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藏地传奇》(1.2.3.4部)》 · 笑颜 · 2026-07-25
秦麦也觉得铁莘这句话说的有些过头了,连忙为唐离解围,先给唐离递上了一杯清茶,瞪了一眼满脸猥琐笑容的铁莘,正色道:“时间紧任务重,说正事吧!”
铁莘和唐离立刻坐直起来望向秦麦,铁莘自然不用说,从小到大唯秦麦马首是瞻,而唐离在经过了香港拍卖会和绑架惊魂夜后对秦麦的才智学识、胆量气度都很信服,最重要的是秦麦这个人眼睛里透出一股正气,让唐离对他有种说不出理由的信任。
两个人都在等着秦麦开口。
“好吧,我先说说我的想法。”秦麦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抚摩着下颌,低头思忖了片刻后抬眼扫了一眼危襟正坐的铁莘和唐离:“我知道这件事你们都不会就此放弃,那我们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按照当年他们的路线去追查。”
唐离点头,在听了黄平的话后,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到当年父亲失踪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铁莘瞥了一眼目光坚定的唐离,眼珠转了转做出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死了那么多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查出来死因又有什么用呢?再说那地方古怪的紧,我可怕稀里糊涂地送了命!我们铁家还指着我延续香火呢。”
说完铁莘用很沧桑的眼神深深注视了一眼唐离,“麦子,咱家和唐大小姐不能比,人家随便就送出了一件元青花,伸手就是一百万美子,可咱们是小市民,我那小店也不能扔下不管,咱还得挣钱吃饭活命不是?我劝你,咱们兄弟还是安分度日吧!”
秦麦看着铁莘那副唏嘘的表情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卫生间,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铁莘打的是什么歪心眼?可毕竟是自己兄弟,当着唐离的面他实在不好意思拆穿铁莘。
唐离是个精明的女子,事到如今她自然很清楚秦麦几乎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并且可以依靠的人了,铁莘是他的兄弟,远比其他人更值得信任,又是当年与自己父亲同行的铁纯阳的后人,手里握有三分之一的唐卡残片,而且看昨天晚上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七个壮汉,想必身手也极不错的,这样一个人几乎是自己藏地之行必不可少的助力。
唐离心里早有了决定,面上却不动声色,要知道当年铁莘的父亲就因为贪财而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唐离可不想那一幕再次上演,她要看看铁莘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铁莘偷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唐离,紧皱着粗黑的蚕眉做出难以抉择的神态,良久才很勉强地说:“唐小姐,这样吧,虽然那张唐卡是我老子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但是看在你感天动地的孝心份上,我愿意用一个合理的价格把它卖给你!”
他这番话一出口,秦麦都觉得脸烧得厉害,一句“卑鄙!无耻!”差点脱口而出。
还没等到秦麦说话,唐离嫣然而笑,柔媚地抚了抚额前的一丝乱发:“没问题,铁先生真的很爽快,那么你就开个价吧,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铁莘的眼睛里升起异常光亮的神采,余光看到秦麦涨红了脸要说话,连连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嘴里呵呵笑着抢着说道:“好!唐小姐也是直爽人,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算计着什么样的价码能让唐离接受自己又不吃亏。
“那就三......”铁莘拖长了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离的面孔,在潘家园混了这些年,对于察言观色铁莘还是很有心得的,“万......”唐离依旧是那副微微含笑的样子。
铁莘一咬牙:“三万......”
唐离嘴角微微撇了撇,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
“等等......”铁莘伸手做了个我还没说完的动作,“唐小姐,我说的可是三万美子!”
唐离眉头陡地扬了起来,心头生起了一股怒气,这个铁莘实在是太贪心了!不过唐离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扫视了一眼铁莘,淡淡地说道:“呵呵,铁先生的胃口不小啊,好,我答应你!”
铁莘纠结在嗓子眼的那颗忐忑的心轰然落地,差点雀跃欢呼,三万美金可就是近二十万人民币,他累死累活一年不过搞个三、二万,这一单生意就够他十年折腾的了,虽然极力让自己没有大笑出口,铁莘的眼角还是无法抑制地狠狠抽动了两下,赞美的话像喷泉一样狂涌:“唐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我铁莘佩服啊!什么时候交易?”
唐离喝了口茶水,“三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我一下子可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你是收支票还是等我筹现金?”
“哦,对了,你要美金还是人民币?”
铁莘很豪爽地挥了挥手臂:“唐小姐是麦子的好朋友,我自然是信你的,人民币吧,现金当然是最好的,不过要是不方便转到我帐户上也可以。”
唐离点头:“好吧,这件事我今天会办理的,就按照今天的外汇牌价,我把三万美金打到你的账上!”
铁莘飞抓起笔快地把自己的帐户写下来递给了唐离,生怕唐离反悔。
秦麦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几句话间做成了这笔买卖,一方面震惊于铁莘的狮子大开口,另一方面也为唐离的大方感到不可思议,刚要说话,铁莘突然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对了!唐小姐,我们还忘记了一件事,你看虽然是我们三个人一起从黄皮子那里拿到的唐卡残片,可是总的来说要是没有我铁莘,这事儿可办不成的,至于昨晚的救命之恩嘛,我侠义心肠,不求回报,可是这幅唐卡我想你还是需要的吧?”
这时秦麦再也按耐不住,重重的一拳击在身旁的桌面上,秦麦盛怒之下压根就没有控制力道,“喀嚓”一声足有一厘米厚的松板桌面硬生生被他给劈裂开来,幸好做工结实,摇晃了几下竟然没有散架。
“好你个铁莘!”秦麦指着铁莘的手都被气的有些颤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一时间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失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铁莘的记忆中,秦麦如此怒形于色的次数一手可数,那重重的一拳就像砸在了他的心头似的,铁莘的身体猛地一抖,怪叫一声迅疾无比地跳到了门口,做出了随时出逃的准备。
唐离也被秦麦突然的爆发骇了一大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文质彬彬甚至看上去有些瘦弱的书生生气的样子居然如此吓人,而且那一拳也实在太惊人了,唐离无法想象这么一副并不强壮的身体里怎么可能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唐离觉得此刻自己就像身处火药桶里,随时都有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虽然秦麦的目标是铁莘。
“秦麦,你不要这样......”唐离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很认真地说道:“你们没有义务把唐卡白白送给我,也没有义务白白陪我去冒险。”
“可是......”秦麦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当年铁莘的父亲在接受了唐天华的雇佣后却反而见财起意,唐天华的失踪未必不是与此有关的,从道义上讲,铁莘其实是有责任陪唐离去寻父的。
唐离望着秦麦很感激地笑了笑,微微摇头:“钱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你懂。”
这句话让秦麦很感动也很窝心。
“铁先生,这样吧,我再加三万美金,要那副唐卡还要你陪我一起去西藏!”唐离淡淡的语调里带着几丝冷漠,其实唐离心里也有些难过和失望的,毕竟在前一刻她以为自己和铁莘可以算得上朋友了,不过秦麦的表现让她觉得有些安慰。
铁莘这次是真的看出来唐离是个富婆,所以他觉得这个价码还是能提升的,可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讨价还价,秦麦会把自己打个半死,所以铁莘很聪明地没有说话。
唐离嘴角渐渐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秦麦和铁莘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其中流露出的不屑之意,“不管结果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回来,我会再付给你三万,美金!而且我答应你,此行无论发现任何财宝,都归你所有。”
又是一阵让人心慌的安静,秦麦的脸色铁青,故意不看铁莘,铁莘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唐小姐,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不都是朋友嘛,你怎么说就怎么算!”
秦麦闭上双眼叹了口气,倏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盯住了铁莘,咬牙道:“我看不必了,唐离,去西藏我们两个就足够了!”
“麦子!”铁莘这次可真的慌了,很显然秦麦不禁生气了,而且是对他失望了,恐怕兄弟都没得做了......
秦麦根本不想听铁莘说话,看都不看他,转头对唐离说道:“我先去局里对唐卡进行同位测试确定它的年代.......”
唐离点头:“我们一起走,先去取最后一张唐卡残片,六万,我会在今天之内汇进你的户头。”后一句是对铁莘说的。
秦麦把铁莘视作了空气,正眼都没看他一下与唐离匆匆离去,气愤的连房门都没有关上。
“麦子!麦子!你听我说啊!”铁莘苦恼地趴在阳台上看着两人的背影转过了街角消失不见,呆呆地发了半晌愣,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留下了五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奶奶的!怕是这次真的玩过火了!”
让他失去秦麦这个兄弟,铁莘是死也不愿意的,可让他把到手的一笔巨财吐出来,比割肉还要痛苦,铁莘正唉声叹气地思索着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时,一声威严的厉喝陡然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不要动!举起手来!”
****************************
“对不起。”在去往文物保护局的路上,秦麦很难堪地对唐离道歉。
唐离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与你无关的。”
秦麦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嘴巴里异常苦涩,心里更是空荡荡说不出的难受,“铁莘虽然有些贪财,可他的心底其实并不坏的。”
“呵呵,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可爱些。”唐离与秦麦距离很近,两人的臂膀不时摩擦到,唐离偏头注视着秦麦线条明朗却不失柔和的侧面,觉得心里很安定,从母亲去世后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秦麦恨恨地哼了一声:“两天不打,上房揭瓦!那些钱你不要给铁莘,我看这些天对他的思想教育抓的太松了!”
“当心!”秦麦拉了一把唐离,闪开迎面疾奔而过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
唐离从恍惚中惊醒,撞上秦麦奇怪的目光,抬头将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而后,借机掩饰着心头的羞赧,迅速地给自己找个接口:“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有点精力不集中。”
秦麦很关心地说:“我知道你的压力很重,可是要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是心理医生,你还告诉过我身心健康才是真的健康呢,这样吧,等会儿你到我的办公室里休息一下。”
秦麦的办公室紧邻着陈教授的办公室,见到唐离陈教授很高兴,再看秦麦时目光中就多了几分深意,很欣慰的样子。
“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唐离看到秦麦办公室中书架上琳琅满目的藏书很是惊喜,惊叹着参观起来,秦麦趁机小声给陈教授解释。
陈教授嘿嘿笑着白了秦麦一眼,揶揄道:“我怎么想的?小子,你哪样都好,就是这脸皮子太薄!”
秦麦就很无奈地把陈教授让到沙发上,关上门,详细地将昨晚的经历讲了一遍,对这位亦师亦父的老学者秦麦是很信任的,而且他也想听听这位考古界权威的意见,毕竟陈教授的阅历和经验要比年轻的秦麦丰富得多。
陈教授的表情随着秦麦的叙述不断变化,等到秦麦讲完,陈教授沉吟着,不时扶下鼻梁上的镜架,唐离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陈教授。
“黄平这个人我也有所耳闻。”良久后陈教授缓缓开口,并没有急着看那幅唐卡,“据说这个人学识不错,口才也了得,在老北京城古玩圈子里很有些名气,后来据说做了笔大买卖就不知所踪了,算算时间,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
秦麦点了点头,给陈教授泡上一杯茶,“我觉得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我总是想不通黄平和铁纯阳那怪病是怎么回事,但是所谓的大神诅咒我却不能相信。”
陈教授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转头看着唐离:“丫头,你是个精灵人,你父亲已经失踪二十五年,可你却没有放弃寻找他,我猜你是知道些什么的。”
秦麦心头一动,陈教授的问题也正是他好奇的地方。
唐离抿唇,腮边显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十分俏丽,“陈伯伯,您说的不错......”
二十五年前唐天华给妻子留下了一封简单的信离家而去,对于去向、归期只字未提,从此了无音讯,直到二年后的一天,唐妻收到了一件从国内寄来的邮包,也就是那份唐卡残片,还有一张纸条,虽然字迹潦草,也没有署名,可唐妻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丈夫的笔记。
秦麦一早就对唐离如何得到的唐卡残片很疑惑,这时才算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纸条上写的什么?”
唐离低头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了一张用塑料密封的巴掌大小的纸片很小心地递了过来,“找到回家的路!”因为年代久远,墨色有些消褪,却勉强可以辨认出来,字迹很潦草,可笔力十分苍劲,勾画之间透着股一往无前的味道,显示着这人一定是怀着破釜沉舟的信念写下这几个字的。
“没错!这正是天华的笔迹!”陈教授有些激动地叫道。
秦麦的注意力却集中在纸张与笔墨上,锗红黯淡的纸色看起来很怪异,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了片刻,秦麦迟疑地说道:“这......不是纸!”
唐离立刻点头:“是初生的小羊羊皮,我做过鉴定,字是用木炭写的。”
陈教授的眉头纠结起来:“难怪你会认为你父亲并没有死,两年,铁纯阳回家不到一个月死去,黄平若是留在国内只怕也活不过半年,而这个包裹是你父亲从国内寄出的,显然他人在国内,这样看起来他并没有得那怪病......”
秦麦刚要张嘴说话,可抬眼看到唐离充满了期望的目光,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他并不同意老师的判断,从这简单的六个字里他看到了一丝死前遗嘱的意思。
“邮件是从哪里寄出的?”秦麦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忍不住问唐离。
唐离抿了抿嘴:“拉萨。”
听到这两个字,秦麦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转念一想二十几年前能够办理国际业务的城市的确不多,但是至少可以证明那时候唐天华仍在西藏,怪不得唐离坚持要去西藏。
秦麦把那张只有六个字的信笺小心地交还给了唐离,吐出一口长气,“回家的路......是什么意思?”
陈教授苦恼道:“这个家究竟指的是哪里呢?他是不可能忘记自己家在哪里的,难道是指他的故乡?”
唐离看到陈教授征询似地注视着自己,微微皱眉道:“我听妈妈说过我家祖籍在今阿里香孜附近......”
“那他去古格遗址做什么?”陈教授耷拉着眼皮,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询问秦麦和唐离。
秦麦思忖着说道:“老师,香孜与扎达相距不远......”
陈教授闻言愣了下:“既然天华知道自己的故乡在香孜,那么断然没有找不到路的道理,何况那个黄平也说过当日天华是直奔古格遗址而去的。”
秦麦有些烦躁地搓了搓双手:“如此看来这个家说的并不是他的故乡......那么这所谓的家会是什么地方?看来唐天华是在寻找一个地方,只是不知道他去古格究竟要找什么?那里到底有什么?”
截止到八十年代末对古格王朝的研究和古格王朝遗址的考察在国内还是很滞后的,古格王朝一夕之间神秘消亡的原因让许多历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而对古格遗址的考察也只是在八五年进行过一次而已。
唐离“咦”了一声,吸引了秦麦和陈教授的注意力,唐离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颤动着,犹疑不定地说道:“我妈妈曾经说过爸爸在离家前一段时间一直在看一本书......”
“什么书?”秦麦和陈教授异口同声地追问道。
“消失的地平线......”唐离思索着说:“是一部英国作家所写的小说......”
秦麦立刻接口道:“是詹姆斯·希尔顿于1933年4月出版的那部关于香格里拉的幻想小说?”
唐离连连点头,陈教授不解地皱起眉头,喃喃地重复道:“香格里拉?”显然他并没有读过唐离所说的这本书,可是他对香格里拉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
秦麦却看过这本《消失的地平线》,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这时候便发挥了出来,略微回忆了一会儿,缓缓地背诵道:“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奶子河畔的香格里拉。”这句话是作者詹姆斯·希尔顿在书中的原文,唐离没有想到秦麦竟然能如此准确地复述下来,惊奇地注视着秦麦道:“原来你也读过的,刚才说到我爸爸在寻找一个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这本书了。”
陈教授刚刚呷了一口茶水,噙在嘴里听到唐离的话“噗”地全都喷了出来,眼睛撑得溜圆,慌张地擦着衣襟:“你是说天华在寻找香格里拉?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藏佛传说中虚构出来的世界!天华难道是患了失心疯不成?”
秦麦也觉得唐离的猜想过于异想天开,书中的香格里拉和陶渊明的桃花源很相似,不过是作者臆想出来的完美世界,对于唐天华这样的学者而言,应该不会信以为真的存在,可秦麦却觉得唐天华在离家前最后看过的这本书一定与他的西藏之行有着某些联系。
陈教授缓了口气,看到唐离的面颊有些涨红也觉得自己的话实在过分了些,不好意思地扶着镜架嘿嘿笑道:“你看我这个人,实在不会说话,离丫头,你别放在心上”
唐离摇头,勉强露出个笑容:“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的......”
秦麦没有武断地下结论,这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便是人的心思,就像疯狂的希特勒曾经数次派遣心腹入藏心照所谓能够扭转时间的“地球轴心”沙姆巴拉一样。
唐天华失踪二十五年,除了黄平的回忆和羊皮上的六个字外,关于他当年寻找的目标根本已无法考究,今时今日对于秦麦等人也只能完全凭着只鳞片爪的线索进行推测猜想,所以秦麦并不想像老师那样主观地马上做出判断,微笑着帮老师将衣襟上的水渍抹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前些年还听说有人发现了亚特兰蒂斯的遗址呢,老师的结论下的可有些主观了。”
陈教授对于自己学生的反驳也不气恼,翻了翻眼睛晒道:“可后来也证实了那些人不过是造假哗众取宠而言,再说就算天华真的是去寻找那虚无缥缈香格里拉,为什么要去古格遗址呢?你不要忘记了那副唐卡可是苯教的神祗,并非藏传佛教里的人物。”
秦麦缓缓点头,嘴里却说:“这幅唐卡是三人去到古格后才发现的,也许与唐天华最初的目的并没有关系呢?”
陈教授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秦麦的话不错,可让这位毕生严谨治学的理性学者相信唐天华当年的目标是在寻找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虚构世界却实在太困难了。
秦麦看到老师苦苦思索、面色变换不定就知道自己的话给老人带去了不小的困扰,连忙笑着说道:“老师,我不过是胡说八道,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小秦啊,我到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我的确是过于武断了些,这里......”陈教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实在是不能以各自人的主观想法推论,以己及人有些时候是不妥的。”
唐离不过是偶尔想起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引发了秦麦与陈教授的争论,而且看目前的态势,似乎认为自己父亲寻找香格里拉的想法并非绝无可能的,趁着两人都没说话,唐离插口道:“关于香格里拉我听说过一些,不过并不是很了解......”
秦麦闻弦歌而知雅意,稍稍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资料道:“世人常说的香格里拉其实有两处,一处是现实存在的,位于云南省西北部的滇、川、藏大三角区域迪庆藏族自治州中甸县,生活着藏、傈僳、汉、纳西、彝、白、回等13等种民族有虎跳峡、碧塔海、松赞林寺、白水台、纳帕海、依拉草原、梅里雪山、白茫雪山、小中甸花海、香格里拉大峡谷、达摩祖师洞等诸多景观,是个风景秀美的人间仙境,与《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那个永恒宁静的净土很相像,这个称呼由此而来......”秦麦说到这里顿了顿,喝下口微凉的茶水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唇舌。
唐离静静地听着秦麦的讲述,没有插话,她知道刚才秦麦与陈教授争论的那个香格里拉并不是这个被称为香格里拉的中甸县。
“另外一个香格里拉则是来自于香巴拉,这是藏语的音译......”秦麦没有让心急的唐离久等,“源于藏经中的香巴拉王国,其意为极乐园,类似于西方国家所说的伊甸园,是藏佛信徒向往追求的理想净土,据藏经记载,香巴拉隐藏在青藏高原深处的某个隐秘地方,整个王国被双层雪山环抱,由八个成莲花瓣状的区域组成,中央耸立的同环雪山,称为卡拉巴王宫,宫内居住着香巴拉王国的最高领袖,据说香巴拉与外面的世界是通过一条名为地之肚脐的秘密通道联系着......”
秦麦停下看了全神贯注的唐离一眼,陈教授嘿嘿一笑接过秦麦的话接着说道:“藏传佛教的很多大和尚都认为这个叫香巴拉的神秘国度就存在于冈底斯山主峰附近的某处,那是一个幸福世界,没有贫穷和困苦、没有疾病和死亡、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更没嫉恨和仇杀……花常开,水常清,庄稼总是在等着收割,甜蜜的果子总是挂在枝头,生活在香巴拉的人用意念支配外界的一切:觉得冷,衣衫就会自动增厚,热了又会自然减薄;想吃什么,美食就会飞到面前,饱了食品便会自动离去,香巴拉人的寿命以千年来计算,想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
唐离眼中射出向往之色,完全沉浸在陈教授的描述中,秦麦与陈教授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淡淡的苦笑,这样一个地方即便只是传说也对人充满了诱惑啊。
良久,唐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失神地幽幽道:“好美的传说啊。”
陈教授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也更加证明了所谓的香巴拉不过是人们幻想出来的罢了。”
唐离咬着嘴唇怔了片刻点头,低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便有些压抑,陈教授指着桌上拼接在一起的唐卡转向秦麦问道:“可是根据研究表明古格王国是由吐蕃后裔建立的,举国信奉藏传佛教,不知道怎么会发现这样一副苯教护法神的唐卡呢?”
