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明末风暴》》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自己曾经……就这样被抽得晕头转向啊。
有的时候,史可法甚至觉得,朝堂中的变故也与俞国振有关。温体仁罢职闲居,是俞国振为救钱牧斋而出的奇计,那么文震孟免官归乡,是不是俞国振为了得到安庆的那些乱民而出的奇计?
他们跟着孙临穿过营寨,很快便到了浮桥之上,孙临指了指面前的柘皋河,只见距离浮桥约是二十丈处,尸体高积,几乎形成了堰塞。
“今晨之战,自子时一刻战至三刻,贼酋横天王王子横跳水得脱,仅带着四十余骑逃走,他的精锐战兵,一大半死于此地,估计有一千四五百人,另有千人被俘。”孙临平静地道:“此乃陛下之福,侍郎、抚府二位督臣之威,再加将士义民一齐用命,方有此胜。”
事实不会说谎,那堆积起来的尸首,让卢象升眼中尽是狂喜,也让磨蹭跟来的祖宽满脸都是愕然,至于史可法——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要是俞国振出马,那么,便一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啊。
“这般……大胜?”卢象升咽了口口水,艰难地说道。
“大胜。”孙临点了点头,脸上终于因为兴奋而浮起了红晕:“可谓断了闯贼一指了!”
“干得好!”卢象升以拳击掌,这个时候,他再也没有半点犹豫。他督军与闯贼等流寇交战,也是转战了数千里,真贼假贼,一眼便可以分得清,那河中的尸体,果然就是贼人精锐,这尸体层层堆起形成河堰,确实不会少于一千四百人!
这是大胜,甚至可以说,是少有的大胜!
“还请二位上官到这边来。”孙临又道。
引着众人顺溪水往下,绕过一处小山脊,便来到了一处夹着河滩的山谷。在山谷之中,数千流寇模样的人坐在地上,他们都面对着河里的尸首,个个都是惶恐模样。孙临转过脸,笑着向卢、史道:“将这些贼寇俘虏安置于此,看着河里的尸首,他们便知道乱动的下场。孙老三,过来,人数算清了么?”
“禀各位老爷,一共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不过河对岸还在往这边送,故此过会儿没准就四千人了。”孙老大大声道。
“啊呀,还请祖总兵恕罪,本官又不小心谎报了一下军功了,误会,误会!”孙临听得这话,看到一直在撇嘴的祖宽,又小刺了一下。
祖宽的脸再度红肿起来。
第二卷二七四、残民邀功非我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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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二七四、残民邀功非我欲(三)
卢象升嘴巴已经合不拢了。
他看着孙临的目光,怎么看怎么满意。虽然史可法事先跟他说过,主持军务的是俞国振,但在卢象升看来,史可法的认识只怕有误。
瞧孙临这进退有据同时不失锋芒的模样,当真是年轻一代中难得的人才,更难得的是,他还是自己一方的东林支脉!
此时的卢象升,也不过是三十多岁,就已经坐到了兵部侍郎、总理五省军务的高位,在他自己看来,十年后入内阁为学士,甚至成为首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心里,考虑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功名爵位,而要比这更大点,他要考虑的,是整个东林的前途存续了。
但可惜的是,他也只是更大了这一点。
“本官此次东来,最大幸事,便是在此得见克咸这般少年英才!”他捋须大笑:“好吧好吧,本官代祖总兵向克咸赔罪了,克咸就别再为难他。还有什么惊喜,一起拿出来,本官实在是等不急了!”
孙临笑道:“不敢,下官立了些微功,便想着法子在上司面前卖弄,见笑,见笑,还请二位上官莫要见怪。”
他只说二位上官,也不接卢象升的话茬,分明是不接受卢象升替祖宽道歉。现在卢象升眼中的他是千好百好,自然也不会将他这点小小的不敬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有才能的人总有傲骨,特别是文人对着武人,若不带三分傲气,反而倒是奇怪了。
祖宽则气得肺都快炸了。
孙临又道:“其余便是解救了被裹挟的百姓两万余人,这些都是贼寇在安庐境内掳获,好在我们昨日攻破贼寨,多少抢了些粮食,供他们充作吃食,否则的话,这一日里就得饿着肚子了。”
“解救了百好,那也是大功,逊于斩首了,好,好!”卢象升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只会说“好好”。
史可法却东张西望,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看到俞国振,这让他很是奇怪:“俞济民呢,他立此大功,卢侍郎当见上一见。”
孙临心里有些尴尬,口中说道:“如今只是攻破贼寇后部,若是闯贼闻讯之后掉头而来,只怕于我军不利。全文字无广告故此俞济民亲往侦看,并不在此处。”
“他的家卫呢,为何也只有齐牛一人在此啊?”
史可法心里很清楚,单靠孙临带来的不足两千官兵,根本不可能获得如此战果,这其中还是俞国振出了大力。他想让卢象升也看看俞国振的兵威,在他心目中,卢象升很有办法,或许能够将这个俞国振收服于帐下。
“这位俞济民,在此次大胜中,究竟有几分功劳?”卢象升听得史可法一再强调俞国振,便讶然问道。
孙临沉吟了一下,然后苦笑。
他带的官兵,除了摇旗呐喊之外,就是打打下手绑绑人,俞国振有几分功劳,那还要问么?
“这个……用计策,全是俞济民想出的,另外,冲锋陷阵,也是俞济民带着他的家卫做的。”孙临略有些窘地道:“下官不过是附其骥尾,因人成事罢了。”
“克咸何必过谦!”卢象升却是不信,不过他对孙临更为欣赏了。抢功推过的人并不少见,这样愿意将功劳分润给别人的人却不多:“克咸立此殊功,也是辛苦了,如今贼势颇众,我之主力又尚未至,先回庐`州休整数日,再与贼人作战——你让那位俞济民也回来吧。”
听得他这样说,孙临心中极是惋惜,不过这与俞国振的说法也是一致,当下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的齐牛道:“老牛,你去寻你家公子,将卢侍郎一片关爱之意说与他听,我们在庐`州城中等他回来喝庆功宴!”
至于开山虎究竟是不是被祖宽的斥侯夺去的,这件事情卢象升没有再提,孙临也没有。
他们却是等不到俞国振回庐`州府吃庆功酒了,俞国振说是说去侦看闯贼行迹,实际上却是转头南下,又乘船回到了无为,将家卫留在无为之后,他只带着数人,又赶往了南`京。
对于他来说,柘皋河之战,既是试探闯王这一支流寇的虚实,又是检阅己军的实力,另外就是解救被贼寇裹挟的百姓。这三个目的达到,那么接下来就是收回拳头,等待时机了。
当他到南`京之时,柘皋河之战的胜利消息也传到了此处,故此他来拜访方孔炤时,恰好遇到来父亲这儿的方以智。一见到他,方以智便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昨夜大人听说了柘皋河之战的消息,正高兴着,还说你再来便要与你饮酒相庆呢!”
对于朝廷来说,柘皋河之胜,是难得的好消息,不仅仅是打了胜仗,更是沉重打击了流寇气炎,还严重削弱了流寇的实力。
而且在流寇逼近长江威胁南`京之时,这一战也能提振南`京的士气人心。
“是济民来了?快快让他进来,密之,你别在外头缠着他!”
果然,方孔炤听到俞国振来的消息,也极是欢喜,甚至可以说稍有些失态了。俞国振与方以智到了他书房门口,便听得他的笑声,紧接着,他自己也出现在书房门前。
他是长辈,又一向自持,这次迎出门来,当然是因为俞国振为国为民立有大功。俞国振慌忙行礼,连道不敢,方孔炤却笑道:“你带着二百人便敢向着流寇大军冲阵的,还有什么不敢,莫非老夫比流寇还可怕么?”
“非畏伯父,畏忠义耳。”
俞国振小小地拍了他一记马屁,果然,方孔炤更喜:“果然,史道邻说你嘴尖牙利,倒不是全无来由……快进来与我说说前线之事,克咸虽是有信来,却是语焉不详,朝廷的塘报又不可信,恰好你这正主儿来了。”
俞国振进来用茶之后,便将柘皋河之战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没有夸张,也没有遮掩。方孔炤不比一般庸官,他虽然话不多,目光却是极敏锐,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许多时候,俞国振都希望能得到他的意见。
“你既无心出仕,将这功劳让出也是好的。”听得俞国振将功劳让给了自己女婿孙临,方孔炤倒没有矫情,他略一沉吟:“此事是克咸承你之情了……不过,济民,你为何就是不出仕?”
“伯父既是问起,小侄便实说了。”这个问题,俞国振也早就想解释,以免方孔炤怀疑:“当今之世,实非小侄出仕时机。”
“哦?”
“小侄若是出仕,唯有武职一途,受制于人,奉命奔走。小侄性子狷介,岂是受庸官所制、浊吏所挟?但朝廷法令,天子之威,虽一刀笔吏,亦可为难小侄。”俞国振笑道:“伯父希望小侄出仕,无非是怕小侄这身本领不为国所用,但小侄倒是觉得,保持自由之身,更利于小侄为国效力。”
“你所说的为国效力,就是效仿虬髯客于海外自创基业么?”
俞国振在给方孔炤的信件中提到了他在会安的基地事情,对于他擅自在他国夺城占地,方孔炤此前虽未提起,心中却是老大不快活,这一次直接问起,也不足为奇。
“道不行,吾将浮槎于海外。”俞国振先是说了一句孔子之话,当方孔炤捻须轻轻笑了一声后,他便知道,自己错了,比起掉书袋,自己哪里会是方孔炤的对手,因此不待方孔炤开口,他又飞快地说道:“小侄这也是不迫不得已,如前所言,小侄性情狷介,但又颇有些才气,若不为人所用,必为人所嫉。既是如此,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并无大碍吧。”
“济民,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吧,圣天子在朝,群贤毕集……”
“圣天子……今上虽是意图振兴大明,可是他晚生了三十年。”俞国振冷笑了一声:“积重难返,天子又性急,这便给了小人幸进之门。”
听得他议论崇祯,方孔炤咳了一声,俞国振这才转言其余:“便是朝中都为君子,也未必能容得下小侄。旁人不说,史可法私德岂非君子乎?但只因小侄不按他的心意办事,不肯将自己家业献出来,不愿交出《风暴集》与《民生杂记》,他便视小贼为仇雠,甚至不惜做出背后算计的勾当来。史可法自诩正人君子,又与伯父、克咸颇有渊源,替他谋夺小侄产业的张天如更是与密之、小侄都是朋友,又是如今声名大盛的复社领袖。小侄算是怕了这些君子贤能,不敢居于故园,只能移居他乡!”
“况且,小侄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我华夏!”稍顿了顿,他紧接着说道:“伯父可曾查过这些年的灾异,陕晋一带,已经连年受灾,而且这两年,灾荒已经蔓延到了中原更多地方,否则为何流贼越打越多?以小侄愚见,这灾荒只怕还会继续扩大。若是扩大到江淮、湖广,或者流寇打到江淮湖广,我华夏万民的粮食,当从何而来?”
方孔炤可不是那些愚蠢的官员,他目光敏锐,所见甚长。闻言之后,犹豫了会儿,然后凝神道:“你担心湖广江`西?”
“正是,流寇数度窥江,献贼甚至已经数入湖广,此两地一乱,华夏亿兆生灵,便要涂炭!”俞国振说到这里,声音低沉起来。
方孔炤的瞳孔也猛然收缩了一下,在他眼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未来!
第二卷二七五、残民邀功非我欲(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298:32:53本章字数:4817
此时大明的经济中心,在于南直隶、浙`江,支撑朝廷的赋税,极为仰赖此地。
但“苏湖熟天下足”已经是过去了,如今苏、湖一带,多种桑树,采桑养蚕,其利远胜于种植水稻。因此,大明已经进入了“湖广熟天下足”的时代,湖广、江`西二地,成了天下粮仓。若是灾荒bō及这二地,或者流寇攻入这二地,虽然这里并不象南直隶、凤`阳府那样具有象征意义,可是破坏xìng,可能更大于这二地!
想到这里,方孔炤只觉得毛骨悚然。
“若是……若是朝廷重视此处,选派贤能,督抚这二地,应该不会有事吧?”
“洪承畴、卢象升皆是贤能,二人合力,流寇还不是祸乱中原,甚至来到南直隶!”俞国振长叹道:“以伯父之能,岂不知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假设么?若是此二地出了变故,那么我大明一万万九千万民口,当食何为食,衣何为衣?”
俞国振的这个数字,乃是崇祯三年时的数据,事实上因为此时隐户甚重,还未摊丁入亩,实际人口应该远不止这个数。这个数字也是在南美粮食作物尚未流行之前大明土地能够承受的极限!
一想到一万万九千万民口,方孔炤再也无法责难俞国振向南开拓之事了。
“那安南,便能养活我大明这许多人口?”他没有蠢到去问,为何不能尽快平定流寇,而是直接问关键问题。
“安南本来我大明交趾布政司,实我大明故地,如今安南国王黎氏,不过是在我大明收缩之时窃取我大明之土,故此,我所获者,为大明弃土也!”俞国振先是强调这一点,然后又道:“伯父曾在闽为官,可知闽地降水多日光足,正利于粮食生长。安南之地,在降水与日照上,更胜于闽。而且安南多河流冲积平原,正好种水稻。另外,小侄在安南正试种海外新种粮食,若是两季水稻与一季杂粮混种,一年可得三熟……”
“你只说,一年能得多少粮食吧。”方孔炤问道。
“小侄所据,不过是会安一地,放在咱们大明本疆,约是一中府之地,具体面积,小侄正在遣人测量,如今还不知道。但开出的粮田,在小侄回来之时,已经有十八万亩,都是中等以上的水田。只以一年二熟、一季四石来算,一年可得粮一百四十四万石……”
“亩产四石?那田竟然如此肥沃?”
“小侄另有方法,可以增产。而且,若种的是蕃薯、土豆、玉米等作物,亩产还会增加……啊呀,说岔了。”俞国振一提到种田,总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小侄每月少说要再开出五万亩田来,所缺的,无非是劳力罢了。而且,在会安向南,尚有一地,面积十倍于会安,我大明境内兰津于此入海,亦是广饶之地,水土之美,不逊于苏湖。原属占城国,但如今占城国为安南阮氏侵掠,几近灭国,故此成了无主之地。若是有足够人力,开发出此处,仅此一地,便足我大明半数口粮!”
俞国振的话语里多少有些夸张,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孔炤听了之后顿时眼睛发亮。
“南方多瘴疠,你真能解决?”
“瘴疠不过是水中小虫,人饮生水,为其所毒罢了。小侄严令水非沸过一概不得饮,故此虽也有生病者,却只是比在咱们南直隶稍多。另外注意驱避蚊蝇,多备药剂,保持勤沐浴的习惯,并不易生病。”
“给你这么一说,老夫都想去那边瞧瞧了……”方孔炤这句话里,就隐约有一种赞许之意了。
他不是迂腐之人,在他看来,若是能救大明百姓,蛮荒之地,占了就占了,就算是有主,若是为救华夏子民xìng命,也说不得要争上一争抢上一抢!
“前方战事正紧,此次你来金陵,总不是为了跟老夫说交趾之事。”方孔炤又道:“说吧,有何事要老夫相助。”
“要请伯父借些家丁与小侄。”俞国振笑道。
方孔炤愕然。
几乎就在俞国振踏入方家的同时,北`京,紫禁城中,御书房里的崇祯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他才二十六岁,比起孙临也只是大上一岁,但单看外表,他却象是四五十岁的人,因为是退朝闲坐,未戴皇冠,故此可以看到他两鬓已经有了斑斑白发。他向来极重自己的仪表,很少有笑得如此畅快失仪之时,shì候的小太监听得他这般高兴,都是有些惊讶,不少人都看着在旁陪笑着的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曹化淳,心中暗暗佩服。
也唯有厂公,才能如此,让陛下圣颜大开,这等本领,得好生学习一番。
“曹化淳啊,你说这俞国振,是不是朕的福将?”
笑了好一会儿之后,崇祯放下奏折,回头看着曹化淳问道。
曹化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自从去年中都祖陵被火、温体仁下台之后,天子许久未曾如此开心了。
温体仁被弄下台,实际上并不合崇祯的意思,当时是迫不得已,故此温体仁虽是去职,却并未被勒令回乡,而是留在京中闲住。偶尔,崇祯还会派人去他府中,就国家大事征询他的意见。这让曹化淳相当惶恐,把温体仁弄下台,他可是往死里得罪了对方,若是温体仁有起复之机,那么他曹化淳就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此事发生之后,崇祯便对他冷淡了许多,任他如何想方设法,主仆之间的关系,也恢复不到从前了。
“陛下圣天子降世,自有天上星宿前来辅佐,奴婢看来,这俞国振不唯是陛下的福将,更是陛下……更是陛下……”
他吃吃说了好一回儿,这番装憨卖傻,果然又将崇祯逗乐了:“行了行了,你这老货,不学无术就别学人家搬书袋子。”
“不过,朕倒觉得奇了,去年四月的时候,他不是去了钦州给朕种合浦珠了么?朕记得,当时那个南京镇抚司的……你的那个干儿子叫范闲的,还上折子说,要安庐的罪民去钦`州帮着养珠,怎么这时候又跑回南直隶了?”
崇祯这个疑问早在曹化淳准备之中,他恭敬地道:“奴婢听说,这个俞国振是个孝子,当初他父母因遭了禄星而死,他才十一二岁,便独自扶棺百里回到家乡,此后守孝三年结庐而居,不出家乡一步。如今正是大过年的,他想来是回乡过年祭祖,偏偏赶上了这个。说起来,去年也是如此,他能在安庐破献贼,也是回乡祭祖呢。”
“果然,yù求忠臣,必于孝家。”听得这话,崇祯感慨地连连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事:“虽说俞国振是朕的福将,可至今,他身上还什么官职都没有吧?此前他将功劳得来的官职,都推给了他的堂叔……推功揽责,朝廷里那些食朕之禄者,当为之惭愧才是!”
“陛下所言甚是。”这个问题,曹化淳就不敢乱说了。
在他心目中觉得,俞国振是他这边的人,每年孝敬他一万五千两银子的河珠钱,虽然据说俞家已经彻底退出了河珠这项产业,转而去做海珠,但今年的一万五千两还是在年前送到了他手中。正因为如此,他反倒不好为俞国振正面说项了。
“不过朕又不能明着赏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朕明诏发赏,那些嫉贤妒能结党营sī的小人,必然要在朕面前大肆攻讦。他们奈何不了朕,为难俞国振却是绰绰有余……”
曹化淳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唯唯。
崇祯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之声,还有宫女有些惶急的呼唤:“殿下,殿下,陛下正在那边,殿下莫去惊扰……”
“咯咯,咯咯!”
银铃一般的笑声传入耳中,然后,一个粉玉般的小姑娘跑了进来,她笑着向崇祯张开双臂:“就是知道父皇在,媺娖才要过来,好久不见父皇了,媺娖想见父皇!”
崇祯将她抱了起来,见几个宫女在书房外张望却不敢进来,向她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
那些宫女退了出去,崇祯抱着自己这个才六岁的女儿在书房里转了半圈:“想见父皇了?”
“媺娖有好些时日未见父皇了!”
这段时间,因为流寇再度进入南直隶的事情,崇祯确实又有些时日没陪自己这个女儿了。朱媺娖如今才只是六岁,正是jiāo憨之时,她又是周皇后所养,宫中无人敢因为年幼而轻慢她,就是崇祯皇帝自己,对这个女儿也甚是jiāo惯。
“倒是小媺娖提醒了朕,朕虽不能给俞国振封官赏爵,却也不能冷了功臣之心。这样吧,曹化淳,你安排一下,让俞国振进京,朕要见他。”
曹化淳心里突的一跳,这可与他先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他shì候崇祯的时间极久,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说直白些,很有点刻薄寡恩。却没有想到,他会对俞国振如此另眼相看!
“奴婢定然将此事办好……请皇爷放心!”心里虽然惴惴,他却没有迟疑,口中如此回答道。
“想来卢象升的奏折就要到了,这些人还以为能欺瞒住朕,竟然将俞国振的功劳尽数sī分掉……哼哼,那个祖宽,奴仆出身,不识礼数!”崇祯又喃喃说了一声,这话传到曹化淳耳中,自然心中有数。
祖宽这一次就算功劳再大,也别想有什么升迁了。!。
第二卷二七六、贼势如火迫衷肠(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298:32:53本章字数:5523
全文字二七六、贼势如火迫衷肠(一)
环滁皆山也。全文字无广告
虽然欧阳修很醉熏熏地写下了这样一句精妙之语,概括了滁`州周围的地势。但实际上,滁`州周围的山势并不高,至少在如今滁`州官民心中,那些山对自己居住的城池并未起到丝毫保护作用。
相反,围着滁`州城连绵不绝的火光,让城头站着的人都是惊叹恐惧。
其中就包括知州刘大巩。
他是崇祯七年的进士,自从数日前接到消息,贼人离开庐`州向东而来,他便心知不妙。紧接着驻地在滁州的南京`太仆寺卿李觉斯,这位老先生分管马政,但他至滁`州之后,除了指手划脚之外,便是收受贿赂,刘大巩有时觉得,他还是没来滁`州更好。
而当得知闯贼抄掠全`椒,离滁`州只有一步之遥时,这位李老爷便慌了,嚷嚷着要刘大巩遣兵送他去南`京“告急”。刘大巩手中就那么点兵力,另是依他之言再分个两千送他回南`京,滁`州还要不要守!
好在李觉斯只吵了一日,便不再吵了,让他住嘴的却不是刘大巩,而是刘大巩身边的另一人。
刘大巩看着身边这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眼中尽是钦佩。
方孔炤!
方孔炤身为南`京尚宝卿,原是悠闲清贵的官员,身在城坚墙厚的南京城里,可他却自请过江察看军情,带着区区五百兵,来到了滁`州城中!
“方公,贼势极大,如何守城,还请方兄指点。”他恭敬地对方孔炤道。
方孔炤笑道:“本官此次来滁,可不是给知州添乱的,当如何战守,但凭知州吩咐,便是本官,也会听从号令!”
