,莫非是张布政遣人所为?

他将信呈给了刘泽清的亲兵,若不是在济`南城中,他不是张秉文派来的,刘泽清没准当场就会将他杀死。好容易忍住心中的杀意,刘泽清打开信,发觉这信是草草书就。

“什么!”

他猛然站了起来。

信中并没有说昨夜之事,信中说的是山`东巡抚颜继祖的事情:颜继祖此前说是去了曲`阜拜谒孔庙,但就在两日之前,颜继祖离开了曲阜,取道兖`州,赶往曹州!

信中没有说别的事情,刘泽清却觉得浑身冷汗淋漓。

“莫非……外头贴的那些纸,并非俞国振所为,乃是……乃是巡抚意欲对我下手?”

刘泽清此人,性情狡诈凶残,因此也就多疑。他原本认定是俞国振传播他的谣言,可是张秉文的一封信,又让他起了疑心,原因很简单,俞国振传这些谣言根本对他没有什么影响,无非是坏他名声,而他在山`东布政司,原本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但若是颜继祖所为,那意义就不一样,这可以看作颜继祖为了拿下他所做的舆论准备。此前他种种恶行,都是东林将他保了下来,但若他名声极臭,便是东林,只怕也只有与他划清界线了。

“你且回去,回复张公,就说我已经明白,稍后便去向他请罪!”刘泽清道。

那小吏离开之后,刘泽清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下令道:“去巡抚府打听一下,那颜巡抚究竟是在弄什么鬼!”

他心里极是沮丧,自己在济`南城里呆了几天,可是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张秉文与俞国振身上,为何偏偏忘了这位在山`东最大的官!当初想要到他那边去试探口风时,自己就应该寻根问底,弄清楚颜继祖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此时他却没有想到,那日他也打听了,可是巡抚衙门以一句拜谒孔庙便将他打发了。他当然更不知晓,那时就算他使出点银子贿赂,却早有比他更多的银子塞进了巡抚衙门。

等待的心情,总是一种煎熬。闭着眼睛,刘泽清靠在椅子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此前他不是没有被人弹劾过,但那个时候,朝廷中的东林一系,总是有意无意地保护着他,或者上奏章为他辩解,或者将那些弹章压下。但这一次,他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东林还会庇护他么?

从此前张秉文的态度来看,似乎还会庇护他,但刘泽清又拿不准,毕竟他与俞国振的恩怨,并未彻底化解。

就在他思忖之间,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报,神情惊惶失措:“不好了,不好了,颜巡抚已经得到朝廷密旨,要捉拿老爷了!”

刘泽清双眼一凝。

“慢慢说,慢慢说。”他自己呼吸变得极为急促,但口中却道。

“小人依着老爷之令,去了巡抚府,见了府中的一位管事,那管事收了小人五十两银子,泄露了这消息。却是颜巡抚弹劾老爷与李懋芳相互勾联,一起贪污军饷。朝廷下了密旨,允他便宜处置,他便想要寻机发难,原是想到了曲阜后找个借口将老爷召至拿下,闻说老爷来了济`南府,便直接去了曹州……”

若是一般时刻,这样的说法,刘泽清是不会相信的,原因无它,太过凑巧了。但今日的事情,已经让他彻底疑神疑鬼,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因此他顿时站了起来。

“曹州……他是想去断我根!”

颜继祖是巡抚军门,到了曹州,只一纸令下,便可将刘泽清的军权剥权,将军中刘泽清的亲信圈禁起来,若是如此,他刘泽清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刘泽清又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汗从他的额头涔涔而下,现在情形很明显,张秉文就算不与颜继祖勾结,也在无意中成了他的帮凶,将自己困在济`南城中!或许这其中,俞国振也出了不少气力,那厮原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于今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迅速回到曹州,那是自己的老巢,只要自己在那里,手下的军士便还是听自己的。颜继祖来了,一把杀了就是,自己最不济也可成第二个孔有德!

而且到时候还可以扬言,是颜继社、张秉文受了俞国振贿赂,循私枉法,将自己给逼反了,自己就是没有好下场,也要给他们惹一身麻烦!