这个问题在唐离听起来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小生长在自由开放的国外,意识里自然而然地认为信仰自由,即便她平日里刻意对藏学进行了还算深入的研究,可毕竟国外对西藏历史的研究远没有达到通透的程度,这时便忍不住脱口问道:“这很奇怪吗?”
陈教授被问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便朝秦麦使了个眼色,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弟子。
秦麦咳嗽了一声将唐离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你从小生活在国外,对于西方历史上的宗教战争想必不会陌生的吧?比如十字军东征、法国天主教与新教之间很著名的胡戈诺战争等等......”
唐离的反应很快,听到这里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藏传佛教与苯教之间也发生了这样的倾轧!”
“可以这样说,苯教本来是发源于象雄这个比吐蕃还要古老的藏地文明,而吐蕃逐渐强大起来后佛教传入,成为吐蕃的国教,佛苯两教理念截然不同,由此产生矛盾,在吐蕃灭掉了象雄后,藏传佛教更是趁机对苯教展开了绞杀,苯教大败凋零,藏传佛教由此确立了在藏地里的绝对统治地位......”
“这么说来,这幅苯教的唐卡的确不应该出现在信奉藏传佛教的古格王国之内啊......”唐离若有所思地说道。
秦麦本不是藏学专家,只是在兴趣的驱使下稍微深入研究了一段时间,所幸他在李茂然留给他的那些关于苯教研究笔记中曾看见过一些尚未经过考证的信息。
“据说古格王朝末期僧侣专权,古格国王曾经想扬异教抑佛教......甚至还试图引入天主教,”秦麦缓缓地说道,“或许当时大权旁落的统治者曾想复兴苯教,毕竟苯教虽然在与藏传佛教的斗争中惨败后日渐凋零,却从未彻底灭绝,即使在藏传佛教占据绝对统治地位时期在藏地民间的隐秘信徒亦不在少数。”
陈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襟擦拭着镜片,眯起了眼睛点头:“如此说来到也可以解释得通,只是不知道这幅唐卡究竟是天华一开始就要寻找的目标还是无意收获?”
秦麦和唐离沉默着,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唐天华本人才能给出答案了。
时间在三人的交谈中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可对于唐天华入藏目的依旧毫无头绪,秦麦的目光便落在了摆在桌子上的唐卡上。
这幅唐卡可以说是整件事的起因,也是追查真相的关键,唐天华、铁纯阳和黄平对它都无比重视,显然意义重大,秦麦的直觉告诉他这幅唐卡里必然隐藏着一些十分惊人的秘密。
“我们现在能做的,除了亲自去古格遗址走一趟外,就剩下查出这幅唐卡中所谓的秘密了。”秦麦站起身走到桌边,陈教授和唐离也随后走了过来。
唐卡长八十厘米,宽五十六厘米,神祗有三头、六臂、六足,身体赤裸着,只在腰间系了一件虎皮裙,肤色与发色都是黄色,头戴鹏鸟冠,瞪目欲裂,目光威严,剑眉倒立,面目粗犷,神像胸前双手分别执着长戟和弓箭,两侧四只手则握着棒、钺、索套与箭矢,脖子上环绕着两条狞狰黄蛇,腰上还挂了一串人头,六足呈弓步踏着两只魔怪,最下方则是履莲座台,身后是圆形头光和火焰形状的背光,四周点缀的朵朵祥云,虽然只是一副绣像,骇人的气息去扑面逼来,不由自主地让人心生敬惧。
陈教授啧啧赞叹道:“鬼斧神工啊!精巧程度让人叹为观止!”转而想起了拍卖会上秦麦说的所谓缠金嵌绣法与灌绣法,抓起一把放大镜研究起神像的骷髅冠和立目来。
越看越觉得那骷髅冠好似变得立体起来,简直像活生生摆在桌上一般,而那只立目更加神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感觉都在盯着自己,而且如人眼般色泽随着距离的远近和角度的不同而变化。
当日唐天华三人分割这件唐卡时显然十分匆忙,断裂处非但毫无规则,且丝线脱落严重,即便是秦麦这种仿造妙手也自认为没有办法将三件残片完美接驳起来,不禁有些可惜,先不说这唐卡所隐藏的秘密,单就它本身而言就是一件珍贵无比的文物。
陈教授显然也和秦麦有着同样的想法,赞叹过后便叹息连连。
秦麦先将唐卡取相复制,然后将些许残片送去了实验室,其余部分则送交维护室进行备份,到目前为止他对所谓唐卡中隐藏的秘密仍旧是毫无头绪,赶回办公室时陈教授正向唐离讲述着当年与唐天华同窗时的往事。
唐离眼中浓浓的向往和孤独让秦麦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恍然间发觉这个美丽的女子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快乐,她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见过。
秦麦觉得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女孩。
“怎么样?”陈教授听到开门声停止了回忆,抬头望向秦麦,唐离亦望了过来。
秦麦笑着取笑老师:“您可真够急的,结果最快后天出来。”
陈教授轻轻拍了下脑袋,失笑道:“你看我,连你师母都说我现在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唐离抿嘴轻笑把桌上的茶杯递到了陈教授的手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
“嗬!丫头,你居然连毛主席语录也晓得?”陈教授挑起拇指讶然道,唐离咯咯笑着说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秦麦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对唐离说:“你自己要是不说,可没人相信你从小在国外长大,才回国不到两天。”
三人笑了一阵,陈教授有些兴奋地问秦麦:“我刚才听丫头说你们打算去古格遗址?”
秦麦颔首,“现在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些,从中根本发现不了什么信息,既然当年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古格发生的,我想有必要去看看的。”
陈教授立刻点头同意:“我们也只是三年前考察过那里,对这个遗址所知十分有限,的确有必要去现场看一下的,只是路途遥远,只怕一时半会不能回转的。”
秦麦笑了起来,“老师,我正要说这事呢,虽然现在去拉萨还算方便,可从拉萨到扎达一千几百公里,是藏地最难行走的路,势必要耽误许多时间的......”
陈教授指点着秦麦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明明知道现在我们局里的工作繁重,你这一趟西藏之行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的,你是要我去给你请假?”
秦麦笑嘻嘻地站起来朝老师鞠了一躬,谄媚地溜嘘道:“老师您神机妙算一语中的,学生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教授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上次对古格的考察工作完成的不好,我们的确有必要进行二番仔细工作,我想局领导应该是会同意我们的请示,这一阵子事情虽然多,可少了我们倒也不至于耽误太大。”
“我们?”秦麦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陈教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我们.....你和我啊!”
秦麦的头立刻一阵阵抽疼起来,西藏“世界屋脊”的称号可不是白叫的,而阿里地区更有西藏屋脊之称,海拔高、空气稀薄,自然条件和环境气候十分恶劣,就算体质稍弱的年轻人都无法适应,遑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秦麦看着陈教授消瘦的面颊想,更何况自己的老师还有严重的心脏病......
“老师,”秦麦在脑袋里不断想着用什么方法能打消老师去西藏的念头,“前几天在陕西不是发现了一片古墓群吗?听说很有可能是战国时期的墓葬,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认为那里更需要您!”
凭秦麦对自己老师的了解,知道如果用身体方面的接口拒绝他同行是行不通的,唯一只能用工作牵住他。
“你还不知道?”陈教授很惊讶地等着秦麦“天明领着他的四个研究生已经过去了,这项工作由他负责”
陈教授口中的天明姓于,也是一位考古界的权威专家。
“这个......”秦麦苦笑,“老师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坐镇家里以便应付突发状况,您可是咱们局里的镇局之宝!”
陈教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冷笑道:“你就直说怕我这老头子给你添乱得了!放心,我还没老到爬不动的地步!”
秦麦分辩道:“您老当益壮咱们全局上下都是清楚的,只是您向来对西藏的历史没有太多研究......再说那里的条件实在太恶劣了。”
陈教授啜了口茶水,呵呵笑道:“终于说出来心里话了吧,你是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折腾?放心吧,我可不是第一次入藏!那里我了解得很!”
秦麦惊讶起来:“老师您什么时候去过西藏,我怎么不知道?”
陈教授哑然失笑:“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去西藏的时候只怕你还穿开裆裤呢!”
唐离在一旁听得有趣,吃吃地掩口笑了起来,眼睛不时飘向秦麦。
秦麦没想到老师说的这么直白,当着唐离的面就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咳嗽两声,又找不到什么借口阻止老师的决定,干脆直截了当地把严老师抬了出来:“我不同意!师母也不会同意的!”
“因为你师母不同意,所以你就不同意?”
秦麦想也没想说是,等到他看到陈教授嘴角那抹奸计得逞的狡黠笑容时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这么多年来,老师在工作上做出的决定,师母根本就无法改变。
陈教授不给他反口的机会,站起身做了总结:“那好吧,你既然这么说就好办了,我会让你师母同意的,你到时候也就再没有反对的理由了吧?”说完得意地哼起京剧调子,施施然离开了秦麦的办公室,走出房门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尽快把准备工作做好,还有,照顾好离丫头。”
秦麦愕然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挺精明伶俐的人怎么就着了这老头儿的道呢?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转头看到偷笑的唐离忍不住埋怨道:“你也不知道帮我,老师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心脏病,去西藏很危险的。”
唐离白了他一眼,“你应该了解自己的老师,你都没办法劝住他,你认为我就可以吗?何况像陈伯伯这样一生治学的学者,你不让他亲眼去看看,简直就是折磨他。”
秦麦怔了下,想想还真如唐离说的那样,要是用手段硬阻止老师不让他去,只怕老人家心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落个抱憾终生的结果,看来只能做最充足的准备,好好地照顾老师了。
“我说不过你。”秦麦无奈地对唐离说。
唐离朝秦麦做了个鬼脸,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从初见秦麦开始她似乎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无可奈何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能让秦麦拱手认输的确是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唐离觉得很有成就感。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两个人微笑着互相注视,温馨四溢,秦麦恍惚中似乎听到了家乡门前那条清溪潺潺的水声,他甚至觉得从那双乌黑的瞳孔中看到了秀美的琅琊山,这种感觉让秦麦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不过这美妙的感觉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被突如其来的“哐当”开门声惊散,秦麦和唐离同时扭头,唐离望向窗外,秦麦则望向了门口。
“局长同意了我们的计划!”陈教授兴冲冲地大步走到两人跟前高声道,“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秦麦不知道老师看没看到两人刚才那种暧昧的情形,哦了两声才勉强安抚下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老师您坐......我给您倒茶!”
陈教授狐疑地看了一眼表情古怪的秦麦,又看了看俏脸通红的唐离,眨了眨眼睛“哎呀”一声,拍打着脑袋自责地嘟囔道:“我没有打扰你们吧?”眼底里全是笑意。
他这么一说,秦麦的脸唰地红得如京戏里的关公一般,猛烈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老师,您说什么那!我们什么也没干!”
秦麦这句话却越描越黑,陈教授看着眼前这一对俊男美女,心里暗暗点头,“真是一对璧人啊!”两个人都是他极为喜爱欣赏的,原本就有撮合的想法,眼前这种局面显然是他乐于见到的,笑呵呵的本想再取笑几句,可这时唐离咬着嘴唇说陈伯伯您刚才说什么?
陈教授立刻想起了自己来秦麦办公室的目的,把一张写满人名的纸递给了秦麦:“局领导同意我们牵头对古格遗址展开二次细致考察,在这方面我们并没有出彩的专家,关于考察队的组员你看看挑一挑吧。”
秦麦心想若是李茂然还在的话应该是最理想的人选了,接过名单看也没看就放到了桌子上,“老师,我想还是不要带局里的人。”
陈教授怔了下,随即明白了秦麦的想法:“你是担心......”
秦麦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内敛,看了一眼唐离说道:“我们这次去古格,应该说主要目的是搜寻唐天华的下落,考察工作尚在其次,而且黄平说的那些事过于匪夷所思,人如果过多万一遇到突发情况我们也照顾不过来......”
“你考虑的也有道理。”陈教授思考了片刻点头:“那铁莘去不去?”
秦麦就想起早晨铁莘那副视财如命的可恶嘴脸,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气得要命,可是知道就算自己把铁莘的腿打断,他也会架着拐杖跟着自己的,朝陈教授点头说去。
秦麦解释道:“这小子虽然做事有些鲁莽,可当了几年兵,野外生存的经验还是不错的,做个司机兼保镖到也勉强。”
陈教授同意了秦麦的意见,让秦麦尽快将所需装备列出清单,寻常的工具就直接到拉萨文物局借用,尽量减轻行囊的重量,“你们没有去过不知道在那种海拔高度负重行进的痛苦,”陈教授唏嘘地说,“空气里的氧气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一斤重的东西一下子重了十倍。”
陈教授又说了几句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秦麦就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将必要的装备罗列出来,又预想突发状况和那些可能用上的装备,唐离则站在他身旁不时补充两句,秦麦看唐离很内行的样子,好奇地询问过才知道原来唐离竟然是一位有着近十年经验的探险爱好者。
唐离虽然没说,可秦麦知道她的这个爱好与她一直想要寻找父亲的念头只怕有着很大的关系,唐离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了这一天准备着。
“哐当!”一声,房门再度被猛然推开,秦麦和唐离一齐扭头,秦麦心想老师今天实在过于兴奋了,可转过头才发现门口走进来的不是陈教授,而是一男一女两个身穿公安制服的年轻人。
两个人表情十分严肃,那个男公安身材魁梧,秦麦觉得他比铁莘只怕也矮不了多少,身旁的同伴比起来就显得很娇小,可走到桌前秦麦才发现这个女公安竟然比唐离也矮了不过寸许而已。
“姓名!”女公开寒着脸冷冰冰地喝问道,森寒的目光像两柄无形利剑刺向秦麦。
秦麦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齐耳短发,瓜子脸、杏核眼,鼻子挺翘,嘴唇红润,肤色瓷白很像他在香港橱窗里见过的那种洋娃娃,俏丽可爱,单从相貌而论几乎胜过了唐离,算得上秦麦所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可当秦麦与她的眼神甫一接触,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的憎恨和鄙夷,秦麦甚至怀疑这女警是不是和自己有什么血海深仇,或者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让这女警企图用眼神对自己执行死刑?
秦麦的从容自若让女警的怒火以几何倍数的速度迅速增加,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的书本杯罐震得“乒乓”乱跳,声音也陡地提高了八度:“交代你的姓名!”
秦麦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父亲跪在台子上被批斗时那个造反派头子一边抽着父亲嘴巴一边怒吼的情景,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臂抱肩也不说话,寸步不让地盯住了女警的双眼。
女警被秦麦嚣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这时候居后一步的那个魁梧男警冷笑着开口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秦麦,你的同伙已经交代了,你还要负隅顽抗吗?配合政府老实交代以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顽抗到底只有思路一条!”那副成竹在胸的神情似乎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秦麦的犯罪证据,不管他说不说反正是死定了。
秦麦被气笑了,反问道:“请问二位,我犯了什么罪?如果我犯了罪请直接出示拘捕令逮捕我,否则请你们马上离开。”
女警嫩脸煞白,指着秦麦叫道:“你还想抵赖?你与同伙组成二男一女犯罪团伙谋杀七条人命,被人撞破竟然试图杀人灭口,行凶不成就迅速潜逃......”女警说道这里才注意到秦麦身旁的唐离,“二男一女”这个词立刻提醒了她,尖叫道:“我看你们往哪里逃!”说完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摸出了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
秦麦的心忍不住跳了下,他本来以为是那个出租车司机报的案,可听完女警的话他就有些糊涂了,暗暗忖道:“难不成是黄皮子?”
转念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黄平如果这么做那就是一拍两散,他的目的是宝藏,根本没有理由诬陷自己,黄平这人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同伙!”秦麦猛地想起那个男警的话,自己的同伙除了唐离就是铁莘了,听他的意思铁莘已经被抓了!
秦麦再也按耐不住,蹭地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地问道:“你们把铁莘怎么了?”
铁莘这个名字就像点燃了导火索,那女警“砰”地爆炸开来,伸手就要抓秦麦的胳膊,“你终于承认了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
女警的动作很迅速,使的是很正宗的小擒拿手,不过在秦麦看来就有些花架子的感觉了,秦麦只略略地撤了下身子便让女警抓了个空。
“你敢拘捕!”女警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一击未中,愣了两秒才叫了起来,一只手摸向腰间,看有样子竟然要抽枪了。
秦麦的怒火也腾地爆开,他还没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警察,那个男警显然经验更老道,伸手按住了女警摸枪的胳膊。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威严高喝很及时地响起,陈教授快步走了进来,怒视着两个警察:“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想要枪杀一位年轻有为的专家学者,还是要屈打成招,制造冤假错案?你们太狂妄了!”
陈教授有一句话让秦麦记忆深刻,“我陈然一生只屈服于真理!”此刻的陈教授一身正气,面色凛然,虽然身材瘦削,却让人不敢侵犯,两个警察一时间被老人的气势震慑,有些不知所措。
男警干咳了一声,指了指秦麦和唐离对陈教授说:“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三名犯罪嫌疑人涉嫌杀害七人后潜逃,他俩都被举报对象,我们是来请他们回去协助调查的。”
秦麦这才肯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测。
陈教授冷冷一笑,不屑地哼道:“请?就这么请吗?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这是诱供!而且我也看到了这位女公安同志企图动用武力,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那男警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有些埋怨地扫了一眼咬着嘴唇喘着粗气的女警。
陈教授伸手指了下秦麦,“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文物保护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课题组长,曾经接受过国务院副总理接见的考古专家,享受国家特别津贴的专长学者,你们居然在没有任何证据不出示拘捕令的情况下欲强行以武力进行胁迫!”
这下子那男警和女警的脸色一齐变了,男警张了张嘴想要说话,陈教授又指向唐离,“至于这位女士,是专程回国投资的美籍华人,你们这是在破坏国际友好关系,是在给中国抹黑!”
这顶帽子更大,连那个死死咬住嘴唇一脸忿然的女警也明显怔住了,脸色益发苍白。
“这样两个人,我是不会相信他们是你们所说的杀人犯!”陈教授挥了挥手:“这件事情我会向局里领导进行专程汇报的,他们会与你们的领导沟通,放心,我不会像你们这样指黑为白,我会实事求是地把你们今天的言行反应上去的!”
一男一女两个警察这时候已经是呆若木鸡了。
换成了别人这个时候也许会拍着桌子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一通,以舒委屈怒气,或者不依不饶地追究他们的滥用职权,可是秦麦已经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透了,可他更担心铁莘现在的状况,按照这两位暴力机构执法者的言行推测,只怕铁莘要吃些苦头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唐离说话了,平静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情绪:“我想两位既然是警察,那么最基本的逻辑判断能力总是有的,不知道你们是否见过杀掉七个人之后还能会静静地呆在办公室里等着警察来抓他的?”
