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宋》》 · 阿越 · 2026-07-25
自居为他国之“父母”,将修葺城寨布署兵力称为“防盗”,这又岂是能让人“不必多心”的行为?但是石越的语气与神态,却分明告诉李乾义,这并非是言语可以改变的事情。
宋朝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难道宋朝真的有了灭掉大夏的实力与决心么?
如果宋朝果真已决意灭夏,那么无论如何,至少也要拖延他们的时间……
正当李乾义在心中几乎已经做了最坏的判断之时,一线希望突然间出现在他面前。
“朝廷并非容不下夏国。”石越的语气略有缓和,“西北之地,朝廷取之无用,远不若南海诸国富庶,且有通商之利。”
李乾义听出了石越话中的暗示。
不要说薛奕是在宋、辽、西夏都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也不必说在汴京正传得无比离奇的两位海外都督的寿礼,只要曾经读过宋朝的报纸,就知道在宋朝的确这样的舆论——几乎每份报纸上,都曾经有人撰文呼吁,认为宋朝既然在西方和北方受阻,就应当改变方向,向南方积极扩张。这些人出于现实性的目的,认为西北苦寒,并不适合农业,花很大力气打败一个游牧民族,又会被新来的取代。远远不如环南海地区,物产丰富,土地肥沃,适于耕种,而人民亦更加驯服,兼有通商之利,虽然也有缺点——瘴疬盛行,但相对而言,总比北方要划算得多。这些人因此将南海诸岛称为“大宋之后花园”。
这种观点提出之后,在宋朝朝野得到了无数的呼应者。
宋朝的内敛性,本质上不过是一种被限制住后的假象。他并非不想扩张,这个帝国,在他的每一个方向,都曾经有过扩张的尝试——只是因为本身的问题没有解决好,导致了向每一个方向的扩张,都遇到克服不了的阻力,而不得不表现出“内敛”。
如今有一个方向已经向宋朝打开了大门!
李乾义心中怦然一动,他听说过,宋朝海外有如此局面,几乎是石越一手开创。他不会相信宋朝对大夏不抱野心,但是每一个大夏人,其实在内心深处,都相信宋朝要灭亡西夏,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如若宋朝果真想将注意力转向南方,也并非不可思议。而石越抱持这样的政见,更是合情合理。
那么,宋朝也许并没有非要灭亡大夏不可的意思。
“朝廷恩德,敝国君臣尽皆感戴。”李乾义谦卑的说道:“敝国愿永远朝廷之藩蓠,为朝廷镇守西北。”
“是么?”石越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李乾义,意味深长地问道。
“敝国愿永为朝廷之藩国。”李乾义诚挚地重复着。反正“信义”二字,对大夏国从来都不重要。
石越又注视李乾义良久,方缓缓说道:“然则朝廷绝容不得一个时有叛乱之心的藩国!”
“敝国对朝廷,并无贰心。”
“这种事,言不如行。”
“是……”
石越望着李乾义,嘴角流露出讥讽的笑容,他冷淡地打断了李乾义的话,道:“足下虽然如是说,然则夏国国相却未必如是想。”
李乾义心头一震,不禁抬头望着石越。
“梁乙埋屡次冒犯朝廷,其不仁不义不忠不信,朝廷断难信任。某此来,特为请足下转告夏主,若梁氏当政,除互市与俘虏二事之外,余者一律不必多谈。卧榻之侧,朝廷必不容此君酣睡。若夏主能内除国贼亲政,推行汉制,外则亲附朝廷,勤修贡奉,朝廷必可既往不咎。为臣为贼,请夏主自择之。”
石越说完,也不管李乾义的反应,起身抱拳,说声:“告辞了!”便扬长而去,只留下李乾义在那里怔怔地发着呆。
赵顼回到睿思殿,还在想着石越献上来的“寿礼”。
是不是要让石越回陕西,赵顼还在犹豫不决。他托着腮子,想起和几个臣子的对话。赵顼首先询问的是吕惠卿。那日在崇政殿,众人退朝后,赵顼独留下吕惠卿,委婉问起石越的去留。吕惠卿回答道:“石越可任枢密使。”赵顼当时便有一丝心动,石越担任枢密使,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一来枢密使之重,足以赏石越之功;二来枢密使一职,也足以让石越大展拳脚。但是三十多岁任枢密使,宋朝应当是没有先例了,而石越在军队系统的威望……赵顼并不相信石越会谋反,他也记得有一次与石越谈论史事时石越说过的话:使霍光生于操、莽之世,霍光固然未必会为操、莽;然若使操、莽生于光之世,操、莽却未必不会为霍光。这段话让赵顼记忆深刻并且深以为然。只要有足够的外在制约,曹操、王莽,也可以成为名臣。何况是石越?所以,大臣之间的平衡与相互制约,是非常重要的。三十多岁便成为枢密使,虽然眼下也有足够的人来制约,但若从长远来看,却非常危险。做为一个非常爱读书的君主,赵顼可以说明于史事——他清醒地知道臣子的寿命长于君主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所以,吕惠卿虽然不避讳他与石越之间的嫌隙,秉持着公心推荐石越担任枢密使,这一点难能可贵,但是这位宰相的见识,却毕竟不及长远。
在石越过于耀眼的光芒下,赵顼亦不免有点忽视了他的宰相。他哪里知道吕惠卿这一招可谓是煞费苦心——他早就料定了皇帝的心思,才提出这个不可能被采纳的“合理”建议。而万一被采纳,对他也并无损失,这不过是“驱虎吞狼”之策,借此激化石越与文彦博的矛盾,并顺便将石越置于一个更容易招到嫉妒与忌讳的地位。
不过吕惠卿的用心埋藏极深,若非在心中对他已经有了深深的偏见,绝难识破。
赵顼询问的第二个人便是枢密使文彦博。
文彦博的才干与见识都毋庸置疑。但是他的策略,却永远偏向于传统。拥有更多权限的安抚使,虽然受到种种制约,但毕竟是对宋朝固有国策的一次挑战。对此文彦博虽然并不反对,但却始终抱着谨慎的态度。如今陕西路的大捷,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安抚使制度的成功,但同时也加深了他的疑虑。虽然文彦博并不认为应当从安抚使制度上后退,但他认为谨慎一点始终是不会错的——以石越此时的威信,已经不适合久镇地方了,尤其是同一个地方。虽然石越到陕西的时间不过一年,远远谈不上“久”。
所以文彦博给皇帝的建议是:六部尚书的任何一个职位,或者转任河北安抚使,都不失为合适的处置。
赵顼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文彦博的想法,有点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始终是解决西夏!
从这一点来说,文彦博的确远不如石越与吕惠卿那样懂得皇帝的心思。也许,他不是不懂,而只是不想迎合。
但不管怎么样,文彦博的建议,并不能让皇帝满意。
“官家。”王贤妃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赵顼的肩上。
“唔。”赵顼随口应了一声,忽然脱口问道:“爱妃以为让石越当什么官好?”