旁边的李觉斯不满地哼了一声:“潜夫,你来得好没道理!”
他是真心不满,若方孔炤未至,他还可以以告急为名,跑回南`京去,可现在,南`京不但知道消息,甚至派人来前线观察军情,他还有什么理由脱身?刘大巩守土有责,他南`京太仆寺的驻地可也在滁,同样是守土有责!
“伯驿兄不必担忧,下官已有定计。”方孔炤又是一笑。
这位李觉斯虽是广`东人,但当初曾与东林一起同阉党对抗,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也曾经屡次上书举荐东林党人。正是有着这份渊源,所以方孔炤到这里之后,才能劝住他。
方孔炤的心中,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并不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是对此后局势物发展。
他原本是可以不来的,但听到俞国振的计划之后,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安全的地方呆坐。他方孔炤岂是坐享其成之辈,怎么能呆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自己的晚辈把功劳送过来!
所以,他必须来到滁`州!
“还要多谢伯驿兄拨出来的马啊。”想到这,他对着李觉斯拱了拱手。
李觉斯为南`京太仆寺卿,掌管南直隶马政,虽然南直隶马不算多,但拨个几百匹与方孔炤却是毫无问题的。
“你那侄女婿,当真能破贼?”李觉斯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忧心忡忡地道:“老夫也曾听说过他的声名,但是……他手中兵微将寡,当真来得及么?”
“哈哈,破贼主要还是要靠官兵,我那侄女婿勇则勇矣,他只是在外牵制,让贼人不敢轻易攻城。”方孔炤道。
他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火光通明的连营处,流寇势力大,连营足有十余里,将整个滁`州都围于其中。而俞国振,则隐身于流寇连营之外,埋伏在某一处地方。
“济民谋划深远,比我更胜,现在,就等着时机到来了。”他心中暗想。
“小官人,要不要做这一批?”
正在此时,贼人连营外围,隐身在一片树林中的田伯光,杀气腾腾地看着对面的一处营火。
此时已经是大明崇祯九年的一月初六,这个新年,俞国振又是在征战中渡过的。田伯光也是一样,不过他原本就是登莱之乱后的孤儿,只要跟着俞国振身边,那就是在家人之侧过年了。
但此际,他的心里是真正充满了怒火。
他抬眼远望,看着那处贼营,只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其中的流寇尽数杀灭。
“流寇就是一股极为单纯的毁灭力量,所到之处,除了破坏杀戮与毁灭之外,再没有别的作为。而咱们,则是一股建设的力量,咱们要建设家园,要凭着双手去创造幸福,与流寇便是势不两立!”
俞国振在带他们出来与流寇交战时说的话语,再度在田伯光脑中响起,他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因为他眼前看到的惨剧。
他们跟着这伙贼人,眼见他们破了一座村庄,将村子一把火烧掉之后,便将人全都劫到了此处。这伙贼人的数量约有两千余,被他们劫走的村民有四百多,紧接着便是一场人间惨剧。
奸淫杀戮且不说了,这些狗贼竟然逼迫这些村民互淫,乃至父淫其女、子蒸其母者,他们以此取乐,而村民们的哭泣哀求,却象一声声雷鸣,敲打在田伯光的心中。
神情恍惚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四年之前,仿佛又回到了登州。
那一夜乱军突至,母亲为了救自己被他们掳走,再见到时,便已经是一具赤着的尸体。他亲手将母亲放入水中,洗了数十遍,可总觉得洗不尽母亲身上的冤仇与污浊。
要想洗尽这个,唯有用血。
“伯光。”就在他双目赤红之时,俞国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去吧。”俞国振道。
“是!”田伯光看了一脸戾气的自家公子一眼,然后长身站起。
原本的计划当中,他们只是远处里盯着这伙贼寇,观察贼寇虚实,绝不打草惊蛇的。因此,俞国振忍到了现在,但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
“杀尽这些禽兽!”俞国振又道。
“是。”不仅是田伯光,他身后的二百骑,都是沉声应命。
这些确实是禽兽,他们践踏的已经不仅仅是生命,而是人身为万物之灵的尊严。
二百骑上了马,俞国振身边,田伯光将面甲从铁盔上放下。
面甲里,是一双幽深的燃着火的眼睛。俞国振将指挥权已经交给了他,那么——他心中默默地想:“为了娘!”
“拔刀,前进!”
因为马蹄上都包了布,所以蹄声很轻,他们起初速度并不快,慢慢向着流寇处接近。
闻人秀正喘着粗气,从一个不停地哭着的娘儿们身上爬起,他还没有从余波中歇过来,便被一个同伴推开,那个同伴淫笑着又趴到了那娘儿们身上。这让闻人秀有些不爽,他的独占欲是极强的,他上过的娘儿们,真不愿意让别人再上。
但是他只是贼人当中的一个罢了,而且连小头目都不是,只是最最普通的小兵。这让他叹了口气,若是他也是一个大头目,便可以有自己的营帐,蓄养自己的娘儿们!
“闻人秀,那小娘皮还行吧,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同伴的淫笑,闻人秀嘴角抽了抽,跑到火堆上的锅里,用勺子去舀了一勺肉汤。他正准备喝汤时,却发现那吊着的铁锅开始摇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有些愣了。
然后,他立刻明白,尖声大叫:“敌袭,敌袭!”
但是这时,虎卫已经到了离他们不足五十丈之外,正是因为开始加速,才惊动了他们。
为了不惊动远处更多的流寇,田伯光下的命令是用刀而不是火枪,他们从夜幕中滚滚而来,手中的马刀在火光中闪闪发光。这种马刀,也是新襄铁器工坊的产品,流线型的弯刀,配上护手,锋利的刀刃,坚硬的质地,使得它的使用者能够轻易在马上切割开敌人的肌肉。
闻人秀从火堆边胡乱抓起了自己的武器,黑暗中他不清楚来了多少敌人,看到的只是一大堆黑色的头盔。冲在最前的那个黑盔骑士,将手中的刀斜斜举起,然后一道电光劈下,离着火堆最远处,正在逼着被抓的百姓取乐的一个流寇,脸上的淫笑还没有完全散去,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然后,他的头就飞起,从脖子里喷出的血柱,直冲到了半空!
“啊!”闻人秀嘶声厉吼,他感觉到,那个黑盔骑士的眼睛已经转到了他身上,目光里充满着仇恨。
“来啊,来啊,老子干了你的老娘,杀了你的老爹,老子这一辈子爽够了,你来啊!”
闻人秀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知为何吼出了这样的话语,他与那黑盔骑士相隔还有近十丈,可是他觉得,那黑盔骑士一定会冲着他过来。
田伯光的刀再度举起,他一夹马腹,然后便从流贼的大队之中突了过去。
周围反应过来的流寇,纷纷在拿起武器,但是田伯光对他们视而不见。来自太仆寺的战马,长嘶纵跃,将一个流寇踢翻,只是两个飞身,就已到了那个抓着朴刀对他大喊的流贼头目面前。
“死!”
“来啊!”
闻人秀这个时候,不知哪来的力量与技艺,他猛然猫腰,朴刀劈向马上黑盔骑士的腰间。他出手很快,而朴刀也长,对方的马刀稍短。所以,闻人秀可以肯定,自己能先斩杀对方。
想要自己的性命,先拿命来换吧!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头颅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他看一具无头的尸体拿着朴刀徒劳地劈在对方腰间,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
二七七、贼势如火迫衷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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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贼势如火迫衷肠(二)
田伯光觉得胸中的戾气随着一颗颗贼人的头颅在自己手下飞起而略微消散,仅仅是片刻之后,周围就全部浸饱了血腥气味。
他这个时候稍稍冷静了一些,再回头看时,发现残贼已经四散奔逃,留在寨子里的贼人,已经是非死即伤。
他还想再追下去,却听到了锁呐的声响,田伯光有些不甘,但军法森严,不容他不从。他骂了一声,然后拨马回头,经过方才砍掉那个抓朴刀的贼人所在地时,却看到一个女子爬了起来。
这女子赤着身,浑身都是被流寇污辱残虐之后的痕迹,她目光却很清澈,张开双臂,拦在了田伯光的马前。
田伯光微微驻足,不知她这是何意。
“给……将军……”
这女子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然后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田伯光没有接过,只是盯着她,那女子手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她被拧得青紫之外,露出肌肤的原色,却是如玉一般洁白。
那女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又开口说道:“将军……这是干净的……我脏了,这是干净的!”
田伯光终于伸出了手。
从那女子手中递过来的,是一个软软的包,那女子将包交给他后,仿佛了结了最大心愿,她向后退了两步,盈盈下拜,然后又退了几步。
直接退入了那火堆之中,她的头发,转眼就被点着,她眼中含着泪水,脸上却带着笑。
田伯光紧紧握住了那手中的布包,那应该是一个香囊吧,带着淡雅的芬芳。这个少女绣着它的时候,可能怀着无数憧憬与梦想,可能想过将它交给一个饱读诗书的公子,交给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交给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她织的时候,细细密密,温温婉婉,甜甜蜜蜜。
田伯光最后望着火堆中的女子一眼,那女子从原本充满戾气的“将军”眼中,看到闪烁如星的光芒。她在火中向着这光芒行礼,然后,倒了下去。
“啊……”田伯光伸了伸手,然后将手中的那个香囊塞入胸衣内的口袋,小心翼翼贴身藏好。他不认识这个女子,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可能查得出她的身份,但当田伯光将香囊收起来时,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收起来了一份了不起的东西。
“走!”他对随着他的几名家卫道。
他们只有两百人,猝不及防下突袭这个营地是毫无问题的,但也只能将贼人杀散。因为贼人的暴行,所以到处都是哭喊声,攻击之初不会引起别的贼营疑心,但现在不同,从南北两边,都有贼人向着这里围来,听马蹄声,少说也有数千。
“也好,这些畜牲休想过好日子。”俞国振见田伯光回来,轻声说道。
田伯光点了点头。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窥查贼寇主营之所在,然后在附近等待机会。俞国振判断,卢象升绝对不会放纵这些流贼,只要等他大兵聚集,他就一定会派兵来救滁州。到了那时,流寇除了分散突围,别无应对之法。而俞国振就可以死追流寇渠首不放,直至将之击杀或擒住为止。
但是因为看到流寇那恶行,他们按捺不住,所以使得原先的计划就必须进行调整。
“小官人,是我不好。”田伯光低声道。
“你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你一人看不惯流寇这般行事。”俞国振看了看周围,只有田伯光、齐牛等亲信,他叹了口气道:“咱们在钦`州、会安有那般基业,我原本可以在那儿安安稳稳地种田、经商、练兵、教学,为何却每到流寇有风吹草动,便要回来参战?”
这个疑问此前也确实是困扰着田伯光。()从俞国振的利益最大化角度来考虑,他原本就该是在边角之地,坐看中原大乱,甚至可以在背后推波助澜,时不时帮助流寇或东虏一把。
但俞国振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现在还不是一位冷静到冷血的政客,相反,他前世今生,都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何而战。他不会蠢到去做能力之外的事情,但在江淮这一带,是他能力所及之处,若让他坐视这里数千万百姓遭受苦难,坐视这些已经变成禽兽了的流寇横行肆虐,他实在是做不到!
“什么,是一队黑盔骑士,人数不详,装备精良,骑术高明悍勇无比?”
高迎祥的主营,离这里不过是三里地,因此他很快就赶到了。当从剩余的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在他身边,横天王王子顺脸色顿时惨白:“来了,那个无为幼虎果然来了!”
高迎祥不是一般寇首,他对于情报也是极为重视的,因此在王子顺败回之后,他遣人四处打探,果然打听清楚,在柘皋河畔给他后队毁灭性打击、让他在安庐的劫掠成果化为泡影的,就是无为幼虎俞国振。
“这厮倒是难缠,难怪八大王会败在他的手中。”高迎祥皱着眉,回头对罗汝才道:“曹操,你看如何?”
“这厮胆大能战,确实难惹,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便是兵力不足,他只有手中的两百家卫,虽然能以一当三甚至当五,可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千人的战力。”罗汝才冷笑道:“闯王,只看你想着如何对付了。”
“此话怎讲?”
“他才两百人,若不是象今夜这般突然袭击,能奈我等何!不过是一只苍蝇罢了,若是闯王不想理会他,只要交待各营小心戒备,小队人马不得离开,他便无隙可乘!”
高迎祥微微点头,但对于这一策并不满意。这些流寇确实都听从于他,但并不意味着他能绝对约束他们,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不断地掳掠周围地方来提振士气,不可能不让小队人马出营。
“曹操这计策不好,莫非就这般看着那小兔崽子嚣张么?才二十岁不到,乳臭未干,便让着这厮给我们捣乱?咱老子倒是有些不信邪,想要试试这厮究竟有几斤尿水!”
说话的是改世王许可变,方才被破的那个寨子,正属于他的部下,因此他心中极是愤怒,只恨不得立刻将俞国振抓来杀了。罗汝才笑了笑,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这扇子是在某富贵人家夺来的玉扇,原本是人家用来把玩的珍玩,他拿在手中却充作诸葛亮的鹅毛羽扇:“若是觉得这一计策不好,咱老子倒还有另一计……”
“说说看。”高迎祥道:“苍蝇虽然害不了人,在身边嗡嗡总是麻烦,早些料理了,咱们便可专心破城。破了滁`州,要么去扬`州,要么渡江去南`京,少不得你曹操的好处。”
罗汝才道:“你们发觉没有,那俞幼虎虽然狡诈,却有些沉不住气,他破改世王的那处小营寨有何用处?若我是他,必定在暗中窥视,等待时机,待我们全力攻城之时,或者是卢象升那厮到来之际,暴起发难。可现在,他却是不痛不痒地破了我们一个小寨,然后就走。这只证明一件事情,此人沉不住气!”
说到这,他指着地上的那些死亡的百姓尸体,又奸笑起来:“为何沉不住气?我听闻好狗护四邻,这俞幼虎向来以安庐为乡梓之地,南直隶百姓为父老乡亲,故此见到这些就受不住了。”
“曹操你别拐弯抹角,就直说,当如何做吧。”许可变不耐烦地道。
“很简单,他人不多,故此只能打咱们的小股,若咱们大股出击,必然躲开。既是如此,咱们就这般……”
听得他低声说出计策,周围之人都凑拢了去听,听着听着,便有人笑了起来:“不愧是曹操,这般的诡计,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那倒不只,八大王若在,也想得出这般计策来。”罗汝才摇了摇折扇道。
“他?去年这个时候,可是在俞幼虎手中吃了大亏!”
“吃大亏的是老回回与混天王,混天王连性命都丢掉了,老回回少说被吃掉了一半。八大王其实实力并未受损,安然退入英霍山中。”罗汝才摇头道:“八大王哪那么容易吃亏……今年,他必然要将这再找回来。”
“哦,你这话……”
罗汝才看了一眼高迎祥,高迎祥微微点头,表示他可以说出来。罗汝才这才道:“各位兄弟,就在今日,小弟派往八大王那边的使者已经回来了。八大王、老回回等,携众十万,自桐`城出来,正在向咱们这边赶来。现在大伙知道为何咱们明知卢象升在后边追着,却仍然不惧么?”
众人都是讶然,自流寇起事至今,他们作战战术上虽然狡诈多计,但一向没有什么长远战略,故此被官兵追得四处乱钻,这一次听得此语,他们一路上将卢象升线来滁`州,竟然是早有计划之意?
“如今追着咱们的,就是卢象升,对咱们有威胁的,也就是卢象升,若是在这里败了他,那么朝廷能如何?调洪承畴来?那得到猴年马月!故此,我、曹操还有八大王早有定计,就是将卢象升诱至南直隶来。咱们与八大王联起,有二十万人,卢象升不过是区区数万人,而且他的天雄军如今还不敢尽遣至此,还得去堵闯将。”高迎祥沉声道:“此前不说,不是信不过诸家兄弟,而是人多口杂,现在可以说了,只要夺下滁`州城,咱们就可在城中等八大王来,到时里应外合,灭了卢象升便去夺南`京!”
他此话说完,众贼首都是目瞪口呆,不少人心中吸着冷气,暗道了一声:“好大气魄!”
二七八、贼势如火迫衷肠(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298:32:55本章字数:5483
二七八、贼势如火迫衷肠(三)
“在柘皋河,横天王吃了那俞幼虎的大亏啊。”
八大王张献忠在马上摇摇晃晃,这个消息让他哈哈笑了起来。
老回回马守应同样也笑了起来,但多少有些愁意在里头,过了会儿,他叹息道:“八大王,你算算看,一年之中,咱们十三家,有多少人在这厮手中吃了大亏!这厮不除,迟早是后患!”
“现在已经是大患了,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若是能败卢象升,咱们便可以在江淮立稳脚跟,那时收拾只有几百家丁的一个俞幼虎,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张献忠拍了拍手:“况且,咱们现在……不就是冲着那厮的老家去么。去年可望烧了他家一次,听闻他又重新建起了,那么今年咱们再去烧一次!”
说到这的时候,张献忠脸上浮起一丝狞意,去年的战败,让他视为奇耻大辱,若不是俞国振几次三番坏了他的好事,去年他就可以打到南`京去的!
他们大模大样地从桐`城之下经过,并没有任何攻城准备,桐`城令杨尔铭在城头看到这一幕,不仅脸上没有喜色,反而露出忧忡。
他不怕流寇攻城,这一年时间里,他将一半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巩固桐`城的城防之上,若是流寇再攻桐`城,他有信心让张献忠在此撞个头破血流。
但流寇却是逾城而去,不理会他,故意从这里经过,倒更象是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警告他勿要轻举妄动!
这也确实吓着他了,他城中总共收拢也不过是两千官兵,外加几千民壮,而贼人的数量,绝对不只十万!
献贼在英霍山区中招降纳叛,竟然又存下这许多兵力,他此去目标,究竟是何处?
想到这里,杨尔铭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东方。去年此时,他与俞国振联手,大破献贼与老回回、混天王的联军,后来二人虽是分开,但相互敬佩,他年纪比俞国振还要小些,因此称之为兄。
也不知这一次,济民兄长能不能……
一想起俞国振,杨尔铭浑身猛然一振!
张献忠与老回回既是从英霍山中出来,他们二人最恨者,莫过于俞国振。他们再入安庐,岂会放过俞国振?
“听闻济民兄长在柘皋新败横天王,他家中……他家中现在只怕无人守护!”
张献忠与老回回出英霍山,绝对不是出来旅游的,他们要与闯贼会合于滁州,那么最近的道路,当然是经过桐`城、庐`江、无`为、巢`县、含`山、和`县,这一路打过去!而且这一路上,因为要守庐`州的缘故,所以兵力几乎都被史可法调走,那些县城最多与他桐`城一般,有个两千子兵几千民壮,根本无力阻挡献贼与老回回!
“杨蛟,过来过来,你赶紧给本老爷过来!”杨尔铭猛然叫了起来。
一个瘦矮的汉子笑嘻嘻跑了过来:“老爷,有何吩咐?”
“给本老爷去送一封信。”
“小事一桩啊,老爷,送给城里哪儿?”
“送城外去!”
杨蛟顿时苦起了脸,连连摇头道:“老爷若是嫌杨蛟不会侍候人,直接把小的打杀罢了,何必送小的去给贼人砍。这城外可是有几百万贼人,小的又不是俞幼虎身边的大力牛魔王,能够在百万贼中杀个七进七出……”
“老爷我有重赏!”杨尔铭哼了一声:“上回你偷吃俞大哥送来的安南果脯之事,老爷我还没给你算账,这次办得成了,至少给你五两银子!”
“十两成不成,老爷,小的这可是去卖命。”
“七两,再多说一句,老爷就直接将你扔下城去!”
“行行,七两就七两吧……我说老爷,你可没有俞公子大方,上回小人给俞公子送信,他一打赏可就是十两……”
那家丁唠唠叨叨,收了信后就奔北城而去,他当然不敢从流寇的眼皮底下去送信,而是选择了绕道。杨尔铭望着仍在城下绵延不绝的贼军,眼里尽是忧忡。
但愿还来得及……俞大哥啊俞大哥,你可曾料到这个?
在杨尔铭为俞国振担忧的时候,俞国振却在笑。
“这些流寇,果然狗改不了吃屎。”他看着那些得意洋洋冲出来的流寇,嘴角微微抿了抿。
因为流寇围城的消息传来,周围村子里的村民要么就逃到别处躲避战火,要么就是已经被流寇屠戮,要想再有收获,这队流寇就必须去更远的地方。
俞国振从他们选择的道路判断,他们应该是通向近二十里外的石庙村。
这队贼人的人数并不多,也就是六百余人罢了,俞国振看了一眼身边的田伯光:“你觉得如何?”
“六百人……闯贼也太小看咱们了,六百人还不够咱们一个冲锋的。”田伯光也是冷笑:“以属下看,吃了就吃了!”
俞国振点了点头:“你去召集人手。”
田伯光依言而去,俞国振一人站在小山岗上的树林里,又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手中的兵力有限,每一个家卫都极宝贵,因此每一战,他都务求谨慎,争取不出任何纰漏。
远处的滁`州城没有什么动静,滁`州的知州刘大巩去年才上任,此人才具有限,倒是那位太仆寺卿李觉斯颇有些才能,但李觉斯的器量胆魄又小了些。这是高二柱给他的情报中,对城中这二位主事的评价。不过好在方孔炤到了,他的职位虽在李觉斯之下,可官场资历却老,安抚得住李觉斯。
只要能守着七日……应该没有问题吧。
俞国振毕竟不是历史专家,他知道一些历史人物和大致的历史走向,对于具体的历史细节,却把握不住。特别是随着他对于历史大势的介入越来越深,有些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因此,他不敢肯定,滁`州能否守住七日。
在望远镜中,流寇的首领神情似乎有一些怪异。
这队流寇的首领是跳涧虎,他在群贼中只是一个小人物,手下有这六七百人,但却是改世王许可变的心腹。他的部下并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用意,但跳涧虎却知道,若不是许可变许了他天大的好处,这种冒奇险的事情,他断然不会愿意去做的。
饶是如此,别人笑逐颜开时,他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掌盘子为何这模样,众家兄弟都要去乐和,你这模样可是大大不吉利。”
旁边一个心腹见着了,笑着说道。流寇都是些老兄弟,他们之间有时说话并没有什么尊卑贵贱。
“你知道个屁,给咱老子打起精神来,若是不想死,就当心些周围情形!”