女警原本苍白的脸颊唰地红的几乎要滴血,很漂亮的大眼睛里隐隐有水光闪动,紧咬着的嘴唇已经渗出了血珠。
“这个......因为这个案情太严重,我们的心情急躁了些,言行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包涵......”男警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巴巴笑容说道,胸膛不复初进门时的笔挺。
秦麦顾不上和他们计较这些,急急地问:“铁莘呢?如果你们对他动刑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女警的脸色又是一变,秦麦发现问题了:不知道铁莘做了什么,就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让这个女警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
男警迟疑了一下才干笑着说道:“他正在我们局里配合调查取证,我们怎么可能会严刑逼供呢,我们是有纪律的,以说服教育为手段......”说这句话时男警神色不定地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女警。
男警察的小动作让秦麦意识到这个似乎对铁莘有着特别憎恨的女警一定对铁莘下手了。
“好吧,我跟你们去接受调查。”秦麦又对陈教授说:“老师,我去去就回,我怀疑他们对铁莘......”他没有说下去,毕竟自己现在还没见到铁莘。
唐离对秦麦说我们一起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去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可那男警的脸再度变[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得毫无血色,周围几个人都听得分明,唐离这通电话是与律师联系的,男警心底就知道这件事只怕要闹大了,而显然自己这边不占一点点理的,一个是副总理接待过的专家,一个是回国投资的华侨,最主要的是自己这边明显理亏,这次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想着这里男警就很怨恨地瞪了一眼强忍泪水的女警,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是他自己献殷勤讨好这位美丽的同事才主动教训了那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铁莘然后很体贴地陪着她到这儿来抓人的。
陈教授却不放心,坚持着与秦麦、唐离同去,在警察局门口汇合了那位据说是北京名嘴的秃头律师后几个人在男警察的引导下向羁押铁莘的审讯室走去。
秦麦离审讯室老远就听到铁莘难听的大嗓门:“有没有喘气的了?怎么这么半天见不到个人影?丫的不是集体寻短见去了吧?”接着就是一阵得意的狂笑,秦麦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女警脸色从红转白又转为铁青色。
一路上那个男警不停地向秦唐二人道歉,偷偷地给那女警使眼色,可女警十分倔强,假装没看到般就是不肯开口,到让秦麦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
虽然秦麦很讨厌她的蛮横,却有点欣赏她的坚持。
秦麦听到铁莘中气十足,急促的步伐反倒放缓了下来,铁莘难听的聒噪没完没了地传进几人的耳中:“喂,午饭时间都过了你们为什么不给老子搞点吃的?不就是杀人罪吗?给老子好吃好喝的摆上,吃饱喝足老子心情一好保不齐告诉你们点线索!保你们升官发财!嘿,那个男人婆那?半天没见着了,让她来,跟你们这帮子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聊的!她虽然难看了点,不过好歹比你们有看头。”
听到铁莘的话,秦麦就知道这个女警肯定被折磨得够呛,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一听到铁莘的名字就发狂的原因了。
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被人叫做男人婆,何况这个女警还这么年轻美丽,唐离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连忙伸手掩住嘴把头扭向一旁。
陈教授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心想这个铁莘三十来岁的人了还是这样一副砍不断、煮不烂的滚刀肉般嘴上不饶人的主儿,也难怪这个女警吃了火药似的。
几人转过弯便看到审讯室外站着两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警员,这时候秦麦反而有些同情这些警察了。
铁莘被铐在暖气管上,那管子距离地面不过十几公分,正常情况下只能蹲坐在地上,而警察是绝对不会允许犯人坐下的,实际上相当于变相的体罚,秦麦第一眼看到铁莘时,他却是舒服地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
听到开门声,铁莘扭头看到秦麦,脸上一喜,随即收敛,换上了一副眉头深锁的痛苦委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蹲跪在地上,很衰弱地呻吟道:“麦子,你终于来了,我快不行了,真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啊......他们忒狠了!你要给我做主啊......”铁莘颤抖着手指向秦麦身旁的女警,声音涩哑无比,若不是就在前一刻还听到了他底气充足的叫嚣,只怕所有人都会认为眼前的铁莘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秦麦板着脸走到铁莘面前,这时那男警已经赶在前面将铁莘的手铐打了开,秦麦也不说话,对可怜兮兮的铁莘视而不见,伸出三指搭住了他的脉间,脉搏沉稳有力。
唐离和身旁的律师低低耳语了几句,走到秦麦身旁吐出一个字:“脱!”
铁莘毫不犹豫几下子将外衣扯了下来,露出浓黑的胸毛,铁莘丝毫不停地伸手就要脱裤子,女警和唐离慌忙把头转过一旁,秦麦狠狠地瞪了一眼铁莘,后者缩了缩脖子,总算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拨个赤条条。
秦麦查看了一番铁莘的身体,在前胸与后背隐约显出几条红色的痕迹,显然吃了些皮肉之苦,那秃头律师便指着铁莘的伤处很严肃地对唐离道:“我们应该尽快到医院进行检查取证.....”
几个警察听到这句话立刻变了脸色,那男警察苦着脸嘴唇嗫嚅着却没有说出话来,毕竟证据在前容不得他抵赖,铁莘却兴奋起来,连声叫好。
秦麦冷哼一声,呵斥道:“穿上!”
唐离对律师的建议不置可否,憋着笑等待秦麦的决定,而秦麦确认了铁莘并没有内伤,心中完全安定了下来,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铁莘瞪圆了眼睛,无辜地说道:“我还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家待的好好的,这两位长官闯进来不由分说把我拿下带到这里,说什么我杀了七个人,让我老实交代......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我说我昨晚一直老实在家睡觉来着......”
“胡说八道!你们今早是从哪里回来的?”那女警厉声问道。
铁莘翻了个白眼,指着唐离道:“老子说一百遍了,我们是陪着这位侨胞朋友去参观天安门了。”
“这么早参观天安门?”女警怒急而笑。
铁莘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子喜欢早起不行吗?犯法吗?”
秦麦便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了,对一旁提心吊胆的男警察道:“我们昨晚的确在家休息,一早去天安门广场看了看,请按照正常程序查证吧。”
铁莘立刻附和道:“谁举报的让他来和老子当面对质!”
陈教授和唐离都是心思剔透的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警察同志工作还用你教吗?”秦麦横了铁莘一眼,朝身旁的警察点头道:“我相信你们的公正。”
铁莘嘿嘿一笑,怪声怪调地嘟囔道:“人民卫士为人民,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嘛......”
这句话正是写在审讯室墙上的那行大红字,可听到几个警察耳朵中却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秦麦朝一旁脸红的如染了颜料似的男警笑了笑道:“我们只是想尽快澄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我理解你们当时的心情。”这句话无疑表明了不会追究铁莘身上的伤痕,那男警的眼中闪过一抹感激,连连点头说好。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那位一直言之凿凿的出租车司机在对质中变得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把经过讲了一遍,众警察目瞪口呆,这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因为唐离的一句“玩笑话”而引起的。
在秦麦的劝解下,义愤不平的陈教授最终放弃了追究那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滥用职权的责任,那男警对秦麦感激不已,把秦麦等人送到警局门口时已经熟捻得很了。
“秦老弟,这事完全是误会,之前态度有点过,别介意啊!”男警抓着秦麦的手使劲摇晃着表达着歉意,转身拍了拍铁莘的肩膀低声道:“铁老弟,今儿真对不住了......”随即豪迈地拍着胸脯道:“今后若是有用得上兄弟我的只管言语一声!”
“好说......不打不相识嘛!”铁莘笑嘻嘻地应付道,他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混社会的人信奉的是“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认识个警察倒也不是件坏事。
秦麦忽地心有所感,回头望去,正看到站在门后暗处的女警匆忙低下了头,想起她气愤不甘的眼神心中暗暗好笑,随意地问道:“你那位女同事火气很旺啊?”
那男警就有些难为情地嘿嘿笑道:“你说郝韵啊,她刚刚毕业,第一次碰到这么大的案子,的确是急了点......”看到铁莘钻进了车里,苦笑着凑到秦麦耳畔低声道:“其实她平时也不是这么任性的,嘿!你那位兄弟的嘴还真是......这个,女孩子脸皮薄,秦老弟可别放在心上啊!”男警委婉地替始终不肯道歉的杨紫服了软。
铁莘的嘴有多恶毒秦麦比谁都清楚,自然也不会和一个女孩较真,微笑着与男警握了握手道声“再见”后也钻进了车子。
“郝韵......好名字。”秦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罩着水雾,充满了委屈却倔强执拗的美丽眼睛。
人与人的际遇往往就是这么奇妙,当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门时,秦麦认为自己与郝韵绝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更不会想到两人的命运竟然由这一刻开始便悄然纠缠在了一起。
铁莘看到秦麦冷着脸不搭理自己,便笑嘻嘻地朝陈教授挤着眼睛道:“陈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嘿嘿!今儿多亏您老了,不然我只怕就被打死在里面了!”
陈教授看着嬉皮笑脸的铁莘忍不住长吁短叹,“铁莘啊,你这张嘴.......唉,可真是要命啊!”
一路上秦麦和唐离一言不发,铁莘只能时不时偷瞧秦麦两眼,可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压根看不出秦麦此时的心情,想起早晨的事,铁莘的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他还从没见过秦麦发那么大的火呢,他很清楚秦麦是真的生气了!
将陈教授送回局里后,秦麦三人便直接回到了家中,而秦麦自始自终都没有正眼看过铁莘,完全将他当作空气处理,这让铁莘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甫一关上门,他便忍不住叫了起来:“麦子!你就算揍我一顿也比不理我要好!一世人两兄弟,你这样我很难过!”
秦麦自顾自倒了两杯茶水与唐离分享,冷笑道:“我怎么敢打铁老板呢?我秦麦不过是个穷小子怎么敢和你这样的大富户称兄道弟?”
铁莘着实头疼,秦麦这是在逼着他在兄弟和金钱中只能选择一样,铁莘抓耳挠腮长吁短叹了一番,举手投降:“好吧!好吧!秦老大......我不过是和唐小姐开个玩笑而已,我铁莘好歹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会趁人之危呢,嘿嘿。”
唐离摆手正色道:“不,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下午我就把钱打进你的户头里。”
“麦子......你看唐小姐这么坚持......”铁莘为难地望着秦麦,意思很明确:“这不是我要的,是她主动给的。”
秦麦目露失望,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整个人沐浴在一片强烈的阳光中,像是被镀上了一圈耀眼的光环般,让铁莘看不清他的表情。
“铁子,难道铁伯的事还不能让你引以为戒吗?当年他本已经金盆洗手,若不是一时动了贪念,又怎会引发后来的悲剧?这些年来多少人重金请我父亲出山,你想过没有他老人家为什么始终坚拒?多少祸端皆因贪心而起!铁子,你我虽然不是血源同胞,可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情胜兄弟,我绝不愿意看你走上这条路。”秦麦的声音轻轻柔柔,可在铁莘听来却是字字如重锤般敲打在心头。
秦麦的话听到唐离耳中又是一番不同的感受,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清秀男子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阳光下的秦麦皮肤好似透明般清净,嘴唇轻轻地抿着,嘴角微微弯起,平平静静的话语让唐离感受到淡淡的哀伤。
这个男人啊,有一颗纯净的心,唐离痴痴地想着。
“麦子,我......懂了。”铁莘黝黑的脸膛透着难掩的涨红,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秦麦对他的关心,往日的伶牙俐齿全都失去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秦麦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铁莘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错间,所有的语言都已不需再说。
唐离也为二人真情流露所感动,房间被午后暖暖的阳光笼罩着,唐离的心头也暖暖的。
秦麦给铁莘倒了杯茶水,轻声道:“准备一下,我们近日出发。”
铁莘闷闷地答应了一声,“那我尽快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
唐离好笑地看着铁莘垂头丧气的模样,知道他还在心疼那笔从口袋里飞走的巨款,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听说铁莘在潘家园做古玩买卖,我看不如这样吧,等我们回来以后由我投资把店做大些......一百万人民币的规模。”
看到秦麦眉头扬起知道他要反对,唐离抢着道:“这方面我是不大懂的,肯定还要靠铁莘经营,秦麦你也要多帮忙的,我看就分三股吧,我们各占一股!”
秦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在后来也听老师说过唐离的家世,她所说的“不大懂”根本只是托词而已。
别看铁莘外表粗枝大叶,心思转的极快,听到唐离的话表情便飞扬起来,兴奋地叫嚷道:“好哇!我看这样很好!唐小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蚀本的!”
唐离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晒道:“光是不赔本怎么够?自然要给我们赚钱才行的!”转头娇声问秦麦:“是不是,麦子?”
这一声亲昵的“麦子”让秦麦登时有些不知所措,连反对的话也忘记了,铁莘嘿嘿怪笑着暧昧地扫视秦麦和唐离,捏着嗓子模仿唐离:“麦子,你就放心吧!”
唐离飞红了脸颊,咬着嘴唇恼怒地瞪视了铁莘一眼发狠道:“看来你的精神很好嘛,早知道就应该明天再去警局接你!”
铁莘“哎呦”一声,满脸懊恼道:“你别看那小丫头生的漂漂亮亮,下手还真是狠啊,也不知道老子到底哪招惹她了?他姥姥的!”蒲扇似的大手攥得嘎嘎作响,嘴里兀自嘟囔着:“老子风里浪里闯江湖这些年还没吃过这亏呢!嘿嘿,她要是犯在我的手里......”
在嘴上报了仇后,铁莘终于想到了正事,贴着秦麦坐了下来:“麦子,定下来哪天走吗?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秦麦想了想摊开手:“你什么也不需要准备......到时候你把黄皮子照顾好就成了。”
铁莘狞笑,两只手做了个掰的动作:“这个你就放心吧,他要是敢动歪心眼我捏把不死他!”
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西坠,时间已近黄昏,三人中午都没有吃饭,铁莘拍打着肚皮叫嚷饿了,便说让唐离尝尝自己的手艺哼着小曲张罗忙碌起来。
铁莘离开了房里,秦麦和唐离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便有些尴尬,秦麦没话找话地指着厨房道:“你别看这小子膀大腰圆的,可偏偏就喜欢在厨房里厮混,呵呵,不过他的厨艺还真是不错的!”
唐离笑了笑道:“那今天我可要好好地过过嘴瘾了.......”
秦麦微笑着点头没有说话,望着天边如宣纸上被点染了一抹橘红似的夕阳,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闻着身旁佳人的身体上飘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馨香,心头平和安宁,真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才好。
“麦子,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唐离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般自言自语道。
秦麦回头望向唐离笑着道:“我到觉得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呢!至于好人嘛......黄平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哈哈!”
唐离莞尔一笑,随即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双颊又飞红了,在秦麦的注视下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秦麦还以为是夕阳余晖映照的缘故,自顾自地说道:“拍卖会上你的表演把我都骗过去了,呵呵,还那么虚心请教,现在想来真是班门弄斧......”秦麦自嘲地笑了笑,他后来听陈教授说过唐家祖辈数代都是以鉴定古董为生,尤其是从唐天华的父亲开始更是欧美几大拍卖行的权威鉴赏专家,唐离作为唐家的后人自然不会连那些基本的鉴定技巧都不懂的。
他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唐离却以为秦麦是因为自觉受到了愚弄而不满,慌忙抬头急急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真的不懂才问的!事实上那件青花瓷罐我也不知道是元青花!”
秦麦看着唐离眸子中流露的真切不禁一怔,唐离叹口气苦笑道:“虽然妈妈从没说过原由,可我知道爸爸的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事实上我爸爸并不是唐家第一个失踪的.......爸爸的爷爷也是在一次很秘密的考古之行时某名失踪再没有回来,我大学的专业也是妈妈给我选择的,我想她是不希望我再与考古有任何的联系。”
考古工作在许多人看起来充满了神秘,其实其中也蕴藏着不小的危险,秦麦听到唐家除了唐天华外还曾经有人失踪虽然很惊讶,却也没有深想,反而觉得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风里来雨里去地从事野外考古,每天接触的都是些千百年前的物件其实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唐离母亲的决定未尝不是件好事。
“原来事先你并不知道那件鬼谷子罐是元青花?”秦麦笑了起来:“那知道了它的价值以后会不会后悔?以它的稀缺性和完美的品相,我看保守估的价也要在三千万港币以上的。”
唐离虽然也听出了秦麦是在开玩笑,却仍旧为他对自己的“轻视”而感到气恼,忍不住白了秦麦一眼,嗔道“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
秦麦虽然没有太多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可也看得出来唐离并没有真的生气,嘿嘿一笑说怎么会呢,要是没有唐大小姐仗义疏财,那件莲花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购的。
“这些年一直也没听说过鬼谷子青花罐面世或者易主......”秦麦试探地道。
唐离深深地注视了秦麦一眼,后者立刻觉得自己的心事完全被她看透了,不禁有些脸红心跳,连忙分辩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唐离好笑地看着铁莘垂头丧气的模样,知道他还在心疼那笔从口袋里飞走的巨款,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听说铁莘在潘家园做古玩买卖,我看不如这样吧,等我们回来以后由我投资把店做大些......一百万人民币的规模。”
看到秦麦眉头扬起知道他要反对,唐离抢着道:“这方面我是不大懂的,肯定还要靠铁莘经营,秦麦你也要多帮忙的,我看就分三股吧,我们各占一股!”
秦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在后来也听老师说过唐离的家世,她所说的“不大懂”根本只是托词而已。
别看铁莘外表粗枝大叶,心思转的极快,听到唐离的话表情便飞扬起来,兴奋地叫嚷道:“好哇!我看这样很好!唐小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蚀本的!”
唐离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晒道:“光是不赔本怎么够?自然要给我们赚钱才行的!”转头娇声问秦麦:“是不是,麦子?”
这一声亲昵的“麦子”让秦麦登时有些不知所措,连反对的话也忘记了,铁莘嘿嘿怪笑着暧昧地扫视秦麦和唐离,捏着嗓子模仿唐离:“麦子,你就放心吧!”
唐离飞红了脸颊,咬着嘴唇恼怒地瞪视了铁莘一眼发狠道:“看来你的精神很好嘛,早知道就应该明天再去警局接你!”
铁莘“哎呦”一声,满脸懊恼道:“你别看那小丫头生的漂漂亮亮,下手还真是狠啊,也不知道老子到底哪招惹她了?他姥姥的!”蒲扇似的大手攥得嘎嘎作响,嘴里兀自嘟囔着:“老子风里浪里闯江湖这些年还没吃过这亏呢!嘿嘿,她要是犯在我的手里......”
在嘴上报了仇后,铁莘终于想到了正事,贴着秦麦坐了下来:“麦子,定下来哪天走吗?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秦麦想了想摊开手:“你什么也不需要准备......到时候你把黄皮子照顾好就成了。”
铁莘狞笑,两只手做了个掰的动作:“这个你就放心吧,他要是敢动歪心眼我捏把不死他!”
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西坠,时间已近黄昏,三人中午都没有吃饭,铁莘拍打着肚皮叫嚷饿了,便说让唐离尝尝自己的手艺哼着小曲张罗忙碌起来。
铁莘离开了房里,秦麦和唐离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便有些尴尬,秦麦没话找话地指着厨房道:“你别看这小子膀大腰圆的,可偏偏就喜欢在厨房里厮混,呵呵,不过他的厨艺还真是不错的!”
唐离笑了笑道:“那今天我可要好好地过过嘴瘾了.......”
秦麦微笑着点头没有说话,望着天边如宣纸上被点染了一抹橘红似的夕阳,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闻着身旁佳人的身体上飘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馨香,心头平和安宁,真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才好。
“麦子,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唐离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般自言自语道。
秦麦回头望向唐离笑着道:“我到觉得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呢!至于好人嘛......黄平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哈哈!”
唐离莞尔一笑,随即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双颊又飞红了,在秦麦的注视下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秦麦还以为是夕阳余晖映照的缘故,自顾自地说道:“拍卖会上你的表演把我都骗过去了,呵呵,还那么虚心请教,现在想来真是班门弄斧......”秦麦自嘲地笑了笑,他后来听陈教授说过唐家祖辈数代都是以鉴定古董为生,尤其是从唐天华的父亲开始更是欧美几大拍卖行的权威鉴赏专家,唐离作为唐家的后人自然不会连那些基本的鉴定技巧都不懂的。
他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唐离却以为秦麦是因为自觉受到了愚弄而不满,慌忙抬头急急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真的不懂才问的!事实上那件青花瓷罐我也不知道是元青花!”
秦麦看着唐离眸子中流露的真切不禁一怔,唐离叹口气苦笑道:“虽然妈妈从没说过原由,可我知道爸爸的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事实上我爸爸并不是唐家第一个失踪的.......爸爸的爷爷也是在一次很秘密的考古之行时某名失踪再没有回来,我大学的专业也是妈妈给我选择的,我想她是不希望我再与考古有任何的联系。”
考古工作在许多人看起来充满了神秘,其实其中也蕴藏着不小的危险,秦麦听到唐家除了唐天华外还曾经有人失踪虽然很惊讶,却也没有深想,反而觉得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风里来雨里去地从事野外考古,每天接触的都是些千百年前的物件其实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唐离母亲的决定未尝不是件好事。
“原来事先你并不知道那件鬼谷子罐是元青花?”秦麦笑了起来:“那知道了它的价值以后会不会后悔?以它的稀缺性和完美的品相,我看保守估的价也要在三千万港币以上的。”
唐离虽然也听出了秦麦是在开玩笑,却仍旧为他对自己的“轻视”而感到气恼,忍不住白了秦麦一眼,嗔道“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
秦麦虽然没有太多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可也看得出来唐离并没有真的生气,嘿嘿一笑说怎么会呢,要是没有唐大小姐仗义疏财,那件莲花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购的。
“这些年一直也没听说过鬼谷子青花罐面世或者易主......”秦麦试探地道。
唐离深深地注视了秦麦一眼,后者立刻觉得自己的心事完全被她看透了,不禁有些脸红心跳,连忙分辩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唐离很宽容地笑着说道:“虽然都说资本主义世界的资本积累过程中充满了血与泪......但是我保证这件元青花是一桩你情我愿很公平的买卖,只不过......”说到这时唐离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十年前,它的原主人找到了苏富比,想要拍卖它,不过没人能说出它的来历,争论的很激烈,有人认为是一件明青花,还有许多人断定是件更晚期的仿品,后来还是我妈妈直觉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文物,按照原主人提出的价格将它购买了下来。”唐离笑着点了点秦麦:“它的价值完全是因为你才得以体现。”
秦麦没想到其中竟然存在着一段如此曲折离奇的经历,怔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阴差阳错下流失海外的国宝回归祖国不能不说是天意。
唐离似乎看出了他的感慨,笑眯眯地说道:“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麦子,它能遇到你,实在是它的幸运。”唐离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呵!”