王贤妃怔住了,她没有想到赵顼会问她这种问题。停了一会,她才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妾身是女子,不当干预朝政的。”
“哦,也是。”赵顼点了点头,心中有点惭愧。此时他突然有点了解为何历史上会有这么多后宫与内侍干预朝政之事——皇帝若遇到什么疑难,想询身边亲近的人的意见,实在是一种很难抑制的冲动。
每个人都有需要向最值得信任的人征求意见的时候。但这种感情,却极容易被滥用。
王贤妃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头发,见赵顼依然紧锁双眉,心中大为不忍,略迟疑了一下,终于又忍不住说道:“臣妾常听人说,朝中以司马相公最为正直,不偏不党。官家若是难于决断,何不召司马相公问问?”
“司马光?”赵顼笑着摇了摇头,道:“他怎么会知朕之心意?”在赵顼的心中,司马光虽然是个正直的大臣,却并非是一个懂得权谋术势的大臣。
王贤妃不料赵顼如此回答,大感诧异,不由问道:“闻道司马相公熟知史事,难道竟是没见识的人?”
赵顼笑了笑,正要回答,忽然间却似想起什么,不由愣住了。
次日。
汴京园林之胜,可谓一时无两。虽然汴京的地价,号称是“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但是宋朝承平日久,上至帝王,下至富豪士绅,无不着意营造园林,因此有名的园林,诸如著名的四大皇家园林不算,也有八十余处。至于不知名的园林,不更知凡几。靠着景龙门——皇城的北门——不远,便有一座静渊庄,是汴京中数得着的名园。这里原是后周宰相、宋朝的太子太师王溥之孙,真宗时曾尚太宗女郑国公主为驸马都尉,仁宗时做过枢密使,拜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贻永王康靖的旧第。不过早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此园便已转赐尚万寿长公主的李遵勖——此君便是济公的先祖。王、李二人,都是有宋一朝有名的外戚,前者官至枢使、宰相,自不必言;后者文武双全,更称得上是宋朝前期的名臣。李家虽是世代将门,且李遵勖亦以为官清正著称,但毕竟是外戚之家,不以钱财为念,且李遵勖又是杨亿的学生,也曾中过进士,非一般武夫可比。因此,得到王家旧第之后,李遵勖便悉心营造,将百余亩空地疏为池塘,在池边遍置异石名木,号称“静渊”,并以池名庄,经常延请士夫名士在园中宴会。静渊庄也因此号称“园池冠京城”,成为汴京一大名胜。
到了熙宁年间,因万寿长公主早已逝世,李遵勖之子李端愿也已致仕,遂又将这静渊庄献出,皇帝转赐给狄咏与清河,因狄咏固辞不受,最终只得做罢,静渊庄便因此隐约成为了皇城的一部分。自从狄咏战死之后,两宫太后与皇帝皇后便各有旨意,让清河在适当的时候返京。这静渊庄,便又成了预定给清河的居所。而此时暂住在静渊庄内的,却是削去了封号的柔嘉。
坐在“静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呆呆地望着满池清水,有几叶浮萍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柔嘉只觉得人生有时候便如这浮萍一般,既不知从哪里来,又不知到何处去,自己的命运脆弱得经不起一场风雨的考验,却还不得不依附这不值得信赖的池水。再想起婢女向自己介绍的静渊庄的历史,她更是加倍的感觉到世态炎凉。
原来,这座庄园,哪怕是赐给了你,你也不能永远拥有——因为只有得宠的外戚,才有资格居住在这里。柔嘉以前并非没有听说过李家的事情,这一家子人,永远是那么谨慎,在政治斗争中也从来没有站错过队——但是得不得宠,有时候并非是取决于你有没有犯错的。
“真是讨厌啊!”柔嘉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丢进水池之中。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但是很快,又归于沉寂。柔嘉赌气似的转过脸去,不去看那水池,却“啊”地一声,跳了起来。
她的身后,正站着她最要好的堂兄,嘉王赵頵.
“十九娘。”赵頵笑吟吟地望着柔嘉,笑道:“你在发什么呆呢?”
“恪哥?”柔嘉睁大眼睛,唤着赵頵的小名,诧道:“你怎生在这里?”赵頵初名赵仲恪,赵頵是后来才改的名字。
“我进宫请安,顺道来看看你。”赵頵关爱地笑道。“住在这里还习惯吧?”
“还好。”柔嘉勉强的笑了笑。
赵頵看在眼里,只觉一阵心疼。但有些话,哪怕仅仅是出于安慰,哪怕是对再亲的人,也不可以说。遂笑道:“城南开了个动物园,怎的也没见你去玩?”
“才回来,没问过娘娘与圣人,不便去。且也不想去。”柔嘉忽然向赵頵甜甜地笑了一下,赵頵也疼爱地回笑着。但是他毕竟知道,柔嘉改变有多大——若是以前,她都是想做就做,又要请示什么?最喜欢玩耍的她,又怎么会对新奇的东西没兴趣?
赵頵笑了一阵,只觉得脸上的肌肉不听自己控制,神情终于渐渐黯淡下来。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十九娘,可惜你生错了地方。”
柔嘉身躯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去,面对静渊,不看赵頵.