跳涧虎喝了一声,驱着众人向前行。他带的六百人,骑士不多,倒有好几十辆大车,众贼便坐在车上,唱小曲的做鬼脸的,一路便向东而去。
“奇了,若是去劫掠,应该多带骑兵,而不是这么多大车,看起来倒象是去运送辎重……”
注意到这些车子,俞国振心中忽然一动。
贼人渐渐远去,俞国振也从林子另一端退出,他上了马,疾驰离开。
在俞国振与诸贼都离去不久,突然间足有千余骑贼人四散开来,于各处游荡巡视,将侦察的范围扩大到了贼营外十里。不一会儿,约是两千骑贼寇又涌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改世王许可变。
他拧着自己的虬髯,冷笑着回头道:“我瞧着曹操也恁的小心,还要先派人四处搜巡是否有那厮的探子,戏做得倒是十足!”
“掌盘子,小心便小心了,反正咱们不吃亏。”他的手下道。
“废话不多说,曹操说只要石庙那边一开杀,那么俞幼虎就会忍耐不住。咱们赶上去,别到了那儿,只剩余咱们兄弟的尸首了。”
“那怎么可能,咱们兄弟既是有准备,便不会那么轻易被那姓俞的吃了。咱们可是砸不烂咬不动锤不扁的铜豌豆!”
听得部下这样说,改世王点了点头:“这倒是,姓俞的只是幼虎,跳涧虎可是猛虎,二虎相争,哪有那么容易败的!”
他们这两千全是骑兵,有不少都是从流寇其余诸部调过来的,可以说,是流寇中最精锐的部队。
流寇大营中,闯王高迎祥得到改世王已经出击的消息,他目光一凝:“不管能不能逮住那只让人厌恶的苍蝇,咱们这里总不能停……曹操,革里眼,还有诸家兄弟,咱们开始攻城!”
“攻城!”
诸家寇渠顿时嚎叫起来,他们在庐`州受挫,又于柘皋河给俞国振啃下一块肉,心中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一道道令箭发了出去,在滁`州城上,可以看到原本象盘蛇一般的流寇连营开始活动起来。一座座寨门打开,然后象是挤破的脓疱一样,一道道杂色的人流涌出。他们开始在滁`州城外列阵,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从云梯到鹅车,从火箭到大炮,全部推到了城外。
方孔炤吸了口气,看起来,贼寇并未受到俞国振太多的影响啊。
“潜夫兄,你看现今当如何是好?”
“太仆卿何必谦逊,说实话,到此之前,下官确实是有些担忧,可到了滁`州之后,下官就放心了。”方孔炤笑道:“太仆卿上任以来,添置火器,修整堞壕,所谋甚为深远,下官实在是佩服。”
李觉斯稍稍有些得意,他正是因为怕死,故此去年献贼扰安庐之后,他就想着法子逼迫滁`州地方官添置火器,甚至城上还有来自南`京神机营的一位姓徐的参将,也是在这之前他再三告急而由江防都督杜弘域派来。滁`州的吏民,只看到他在添置火器和修葺城墙时的中饱私囊,却不曾看到他这些准备是多么有远见!
就在二人谈话之中,贼人开始逼近北城,显然,他二人所在的北城,成为了贼人第一处攻击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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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古槐树底生死场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2920:49:12本章字数:5011
二七八、古槐树底生死场
石庙村在附近十余里,算是较大的一个村子,因为村中有几家大户,故此有人出头,大伙凑足了钱粮,围着村子建了一层篱笆。()
这篱笆防防小股的贼寇绰绰有余,真正遇到凶残的流寇,那就和一层纸没有什么区别了。
石泰蹭蹭地从村口的老槐树上爬了下来,然后尽全力敲响了挂在槐树上的破钟。
沙哑的钟声非常阴沉,怎么也不是吉兆。因此,原本就比较安静的村子,瞬间就更加安静了,仿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这可怕的钟声。
然后一个个拿着长矛、砍刀,甚至鸟铳的村民涌了出来,江淮一带,原本就有团练之风,这两年流寇屡次逼近,已经有不少官绅上书朝廷,要求朝廷允许民间自办团练,更有性急的,看着俞国振的战绩,也组织自家子弟,练成人数不一的民兵。石庙村里付家是大家,祖上也出过几位人物,因此便操演出了这支近百人的民兵。
不过虽然也曾操演过,还聘了武师来当教头,但这百余村民乡勇,想要和流寇对抗,还是嫌弱了。
“石四娃子,你乱敲个啥?”一个老人持缨枪向石泰喝道。
石泰原也是姓付,只是上头三个兄长全都早夭,其母便带着他拜了村里那座石庙为义父,这才让他活了下来。但这小子命硬,他活了,却将父母克死了,如今就是在村子里帮人放放牛羊做做小工,靠着族人接济养得这般大。他面黄肌瘦个头不高,但却极是灵活,听得喝问,他指着西面道:“有贼,有贼人来了!”
“贼人?”
持缨枪的老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便是村子里的付大户,有一子中了举人,家里有几十个佃户投靠,再加上族人,在这附近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是,好多,有五六百,我在树上瞧着了!”
石泰神情极是紧张,他不喜欢付大户,虽然是他同宗,可却将他父母留下的那两亩田吞进去后就不肯吐出来,但他更不喜欢流寇,这些时日可没少听人说起流寇的凶残,就是昨天,还有从别村逃来的难民,在村子里讨水喝时说流寇过村之后的惨状!
“大伙小心,闭紧寨门,休让流寇进来,大门守好,中间派人巡逻!”付大户此前早就找村里的秀才问过贼人来了当如何应对,现在虽然紧张,却还是一一吩咐下去。
当村民们闹哄哄地应命之后,他们也看到了贼人的身影。
六百人虽然听起来不算多,但猬集于村口,也是黑压压一大片人。而且贼人还带了近二十辆大车,他们到了村门前,倒也不急着攻打,先是用大车将村前的路堵上,然后便有一流寇笑嘻嘻地走近前来。
“村里面都给咱老子听着,咱老子是改世王帐下前部正印先锋官麾下开路大将军!乖乖地将寨门打开,咱老子进去只征粮不杀人,若是咱老子数十下,这寨门还是关着的,这村子里就鸡犬不留!”
他这一喊,寨子里有胆小的,都看向付大户。那付大户倒还有勇气,他拉过本家的一个侄儿:“跟他说,要粮可以,咱们村子可以出个十石,若是他不满意,可加到二十石!”
那侄儿喊了话,流寇嘿嘿冷笑起来,回头道:“早说就是多此一举,掌盘子,还是动手吧,这村子里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咱们还是大发慈悲,早些送他们去投胎吧。”
随着这话,流贼当中便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紧接着,油脂硫磺的气息开始蔓延。
“先下手为强!”付大户一见情形不妙,大声道:“放箭,放铳!”
但他哪里能先得过这些流寇,在他喊声才结束,弓弦震动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数十枝火箭分头扎入了村子里,此时正值冬季,天干物燥,那火箭中有些落到茅屋顶上,有些落在牛栏,凡是掉在易燃之处,都是瞬间就着了火。
石泰回头一望,他如今就住在村头的茅屋里,故此第一间烧着的就是他家。他顿时睚眦俱裂:“我家着火了!”
不唯是他,那百余村民中,有三四家都是着了,而且这村子房屋甚密,现在没着的,过会儿只怕也逃不脱!
“救火啊!”一村民扔下手中的缨枪,回头便要去救火,跟着他便有两三人弃械要回。
付大户气极,上去踹了一人:“蠢货,流寇入寨,大伙命都没了,还担心你那点着破烂家当!烧了什么,老子包赔就是!”
那几名村民这才醒悟,慌慌张张又回来抓起武器。
付大户向着村外望去,方才他们也放了十几铳和箭矢,但是却没见着有贼人倒地。他心中有些奇怪,脖子不免伸得长了些,然后就听得一声弦响,一道光影飞掠而来,他心中一惊想躲,却怎么也来不及,人啊的一声惨叫,应声倒栽在地上。
那根箭的尾羽兀自在他头上发颤。
他被射死,村子里顿时没有了主心骨,原本还乱七八糟放着铳和箭矢的村民,顿时发了一声喊便四散逃开。
跳涧虎在大车上见了这一幕,咂了咂嘴:“咱老子横行天下,无人敢当,这小小的村子,哪里有一个男儿!”
随着他手一挥,贼人开始发喊向村子逼去,村寨上头已经无人守卫,村民们一个个象无头苍蝇般乱窜,因此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轻易翻了进去。紧接着寨门被打开,更多的流寇涌入了村子。
紧接着一场劫难就在村子里发生了。
跳涧虎没有象往常那般,冲在最前要上最好的女人,而是留在了村头,不仅他自己,他身边十余个亲信,也与他一起,将大车又赶了过来。
大车挡在村子之前,形成了一道屏障。看到这个,跳涧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狞笑:“看那无为幼虎来不来,若是不来,那就最好,下回总不会轮得咱们出来诱敌。”
“来了才最好,改世王可是答应了掌盘子天大的好处!”旁边的亲信却道:“况且这厮不料理掉,总觉得睡……”
话才说到这里,跳涧虎猛然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伏倒在地,侧耳倾听。
在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之中,夹杂着大地隐约的震动声。跳涧虎变了脸色,站起身来:“来了!”
“鸣锣,让他们都悠着些!”
铜锣声响了起来,原本在村子里疯狂抄杀的流寇愣了愣,然后开始不情不愿地聚拢,不等凑到一处,他们们嚷嚷起来:“掌盘子,为何唤大伙回来?”
“就是,我正爽着呢,那娘儿们的胸可真大!”
“俞国振来了!”跳涧虎冷声道:“都给我在这守着,咱们有援军,只要能撑上半时辰不让俞幼虎进寨子,那么今日人人都有重赏!”
他呼喝之声,却不知道,在他头顶的那老槐树上,一个黑瘦的少年正无声无息地向着寨外爬去。
那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罩着村子的一角。石泰在上头爬惯了的,顺着其上一根伸出篱笆的枝干,悄悄爬到了寨侧,然后翻身跳下。此时他已经见着远处的尘土,想来就是那位声名远扬的无为幼虎,石泰抹了一把眼泪,便向着那边飞奔而去。
并无多久,他就看到了二百骑骑士,身着绿甲,头戴黑盔,看上去煞气腾腾。他张开双臂拉在路中间,口中大叫道:“我要见无为幼虎,我要报信,我要报信!”
那二百骑左右一分,将他围住,当面一个双眼灵闪的骑士看着他道:“你要见我家公子?”
“流寇坏了我们村子,他在我们村子等着幼虎,他们有埋伏!”石泰大声喊道。
他虽然未曾读书,但人还算聪明,口齿也清楚伶俐,三两句便将事情交待清楚了。喊完之后,那眼睛闪亮的黑盔骑士紧紧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当地话说了一句:“此言当真?”
“真的!”
他并不知道为何那黑盔骑士要再问这一句,但只看到自己答了之后,那骑士向他招了招手,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他到了后边。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雄壮无比的壮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在壮汉身边,则又是一人,这人将头盔上的面甲推了起来,露出一张未曾留须的脸。看上去,这人仿佛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让人看了觉得深如夜空,显得极为特殊。
“我就是俞国振。”那人平静地向着石泰道:“多谢你为我带来的消息。”
石泰这一世都记得这一幕,特别是那个“谢”字。
他在村子里帮着人放牛放羊,无人对他说一个谢字,付大户兼并了他家的两亩薄田,未曾对他说过一个谢字,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情,对他召之即来呼之即去,也从未曾对他说过一个谢字。今日他来给俞国振报个信,这位名头响亮远胜于他们村的付大户俞国振,在他的眼中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却对他极是诚恳地说了声“多谢”!
“果然有陷阱啊。”在石泰怔怔发愣的时候,俞国振抬起头,望着仍然弥漫着烟的村子:“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村子已经被占了,他们定然用那些大车挡在了村门前,让我们无法突入,只要将我们牵制住,随后而来的大军便会赶到……”
“我有办法进村子,村子有后门!”石泰听了这句,猛然叫道。
二八零、古槐树底生死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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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古槐树底生死场(二)
(上班了,呜呼,人头都晕了,上一节的序号都弄错了。())
跳涧虎眼见着一群绿衣黑盔骑士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心里微微觉得畏惧,然后便是欢喜。
“果然中计了,来得好快,幸好,事先侦知这村子情形,一举拿下,不至于腹背受敌!”
跳涧虎心中是喜忧交织,俞国振出现,那么就意味着他的使命完成,依着事先改世王的约定,他除了能从诸家寇首那边得到两千人的补充之外,还可以在攻破滁`州之后,独立分得一份收益。因此,他只要能撑到援军抵达,那么这丰厚无比的收益就在眼前。
“俞幼虎,你来攻我啊,来攻啊!”
他见那些绿衣黑盔骑士在百丈之外就停了下来,始终不曾接近,心中不由得又有些焦虑,若是俞国振不攻而退,那么他此行就白跑一趟了。因此,他发声狂喊,听得周围的流寇,都是面如土色。
“掌盘子,你去挑衅这无为幼虎做什么,他若是见着村子已经被我们攻破,然后退走,那该多好!”一贼人埋怨道。
听得这埋怨,跳涧虎心中猛然一动,他看那些绿衣黑盔骑士模样,似乎并不准备攻击,有可能会调头离开。但俞国振不是自诩要维护他的同乡么,只要将村子里的人逮来,当着俞国振的面进行凌虐,那么俞国振必然气急来攻!
想到这,跳涧虎下令道:“去将村里的娘儿们捉来!”
当下便有人回头要去将村子里的女人带过来,但他们才一回头,便张口结舌。
“快去啊!”跳涧虎命令道。
“掌……掌盘子!”
跳涧虎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然后便看到身后,一排足有百名绿衣黑盔的虎卫,手持火枪,排成三排,冷冷地对着他们。圣堂最新章节
火枪黑黝黝的洞,似乎是死神冰冷的眼。跳涧虎还觉得很讷闷,这些家伙,原本是在村子门口的,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背后。
然后他看到了这群家卫身后的一个黑瘦小子,看模样,是村子里的少年,他满眼仇恨,指着自己这边。
“啊!”
跳涧虎嘶声呐喊,举起刀,疯狂地向着身后这些家卫冲去。但他才冲了一步,就看到那些火枪的枪口冒出了火光,紧接着,一层青烟将那些家卫全都罩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跳涧虎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向后逆飞出去,撞在了村子的篱笆之上。他并没有立刻死去,在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倒时,他的视觉里,还看到周围的同伙,一个个如同舞蹈起来了一般。
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排队枪毙的了,在石泰的带领下,一百余名家卫,由田伯光率领,悄然潜入了村子之中,他们无声无息地摸到了距离流贼不足五十步处,列好阵,架好枪,这个时候,流寇才发觉他们的到来。
田伯光嘴角微微有些斜,目光中燃烧着两团火,就象他身边的村子一样,他拔出腰间的马刀,虚劈了一下,马刀在空气中震出嗡嗡的声响。
“预备——放!”
虽然跳涧虎已经中弹身亡,但是流寇们并未第一时间失去勇气,这些都是悍不畏死的惯匪,他们呐喊着向田伯光这边冲来。田伯光一声令下,第二轮火枪射击开始。
“唯有血,方能洗尽血!”田伯光心中想,然后举起刀:“冲!”
按照家卫的训练条例,若是能保持与敌方的距离,那么就通过连续的火枪射击对敌方造成杀伤。因为家卫自身装备优良,同时训练有素,所以他们在火枪的发射频率上是优于对手的,而且冲压出的钢甲带来的防护力,也让他们不惧于与敌方交换火力。但如果敌方是在向着己方快速运动之中,那么家卫将在两轮或者三轮排队射击之后,扔下火枪,以腰刀、长矛和小圆盾进行近距离格杀。
这并非是俞国振一个人拍脑袋出来的战术,而是经过这么多次战役后总结出来的战法。这一战法对虎卫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他们不仅要有熟练的射击技巧,还要有强悍的体魄与敏捷的身手,保证他们能够在远近距离的激战中,都拥有优势。
这一点倒不成问题,此际一般军队的训练都不系统,以明军为例,虽然戚继光拟定了极为优秀的训练条例,可是却极难执行。比如说火枪的射击,要想培养出射击技巧来,靠的就是无数子弹的消耗,但一般的明军哪有这种条件。
而且,与此时绝对大多数军队都处于半兵半痞的状态中不同,俞国振的虎卫,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们每日除非拉练作战,否则都是按照规定的内容进行重复训练,从射击到格斗,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使得任何一个合格的家卫,都拥有极为纯熟的战斗技巧。
这样操练出来的精兵,再加上种种赏惩机制,他们不畏战,反而很渴望战斗。当田伯光的命令发出之后,他们抛开火枪,拔出腰刀便冲了上去。
流寇中有甲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是与百姓没有什么两样,两股人流撞击在一起之后,顿时掀起了一道血浪,而飙血的,绝大多数都是流寇。
缩在后头的石泰,眼睛瞪得老大。
他早就听说过,无为幼虎的家丁悍勇无比,其中还有什么“大力牛魔王”之类的勇将,据说不逊于话本里的裴元庆、李元霸。只不过他年纪虽小,经的事情却不少,人情冷暖看过了,因此没有那么容易被这传闻骗到。可现在亲眼一见,只觉得俞国振的这些家卫,仿佛个个都是赵子龙、关云长!
然后他听得一声巨响,只见寨门轰然倒下。
在倒下的扬尘中,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齐牛手执长槊,身骑黑马,面甲之下猬须虬结,看上去与演义中所说的张翼德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当流寇只顾着应付潜入村子里的田伯光时,俞国振那边也开始了动作,他们先是将挡在寨门口的大车推倒,紧接着又以马力,将村寨的大门拉开。
顿时,流寇便陷入腹背受敌之中。
流寇就是再悍勇,先失了首领,又受重挫,现在还陷入腹背受敌状态,眼见自己砍出的刀剑,劈在对方身上却只是当当声响,根本无法破对方身上的那绿衣下的甲胄。而对方手中的刀,却锋利得胜过上好的倭刀,一刀砍下来,甚至连从官兵那夺来的甲都抗不住!
双方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从战力到装备再到战斗素养,而且这种差距并不是多上两倍的人数可以弥补。故此齐牛的出现,成了摧毁流寇斗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饶命,饶命!”
“我等愿降,只求饶命!”
从一个开始,接着是十余个、几十个,方才还凶残无比的流寇,纷纷抛下兵刃跪地求饶。石泰看得这般情景,再看到家卫们冷静沉着地将这些流寇驱在一处,然后开始打扫战场:包扎自己身上的伤口,救治己方的伤员,而给流寇一方受重伤的人补刀。
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自己也这般威风那就好了。
这念头一产生出来,便深深扎根,迅速发芽,疯狂成长,很快便长成了比石泰头上的老槐树还要大的参天大树。
“村子里还有幸存者么,有的话将他们唤出来。”石泰正羡慕地看着家卫们处置流寇,突然间身边传来声音,他愣了愣,然后明白过来,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到村中。
“还有人么,还有人么,贼寇被擒了,无为幼虎来了!”
他正在变声之时,声音嘶哑,但极有特点,听得他的呼唤,村子里陆陆续续爬出些人来,这都是躲藏起来的幸存者,以妇孺老弱居多。
村子里顿时是一片哭嚎之声,石泰呆呆地看着这些痛哭流泣的村民,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村中的青壮男子,几乎被流寇杀戮殆尽!
到处都是尸体,那些他熟悉的人,现在都变成了尸体。他左脚前的那个胖大的汉子,便是村里的屠夫,向来孔武有力,一只胳膊就能将他拎起,但现在已经成了一团烂肉。他婆娘就躺在他面前,衣裳都被扒了一大半,而屠夫那模样,分明是在跪着求饶时被一矛捅死的。
没有丝毫反抗。
这与家卫们那威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石泰真正知道,原来村子里牛气的人物,到得外边,什么狗屁都不是!
“这些狗贼!”
看到四处的惨状,俞国振忍不住又骂了一声,这些天里,他跟着流寇之后追击,这种惨状见得多了,但每见一次,他的心里都还会难过,象是憋着一团火焰,要将流寇烧尽。
他们此次还是来晚了些,这让他心中有些内疚,或许他只要早到一刻,那么这个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能保留下来吧。
“将俘虏全交给村里人。”他突然道。
交给村里人的结果可想而知,这与家卫一惯好抓俘虏的习惯不合,但既然俞国振有命令,他们立刻执行,那些流寇虽然还想反抗,但这个时候,任何反抗都只意味着提前死亡。
恨极了的村民,用剪刀、锄头,还有一切他们能找得到的武器,将被俘的流寇一一打杀,石泰也壮着胆子,打杀了几个看上去极凶的流寇。这让他更为兴奋,他跑到俞国振,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间,外边传来了滚雷一般的马蹄声。
“终于——来了!”俞国振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二八一、古槐树底生死场(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3020:32:36本章字数:4987
二八一、古槐树底生死场(三)
马匹滚滚而来,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改世王许可变世坐在马上,眼睛微闭,看上去象是在打瞌睡。实际上这是他的习惯,在十三家首领中,他部队的实力不算强,既没有闯王的威信,也没有曹操、八大王的奸猾,更没有闯将的深沉,他能够站稳脚,靠的就是凶蛮。
而当他象打瞌睡一样时,就意味着又有一个凶蛮的念头在翻滚了。
“改世王,已经到了,是直接冲过去还是等等再说?”
旁边心腹的问话,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他吸了口口水:“还是煎着的比较好吃……”
“大王你说啥?”