“你的母亲才是真的了不起......”秦麦脱口道,随即注意到唐离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忍不住暗骂自己口不择言,张嘴再想补救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离发现了秦麦的窘态,强颜笑了笑轻声道:“谢谢。”
秦麦本来就不是一个擅于和女孩子打交道的人,再加上一句无心之语触动了唐离的伤心事,心里一急额头顿时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嘴巴愈发吐不出声音来了。
房间里一时间再次陷入了极静的沉闷中,幸好铁莘的大嗓门及时地响了起来。
忙活了半天,铁莘准备了一桌子丰盛而有特色的晚餐,吃得唐离赞不绝口连连夸奖铁莘厨艺精湛,铁莘笑得合不拢嘴,兴奋极了,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位大金主伺候满意。
接下来的两天里三人各自忙碌起来,唐离根据自己多年的探险经验不吝金钱地通过各种渠道购入了许多昂贵而稀少的药品和装备,而秦麦则将主要的精力集中在了对那幅唐卡的研究上,一方面使用专业的设施进行年代考究,另一方面则遍阅藏地资料寻找有关的蛛丝马迹,只可惜收效并不大,不过秦麦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发挥了作用,两天下来,他对西藏历史和宗教、文化方面的认知有了深刻长足的进步。
铁莘则寸步不离地盯住了黄平,与秦麦的判断一致,黄平这只老狐狸表现得极其温顺老实,这两天里黄平简直就是把铁莘当成了祖宗般伺候着,让铁莘着实见识了一番什么叫有钱人奢华的生活。
第三天傍晚,陈教授、秦麦、唐离和铁莘聚集在了一起,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交流,地点自然是在秦麦的住处。
“他娘咧!有钱人过的日子那真真是舒坦啊!”铁莘嘴里叼着牙签大刺刺靠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把一双铁塔似的长腿扔在了茶几上。
已经有些年头的木制沙发在铁莘的蹂躏下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一般,吓得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陈教授连忙转移到了一张靠背椅中,看着怡然自得的铁莘不断摇头叹气:“铁小子,你这出口成脏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呀!”
铁莘腆着脸嘿嘿一笑,胡搅道:“老头儿,咱这可不是脏话啊,人谁无娘呢?”
陈教授被噎得无言相对,厚厚的近视镜后的眼睛白眼连翻,秦麦恼怒地瞪了一眼铁莘,后者吐了吐舌头,举手做投降状不再言语。
“时间不早了,我们说正事吧。”陈教授扶了扶镜架,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小秦,你先把关于唐卡的研究结果说说。”
秦麦点头应了一声,看了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唐离和铁莘,两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期盼还有些许的紧张。
“通过对唐卡织物的加速器质谱碳14测试,发现这幅唐卡制作于......”秦麦顿了顿,沉声道:“至少一千五百年前!”
唐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掩住了嘴巴,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大眼睛反问道:“二千年前?能确定吗?”
秦麦苦笑:“误差小于百分之一。”
“可是......这幅唐卡是在古格遗址发现的,这怎么可能呢?”唐离失神地低声喃喃道,她虽然不是从事考古的专业人士,但从小耳濡目染对加速器质谱碳14测试也有所了解,知道这是一种确定检验目标历史年代的常用方法,而且准确率极高,出错的可能性不比日全食更高,所以最后那句压根不是提问的语调,简直是痛苦的呻吟了。
“啪!”铁莘蒲扇般的巴掌猛地拍在了大腿上,粗声道:“乖乖!二千年,那东西居然没有烂成灰!”
陈教授给了铁莘一个赞许的眼神,“铁小子,你倒是说到了点子上,那幅唐卡经过了很特殊的处理,而且存放十分慎重,最终得以保留到现在。”
唐离这时候已经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听到陈教授的话不由反对道:“唐卡发现于古格遗址,而且藏的地方十分隐秘,可是据我所知古格王朝的建立时间距今不过千年左右......”说着望向秦麦,似乎在向他求证。
秦麦用力地点头,“没错,吐蕃王朝崩溃后,末代赞普郎达玛的重孙吉德尼玛衮逃往阿里,在公元十世纪前后建立了古格王朝。”
“也就是说这幅唐卡根本不是古格王朝时期的产物?”秦麦的话音刚落,唐离立刻问道。
“自然不是......”秦麦摊开手。
唐离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可眼睛却越来越明亮,显然大脑里在快速地思考着,
过了片刻望向秦麦,“甚至早于吐蕃王朝......”
秦麦没有说话,轻轻点头。
铁莘憋了半天,再也按耐不住叫嚷起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古格、吐蕃的?”
陈教授用一种无奈的目光看着铁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小子好歹也在古董文物圈子里混了几年,竟然连这种基本的历史常识都搞不清楚......平时让你多读点书也不听......”
“得了,老头儿,等这次事了,我一定多读书!您老还是先给我说说这唐卡的事儿吧?”铁莘看陈教授似乎有趁机对自己开展思想教育的趋势连忙举手投降,心里却想着把金庸的书还有哪本没有看过呢?
陈教授抿了口茶水,“西藏几千年来在外人眼中封闭而落后,最为世人熟知的大概要数一千三百多年文成公主入藏嫁给藏王松赞干布,而后的唐蕃古道便成为了中原通往西藏的必经之地,两地贸易渐渐繁荣起来,西藏才被外界所了解;事实上,西藏历史十分悠久,早在汉代中原与西藏之间便已经有了联系。”陈教授毕竟是教书出身,娓娓道来颇让人生出种悠然神往的感觉,“与中原的夏商周同时期,西藏亦出现了穆氏王朝、格南王朝已及象雄王朝.......”
铁莘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考究西藏历史上,等到陈教授话音一顿,便催促道:“您老就直接告诉我这跟那幅唐卡有什么关系吧!”
被不客气地打断让陈教授很有些恼怒,狠狠地瞪了铁莘一眼,可他心中清楚跟这蛮物实在是没办法讲究什么尊师重道,讲述的兴致也丧失了大半,简洁明了地说道:“吐蕃王朝建于公元七世纪前后......”
铁莘恍然大悟地高声叫道:“原来如此!”随即奇怪地扫视了表情郑重的唐离三人一眼,挠头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可能是西藏人也喜欢收藏古董吧?”
陈教授愣了片刻,苦笑着伸手指向铁莘道:“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可能,那幅唐卡单从艺术价值而论就可以称得上瑰宝了。”
唐离皱眉思忖着摇头道:“我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从七世纪佛教传入西藏,佛教与苯教之间历经许多年的殊死争斗,而后佛教占据上风更是大肆倒苯,这样一副苯教护法神的唐卡怎么可能被保存二千年而丝毫无损呢?”
陈教授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他近距离观察过那幅唐卡,除了那几道匆忙间分割时留下的痕迹外,整幅唐卡十分完整,唐离说的不错,一张两千年前制成的唐卡虽然经过特殊工艺的处理,但若不是一直都极妥善地保管是无法保留至今日的。
一直都沉默不语的秦麦思索着缓缓说道:“一千五白年前......古格......阿里.......那里正是中象雄的所在,也是苯教的发源地。”
...
传说苯教就是由象雄第一代王辛饶创建的。
“问题是这幅唐卡是如何保留下来的,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到的啊!”陈教授提醒自己的学生。
秦麦再次无奈苦笑,他觉得自己这三天来的苦笑比之前二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本来希望借着现代的科学仪器的测试研究能够让自己发现一些关于唐卡的线索,没想到反而给它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纱,让这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头绪,秦麦抬腕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也许在发现它的地方我们能够找到些线索,而且我们还是要确定这幅唐卡与我们此行目的是否有所关联。”
唐离和陈教授默默点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就在这时一阵细密的关节错动发出的咯咯声传入几人耳中,三人愕然望去,看到铁莘正一脸狰狞地扳动着手指......
“干他娘的!要是黄皮子敢骗老子,我非拆了他的骨头不可!”铁莘恶狠狠地咬牙道,双颊横肉突突地跳动,看起来好不骇人。
秦麦立时醒悟铁莘怀疑黄平说的关于唐卡中隐藏着大秘密是个的谎言,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晚黄平讲述当年事时的表情语气,微微摇头道:“我觉得他到不像说谎,有两种可能,一是唐卡中的确隐藏着我没还没有发现的秘密,要知道唐......老先生、黄平和铁伯无一不是聪明睿智,经验老到的行家,他们都没有发现什么,我们一时间也不可能破解;另一种可能就是......”秦麦犹豫着望向唐离。
唐离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是说我爸爸骗了他们?”
秦麦一滞,觉得唐离清澈无比的眸子亮得有些耀眼,目光也尖锐得让人心悸,“也许是那个神秘少年有问题。”
铁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扑腾”一下子坐了起来,“麦子,你说那个什么转世、伏藏的是不是骗人的玩意儿?就像东北乡下跳大神一样糊弄人的?”
转世与伏藏可以说是西藏地区最为神秘的超自然现象,若是转世一说虚无缥缈,伏藏便具体且神奇得多,在藏区,有些十几岁目不识丁的小孩病后或一觉醒来,竟能说唱几百万字的长篇史诗,至今没有人能够对这一现象给予科学的解释。
唐离听到铁莘的问题也不由自主地盯住了秦麦,目光中现出强烈的好奇,她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也感到不可思议。
秦麦瞥了一眼陈教授,自嘲地笑着道:“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坚决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封建迷信......”
陈教授又气又笑地瞪着他笑骂道:“臭小子,你这个时候反倒正经起来了,你却忘记当年在课堂上给同学问卦占卜的往事了?你最喜欢鼓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知道什么快给我们讲讲,老头子我也好奇的很哩!”
秦麦呵呵一笑,不再推辞,“从字面来看,所谓伏藏是指埋伏之宝藏也,这个词最早用于藏佛宁玛派,教徒在宗教遭受劫难时将经典器物藏匿起来,日后重新挖掘出来,分为书藏、圣物藏和识藏。书藏即指经书,圣物藏指法器,最为神奇的就是识藏,据说当某种经典或咒文在遇到灾难无法流传下去时,就由神灵授藏在某人的意识深处,当有了再传条件时,在某种神秘的启示下,被授藏经文的人就能将其诵出或记录成文。”
铁莘啧啧称奇,唐离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听说伏藏是在郎达玛灭佛后才出现的?”
“早得多!”秦麦啜了口水润了润喉咙道:“事实上不光藏传佛教有伏藏,苯教亦有,印度亦有,只不过名称不同而已......你刚才说什么!”秦麦心头电光石火间如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声音陡地提高了许多。
唐离与秦麦距离最近,被他突然叫声吓了一跳,疑惑地注视着秦麦不解道:“哪一句?”
秦麦却又不说话了,眼睛不觉间微微眯了起来,自言自语喃喃道:“松赞干布灭象雄、郎达玛毁佛、吐蕃崩溃、古格建立,象雄时期的唐卡......”
他的声音极低,就连唐离也只隐约听到了象雄、灭佛和唐卡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汇,忍不住追问:“麦子,你想到了什么?”
沉思中的秦麦却压根没有听到唐离的问题,那模糊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后便无迹可寻,隐隐约约地觉得某些线索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偏偏把握不住。
直到唐离问出第三遍,秦麦才反应过来,茫然地反问道:“嗯?什么?”
“我还没想好......”对于唐离的问题,秦麦只能苦笑着无奈耸肩。
“通知黄平,后天出发。”直到深夜十点多四个人的座谈才算告一段落,铁莘还要回到宾馆盯着黄平,而秦麦则要送陈教授与唐离返回住处,分手时秦麦嘱咐铁莘,“那只老狐狸必定不会安什么好心,一定要盯住了!”
两个人先将陈教授送回了家,在老人充满了笑意的注视下,唐离和秦麦讪讪地告辞,转身之际,秦麦分明看到了自己那位为老不尊的老师诡笑着朝自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几近午夜的天空月朗星稀,四下里寂静无比,就连虫豸似乎也睡着了,两个人被这种极致的静谧感染,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连脚步都不知不觉地放得轻了。
出奇协调的步调绝非刻意而为,两条拖得长长的影子在二人身后纠缠依偎,就这样漫步而行至小巷口,微风抚过,茂密的柳枝轻柔摇摆着唰唰轻响,受到了惊吓的小虫发出几声疏落的鸣叫,待风一停,一切再次归于安静。
两口人心有灵犀地对视轻笑,秦麦看着月光下的那张清丽脱尘的容颜几乎痴了,甚至不舍得眨眼。
“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是,麦子,我还是要说谢谢你!”唐离被秦麦看得心头小鹿乱跳,微微羞赧地侧头躲过了他的目光,抬手将额头被吹乱的几绺长发拢归耳后,趁机平缓了一下悸动的心情轻声说道。
秦麦用干咳掩饰自己的失态,“有些话说多了可就是虚伪了......”顿了下秦麦苦笑摇头:“何况你开出了高昂的报酬。”
唐离轻轻地撇了撇嘴角,知道秦麦对分给他股份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心中暗笑他率真得可爱,狡黠地朝秦麦眨了眨眼睛道:“我是商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秦麦不解地歪头望着唐离,唐离却不急着解释,伸手扯下了一片青翠的柳叶,放在鼻下深深地嗅了一口,舒坦地长吁道:“正所谓乱世藏黄金,盛世藏古玩,中国改革开放十年,经济快速发展,古玩市场发展势头猛烈,这个行当无疑是极具潜力的。”
“这没错。”秦麦点头道,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你完全没有必要分给我股份,而且那份额也太多了些。”
唐离得意地咯咯笑道:“这就叫物有所值!我只需要投入些钱,铁莘在北京的古玩圈子里人脉深厚,而你则是鉴定方面的大行家,我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坐等收钱就好了,这难道还不算是大赚一笔?”
秦麦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后才点头道:“这话听起来倒像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唐离随手把玩着柳叶,听到秦麦的话抿嘴微笑不说话,秦麦却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惜我怕要让你失望了。”看到唐离疑惑的眼神,秦麦苦笑解释:“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干私活。”
唐离见秦麦不再反对接受古董店股份的提议,心中喜悦不已,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股难掩的快乐,她觉得有这样一件事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就算西藏之行结束也不需担心在没有与秦麦接触的接口了。
自小在西方开放而自由的环境中成长的唐离在感情方面远比国内的女子大胆的多,尽管与秦麦相识不过数天,可她对这个博学正值、文静秀气的年轻人已经生出了强烈的好感,只是骨子里东方女子的矜持和骄傲使得她无法太过主动。
秦麦的智商是毋庸置疑的,可情商方面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平生唯一一次短命的恋情亦是在同学的撮合下懵懂而行,他看着月光下唐离笑意盈盈的模样,只觉得她开心自己的心里就莫名的满足。
实际上秦麦对唐离亦有感觉,这个女孩的坚强勇敢让他钦佩,脱俗的美丽和雍容的气质也让他怦然心动,可那次不成功的恋爱给秦麦留下的阴影却是深远的,中国人千百年来讲究的“门当户对”深入人心,而秦麦觉得自己与唐离显然悖离了这个基础。
月光下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地并肩而行,深夜里街上的行人异常稀少,偶尔会有疾驰的车辆在两人身边急匆匆呼啸而过,一对年轻男女的内心里却平静而安详。
陈教授家距离唐离下榻的宾馆不算很远,却也并非极近,可秦麦觉得永远匀速的时间像是突然发生了异变,只不过一眨眼竟然到了......
“上去坐坐?”两人在宾馆门口站立了良久后,唐离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期盼地问道。
秦麦犹豫了一下,原本想要答应的话在出口时却完全变了模样,“还是算了吧,时间太晚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后天就要出发了......我还要准备一下。”
看着唐离穿过宾馆的旋转门,秦麦转身坐上了出租车......
西藏,地处世界上最大最高的青藏高原,平均海拔超过了四千米,有“世界屋脊”之称,境内山脉纵横、河流湖泊众多,面积超过一百二十万平方公里,人口却只有一百多万人,一九五一年和平解放、一九六五年设立西藏自治区。
历史上的西藏在唐宋时被称为吐蕃、明时称作乌思藏、清初称卫藏,“西藏”一词最早出现于清康熙二年,而后正式定名为西藏,沿用至今,因为风俗习惯、宗教信仰与中原地区迥异,所以藏地在外界眼中神秘而独特。
古格遗址位于阿里地区的扎达,交通极其闭塞,从北京到扎达,一条路是从新疆叶城经新藏公里到狮泉河,除此以外便是从拉萨到阿里的南北两线。
因为大部分设备需要从拉萨文物局调用,第一条路不在秦麦几人考虑的范围之内,而秦麦、唐离与陈教授商量后决定沿着二十五年前唐天华三人走过的路线进发,也就是南线,比起北线,南线虽然在路程上近了几百公里,却更加难行,也更荒凉。
六月一日,清晨,秦麦早早地收拾妥当,一套八段锦还没打完门外便传来一阵舒缓的敲门声,秦麦打开房门,眼前不由一亮:唐离身着一套合体的橘黄色冲锋装,头戴白色遮阳帽,一副茶色镜罩住了小半的脸庞,平日里散开的披肩长发都收在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还多了几分俏皮,比起穿着时装时的妩媚又是另一番味道。
秦麦眼神中流落出的欣赏让唐离心中喜悦,嘴里却揶揄道:“干嘛?房间里藏美女了?”
“啊?哦!没有......”秦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堵在门口实在失礼得很,慌忙侧身讪讪地摆手道:“快请进。”
“喏!这是你的!”唐离有些好笑地看着手足失措的秦麦,将手上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秦麦伸手接了过来,略翻看了一下,那是一套相同款式、相同颜色的冲锋装,这个牌子的户外服装向来以质量、性能和价格著名,连遮阳帽亦是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一副与唐离自己所戴的同款墨镜。
秦麦说了句谢谢,等到唐离走进房间才看到她身后背着一只鼓鼓的硕大黑色登山包,这种登山包是按照人体弧度设计,长且细,不仅适合长时间背负而且不会影响到四肢头颈的动作,这样专业的装备在国内十分少见,秦麦不由多看了几眼,唐离却误会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道:“里面都是一些针对高原反应和突发状况准备的特效药品,虽然麻烦些,却是有备无患的。”
在唐离的催促下,秦麦换了衣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唐离只比秦麦略矮了两分,从背后看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唐离显然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开心地皱起鼻翼朝秦麦做了个鬼脸,调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嘴里喝道:“出发!”这让秦麦再次看到了拍卖会上那个精灵般的少女。
两个人赶到陈教授家,在严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下,秦麦无数遍承诺一定会照顾好老师,离开时,秦麦只觉得口干舌燥,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师啊,您这次可要听我的指挥!我可得了师母的上方宝剑了!”秦麦很郑重地对陈教授说道,“如果出现不良反应您必须马上返回来!”
陈教授满脸兴奋,哈哈一笑道:“又不是没去过,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秦麦无奈地看着红光满面的陈教授,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决不能任老师胡闹,稍有不妥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按照约定,黄平与铁莘将会直接到机场与三人汇合,秦麦等人赶到机场时距离飞机起飞还有近两个小时,国内的航空业远不如铁路发达,机场里冷冷清清,三人等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地看到入口一行人走了进来,秦麦的视觉敏锐,立刻认出了为首那个高大健硕的正是铁莘。
“他们来了。”秦麦站起身,唐离抬头注意到秦麦的眉头皱了起来,“有问题?”唐离问道。
秦麦朝铁莘挥了挥手,嘴里应道:“那两个外国人似乎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铁莘一行人步速极快,说话间与秦麦三人之间的距离大大缩短,唐离和陈教授也看到了跟在铁莘和黄平身后的那两个人,一个是黝黑发亮的黑人,另一个却是顶着头惹眼红发的白人,虽然不如铁莘高大,却要比普通人粗壮许多,两人都是一身黑色的西装。
三个铁塔似精悍的汉子甫一出现在大厅内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尤其是当先的铁莘怒气冲冲,直奔秦麦三人而来,看上去倒像是要找麻烦似的,几个保安按着腰间的警棍迅速靠拢过来。
“迟到了。”秦麦对走到面前的铁莘说道,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两个外国人,目光最后停留在黄平面上。
仅仅一眼,秦麦便感觉到这两人身上流露出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来自直觉的判断,两人面无表情,尽管大厅里的人不多,这两个人的身体却紧绷着,像是随时准备着发动攻击,仿佛捕食的猎豹,虽然看不到他们墨镜下的目光,秦麦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在观察自己。
黄平连连弯腰点头,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劳三位久等了,是因为要等这两位朋友......”黄平说着指了指身侧的两人。
铁莘两颊横肉突突抽跳,眼睛发红地瞪了眼黄才对秦麦道:“干他娘咧!这老贼货今天早晨突然说这一路上不太平,非要搞两个保镖!”