一念至此,刘泽清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惨然笑道:“既然如此,来人,给我准备仪仗,我要去拜谒布政!”

不一会儿,由两百余人组成的仪仗便吹吹打打,向着布政司进发,与此同时,在后门却有近两百骑分成两拨,悄然离开了济`南府。

第二卷三一零、日暮途穷何处是(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48:37:26本章字数:5398

三一零、日暮途穷何处是(二)

“快,再快点!”

刘泽清没有出声,但他不停扬鞭的行动,让跟着他的死忠亲信都明白他心中所想。

颜继祖是文官,从兖`州去曹州是乘轿,速度不会太快,但因为距离较近的缘故,如果刘泽清不快马加鞭,就无法赶在颜继祖之前回到老巢。

但人可以不眠不休,马却做不到,每隔一段时间,他总得给马休息一下,喂些水与草料,恢复脚力。若是半途马累死了,那他的速度就会更慢。

“这是到哪儿了?”望着前方隐约的山林,刘泽清回头问道。

“老爷,前面便是梁山。”

“梁山?”

刘泽清吁了口气,到梁山了也就意味着路程过半,离着曹州并不远了。他看了看天空,天色有些晚,是让马再歇歇的时候了。

“在前面村子歇歇,看看附近有没有水,大伙吃些东西。”他看了看附近,然后指着一处炊烟:“那村子似乎不大,收拾干净来。”

随他来的是最忠于他的家丁,这些人对他惟命是从,除他之外别人都支使不动。打家劫舍的勾当,他们也没有少做过,因此听得刘泽清这般说,就知道他的意思,欢呼了一声,向着那村子就冲了过去。

村子并不大,一个二十余户人家的小山村罢了。刘泽清的部下分成两拨,一拨百余骑绕村巡视,防止有人逃走,另一拨冲入村子,开始大肆杀戮。原本村子里是晚饭时分,各家劳力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享受家的温馨,但随着这些强盗的闯入,原本平和的村子顿时变成了血腥杀戮场。

这也是刘泽清的本意,他要在这村子里暂歇,就绝对不会允许再有活人,免得走漏了风声。至于此后如何,他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象这般灭村之事,在曹州,他也曾经做过,这些人都干得轻车熟路,不过片刻功夫,整个村子就再度安静下来,只有那刺鼻的血腥气息,萦绕于人的鼻尖,让人觉得甚为难受。圣堂

刘泽清却喜欢这种气味。

他其实是个非常怯懦的人,而越是怯懦,他就越要以凶残来掩饰自己的胆小与卑微。他的靴子踏在浸泡了鲜血的土地上,看着东倒西歪的尸体,听着正在承受暴行的女子们的哭喊,刘泽清觉得自己心里的不安似乎少了许多。

“去与兄弟们说清楚,玩过了之后,莫要留活口,咱们在此宿上一夜,明天只要天色放亮,便立刻赶路!”

下达了灭口命令之后,刘泽清闯入村子里最大的屋子,却见自己的部下已经在里面,一个女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甚为满意,自己这些部下还算懂事,知道将最漂亮的留着。

他一把扯住那女子的头发,便向着里屋拖去,那女子吃痛悲呼,可是这种声音,除了激起他的暴虐之外,再无它用。

刘泽清将那女子甩在了床上,两把撕开她的衣裳,暮光中,露出两只白静光滑的腿在不停乱蹬。刘泽清骂了一声,解了自己的下衣,便要压上去,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惨叫之声!

刘泽清愣了一下,这是男子的惨叫声,并非哪边完事之后杀女子灭口。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因此首先便想着是不是官兵追来缉拿他,但旋即又怀疑,是不是有躲起来的村民被发觉杀死。

“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他扯起自己的裤子,向外问道。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报:“是杀了个躲在茅厕里的。”

“死贼囚,倒是狡猾。”刘泽清骂了一句,然后再度扑向床上的那女子。

但这一次他同样是刚解下下衣,便听得外头又是一声惨叫。刘泽清愤怒大骂:“让你们做得干净些,为何还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话声才落,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刘泽清意识到不对,这声音却有几分熟,应该是他的一个亲兵!