“你懂事了,本是好事。但……”赵頵的眼眶湿润了,含着泪笑道:“我好怀念小时候,先帝还没入宫的时候。”
“别的兄弟姐妹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柔嘉笑道,笑声如风铃一般,但始终掩盖不住那份怅然。
“是啊,羡慕还羡慕不来。”赵頵笑道:“但是兄弟姐妹之间变成君臣之后,却只能先君臣后骨肉了,谁叫天子无私家呢?大哥毕竟是个英主。”
柔嘉缓缓坐下来,托着腮子,呆呆地望着静渊的水面,怅然道:“我不懂这些。象堂姐那般贤淑,也未必能快活;十一娘那般乖巧,可从此她也不会真正快乐了……其实,恪哥……”赵頵静静地听着,但是柔嘉毕竟没有再把后面的说话出来。她本来想说,她其实和十一娘一样,都是想讨得大家的开心,不过十一娘是用她的乖巧与聪明来让大家喜爱她;而她却是用她的顽皮来吸引大家的注意。
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如若大家都不喜欢我任性顽皮,那我便学着做十一娘好了。我也懂得乖巧的,那时候,官家终会赦免我的家人吧……柔嘉甜甜地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十九娘!十九娘!”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柔嘉与赵頵的身后传来,二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望去,原来却是庄里的一个婢女,她身后还跟着一人,正在池边的小路上到处张望寻找。这里的奇石异木,很容易遮住二人的身形。柔嘉刚一起身,那婢女便已瞅见,忙匆匆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却发现赵頵也在,婢女唬了一跳,忙行礼道:“见过大王千岁。”
她身边的人也跟着行礼,“见过大王千岁。”声音极尖,原来却是个内侍。
二人给赵頵见过礼,这才转身柔嘉,那内侍尖声笑道:“小的是王贤妃宫中的,唤作童贯,奉贤妃娘娘之命,给十九娘送点日常用度之物。”童贯被调到王贤妃宫中,还不甚久。
柔嘉诧异地望了赵頵一眼,她与王贤妃可以说素不相识,怎会派人专程送东西过来给她?赵頵笑了笑,道:“王娘娘素来这般体贴的。”
柔嘉这才敛衽道:“娘娘厚爱,实不敢当。容改日再进宫当面拜谢。”
童贯笑道:“娘娘说了,叫您有空,便去宫里玩。”
“只怕叨扰。”
童贯笑了笑,又躬身道:“如此小的便先告退了。”
柔嘉笑着点点头,又向婢女吩咐道:“替我送送公公。”
“是。”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8节
南御苑。
所谓的“南御苑”,便是汴京有名的四苑之一:玉津园。
苏轼有诗云:“承平苑囿杂耕桑,六圣勤民计虑长。碧水东流还旧派,紫檀南峙表连冈。不逢迟日莺花乱,空想疏林雪月光。千亩何时耕帝藉,斜阳寐历锁空庄。”这一首诗,道出了玉津园在四苑中地位——这座规模宏大的园林,从惠民河引水入园,再放水入惠民河下游,水利条件极好,因此玉津园中的青城,也是宋朝皇帝藉田之所。这里“柳笼阴于四岸,莲飘香于十里。屈曲沟畎,高低稻畦,越卒执来,吴牛行泥,霜早刈速,春寒种迟,舂红粳而花绽,簸素粒而雪飞”,园中不仅千亭百榭,树木成荫,芳花满园,而且使用的军卒,都来自吴越地区,穿着也是南方人的打扮,说话亦是南方人的口音,竟完完全全是一副江南乡村的景色,出现在了汴京城南。
除了青城藉田外,玉津园同时还是皇帝接见契丹朝贡使者,赐宴射猎之所。并且,这里也是皇家动物园之所在,“养象所”之内,喂养了几十头大象,以及其他的种种珍禽异兽。单单是给那几十头象种植茭草的土地,就多达十五顷。这种规模,却不是汴京动物园可以相提并论的。只不过,玉津园虽有佳景,却极少向普通百姓开放,以至于宋人写诗说:“君王未到玉津游,万树红芳相倚愁。金锁不开春寂寂,落花飞出粉墙头。”又有人作诗抱怨说:“长闭园门人不入,禁渠流出雨残花。”
不过这一切到了熙宁十年的时候,便已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玉津园依然极少对百姓开放,但是皇帝却特许司农寺的官员们,进入青城,进行研究试验稻种等工作——他们虽然不懂得杂交,却从能经验中知道要选择优良的种子,可以有更好的收成。至熙宁十一年,虽然玉津园依然不开放,但是皇帝又将一部分珍禽异兽卖给商人,直接促成了汴京动物园的创立。
这些小小的变化,虽然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但从长远来看,却是意义深远。
不过,此时的皇帝赵顼,并没有想到这些。
按照惯例对契丹使者赐宴、射猎之后,赵顼将户部尚书司马光单独叫到了他小憩的“莲榭”。
户部尚书是一个事务比较繁忙的职位。而同时还领导着《资治通鉴》书局的司马光,一方面要应付这个庞大帝国的繁琐事务,绞尽脑汁地同时维护着国家的财政与普通民众的利益——这几乎是一件能让人发狂的工作;与此同时,他还要挤出大量的时间,来编撰《资治通鉴》。而以司马光近乎偏执的严谨性格,他对自己的这两件工作,都是不会容许自己有任何轻忽之处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光的气色居然相当不错,实在不能说不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情。
有好事者曾经对这此事进行过观察,得出的结论却各不相同。养生家认为这是因为司马光有规律的生活与健康的生活习惯所致;唯心论者则认为这是司马光能有机会一展所长,精神自然奋发;而人才论者则归功于司马光领导下的两个好团队——户部与《资治通鉴》书局的作风出奇地一致,都表现出同样的严谨、条理、重视细节、不惧繁琐。
也有人比较过户部与工部——在宋廷兵吏户工刑礼六部中,兵、户、工三部是最有活力的,但是兵部的职权虽然有所增强,但始终受到枢府的种种限制,因此作为相当有限,所以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户部与工部,拿这两部来比较,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工部尚书苏辙十分开明,又有唐棣、蔡卞这样两个非常年轻的员外郎,其低层官吏,绝大部分都是学院派进士或者学院派出身,几乎每个人都通晓格物学,因此工部可以说是现在宋廷最为积极进取的机构,也是六部九寺中技术官员最多的机构。有人夸张的说,只要有足够的钱,大宋没什么能阻止工部那帮狂生。但若公正的评价,工部大部分官吏在只地方上干过一任甚至一任也没有做过,地方行政经验不够丰富,却是他们最大的缺陷,因此工部也是被门下后省批驳得最多的机构。
而户部在这一点上,远胜于工部。在司马光的领导下,户部渐次起用了一大批老成持重的官吏,同时也吸收了一些有学院背景的新进士,因此户部的风格表现出稳重而不失积极,严谨而不太古板的特点。而且户部的绝大部分官吏,都有极其丰富的地方行政经验,对各路的情弊心知肚明,于是更懂得何者应当纠正,何者只能暂时回避,处置更显得轻重得宜。也因此,使得司马光在朝野中威望日隆。人们当然不会知道,这其实是宋朝的幸运,因为司马光还没有十几年潜居洛阳对政治不发一言的压抑经历,自然也没有机会变成“司马牛”。此时的司马光,在保守与稳健中,依然还有他开明的一面。
“爱卿。”赵顼的目光在司马光身上游移,忽然间泛起奇怪的想法:刚刚他赐司马光座,却被司马光坚决拒绝,于是他马上知道无论他怎么样,司马光是绝对不会坐的。司马光站在那里,能让他感觉到,他就是君主,司马光就是臣子!君臣之别清清楚楚。虽然皇帝也清楚的知道:司马光这样的人,服从的其实并不是他赵顼,他服从的只是他的信仰。司马光会随时拒绝自己不合理的诏命,不惜以生命抗争,但是却永远都会承认自己是君主,而他是臣子。
——其实很多的士大夫,都是如此。
他们并不服从某个具体的君主,在君主的意志之上,有更多让他们信服的东西存在,他们毫不犹豫地为了那些东西与君主抗争,不惜生命。他们也有自己的意志,并会为此坚持。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会让你感觉到,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既便他们指着你的鼻子痛骂,他们的口沫溅到你的脸上,他们失望得恨不得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他们依然会认为,你就是皇帝,他就是臣子。
而石越不是这样的。
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石越身上,石越虽然也会委婉地谢绝,但只要皇帝坚持,那么石越一定会坐下。而他坐下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与众不同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与众不同……
——这一切,以前赵顼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但在此刻,他的心中,忽然间无比清晰。他明白了那种感觉——当石越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无论他是跪着、站着、坐着,无论他是微笑、平静、严肃,无论他是奉承、沉默、进谏……他都是平等的。
这一瞬间,赵顼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无比的诧异。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但是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石越与他所有的大臣都不同,哪怕他向自己低头,在石越的心里,也一定认为他与自己是平等的!