秦麦似乎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想只怕黄平此举并非突发奇想,应该早在当日饱尝了铁莘的老拳后便着手安排了,这两个人可不是那天绑架自己与唐离时的几个小混混能比的,在他俩的身上秦麦感受到一种酷似军人的气息。
只是黄平这么做真的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抑或是为了某一天对自己几个人下手?还是兼而有之?思念转动间,唐离已经忍不住冷冷地发出一声冷哼,讥讽道:“黄老先生还真是爱惜自己的生命啊,不过如果真是处于安全考虑,或许你根本就不该回国。”
黄平陪着笑连连解释自己这么做是处于为所有人的安全考虑,西藏民风彪悍,环境恶劣,人烟稀少,这两位专业的保镖有着十分丰富的野外求生经验,势必会为此行提供帮助。
按耐不住的陈教授跳了起来,气鼓鼓地对黄平嚷道:“放屁!藏民们民风淳朴,热情好客,我们不需要也欢迎他们!”
“这个......”黄平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眼中一闪即逝的恼怒并没有逃过秦麦的眼睛。
秦麦思绪转动,片刻间便做了决定,毕竟黄平是当年诡异经历唯一仅存的人,许多事还要借助他,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没有后顾之忧才会尽力而为是人的通性。
“老师,您也别太激动,毕竟黄先生是出于对我们的安全考虑......”秦麦先安慰恼怒的陈教授。
“是啊!是啊!”黄平连连附和,“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铁莘张嘴刚要说话,看到了秦麦朝自己眨了下眼睛,虽然不清楚秦麦的意图,却还是将满肚子的怒火憋了回去。
秦麦的话等于表态他接受了这两个所谓的保镖的加入,其他人虽然心有怨气,却因为对他的信任和信服而不再反对。
“不过,黄先生,这两位的费用可要由您一个人负责喽。”秦麦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黄平,开玩笑般地说道。
黄平笑得两颊松弛的皮肉颤抖不已,很豪迈地摆动手臂,大方地说钱是小意思,此行所有费用由他包了。
秦麦一直认为黄平对当年经历的讲述隐瞒了些重要的东西,听到他说这句话时,这个念头不由再次冒了起来,他觉得黄平处心积虑甚至不顾生死入藏,决不是仅仅只为了他所说的宝藏,但以金钱计算,黄平现在的财富足够他挥霍到死了吧?
办理了登机手续,一行人走进了登机通道,秦麦瞥了一眼拖后半步跟在黄平两侧的两人,随意地问道:“这两位看起来可都不简单啊,黄先生也不给我做个介绍?两位朋友打哪来的呀?”
黄平支吾了一下干笑着说道:“他们是美国人,曾经在哥伦比亚当过兵......”指着那红发白人道:“他叫卡恩,外号叫枪王......”又指了指黑人,“他叫瑞斯,外号叫黑狼。”秦麦注意到叫瑞斯的那个黑人后脖颈处有一道并不明显的疤痕,看起来应该利刃留下的。
哥伦比亚——秦麦脑海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毒品和军火,还有那个自称为G产主义革命组织却从事着恐怖活动的左翼游击队“哥伦比亚革命军”。
只是秦麦却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两个人正是来自这个著名的组织。
那个叫卡恩的白人,外号枪王,显然枪法十分出色;而那个绰号黑狼的瑞斯特长就不太好判断了,狼——生性冷酷而狡猾,这个人并不容易对付,秦麦暗暗思忖着,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与落在最后的铁莘并肩而行。
“动手了?”秦麦低声问道,他对铁莘的脾气清楚无比。
“嗯!”铁莘闷声应道。
“怎么样?”
铁莘沉吟了一会儿,郑重地回答道:“空手的话,一个没有太大的问题,两个怕是不成。”
秦麦微微点了下头,这就是铁莘的优点,永远能分清楚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什么事情必须认真,铁莘当兵时可是全师的搏击冠军,这两个人的战斗力有点出乎秦麦的预料,不知道黄平从哪儿找到的,不过短短的一周时间不光找到了两个高手,而且办妥了一切手续,金钱有时候真的有着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魔力,要知道对于外国人入藏,国家控制的是非常严格的,需要得到特别的审批。
铁莘也有着与秦麦相同的怀疑,侧头朝身旁的秦麦低声音道:“不知道黄皮子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两号高手,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军人,简直就是机器!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生死的人绝对不会有这种杀气,我保证他们肯定都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我看更像杀手。”
最后这句话铁莘本来是无心之语,秦麦的心却禁不住一跳,暗暗苦笑,黄平该不是真的找来了两个杀手吧?
虽然从一开始秦麦就清楚地知道与黄平之间都在互相利用算计,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在玩火,毕竟在今后一段时间里七个人要朝夕相处,要时刻防备着两个杀伤力极强的隐患实在是件太劳心伤神的任务了。
不过至少在到达古格遗址前,不需要担心黄平,他需要这些人帮助他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秦麦又嘱咐了铁莘几句后快走几步追上了唐离,后者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望着前面成品字形的黄平和两个保镖低声嘟囔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仿佛黑白双煞似的两个保镖身形高大挺拔,走在最前面的黄平身材则消瘦得很,偏偏步伐迈得很大,看起来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意味。
秦麦不禁苦笑,他自然能听出来唐离话语里透露出的埋怨,凑近唐离的耳边笑道:“《老子》里有一句话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唐离多精灵剔透,立刻明白了秦麦的打算,其实这个道理她也是知道的,但是女人的心思是很奇怪的,感性的她们往往喜欢以自己的好恶决定态度,她对这两个人的第一印象差极了,自然而然便认为秦麦不该答应黄平留下他们。
“你总是有理的!”唐离心里虽然认同了秦麦的话,嘴上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黄平可不是小白兔,他是只老狐狸!”秦麦看不见唐离眼中蕴含的笑意,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认真地解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唐离没想到秦麦居然没听出自己的玩笑话,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秦麦一记白眼,还没等她说话,身后的铁莘大嗓门突地在两人耳边炸开了:“他娘的!老子才看到唐大小姐和麦子的衣服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哩!这套行头招风得很,我的呢?”
铁莘一边说着,一边抖着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作战服,看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把它脱下来。
唐离没好气地回头瞪了眼铁莘,“没有你的......怪不得别人,压根就没有你这么大码的。”
铁莘满脸的期盼登时变成了失望,嘟囔着老子命不好,爹妈都是精致的人儿,偏生把自己生的这般粗大,连做衣服也要比别人多费许多布料。
秦麦伸手拍拍铁莘的肩膀道:“等到了拉萨我到局里给你要一套......”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下,看到铁莘惊喜的表情,秦麦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长这么大铁莘还是头一次坐飞机,充满了新奇,脚步越迈越大,超过秦麦和唐离赶到了陈教授身边,与老人开起了玩笑,他对陈教授可没有什么师生之间的敬畏,揽住陈教授很猥琐地说老头儿,我这次也算是你们局里的编外人员了吧?有没有酬劳?就算不给奖金,工资总该有的吧?你看咱们是计时还是计件啊?要不然按照路程长度算也成。
陈教授仰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一番铁莘后认真地回答:“我听说了唐离那丫头给你许下的报酬,你这算是被她雇佣,你不提我还忘了,这机票钱你啥时候给我啊?”
铁莘立刻暴跳如雷,指着秦麦叫道:“那股份也有麦子一份,这该怎么算?”
陈教授用可怜的眼神注视着铁莘,“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就看不出来人家两个人发展态势?我看这不过是左手转右手的事儿!”
铁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嘿嘿奸笑着说老头儿你也觉得麦子和唐大小姐有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陈教授欣然点头。
唐离和秦麦看着铁莘与陈教授两人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两声贼笑,不禁对视苦笑摇头,唐离更是感到不可思议,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想到作为一位权威的学者、考古界泰斗,平素里不苟言笑的陈教授竟然有着如此“活泼”的一面。
从唐离古怪的表情里秦麦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个......老师和铁莘很投缘的......”
飞机经停成都,飞抵拉萨上空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拉萨市并不大,坐落在玛布日山上布达拉宫巍峨壮丽,红白相映,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仿佛罩上了一层夺目耀眼的神光,安详而庄严,千年的时光凝集了它的厚重,像一个历史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西藏大地千百年来的兴衰,藏地子民的聚散生死、王朝政权的变换更迭。
秦麦的心被奇妙的感觉满满地充斥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座凝聚着无数人智慧与汗水的岿然宫殿,秦麦甚至生出了膜拜的冲动,直到它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真是不可思议......”秦麦听到身旁的唐离喃喃道,转头看到唐离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轻声笑道:“是啊,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故宫、长城......”
“布达拉宫!”唐离接口道,两个人对望而笑。
飞机在呼啸与震荡中降落在距离拉萨六十公里外位于贡嘎县甲竹林乡的贡嘎机场,六月是西藏高原的雨季,气温与北京没有太大的差距。
秦麦一直听说高原反应的厉害,守在陈教授身边密切关注着老师与唐离,他自己也做好了承受不良反应的准备,谁知道等到踏上西藏的土地,除了脚下有些轻飘飘,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外,并没有太大的感觉,陈教授看出了他的紧张,哈哈一笑:“都说了没传说的那么吓人!”
秦麦认真地观察了一番陈教授、唐离几个人,确实没有发现谁有不妥,心情便轻松了不少。
走出通道,按照之前的约定黄平与两个保镖先行离去,秦麦、唐离和铁莘簇拥着陈教授搜寻着来接机的西藏文物局的同事。
接机的人不多,秦麦一眼就看到了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三个人,当先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暗想应该是他们了,果然,距离四人还有十几米,那汉子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爽朗大笑,“我的老师呀,你们可算是到了!”
“哎呀,怎么敢劳动我们吴大书记呢!”陈教授也呵呵笑着迎了上去,秦麦跟在老师身后默默地观察着这汉子,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肤色黝黑,面部的线条犹如刀斧刻画的一般明朗,双颊有着很典型的“高原红”,浓眉大眼,尤其是真诚的笑容立时让秦麦对他生出了强烈的好感,只是走近了秦麦便注意到吴书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很疲劳的感觉。
“这位想必就是西藏局的吴书记。”秦麦多少了解些这边的人事情况,听到老师的招呼脑海里便浮现出关于这位吴书记的资料,吴书记本来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大学毕业后赶上了文革,他主动要求来西藏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而且这位吴书记还是陈教授的第一批学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穿着很朴素,脸上亦挂着朴实而腼腆的笑。
“这位一定就是小秦科长了!”吴书记与陈教授热情拥抱后望向秦麦,上下打量了片刻,赞许地点头道:“我是吴学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老师桃李遍天下,唯独对你特别厚爱,你我师出同门,我托大叫你一声小师弟可好?”
吴学知直白的夸奖让秦麦有些不好意思,可偏偏人家这话让人觉得是发自真心的,秦麦微笑着双手握住吴学知伸过来的手掌,粗糙而有力,笑着道:“吴书记您过奖了,当年在课堂上老师就常提起您呢!您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呀。”
“哈,我知道老师说我什么!”吴学知挺直了胸膛,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用力划过,像是站在讲台上,“考古就是做学问!而且还是做苦学问!想要发财的,想要享福的,就不要来学这个!你们看看吴学知,干这行当二十年了,现在还是一穷二白满山跑的泥腿子!”吴学知说完哈哈一阵大笑,朝秦麦眨了眨眼睛问道:“小师弟,我学的可像?”
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了起来,秦麦笑着摇头,“吴书记,老师曾经对我说过他所教过的学生中您的风骨最像他老人家,一心做学问,不求名与利。”
“老师最欣赏的四个学生,不求名利的风骨,这名声虽好,可我还是希望自己是那个青出于蓝的学识......”吴学知促狭地朝秦麦嘿嘿一笑,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秦麦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因为吴学知所说的学识青出于蓝的学生正是他秦麦。
陈教授见到自己最欣赏的学生之一显然也很激动,不过还是没有忘记给吴学知介绍了铁莘和唐离,当然只是含糊地一语带过,吴学知也没有在意,以为是局里的新人,但是铁莘少见的魁梧体魄和唐离惊人的美丽还是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吴学知将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颇为详细地介绍了一番,那女孩名叫梅朵,藏语里鲜花的意思,男青年叫次仁,意为长寿,都是藏区十分常见的名字,两人都是藏族人,西藏大学第一批毕业生。
接机的是一辆七人座越野车,次仁很有礼貌地为众人关闭车门后坐到了驾驶席,事实再一次证明唐离的美丽对同性的吸引力同样强烈,而质朴的梅朵也很快获得了唐离的喜欢,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迅速地熟络起来,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吴学知与陈教授、秦麦三人在简单的问候寒暄之后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考古的主题,铁莘听得无趣,干脆闭目养神,不消片刻竟然打起了悠长而节奏的鼾声,在这种颠簸的道路上居然能够睡着,次仁看铁莘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佩。
“彭施民那小子听说老师和小师弟要来,一早就嚷嚷着要留下来接你们,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昨天突然接到下面的电话,在普兰附近发现了一座石洞,极有可能是古时信徒苦修的地方,为了防止遭到破坏盗窃,那小子只能连夜出发了,还说老师一定要多留几天等他回来呢。”吴学知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秦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彭施民是陈教授带出来的研究生,两人年纪相仿,秦麦与他在校时交往颇多,彭施民是个极有趣的人,口才出色,非常擅于侃谈,想法也常是天马行空般独特,秦麦还记得那时候他经常对自己慨叹没有生出先秦诸子百家的年代,不然说不定也能自成一派,原本他可以留校任教,可研究生毕业那年爱上了一个家在拉萨的同校女生,毅然决然地跟着女方来到了西藏,这份义无反顾的勇敢曾经让秦麦动容。
听了吴学知的话,陈教授笑眯眯地道:“这个话痨如今是不是还那么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吴学知也笑了起来:“西藏的氧气珍贵的很,施民的话少多了,老师您现在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的变化太大了。”
秦麦想到不能马上和彭施民见面便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转念一想普兰与扎达相距极近,若可以便拐个弯去看看他;而且自己在西藏还要待一段时间,迟早还是有机会相见的。
这么想着,秦麦随口调侃道:“彭师兄当年可是最疲懒的,只要有一丁点办法是断然不肯出力的。”
“你当他现在勤快了么?”吴书记失笑道,“如果不是局里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怕八抬大轿也抬不走他的。”
陈教授的眉头扬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西藏局里竟然如此紧张了?”
吴学知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愁容爬上了浸染风霜的脸庞,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次仁笔直的背影,轻声道:“老一辈退了,年轻人磨练少,经验欠缺太多,现在还不能独当一面,正值当打之年的还真是屈指可数,尤其是.......”吴学知眼中闪过一抹哀伤,“自从茂然出事后,人手方面更是雪上加霜啊!”
听到李茂然的名字,陈教授和秦麦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三年前西藏文物局牵头对古格遗址进行的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的考察因为李茂然离奇的意外死亡而匆匆结束,事后西藏局提交了一份工作报告。
这份报告的保密级别很高,陈教授和秦麦前几天曾经专门研究过,但是其中关于李茂然出事的过程和死因描述的却很含糊,而吴学知则是当年考察组的负责人,亦是报告的主笔者,若是要找一个对整个经过内情最熟悉的人非他莫属。
秦麦和陈教授的眼神交错间,后者朝低着头黯然神伤的吴学知努了努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秦麦瞬间便看懂了老师的意思,迟疑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师兄,当年......茂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学知温和的目光中陡然间闪过一抹令秦麦和陈教授都心惊的悚然,那是一种源自铭心刻骨的恐惧,秦麦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一双眼睛——黄平,黄平在回忆二十五年前唐天华离奇失踪的那个雨夜的情景时眼中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经历才会让吴学知和黄平在数年甚至数十年后回想起来仍旧如此惊骇?
秦麦与陈教授再一次对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表情古怪的吴学知开口。
良久,有些憋闷的密封车厢里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嗡嗡声、铁莘悠长的鼾声和后排唐离与梅朵几不可闻的低语声,陈教授渐渐沉不住气,“学知!这些年你的工作警觉性到越发进步了啊!”带着恼意的尖利话显然在讥讽吴学知对自己不信任。
吴学知迟疑了几秒钟,低声道:“老师,您不要生气,不是我要隐瞒什么......只是这事说起来实在过于匪夷所思,我......”
陈教授的眼睛瞪得溜圆,恼声道:“当年这事搞得神神秘秘,如今过去了三年,我和小秦马上要牵头组织重新发掘考察,难道我们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吗?”
秦麦看着吴学知为难的表情,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矛盾和迷茫,更加好奇当年吴学知、李茂然一行人在古格遗址究竟看到了什么?李茂然的真实死因究竟是什么?
“师兄,如果实在不方面的话,就算了吧!”陈教授气鼓鼓地竭力拉开他与吴学知之间的距离,一副随时要翻脸的模样,秦麦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果然,脸色异常难看的吴学知尴尬地望着陈教授的后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扭头朝秦麦苦笑道:“小师弟啊,不是我不说,我自然不会对你和老师保密的,不过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好像是一场噩梦似的,三年来我从没对人说过,我只怕说出来别人都会当我被吓疯了!”吴学知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了驾驶席上的次仁。
秦麦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在向老师解释,沉吟了片刻才微笑着很亲昵地拍了拍吴学知结实的手臂,“师兄,老师的脾气你是了解的,不要太在意,我看这件事迟些时候再说吧。”
从吴学知的话里和眼色秦麦终于明白了,他并非是不肯说,只是不能够当着外人说。
想必当年一定发生了某些极其可怕而又诡异得无法解释的事情才让吴学知把真相深深地藏在心底,坚守着不敢透露半分,秦麦这么琢磨着,内心里的好奇简直像面粉遇到了发酵剂般,迅速地膨胀起来将整颗心都塞得满满的。
陈教授听到吴学知的话怒气若了几分,脸上也不再是恩断义绝的愤慨表情,眼睛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象,冷冰冰的说道:“这次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吴学知连忙陪着笑脸答道:“这次由老师您亲自主持对1号遗址的勘察,从部里到我们局里都是十分重视的......”
1号遗址也就是古格遗址。
唐离的思绪因为陈教授的话蔓延开去,尽管她的职业与考古压根搭不上边,可毕竟出生在考古世家,虽然祖父和父亲的离奇失踪让她一度对考古这个行业充满了恐惧,可是自从与秦麦相识、到陈教授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唐离一直深埋心中的对于从事考古工作的渴望再度破茧而出,无声无息间悄悄地生长着......
吴学知这个被青藏高原的雨雪风霜磨砺得岩石般坚强的汉子此时热泪盈眶,离开校园二十年后,他再次从被自己视为父亲的老师那里得到了珍贵的心灵上的指引,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秦麦掏出了手帕悄悄地塞进了吴学知的手里。
“老师......您又跑题了......”秦麦微笑着说。
车子开进拉萨市西藏文物局招待所的时候,距离众人下机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拉萨虽然是西藏第一大城市,可无论规模还是繁华程度比起中原城市差距不小,街上行人稀少,灯火稀落,秦麦看着黑黝黝如睡兽的拉萨,有些遗憾不能在第一时间里仔细观察这座西藏高原上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古城。
秦麦叫醒了酣睡了一路的铁莘,后者揉着惺忪的睡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着突起的肚皮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怎么刚打了个盹儿就到了?不过还真是有些饿了。”
吃和睡向来是铁莘人生的两大主题,对于熟悉他的秦麦与陈教授听他这么说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初次见面的次仁和梅朵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大个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考古学者啊......
藏民的热情好客是很著名的,尽管是招待所,陈教授四人甫一踏入,便有两位身着华丽藏服的少女迎了上来,献过雪白的哈达,奉上了茶碗,另一位笑容满面的少女举着茶壶给四人斟满了喷香的酥油茶,铁莘哈哈一笑:“正口渴呢!”举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把嘴,叫嚷道:“真香!给我换个大碗!”