“有贼,有贼!”

四面八方突然都传来这样的呼喝之声,刘泽清爬起来,又穿好衣裳,一脚将床上的那女子踢翻,从旁拿出刀正要剁下去,外头一个亲兵却闯了进来,惊惶失措地喊道:“老爷,老爷,外头有好几百人!”

“都是什么人?”

刘泽清强自镇定,却顾不得杀那床上的女子,他喝问道。圣堂最新章节

“看模样,象是一伙乡民。”

“这群贱种,待我出去看看。”

刘泽清心中颇为惊讶,此时怎么会有几百乡民跑到这无名小村来。若只是乡民,他倒没有什么害怕的,随他来的近两百骑可都是军中精锐,杀散几百乡民是小事。

更何况,他现在还披着官兵的皮,那些乡民素畏官兵,自己或许可以吓退他们。

他出了门,这个过程之中,便听得杀声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乡民的凶悍,出乎他的想象,才这片刻功夫,他的亲兵就被逼得退入村中。闻得他召唤,亲兵从四面聚来,而那些乡民,也围扰了。

“你们是何人,竟然敢杀官造反不成?”刘泽清的一个亲兵厉声喝问道。

“杀官?你们这些狗贼,将这好生生的村子糟蹋成这模样,还说自己是官?”乡民最初是一愣,但旋即有人厉声骂道:“你们定是响马,兄弟们,杀了响马,将他们的狗头送官换赏!”

“正是,正是,明山哥哥说的是,咱们今日也来当回官兵,捉捉响马!”

刘泽清听得这话,心中一动,他上前两步,大声道:“本官乃山`东总兵刘泽清是也,在此捉拿响马,尔等啸聚一处,定是响马无疑,见着本官,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刘泽清”这个名字一出来,那些乡民打扮的人都静了下来。

刘泽清心中暗暗恼怒,他原本是想着隐瞒行踪在这里歇上一夜,所以才会杀人灭口。现在为了摆脱这些好管闲事的乡民,却不得不主动泄露行踪,对方有三四百青壮,而且各执刀兵,想要杀光灭口是不可能的事情。

“各执刀兵?”

猛然间,刘泽清意识到不对,这些乡民手中的刀兵,也太过齐整,竟然没有谁手里拿着粪叉锄头木棒之类他们应该拿着的家伙,而个个都是刀枪,甚至还有人手中有火铳!

一般乡民,有些零散武器就罢了,怎么会个个都有?

这疑惑一浮了出来,刘泽清身体不由自主地便向后退,而乡民当中,也暴发出一阵狂笑。

“果然,刘泽清这狗官在此!”

“牛哥,老牛,刘泽清真在,快来啊!”

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左右一分,紧接着,二十骑从人群后出来。

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头顶黑盔,身着绿衣,黑盔上的面具放了下来,手中一柄长刀。

这个形象,刘泽清就算没有见过,也从疯传的说书人口中听到过。

在滁`州战役之后,麻子柳敬亭亲自到了滁`州,访问当地经历过那一场大战的百姓,从滁`州一直回溯到庐`州,创作了一部评书《滁`州传烽录》,其中跌宕起伏激动人心者,便是“牛魔王断桥残血、花双刀平沙落雁”一节,花了老大篇幅,形容俞国振麾下两员勇将齐牛与田伯光是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杀敌的。

这其中自然七假三真,到处都是夸大其辞之处,可是如今的大明,正是市民文化繁荣之时,不唯南`京、扬`州这般的大城,便是曹州这样的小地方,也有不少寻欢作乐之所。这《滁`州传烽录》甫一出来,便到处流传,刘泽清听过两回,虽然对其中颂赞俞国振与他的家卫的内容不屑一顾,但是对其中几个人物形象,还是记忆深刻。

“齐牛?”他嘶声道。

个头这么大的,唯有齐牛!

“狗官,竟然认得牛哥,哈哈,眼睛倒没有全瞎!”

“哼!”齐牛冷哼了一声,村子里的血腥味,让他血上浮起了躁热,这是他想要放手施为时会产生的反应。在俞国振的教育之下,有一个理念深深扎入他的心中。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俞国振……俞小狗,这是俞小狗的诡计!”