“哦,本王方才在想,抓着那无为幼虎之后当如何炮制,他的心本王是吃定了,有些时日没吃人心了呢……不过本王有些犹豫,不知是炒心片好还是煎心肝好,方才才拿定主意。”许可变说得口水横溢:“咦,跳涧虎那厮没撑住?”
看着村寨前七零八落的大车,许可眉头皱了皱,这可与他原先的计划不一致。他们先是大肆宣扬跳涧虎会出外残掠,然后跳涧出动时也是大张旗鼓,原本想着引来俞国振后,跳涧虎凭着六百人坚守一段时间,等他赶到后内外夹击。可现在看来,跳涧虎虽然做了种种准备,却在俞国振的家卫面前连两刻钟都没有撑过!
这让许可变不得不重新评估俞国振家卫的战斗力,他一挥手:“先围着,不急,不急!”
但紧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不对,里头还在厮杀,冲,快冲进去!”
他如此说,是因为听得村子里还有厮杀声和武器撞击的声音,甚至还有连续的火铳声。若是厮杀声与武器撞击声还可以假冒,但一口陕腔的喝骂声,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火铳声更不会说谎。若是一个陷阱,有前面就足够了,还弄出火铳声来,那纯粹是浪费银子。
在他严令之下,一百骑顺着大道,冲着村子的门口冲去。
许可变着实研究过俞国振的战例,他发觉俞国振在战场之上奇计百出,其中最喜欢用的,便是预埋火`药,待敌人聚集时点燃引爆。柘皋河之战中,横天王王子顺便连接吃了两次这个亏,有他的前车之鉴,许可变自会小心。故此他并未全军突击,而是一百骑一百骑分批出击,这样即使村子里的
俞国振在不断地战斗中提高,他的敌人同样也在不断地战斗中提高。
一百骑兵很快接近了村口,就在他们即将跃入时,村口突然间横起了几根绊马索。
这些骑兵得了许可变交待,因此原本就极谨慎,见着绊马索横起,他们顿时住马,那些马长嘶起来,但是紧接着,他们就意识到,这些绊马索的作用并不是想绊倒他们,而只是止住他们。
因为一队火枪手已经列在他们面前,火枪的火绳已经点燃,随着击发,砰砰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俞国振在去年五月份的时候,得到了西班牙人加西亚?路易斯带来的苏尔火枪,这批火枪在安南战役中得到了实战检验,不仅如此,俞国振还令纪循带领工匠,专门成立了火枪研发组,全组成员是十五人,都是自那四万多移民中寻来的最好铁匠。
他们的第一步就是仿制出苏尔火枪,六月时第一批纯仿制的火枪便制造出来,结果差强人意,六杆枪中良品只有两杆,试枪时还炸伤了一名工匠。接下来就是艰苦的攻关、反复地试验。
到得十一月份,俞国振准备回到南直隶时,新襄火枪研发组改进并定型的火枪“虎卫乙”正式出现,这就意味着新襄铸铁工坊开始能够自己生产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绳枪。目前的产量还很少,每月大概是能产一百枝,因为缺乏熟练工匠,所以这个产能已经是极限。
因此,现在只有部分虎卫才换装了“虎卫乙”,饶是如此,这由一百支“虎卫乙”组成的死亡弹幕,已经足以给那一百停住的流寇造成极大的杀伤。几乎就在它们喷出愤怒之火的下一个瞬间,已经有三十余名贼人落于马下。
“嘶!”改世王牙痛一般吸了口冷气,果然,这俞小狗设了个陷阱!
那些流寇骑兵是打老了仗的,不用在他后面指挥,便拨马侧奔,在村子里第二轮火枪击射之前,便自正面避开。若不是有绊马索在,他们甚至可以尝试冲入寨子,若能逼近到十丈之内,这一战就必胜无疑了。
“这小狗果然奸诈,竟然有伏!”改世王身边一贼破口大骂道。
“任他奸诈如狐,今日也要着咱们的道儿!”改世王却笑了起来:“他就是那两百人,咱们就是堆也把他堆死,诸家兄弟,将寨子围起,休让他走脱了!”
虽然才一碰面就丢下三十余条性命,但改世王并未有多大气馁,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
随着他一声令下,贼骑左右散开,将村子包围起来。不过另三面的贼人主要是防止村寨里的家卫乘隙溜走,主力还是在改世王身边,在村寨门口处与家卫对峙。
“掌盘子,攻吧?”旁边一贼叫道。
“蠢货,急什么,只消围着他,过会儿咱们来的人越来越多,自有步卒前去进攻。”改世王冷笑:“曹操只让我带这两千人来,却不知我背后还有五千人,最多一个时辰,他们也会到了!”
比起攻打城头上架有火炮的滁`州,攻打这个小村寨容易得多,而且功劳还不小。
“公子,他们只是围住寨子,并未四面来攻。”石泰爬在大槐树上四处张望后道。
原本俞国振要安排一个家卫上去观察敌情,但石泰却自告奋勇,不等俞国振阻止就爬了上去。他身手极是敏捷,看得俞国振也心生欢喜,听得他说后,俞国振问道:“这么多流寇,你怕不怕?”
“不怕!俞公子在这,我一点都不怕!”
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既是如此,我总不好让你失望。贼人不来攻我,我便去就贼,伯光,列阵!”
田伯光喝令声中,一百家卫齐步出了村口,他们在村口站成横排队列,看起来似乎要向流寇发起攻击。
改世王见到这一幕,不由噗笑道:“这小贼反应倒不慢,知道不能在村子里等死,只不过就凭着这些人出来,岂不是找死?”
“大王,咱们上吧?”旁边的贼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流寇作战最惯常的战术就是冲上去厮杀,打得顺就一拥而上,打得不利就一哄而散。故此,这几个不大爱动脑子的就拼命催促着改世王。
“先不急,咱们向后退退,若是此时就攻,小贼又会退回寨子。小贼别无本领,唯有火器犀利耳,能将他拉出来些,咱们再一包抄……用不着等后队来,便可以大胜了。”
依着他的命令,众贼缓缓后退,而家卫的队列却在渐渐向前逼近。双方一进一退,战线便向村外推进了十余丈。
在改世王心中,二十丈是比较理想的距离,到了这时,他便全军突击,最多就是挨一到两轮火枪,便可以突到家卫身前。到时以骑兵对步卒,那就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但是仿佛是知道他的心事,家卫在十五丈这个距离停住,他就是再后退,家卫也不再前进一步。改世王稍稍有些犹豫,这个距离里,很有可能出现他突到一半家卫便退入寨子里火枪掩护内的事情。
他正权衡之际,突然间,在他的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改世王微微一愣,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闯王、曹操对他不放心,又调了一部骑兵赶来支援。毕竟俞国振只有两百家卫的事情,他们都很清楚,他在襄安倒还是有四百人,可那四百人都是新丁,俞国振并未把他们调来。
他回过头去一望,只见在他们身后,一队骑兵滚滚而来,分辨不出数量是多少。但改世王一眼见到那黑色的头盔和绿色的军衣,心脏便象停止了跳动一般:这怎么可能!
俞国振只是两百骑,他怎么可能在这背后还有人手!
虚张声势?
不行,中计了!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改世王脑中翻腾,还没等他拿出最终的决定来,身后的敌骑便已经突到了距离他背后不足二十丈之处!
改世王意识到,他如今所处的境地极为尴尬,背后是已经充分加速的敌骑,身前是严阵以待的敌方火枪阵,他却还呆在那儿想背后的敌骑是从何而来,这乃是取死之道!
“冲,突入寨中!”
这一刻,他知道回头迎战是最为愚蠢之举,因此挥刃向着村子方向,声嘶力竭地呐喊道。
这原本是最正确的举动,若是他们能冲入寨子,他们有两千人,而且还有五千步卒援军,至守能坚守住。俞国振不愿家卫受太大的损失,必不会硬攻,到时这一战,便是不了了之。
但可惜的是,就在他决断之时,出来的那一百名家卫突然掉头就跑。
虽然着甲,可这些家卫跑的速度还是不慢,很快就跑到那些东倒西歪的大车之中,而这个时候,改世王他们的骑兵才开始加速。
这一次,改世王是下定了决心,无论损失多大,都要不惜代价冲入村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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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二八二、古槐树底生死场(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8318:25:50本章字数:5209
二八二、古槐树底生死场(四)
马在疾驰,心在乱跳。
改世王许可变这一刻,将闯王高迎祥与曹操罗汝才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个遍。
他们信誓旦旦,说俞国振只有二百骑,可现在来看,村子里就有二百骑,那么从背后突然杀出的少说八百骑以上的敌人,又会是谁?
看着前方的绊马索,改世王心里直抽抽,在村寨门口,少说有六根绊马索在,也不知要折损多少人马,才能将之冲断。
家卫退回到村寨门口,而此时,改世王的骑兵先锋也进入了那些东倒西歪的大车阵中。这大车原本是踏涧虎带来的,他的本意是万一途中遇到俞国振骑兵袭击,可以凭借车阵进行坚守。改世王许可变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对这大车没有丝毫警惕。当他的前锋冲到寨门前,正准备下马去拆绊马索时,寨子里的火枪声响起。
村寨的入口并不宽敞,也就是能让五骑并行,因此改世王的人猬集在这儿,寨子里一轮射击,门口便倒下一片。就在他们准备散开去想办法越过篱笆时,在他们身后,巨大的声音响起,然后冲击波接踵而至!
就在改世王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大车中,被埋下了巨量的火`药!
一朵硕大的蘑菇状云升了起来,冲击波带动的风,刮得到处都是飞砂走石,无数碎肢断体,被抛了起来,热得炽肤的气流,卷着它们飞散到四处。
“哈,贼人果然未曾发觉!”在田伯光身边,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子哈哈笑了起来,别人都被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东倒西歪,他更是站都站不稳,可却仍然没有忘记大笑。但这一笑,便吸进一口充满硝磺味道的气体,又剧烈咳嗽起来。
“你给我老实些,小官人就不该带你这小子来!”田伯光气得将他一把按了下去。
“是我的功劳,是我的功劳!”
那小子又爬起来,跳着欢呼,就在这时,一块被带直的石头从半空中落下,敲打在他的黑盔之上,当的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受着他,却也砸得他原地转了小半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小子没事吧?”田伯光见了吓一大跳,忙又去拉他。
其实因为方才爆炸的声音太响的缘故,他们谁都听不到别人说话,就是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嗡嗡嗡的。那小子推起面具,又敲了敲那个对他来说比较大号的头盔,然后欢呼道:“没事,没事!”
足足花了十余秒钟,空中才不再掉落各种零碎,但浓烟仍在,田伯光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下俞国振。
俞国振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举起了“虎卫乙”火枪,向他做了个手势。
看着俞国振的不只是田伯光,现在绝大多数人的耳朵里仍然是一片耳鸣,有些甚至临时失聪,听不到锁呐号令的家卫,本能地看向俞国振。见到俞国振的动作,他们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纷纷架起了枪。
俞国振的这个安排并非多余,从渐散的尘土中,可以看到数十个被震得内腑受伤的贼人,摇摇晃晃向着寨子里行来。他们的动作很慢,目光呆滞,看上去仿佛就是行尸走肉一般。
“射击!”俞国振吼了一声,只是隐约才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火枪喷出火焰,家卫们有样学样,将这些流寇击倒。
又等了一会儿,烟尘终于散去,再看石庙村前,那道路已经失去了足有二十丈的一截,原本散布在道路两旁的大车,现在完全看不到了。
这一次俞国振动用的火`药数量,比上一次更多,而且这次负责布下火`药的,是田伯光身边的那个小个子。这小子胆大心狠,不仅布药量大,而且还分布得散,引燃之后,在村口造成了一片火海。
仅被当场炸死的贼人,就超过两百,而被炸飞或者乱石溅伤的贼人数量,还要更多!
改世王若不是也被当场炸得粉身碎骨,只怕心中要悲叹,自己分明知道俞国振最擅长的就是预埋火药然后引燃,怎么还是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而且俞国振也是胆大,他自己一百家卫,方才就是从这些翻倒的车子跑回来的。改世王没有想到,自己人拖来的大车,会成为敌方布置死亡陷阱的绝佳场所,又在腹背受敌中未曾来得及细想,故此被一炸飞天。
“杀啊!”
没有被炸死的贼人数量还有不少,而且另有数百贼人分布在村子别的方向,但战斗到了现在这情形,基本上可以说大局已定了。前后夹击之中,残寇完全组织不起来,零散的抵抗对于家卫来说,只是调料罢了。
俞国振当然没有出去追杀,他行了过来,敲了敲那小个子家卫的头盔。那小个子家卫将面甲推了上去,讨好地看着他,俞国振向他先是竖了个大拇指,在他笑逐颜开之时,又变指为拳,表示要好好教训他。
“小官人,我可立下大功了!”那小个子忍不住叫道。
“功劳归功劳,你私自跟来,可是违背军纪的事情,回去以后,禁闭是少不得的。”俞国振瞪了他一眼:“一千余名家卫里,就属你胆子最大!”
“小官人你可不公平,启年就可以跟着你上战场,为何我就不成,我比启年总好些,他总是傻乎乎的,我却不是,我到了家学里,都是优等!”
“你王瑞除了自然一门是优等之外,其余门门都是不及格吧。”俞国振哼了一声:“要不要我将你其余科目的成绩都说出来?”
新襄的家学小学建成之后,一共设了五门课程,分别是国文、算术、自然、体育、劳动,因为教师严重缺乏,所以国文科是由王月等女主讲,所讲的课文以俞国振自己编写的为主,其中一半为文言,一半为此时百姓口语白话。算术则是由小莲和家卫里因伤退伍的几位当初学得不错的一起,边学边教。自然的老师却是蒋佑中,他如今所学甚快,在跟着俞国振三年之后,俨然已经是博学之士了。至于体育,实际上就是军训,而劳动则是由各个工坊的师傅带领他们学习实际操作,特别是各种水力机械的使用。
王瑞讪讪一笑,因为王启年留在襄安的缘故,所以他得以随俞国振回来,好让他们两兄弟团聚。可与流寇开仗之后,他心中火烧火燎一般,总觉得自己的堂哥可以在战场上一逞英豪,前次甚至还活擒了一个敌将,那么自己也应该来战场逛逛。
于是便有他偷偷跟出来之举,其实这哪里瞒得过俞国振与田伯光,只不过俞国振喜欢他的聪明,也想多给他些锻炼的机会,便将他带到身边罢了。
喜欢归喜欢,教训还是要的。
“家学当中,一共是五百一十九名学童,与你一般读了一年的,共是七十七人,你除了一门自然可以排入前十外,其余都是垫底,再这般下去,我迟早要将你从家学里赶走!”
“正好,我可以加入虎卫……”
“你就做梦吧,家学不毕业,不得加入虎卫,这是铁律!”
“可是这不公平,为何老牛哥哥他们就不要入家学?”
“你学业有老牛一半好,我就让你也入家学!”说到这个,俞国振笑了起来。
休看老牛憨厚,但学习着实不差,特别是这两年,仿佛开了窍一般,眼见着成绩就往上长。他其实颇有心思,只是太过拐弯抹角的事情,懒得动脑子罢了。
“那启年呢,启年为何可以不读书?”
“你和他一般心思单纯么?”提到王启年,俞国振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瑞终于不出声了,虽然俞国振很是和气,他充当俞国振身边听使唤的小厮也有段时间,但他还是打内心深处敬服俞国振。
石泰在旁边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既是好奇,又是羡慕。就在这时,两骑黑盔骑士驱马过来,其中之一将面具推上去,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庞,然后跳下马,向俞国振行礼:“一团团正叶武崖,向小官人报道!”
“唔,结束了?”俞国振有些讶然:“这倒是挺快的。”
“小官人妙计,贼人腹背受敌,又被炸死炸伤无数,哪有不溃的道理!”叶武崖道。
“这话该是伯光说才对,武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奉承人了?”
“小官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可是那种只会奉承人的佞臣?”田伯光叫起屈来。
三人相视一笑,叶武崖道:“有这等大战,小官人记得调我,而不是调张正那厮,小人自是欢喜无限,少不得要赞小官人几句英明神武。”
原来俞国振在得到流寇再度进入南直隶的消息之后,便令枕霞号立刻回钦`州,从新襄调来一千虎卫。若是远海航行,哪怕只是三五日的路程,枕霞号载一千人都很困难,但现在是近海航行,枕霞号上的水手又熟悉航路,因此少装粮食、水等补给多装人,倒还是将这一千虎卫调了过来。
随船而来的,还有他们的甲胄武器,至于战马,则是方孔炤自南直隶太仆寺所管辖的马场里借来的。
闯王高迎祥与曹操罗汝才算来算去,只是按俞国振有两百人来算战力,故此只派得改世王许可变一支前来应付。而改世王许可变也是自己找死,依着曹操的计策,设一个陷阱想要诱杀俞国振。结果却被俞国振将计就计,反而一口将改世王吃掉。
战场打扫得很快,除了几百匹马骡之类的牲口外,这群流寇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眼见俞国振他们就要走,石泰突然冲上去拉住了俞国振的马:“俞公子,带我走吧!”
俞国振略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石泰鼓足了勇气,指了指王瑞:“我年纪与他差不多,他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
王瑞顿时火冒三丈:“我懂杠杆,知道调配火`药,这些你都会?”
二八三、血拥滁城马不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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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血拥滁城马不前(一)
“贼寇攻得太急,若不是火炮相助,此战或许还要艰难几分。”
“也是方公应对得当……若不是方公在此,我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不知当如何是好了。”
李觉斯拍了拍方孔炤,长长叹了口气。
自早至晚,贼人整整攻了一天,攻城的方式当真是花样百出,先是猛攻北门,用火箭将城头射箭的楼橹点燃,大火烧得李觉斯心惊胆战,而贼人甚至攻入了子城,好在这时,方孔炤身边三十余名勇猛的“家丁”奋然出击,带着募来的民间壮士薛二等人一顿反冲锋,将北城又夺了回来。
想到这里,两人兀自心惊,知州刘大巩更是脸色惨白,他本来是瞧不大起李觉斯的,没曾料想被逼到生死关头,这个向来贪财怕死的太仆寺卿竟然没有软下去。
“上托天子洪福,仰赖二公指挥之力,今天总算撑下来了。”他在旁边道:“二公也乏累了,下官在州衙略备酒席,二公且去润润喉肠吧。”
李觉斯摇头道:“若是城能守住,咱们有的是时间吃喝,若是守不住……”
“李公总管放心,必然守得住的。”方孔炤笑道。
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说泄气话,更何况,经过今日大半日的阵仗,方孔炤也确认,这座滁`州城绝对可以守得住。
“潜夫倒是信心十足啊。”
“下官在城外还略备后手,方才贼兵忽退,只怕就是和下官的后手有关了。李公注意到没有,诸贼头领纷纷聚于一处,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夺回北城,与贼人突然后续无力也有关系,只不过此时二人便不知道,俞国振在石庙炸死改世王许可变,然后又乘胜奔袭许可变赶来援救的五千步卒,一战杀贼数量超过两千,还在攻城的贼寇外围巡游耀武,迫使围攻滁`州的高迎祥不得不中止攻城,开始转虑别策。圣堂最新章节
李觉斯向着远处望去,那平缓低矮的群山间一片苍莽,也不知方孔炤的那位名声远扬的侄婿现在在哪儿。
就在他想着俞国振的时候,突然间,听得西城一阵哗然,他们以为贼人要乘夜攻城,刘大巩留在东城,李觉斯与方孔炤却都到了西城来。
“怎么回事,贼人攻城了么?”
赶到这边,却发觉没有想象中的厮杀声,李觉斯与方孔炤都是极奇怪,又怕是哗变之类的事情,匆匆上城之后问道。
“不是,是贼人乱了!”
方孔炤在城头向外望去,贼人的大营设在城东,因此城西相对防守要弱些,而且滁`州城西就是琅琊山,或许贼寇打的就是这主意,逼得城里的守军觉得,可以躲进琅琊山中逃命。
因此城西的贼人并不多,只是一道薄薄的连营,现在这连营正乱成一团。
李觉斯眯眼探头,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方孔炤同样眼睛不大好使,看了会儿后,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从身边的“家丁”那儿要过一样东西,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那东西正是望远镜,俞国振当作礼物送给他的,他起初没有想到使用。
李觉斯出身东`莞,与澳洲甚近,因此对这个倒不陌生,一看后奇道:“这是番夷海客所用之物,潜夫是从哪儿得来的?”
“是侄婿所赠。”方孔炤将望远镜交给他,脸上满是喜色:“他来了!”
在方孔炤身后,那三十余个家丁听得这话,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他们实际上都是俞国振安排来的虎卫,为的就是保护方孔炤的安危,必要时还可以护卫方孔炤从滁`州脱身。
因此,听得俞国振来了的消息,他们都很是兴奋。
李觉斯接过望远镜,向着西方看去,只见流寇的连营乱得象是一团粥,两队绿衣黑盔的人马,正在这营盘里往来冲杀。
这两队人马,当真凶猛如虎,勇不可当!
最引人注意的是两骑,一骑高大威风,手中所持的是长槊,在他槊下,几乎无人能扛过第二下,凡所经之处,群贼都是屁滚尿流。另一骑则矫健灵活,他双手各则一弯刀,在马上扭转腾挪,借着马匹冲锋之势,从一个个贼人身边掠过,每经过一人,必有一颗头颅飞起,血柱冲天!
“这是……”
“这便是李公的功劳啊,若不是李公借的战马,哪里能如此轻易突破敌营?”
方孔炤精通易理,知道满盈则亏的道理,少不得花花轿子人抬抬。他这话一说,李觉斯的脸顿时兴奋得红了起来,今天守城成功,重挫了贼寇的锐气,原本就让他信心大增,现在见到城外尚有这般精锐的援军,更是欢喜无限。
他虽然不是很精通军务,但也想得到,有这样一支骑兵在外游走,流寇根本不敢全力攻城!