几个藏族少女看着铁莘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一旁的吴学知和次仁、梅朵也忍俊不禁,秦麦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铁莘,他虽然是初到西藏,但也听说过藏民奉茶的礼节:客人喝茶前,要用右手无名指在茶碗中沾少许茶,手指举起,在空中弹洒三次,表示奉献给神、龙和地;饮茶不能太急太快,不能喝出声响,要轻轻饮啜,否则便会被视为没有教养、对主人的侮辱。
幸好是在招待所,若是到藏民家中做客,只怕铁莘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陈教授来过西藏,自然明白这些,而唐离则看着陈教授与秦麦的动作有样学样地做了一遍,铁莘则愣愣地看着三人奇怪的举动,不解其意。
为了避免铁莘再次丢脸,秦麦趁着进房间放置行李简单地给铁莘讲了一遍藏区饮食的礼仪,“这不是浪费么?还真是麻烦啊!”铁莘抱怨。
在招待所的餐厅,吴学知为恩师一行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风干肉、奶渣糕、炸牛肉、辣牛肚、灌肠、灌肺、手抓羊肉、炖羊头不消片刻便摆了满满一大桌,吴学知亲自为陈教授等人倒上了青稞酒。
铁莘的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噜乱叫了,刚上桌时还能勉强克制着小口喝酒、小口吃菜,不一会儿就把秦麦前一刻教他的那些礼仪禁忌抛到了脑后,甩开了腮帮子大快朵颐,仿佛饿死鬼上身一般,对于陈教授和秦麦交口称赞的青稞酒他反倒没有喝多少。
青稞酒味酸甜,度数极低,倒像是饮料一般,铁莘是不屑喝的。
陈教授与吴学知边吃边谈论着当年学校里的趣事,秦麦和唐离微笑着偶尔搭上一两句,次仁和梅朵的眼中则充满了新奇,对于从没有离开过青藏高原的他们,北京是无比遥远的地方,餐桌上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铁莘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皮,又吞了两碗酥油糌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吃饱喝足,该睡觉啦!”抬头咧开大嘴朝吴学知嘿嘿一笑,“老哥,谢谢你的款待,赶明儿你到北京,老......铁我保证好好招待你!”
铁莘离去不久,次仁和梅朵也在吴学知的暗示下很有礼貌地提出告辞,唐离也看出来了吴学知有些隐秘的话要对陈教授和秦麦说,便拉着梅朵以彻夜畅聊的接口一同回房了。
诺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了师生三人,顿时冷清了下来,吴学知抬手给陈教授和秦麦斟满了酒,嘴里说道:“老师,我安排了一位医生随行,各方面对这次考察都很重视,阿里驻地部队随时准备配合工作,随行的人员由您挑选。”
陈教授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吁出口酒气,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们是考古,不是打仗,要部队和医生做什么?不要!”
吴学知求助似的对秦麦使了个眼色,秦麦眨了眨眼睛劝道:“老师,师兄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嘛!”
吴学知连连点头说是。
“兵贵精而不贵多,我们这次行动一定要严格保密!”因为酒精的缘故,陈教授消瘦的双颊有些艳红,不等吴学知反对,接着说道:“小秦的医术就很高明,不需要什么随行医生,你当我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倒?”
吴学知惊讶地望了一眼秦麦,“小师弟还精通医术?”
秦麦很谦虚地笑了笑说道:“学了几年家传的中医,说不上精通。”
陈教授眼睛一瞪,训斥道:“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吴学知心中苦笑,暗道还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老师的脾气非但没有改,随着年纪的增长,反而越发的直率了。
“老师,中医的效果毕竟不如西医来的迅速......”吴学知委婉地说道,仍旧没有放弃改变老师想法的努力。
陈教授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荒郊野外,再高明的医生也无用武之地。”
秦麦转念一想老师的话不错,何况自己针对可能发生的状况都做了准备,的确没有必要带上一个根本不能发挥作用的医生,于是反过来劝吴学知,“师兄,老师的话也有道理,我们能带个医生却不能把整个医院都带上啊。”
秦麦的变节让吴学知的反对更加单薄无力,他也看出来老师是做了决定,想了想做出了让步:“那一定要多带些急救的药品。”
秦麦点头,“我准备了很多。”
“关于考察队的成员,本来是打算让彭施民挑担子的,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不过这反而给了我机会,呵呵,至于成员的挑选,老师您看是由您先了解一下还是我来选?”吴学知斟酌着问道。
平日里老伴看管得密,陈教授甚少有饮酒的机会,这时候老人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好不痛快,听到吴学知的话,打了个酒嗝,指点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带着那两个小娃娃,八成就是想把他们塞给我吧?嘿嘿,你到打得如意算盘!”
被老师戳穿了自己的伎俩吴学知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争辩道:“要是没有这件事,次仁和梅朵怕一辈子都没机会跟在老师您的身边学习,这两个年轻人塌实肯干,假以时日肯定能称为我们西藏局的顶梁柱,您老别那么小气,就让他们跟着您长长见识吧!”
陈教授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神情凝重地对吴学知道:“学知,你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只是......这次我却是不能答应你的,不光是不能带他们两个,我不要任何西藏局的人随行。”
吴学知不解地望着陈教授,不明白老师既然认为自己的要求在情理之中,为什么还会拒绝,从陈教授的郑重中吴学知能看出来老师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次对1号遗址的勘察和当年一样是属于高度保密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
吴学知点头,“1号遗址距离边境太近,如果消息扩散出去,考察发掘后不能得到有力的保护很容易遭到破坏或盗窃。”
陈教授沉声道:“这是我拒绝你的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茂然的事尽管我并不了解内勤,但是我觉得那并不是个简单的突发意外吧?”
吴学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起来,紧紧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陈教授的推论,隐隐的他已经猜到了老师为什么执意不带随行人员了。
“那两个娃娃很年轻啊,”陈教授叹息道,举杯灌下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默默地为陈教授斟满了酒,吴学知忍不住道:“老师,按照您的说法,我反而觉得小师弟去更加不适合!唐离、铁莘都是正值风华正茂的好时候,您应该带上我!”
陈教授用赞赏的目光注视了一眼吴学知,二十年前的吴学知是个文弱的白面书生,现在的吴学知不光外表变得粗犷豪放,还被熏冶出了如高原上的雪山和湖泊一样宽广而勇敢的心胸,这种变化让陈教授很欣然。
“学知啊,你和我、和秦麦是不同的,你除了是个考古学者,你还是西藏局的最高领导,正所谓帅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才是你要做的事!”陈教授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闪烁着智慧的光彩。
秦麦微笑着插口道:“老师的意思是说,冲锋陷阵是我这样的小卒子该做的事......”
吴学知啼笑皆非,他觉得这一老一少就像在说相声,配合默契。
“现在,你该做的就是把当年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一遍!”陈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学知缓缓地说道。
吴学知的身体陡地一震,脸上的笑容倏忽尽散,眼底闪过惊骇之色,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餐厅,其实此刻已近午夜,窗外漆黑,餐厅里除了他们三个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八五年春我接到部里的紧急通知......”吴学知的声音很干涩,暴露了他内心紧张的情绪。
陈教授挥手打断了他的讲述,“我们回房间说。”
为了保证陈教授等人的充足休息,吴学知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三人回到陈教授的房间,泡上了一壶清茶,在袅袅蒸腾的热气中,吴学知艰难地将深埋心底三年的往事讲述了出来。
一九八五年春,吴学知接到上级命令,责成西藏文物局牵头对在阿里扎达县的古格遗址群进行先期考察,吴学知、李茂然及其他三人秘密地开始了这次任务。
“其实那周围还住着几户藏民的。”吴学知回忆道,“据他们说都是从外地迁来的,至于古格的原住民则不知所踪,绵延七百年的王朝,所有人都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似的,无迹可寻。”
最初的考察进行的很顺利,吴学知五人在对寺庙、王宫各处的搜寻中发现了不少珍贵的文物,吴学知凭直觉认定古格遗址的发现对于西藏无论是学术还是艺术都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一行人都非常激动,认为自己在进行的是一项足以轰动考古界、留名青史的事情。
五人工作一直进行的非常顺利,直到那一天......
“我们的落脚点是两处相邻洞穴,我和茂然一处,其他三人在另一处,那天傍晚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起了暴雨,我们两个人围着火堆很兴奋地讨论着工作......”吴学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灌着茶水,胸膛也快速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颤声道:“一个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秦麦和陈教授听得很仔细,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听到这句话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关于黄平的描述,秦麦曾毫无遗漏地转述给了陈教授,黄平与吴学知到达古格遗址的时间相差二十多年,可偏偏都遇上了神秘人,而且都是在突如其来的雨夜里。
“女人?”陈教授脱口问道。
秦麦心头一颤,暗叫糟糕,没想到老师这么沉不住气,连忙补充道:“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学知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整个人都被震惊和恐惧充斥,并没有意识到陈教授的语病,声音沙哑地说道:“那个人全身都罩在袍子里,看不到容貌,但是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而且绝不年轻,他说我们触怒了天神,如果不离开就会......就会遭到惩罚!”
听起来吴学知所见到的人既不是那个少年,更不是那个带走唐天华的神秘女子了,秦麦思忖着,心中一动,把握到了吴学知话中的另一处玄机,“师兄,你说这个人凭空出现是什么意思?”
吴学知眼角突突直跳,看起来就像被两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可想而知他此刻的情绪是多么激动。
陈教授也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阴沉,开玩笑地说道:“是嘛,什么叫凭空出现?莫非他不是人?”他原本是想放松吴学知紧绷的神经,没想到吴学知听到他的话,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发出一声哭泣似呻吟,双手死死掩住了面庞大声叫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人是鬼!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可李茂然也看到了,决不是幻觉!”
秦麦和陈教授都没料到一句玩笑话竟然引起吴学知如此强烈的反应,被他声音里的恐惧感染,两个人只觉得后脖颈冷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身后朝自己吹着气......
“师兄!你冷静些,或许是那个人行动速度很快,让你生出了错觉!”秦麦觉得不能放任吴学知内心的情绪蔓延开来,他死守这个秘密三年,恐惧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反而越积越多,今天的倾述就像给一道大坝打开了闸口,可若是控制不好,便会有全面崩溃的危险。
过了好一会儿,吴学知的情绪才算平静了些,努力地咽下口唾液,或许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难为情,勉强挤出来个牵强的笑意解释道:“因为当时那情景实在太突然,而且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现在想起来还是没法子平静对待......”
显然陈教授对吴学知几近疯癫的胡言乱语很有些不满,说出的话里不自觉就带了些责备:“这番话若是由彭施民说出来我并不惊奇,可是你平日里谨言慎行,最是冷静不过的。”
吴学知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呐呐道:“老师,人总是会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怀有恐惧的......”
古人认为打雷是神灵在发脾气、日食是天狗吃掉了太阳,每逢此景便会战栗膜拜.....人们在不能够以符合自己的逻辑和已知的科学规律解释的事物时便会产生臆想。
陈教授放缓了语气道:“可能是你们讨论的太投入或者工作太疲累,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面前吧?”
“不!”吴学知断然推翻了老师的猜测,咬着下唇道:“之所以说他凭空出现,是因为他出现在我们的身后......也就是洞穴里面。”
秦麦和陈教授同时露出恍然的神色,秦麦心念电转,追问道:“会不会是那个人一早就隐藏在洞穴里?或者洞穴连通着其他密道?”
吴学知连连摇头,“我很确定我和茂然回来时洞里没人,而且那洞穴我们曾经逐寸检查过,根本没有密道或是暗门!”
陈教授不由倒吸了口凉气,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心底升起,片刻便抵达了头顶,头皮发麻,这才理解为什么吴学知在回忆起那晚的经历时会这么惊恐,试想在只有一个入口的空间里,有人没有通过入口却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那是一副多么诡秘离奇的景象。
难怪就连报告上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秦麦忖道,吴学知说的没错,如果他把这事告诉别人的话,人家只会当他是精神病。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又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呢?鬼怪妖魔?秦麦的脑海里突地冒出这个词,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袋,可是不消片刻,这四个字就像认识了路的老马般再度溜了回来。
“后来呢?”秦麦用力地揉捏了眉心几下,暗想这古格遗址还真是够诡异的了,难道这真是个惹怒了天神被降怒诅咒的王朝?秦麦想起来李茂然给自己的研究手札中关于古格王朝神秘灭亡的传说记载。
吴学知的脸色极其难看,可能这一段艰难的回忆消耗了他太多的心神,看起来有些萎靡虚弱,“他警告我们尽快离开古格遗址,所有打扰古格亡魂安宁的人都将遭到天神的惩罚!说完就那么穿墙离开了!”
秦麦的心中又是一动,继黄平之后,他再次从吴学知的口中听到了这神奇的四个字:“穿墙而过。”
故事讲到这里,秦麦基本上已经猜测出之后发生的情况,瞧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吴学知道:“可是你们并没有离开,对吧?”
“我们五个人后来开会,除了我和茂然,没有人见过那个人,而且所有人包括茂然和我在内都不同意就此撤离,没人相信所谓的天神诅咒,那时,我也是不信的。”
第二天,五个人依旧分头探索遗址,中午吃饭时,李茂然很兴奋地说他发现了坛城,也就是古格人祭祀之地,整个下午,李茂然都忙着研究坛城,直到晚饭时也没有出现。
“我去坛城叫他......”吴学知的声调完全走样了,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拳攥得嘎嘣作响却毫无所觉,“茂然已经死了,发现他时他趴在祭台上,直直地伸着手臂......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珠凸起,就像......就像......”
“被吓死的?”秦麦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可是你怎么知道茂然的死与那个人的话有关?”
到此时关于当年的事已经很清晰了,李茂然离奇死亡让吴学知惊恐万分,做出了撤退的决定,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件“意外”事故使得对古格遗址的考察无限期地推延。
吴学知抬起右手,伸出了食指在空中缓缓地沿着一条诡怪的线路划出了一个图形:五角星,而后在虚空中划出个圆形将五角星围在其中,“那个人离开前留下了这个图像,我最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见了茂然的尸体,双臂、双腿和头颅正是这个形状!那个圆圈就是祭坛!”
吴学知离开时再一次询问陈教授对于此次行动的计划和需要,陈教授的面色古怪而凝重地坚决拒绝任何人的加入,甚至连导游和司机都不要——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他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诅咒;可是对于李茂然的死因,他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李茂然的遗体在后来的解剖检查中没有发现任何遭受到外力打击或者中毒的迹象,换句话说就是死因不明。
但是有一点,陈教授和秦麦有着相同的预感,此次的古格遗址之行,很可能比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小师弟,真的按照老师说的办吗?”秦麦把吴学知送到了招待所门口,后者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皱眉问道。
秦麦苦笑着摊开手,“他老人家决定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得了。”
吴学知摸索着下巴思忖道:“或许可以通知阿里那边的驻地部队对你们进行秘密保护......”
秦麦摇头,“能看到的危险永远不是最可怕的,看不到的人再多也是没用,何况要老师发现了他还会发脾气的。”
“看不到的危险”这句话触动了吴学知敏感的神经,这个与秦麦差不多高的健壮汉子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瞬间。
秦麦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吴学知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同情这个比自己大了将近二十岁的师兄兼前辈,只怕这三年里他常常被噩梦惊醒吧?
吴学知束手无策,在原地打着转,用力地拍打着脖子,“啪”、“啪”作响,烦恼地嘟囔着:“这个倔老头儿啊,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万一老师有个好歹......我万死不能赎罪啊!”
秦麦想了想说道:“人就不需要了,不过师兄,能不能弄几把武器防身?”
“没问题!”吴学知一口答应下来,秦麦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在边境附近常有不法的偷猎人和逃犯,吴学知等人每次执行任务也会携带枪支的。
西藏地广人稀,尤其是阿里境内有着大片的荒无人烟的戈壁,一般初入藏地者会在拉萨停留三至一周的时间,以便适应高原反应后再出发。
秦麦四人在拉萨逗留了两天,除了陈教授出现了轻微头疼的症状外,秦麦三人并没有太大的异常感觉,常听人传言的呼吸困难,气喘胸闷并没有出现,只是铁莘一个劲地嚷嚷着他出现高原反应了,症状就是极度嗜睡,不过在被秦麦用拳头逼着进行了十公里的拉练后,他的这种高原反应再没有出现了。
铁莘当兵的四年驻守在青海昆仑山口,同属青藏高原,海拔比拉萨还要高了不少。
第二天的傍晚,吴学知带着秦麦等人来到了文物局的仓库,他已经将一应物资准备妥当,把西藏局车况最好的那辆丰田越野车贡献了出来,还特意准备了几个氧气袋。
铁莘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桌上的几支乌黑崭新的长短枪支,梅朵撅着嘴不知道在对唐离说着什么悄悄话,唐离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次仁和一位表情冷漠,挺直如钉子般的年轻军人并肩站在吴学知的身后。
“小铁看样子以前也玩过枪啊?”吴学知看着熟练举枪做瞄准状的铁莘笑着问道,侧头对年轻军人道:“赵连长,请你讲解一下枪支的使用办法吧。”
赵连长微微点头,迈上来一步伸手抓向铁莘手中的枪,心里对这个把枪当烧火棍似摆弄的黑大个充满不屑:把这枪给他用简直是明珠暗投!
铁莘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凶光,敏捷地后撤了半步,刚好闪过了对方伸来的手,那位赵连长明显愣了下,冰冷地盯着铁莘又踏前了一步,看样子要强行下铁莘的枪。
“不就是一把81-1自动步枪吗?不用教!”铁莘撇了撇嘴角不屑地说道。
赵连长抬起的手臂在空中一滞,望着铁莘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你懂它?”
铁莘挥手将堆满了东西的桌子扫出了一块空间,动作麻利地开始拆枪,嘴里同时说道:“81-1式自动步枪,一九八一年定型、八三年正式投入生产并装备军队,采用金属折叠枪
托,枪长七百三十公分,七点六二口径,空枪重三点五公斤,弹夹三十发,理论有效射程为四百米,二千米内有杀伤力!”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长枪已经变成了一堆零件。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国家自己设计研发的!”铁莘用力似笑非笑地睨了讶然的赵连长,看了看自己面前被拆散的零件,又扫了一眼赵连长面前的长枪,嘴角不屑地勾了勾。
按照西藏局的原定计划,正是由赵连长这位驻藏部队的战斗标兵负责带队对陈教授等人随行保护,后来赵连长听说对方居然坚持拒绝自己的随行,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怒意,尤其是看到铁莘像鼓捣玩具似地摆弄着自己最心爱的枪时,简直就觉得受到了侮辱,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从这个黑大个拆枪的速度和对81-1如数家珍的介绍看来,这人倒像个对枪极有经验的人,那种速度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做到。
其实这时候赵连长已经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分,有心想一笑揭过,如果换成秦麦,秦麦也许会一笑了之,偏偏铁莘的心胸绝不像他的个头体形那么宽广,充满了冷冷嘲讽的眼神让赵连长感觉像是被无数根扎一样.......
被下枪是对军人极大的侮辱,可能仅次于勒令举手投降了,铁莘打定注意要让这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赵连长难堪,益发笑得嚣张。
赵连长也用行动接受了铁莘对自己发起的挑战,从桌上拿起另一支81-1,学着铁莘的模样清空了面前的桌子,缓缓将手中的枪拆卸开来,然后抬头注视着一桌之隔的铁莘,铁莘抱着肩膀冷笑不语。
众人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唐离和梅朵也停止了交谈。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着,谁的目光也不肯退让,吴学知自然也嗅出了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他心里另有打算,非但自己没有说话,更将要做和事老的秦麦使了个眼色拦了下来,示意他不要说话。
秦麦此时反而不想阻止铁莘了,其实他一早就注意到赵连长眼中的不屑,心里对这个人就有些反感,吴学知一阻止,他便微笑着冷眼旁观,对于铁莘他有信心。
梅朵很好奇地低声问唐离:“唐离姐,他们这是要干嘛?”
“看样子是要比试装枪的速度吧?”唐离的声音不大,却偏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仓库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赵连长抬了抬手,冷冷道:“铁莘同志看起来对枪械很熟悉,不如我们玩玩装枪?”
铁莘脖子转动,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咔声,很随意地说好啊。
梅朵很兴奋地拉着唐离朝桌子走近了几步道:“好哇,那我给你们发令!一.......二.......”梅朵故意把每个数都拖得长长的,数到二时,赵连长的手已经摸上了桌子,铁莘则懒洋洋地垂着手注视着赵连长。
“开始!”梅朵最后的一声令下却是又短又急。
几乎就在梅朵发出开始指令的同时,赵连长的手就动了起来,无论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是他的好习惯,所以尽管他并不认为这个看起来笨拙的黑大个能赢过自己,却仍旧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完成了大半。
赵连长觉得今天的状态特别好,信心十足的笑容刚刚爬上嘴角,他就听到旁边的梅朵哇的发出一声惊叹声,“好厉害啊!”然后他就感觉到一个冰冷的硬物戳到了额头上。
“你输了!”铁莘得意洋洋的说道,赵连长抬起头就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梅朵连连惊叫道:“铁大哥你太厉害了!你当过兵吗?你打过仗吗?”