这一刻,刘泽清总算想明白了。他不知不觉中,钻入了俞国振布置之内,他的每一步选择,都是俞国振诱导的结果!

在他那侄子刘之轩得罪了俞国振的那一刻起,俞国振对他已经产生了必杀之心。此前种种故布疑阵,为的都是让他先脱离自己的老巢曹州,接着再离开自己那两千护卫!

而在济`南城里颜继祖与张秉文的种种变化,满大街的文告,还有从巡抚府里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竟然都是那俞国振遥控的?

“刘泽清,你这闻香教余孽!”齐牛喝了一声,长刀遥指:“授死吧!”

“杀,杀,杀了他们!”刘泽清厉声高呼。

他的亲兵迎着齐牛冲上去,而齐牛为箭头,二十骑家卫都放下面甲,他们开始加速。弯刀在暮色中映出晚霞的光芒,虽然还未劈中敌人,却已经沾上了血色。

李青山与李明山屏着呼吸,看着齐牛他们冲了出去。

他们也没少与人厮杀,不论是同官兵,还是同响马,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

一往直前,带着扫荡一切的锐意,以二十骑,便突入了百余敌人之中!

他们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血浪双分,猬聚在一起号称精锐的刘泽清亲卫,竟然就在他们的一个冲锋中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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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三一一、日暮途穷何处是(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420:33:00本章字数:4905

三一一、日暮途穷何处是(三)

“这样一支铁骑,天下谁人能制?”李青山吸着冷气自问。圣堂

“好男儿便当中此,杀敌如屠土鸡瓦狗耳!”李明山兴奋地扬着眉。

旋即他二人想到,一手操练出这样一支可怕军队的俞国振,曾经就在他们面前。那个时候虽然畏于俞国振的威名,可除了那双眼睛外,他们也没有觉得俞国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二弟,你比我强!”想到自己曾经只想收下俞国振的三千两银子,李青山心里就暗自庆幸,有这样的家卫,无怪乎能在海外做出若大的事业,现在留下了交情,便是受俞公子庇护,也远远强过那三千两银子!

“大哥,我想……此间事了,我便投身俞公子门下。”李明山却如此道。

他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然后举起手中的刀枪:“兄弟们,杀啊!”

对于李青山纠集的这群江湖亡命来说,杀官兵一直是一项高风险也高刺激的运动。象现在这样可以毫无顾忌地杀官兵,据说杀完之后尚有奖赏,那可是机会难得。因此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冲了上来,而刘泽清的亲兵已经被齐牛杀散,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当军队失去了军阵的掩护,再想面对优势的敌人,那就极难。很快,这近两百的家丁或死或降。

但他们的抵抗,为刘泽清争得了片刻时间,他逃回到那屋子里,缩入房中,瑟瑟发抖。

他身上已经沾满了血,但这一次不是无辜者或者无反抗之力者的血,而是他的家丁亲卫的血。他亲眼见着一个家丁为了掩护他,被齐牛一刀砍成了两截,那血印在他的身上,粘粘湿湿,还能感觉到热!

此时的刘泽清,已经完全没有了堂堂一镇总兵的威风,他相貌原本白净文雅,如今却完全是污秽毕露,眼泪鼻涕和汗水血污,在他面上纵横,画出不知多少道河川来。圣堂最新章节

“饶我,饶我,我对俞公子有用,求你们饶我!”他大声呼道:“我有五十万两的藏银,全部献与俞公子。我有一万精兵,全部献与俞公子……”

门外回应他的声音,是冰冷的脚步声与武器撞击声,刘泽清绝望了,他其实也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双方绝对是不死不休,他便是奉上一座金山,奉上天兵天将,都改变不了俞国振要杀他的意图。

他抓着刀的手不停地颤抖,心中拿定主意,要与进来的家卫同归于尽,若来的是齐牛就更好,能与齐牛同归于尽,至少可以让俞国振更加伤心。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得耳后传来了尖叫,他想要回头,为时已晚,一柄算不得尖锐的剪刀,插入了他的后颈当中。