“他们这是来做什么?”旋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讶然问道。
“许是有什么事情……比如说是军情要通报,也可能只是为了来激励一下城中士气。”方孔炤道。
就在二人猜测之时,两队人马已经冲破了贼营,其中一支调头对着被突乱了的贼寇又是一阵冲锋,而另一支则径直向着城下来。
这支为首者,正是那横槊的壮汉。李觉斯也听过俞国振手中几员勇士的名字,指着壮汉道:“潜夫,这定然就是那位大力牛魔王了?”
“正是,四年前俞济民初至我家时,我便见过他,那时不过是一普通少年,没曾想四年之后,竟然雄壮如此!”
方孔炤说到这,然后咦了一声:“济民竟然亲自来了!”
他看到就在齐牛之后一骑上,俞国振紧随而来。方孔炤皱起了眉,千斤之子坐不垂堂,俞国振如今身边有千余骑可供驱使,何必要亲自触险!
他这完全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关心俞国振的安危,全然忘了当初俞国振提议向他“借家丁”时,他坚持要亲赴滁`州之事。
方孔炤在南`京尚宝卿这个职务上已经呆了近两年,迟迟未有施展才华的机会,而俞国振看中了卢象升升为兵部侍郎五省军务总理之前的职务湖广巡抚,这个职务若是到手,他大规模向钦`州,进而向交趾移民的计划就可以得到极大方便,特别是不须要指望史可法之类的人信守承诺。
这也是他费尽口舌将开拓交趾的意义向方孔炤坦陈的根本原因。
不过方孔炤虽然同意了这个计划,却不愿意因人成事,非常固执地要来到滁`州,要在第一线上亲自立功。当时俞国振也曾劝谏过,但方孔炤就是不听。
俞国振纵马来到西城之下,推起面具,恰好看到方孔炤,他笑着拱手行礼:“伯父,各位老爷。”
“济民,你怎么来了!”
“哦,我原是来看看贼寇是否有机可乘的,途中遇得一人,据称为卢公帐下军校,便送他来城。”
俞国振说完之后,他身后一人催马上前,直接来到西城之下:“某乃卢总理帐下军校余一元,奉卢总理之命,特携口讯而来,哪位是知州老爷?”
“本官乃南`京太仆寺卿李觉斯。”李觉斯抢着道:“有话说与本官听就是。”
“小人见过李公。”那余一元是个胆子大的,否则也不敢在千军万马中寻机来送信。在原本真实的历史当中,他虽然成功接近了滁`州的小东门,却被城中守军误认为贼寇乱刃杀死。这一次遇上了大胜之后前来寻机的俞国振,倒是救了他一条性命。
“卢侍郎有何话说?”
“卢总理已于正月初一于凤`阳府大会诸将,不日便将发兵南下救滁,请城中务必再坚守几日!”
这消息一传上城头,城头的滁`州军民,忍不住欢声雷动起来。
卢象升督五省之兵,追得闯贼等人不得不从河`南府跑到南直隶来,有他来救,滁`州必无大碍。因此,这个消息极能振奋人心。等欢呼声过之后,俞国振又向城头的方孔炤抱拳:“世伯,小侄得世伯所遣家丁之助,今日已于城东二十里处击杀贼寇渠首改世王许可变,现将其残尸盔甲和旗帜献与世伯。”
他说完之后,齐牛驱马上前,城上吊下一个吊篮,齐牛便将一个大麻布口袋扔在了吊篮之中。片刻之后,许可变已经完全不成模样的首绩便被呈在李觉斯与方孔炤面前。
“正是许可变!”在查看过金盔与旗号之后,李觉斯大喜道。
“万胜!万胜!”
城头更是一阵欢声雷动,如今城里对于来攻的贼寇渠首都是耳熟能详,这改世王许可变,正是贼人中巨渠之一!
卢象升的支援还不知何时能到,而俞国振的强大战力,却已经是显露无遗!
城上官民将士,再往下看俞国振时,那目光就不仅仅是方才看他们突破敌营时的惊讶,还有更多的是敬服,他们的欢呼,正代表了他们的心情!
俞国振在城下挥了挥手,然后拨转马头,余一元也向城上拱手转身,他们一行,在齐牛开道之下,再度杀入贼寇战阵之中,与另一支会合在一处。当他们出阵之时,余一元落在最后,不小心马中了一箭,人从马上摔落下来。城头一片惊呼,恰恰是那双刀将在他身前,听得他呼救声,调转马头回来,一个盘旋之后,在余一元身边顿时倒下了十余具贼尸。
那双刀将张目四望,看着一贼将骑了一匹好马,顿时驱马直奔而去,转眼间便劈下那贼将首绩,又牵了贼将之马来,余一元连声道谢,上马随着离开。
这一幕只是短短数息间发生的事情,因此城头人看得心中跌宕,便是李觉斯也大惊问道:“潜夫,这双刀将是何人?”
“唔……”方孔炤却是不认识,他看向身后的那些“家丁”们。
“姓田名伯光。”家丁中一人响亮地答道。
二八四、血拥滁城马不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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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血拥滁城马不前(二)
高迎祥已经年过四十,多年的征战,让他满脸都是风霜之色,身上也到处是伤痛,每当天气变化的时候,身上就酸得难受。
一个郎中正用烈酒为他搓着身体,虽然这几年酒色上没少,但他身体锻炼得还是极为匀称,一身肌肉,却不象是这个年纪。
“闯王,你真得拿个主意了。”
革里眼有些烦躁,他沉声说道。他们一群寇渠在此等候许久,可是高迎祥却仍旧是一声不吭。
“拿什么主意?”高迎祥抬起眼。
“如何对付那只无为幼虎。”革里眼知道他是明知故问:“闯王,咱老子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只问你一句,究竟如何对付那只无为幼虎,他现在可已经吃掉了改世王!”
高迎祥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革里眼的意思,攻打滁`州原本就不合革里眼等人的念头。他们鼠目寸光,只求有今天的逍遥,哪里在乎明天是否上刑场。
这也是整个流寇集团的共同心理,从一开始,他们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稍有些理想的,也不过是能被官府招安,最后混个一官半职,回乡去做富家翁。
这让高迎祥觉得有些悲哀,或者只有李自成才明白他心中所想的。自去年闯将从他手中独立之后,便展现出与其余弟兄不同之处:自称为义军,约束军纪。高迎祥本能地感觉到,李自成似乎有某种志向,而这志向对高迎祥的地位也构成了威胁。
所以他才策划出平生最大的一个战略,在他看来,这个战略没有不实现的可能:他与张献忠两个集团加在一起,那是二十余万近三十万的兵力,而他们想要击溃的对手卢象升,满打满算加起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五万的兵力。
可现在,卢象升还没有到,一个只拥有千余家丁的地方土豪,就让他的伙伴焦头烂额,甚至怀疑起他战略的正确性!
他直辖所部人数最多,原本有十余万,但经过与卢象升的反复交战之后,如今也只剩下七万左右,只占了联军的一半。若是其余股力量都要离开,他也无计可施。
因此,他看向曹操罗汝才。
但让他失望的是,与他一同议定这一战略的罗汝才,此际的眼神也是躲躲闪闪,显然,这厮也动摇了。
“你们的意思,就是因为那无为幼虎千余骑,便让我们十五万大军放弃唾手可得的滁`州,掉头狼狈逃走?”
“也不是狼狈逃走,滁`州城坚,猝然攻克,今日白天攻城,闯王也是看到了,城内兵精粮足,而且还有火炮助守,故此兄弟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另选一地为战场。”在高迎祥目光逼视之下,罗汝才畏畏缩缩地道:“或许……扬`州比滁`州更好?”
高迎祥哈的一笑,罗汝才果然还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始终想的是去扬`州那花花世界里闹上一场,哪怕进不了扬`州城,其周边县城乡镇也是极富庶的,抢了一个镇子,甚至胜过在河`南抢一府之地。
只不过到了扬`州,若是卢象升将滁`州一堵,那么一切就完了,他们不能击败卢象升,就再无辗转游击的余地!
罗汝才有曹操的小心眼,却完全没有曹操的战略眼光啊。
“诸家兄弟,咱们若是想着饱餐一顿然后就被官府捉去砍了脑袋,那么就去打扬`州吧。卢象升将西面一堵,朱大典将北面一者,然后南面则是长江,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你们懂么?”他按捺住内心的失望,缓缓说道:“八大王是多精明的人,若是得知咱们违约,他会怎么做?”
“自然是掉头又回英霍山中,没准为了怕卢象升收拾完我们回头顺带收拾他,还会跑湖广去与左良玉假磕去。()”
闯王的一个部将冷声说道,而周围的寇渠们都是脸色不豫。
这种事情,张献忠绝对做得出来,如果时机不对,没准他干脆就求招安了。到那时,被困在扬`州一带的他们,能攻下扬`州城还能多支撑两天,若是扬`州城和滁`州一样难攻克,那么结果就是陷入比如今局面更险恶的境界。至少现在,就算卢象升真如传信中所说,过几日就杀到,他们还可以北奔西退,不至于毫无去处。
诸寇渠顿时默然。
过了会儿,左金王忍不住恨恨骂道:“都是那姓俞的,若非那小贼,咱们全力攻城,最多有个两三日,便可破了滁`州!”
这是一句废话,众人都当没听到。
“如今别无他法,只有一面戒备,一面攻城。”高迎祥生涩地道:“不过,现在既知俞小狗有一千余骑,至少不会被他杀个猝不及防了……再攻两日,若是不能克,咱们向南,去攻和`州,看看能不能在此与八大王会和,然后寻机过江,将江南闹个天翻地覆!”
与张献忠会和是他的真意,但把过江大闹则纯是画饼,就算两军不会合,他们也有十余万人,这十余万人如何渡过浩瀚的长江!
“城上炮猛,若是人多了,怕是死伤也众。”既然话题转到了再攻两日上,诸贼纷纷开口讨论该如何攻城了。
曹操罗汝才一拍手:“这有何惧,咱们又不是没应对过,炮者,至阳之物也,咱们以至阴至秽应之就是!”
顿时帐中一片淫笑,他们又商议了一下明日诸家攻城如何分配兵力的事情,便各自去安歇。
次日一早,贼寇便开始攻城,这次他们选择了东门为主攻之所。
“我观今日贼人攻城,颇有决死之意,看来昨日俞济民闯阵而入之举,让贼人也明白,他们时日无多了。”方孔炤察看了一下情形,与李觉斯道。
李觉斯点了点头,看着城上炮台上不断喷着火焰,有一炮甚至直接轰入正在聚集的贼人当中,少说砸死十数人,他心中甚是欢喜。
这些火炮真正的杀伤力未必有多强,但只要它在不断地轰击,给贼人造成极大威慑。
可就在这时,却见贼人突然不再攻城,而是列阵于城下。紧接着,便见贼人驱赶数百妇人过来,就在这滁`州城下,剥去这些妇人的衣裳,当着两军之前数十万军民,开始奸`淫起来。
“天杀的贼寇!”知州刘大巩见到这一幕,当真是睚眦俱裂,这些妇人看衣饰,都是滁`州左右乡镇里的人物,乃是他治下之民,竟然遭此羞辱!
方孔炤嘴角向下弯着,神情前所未有地严竣,此前他也听闻流寇嚣张,如今亲见,当真是天人共厌。这哪儿还是人类,分明就是禽兽,甚至禽兽不如!
李觉斯却想到一事,惊呼道:“阴门阵?”
这却是流寇们惯用的一种手段,为了对付所谓至阳至刚的大炮,便用女人下`体来厣之,据称百试不爽。
却见那些贼寇奸淫事毕后,贼寇又将这些可怜的妇人头颅砍下,对着城墙挖坑,将尸体象种树一般埋着,一直埋到腿踵处,再将尸体翻过,使其下`体正对着城墙。
这一幕看得城上诸人都是触目惊心,方孔炤顿足不已。
“可惜,俞济民不在,若是俞济民在,安能令百姓受此残苛!”
说来也是诡异,贼寇完成此等惨酷之举后,便又开始攻城,而城上的大炮或哑火或炸裂,顿时都无法使用。原本见着贼人这般倒行逆施,就已经不知所措的城中诸人,此际更是惶惶不安,贼人再以鹅车门板等攻城,竟然转眼便攻到城下。
“贼登城了,贼登城了!”
听得这般惨呼,方孔炤回头叹道:“济民将汝等安排在吾身侧,用意吾尽知之,然而吾既至滁,岂能全一身而不顾一城百姓。此汝等效命之时矣,还请诸位壮士,为吾杀贼,吾济民杀贼,为滁`州百姓杀贼!”
在他身后,那三十名家卫充作的家丁上前一步,齐齐施了叉手礼,然后他们默然而进,虽然只有三十人,却仿佛有三百人一般。
他们冲上城头战团最残酷处,原本贼人上城之后,守城官民畏贼凶残纷纷退避,但他们一到,战局立改。这三十人中的首领,手执一口弯刀,砍杀劈刺,每一击必杀一人,而在他之后,其余家卫结阵推进,在每个局部都形成以多打少,仅仅一个冲锋,便将上城的贼人扫灭下去。
为首之人转了回来,在方孔炤面前推起具甲,抱拳道:“石电幸不辱使命!”
被派来的正是石电石敬岩,他去年为着救钱谦益的事情被革了职,还在狱里吃了打,好在俞国振帮他打点,脱狱后便回到了襄安,充当虎卫的战技教头。这次为了保护方孔炤,奉命带队于此。他经过钱谦益一事的波折,对俞国振已经是满心敬服,而且救钱谦益脱狱之后,他也不再欠钱谦益的人情,反倒是欠了俞国振诸多,因此极为忠心。
但他们终究人少,这一次贼人只是试探攻击,被他们逐下城去,可紧接着贼人的攻击就疯狂起来,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能将之逐下!
李觉斯见情形不妙,转身向刘大巩道:“快去寻些团月来,以毒攻毒!”
所谓团月,便是妇人便溺之器,刘大巩也是病急乱投医,当真派衙役去四处搜罗,不一会儿便吊上城头。
二八五、血拥滁城马不前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120:30:36本章字数:5696
二八五、血拥滁城马不前
“退了!”
“终于退啦!”
城头响起了欢呼之声,随着薄暮的降临,一天的激战终于走到了最后,贼寇们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城头,然后含恨退回营中。
这一天战局波折诡谲,当真让人惊心动魄。
贼人的阴门阵竟然可以让大炮哑火,而李觉斯挂出妇人便溺用的团月,竟然能够以毒攻毒,令城头的大炮再度轰鸣。
事实上这完全是城头发炮的守军心理作用造成的,但古人迷信,此时免不了疑神疑鬼。
就是方孔炤、李觉斯和刘大巩这样的圣人门徒,此时也禁不住要想孔子所说敬鬼神而远之是不是正确了。
“总算是又撑过去了……今日流寇攻城,不惜性命,看来是狗急跳墙啊。”李觉斯得意洋洋地道。
他心中确实自负,面对流寇的阴门阵,众人都是一筹莫展,却是他想到了以毒攻毒之法。
“明日流寇攻城只怕会更凶。”刘大巩担忧的道:“如李公所言,流寇这是狗急跳墙,估计再攻个两三日,他们就会退了。”
“明日是关键,今夜须得防备流贼偷城。”方孔炤道。
“对,对,潜夫说的是!”
他们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贼寇的大营,虽然今日在城下扔下了两千余具尸首,但是贼寇主力未损,此时必然也在商讨明日如何攻城吧。
正如他们料想的一般,高迎祥的大帐中,今日又迎来气鼓鼓的各家首领。
流寇原本不善于攻城,但自去年破了凤`阳之后,他们也开始尝试着用各种手段攻打坚城。但象在滁`州这样,一天就损失两千多人的,还是很少见。休道流寇有十五万人,但其中大半都是战斗力有限的老弱妇孺,年青力壮的大约也就是六万多。
“明日当如何攻城?”众人入帐之后,异口同声问道。
高迎祥哑然一笑:“不等到明日,今夜就攻城,遣人偷上城头,若能打开城门就好,若不能打开,直接强攻。我就不信,城中之人是铁打的!”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革里眼面有难色地道:“闯王,今日我部受损颇多……”
高迎祥站了起来,他骨骼宽大,因此体量也极高,革里眼话顿时卡在喉中,没办法继续说了。
“今夜攻城,我部为主。”高迎祥眼中凶芒四射:“革里眼,曹操,你们两部助我,其余诸部,佯攻别处。左金王,你备着后方,别忘了身后还有一只虎崽子!”
他既是这般说,众人便没有什么意见,但俞国振对他们来说确实如芒在背,众人出帐各自去准备时,还有人在道:“咱们让官府头痛,靠的就是打了就跑,这虎崽子让咱们头痛,靠的同样是打了就跑,驴日的,没想着咱们会有今天,尝着了官府的滋味!”
听得这话,高迎祥也是一脸无奈。
他们被官府称为流寇,就是因为来去如风,一击即走,现在俞国振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让他们甚为痛苦。
白天他们攻城之时,便看到百余俞国振的游骑一人双马在外围游荡,他们派出三百骑象征性地追了一下,将之驱走便又回来。
但有这么一群随时可能出现的强敌在,毕竟心中不好过。
当夜子时,一些黑影悄悄接近了滁`州城墙,他们用飞抓挠钩爬上城,动作敏捷有如猿猴。
高迎祥在城下静静等着消息,只要他们上城,夺得了城门控制权,便会举火示意,那时大军再压上去。若是失败,他也不会气馁,今夜强攻,非得破城不可!
然后他听到了惨叫声。
高迎祥叹了口气,城中果然有备,就象他也防备了俞国振偷袭一样,城里也防备了他的偷袭啊。
“举火,攻城!”
他挥手下令道。
顿时,滁`州城下火光通明,一条火龙蜿蜒而起,将滁`州城围了起来!
城头同样无数火把被点燃,城内外的火光,照得天空中的云层都变成通红,彤云压城,朔风呼啸,战场上众人的呼吸在瞬间仿佛凝固了。
一场血战,即将爆发。
就在这同时,距离滁`州红四十里处,余一元喘着粗气,从马上滚身而下。
“我要见祖总兵!”他大声道。
“总兵老爷已经睡了。”迎面的关宁军冷冰冰地道。
“有紧急军情!”
那关宁军凑上来看了看:“你是卢总理帐下军校?”
“正是,奉命而来,有卢总理之信交与祖总兵!”
高迎祥并没有料到,卢象升来的比他想得要快!总兵祖宽、游击罗岱、副将李明辅,在凤`阳大会之后,便疾驰五昼夜,已经到了滁`州外围。
但卢象升也是打老了仗的,他没有急着发动攻击,而是留在外围,等待时机,只是遣祖宽到了距离滁州不足五十里处隐伏起来。
对于祖宽带领的一人双马的关宁军来说,五十里……半夜功夫就可以赶到。
“让他进来!”祖宽在帐中起身披衣道。
不一会儿,余一元被带到了祖宽面前,见他风尘卜卜的模样,祖宽点了点头,阴沉的脸色缓了下来:“你入了滁`州城?”
“是,小人侥幸遇着了俞幼虎,他带着小人杀开敌阵,直接到了滁`州城下。”
“嗯?”
祖宽听得俞国振,心里就很不痛快,示意余一元交出信件,看了一眼,却是卢象升与他相约,明日共同进军,在滁`州城下与俞国振会合,然后共击闯贼。
祖宽心里更是不快,他堂堂关宁军,入关以来几乎是横扫贼寇,在河`南境内数次大败闯贼,卢象升的威名,一靠他从老家拉来的亲朋故旧组成的天雄军,另一个则靠着他这样的关宁宿将。
可现在进入南直隶之后,却出了一个俞国振抢他的风头!
“你在滁`州,所见情形如何?”他问道。
余一元心中猛然一跳,手不由自主捏了一下自己的腰间。
那儿是一袋子金子,当他被田伯光从敌军中救出后,俞国振给他的,足有一斤重。
“君此归去,卢总理必约祖总兵合后击贼,君且请令至祖总兵处传信,祖总兵必问君滁`州情形。若问,君只说我已破贼,斩改世王许可世,耀兵于滁`州城下。”
于是,余一元没有说滁`州城外流寇连营数十里的情形,而是说俞国振如何在城东石庙村设伏,击破贼兵之事。
祖宽觉得自己牙根都痒了起来。
他眼中精兵全是出于北边,俞国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黄口小儿一个,打了些毛贼草寇,就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甚至屡屡抢夺他的功劳!
正是抢夺他的功劳,在祖宽眼中,什么闯王改世王,都是他的功劳!
“我问你滁`州的情形,流寇的情形,却没有问你那俞小儿的情形,你只说滁`州情形就是!”不耐烦的祖宽喝道。
“祖总兵必怒,又问君滁`州情形,君可将城中应对贼寇有方说出……”
余一元想到俞国振所言,心中除了叹服还是叹服。
他也听说过,祖总兵与俞国振似乎有些不睦,与俞国振对人心的深刻了解来看,这位祖总兵虽是位高权重,却根本是在别的手掌之中跳舞。
他将滁`州坚守之事又说了一遍,这些都是事实,根本不是虚言诳语,听出滁`州守城尚有余力,祖宽心里更象是一只猫在挠。
他知道这是机会,贼人困于坚城之下,外有袭扰,若是再施加点压力,那么贼人必溃。等贼人溃逃后,剩余的事情就简单了,无非是追着屁股后面进行收割。
“说贼人的情形,你既然闯破贼众到了滁`州城下,应当深知贼人虚实才是!”
祖宽第三次催促道,这依然在俞国振的预料之中,余一元这才开始讲贼人连营数十里,指挥混乱,只是为俞国振所迫,才不得不收缩兵力,但彼此之间冲突不断。
“小人来时,观看贼人情形,闯贼似乎极为急迫,大约也是知道小人带来的消息,晓得卢总理与祖总兵离之不远,急着要攻下滁`州城,踞险而守。小人看到他们准备极多的柴草,猜想可能是要点火夜战吧。”余一元最后道。
“点火夜战?”祖宽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本歪着的身体坐正起来:“此言当真?”