皇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试着把这种怪异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除出去。君君臣臣,皇帝与臣子,怎么可能是平等的?赵顼笑了起来,他在嘲笑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司马光被皇帝奇怪的表情吓了一跳,“陛下?”
“喔?”赵顼回过神来,自失地一笑,开始他的召见:“卿可知朕召见卿,是为了何事?”
“臣愚昧。”司马光心中是明白的,但是这三个字却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仿佛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一样。
“朕是有一件大事,想问问卿的意见。”赵顼温声说道。
司马光微微垂首,认真地听着。
“是关于石越的任命……”
“恕臣愚昧。”司马光抬起头,目光闪烁着,“陛下,石越不是陕西路安抚使么?”
“这……”赵顼一时语塞。停了一下,才吱唔道:“朝中有人以为石越不宜再任陕西路安抚使。”
“陛下!”司马光朗声问道:“可是因为石越才不足以胜任么?”
“非也。”
“可是因为石越德不足以担当么?”
“非也。”
“那是朝廷有胜过石越的人选?”
“非也。”
“陛下。”司马光再次将头微垂,目光投向皇帝龙袍的下摆,沉声道:“臣待罪服侍陛下有年,陛下之志,臣固知之。陛下锐意开拓进取,欲承太祖、太宗之遗志,以臣之愚,是以为操之过急。若陛下能暂缓此心,不以武功为念,则是大宋之幸。臣自当竭心竭力,以微末之学,为陛下拾遗补缺,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是如此,则臣以为,安抚使之职可罢废。以石越之才,当留于陛下左右。”
赵顼一时无语,心中隐隐有点后悔来听司马光的意见。
司马光没有理会皇帝的感受,微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若陛下之志不可变,则臣以为,惟知人善用,方能遂陛下之志,否则必有元嘉之遗恨。”
听到这句话,赵顼的后悔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陕西接连大胜,朝中大臣皆有轻夏国之心。然则臣敢问陛下,夏国果真不堪一击么?当仁宗朝时,国家内有名臣,外有名将,以范韩之材,亦不过缨城自守耳。臣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国虽无复元昊之盛,然亦其举国皆兵,岂可轻视?其近岁虽遭数挫,然根本未动,若果真轻易之,则臣以为必有骄兵之败!”
“朕固知之。”
“既如此,陛下便不当问石越当居何职!”司马光毫不客气的指斥道:“石越安抚陕西,虽屡用兵,然皆得大胜。陕西诸将,服其调遣;西夏君臣,惧其威名。朝廷无意西事则罢,若有意于西事,则陕西舍石越而谁?若是朝廷轻易换人,继任者必有胜石越之心,此人之常情。其若以为‘石越能为之,吾亦必能为之’,则大事去矣!此等殷鉴,史不绝书。陛下焉能不惧?臣虽愚,亦知舍近而求远,舍必胜而行险,非智者所为。以陛下之明,当知取舍。”
司马光纯粹站在国家的立场来分析,赵顼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石越的确是陕西安抚使的最佳人选。但是,若单为此事,赵顼不问司马光,也能知道。
他苦笑道:“卿之所言,朕亦知之。”
司马光心里十分明白皇帝疑虑的是什么,但是皇帝不好意思说,他自然更不方便说,略想了一下,司马光欠身道:“陛下可知魏武三诏令?”
“那是偏激之辞。”
所谓“魏武三诏令”,是指魏武帝曹操在建安十五年、十九年、二十二年分别颁布的三份惊世骇俗的求才令,在这三份诏令中,曹操指出“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并且公开询问天下有没有“盗嫂受金,未遇无知者”;有没有“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之人,他要一并笼络,而成其霸业。
曹操的这种取才标准,自然不可能得到赵顼的认同,至少是不可能得到他公开的认同。
但更让赵顼奇怪的是,身为儒家门徒的司马光,居然会举出魏武三诏令的例子来!
他看了司马光一眼。
但司马光并不在意皇帝的误会,“确是偏激之辞,不足为法。然臣以为,德才兼备之士自古不易得,故魏武帝舍德而取才,是其知天下之事,固难两全,不得不有所取舍尔。自古以来,才智过人之士,皆难免招人疑忌。陛下若欲进取,亦不能不有所取舍。”
赵顼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光要说的,并不是什么“魏武三诏令”,他说了这么多,实是想说“才智过人之士,皆难免招人疑忌”这句和“魏武三诏令”八杆子打不着的话。
“朕是想保全石越。”赵顼迟疑半晌,终于半吞半吐的点明了自己的担心。
“陛下果真欲保全石越,只须……”
西夏。兴庆府。
这个曾经兴盛一时的军事强国的都城,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官员们穿棱往来,交头接耳,有些人在选择,有些人则在观望,很多人都敏感地觉察到变化即将到来。
局势看起来非常不妙。
朝廷派遣密使向吐蕃请求和亲,被董毡断然拒绝。不仅如此,董毡还大肆宣扬,恶毒地嘲弄西夏。这件事情让西夏颜面扫地,若是换在以前,这就是战争的开始。但在此时,除了加深西夏的窘况以外,兴庆府没有人敢提出“报复”二字。
自谅诈以后,西夏对吐蕃就没打过胜仗,何况现在?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连梁乙埋都知道不必去做。
惟一让西夏人稍稍安心的是,与辽国的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
但是这种顺利,在一些人看来,却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夏国冒着触怒宋朝的威险,出兵威胁杨遵勖的后方,而西夏军队攻占的土地与人民,西夏国一点也得不到,并且,西夏军队还不被允许进入愿意投降的城镇——因为辽国担心西夏军队劫掠;也不得攻击忠于辽主的部落……如果改成更直白的表叙方式,则意味着西夏将出兵替辽主打一场自己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好处的战争。他们得到的,只是许诺。
最核心的许诺只有一样:如若夏国遭到宋朝侵略,辽国会出兵帮助。
但是,包括夏主秉常在内,也有一部分西夏将领在怀疑辽国是否会兑现自己的诺言。其实,绝大部分的西夏将领都只相信抢劫,而不会相信承诺。对他们而言,战争等于抢劫,诺言毫无意义。人们不过是在努力地骗自己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夏国与辽国结盟了。如此而已!