紧接着,那剪刀被拔了出来,又疯狂地插向他的后背。他身上有甲胄护体,剪刀此后的攻击全部被甲胄拦住,刘泽清艰难地转过头来,然后便看到一张女子的脸。

方才被他拉入房中的那个女子。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前面,因此忘了身后还有这个女子,这女子在他出去后就找了把剪刀,原是要自尽的,但犹豫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想到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见满脸是血的刘泽清转过来,那女子惊得退后了两步,旋即又扑了上来。刘泽清手中虽然有刀,他也想抬手给那女子一刀,只不过他动手的结果,却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女子刺中他脖子的那一剪刀,刺破了他的颈部大动脉,血汩汩流出,让他筋骨发软。

“你……”

刘泽清颤声说了一个字,眼前便已经是迷糊一片,他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圣堂最新章节

齐牛等人紧追着刘泽清进了屋子,听得刘泽清先是讨饶,接着一个女人尖叫和刘泽清的惨叫声,然后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老牛虽是憨,却不笨,并没有急着闯进去,只是过了会儿,里头传来嘤嘤的女子哭泣之声,他才一脚踹开了门。

众人涌进了这间卧室,看到的是一个手中拿着滴血剪刀惊惶失措的少女,还有一个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刘泽清。

刘泽清残害百姓多年,其罪行虽未象流寇那般彰显,但性质恶劣却更胜过流寇。流寇是贼,贼杀人掳掠那是常事,刘泽清是官,而且是应该守护百姓的军官,可所作所为却比贼更甚!百姓节衣缩食省吃减用,供他大鱼大肉逍遥风流,供他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而他却对百姓无丝毫感恩回报之心,残虐百姓有如血仇。故此,他今日得此结果,死在一个弱女子手中,倒也是莫大的讽刺。

齐牛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瞧了瞧那少女,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置。这原本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倒该让田伯光来收拾残局最好,那厮嘴甜,三言两语便可以哄得那少女不哭。

他转过脸:“诸位哥哥,接下来如何处置?”

李青山与李明山等七嘴八舌商量起来,那少女最初以为闯进来也是恶人,却发现他们不但没有无礼,而且还在讨论如何处置刘泽清一党,渐渐放下心来。当她不再畏惧,全村被屠的悲伤又浮了出来,她缩至屋子的一隅,嘤嘤哭泣,哭得屋子里众人心烦意乱。

“出去出去,咱们都出去,这小曼……咦,这小曼是不是村子里的人?”张明山正要招呼众人出去商议,突然间灵机一动,看着那少女问道。

小曼是当地人称呼姑娘的土话,那少女点了点头,呜呜咽咽的。众人有些同情,这个村子已经被刘泽清一伙糟蹋尽了,总共活下来的,不过是六七个女子,而且绝大多数都已经被欺凌。

那少女呜咽着点头。

李明山眼里光芒闪动,他将李青山与齐牛拉了出来:“诸位兄弟,我有个主意,咱们只说这村子遭了贼,让那小曼当苦主,咱们去告官!”

“告官?咱们可杀了一个大官!”

“俞公子说了,他若是只带着一两百人急匆匆到这边,那就证明他已经不是官了,是贼,是匪,是响马!我们为民除害,捉了响马,就是义民,朝廷得表彰我们!”

“可是……”

“放心,放心,这样做,俞公子那边也好插嘴,俞公子让咱们出面,不就是想着要置身事外么?”李明山嘿嘿笑道,然后转向齐牛:“只是委屈牛哥了,你的功劳,可就给咱们兄弟了。”

齐牛憨然一笑,不以为意。

以他在击流寇时的功劳,早就可以弄个参将、游击之类的朝廷武职做做了,而且史可法、卢象升等人,也不只一次向他示好,希望他能改投自己麾下,都被他拒绝。

他始终记得,自己一向吃不饱肚子,那饿得前肠结后肠的痛苦,是在俞国振的细柳别院才得到彻底解决。而且俞国振待他一直不薄,他和罗九河、叶武崖三人,如今存下的家业少说也有一两万两银子,其中包括存在虎卫钱庄的有息存款,也包括划分给他们的份田与薪饷。俞国振优待自己的部下,不只一次和他们说过,要让他们每一个都成为百万富翁,而不会使得他们因为贫困去当贪污犯。

山`东巡抚颜继祖是在两天之后接到刘泽清死在梁山的急报的,梁山令在得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将之报告给了巡抚,这事情背后风云诡谲,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掺和。

“竟然真的……谋逆?”