“小人瞎猜的,不过贼人为俞幼虎所扰,戒备森严,若是祖总兵想要夜袭,只怕很难得全功。”
“夜袭?”祖宽嘿嘿笑了起来,火把照射下,他的笑容很狰狞:“俞国振算什么东西,他夜袭不成,我祖某岂有夜袭不成的道理?你既然来了,就辛苦一些,立刻回去禀报卢总理,军情紧急,机不可失,我这就出兵去解滁`州之围!”
余一元只是一个校卫,哪里敢劝,而且他腰间带缠着俞国振送的黄金,也不可能去劝!顿时之间,祖宽营中便已经号角四起,等余一元骑上马再去给卢象升送信之时,祖宽营中已经能听到号令之声了。
铁甲相撞的声音,喝斥叫骂的声音,还有豪迈的笑声,全都涌入余一元耳中。
关宁军乃此时大明第一战兵,反应的效率还是相当出色的,没有多久,三千关宁军一人双马,便开始向滁`州进发。
余一元此时在远方回头,让他震惊的,却不是关宁军的反应速度,而是俞国振对这一切的把握。祖宽的全部反应,都在俞国振的意料之中,这让余一元在觉得恐怖之余,也暗暗庆幸。
幸好自己未曾得罪这头幼虎。
(感谢王孙武阳的慷慨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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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血拥滁城马不前(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28:18:15本章字数:5494
二八六、血拥滁城马不前(四)
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即使到了寅时,天色仍是一片漆黑,没有看到任何光亮。()
望着黑沉沉的天际,高迎祥心中一阵烦躁。
狂攻了半宿,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就是高迎祥派出了自己的步卒,除了增加些伤亡外,最大的战果便是烧掉了城橹,还有城头有三门火炮炸了膛。而高迎祥自己的伤亡已经逾千,其余诸家加起来的伤亡,大约也是这个数。
若是八大王在此就好了,他的部下最擅长攻城。
这个时候,高迎祥忍不住就有些失落地想。
在流寇诸部中,高迎祥这一部装备最为精良,他们比大多数官兵的装备都好,足有三万具铁甲,甚至还有数万匹马与骡子,他的精锐能够保证一人双骑!
故此,后世有些人甚至称他的部队为“山寨关宁铁骑”。
只不过他们却没有关宁军敢打硬战的勇气,毕竟是流寇,装备再精良,稍有不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逃跑。所以,他们欺负地方的杂牌官兵尚可,而且还要倚仗人数上的巨大优势,但当他们面对稍精锐点的官军时,唯一的选择就是逃。
这次是高迎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与官军中最为精锐的关宁兵、天雄军进行一次决战。胜了的话,他的部队就能脱胎换骨,从此具备打硬仗的能力,败了的话……
败了的话,就没有什么后话可言了。
为了尽可能增加获胜的机率,他必须夺下滁`州城。
“闯王,让兄弟们歇歇喘口气吧,马上要吃早饭,若是不歇的话……”
“埋锅造饭归埋锅造饭,要休息就轮流休息,攻城不能停!”高迎祥指了指滁`州城,厉声道:“你们要知道,咱们是十几万人轮流攻城,城里就只有两三万人守,先撑不住的应该是城里的官兵,而不是咱们!”
众人默然,高迎祥此人向来沉默严肃,喜怒不形于颜色,就是吃了败仗,他脸上不会有什么担忧,而获得大胜,他也不会显得过于欢喜。圣堂象现在这样,明显暴怒,这些贼渠与他合作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
“各人可撤三分之一人手前去休息,两个时辰之后轮换三分之一。”高迎祥冷声道:“谁若是不想做了,那咱们一拍两散,咱老子也不管你们死活,自己走人逍遥去!”
诸贼为何会聚拢,无非是迫于卢象升的压力,唯有高迎祥实力最强,或许可以与之对抗,至少到现在,高迎祥虽然屡败,可手中主力并未受损。若是他真撂挑子不做了,诸贼自问,谁都挡不住卢象升。
“便依着闯王之令行事,我等……先告退吧。”
罗汝才向众人使了一下眼色,众人各自催马离开,隐约间,高迎祥听得他们在说自己发怒的事情。
高迎祥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是自从改世王许可变被炸死之后,一个阴影就悬在了他的头顶上,他仿佛觉得,自己原本的命运,因为许可变被炸死之事而出现了变故。
并不是往好的方向改变,而是向无尽的阴暗发展。
他叹了一口气,再次望向滁`州城,能扭转这种局面的,唯有滁`州城了。
到了寅时三刻,轮换下来休息的人已经开始围着火堆入睡,而攻城者还在厮杀,虽然城上城下都疲惫不堪,但双方都知道,这时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
方孔炤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这一夜他亲冒矢石督战于城墙之上,几次都拔刀亲自上阵,若不是俞国振送来的好甲,他少不得要受些伤。
若贼人这般接连狂攻三天,不,哪怕只是攻两城,滁`州也未必能守得住。
这可是一场豪赌……闯贼高迎祥恐怕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押了上来啊。
就在这时,方孔炤听到惊呼声。
不仅是他,城头上的人们纷纷北望,然后发出惊呼。圣堂在北方,那沉沉的将晓未晓的天幕下,一道火龙正在蜿蜒伸展。
流寇连营达数十里,即使迫于俞国振的压力,他们已经收缩了范围,但十余万人要吃要喝,十数万牲口要草料要饮水,因此仍然是连营数里。
因为俞国振的家卫一直在东南方向游荡的缘故,高迎祥对东南方向的戒备相当森严,他的预备队几乎全都摆在这个方向。相对而言,北方的防备反而倒弱了些。
那火龙正是从高迎祥戒备相对薄弱之处开始,紧接着,隐约的马蹄声传来,还有哭嚎声。
“贼营中出事了!”方孔炤大喜呼道。
“是俞幼虎来了!”黑暗中不知何人喊起。
“俞幼虎来了,俞幼虎来了!”
有一人带头,满城人都大喊起来,先是散乱无章,后来就变得整齐划一。一时之间,城头上到处都是“俞幼虎”来了的声音!
方孔炤听得这呼喊,心中猛一动,声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对尚很年青而且是白身的俞国振来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呼喊声也传到了闯军之中,高迎祥刚闭目养了会神,先是被北面的动静惊着,然后听得城上呼喊,他顿时大怒。
原来在东南边游荡的俞国振部,竟然只是虚张声势,他从北面攻来了!
这厮也太过狡猾,外加欺人太甚,他挑这个时间来,正是自己接近力竭之刻,分明是想捡便宜!
“刘哲,黄龙!”
高迎祥怒吼起来,象是只愤怒的狮子,他很少有这么咆哮的时候。在他的吼声中,他的两员心腹爱将齐声从左右到了他面前。
“我拨一万骑给你们,死追俞国振,这次定要将他头颅提来见我!”
骑兵在攻城中发挥不了太多作用,高迎祥原本让这一万骑在周围游荡,随时应对俞国振,现在既然知道俞国振就在北面,他觉得是到了拍死这令人厌恶的苍蝇的时候了。
刘哲与黄龙领命北去,他们打着火把,迎着那正在不停接近的火龙而行。因为到处都是火光,滁`州城外的黑夜,也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所以他们前行极迅速。只是小半个时辰,他们便看到了前方败退下来的同伙。
这是极大的溃败,至少有数万人被驱赶着蜂拥退下。刘哲与黄龙跟随高迎祥征战多年,自然知道若是被这些溃众冲散了自己的阵型,结果就会是一场悲剧。因此他们一边结阵于路旁原野之中,另一边派游骑去将试图逃到他们中间的溃贼赶到旁边去。
饶是如此,仍然乱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有人骂骂咧咧地来到二人面前。
“你们是闯王的人,就可以滥杀我的人了?咱老子可是革里眼的老营,因为撑不住才退下来的,你们不保护咱老子,还……”
“喀!”
黄龙一刀扫过,将其人的头砍落在地,旁边的刘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敢如此!”黄龙怒视着那人身后的一群兵士:“乖乖听吩咐,给老子向两边退去,冲撞军阵,便是如此下场!”
那群贼卒正待散去,黄龙又呼来一人:“俞国振在何处,你们可曾见到他的人马,他有多少人?”
“老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人哼了一声,径直拍马离开。
黄龙知道他是怀恨在心,不过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足足数万败军从他们面前散开后,他们听得那滚雷般的马蹄声更近了,黄龙眉头皱紧:“俞国振原本只有两百骑,可是前日突然出了一千骑,今日听声音,似乎不只一千骑啊……”
话声才落,他就看到远方如兽群一般滚滚而来的黑线。敌军象是潮水,汹涌着向他这个方向冲来,他顾不得细思,举手下令道:“弟兄们,上,杀了俞国振,喝酒吃肉玩娘儿们!”
对于流寇来说,这就是激励士气的唯一方法。
众寇哄然应诺,开始夹着马腹催马前行,幸好滁`州北面是广阔的田野,否则还禁不起双方如此多马匹的齐驰。双方越奔越近,此时天色终于露出一丝光亮,在相距不过二十丈时,黄龙发觉对方的一个奇怪的动作。
举手!
这个动作黄龙不陌生,那是马上骑兵要放三眼铳时的动作!
瞬间黄龙意识到,他们可能弄错了什么事情,但这个时候,双方相距不过数息的距离,他哪有时间去理会这个!
“驴日他姥姥的……是关宁蛮子!”他声嘶力竭地喊声里,对面开始响起了轰鸣。
关宁铁骑之所以能拥有大明官兵此际最强的战力,与他们装备有很大关系,其中非常重要一点,为了与善于骑射的鞑子马上对峙,他们广泛地使用了三眼铳!
一排闪电般的火光在对方的骑兵线上亮起,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随着这光电的闪亮,流寇这边仿佛被镰刀扫过一般,倾刻间倒下了一排。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愿出两万两白银,只求让我们退走!”
刘哲在后方大喊起来,这是他们另一个惯用的招数,当官兵势大时,他们就大声喊话,与官兵商议,留下买路财后再走。
然后他想起,在河`南初遇关宁军时,他们这一套就不管用。
原因很简单,来自东北的关宁铁骑,听不懂他们的陕腔。而且流寇人多,官兵人少,祖宽根本不准备与之谈什么。
双方混在一起,就算是想要互相脱离也难了。祖宽咒骂了一声,没有想到流寇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更没有想到的是一惯被他追得不敢回头的流寇,竟然敢来迎战!
他原是想来捡便宜的,却没料到碰到一场硬仗!
他并不知道,就在此际,约是十里之外的滁`州城南,俞国振回头望了望自己的部下。
“出发!”俞国振下令道。
二八七、闻说北斗为死兆(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220:36:43本章字数:4817
二八七、闻说北斗为死兆(一)
一千二百骑,象是突破围堤的洪水,开始向着滁`州城东而去。圣堂最新章节
俞国振当然没有全知全觉的本领,不可能知道高迎祥等贼人渠首的具体位置,但这几日的游击,让他已经打探清楚一件事情,高迎祥的老营,便在滁`州东五里桥!
高迎祥的老营中有数万人马,他的辎重家当,全部在此处。数万人吃喝拉撒,都需要水,因此,他便将老营放在了滁水的支流清流水畔。此河虽然名声不显,但水势浩浩,颇为壮观。
俞国振抵达目的地时,高迎祥的老营闹轰轰的,正是一片忙乱。高迎祥自己在前方督战,后方在轮休,而老营中的老弱妇孺多数才睡意朦胧地睁开眼,开始在水边稍稍洗漱。然后,就看到沿着岸边,一道绿色的激流澎湃而来,在周围游弋巡护的数十骑才迎上去,就被一阵乱刀砍死!
“幼虎!无为幼虎!”
虎卫的那一身黑盔绿衣,现在对流寇来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因此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开始哭嚎。
闯王老营顿时完全混乱了,他们弄不明白,俞国振一行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原本在老营周围,也有数千铁甲精骑护卫,但现在全部被黄龙、刘哲带走,去与关宁军会战,因此所余不过数百骑。
原本就为俞国振威名所慑,又只有区区数百骑,哪里会是虎卫的对手!
风卷残云一般,俞国振突破了那几乎是象征性的拦截,冲到了闯王大寨之前。
与别的寇渠不太注意扎营不同,高迎祥曾在边军做过,对于扎营立寨还是很讲究的,因此他的寨子一边依水,三边用木栅栏围着,木栅栏外辅以鹿角、铁棘篱,防止有人冲击。
虎卫在日常训练之中,也有过针对性地扫除障碍训练,因此并不着急。十余骑呼啸而出,手中的绳索飞掷出去,绳索另一端的挠钩搭在栅栏之上,然后数人并骑用力,生生将那木栅栏给拖开。
也有流寇冲上来想要砍断绳索,等待他的就是一排火枪。
经过与流寇的数次大战,虎卫已经总结出经验来,这些流寇除极少数外,虽然也使用从官兵那里夺来的武器装备,但在保养上却差劲至极,技巧上更是接近于无。因此他们的弓箭软弱无力,火铳击中人的机率,尚没有其炸膛的机率高。高迎祥部稍精锐些,但也只是有铁甲罢了,在其余流寇,好不到哪儿去。
而新襄铁器工坊生产的嵌片式钢甲,足够防止这种程度的攻击。
故此虽然也有贼人拼命放铳射箭,虎卫却只视其如无物,注意护着眼睛就是。转眼间,在贼寨东南临水处,便被拉出一道口子。
这个时候,闯贼营中的贼将终于发觉,俞国振来的只是一千余人,他们声嘶力竭地喝斥抽打下,一群群流贼蜂拥而来,试图堵住这个缺口。
迎接他们的,又是一排一排的火枪射击。改进型的虎卫乙火枪,乃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冶炼技艺的产物,其设计又是经过反复地推敲,也揉合了部分俞国振带来的后世理念。比如说每颗弹子的尾部,都用铅片环绕封好,这样塞入枪管时,软的铅片有助于枪管里的密封,火`药爆炸时的能量得到充分利用,这样使用虎卫乙型火枪的射程,比起别的同类火枪要多出大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的有效射程。
这可就是了不得的进步,也就是说,可以在敌人进入射击距离之前,就完成一到两轮射击!
一阵弹雨过后,地面上已经倒下了数十具贼寇的尸体,那道口子也被彻底扯开。
俞国振并没有急着使用骑兵冲锋,他决定先充分利用己方火器上的优势。随着他的命令,三百名家卫下了马,便在寨子里排成队列,开始一层一层向前推进。
“虎卫乙”的射击频率甚快,熟练的枪手甚至可以达到每两分钟五发,三百名字卫排成了五队,层层推进下,几乎是每八到十秒便能射出一轮。在这样疯狂的射击之下,闯寨东南一隅,几乎成了血池!
凡是试图来阻拦的流寇,都倒在了一波又一波的射击中,他们的血在地面上混在一起,直接流入了清流水中,清流水也变成了红河水!
在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员之后,闯贼老营终于动摇了。他们恐惧地看着这群黑盔绿衣的家卫,惶惶不安的气氛在流淌,这个时候,若无人出来力挽狂澜,用不着多久,闯贼的老营就要崩溃!
就在此时,一个眉眼有几分象高迎祥的汉子挺身而出,他厉声高叫:“老营乃闯王根本之所在,诸将士妻儿老少皆在于此,老营被破,吾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乾公鸡,闯王用你留守,此时不出声,更待何时!”
被称为乾公鸡者,为闯王心腹大将张二,他奋然振臂:“一功所言甚是,诸位,今日河畔,即我等死所也!”
他一边大叫,一边挥臂,激得周围原本畏缩不敢向前的闯贼都喝了起来。然后披两层重甲者在前,一层铁甲者在后,组织了千数百人便向着东南隅推了过去。
长得有几分象高迎祥的,便是高一功,他也是米`脂人,因为外表的缘故,有人说他是闯王之侄,闯王与他自己都未曾分辩过。他性子豪迈,又重义气,因此在老营中甚得人心,闯王留他在老营,多半也是有些不放心乾公鸡。
他与乾公鸡一起,身被铁甲,一手执刀,另一手举盾,站在队伍最前,向着虎卫就冲了过来!
俞国振原本见着流寇已经要崩溃,以为胜利在望,却不曾想他们还敢做困兽之斗。
倒不愧是闯王的老营,总比其余贼寇要坚韧些。
但仅此而已,俞国振深信,比起坚韧来,他的部队,更胜过敌人。
又有两百名虎卫下马加入枪列之中,弹雨也因此更加密集。乾公鸡张二先是觉得手中的盾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撞着,然后胸前便传来“当”的一震,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被的外甲竟然被穿了一个洞!
这还是在二十五丈左右的距离,对方的射击在破了铁盾之后,还有穿透一层铁甲的威力!
发现这一点,乾公鸡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原先胆子也是极大,什么事情都敢做,悍不畏死。但如今不同了,在得到闯王的重用之后,他虽然到处流窜,却总有吃香的喝辣的时候,而且他这些年也抢了无数金银宝货。因此,他不想死,他还想去过富家翁的生活,继续他的享受。
一念至此,他的脚步就微微放缓,而高一功却不知道他变了心思,继续向前。
到了二十丈时,虎卫又是一轮射击过来。前一轮射击因为有盾与重甲保护,距离又稍远一些,因此只有寥寥数人受伤,但这一轮之后,至少有三十余人仆倒在地。
高一功厉声喝道:“杀啊,杀啊!”
旁人都有些犹豫,唯有他,虽然也中了两弹,却未着要害,仍然鼓动全军前冲。
他身材高大,又冲是最急,很快就突在了队伍最前头。俞国振身后齐牛哼了一声,忍不住催马要上前,却被俞国振伸手拦住。
“一勇之夫罢了,还不到要我家老牛上前的时候。”俞国振笑了笑:“武崖,让你的后羿伙上吧。”
叶武崖喝了一声,顿时有十名家卫排众而出,他们向前行了几步,十杆火枪,齐齐瞄着高一功。
所谓后羿伙,是在新襄的一次虎卫操演比武中闯出的名头,这个伙人人都是神射,每十击有八击以上能中人形靶,若是移动中则有五击以上可中。这是叶武崖为了在操演比武中胜过张正与教导团而练出一支奇兵,俞国振极是满意,为此还公开表彰过叶武崖肯动心思。
这个伙也就以古时神射后后羿命名,他们瞄着高一功,不过是三息之后,便十枪齐发。
高一功以盾护住头脸,但十枪中有六枪击在他的胸部,另有两枪穿透了铁盾,击在他的头盔之上。他虽然力气极大,却仍然被这股巨力掀起,踉跄着向后倒下。
乾公鸡张二见此情形,转身便走,而他知为将领,竟然带头逃走,其余闯军,更是顿时哄散。
高一功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他身边的几人向来与他亲近,这时将他架起,也是转身便逃。虽然将背部留给了身后的虎卫,但他们身上的盔甲还是有一定保护能力的,除非枪子穿透两层甲,否则他们总能逃离射击范围。
这就是在赌命,高一功最初时还不愿逃,但当他转身发觉乾公鸡已经带头跑了之后,顿时明白,就算他接近了俞国振的虎卫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一人,根本改变不了整个战局!
“张二,你他娘的不是男人!”他厉声大骂,但脚下却一点都不慢。
俞国振微微有些诧异,被后羿伙如此攒射,竟然未死!
他却不知道,高一功气力极大,不逊于老牛,因此别人是身披两重战甲,而他却是三层!这全部加起来,足有几十斤的重量,可高一功却仍然能扛得住。
连高一功与张二的反扑都失败了,闯王老营终于失去了挣扎的斗志,他们将流寇的看家本领使了出来,接下来就是逃了。
二八八、闻说北斗为死兆(二)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37:51:46本章字数:5309
二八八、闻说北斗为死兆(二)
“好一顿杀!”
望着血流漂杵的营寨,就算是冷漠如叶武崖,此时也不禁感慨道。圣堂
闯王老营大寨,如今已经彻底落入虎卫手中,凡是胆敢反抗者,无一例外都被处死。在杀戮的过程之中,免不了会出现误杀,诸如原本是投降的,结果却被误以为是想反抗,这样被杀虽是冤枉了些,可战争便是如此。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让俞国振有些不舒服,如果可能,他真不希望这种内战发生。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流寇已经堕落到禽兽不如的境地,他们与东虏在行事手段上都是无比残忍,而且这还未到他们最猖獗时。
因此,必须给他们震慑,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身为人,必须要有底线!
“或许我该遣人送封信给李自成,流寇当中,也只有他多少还知道,想要争天下成大事,须得顾忌些百姓。”
俞国振脑子里浮现出不着边际的奇想,然后立刻被他摆掉。若有可能,他宁愿将李自成抓起来送到南海去服苦役。
“俘虏几何?”看着兴致冲冲来的叶武崖,他笑着问道。
叶武崖成年之后脾气变得越发极端,对于搜刮战利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爱好。去年在安南,他带队攻入阮氏正营所在地,便将阮氏积储了六十年的国库搜刮一空,最后还是俞国振有些不好意思,将其中那些没有多少用处的奢侈品还给了阮氏,至于黄金白银——总数在五十万两左右,自然全部收入了新襄的宝库之中。
这一次流寇最重要的高迎祥部,他转战各地都有十年,掳掠来的财物自然不在少数。
“俘获老弱妇孺一万四千余人,青壮一千一百人,可惜,闯贼没有将全部财物随营携带,因此收获金银不是太多,共是六万两黄金,二十九万两白银,不过比较有趣的是,竟然绕获不少咱们产的河珠,哈哈……”
这个数字确实不太符合闯王高迎祥在流寇中的身份,但也绝对不少,特别是六万两黄金,也值好几十万两白银了。圣堂最新章节
俞国振也微微笑了起来,这是开战的另一个目的了,流寇四处掳掠,说实话从普通百姓身上能抢到的有几何,家中大窖藏金藏银的,不是贪官污吏就是土豪劣绅,碍于国法,俞国振无法自己去动手劫掠,现在从闯贼这里间接得来,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物资呢?”