对于西夏国而言,这有点象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要抓住每一根稻草。
也许,这份协议真正的作用,并非军事上的,而是政治上的。
得到了辽国这样强大的国家的保护承诺,梁乙埋的地位,至少在表面上,是再次稳固下来了。
所以,当五月份,萧佑丹满意的回国之时,国相梁乙埋亲自送出百里,临别之时,还拉着萧佑丹的手,赌咒发誓,许诺一定会出兵夹击杨遵勖。
但是兴庆府空气中的紧张味道,却并没消失。
人们还在等待。
虽然只是一丝希望,但是西夏的君臣们,还是希望出使大宋的李乾义,能够带回好消息。
同是在五月。
当梁乙埋与萧佑丹道别的时候,李乾义一行,终于回到了西夏,进入了仁多瀚的辖区。仁多瀚留李乾义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便选派了一千骑兵,在仁多保忠的率领下,护送着李乾义,前往兴庆府向夏主复命。
李乾义到达兴庆府的那一天,是五月十五日。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9节
“你是说,宋朝无亡我之意?”秉常瞪大眼睛望着李乾义,黑嗔嗔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听到李乾义回国的消息,秉常立时丢下刚咬了一口的烤羊腿,连夜召见李乾义。
李乾义躬身答道:“至少宋朝口头上是这么说的。除了石越的暗示外,臣离开汴京之时,宋朝兵部侍郎郭逵奉旨前来送行,他亲口向臣传达宋帝的口谕,道是沙漠以外,宋朝取之无用,游牧之族此来彼往,宋朝反要用军队镇守,甚费钱帑。不若以为之镇守边疆有利。唯宋朝甚忌我扰其陕西,故道横山之地,其必图之。”
“横山亦是我生死之地。”秉常蹙眉忧道。“横山若失,则攻守战和,皆由他人。”
“此是迫不得已。眼下我亦无力与东朝争横山。”李乾义无奈的说道。
“先不管这些。”秉常摇了摇头,又问道:“郭逵可还说过甚事?”
“郭逵且道,若我能谨守臣职,绝辽通宋,开放贸易,宋朝不仅愿意休兵,且愿每年赏赐宋夏贸易总税入的二成予我。其又道,宋朝需要大量牛马,若果真能放开贸易,则宋朝每岁至少可以从我买羊四十万,牛二十万,马六万以及盐五十万斤。若能开通宋与西域之商道,宋朝每岁可再赏赐钱二万贯,布四万匹。”李乾义如实地向夏主报告一切。
“他们想做什么?”秉常反被吓了一跳。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贸易”二字的含义。他直觉地认为,宋朝平白无辜的给出这么多好处,后面一定藏着大阴谋。
“郭逵只是说,宋朝想找一个办法,让西北永久息兵。”李乾义迟疑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言。”秉常捕捉到了李乾义的动作。
“臣以为,若果真如宋朝所言,对我,亦是有莫大的好处。”李乾义有点底气不足,毕竟他说的,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往互市规模甚小,然于我,便甚有好处。若互市规模果真能扩大至这个程度,则我所得之利,远胜于出兵劫掠。而宋朝亦的确需要我的牛、羊、马、盐。臣在汴京,见到从汴京一个城门,每日驱赶入城宰杀之羊,便有数万头之多。且据臣打探所得,宋朝每月从辽国所买之羊,至少达数万头。而这是因为辽国元气未复,不足供应更多所致……”
“你是说宋朝是诚心议和?”秉常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李乾义的头垂得更低了,“臣……臣不敢确信。”
秉常背着双手,急促的来回走着。
“若依郭逵此言,于我确有好处。只要不遭天灾,这贸易所得,确是远胜于劫掠。”秉常似是自言自语,“但这对宋朝有何好处?必是懈我之计……”
“宋朝或果真有意南图,亦未可知。”李乾义低声道:“何况宋朝果真是为懈我,我不中计便是。借此机会,恢复国力,亦是良机。”
秉常的脚步停了下来,“你说得有理!”他顿了一下,又疑道:“只是卖羊与盐也罢了,卖牛马,却也会增加宋朝的国力。终必为我国之大患!”
李乾义苦笑道:“难道我国不卖予他,宋朝的国力便不会增强么?契丹已经在卖了。”
秉常顿时愕然。半晌,才叹了气:“哎!”
“只是宋朝的条件……”
“绝辽通宋而已,不足为虑。”秉常对辽国可没有任何顾虑。
李乾义苦笑了一下,他左右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秉常愣了一下,朝左右挥了挥手。侍候在两旁的卫士与侍从连忙一一退下。李乾义见殿中人皆走空,这才压低声音,低声道:“除此以外,宋朝还要陛下亲政,行汉制、用汉礼,以及……”
他略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牙说道:“以及国相的人头!”
“啊?!”秉常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非爱惜梁乙埋的人头,而是畏惧梁氏的势力。“这……”
“宋朝君臣,恨国相入骨。皆以为国相不可信。而国相曾遣人刺杀石越,石越尤其怀恨,必欲诛之而后快。”李乾义沉声道:“若国相不死,石越绝不肯善罢干休,一切休提。”
“这……”
“陛下知道石越在宋朝之影响……”
“此事须从长计议。”秉常盯了李乾义一眼,道:“你不可泄露片言只语。”
“是。”
“外面送你来的将军是谁?”秉常叉开话题,随意问道。歪歪书屋论坛
“是仁多保忠将军。”
“哦?”秉常心里,还在不停地翻滚着。歪歪书屋宋朝要诛杀梁乙埋,究竟只是石越的私恨,还是想挑起夏国的内乱?秉常的手指烦乱的搓着。
“他还带来仁多统领的密奏,想亲自呈报陛下……”李乾义没有体会夏主的心情。
“宣他进来。”秉常下意识地说道。
“是。”
次日。
西夏国相府。
“南朝许诺休兵议和?”梁乙埋倨坐在一张胡床上,盯着李乾义,问道。
“是。”李乾义小心地把昨晚对秉常说的话,又向梁乙埋复叙了一遍。当然,省去了宋朝要他梁乙埋人头的那部分。
梁乙埋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睛听完,忽问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要从长计议。”
“喔。”梁乙埋挥了挥手,“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太后免不得也要召见你的。”
“谢国相。”李乾义恭谨地应道,又向梁乙埋一揖,退出国相府。
“你以为如何?”待到李乾义走远,梁乙埋方转头向梁乙逋问道。
“宫中卫士报告说,昨晚这厮见皇帝时,曾摒开左右密谈。.yy05他必有事情瞒着我们。”梁乙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使团中我们的人怎么说?”
“一概不知情。只知道石越和郭逵,单独与这厮谈过。”
“他回来时在仁多瀚那里呆了一晚,还是仁多保忠送他回京的,是吧?”
“是。”梁乙逋脸上还有忧虑之色,“昨晚皇帝还见了仁多保忠,谈了约半个时辰。只恐对我家不利。”
“仁多保忠带了多少兵?”
“一千人。”
“给我打发回去。”梁乙埋冷冷地说道。“把仁多保忠留下,这是质子。”
“是。”梁乙逋答应着,又道:“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宋朝亡我之心,路人皆知。现在却又许下这许多好处,正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是南朝奸计!”