颜继祖接报之后,喃喃自语了一声,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恭喜颜公,昔日颜真卿发觉安禄山谋逆,乃自请守平原,以塞安贼逆谋,惜哉事未成。今日颜公察觉刘贼逆谋,将计就计,迫其自败,当真是后胜于古,孙胜其祖也。”

“哈哈……”

颜继祖捋须大笑,虽然笑声中尚有两分尴尬,但这年轻人说的话,当真拍得他心花怒放。

颜真卿那是何等人物,而且颜继祖也姓颜,向来自称为颜真卿后裔。这一些,俞国振当然打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山`东耽搁一个多月,可不是只为了对付刘泽清,同时也是在布局。

“不敢当俞公子如此谬赞……”好好回味了一会儿俞国振的吹捧之后,颜继祖又道:“此次还是俞公子的功劳……”

“俞某哪有寸功,不过是提醒了一下颜公罢了,颜公如今在察李懋芳之案,便是俞某不说,颜公迟早也会觉察到刘泽清身上有问题。”俞国振说到这笑了笑:“俞某也是有私心,既然得罪了这位刘总兵,而且又是不可化解之仇,终究还是请他离开为好。”

颜继祖心中暗暗有些发冷,传说中这位俞公子嗜血好杀,如今来看,果然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物,而且他才不信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信奉的是有仇必报啊。

“此人既然已经除去,那么接下来晚辈就可以安心入京了……颜公可有什么话,要晚辈给京中带去?”俞国振又说道。

颜继祖嘿嘿一笑,却没有说什么。直到现在,他还弄不明白,眼前这个东林张秉文的侄婿,是怎么拿到温体仁之弟温育仁的手信来托他相助的。但他清楚一点,俞国振此次在山`东挑选田宅之事,背后可是当今天子的恩赏!

因此,对于俞国振,他完全不信任,当然也就不会托俞国振带什么消息回京了。而且俞国振说这番话的用意,也是另有所指。

“俞公子放心。”他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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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三一二、玉瓶冰杯狄公酒(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58:29:03本章字数:5091

312_三一二、玉瓶冰杯狄公酒“当真是肆意妄为贼胆包天!”

将手中的《民生速报》往桌上一扔,阎应元哼了一声。//

旁边的小二笑嘻嘻地过来:“阎大仓,可是吃完了?”

“就你们铺子奸诈,在铺子里陈列《民生速报》,供食者观看。”阎应元歪了歪嘴,然后站起了身。

他身材高大,卧蚕眉,丹凤眼,红面美髯,看上去相貌堂堂,仿佛关云长再世。小二对他虽是恭敬,却并不畏惧,大伙都是熟人,阎应元又不是高高在上有功名的举人进士,只不过是一个仓吏,虽然生得一副好象貌,却是没有什么用处。称一声“大仓”是尊重,若是在外头见了,直接呼其名也是正常的事情。

小二接过那《民生速报》,飞快地传给早在一边点了面汤等得不耐烦了的一个穷秀才,秀才接过来之后,看得摇头晃脑嗟哦不已。阎应元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步出了这家小面铺。

小面铺的生意在这左近算是不错的,原因就在于他们订了《民生速报》供食看观看,这附近不少人舍不得订报的那几文钱,在此蹭报看,既吃了饭,又能看到速报上的消息去与人吹牛打屁。

走到大街上时,阎应元看着熙熙攘攘往来的人群,突然间有一阵恍惚。

这座巨大的城市,虽然先后数次为东虏所迫,但到底是大明的都城,城中的繁华无庸赘述,仅仅是那众多的人口,便让阎应元起想春秋时晏子使楚时对齐国都城的称赞:“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

只不过晏子当时是在吹牛。而阎应元看到的却是确确实实的存在。

阎应元虽然只是一个小吏,却喜好读书,当别的同僚们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能够从自己管理的朝廷官库中为自己谋利时,他却钻研古时的谋略军书。只不过钻研这些有什么用,他终究是没有用武之地,还比不得一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家奴,竟然当到一省总兵之职!