“铁甲数量尚未计算出来,已经算出的不少于五千具,骡马牛等大牲畜数量极众,足有一万多头,小官人,这般阵仗多打几回,那可就好了。”
“铁甲么咱们不要,咱们自己造的比他们的好,拿出一半来卖给那些想要军功的官兵,另留一半给方世伯充作缴获的战利。骡马牛全留着,哪怕干养着也行,咱们要自己建一个牧场。”
无论是流寇的还是明军的武器,俞国振大多看不上眼,听得他这样说,叶武崖有些肉痛地吸了吸气,不过还是依言去清点了。他前脚才走,后脚高二柱却跑了来,脸上同样带着古怪的笑容。
此次会战,他的情报网立下了不小功劳,不仅大致掌握了闯军的情形,滁`州的地形绘制、卢象升军团的位置变化,甚至一些敌我双方的军情,都被他打探出来,传到了俞国振手里。否则,俞国振也不能屡屡设计,成功地牵着闯王高迎祥的鼻子。
“看来你也是有收获了,有什么消息?”
“老牛擒着这厮,说是知道闯贼接下来的行动!”高二柱低声道。
虽然周围都是自己人,但现在高二柱已经习惯了低声说话,或者说,他天生就是搞情报这一行的。
“这如何可能,他在老营之中,他如何能知道闯贼会有什么举动?”
就在俞国振他们开始打扫扫战场的同时,滁`州城下,高迎祥终于得到了消息,北面出现的并不是俞国振,而是关宁军!
“祖宽?”他望着疲惫不堪飞速赶来报信的信使,颤声问道:“你确信?”
“禀闯王,确实是祖宽部,一斗谷遣小人来报,请闯王速发援兵!”
高迎祥只觉得手足冰冷。圣堂
祖宽来得太快!完全出乎他意料,他并非没有遣人去侦视,昨天夜里之前,侦骑还回报说,祖宽在五六十里外扎营,看模样是要等卢象升主力到来后再前进。
以高迎祥对祖宽的了解,此人作战勇猛,也非常好战,但进入南直隶之后,他并不是很积极。
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他当然不知道,俞国振托余一元为祖宽解说滁`州局势之事,祖宽惯于争功,见有机可乘,哪里会不来!
“再调……再调……”
说到这,高迎祥看了看周围,若是闯将李自成在此就好了,这个时候将他派上去,至少可以撑一段时间。
高迎祥知道,凭着一斗谷黄龙与刘哲二人,是不可能击败祖芝的,甚至想要多阻拦一下祖宽都很困难。关宁军至少提前了两天抵达,这让他的计划完全泡汤,此次滁`州会战,已经不可能达成目的了。
该考虑如何脱身了。
一瞬间,高迎祥觉得自己仿佛老了二十岁,他沉默了数息,然后起身道:“去告诉曹操他们,关宁军来了!”
“闯王,不如……”旁边一人低声道。
他没有往下说,但高迎祥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关宁军来了的消息,唯有他们闯军知道,若是他们留下老弱在此佯作继续攻城,精锐主力借口回去轮休,然后悄然离开。那么曹操、革里眼和左金王等人,就会成为掩护他们逃走的诱饵。
高迎祥又沉默了会儿,他正要答应之时,突然间,身后又是一阵大乱,紧接着,一骑被带到他的面前。
“闯王,闯王,大事不好了,俞幼虎、俞幼虎他进了我们老营!”
高迎祥只觉得眼前一黑,胸中气血翻涌,嗓子里隐隐甜腥。他定了定神:“你说什么?”
“俞幼虎占了咱们老营,咱们抵不住啊!”
“乾公鸡和一功呢,他们人呢!”
“乾公鸡当先逃了,就是高一功遣小人来向闯王禀报,他随后就到!”
“哈,哈哈哈哈哈!”
听得这个消息,高迎祥不但没有愤怒,反而大笑起来。只不过他的笑声,比起任何一个哭声都要凄惨。
“闯王,咱们又不是没败过,得当机立断了!”旁边人催促道。
高迎祥这才收住笑,完了,一切全完了,莫说他原本的大略,就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也输得干干净净!
但人只要活着,就一切还好,他最狼狈时,也不是没有钻过山沟!
“我们先不走,我们留在这里殿后,诸家头领是我高迎祥召来的,我如何能扔下他们不管?”高迎祥心念一转,挺起胸膛:“去请他们来吧!”
不一会儿,诸家头领就到了这里,而高一功也已经逃了回来。此时众人都知道了不对,一个个忧心忡忡,见着高迎祥时,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
“早说不该在这驴日的地方纠缠,咱们不该攻坚城,而是去打那些小县城,收获大,风险小!”
“就是曹操出的馊主意,闯王也是,信谁也不该信曹操……”
乱七八糟的声音吵得高迎祥耳中嗡嗡作响,他怒喝了一声,周围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些,然后又开始吵闹了。
“如果想在这被无为幼虎、关宁军砍下脑袋,你们就继续吵吧!”高迎祥厉声道:“若是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就听咱老子说!”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个个盯着高迎祥,等待他发话。
“事已至此,终究是改不了……”高迎祥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确实,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大好计划,是怎么被破坏的。
想来想去,只有俞国振这个超出他计划范围之变数出现,弄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意外:在柘皋河,截去了他原本用来裹挟攻城的百姓;在滁`州外围,牵制了他大量精锐;在石庙,击杀了改世王许可变;如今,还在清流水畔夺走了他的老营辎重!
如果关宁军未至,高迎祥定然会杀回清流水,俞国振便是有一千余人,在他近十万的大军面前又算什么!但俞国振光的时机实在太好,让他都怀疑他是不是与祖宽有所勾连,偏偏就在祖宽到了,他开始动手!
“此次我殿后,你们向西去,与八大王会合。”高迎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只带骑兵殿后,支撑一段时间后便于脱离,你们……这就去吧!”
“闯王!”众人听了大为敬佩,果然,还是闯王讲义气。不过敬佩归敬佩,却没有谁傻乎乎地提出要代替他来殿后。
“曹操,革里眼,将我的步卒带去,去吧!”高迎祥又说了一句。
罗汝才与贺一龙深深望了他一眼,二人得令而去,自有人前去引导。待他们走后,高一功急道:“闯王,咱们殿后便殿后了,为何还将步卒交给他们?”
高迎祥没有说话,直到周围完全是他的心腹,他才低声道:“将咱们的旗号全收起来!”
高一功还待再说什么,却被会过意来的人一把拉住。高迎祥回望了一眼滁`州城,脸色越发阴冷:“竟然没有一人要与我一起殿后,分起财帛女子,却生怕我多得了……既然如此,也就怪不得我了。”
高一功猛地想明白,顿时觉得心头凉嗖嗖的,脸色也不由变了。
二八九、闻说北斗为死兆(三)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320:24:40本章字数:5240
二**、闻说北斗为死兆(三)
“你是说张献忠东来了?”
乾鸡公张二鼻青脸肿,心中满是悔意,特别是在知道为何虎卫追着他不放,他当时抹脖子的心都有。()因为他的逃走,所以闯贼老营里最后的反扑彻底崩溃,田伯光注意到这一点,故此以为他就是闯贼老营中的主将,事后对他穷追不舍,反倒让高一功成功逃脱。
“正是,回公子的话,这是闯王……啊,不,是闯贼的诡计,要与张献忠一起在滁`州合击卢象升!”
被高二柱炮制过的张二,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口中的高迎祥,也从闯王变成了闯贼。
俞国振目光里浮起一丝阴影,张献忠东来与高迎祥会合,这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想而见,张献忠会出桐`城,过庐`江,再经无为、巢县,沿着去年他曾经肆虐过的线路再走一遍,然后与高迎祥会师于滁。只不过现在祖宽被他激得提前发动,自己又端掉了高迎祥的老营,再加上滁`州城内有方孔炤在,高迎祥现在是三面受敌。
“小官人,如今当如何是好?”
这个消息让高二柱也吓了一大跳,他的情报网到现在还没有传信过来,这其中必有缘故!
“无妨,便是攻到襄安也没有什么,咱们在那边除了房屋,什么都没有,他若是破了屋子,咱们用俘虏再建就是。”俞国振定了定神,安慰周围的人道。
他虽然没有料到张献忠出英霍山区,却在得知高迎祥围庐`州之后就第一时间将襄安的相关人员物资撤走,因此襄安只余一个空壳子。
这也是他将自己的主基业安置在钦`州的关键原因,大环境使然,以后大明各处都是战场,他若是死守基地,就失去了机动性,因此将基地放在敌对力量较弱的边角之地,更利于他积蓄实力。()
听他这样说,高二柱细细一思,也确实如此。
“因此,你的这个消息,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俞国振又看着张二,身为高迎祥的心腹将领之一,此人还对高二柱说他知晓高迎祥的动静,想必还有什么未曾吐露吧。
高二柱用陕`西腔喝了一句,张二有些惊讶,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听高二柱说陕腔!
“我说,我说……闯王,不,闯贼不会西去与八大王会合,他早就与漕运巡抚朱大典的部下有约,若有什么意外,他便自北脱身!”
“这怎么可能?”
“不敢欺诳公子,确实如此,咱们若是遇着官兵,小股的好打的,自然就打掉,若是大股的硬骨头,一般都会遣人在阵前与对方谈条件,我们将劫掠来的财物分下一部分,裹挟来的百姓杀死一些,留给官兵充为战功,他们便放我们离开。此次东来,闯王……闯贼早派人联络了朱大典的部下,双方约定事有不济便自他们处脱身。此事甚为机密,小人也是无意中偷听到!”
这个消息,当真让人震惊,俞国振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间许多问题都想明白了。
肆虐天下的流寇,其实并不是官兵拿他们没办法,而是官兵“养”出来的!
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只能打顺风仗不能打硬仗,即使是闯王高迎祥的部下也同样如此。他们从陕晋打到豫皖,从湖广打到川蜀,靠的并不是他们真有多强的实力,而是官兵的无能!
严格来说还不是无能,而是官兵养贼自肥!
“这消息属实?”俞国振确认了一句问道。
就在这时,一骑自后方匆忙而来,高二柱回头望了望,那骑正是他派出的,因此便退后去与那骑说话。
不一会儿,他便匆匆赶来:“小官人,闯贼解围了!”
“是向哪边走的?”
“是向西走,闯字大旗向西面走了,只留下数千骑断后,滁`州城中派出步卒想要截杀,却被杀了回去。”
“向西走……”
俞国振看了看闯寨,为了防止高迎祥孤注一掷,他还特意让家卫驱使被俘的流寇对营寨进行加固,在寨外又增加了一些障碍,甚至还挖出了壕沟。现在看来,这个措施用不上了。他又看了看张二,张二正小心翼翼地偷窥他的神情,见他看来,慌忙趴在地上:“小人愿以性命担保,闯贼不会向西去!”
“可是你也听到了,我的人说,闯贼向西去了,你凭什么说,他一定不会向西,而是北上,要知道,北面可是祖宽的关宁军!”
“小人随闯贼多年,知道他最惯常的就是表面上重义气,实际上却出卖弟兄。他分明让小人主持老营军务,却又派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一功来监视小人……”张二说到这,却意识到眼前的俞国振比高一功还要年轻,他立刻改口道:“他若是逃走,绝不会和其余群寇一路,必是独自脱身!卢象升只盯着他打,他自是知晓,如何会大张旗鼓脱逃?”
张二虽然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俞国振细细思忖,倒是有几分道理。放他在高迎祥的处境之中,这个时候就是偃旗息鼓,借用自己手中精骑速度快的优势赶紧脱身。
至于西去与张献忠会合,且不说极有可能在会合之前就被卢象升追上,失去滁`州城作为凭仗,他们二军就算会于一处,就有把握同卢象升的天雄军野战?
若是有这等把握,高迎祥也用不着一路逃到南直隶来了!
那么大张旗鼓而退,真有可能是疑兵之计,名义上高迎祥是亲帅精骑殿后,实际上他去是以自己的步卒加上罗汝才等人为诱饵,为自己换取脱身之机!
“拿地图来!”一念至此,俞国振大声道。
大战之后的滁州城上,满目疮夷,遍地墟烟,方孔炤站在城头向下望去,忍不住叹道:“终究是百姓受累!”
李觉斯却极目北顾,方才见流寇退军,他竭力主张追击,结果被闯贼迎头痛击,死伤近百,这让他心中极是遗憾。见着远处有大队人马正在过来,他心中先是一紧,忙拿起千里镜观看,发觉他们携带的是官兵旗帜,而且还打着“卢”和“祖”字的旗号,他顿时大喜:“是卢象升来了,果然是他来了!”
但旋即想起方才的失利,他又道:“先不急着出迎,等他到城下再说。”
以他和方孔炤的身份,原是应该出城迎接卢象升的,但是因为此为战时,稍稍失礼,卢象升也不会怪。方孔炤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对刘大巩说了声,刘大巩立刻遣了一人缒绳下城,向着那滚滚而来的人流过去。
来的正是卢象升。
他昨夜得知祖宽提前发动,担忧祖宽独力难支,便紧跟着带领天雄军精骑而来,大队人马尚在其后,赶到时正好祖宽将刘哲、黄龙打得落花流水,他也跟着喝了点汤。然后便立刻开往滁`州城,想要将流寇反包围在城下。
但看到这里的情形,他便知道,自己又迟了一步。
“贼人离去并不久,必然可以追上!”祖宽有些不服气地在旁道。
卢象升轻轻一喟,他原是想再等一日然后发动突袭,却没料到祖宽会提前行动。此时有部下将城中派来的使者送到他面前,他先是问了一句城中可安好,然后便道:“可知贼寇向何处遁去?”
“是西走了!”
“西走?那定是去与献贼合兵!”祖宽闻言大喜:“卢总理,末将愿去穷追,不令闯贼走脱!”
“闯贼最为奸猾……汝此去切记,要问明白闯贼去向,多抓俘虏!”他愿意立功,卢象升自然不会阻拦:“我引大军,在后接应汝!”
“卢总理只管在滁`州城里等着末将好消息,哦,让城中多多准备酒肉!”祖宽大笑两声,纵马便引着关宁军去了。
城中得知来的确实是卢象升,顿时大开城门,李觉斯、方孔炤与刘大巩亲至城门之前相迎。
“总理远来解围,实在是辛苦,衙中已经略备薄酒,为总理接风洗尘。”李觉斯笑着对卢象升道。
但他心中多少有些嫉妒,卢象升此时才三十余岁,正值年富力强,却已经是督抚五省的大员。再上一步,便是六部主官,若是还有些运气,入阁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仅是他,便是方孔炤也颇觉后生可畏,他年长卢象升十岁,品阶职位却相差甚远。
“本官没有什么辛苦,不过是跟着贼寇的马后吃了点灰,倒是诸位坚守滁`州,力抗十数万贼寇,保得城池不失,功劳真是不小。”
对这种寒喧,卢象升其实并不喜欢,但又不得不做。几人通了姓名官职,又叙了叙关系,卢象升发觉三人都与东林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态度顿时热情起来,方才的敷衍变成了实在的话语。
他热情起来,那么接下来的气氛就好多了。问起守城的经过,特别是看到敌我双方的尸首枕籍,城头几处被烧毁的城橹依然颓废,卢象升感慨连连,又再三说要上奏朝廷,为守城的几位官员请功。
李觉斯见方孔炤不出声,他笑道:“余与潜夫、刘知州,原是守土有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真要论起来,倒是无为义民俞国振,带着家丁,亲冒矢石与贼激战,屡破贼军不说,还将卢总理派来的信使护送至城下,令我等得知明公将至,方才能坚守至今。总理向朝廷奏功,勿忘此人——此人乃潜夫之侄婿,也不是外人!”
“原来如此,潜夫兄何不令之出仕?”卢象升眼中突然闪过一掠锐利的光芒。
“此子性子狷介,目中无人,虽然有几分本领,但更大的本领是得罪人。身为白身尚可,但若出仕,必与上司同僚难处,乃是取祸之道。”方孔炤叹道:“为保全其身家性命之故,下官令其不得出仕。”
此言一出,卢象升恍然。
二九零、闻说北斗为死兆(四)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48:05:45本章字数:5233
二九零、闻说北斗为死兆(四)
高迎祥猛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淋,在冬天里让他非常不舒服,刚才的噩梦仿佛还在缠绕着他,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坐了起来。圣堂最新章节
“几时了?”他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酉时三刻多了,过会儿就是辛时。”
高迎祥微微点了一下头,心放宽了些,到这个时候,官兵还没有追上来,那就是真的追不上了。
“一功在哪里?”
此战中,他身边的几员用惯了的贼将不是阵亡就是失散,因此高一功倒成了他手中最得用的人。
“在外头等消息。”
“让他睡一会儿,我来等吧。”高迎祥披衣而起。
他们现在正处在石固山上,这原是南宋之时当地居民抵御金兵的寨子,被高迎祥遣人夺了下来,随他来的数千人便都聚于此处。
丢了粮草,丢了金银,便是夺了这个寨子,众人也只能胡乱吃一顿,精疲力竭之下,哪里有什么气力去管其余!
出了屋子,刺鼻的血腥味与冬日的寒意混在一起,让高迎祥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然后便看到一颗奇亮无比的星辰,遥挂于清冷的北方夜空之上。
冬日天暗得早,周围都已经黑了,只有少数宛若鬼火一般的火把,微微照亮着眼前。高迎祥叹了口气,这么狼狈,倒是少有,他离开滁`州城身边还带有三千骑,为了避免引起官兵注意,这三千骑又被他分散,如今跟在身边的,更只是千骑。
强烈的不祥之感笼罩在高迎祥的心头,他又看了看天色。
是倒是晴空,但因为还只是初六,天空中月光黯淡,星群闪耀,让人生出一种深黝空远之感。
“那边是一功么?”
急促的脚步声与武器在铁甲上轻擦的声音混在一起,高迎祥咳了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
不一会儿,高一功出现在他面前:“闯王,已经得了消息,朱大典所部,果然尚未合围,不过卢象升催逼甚急,也就是这两天了。”
高迎祥点了点头,心中算是有些宽解,有两天功夫,他足以从卢象升的包围圈子里脱身,从凤`阳府再入他熟悉的河`南,若是刘泽清那边再能松松,他或许还可以过黄河,去山`东河`北闹腾几日。
“辛苦你了,你先歇歇吧。”
“小人不累!”
听得高一功这般说,高迎祥心里觉得一丝暖意,自己终究还是有忠心耿耿的手下的。他定了定神,转战南北之间,家人孩子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了,不过子嗣……
“一功,你也姓高,旁人都说你是我侄儿。”高迎祥忽然开口道:“若是此次能回陕境老家,你可愿为我义子?”
不等高一功答应,他便大步向前,一直来到石固寨的大门口处。发现岗哨安置得相当细致,也无人敢于离岗偷懒,高迎祥更是满意,心中暗暗有些后悔,高一功有这等才能,自己早该将之简拔出来才对!
高一功这时跟了上来,或许是想明白了,正等应承高迎祥开始的话语,就在这时,远处却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高迎祥心中一动,与高一功换了个眼色,高一功摇了摇头,示意那并不是他安排出去的人。
山路难行,若不是冲着石固寨来的,那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又过了会儿,就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在喊:“寨子里的人听着,小心谨守,闯贼流寇窜入我境,卢总理讳象升、祖总兵讳宽已率大军前来清剿,各寨小心戒备,若有动静,便往……”
喊到这,那人突然住口,紧接着又听一人用奇怪的口吻问道:“为何不喊了?”
“寨子里有古怪,山寨哪有不养狗的,但我喊得声音如此大,却没有犬吠之声。”虽然还隔着二三十丈,但犹自听到这样的声音传来,高迎祥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闯入寨子,自然是鸡犬不留的,寨子里没有一只狗,哪里还有什么犬吠?
“快走!”
外头的两人说完掉头就走,高一功低声道:“我去将他们擒来!”
“夜里他们将火把一熄,到哪儿去擒!”高迎祥长叹了一声:“不过一时半会儿,想来卢象升与祖宽也追不过来,你将人唤醒,咱们连夜离开,争取在天亮时进入凤`阳!”
“夜间若是打火把,只怕很快就被追上……”
“不必打火把了,你告诉每个人,向北走,向头顶的那颗星星走便是!”高迎祥指着天空中一颗亮星。
那是天枢星。
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一颗,高迎祥原本是想指北极的,却不知为何指到了北斗上。高一功向那颗星星望了一眼,没有多想什么,便立刻前去传令了。
闯军虽然睡下休息,却都是和衣而卧,又只剩千余精骑,因此很快就全都集齐了。他们悄然无声地出了寨子,到了平地辨明路径之后,便熄灭了所有火把,开始向着北面而行。虽然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但高迎祥在队伍当中前后看看,却觉得极为满意。
“闯王,大伙似乎都有些抱怨啊。”高一功听得周围窃窃私语,低声向高迎祥道。
“无妨,夜间行军,有些抱怨总是难免,不过让他们声音小些,若是被卢阎罗追上来,大伙都没有好果子吃。”
卢阎罗是对卢象升的称呼,不过闯王高迎祥一向不喜欢用这个称呼,因为那样会显得他们怕了卢象升。可在这时,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个绰号。
高一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星光中高迎祥的面色一片黑晦。
他们如此乘夜而行,按着高迎祥的意思,是进入凤阳地界就可以重新点燃火把。穿行于林间小道,诸贼首尾难顾,高一功心中对此隐隐有些担忧,想要向闯王进言,但又想到闯王征战多年,这点事情,他应该早有预料。
然而当他们才下了石固山北行不久,便听得一声号炮响,周围喊杀震天,四处都是火光!
“休要放走了高迎祥!”
“闯贼,还不束手就擒!”
高迎祥在号炮响起时,全身便是一震:“是卢阎罗!”
这种号炮,唯有卢象升的“天雄军”才惯常使用,对此高迎祥并不陌生!
紧接着,他又听到急如骤雨的马蹄之声,还有火枪发射时的轰鸣,这种战法,他同样不陌生,正是祖宽的关宁军!
“快走!”来不及多想,高迎祥催马就走,他身边只有不足两千骑,哪里能与卢象升、祖宽相抗!