“这算什么!都好几年没摸过枪了,不然还能快些!”铁莘没有放下手中的枪,依旧对着赵连长。
赵连长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脚下轻飘飘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可是额头上冰凉的感觉却又是那么真实。
“我输了,如果是在战场上,我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赵连长苦涩地笑了笑,问出了和梅朵相同的问题:“你当过兵?”
赵连长的直率让铁莘生出了些好感,铁莘低头扯起衣襟擦拭着根本就一尘不染的枪身,那种发自心底的爱惜让赵连长都自叹不如。
铁莘没有看赵连长,很随意地道:“七五八三二师,在昆仑山口驻守了两年,后来在侦察连待了两年。”
“七五八三二的师属侦察连?”赵连长的身体挺直起来,肃然起敬地朝铁莘敬了个军礼,身为军人的他对这个番号并不陌生,七五八三二师侦察连有一个外号叫“死神连”那是在多年前某次边境冲突中全歼两倍于它的犯境部队后得到的绰号,据说每一个能进到这个名声显赫的连队的人都可以成为出色的特种兵,赵连长的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他输得不冤枉。
“对不起!”赵连长朝铁莘微微躬身,表情严肃地道:“刚才是我的态度有问题,请原谅!”
铁莘走到赵连长的身边,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很不错。”
赵连长苦笑着揉了揉火辣辣的肩膀,心悦诚服地说道:“我输得心服口服!”转身对吴学知正色道:“吴书记,有铁同志在,根本不需要我!能进死神连的人放到哪儿都是高手!”
吴学知兴奋地照着铁莘的胸口锤了一拳,哈哈大笑道:“好啊!难怪老师不同意我请部队的同志保护你们,原来是这么回事!”
吴学知虽然不知道铁莘其他的本事怎样,但这个赵连长却是个厉害人物,既然他都说铁莘是高手,想必是不会错的,这让吴学知放心不少。
其实陈教授虽然知道铁莘当过兵,却从没想过这个平日里一副散漫混混样的小子,原来竟是这么厉害!
唐离又想起了自己被绑架的那晚,铁莘悄无声息解决了七个壮汉,心中开始明白为何秦麦要对铁莘看管的那么严厉了,以铁莘的本领如果走上了邪路,那的确是件很可怕的事。
秦麦微微地笑了笑,只有他才了解隐藏在铁莘满不在乎的外表下的那份骄傲,让他高兴的是铁莘成熟了不少,换成三年前,铁莘是绝不会主动与赵连长握手言和的。
为了陈教授的安全,吴学知下了血本,甚至将全局仅有的一直视若珍宝的两步卫星电话启用了。
六月四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在吴学知和次仁、梅朵依依不舍的挥手中,越野车绝尘而去。
在距离拉萨不到十公里的堆龙德庆县城,秦麦四人与等候在这里的黄平三人汇合,秦麦注意到那两个一副扑克脸的保镖衣襟下的凸起,暗暗惊讶黄平的神通广大,竟然能搞到枪械。
黄平用英语对两个保镖说了几句话便上了秦麦四人的车,坐在副驾驶的他第一眼看到铁莘别在腰间黑亮的五四手枪时,表情明显呆滞了两秒。
“黄皮子,你丫的要是敢耍滑头,别怪我请你吃莲子羹!”铁莘狞笑着横了一眼黄平,状似随意地从枪身上抚过。
黄平干笑着道:“不敢!不敢!”心里却后悔上了这辆车,没奈何他心里牵挂着那副唐卡里的秘密,不知道这两天秦麦几人是不是有了新的发现。
秦麦心里对黄平伪装出来的老实嗤之以鼻,嘴上却微笑着道:“黄先生不必紧张,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彼此应该信任互助。”
“那是!那是!”黄平忙不迭地点头,一脸大义凛然的慷慨状。
铁莘似笑非笑地对黄平道:“老狐狸,你该听过一首歌吧?”在黄平疑惑的目光中,铁莘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唱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Follow me!”铁莘哈哈大笑着朝坐在另一辆越野车驾驶席上带着墨镜的黑人保镖瑞斯吼叫道,车子如脱缰的野马般陡地冲了出去。
“别以为老子没文化,咱也懂外语!”铁莘骄傲地对黄平道,唐离把脸藏在秦麦的肩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这句简单的英语是铁莘这两天缠着唐离教他的唯一记住的一句。
黄平陪着干笑了两声,侧过身体,怯怯地偷瞧了陈教授一眼,后者闭目养神,对他视若无物。
这倒不是陈教授傲慢无礼,黄平的名字陈教授早有耳闻,可以说是早些年京城古董圈子所谓四大行家里名声还算不错的一位,可听了秦麦和唐离的描述,尤其是他不择手段地绑架唐离的母亲、又绑架秦麦和唐离,便对这个人再没有半点好感。
文物贩子和考古学者的关系就像天敌,一个为了钱想方设法地把古董往外卖,一个竭尽全力想将流失的文物收回来。
如果不是没有选择,陈教授根本不会同意黄平参加此次行动。
秦麦的目光扫了扫欲言又止的黄平,暗暗好笑,故意说道:“麻烦黄先生给铁莘指路,我昨晚没怎么睡好,养养精神。”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唐离体贴地摊开了一条薄毯盖在了陈教授和秦麦的身上。
黄平眼珠提溜乱转,支吾着道:“秦、秦同志,关于路线我、我们商量商量吧?”
秦麦打了个哈欠,没有睁眼睛,“我相信你,你说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吧!”
黄平怔了片刻,把目光投向唐离,唐离侧了侧身,脑袋朝向车窗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早晨起得太早,有点犯困了......”
这一下黄平就有点急了,没了旁敲侧击的心情,直截了当地道:“秦同志!不知道关于那幅唐卡你有什么发现?”
秦麦伸手在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递给了黄平,“给你。”
黄平大喜,手忙脚乱地展开这张纸却傻了眼:那幅唐卡的照片,“你这是什么意思?”
“干恁娘咧!这都不懂?”铁莘啐道,“麦子的意思就是咱爷们没什么发现,你老哥自己研究去吧!”
车子快速地行驶在还算平摊的土路上,朝阳初升,朝晖透过风挡玻璃射在黄平的脸上,黄平怔怔地愣了片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般瘫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难道一定还要回到那鬼地方吗?”
冷眼看着黄平的秦麦心头动了动,鬼地方指的肯定就是古格遗址了,黄平与吴学知两批人去到古格遗址的时间相隔了二十二年,却都遇到了神秘人,都发生了诡异离奇的死亡,而无论是吴学知还是黄平都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恐惧,古格遗址究竟有多么可怕呢?
从拉萨经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则到拉孜有四百公里路程,路况还算不错,也是整条路线最好走的一段,秦麦等人的速度极快,当天傍晚便赶到了拉孜。
一行七人中,除了陈教授和黄平,其他人都是初次进入西藏,而陈黄两人来西藏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众人在一家旅馆安顿下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里居然可以做川菜,黄平无精打采地对秦麦道:“西藏的变化真大,看来我准备的那些食物是用不上了。”
秦麦笑了笑没有搭话,这一整天黄平都表现得精神萎靡,尽管他嘴里一个劲地念叨是因为年纪大受不得旅途颠簸,可秦麦却觉得黄平是在紧张。
“你们要去哪里啊?再往前走可就没什么好馆子了!”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热情而健谈,自我介绍姓韩,据他说自己年轻时曾经游遍西藏,对这片高原熟悉的很。
听到秦麦说他们要去阿里狮泉河,韩老板很惊讶,“那里还远的很哩!路可不好走了,过了萨嘎,你们怕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去那儿啊!”
萨嘎位于日喀则与阿里相接的地方,是拉萨到阿里的必经之路。
卡恩和瑞斯引起了围观,外国人在这里属于绝对稀有动物,许多藏民挤在门口对两个人指指点点,大声用藏语说笑着,最后黄平不得不让两个人躲进房间吃饭,反正一路上他俩只吃自己带的食物。
旅馆里没几个客人,在这里吃饭的更是只有秦麦五人,在秦麦的邀请下,韩老板端着个酒壶坐到了桌子上,给众人倒满了青稞酒,铁莘挡住了韩老板,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很精致的钢制军用酒壶,“老哥,尝尝我这个!”铁莘说着“啪”的一声用拇指将壶盖弹开,顿时凛冽的酒香四溢。
韩老板眼睛一亮,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道:“好酒!”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惊觉自己的表现很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铁莘嘿嘿一笑,给自己和韩老板斟满,“北京二锅头,算不上贵重,但喝起来够劲!对了,老哥,刚才听你那意思这几天还有去狮泉河的人从你这儿路过?”
韩老板抿了口酒,满脸享受地砸巴着嘴巴点头,“可不是嘛!平时去狮泉河的外来人一年也没有几个,可这......”韩老板数了数手指头说道:“这才五六天的功夫,加上你们都三波了!”
韩老板说着又举起酒杯呷了一口,闭上眼睛美美地回味着余香,没有看到几位客人古怪的表情,等到他睁开眼睛时,众人已经面色如常了。
“难道黄平这老狐狸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秦麦心里猜测,却不知道黄平心中也在怀疑是秦麦故意在这里拖着他,而秦麦早已经发现了唐卡里的秘密让别人先去寻找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唐离突然笑着问道:“老板,其中是不是有一个很壮实的年轻人?我的朋友说他要去阿里看神湖,却不知道他和谁一起来的?”
秦麦不禁对唐离投去了一抹赞赏的眼神,这个丫头实在是聪明,这句话问的很巧妙,听起来似有所指,其实怎么解释都可以。
果然,韩老板挠了挠头道:“这两伙人的年纪都不大,身体也都好,不知道哪个是你的朋友?
唐离很自然地说道:“那您形容一下他们的样子,我听听看。”
韩老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五天前有一拨儿,是一男一女,那男的很年轻,个子高高的,很魁梧威武的样子,呵呵,不过比起这位老弟就差了不少!”韩老板笑着指了指铁莘,显然对大方的铁莘很有好感。
“哦?一男一女?”唐离像是不能确定似的说道:“他们还有什么特征啊?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朋友。”唐离说着和秦麦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女的短头发、尖下巴,白白净净的很好看,我看和小姑娘你差不多呢!”韩老板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讨好地朝唐离笑了笑,“不过那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一看脾气就不好,根本没姑娘你和气亲切!”
秦麦几人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两个人的长相,他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些人去阿里和古格遗址有没有关系,但是这个问题又不能直接问韩老板,何况就算问了他也未必知道。
“啪!”铁莘很愤怒地使劲地把酒杯掼在了桌上,酒液四溅,韩老板心疼地哎呦了一声,却不知道原本高高兴兴的铁莘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陈教授和唐离也惊愕地望着铁莘,唯有秦麦不动声色,铁莘这小子鬼心眼不少,肯定是要耍什么花样了。
果然,铁莘瞪着秦麦,气哼哼地叫嚷道:“麦子!我看肯定是你对象!我早就瞧出来郝韵那丫头不地道!居然背着你和别人跑这里来了,我看他们是私奔!”
秦麦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真想狠狠地给铁莘两拳说你老婆才跟人私奔了呢,这小子居然这么编排自己,更离谱的是明明就是一个虚构人物,居然用了郝韵的名字......秦麦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了那双满是委屈倔强的美丽眼睛。
“秦麦和......郝韵?”唐离目瞪口呆地望着铁莘,铁莘的表演实在太真实了,有那么一瞬间唐离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两天里秦麦和那个女警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铁莘眼里一闪而过的戏谑,她才反应过来铁莘是在埋汰人呢。
“小气鬼......”唐离白了一眼铁莘,低低咕嘟了一句。
陈教授举着酒杯沉吟道:“郝韵......不就是那个.......”看来陈教授似乎也想起来了那个女警。
铁莘生怕陈教授说漏嘴,连忙接过来道:“可不就是她嘛!我听韩老哥的形容肯定是她!老哥儿,你给我好好说说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儿?我饶不了这对奸夫淫妇!”铁莘说着怒目圆睁地卷袖子露胳膊摆出要揍人的狠样,“他们说没说要去哪?干什么?我就不信我逮不着他们!”
韩老板心说这事儿可真是巧极了,偷偷看了一眼秦麦,后者皱眉的表情在他看来就变成了伤心,“多好的小伙子啊!我看怎么也比和那姑娘在一起的那位强得多啊!”韩老板心里很有些替秦麦鸣不平,“怪不得那两人看起来很古怪,原来是私奔的!”
“可不是嘛!”韩老板想了想惊醒似的拍了一把大腿,对铁莘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两人还真是一口京片子!”
秦麦几人心底都是一震,总算是得到了点有用的信息,铁莘则把义气兄弟的角色扮演到底,狠狠地瞪了眼秦麦叫道:“我就说那娘们和那个小白脸有问题!你偏不信我,现在怎么说?老哥儿,他们提没提到要去哪儿?是定居啊还是偷情?”
唐离刚刚啜的一口酥油茶还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
陈教授被铁莘这句话呛得连连咳嗽,黄平也看出来了铁莘的目的,在一旁摇旗呐喊说老板你好好仔细想清楚,我们要去抓奸。
“听那个小伙子的意思是出来散心的......”韩老板努力地回忆着,力求不忽略任何细节。
“那就是偷情!”铁莘道,“说没说要去哪?”
韩老板这次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还真没听说具体要去哪里,就是说要去看看玛旁雍错和冈仁波齐......不过,老弟,那小子我怎么看都没看出来他是个小白脸啊!”
玛旁雍错湖是“圣湖”、冈仁波齐山是“神山”,都是藏民心中中的圣地,也是阿里地区最为著名的景点,秦麦等人都松了口气,看来这两个人真的只是游客而已。
“小伙子,你也别太难过,女人嘛!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韩老板给秦麦斟满酒,有些得意地拽了一句古诗:“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秦麦原本还在想该怎样把话题给引导到另一波人身上,韩老板已经主动地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了,“三天前还经过一队人,五六个都是年轻人,领头的那个姓......彭,带着近视镜很客气的一个人,听说要去普兰搞什么研究,也不知道研究什么.....”
秦麦和陈教授交换了一个眼色,“是彭施民!”
六月是藏地的雨季,一旦下雨藏区本来就不好的路况将变得异常泥泞难行,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便启程发出。
过了拉孜,路途果然变得难行起来,进入了河谷后车速无法提升,偶尔会看到零星的村庄,这一天秦麦与铁莘交替驾车,始终没有停下来休息,就连午餐也只是车上胡乱对付的,等到下午众人进入了萨嘎县境后,路况才逐渐有所好转。
这一天的行程比起昨天难熬了许多,一路上在视线里极少能看到人影,反而是动物多了起来,野牦牛、野驴、藏羚羊不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受到了惊吓的兽群轰然四散狂奔,卷起漫天的尘土,仿佛土龙冲天而起。
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象,黄平的情绪激动起来,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念叨什么,秦麦看着他映在车窗上的侧影,竖耳仔细听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他在嘟囔着“又回来了......”
“看来今晚我们要露宿荒野了。”驾车的秦麦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背和胳膊轻声说道,担忧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吸着氧气的陈教授。
两天的颠簸让陈教授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脸色也苍白了许多,甚至从今天中午开始竟没有拒绝唐离要他吸氧的要求,秦麦很了解自己老师好强倔强的个性,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程度,他绝不会答应吸氧这种看起来示弱的行为。
过了拉孜便进入了阿里境内,从阿里到狮泉河的路线被称为“天路”,可想而知这条路会有多么艰难,秦麦决定如果明天老师的身体情况继续恶化,哪怕是耽误几天的时间也要把老师送回拉萨去。
黄平突然回头望着秦麦道:“不用。”
秦麦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不需要在野外宿营,秦麦凝目望向前方,在夕阳余晖中辽阔无边的草原上没有任何村落存在的迹象。
“附近有人家?”秦麦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怀疑。
黄平呵呵地笑道:“是啊,不远了......”这一刻的黄平沐浴在夕阳之中,看起来安静、祥和,就像一个坐在自家院里晒着太阳的普通老人,与平日里那个凶狠狡诈的老狐狸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道为什么,秦麦觉得现下的黄平这种平和是发自内心而非伪装出来的,甚至连这两天里不时泄露出来的不安紧张都消失了,秦麦想不明白黄平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
黄平似乎也感觉到了秦麦的疑惑,嘴角噙笑地凝视着前方那座似乎近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天边的青山,淡淡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毕竟是来过这里的。”
秦麦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暗暗腹诽这一路上草原辽阔,甚至连路都没有,完全是靠着指北针前进,你又怎么能这么肯定前面就一定有村庄呢?
黄平含笑看了看秦麦,“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差一点死在这里。”
他的这句话把后排的陈教授和唐离、铁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秦麦眉头扬起,瞥了黄平一眼,问道:“回来的时候?”
“是的。”黄平点头,“我们在仲巴遇到了山洪,马匹粮食都丢了,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我和铁纯阳是一路走到这里的。”
听到黄平说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几个人的精神顿时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尤其是听见与自己父亲有关,铁莘忍不住催促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最后三个字简直就是在命令黄平了。
“从仲巴到萨嘎,我们两个走了很久,又累又饿,走到桑日的时候终于走不动了,我们以为就要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草原上了......”黄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不堪回首的唏嘘,似乎对那种身处绝境时的绝望仍记忆犹新。
车厢里静悄悄的,黄平说话的声音很轻,夹杂在发动机嘈杂的噪声中辨认起来很费尽,众人下意识地摒着呼吸静静等待着他说下去。
“当时我几乎已经昏迷了,铁纯阳比我也好不到哪去......”黄平的嘴角挑了起来,像是觉得当时的情景很好笑,“我还记得他当时对我说的话,他说黄皮子,你要是死在我前面,能不能让我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啊?”黄平捏着嗓子刻意模仿着铁纯阳的声调和语气,尖锐的声音听起来很诡异,尽管众人都知道这种可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却仍然忍不住联想起那一幕血腥的景象,不禁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铁莘钵大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车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胡说八道!老东西你再胡说我就掐死你!”
黄平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沉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胡说?你们想象不到当时我们有多饿,人在要死的时候才会知道死有多可怕,你觉得你爹不该或者不会这么做吗?嘿嘿,为了活下去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爹是条汉子,他当时完全可以杀了我的,可是他只是跟我说,如果我要是死在你前面,那你就吃我,咱们兄弟一场,被你吃了总好过填野狼的肚子。”
铁莘听到黄平的话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却说不出话来,黄平回头看着铁莘很认真地说道:“说实话,当时我倒是想过杀了你爹,吃了他,可惜我没那个能耐!”
唐离突地冷冷道:“你们并没有死!”
黄平表情复杂地凝视了唐离一眼,“唐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恨我,认为当年你爸爸的失踪和我有关,可是不管我们有没有想过伤害他......但我们至少没有做出来。”
“是没机会吧!”唐离嘲讽道,眼中的仇恨让黄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黄平慌乱地转身向前,不敢再看唐离,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安定下来。
话才讲到一半,黄平还没有说他和铁纯阳是怎样活下来的,秦麦便催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是平旺老爹救了我们。”黄平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说道。
昏迷的黄平再醒过来时就看到自己躺在一座木屋里,身旁坐着铁纯阳和一位藏族老人,听过铁纯阳的讲述他才知道是这位老人救了二人,老人正是他口中的平旺老爹。
“要不是平旺老爹,我应该已经在铁纯阳的肚子里了。”黄平苦笑着说道。
二人在平旺老爹的家中养足了体力,老人又赠了他们马匹和食物这才让黄平和铁纯阳活着返回了拉萨,尽管铁纯阳回到家中后最后还是死了,可凭心而论,平旺老人的确算得上两人的救命恩人。
尽管铁莘一直沉默不语,可从他不停的张望里,秦麦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自从秦父去世后,便在没有一个人能和铁莘谈一谈他的父亲了,而平旺老人是父亲的救命恩人,身为人子怎样也该去感谢的,何况或许老人还能和自己说说父亲的事呢?
至于黄平,铁莘对他没有丝毫的信任,更不可能和他聊这些东西了。
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远远的便能够看到草原的尽头了,一条连绵的山麓如盘龙般横亘在前方。
黄平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异常,竟然出现了晕车的反应!