梁乙埋点点头,道:“我等自然知道这是奸计,但是国中文武百官,却未必知道。将人逼到绝路时,又将老大一块肉摆在你面前,利令智昏,人人都想着左右是个死,不如咬一口试试……”歪歪书屋论坛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咬牙道:“这才是毒计!必是石越小儿所设。”
“如此,又要如何应对?总要设法知道李乾义和皇帝私下里说了什么才好……”
“怕什么?”梁乙埋桀桀冷笑道:“只要握紧兵权,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明日你便去军中住着。府中宫中,全部调上精锐可信之士。旁事只要静观其变便可。”梁乙埋打仗外行,但是对于政治斗争,却是十分精通。
“是。”
“再派人盯紧李清与文焕。”
“是。”梁乙逋应道,沉吟一下,又问道:“禹藏花麻呢?”
“别去惹他。”梁乙埋皱紧了眉头,“那是个蛮子。真惹恼了他,他能马上翻脸率兵攻打我的相府。反正他一个人不足为惧,不要管他。真闹出事来,你就让人率兵把他围了,我保管他立刻向你效忠。”
“是。我即刻便去安排。”
梁乙埋微微点头,轻松地笑道:“若果真闹将起来,千万别伤了小皇帝。真惹上了弑君的罪名,会惹得天下大乱的。”
“我理会得。”
“嗯。嘿嘿……本相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放肆的笑声,从国相府中传出。
“文卿,你以为南朝可信么?”秉常依然在犹豫。
文焕沉吟着。他心里也不是很明白朝廷的用意,但是在李乾义回国之前,职方馆就传给他命令,要他尽其可能,劝夏主接受朝廷的条件。
“陛下,南朝经略南海之意早明。但既便如此,其可信不可信,其实并不重要。”
“哦?”
“南朝所提条件,对利大于弊。而陛下若欲真正掌握朝政,铲除权臣亦是必然之事。这些事情,南朝不提,陛下迟早要做。眼下他们提了,不过是顺水人情。”
秉常沉吟着。文焕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然则……”
“陛下所虑者,并非南朝可信不可信。而是梁氏在国中经营已久,党羽密布,又握有军权,兼有太后之助,若轻率行事,恐诛虎不成反被虎伤也。”文焕直视秉常,直言无忌地说道。
秉常默然,良久,方点头道:“诚如卿言。”
“臣请为陛下谋之。”文焕压低了声音。
“只管直说。”秉常不由走近了数步,急切地说道。
“梁氏虽然把持朝政,然而文武大臣,并不归心。陛下果真欲行大事,所要诛灭者,不过梁乙埋父子及二三死党尔,图之不难。臣闻仁多统领素忠义,且与梁氏不和,陛下可遣一使者,密谕仁多,使其谎报宋军入寇。陛下以李清随扈,立召梁乙埋及文武百官商议,待其至,可立诛之。尔后使一亲信之臣围宫,保护太后。陛下亲率御围内六班直持梁乙埋人头往军中,声明只罪梁氏父子,余皆赦免,夺军权易如反掌。歪歪书屋论坛尔后召仁多统领入京为相,则大事定矣。纵若有他变,陛下自守宫城,而使仁多预先领兵进京勤王,梁氏亦不过为鸟兽尔。此事只须行事周密果断便可。”文焕是存了心要挑起西夏内乱。西夏经过大败,若内部果真再来一次内战,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西夏。
秉常沉吟许久,摇摇头,道:“终是行险。”说完,又苦笑道:“御围内六班直,梁氏党羽亦众,只恐难以完全控制。”
“欲行非常之事,必冒非常之险。”文焕咬牙道:“御围内六班直虽有不服者,除之不难。且仁多保忠将军部下,尚有千余精兵可供陛下差遣。”
“你如何知道?”秉常吃了一惊,警惕地问道。
“臣刚才碰到仁多保忠将军。”文焕低声道:“仁多将军对臣夸耀,他带来千余精兵,皆是百战之余,可与六班直一较高下。臣当时不晓其意,现在想来,必是仁多统领深谋远虑……陛下,机者,难得易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请陛下早下决断。”
“此事亦不必操之过急。”
“陛下!”文焕急道:“若陛下迟疑,臣料梁氏必设法逐仁多之兵出京。”
“容我三思。”
“陛下!”
“不必再说了。你善守机密便可。”秉常转过身去,身子微微颤抖。他此时又有冲动,想当即采纳文焕之策,一举除去梁氏;但心中却始终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万一失败,万一失败……他有点无法想象失败的后果。我是西夏的皇帝,只要我不逼急了梁乙埋,他也不会敢把我怎么样吧?一种侥幸的念头,在秉常的脑海中徘徊不去。也许,我答应了宋朝其他的条件,他们未必一定会坚持要梁乙埋的人头……
他祖父的狠决坚忍,在他这里,竟然连一点也没有剩下。没有人知道,他懦弱的基因,究竟是从哪里继承来的。
三天之后。
李乾义带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兴庆府。在兴庆府上空弥漫已久的乌云,几乎一扫而空。宋朝仅仅是要求夏主亲政,行汉制、改汉礼,通商、绝辽,以及事实上割让横山——除了最后一条让许多人感到一点危险与心疼外,其余的条件,绝大部分西夏人都乐于接受。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们期盼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梁乙埋的态度。
既便是梁乙埋的党羽,也有一部分人私下里希望他能答应宋朝的条件,以免去西夏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已经不止一两个人对他不断的发动对宋朝的战争感到不满了,现在大部分人都期盼着与宋朝的和平。
当然,也不是没有反对者。
也有相当数量的保守派,也是实力派,他们虽然不介意夏主亲政,不介意通商、绝辽,甚至不介意让横山易主,但是他们却反对行汉制、改汉礼。
只不过,在这种时刻,他们也不敢轻易地跳出来表达意见。
因为这一部分人,比其余的人更深刻的尊重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宋朝现在是强者,触怒强者并非明智的选择。更何况,这中间还牵扯到复杂到政治斗争。
既便没有招来宋朝的军队,可是万一夏主某一日果真掌握政权,先跳出来的人,也一定是被肃清的对象。西夏不是宋朝,这里的政治斗争不是以失败者被流放而收场。在这里,失败者就只有死。
所以,他们宁肯退而观望。
为了穿什么衣服,叫什么名字,行什么礼节,而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对于西夏的这些酋长们来说,这并不值得。毕竟,无论兴庆府耍什么把戏,他们在自己的部落,依然可以保持自己的风俗,没有人会来管他们。
罕见的,梁乙埋病了。
自五月十九日起,西夏国相梁乙埋突然间称病,不再上朝。
局势再次变得诡谲起来。
在同一天。
兴庆府城西,仁多保忠的兵营外。
一个西夏军官带着四个随从,气势汹汹地向辕门走来。他刚至辕门前,“当”地一声,两把铁戟交叉,挡在他面前。
“滚开!”军官怒声吼道。
守营的士兵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刷”地一声,军官将佩刀拔出半截,却忽然停住了——军营有十几个弓箭手,将箭头对准他,他骂了一声,狠狠地将佩刀插回。厉声道:“奉国相之命,本官有公事要见仁多保忠。”
“稍等。”一个小校模样的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向营中跑去。
不多时,那小校又跑了回来,抱拳道:“有请。”
铁戟这才分开,军官带着随从,大步走进营中。正待向中军帐走去,不料又被那小校挡住,“将军只见大人一人。我营中规矩,任何人不得挟刃见主将。”
“你们等在这里。”军官恨恨说道,将腰刀解下,狠狠地扔给小校,怒气冲冲向中军帐走去。
他进到中军帐,也不等通报,掀开帐帘便闯进帐中。却见帐内站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卫士,帅案前坐着一人,正低头看着文书。见他进来,连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问道:“国相有何事找我?”