高一功等将他护着夺路便逃,不仅是他们,整个闯军都开始乱奔,听得厮杀声惨叫声离得近,有不少干脆慌不择路,直接闯入了林子之中。好在林深树密,逃了一会儿,没有人来追,他们才敢放慢步伐。
就是高迎祥自己也是如此,当厮杀声远去之后,他惊魂卜定,再看周围,影影绰绰,不过是三五百骑,而且绝大多数都将换骑的马儿都丢了。他们于乱中也偏离了道路,穿入了林间,根本不知现在身处何方。
寻了块空地,他仰望星空,见那北斗七星依旧闪亮,这才舒了口气,嘶哑地笑了两声:“哈,哈,如今咱们人数少了,行得更加方便,当初咱老子起兵时,人数还不如这般多,况且只要甩脱了卢阎罗,咱老子登高一呼,奔散的部众便会再来投靠……”
话声犹未落,便见着不远处星星点点,似乎闪起了火光。此时民间也有吸烟者,那火光倒有些象是烟斗之头,但高迎祥却是身体一颤:“火枪!”
然后就见一排火舌喷吐过来,紧接着那刺耳的锁呐声响起,这声音高迎祥倒是未曾真正听过,但他多次听其余寇贼说起,当无为幼虎的虎卫开始冲锋突击时,便会吹响这凄厉的声音,刺得人心中毛骨悚然!
“俞小狗!”高迎祥怒极,他落得如今下场,多半要怪在俞国振身上,没有想到这厮狡猾,竟然也吊在卢象升、祖宽身后追了过来!
但他还保持着一分理智,并未上前去厮杀,只靠着这几百残兵,要与向来战力凶悍的俞国振硬抗,那是实在愚蠢之举。他拨马便逃,但此处林密草多,马匹行走艰难,他不得不弃了马,然后连甲胄都扔下,只带着腰刀与随身的金银,撒腿便逃。
此时他身边,只余三五人罢了,甚至连高一功,都不知道在何处。
待追索的声音也消息了,高迎祥这次再不敢耽搁,他不辨道路,只能依着那北斗七星所指的方位向前奔行,许久之后,身上实在精疲力竭,他才寻了个背风处坐下喘气。
“该死……未料竟遇如此大败,而且卢象升竟然未被我骗过尾随来了……”
他心中到此时还想不明白,自己断尾求生,抛出步卒与罗汝才等大部流寇,为何还会被卢象升识破。想来想去,只能一声长叹:“非吾计不全,实是天意……不过好在咱们还留着有用之身,几位兄弟,此次脱困之后,你们便是我的左膀右臂,待我重整旗鼓,少不得封你们一个将军之职,若你们有本领能自领一军,我也全力相助。荣华富贵,咱们……”
他知道此时是关键之时,因此少不得种种许诺,免得这几人生出别的什么念头。弃他而去倒是小事,若是擒了他,拿去献与朝廷,那可就惨了。
“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他话尚未落,便听得一个声音幽幽地道!
二九一、鹰视狼顾为雄枭(一)
[奇·书·网]更新时间:20129420:11:42本章字数:4986
二九一、鹰视狼顾为雄枭(一)
“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声音虽然是幽幽的,听起来相当温和,可是在高迎祥耳中,却与炸雷没有什么两样!
“谁!”他拔刀而起,厉声喝问。圣堂最新章节
然后,他看到声音传出来的地方亮起了火把,大约是十余人,穿着暗色的制服,头顶着黑盔,面甲之后,冷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高迎祥厉喝了一声“杀”,却侧身便跑,他只有六个人,对方却是十余人,而且一看模样,就应该是无为幼虎的精锐,这等明显居于下风的硬仗,他绝对不会打!
即使到这时,他终究还是改不了流寇习性。
但他向着东面跑了不到五步,东面又是火把亮起,十余人站在那边,截住他的去路。他掉头向西,却发现西边同样也燃起了火把,有人燃在那边。他回头向南望,南面虽然未亮起火把,却也有人喝道“此路不通”!
他唯有向北。
到了这个地步,高迎祥自知再也无法脱身,他先是横刀于脖,就要自刎,可动手抽刀的那一刹那,却又想到自己这一生当真是丰富多彩,还舍不得就此死去,至少不是这般窝囊地死去。于是他提刀便欲前冲,拼死一个算一个,可冲了两步,见着五六杆指着自己的火枪,身体一抖,手中的刀便落了下来。
他喟然长叹,千古艰难唯一死。
“我便是高迎祥,可来缚我请功,勿辱我。”他环视四周:“汝等就是俞国振之家丁?不知俞国振是否在场……莫非阁下便是俞国振?”
周围的火把越来越多,照得这左近也越来越亮,高迎祥看到迎面的人中,有一个推起面甲,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家公子,可不会长成这般模样!”那人却带着几分自嘲,声音就是那幽幽的有些阴柔。
高迎祥只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起来。他这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到那人眼中,那人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有些眼熟?”
“确实……等一等,你说话,你说话!”
高迎祥猛然意识到,对方说话竟然是一口地道的陕腔!
“那是自然的,我们兄弟都肖父,而先父你必不陌生,先父不幸,与你同姓,讳迎春……高迎祥,我的好族伯,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高迎祥身体猛然一抖,他自然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与他一起在塞外当马贩子,是他的左膀右臂,有一身的好武艺,但因为不愿意与他一同造反而分道扬镳,最后还是被他所拖累家破人亡!
“你是大柱还是二柱?”他想到这两人的名字,然后和自己打听到的俞国振的消息联系在一起:“原来……原来俞国振的大管家高大柱和二管家高二柱,就是你们兄弟?”
“我就是二柱,原先的大管家是先父,先父去后,蒙小官人不弃,我二人子承父业。”
“迎春……迎春已经故去了?”
“故去都有三年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们父子,我拉起了若大的队伍,成就了帝王之业,一直在寻自家兄弟子侄来相助……只可惜打听的消息,都是你们父子为官府所害,却不曾料想你们沦落至南直隶,乃至不得不屈身为人之奴!”高迎祥颤声道:“二柱,你过来助我,我收你为义子,我死之后,这闯王之名,就属你了!”
高二柱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高迎祥,没有任何感情,高迎春化名高不胖拖妻带儿流亡时,他年纪尚小,因此对高迎祥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从父兄的嘴里得知,若不是这厮连累,他们原是一个大家族,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却还算能熬。但因为高迎祥的缘故,他们家,还有许多个和他们家类似的家族,都被毁了。
这也只能让二柱对高迎祥冷漠罢了,但连续两年的南直隶战事,让二柱看到流寇肆虐之情形,这种冷漠就变成了一种痛恨。特别是襄安细柳别院两次被毁,更让他有切肤之痛。
“高迎祥,你知道么,象你这般蠢货,便是想在我家小官人膝前为奴,也嫌忒笨!”高二柱笑毕一指高迎祥:“你处处中了我家小官人之计,还敢在这里挑拨离间?”
“中计……我离石固寨,是你们之计?”
高迎祥此时脑子里不知为何恢复了清明,他闻言顿时明白,脸色大变道。
“正是,我家小官人在此战之前便广布侦网,石固寨里还有左近,都有我们的人,你听道沿途杀绝便不会泄露自己的踪迹,却不知那些死去的侦网传不出消息,便指出了你逃窜之路。得知你入石固寨,小官人觉得石固寨地形险恶,易守难攻,不欲多有死伤,故此遣了两人去将你骗出来。你这蠢货果然上当,不足一刻便尽数离开石固!”
“离开石固唯有北去,小官人在途中又设伏,诈作卢象升、祖宽部,虚张声势,只以三百人便溃了你大部,然后再于各处要冲安排人手,只等你与你之残部自投罗网!”
“这……这如何可能?”
高迎祥此时完全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此前卢象升、祖宽部竟然是俞国振假冒的!
俞国振沿途不断恫吓,迫使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闯部不停溃散,溃散到最后,便只剩余高迎祥身边这寥寥数人!
“我家小官人最擅长的,就是变不可能为可能,现在你明白了么,能为小官人效力,乃是我等之荣耀!”高二柱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伴:“要我弃了这些伙伴,却与你那些乌合之众为伍?莫说给你当假子,就是给你当老爹,咱老子也不会做!”
到了此时,高迎祥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陷入绝境,再无翻盘的可能,他唯有垂首长叹,不再发一语。
“若是你自己自重,我等还会以礼相待,若是你试图还有什么诡计,你们这些流寇用在百姓身上的手段,我也不会吝啬!”高二柱又威胁了一句,这成了他如今的习惯了,能用语言解决的问题,就尽可能不使用暴力。
高迎祥被缚于马上,捆得如同粽子一般,众人押着他很快就踏上了官道。高迎祥这才发觉,其实他离官道只有不足五十丈的距离。不一会儿,得到消息的俞国振也赶了过来,与俞国振在一起的还有乾公鸡张二。
“竟然是你,张二,是你出卖了我?”高迎祥见着他,哪里还不明白!
“就是他,就是闯贼!”
张二有些心虚,确定了高迎祥的身份之后,侧过脸去看俞国振。俞国振淡淡一笑:“你且放心,我必不会杀你。”
张二没有听出俞国振话语中隐藏的含意,他大喜,逃得一条性命,那便是侥天之幸了,哪里还敢想其余!
“张二,你这狗贼……”
马身上的高迎祥扭了扭身子,他口里骂着张二,眼睛却看向俞国振,俞国振只是向他这边淡淡瞄了一眼,那目光中却自带着一股威严。
居其位则养其气,俞国振现在手中管着数万百姓,可以调动一千多细柳别院毕业的精锐和近三千的新近虎卫,又屡屡大胜流寇,因此,他看着高迎祥时,自然就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高迎祥口中的叫骂不由嘎然而止。
他纵横天下多年,手中血流成河,当然不会被俞国振一个目光就吓住。他吃惊的是,从来未曾遇到过这种眼神。
这种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从身体到魂灵,都被对方这一眼看破,他所有的狡计,在这双眼睛前都没有任何用处!
而且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轻蔑,让高迎祥不寒而栗,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做了大事情出来,有时他自己回想,不免沾沾自喜,只觉一生未曾虚度。可俞国振的目光,仿佛是在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甚至愚蠢至极的。
俞国振的行动也同样证明了他的轻蔑,一句话都没有问他,直接下令道:“走,咱们取道回滁`州!”
高迎祥正想说什么,却被高二柱一把抓住,然后直接将一团布粗暴地塞入了他的嘴中。高迎祥呜呜了两声,额头青筋直跳,但却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沿途不时便有家卫前来会合,几乎每一群家卫都驱赶着与他们数量相当甚至更多的俘虏。这些俘虏见到高迎祥,神情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那种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倒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对经过这么一番波折却仍然落到了无为幼虎手中的恐惧。
他们一行回到石固,此时已经天色大亮,俞国振便下令入寨略作休息。炊烟方起,便听得寨前又是一阵喧哗,俞国振眉头微微一皱,这寨子里的人被闯贼杀尽了,怎么会有喧哗声?
不一会儿,高二柱神情愤愤地走了过来:“小官人,是祖宽的部下,他们不知怎的,竟然知道我们擒着了一个闯贼头目,要来查看,被拦住了。”
俞国振有些哭笑不得,他挥了挥手,起身便向寨口行去,而叶武崖与田伯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下达了命令。齐牛倒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跟在了俞国振身后,他身边的教导团成员,也同样一声不吭跟了上来。
二九二、鹰视狼顾为雄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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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鹰视狼顾为雄枭(二)
祖全满脸嘲弄的笑意,看着阻拦自己的家卫,在他身后,约是两百骑关宁军聚在一起,肃然无声。
他是祖宽手下最得用的将领,若说祖宽乃卢象升之悍将,那么他就是祖宽之悍将。与祖宽一般,他出身也是奴仆,因此对祖宽如今总兵的官衔极是羡慕。
此次征寇,以他的功勋,或许也能升个参将什么的,便能独自领军于一方了。
但也只是或许,毕竟到现在,无论是他还是关宁军,还拿不出极具份量的功劳。
斩首几百,几千,那有什么用处,便是守着滁`州的南直隶部队,也斩首几千,而俞国振指挥的家丁,算起斩首来,恐怕有近万!
这个数字极是恐怖,也着实让人生羡。祖全始终觉得,俞国振虽然诡计多端,可终究是因人成事,若没有官兵,特别是他们关宁军给予流寇的强大压力,俞国振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收获。
特别是听说他们端掉了闯王的老营,缴获金银器械无数,而且立刻用船运走,连让他们关宁军分一杯羹的机会都不给!
好在祖全有些小狡猾,总觉得闯兵大溃之后俞国振按兵不动不合情理,因此悄悄派人盯着,在得知俞国振连夜北上之时,他正带着一队亲兵以清剿残匪的名义四处劫掠,甚至连向祖宽通报的时间都没有,就领着这二百关宁军赶了来。
他们是官兵,代表的是朝廷官府,俞国振再如何有本领,也只是老百姓,因此祖全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压制住对方。而且,就算俞国振有别的心思,以他的二百关宁军,也足够应付这一千杂牌了。
“老子给你们的时间到了,若是再不开门,将寇渠交出来,老子便当你们是窝藏流寇!”一个关宁兵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闭起的寨门打开,祖全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到俞国振的身影,还有俞国振身边的齐牛。
他知道齐牛曾对祖宽无礼,心里便琢磨着,今日借这机会,让俞国振交出他们的缴获,顺道带将这个大个子带走。
“走,我们进去!”他傲然道。
关宁军催马向前,却被俞国振领着的人拦住,祖全一指俞国振:“我怀疑尔等藏匿寇渠,尔……”
“闯贼高迎祥被我们擒住了。”俞国振平静地道。
祖全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的,但随即意识到俞国振所说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口水顺着下巴流了出来,却仍不自觉。
跟着俞国振来是想捞一把,但如果捞到的是闯王高迎祥……这一把捞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朝廷为了闯贼,可是标出了封侯之赏的!
这个功劳,非抢不可!
他眼中顿时露出凶光,为了抢这功劳,他就必须开刀杀人。不管俞国振有什么背景,不管他曾经为大明立过什么功劳,他都必须死!
“来人……”
他一喝,然后就看到俞国振已经转过身,做了一个手式。
右手握拳,竖起一根大拇指,但是大拇指却是指着地面。
祖全心里一紧,多年征战的经历,让他意识到不对,可这个时候,他看到的已经是黑洞洞的“虎卫乙”枪口。
足有三四百杆火枪指着他们,火枪都已经点着了火绳,祖全厉声大喝:“你们想……”
“杀官造反”四个字被枪声掩住了,随着那数百杆火枪口喷出的火舌,跟着祖全进入石固寨的关宁军,有一半便已经倒了下来!
另一半反应过来,拔出三眼铳开始准备射击,但就在这时,第二排又是两百杆火枪已经对准了他们。
第二轮射击之后,仍然还能坐在马上的关宁军,已经只剩余四十余人。他们掉头想要从寨子里逃出,可这个时候发现,寨子的大门又被关上了。
迎接他们的仍然是火枪。
若是放在一年之前,俞国振尚不敢如此大规模地击杀官兵,但现在不同了,有了会安这个后退基地,特别是这些虎卫,都在会安有名义上的“份田”,他们的心志已坚,几乎不会出现告密出卖俞国振的事情,就算有个别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人相信。
一顿乱枪之后,再无一名关宁军还立着。
叶武崖带着人去打扫战场,关宁军身上的铁甲还是不错的,可以拿去和别的官兵换金银,至于他们使用的三眼铳等火器,俞国振还不放在眼中。如今新襄铁器工坊的武器装备研究所,已经在开始着手研制自己的骑枪,特别是燧发骑枪。
零星还有装死的或者重伤尚未断气的关宁军,叶武崖都带人给他们补刀。宽全如果不是太过猖狂,也不至于让这两百关宁军毫无声息地死去。俞国振望着他们的尸体,微皱了一下眉。
杀他们是逼不得已,但杀完之后,还是不能将他们与流寇同等对待。
想到这,他向田伯光招了招手,田伯光嘿嘿笑着过来,心中甚是畅快。要知道当初在登莱哗变的,与这些关宁军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官人,有什么吩咐?”
“这些人虽然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其残害百姓,不亚于流寇,但毕竟在边境上为国效过力。人死罪消,将他们好生安葬,遗体不得轻渎。”
若依着田伯光的性子,恨不得把这些关宁军挫骨扬灰才是,但听得俞国振的吩咐,他还是应了一声,然后跑去和叶武崖说话。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然后便是各自分工,有人去刨坑,将祖全与关宁军的尸骸尽数埋掉。至于那些马,则变成了马肉,算是虎卫在连日吃脱水压制的咸鱼外,增加的另一道菜色。
就连被囚在屋子里只听得外边火枪声和惨叫声的高迎祥,也得到了一份食物。他逃了一夜,也已经疲饿不堪,顾不得什么形象,就直接将那些食物吃了,味道倒是出奇的鲜美。
他听得外边的声音,心中便暗自一动,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都很有利。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听得外头有人声响起,紧接着,高二柱出现在他面前。
“早餐尚可吧?”高二柱微笑着道。
“论辈份你当呼我一声伯父。”
“在你造反连累到家族,至使举族遇难之后,这辈份就没意义了。”
“老子不是造反,是起义,为的是解救天下受着这朝廷狗官扎腾的百姓,我观你家公子,也有济民救世之念,为何反要为虎作伥,为难我们这些替天行道的义军好汉?”高迎祥此前发觉想要说服高二柱反离俞国振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便又转言其余:“请你们公子来见我,我有话对他说。”
“我家公子没兴趣见你。”二柱嘿嘿笑了两声:“他早知道你会说些子装腔作势的话语,还替天行道,你们在这石固寨是如何替天行道的,杀光全寨子的百姓么?莫非这寨子里住的全是狗官?”
此语一出,高迎祥不禁结舌。
他们这些流寇,每每以义军自居,偶尔也确实会做些所谓替天行道的勾当,比如说将民愤极大的贪官劣绅公开处死。但在大多时候,他们所做的是劫百姓之“富”济自己之“贫”,鱼肉百姓,更胜于官府。
毕竟官府还得担心出个明君出个清官,没有包拯有个海瑞也足够他们难受,而这些流寇则无所畏惧,无所畏惧便无所顾忌。
“我家公子瞧不起你,便是因此……罢了罢了,不说那么多,我进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高二柱神情冷肃起来,然后他道:“方才有你的部下试图来救你,已经全部被杀了,另外,因为所带的俘虏较多,为免夜长梦多,我们将先带着你前进,至于其余俘虏,便放在这寨子里守着。”
高迎祥在朝廷开出的赏格中,可是白银万两、爵位封侯,他一人比起其余几百个俘虏全加起来还要重要。高迎祥哈哈惨笑了声:“倒还不错,这时候竟然还有人愿意来拼死救我。”
他倒没有怀疑其余,因为他想象力再丰富,也绝对想不到俞国振竟然敢杀灭两百名关宁军,更想不到两百名关宁军会近乎毫无抵抗地被一举杀掉。要知道他一路与祖宽交战,往往集结六倍乃至一二十倍的兵力与他的三千关宁军对阵,却都是屡战屡败。
饭后不久,他果然被再度缚上了马,俞国振留下二百人在此看守着俘虏,带着他们慢慢前行,自己领着主力却是全速南下,只用了一日功夫,便又回到了滁`州。
此时滁`州城里,正张灯结彩,一来是庆祝守城大捷,二来则是补一补被贼寇耽搁了的过年。到处都可听闻鞭炮之声,喜庆之气,让城里的几位官员都是诗兴大发,一首接着一首,写了不少诗句。
自然,卢象升是这场诗会的主角,只不过别人都是兴高采烈,他却多少有些忧忡。
“卢总理为何不乐,莫非还在担忧贼寇之事?”李觉斯笑着问道。
“确实,自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紫金梁以来,诸贼之中,生性之狡,所谋之大,无过于闯贼者。此前诸贼首,不过匹夫,唯闯贼为祸最重,去年之祖陵,今年之滁`州,此贼已为天子腹心之患,而且他越打越狡,若不除之,终有一日……”
说到这,卢象升闭紧嘴,长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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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鹰视狼顾为雄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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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鹰视狼顾为雄枭(三)
(感谢imissher慷慨打赏)
卢象升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他虽然与流寇交战的时间不长,但他发现了一点,流寇当中也有聪明人,而且这聪明人还不少。圣堂
官府在琢磨着如何消灭流寇,流寇同样在琢磨着如何对付官府,在这个过程中,流寇在迅速成长。从最初被杨鹤这书呆子三言两语招安,到在凤`阳的大明祖陵树起古元真龙皇帝的大旗,这其中隐约有一种趋势。
不过这个欢庆大胜、滁`州围解的喜宴上提这个,就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因此,卢象升未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李觉斯却依然明白他的意思,哈哈一笑:“卢总理不是已经委派诸将前往追袭么,便是祖总兵,如今也尚在外追敌,等祖总兵回来,咱们还得再办一次庆功宴席,或许到时他便带来了闯贼首绩!”
“正是,正是!”刘大巩也道。
方孔炤捻着须,与卢象升一般不语。李觉斯有些怕他得罪了卢象升,点醒他道:“潜夫,你那侄婿此次奉你之命来援滁`州,所立功劳不小,朝廷早有赏格,有所斩获不愿为官者,可以折算成赏银,你还不向卢总理伸手讨要!”
方孔炤微微笑了起来:“这倒不必,我那侄婿虽是好财,却有的是赚钱的手段,那《风暴集》、《民生杂纪》和《民生速报》便为他所办理,仅《民生速报》,一个月里少不得要给他赚上千两银子。如今朝廷艰难,闻说此次为剿贼,陛下乃至发空内帑,能省便省些……倒是他性子喜好田地,到时择一处地方,赏些田地与他,为传家之基业便可。”
此前说的那些,让卢象升微微皱眉。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看不透俞国振这个人,但可以肯定一点,此人若是为寇,其祸必大过高迎祥。但听得他喜好田地,卢象升顿时安下心来。
喜好田地之人,就不可能造反谋逆。圣堂
“潜夫兄方才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何事?”卢象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