秦麦无奈地停下了车子让黄平去方便,同时也让在车里蜷缩了一整天的诸人下车舒展一下身体。
秦麦目光复杂地看着黄平对步下车的两个保镖说了句话便匆匆地走到了十几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前佝偻着身体呕吐起来。
“唐离,你和铁子照顾下老师,我去看看黄平。”秦麦说完,拍了拍陈教授冰凉的手背打开了车门。
“说吧。”秦麦来到黄平身边,拉起了他的胳膊,右手三指搭上了他的腕口,做出切脉的样子。
从背后看上去,黄平呕吐的动作很强烈,实际上他的身前很干净,连口唾液也没吐出来,秦麦之所以跟过来,完全是因为黄平下车前对他飞快地眨的那一眼。
黄平一只手拄着膝头,微侧着脸朝秦麦狡黠地笑了笑道:“你的确很聪明,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的。”
秦麦不知道他是说自己看出来他的晕车是装出来的还是夸奖自己接收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眼色,心里猜测着黄平避开所有人要和自己说什么,口中说道:“两天里一直都是好好的,突然间晕车,只怕是个人就知道有问题了。”
黄平叹了口气道:“没有办法,就要到沙马了,不知道平旺老爹是不是还健在,但是我觉得我该告诉你,有些事情一个人承担实在是太沉重了......”黄平下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道:“现在不说,我怕再没有机会说了。”
秦麦马上意识到黄平要说的内容必然与那位平旺老爹有关,可是为什么不让其他人知道呢?
黄平接下来的话不但解开了秦麦的疑惑,同时亦让他的心头凛然一震,“我想与我能够活到现在有关!”
“究竟是怎么回事?”秦麦心情激荡之下,那只切脉的手已经变成掐了,与黄平的活有关,换句话说就是和铁纯阳的死有关!也难怪他会如此激动,黄平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很文弱的年轻人力量居然如此大,剧痛之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麦连忙收力,歉意地低声道:“我太激动了,你没事吧?”
黄平苦笑着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与他近在咫尺的秦麦也没听出在说什么,但想来总归逃不出抱怨秦麦太用力或是惊讶秦麦力气大。
黄平显然也怕拖得时间太久会让其他人生出怀疑,三言两语便将心中的秘密讲了个大概:黄平与铁纯阳被平旺老人救回家中后,曾经询问过他们入藏目的,二人心内有鬼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谁知道就在第三天黄平突然病倒了,这病来势汹汹,几乎甫一发病便生命垂危,平旺老人很郑重地说他们是冲撞了神灵,遭到了惩罚,黄平惊慌失措之下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后来老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碗据说是神水的东西给黄平与铁纯阳服下,黄平昏睡一夜后居然奇迹般复原了。
“你当初说你和铁伯是到拉萨以后才病倒的,而且你的病一直没有好,直到你出国后才不治而愈?”秦麦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平的眼睛,心念极速转动,推敲着黄平之前与此刻截然不同的说法,努力地分辨哪个才是真话。
黄平下意识地躲开秦麦犀利得仿佛直透人心的目光,神情苦涩地说道:“我当时如果不那么说,铁莘必定会怀疑是我害了他的父亲,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啊,何况究竟是不是因为那碗神水的缘故我也不能确定,不然,为什么我没事,而铁纯阳却还是死了?平旺老爹不知道是死是活,根本连个给我作证的人都没有......”
秦麦的眉头深蹇,黄平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若铁莘怀疑黄平与父亲的死有关系,他根本不需要证据就能把黄平挫骨扬灰。
问题是如果真的是那碗神水救了黄平,同样喝了神水的铁纯阳为什么没有活下来?黄平活下来是巧合,还是真的因为那碗所谓的神水?一个个疑问盘桓在秦麦的心头,却不得端倪。
“神水......诅咒......”秦麦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忽地抬头望向黄平,“你真的相信?”
黄平的面色更加苍白,惊惧之色从那双浑浊的小眼里闪过,稀稀落落的秃眉头一下子纠结到一处,喃喃道:“年轻的时候是不信的......”
秦麦看着黄平褶皱堆积的面颊,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充满了一股灰败的气息,事实上黄平的年纪不过与陈教授相仿,可秦麦却在黄平的身上感受到日薄西山的颓废。
“你......没事吧?”秦麦下意识地问道。
“啊?”黄平一惊,目光慌忙躲闪开秦麦的注视,“我、我没事......”黄平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低声道。
秦麦对黄平的慌乱也没往心里去,以为他不过是想起了可怕的往事,心有余悸罢了。
“麦子,他怎么样?”唐离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秦麦询问地看了眼黄平,后者欲言又止,最后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什么事......”秦麦转身朝向这边张望的唐离喊道,一只手架着黄平的臂弯,虚扶着黄平向站在车边的众人行了过去。
唐离的表情淡淡地瞥了一眼黄平,后者似乎很虚弱,垂着头脚步有些踉跄,“他这是怎么了?”唐离望向秦麦。
唐离的目光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可秦麦却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睛,咳嗽了一声道:“没什么,可能是这两天劳累了些......老师您感觉如何?”秦麦说着将黄平交给白人卡恩,扶住了陈教授的胳膊,将自己与唐离隔了开来,心里却还有点忐忑,觉得对不起唐离。
“陈伯伯像是有点感冒的迹象......”唐离轻轻地说道。
秦麦心中一惊,带着感冒进入西藏是件极危险的事,西藏的海拔很高,空气稀薄,感冒极容易转化为支气管炎或肺炎,最可怕的是肺气肿,那可是致命的!尤其陈教授还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危险系数便又大大增加了......这么一想秦麦不禁紧张起来,就想把陈教授送回拉萨,甚至送回北京。
陈教授看到秦麦面色变换不定,大概也猜到了他的担忧,呵呵笑道:“哪里感冒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就说不吸氧,是你们太紧张了。”他这么说就把吸氧的原因扣到了唐离和秦麦的身上,说的自己情不得已似的。
秦麦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摸上了陈教授的腕口,脉搏还算稳定,稍微有些晦涩,是虚火旺盛的征象,大半是劳累所致。
看到秦麦脸色凝重只顾给自己切脉,也不说话,陈教授梗着脖子道:“我说没事就没事!反正别想把我送回去!”
秦麦又观察了一番陈教授的面色,脸色还算红润,只是双腮有些涨红,一小半是因为空气含氧量低,呼吸吃力造成的;绝大部分的原因则是陈教授的情绪激动,秦麦稍稍放下了心中的忧虑,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好好休息一下,今后的路途越来越不好走,应该把速度放一放了。
“小子,我可警告你,如果你把我甩了,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你这个学生!”陈教授等了半天也不见秦麦表态,又气又恼地耍横道。
唐离看着陈教授小孩子一样蛮耍,忍不住又是担心又有些好笑,柔声劝道:“陈伯伯,您别生气......”
秦麦安抚地抚摸着陈教授的背心,“好了,好了!不把您送回去......”看着陈教授满足的笑容,秦麦话音一转道:“不过,要想留下,您要
答应我,从现在开始要听我指挥!”
陈教授有些斑白的眉头一扬,随即又落了下来,闷闷道:“好小子!你这是要挟!”
秦麦微笑道:“您要是不听话,我就给部长打电话。”
陈教授也想到了这点,只能无奈地选择了妥协。
“黄先生,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出发吧,天色就要黑了。”秦麦转身对黄平说道,不经意地将黑人瑞斯盯着唐离背影的贪婪目光扑捉了
个正着。
这家伙显然对唐离不安好心!秦麦平和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凌厉,暗暗下了决心,如果这个黑鬼真敢有不轨的举动,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铁莘抻了个懒腰,打开车门对秦麦道:“我开车吧,你也休息一会儿。”
“黄皮子,还有多远?”铁莘启动了车子,问坐在副驾驶席上的黄平。
黄平的目光痴痴地注视着那看不到起点和尾端的山脉喃喃道:“就快到了......”
西藏的气候很特殊,一座山峰在同一个季节也会出现“四季分明”的奇迹,山下可能是青草碧绿,而峰顶则是白雪皑皑,车子距离这座大山越来越近,在黄平的指挥下,转过了山脚,众人看到了山坳中散落分布着十来处木屋,在满眼青翠的掩映下,仿佛沉睡了般静谧而安详,远远的望去,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照射下,木屋的红色屋顶像是染上了一层会流动的油彩,鲜艳得让人心醉。
“那里......就是沙马?”秦麦问道,唐离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秦麦却被这一眼看的霍然心惊,自己无意识的第一句话便泄露了黄平单独告诉过自己某些事情的秘密,否则又怎会知道这里叫沙马?转念一想,这件事最重要是瞒着铁莘,他也很想听听冷静聪明的唐离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幸好铁莘与陈教授都没有什么反应,铁莘充满了期盼地问黄平:“你说的那位老人就住在那儿?”
黄平点了点头,注视着山脚那座木屋道:“二十五年了,不知道平旺老爹还在不在了。”
平旺老爹还在,穿着藏民常见的勒规,一件棉布齐腰短衬衫,左襟大,右襟小,外面套着毛料的圆领宽袖长袍,藏语叫楚巴,一条看不出来颜色加差朶拉将楚巴围系在腰间,两袖交叉经前腹围系在腰后,裤子腰、挡和裤脚宽散着,脚上是双短统藏鞋,头顶戴着一顶灰褐色的毡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破旧不堪。
“平旺老爹!”黄平很激动得抢上去抓住了老人粗糙黝黑的双手,“您、您还在......我是.......我是......”黄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平旺老人!秦麦站在黄平的身后打量着老人,身量不算太高,瘦削却异常挺直,裸露的皮肤就像苍迈的树皮褶皱层叠,眉毛都好像掉光了,只留下两条淡淡的痕迹,最让人震撼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平静而深远,让秦麦想起了来时路上经过的羊湖,在没有风的时候就如同一面碧蓝的镜子。
秦麦竟然无法判断平旺老爹的年纪,这位老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昆仑山上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的磨砺和岁月的流逝的岩石,乍看起来老人似乎已经有上百岁了,可却让人觉得那好像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老爹......您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黄片激动的感慨像是在响应着秦麦的感觉。
被黄平叫做老爹的人,年纪自然不会太小,而黄平已经六十多岁,如此推测,平旺老人至少也有近八十的高龄了。
面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黄平,平旺老人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很快便再度恢复了平静,把手抽了回来,静静地说道:“我记得你......黄平。”
黄平刚刚有些平复的情绪立刻又激动起来,“您!您还记得我!二十五年了......您还记得我......”
秦麦也颇感惊讶,一个人从青年到暮年的变化尝尝有可能是翻天覆地的,而这位平旺老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黄平,而且还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份记忆力着实令人震撼。
不光是秦麦,就连陈教授和唐离也都感到不可思议。
平旺老人环视了一圈众人,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我记得的,这里并不是常有人经过。”声音虽然老迈,可汉语的吐字发音却很标准。
大家听到老人这么说便纷纷露出释然的表情,黄平也笑了起来,“老爹,我这次是顺道来看看你,也要在您这里借宿一夜。”
黄平说完,朝平旺老人鞠了一个躬。
老人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道:“好,跟我来吧。”转身朝房内走去,藏民热情好客,秦麦却在老人转身的瞬间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平旺老人并没有问与黄平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黄平也找不到机会介绍,在老人面前,黄平像个畏首畏尾的小毛孩似的。
黄平与老人并肩而行,平旺老人的步伐沉稳麻利,没有半点的老态,从背影看起来显得比黄平还要年轻。
“你又回来了......”秦麦听到平旺老人轻声对身旁的黄平说道,房里很黑,而且从身后他也看不到黄平的表情,可秦麦却感觉到黄平有片刻间呼吸变得紊乱,虽然很快就压制了下去,却还是让秦麦感到一丝很诡异的气息,平旺老人好像在责怪黄平,而黄平似乎很恐惧,他在怕什么?秦麦不解。
黑暗中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让秦麦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偏远的只有几户人家的地方是不可能通电的,老人点燃了房内的油灯,灯芯跳动了几下,火光摇摆了一会儿后才稳定了下来,从黑到亮,足过了五六秒钟,众人才适应。
平旺老人家里一共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杂物室,另一间是卧室兼厨房,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爿脏兮兮的毡毯正中是一个火盆。
山区的藏民家里常年都要生火盆,取暖驱湿,老人添了些牦牛的干粪便将火盆引燃,黄平有些拘束地站在老人身边,平旺老人拨弄了几下火盆对黄平点了点头,朝众人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坐。”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秦麦的身上停留了下,看到唐离时微微怔了怔,不过他情绪隐藏得极好,除了秦麦并没有人注意到老人一闪即逝的惊讶。
秦麦也没有在意,他早就习惯了人们在第一眼看到唐离时表现出来的惊羡或痴迷了,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唐离相遇时的情景,秦麦现在还有些觉得丢脸呢。
“条件不好,委屈各位了。”平旺老人微笑着说道,“我去准备晚饭。”老人说着转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说道:“等下我收拾下那间杂房,你们凑合一晚吧,我还要去山窝子里看看羊群,怕是不能陪你们了。”
黄平赶紧说道:“老爹,您不要麻烦,我们带了食物了。”
平旺老人停住脚步,摇了摇头道:“远来是客,不要客气。”说罢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秦麦觉得这位老人虽然看起来与藏地的任何一位老者没什么不同,可说话却十分得体而且措辞也很准确,不禁好奇地问黄平:“平旺老爹的汉语说的很好啊。”
尽管已经是六月初,山区的气温仍然较低,黄平伸手就着火盆取暖道:“哦,平旺老爹年少时曾在冯玉祥大帅的军中效力,后来出潼关时老人开了小差,跑到这里隐姓埋名过日子。”
秦麦哦了一声,笑道:“难怪。”
“这位老人家不简单啊。”陈教授慨叹道,除了秦麦其他人都以为陈教授不过随意地发了句感慨,秦麦却大概猜测到老师这句话的意思,冯玉祥率军出潼关后曾一度与蒋介石剿G清G,平旺选择那个时候离开,到有些未卜先知的感觉,再想想黄平讲述的神水之事,秦麦就觉得这位平旺老人很有点神秘的味道了。
“哎呦!”黄平突地发出一声痛呼,原来是铁莘胡乱用扦子拨弄着火盆渐起火星烧到了黄平的手。
铁莘恶狠狠地瞪了眼吸着冷气的黄平怒道:“叫什么叫!能烫死你不成!”
秦麦看着烦躁的铁莘心中有些好笑,知道他是因为没找到机会问老人当年自己父亲的情况而发脾气。
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吧,秦麦揣测着,默默地拍了拍铁莘的肩膀,“把药箱拿进来,我给老师找些药吃。”
在黄平的指挥下,瑞斯和卡恩在堆放着杂物房间草草收拾出来一块空地,草草吃了些罐头铺起睡袋便钻了进去,两天来马不停蹄的赶路也把他们累得够呛。
陈教授吃过药,昏昏然睡了过去,众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寂静无声,连火盆里不时炸开的火星清晰异常,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铁莘和黄平靠着圆木垒砌的墙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想心事,看起来就像一大一小两尊雕像似的。
唐离朝秦麦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一路上只顾着赶路,还没看过藏区的景色呢,我出去看看。”
铁莘哼了一声,闷声道:“黑咕隆咚的,有什么好看。”
秦麦也跟着站起身来,对唐离道:“那我陪你吧。”
“嘿嘿,想约会就直接说嘛!”铁莘睁开眼怪笑道,还朝秦麦眨了眨眼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唐离红着脸啐道,轻快地走出了房门,铁莘催促着秦麦“还不快追呀!”
秦麦没好气地白了铁莘一眼,又看了看熟睡的陈教授,嘱咐道:“照看着老师......”
铁莘挥挥手,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天空繁星密布,比起天初黑时反而亮了许多,星空下四外里一片静谧,连微风都没有丝缕,唐离正站在门前等着秦麦。
看到秦麦出来了,唐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先一后地迈下碎石堆积的台阶沿着被踩出来的小径来到了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下。
“咦!”秦麦从地上拾起了一枚长卵型的球果,很惊奇地对唐离道:“这是西藏喜马拉雅山地区特有的长叶松啊,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
两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朝上望去,这棵树的枝叶几茂密,树干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竟然没有瞧到尽头。
秦麦低头收回目光,瞥到唐离正望着自己,心中生出了一分玩笑的念头,故意不去看唐离,嘟囔道:“这可是可大发现哩,我看还是通知吴书记好些,也让有关部门对这些珍贵的树种及早进行保护......”然后用一种征询的目光望向唐离。
唐离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秦麦先生也是一位植物学家呢,那我们快点去打电话吧。”说着唐离转身就要走。
“嘿!你这人......”秦麦连忙拉住了唐离的手,苦笑道:“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唐离的手柔软而纤细,微微有些凉,秦麦心中一荡,觉得舒服极了,手指忍不住在唐离的手心里轻轻划拨了一下。
唐离像是感到痒似的,抽了一下没有抽出去,忍不住瞪了秦麦一眼,后者温柔的神色让她的心跳加快了许多,她看出了秦麦的坚定,便不再坚持把手抽离,其实被秦麦暖暖的手掌包容的感觉还是蛮享受的......
这么想着,唐离的脸颊就有些发烫,幸好朦胧的夜色没有将这一幕泄露出去。
“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就快说吧。”秦麦的目光让唐离心神迷乱中还有些慌张,下[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意识地应道。
秦麦想到了正题,微微一滞,心头的那抹甜蜜立刻被凝重替代,“差点忘了正经事了......”唐离听到秦麦低低嘟囔了一句“色令智昏”原本有些失望的她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
“莫笑,我可是真的有正事要和你商量呢!”秦麦认真地对唐离道。
唐离举起那只自由的手抚了抚鬓边散落了几丝乱发,很平静地说道:“我也觉得这位平旺老爹很不平常。”
秦麦很惊奇地打量着唐离,“你怎么知道我要和你说他呢?”
“黄平肯定告诉你了些不寻常的事,否则你也不会一见面就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盯着老人家看了。”唐离妩媚地白了一眼秦麦说道。
秦麦哑然失笑,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自己在观察别人的同时反而被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唐离的话也让他知道这丫头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
他这么想着,脸上流露出的甜蜜满足就被唐离捕捉到了,唐离的双颊腾地羞得通红,连夜色也遮掩不住了。
唐离使劲掐了一把秦麦的手背,咬着下唇嗔道:“你想什么呢!笑得那么......猥琐,要是再不说我就回去了!”想起自己为了创造单独谈话的机会还被铁莘讥笑了一番,唐离不禁更气,使劲甩手想要摆脱秦麦的手掌。
秦麦脸色一肃,轻轻松开了唐离的手,唐离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挣脱了秦麦的把握,怔怔地望向秦麦,心底忐忑,生怕自己强烈的举动会伤害看似平易实际却很骄傲的秦麦。
“你说的对,这位平旺老爹的确不是个寻常人!”秦麦注视着唐离认真地说道。
听完秦麦的转述,唐离皱着秀美的眉头半晌没有说话,秦麦静静地等待着唐离提出她的看法,他完全是以黄平的口吻将当年的往事讲述了一遍,没有错过一点,也没有改动只字,更没有透露一丝他自己的想法,目的就是为了不影响唐离的思维,能做到这些,实在得益于他那惊人的记忆力。
唐离抿着嘴唇,目光茫然地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从这座绵延不绝的高山脚下蔓延开去,仿佛直到大地的尽头,与天空了相接一般。
“我不敢肯定黄平是不是被平旺老爹救的,也不知道那碗神水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但是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些关于古格的事情......”唐离缓缓地说道,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吹过,数枒摇动,草叶相撞,发出沙沙的轻响,满眼的草树活了似地摇晃起来,影影栋栋仿佛无声地狰狞而笑的鬼怪,唐离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风中带来的冷意还是心底的恐惧,朝秦麦轻轻靠了过去,秦麦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唐离的手,感受着手心度过来的温暖,唐离心下立时安定了许多。
“你注意到他的态度没有?黄平好像很怕他!”秦麦说道。
唐离点头,将被风吹乱的长发重新别过耳际,“而且他似乎并不欢迎黄平的到来。”两个人肩并着肩背山站立,声音都压得极低,这时候风早已经停了,山坳里几户木屋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一丝光亮,从到了这里除了平旺老爹,再没见过任何的村民,更加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家没有畜养任何的家畜牛羊,山区的藏民多以放牧为生,这一片大好的草原正是放牧的绝佳场所,秦麦愈发感到这个叫沙马小村子诡异,甚至有些可怖。
“麦子......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唐离倚靠着秦麦肩膀,声如蚁呐地喃喃道。
秦麦紧了紧与唐离相握的手,“别担心......有我。”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充满了神奇的魔力,唐离的心立刻安稳了下来,轻声笑道:“你看我还是个心理医生呢,竟然杯弓蛇影起来了......”
“不能这么说。”秦麦反对道:“小心些都是没有坏处的,其实我也感觉这个村子和这个平旺老爹都透着些古怪。”
唐离默默点了点头,突地问道:“你说黄平是不是还隐瞒了些什么?”
秦麦思索了一下,觉得唐离的怀疑很有可能,这个老狐狸经验阅历老道异常,初时讲的那一番谎话根本让人分辨不出真假,而且黄平深谙七分真、三分假的道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混杂一起根本让人无从辨认。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暂时不能让铁莘知道。”唐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秦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