军官见仁多保忠如此无礼,几乎气爆,将一份文书扔到仁多保忠帅案,怒声说道:“国相敕令将军所部即日离京。兴庆府非外军久驻之地。”
“知道了。”仁多保忠看都不看,便将文书直接丢到一个角落里。!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20节(上)
“你!”“我什么?”仁多保忠霍然抬头,犀利的眼神逼视着那军官,那军官被吓了一跳,不禁倒退了一步。
“烦你回去回禀国相,便说我部粮草不足,士卒疲惫,尚须休整数日。”军官鼓起勇气,高声道:“你这是违背军令!”“是么?”仁多保忠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仿佛在说:“那你能将我怎样?”嘴里却是淡淡的说道:“那你便告诉国相好了——我仁多保忠,只奉国皇帝之敕令!非有皇帝陛下下旨,旁人之令,恕难从命!”“你……”“送客!”仁多保忠大声喊道,不待军官再说什么,两个卫士便大步上前,几乎是半拎着那军官,将他丢出了帐外。一人还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若敢聒噪,必取你狗命!”目送着军官悻悻地离开仁多保忠的大营,一个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掀开中军大帐,弯腰钻了进去。
“状元公。”见着来人,仁多保忠一改倨傲之态,站了起来,笑着迎接。
文焕笑着抱拳,道:“梁乙埋虽然受挫一次,必不肯善罢干休。”“他能奈我何?”仁多保忠不屑地笑道:“梁氏威信全亡,又如何能用军法节制部众?他不敢招惹禹藏花麻,难道我仁多家便是好惹的?”文焕注视仁多保忠,低声道:“只恐他用诡计。”“诡计?”文焕点点头,沉声道:“将军在此,是最好的人质。”他顿了一下,笑道:“不过,只要将军不离大营,便可无忧。”仁多保忠低头思忖一会,猛然醒悟,抬头笑道:“我偶感风疾,焉能离营?”文焕看了仁多保忠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也不多说,抱抱拳,便转身离去。
仁多保忠望着文焕离去,微微叹了口气。他与文焕交往虽然不多,但是却已知此人心机深沉,智算过人,行事果决,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这样的人物,竟然被李清降伏,背弃自己的族人,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叹。仁多保忠颇有点百感交集,他知道宋朝可以说是蒸蒸日上,说得不好听一点,万一宋朝果真灭夏,象他与仁多瀚这样的人物,只要投降宋朝,还能不失荣华福贵;但若是文焕被擒,却绝对不会有好结果。本来文焕的命运如何,与他仁多保忠可以说毫不相干,但是,文焕在西夏的妻子,却是他的堂妹,而且是感情颇好的堂妹……为了这个,仁多保忠却又不能不操心。
“不过,”仁多保忠自失地一笑,暗怪自己杞人忧天,“无论如何,只要能除去梁乙埋,也不是这么容易灭国的……”继梁乙埋告病不朝之后,仁多保忠也突然生起病来。
这个年青的将军,谢绝一切探视,每日坚卧营中,绝不见任何外人,仅仅是上表请求夏主允许他继续在京府养病。不久,仁多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也送来一份奏折,乞求皇帝能让仁多保忠率他的“亲兵”,一道在京师养病,待病愈方归。
秉常顺水推舟地批准了仁多瀚的请求,让仁多保忠安心养病。
梁乙埋明知道这是仁多瀚插进兴庆府的一颗钉子,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却无论如何,梁乙埋都不能就这么任由仁多保忠这么钉在兴庆府中,他指使亲信,以防止军士扰民为名,在仁多保忠大营的周围,筑起了高大的坊墙,将仁多保忠的部队圈在坊墙当中,又派了两支部队,一前一后监视着坊墙的两道大门。
仁多保忠却也沉得住气,任由梁乙埋摆弄,竟是一点也不理会。
眨瞬之间,时间便过去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的时间内,西夏的局势从表面看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人们也渐渐从战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一切看起来都渐渐正常——对梁乙埋不满的依然不满,趋附梁氏的依然趋附,观望的始终观望。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还昭示着暗潮并没有真正平息的是,国相梁乙埋依然告病,而仁多保忠的病也没有痊愈。李清、文焕、禹藏花麻等人始终在不懈地游说夏主秉常,但是秉常却始终在观望,或者说是在犹豫。文焕与李清撰写的关于改制的条程,在秉常那里,已经摆了很久。
从宋朝传来的消息,对西夏而言,也很难说是好是坏——石越在五月底回到了陕西。
战争并没有继续下去。宋军在横山的行动没有停止,但也仅限于此。石越显然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内政当中。
但这也只是推测。西夏人现在真正可以确知的,仅仅是石越的的确确回到了陕西。而宋夏的关系,可以说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偶尔有细作报告传来,显示着宋军一直在进行着可疑的调动,但是却没有更多的情报让西夏的边将进行分析。于是这样的情报便被暂时丢到了一边。
来往于宋夏边境,在双方边境戒备森严之时,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西夏并没有如宋朝职方馆那样组织结构更先进的间谍机构,他们的情报来源,依然是中国传统的模式——通过边境将领的私人间谍来搜集情报。这种模式下,情报的数量与质量,完全取决于将领的个人能力与运气——亦即他分析情报的能力,以及是否有足够的运气招揽到好的间谍;并且,将领之间一般也缺少交流。而上级对情报的掌握,则往往来源于将领们那极不全面的报告。没有一个将领会心甘情愿的向上级报告他知道的一切,因为在传统的情况下,对敌人的了解,实际上也是一种政治资本。对情报一定程度的垄断,对于个人而言大有好处。
这样的情况,同样也适应于辽国。所以在没有职方馆的辽国,萧佑丹能对宋朝与西夏的局势都有一个较准确的了解,实在是一件很值得惊叹的事情。虽然契丹在宋朝、西夏的确有间谍存在,但是其数量与作用,却都不必高估,特别是在宋朝与西夏的腹心地带,更是如此。萧佑丹依赖的,还是自己的才华。
宋朝以前也是采取同样的模式。在那种模式下,每个边境的官员对西夏都有自己的了解,但每个人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而朝廷上至皇帝下至大臣,对于西夏,普遍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有最杰出的人士,才可能对敌人真正有所了解。
但是职方馆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宋朝与它的两个主要对手相比,在情报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专门的人员、专门的资金,从事专业的情报搜集工作,在资源整合后,间谍们活动的范围,比以前不仅可以更有广泛,而且可以更深入。与此同时,又有专业的人员将这一切整理成更全面的文件,供决策者参考。可以说,职方馆的出现,让宋朝君臣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自己的对手。
不过,职方馆的人,同样也是人。