他心中想的,便是刘泽清。

《民生速报》上一期中有不少关于这位山`东总兵的事情。诸如他在治所循私枉法、贪污军饷、为非作歹、祸国残民、养贼自重之举,上一期初出,阎应元便觉得不对。《民生速报》虽是在南直隶发行的报纸,创刊至今也有两年多,它的影响力早就超过了南直隶,传到了京城来。每一期《民生速报》在南直隶问世之后,一般十到十五天,便会送到京城,而且还衍生出“卖报”这个行当。

只不过这样来的《民生速报》价格就数倍于南直隶了,在南直隶只卖五文一份的报纸。在北`京却要卖上五十文一份。

看到上一期时,阎应元便意识到,是有人要对付刘泽清了。

此前他也爱看《民生速报》,但这报纸虽是言人所未言之事。却一直很注意尺度,从未近乎指名道姓地说哪一位当今的官员,哪怕是一个区区县令。

可这一次却直截了当地说山`东总兵刘某。

果然,这一期中便揭露了刘泽清的来历与闻香教教徒身份,当然,这个时候。刘泽清已经被杀,《民生速报》中还甚至引用了颜继祖一段得意洋洋的话语,将刘泽清的死罪座得实实的。

旁人看的只是一省堂堂总兵竟然是闻香教余孽,阎应元看到的却是这种不学无术被一介农家少女便刺死的货色,竟然能够爬到如此高位,而且还是在山`东这般重要之地!

真正的英雄,却无用武之地啊……

就在这时。他听得身后一个南方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厮好没道理,站着路口,挡着人的去路!”

阎应元一皱眉,回过脸去,却看着一个笑嘻嘻的汉子。原本这汉子的话是有些冲人,可看着这满脸的笑,阎应元的怒火却上不来了。

“抱歉,恕罪恕罪。”阎应元道。

那人一见他模样,眼睛不由得一亮,突然笑了起来:“好汉子……这位兄台尊姓大名,不知是否有空,可愿与我一叙?”

论起相貌,阎应元当真是颇有英雄模样,他自己也甚为自负,所以修整胡须时有意留成美髯。听得那人的话,他上下打量了一翻,只见那人皮肤是古铜色,看上去晒了不少太阳,眉宇端正,目光有神。他口音里原本带着南腔,但后来一句就是相当正宗的官话,说话时总是未语先笑,让人心生好感。

“某家阎应元,字丽亨,不知阁下有何指教?”阎应元拱手道。

这人看上去只是二十出头,至少比阎应元年轻十岁,但是气度也颇为不凡,丝毫不沾俗气。阎应元知道这乃京城,天子脚下,会萃群英,卧虎藏龙,因此也不敢怠慢。

“小弟姓将,将来的将,可不是江河湖海的江,也不是姜子牙姜太公的姜。单名一个岸字,字息霜……实不相瞒,来京办事,正逛着街,肚子饿了想要寻处所在吃饭。不过小弟最是唠叨,吃饭时喜欢有朋友陪着,这不,在街上走了半天,也没见着两个有资格陪小弟吃饭的,直到见到丽亨兄。”

这人非常会说话,唠叨了半日,原是拐弯抹角地恭维阎应元。阎应元长得象关羽,性子也有几分象,喜人恭维奉承。听得将岸这样说,微微一笑:“恰好阎某如今有空……前面端和楼的脆皮鸭子不错,将兄弟是否上去一会?”

端和楼的脆皮鸭当然不错,但价钱也昂贵,阎应元在这附近住了多年,却也没有去吃过几回。将岸与阎应元在端和楼吃得倒是尽兴,将岸在南方混迹了两年,他们除了吃脆皮鸭,便是以将岸所说的安南见闻佐酒,听得阎应元眉飞色舞。只恨未能亲眼一见。

不仅是阎应元。端和楼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