宋夏双方在边境的戒备,对双方的间谍都是同样的限制。仁多瀚虽然私下里与宋朝进行互市,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对宋朝的细作掉以轻心。
超过半年的时间内,西夏人基本上不知道宋朝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对陕西内腹地区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往往要两三个月才能传回一次情报。
熙宁十一年十月一日。
在宋夏边境的环州,下起了小雪。
按着石越与仁多瀚的密约,双方每个月在初一和十五举行两次互市,分别在宋朝的环州与西夏的清远军城举行。这一天正好是互市的日子。尽管小雪使道路变得泥泞难行,但是这一天,还是有许多的商人,赶着牛羊,推着小车,从西夏境内出发,经过宋军哨卡的检查,进入环州城内的东市,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宋朝商人交易。环州城的市民们,往往也会在这一天去集市,卖掉自己的手工业产品或农产品,买回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座经过战争摧残的城市,已经渐渐恢复了活力。
不过战争的记忆并没有从环州百姓的脑海中消失。城内香火最旺盛的庙,便是城西的狄将军庙。庙里供奉的狄咏金身,比起大宋朝最英俊的神灵二郎神杨戬都要英武三分;陪祠的李敢当也是栩栩如生。而除此之外,环州家家户户,都供着石越的生祠——尽管官府屡次下令禁止,却毫无作用。百姓们有自己朴素的感情。
除了这些,战争留给环州的,还有一座“陕西路第一振武学校”以及环州军事小学校。这两所军校实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因为草创,其规模并不大,总计学员都不过百余人。但是身着戎装的少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环州街头,也是环州的一道风景线。
大约在上午巳初时分,在环州东市的一座新建的酒楼内。
虽然外面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但是东市内依然是人声鼎沸,进入市场的人络绎不绝。而酒楼内,因时时间不到,反而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不过,因为双方处于准战争状态,对于来宋朝互市的西夏商人,宋朝有着严格的限制——他们只被允许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所以,掌柜的倒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意。西夏商人们可以选择的吃饭的地方并不多。他反而会在心里暗暗看不起酒楼里的西夏客人们——在这个时候不去做生意,反而来酒楼喝酒的,一定是个败家子。当然,雅座内的除外,那些都是在交易大生意的。
也算见多识广的掌柜知道,各种各样的人都是存在的。毕竟现在他的酒楼中,十几个客人中,也有四五个是西夏人。
他的客人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在被掌柜的腹诽。因为这些地方严禁售卖报纸,所以酒楼内也没有报博士与说书人存在,甚至连陪酒的妓女也没在这个时间出现,客人们只是在楼上楼下三三两两一桌,低声的说着话。
“掌柜的。”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掌柜对顾客们的猜想。趴在柜台的掌柜头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地字五号房在哪里?”“进里门,左拐,过一道门,右拐,第二间便是。”掌柜下意识的回道,待到说完,方想起那房子早有人了,忙抬起头来,叫道:“客官!那房有人了……”“我知道。”那个男子一面答应着,人却早已走远。
依言左拐,过一道门,右拐。果然,第二间房门挂着“地五”的木牌。男子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三长一短一长。
“是谁?”屋里传来的声音,倒似个还没有变声的男孩。
“长安来的。”门“吱”地一声打开。
男子走进房中,却没到有人在房中。他也不找,只是将门闩上,找张椅子坐了。方从怀中掏出半片鱼符来,和放在桌上半片鱼符合了。便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等你很久了。”过一了会,声音再次响起。
“有何非常之事么?”沉默了一阵,那人方说道:“若是无事,我也不必如此麻烦。但此事总是不能放心他人,而且亦没有直接证据……”“嗯。”青年男子轻轻应了一声。便听那人继续说道:“我家主人要我来传话给石帅,西夏两个月内必有大变。”这么惊人的消息,青年男子也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现。
那似乎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问道:“难道石帅早已知道么?”“这似乎超乎规矩了。”青年男子笑道:“何况石帅知不知道,我如何知道?”“哼!”那人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么?”青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却并不追问,只是笑道:“职方馆的规矩,本来与我无关。你才是职方馆的人,我可不是。”“我也不是。我主人才是。”那人颇不服气。
“罢了罢了,我不想回去被骂。”青年男子笑道:“言归正传吧。我从长安辛苦赶来,也不容易。”“我不辛苦么?”那人反驳道,青年男子不觉一笑,只觉那人争强好胜,不知如何竟然入了职方馆,而且还地位颇高。又听那人悻悻地说道:“这事情,并无一点证据。但又确实要紧,所以我家主人让我特意来一次……让转达给石帅,夏主这两个月内,必定改制。”青年男子听到这样的消息,却依然是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是思忖一下,问道:“令主人这般想,定有他的原由。”“若有证据,何必这般麻烦?”那人颇显不耐,道:“我家主人说,这不过是他的直觉。他身临其境,感受已多,所以方能有此判断。若强要证据,只有一桩,夏主在十几日前,曾经秘密召见仁多保忠……你告诉石帅,让他自己决断便是。夏主行事向来率性,果真要证据,却也甚难。”“那……”“我知你要问什么。”那人对青年男子不信任他主人的话,显得十分不满,言辞中便颇不客气,“那两人都无法证实。”青年男子此时才不禁要目瞪口呆。世上哪有这么骄悍的细作?简直是闻所未闻。他不禁微微动气,道:“我知道了,必当如实禀报给石帅。”便作势起身要走。
“你急什么?”那人冷笑道。“我家主人还有话说……”“请说。”青年男子虽然地位不高,但平生却没受过多少这样的气,不免也微微发怒,生硬的回道。
“椅子下面,有一张纸,写了兴庆府一带兵力布置和各军将领名单,你取了回去给石帅,他看了后,便可知道夏主这次改制能不能成功……我们陕西房收买的西夏将领名录,按例只能上报枢府,还要劳烦石帅自己问枢府去要。”青年男子知道这人后一句是故意刺激自己,也不理会,只依言向椅子下面摸去,果然摸到一张纸,他打开略扫了一眼,便小心收入怀中。
“夏主一旦改制,我辈之任务便完成一大半。”那人竟打了哈欠,笑道:“做了这么久的细作,总算快可以解脱了。”“莫要高兴太早,那还只是你家主人臆测。”青年男子忍不住故意打击道。
“哼!”“石帅也想请问一下你家主人,李清将军究竟有无可能反正?”“石帅关心此事做甚?”那人似乎有点吃惊,“李清反正,只是手段,并非目的吧?”“如此人才,不为大宋效力,岂不可惜?”那人沉默了许久,方缓缓说道:“原来如此。请你回覆石帅,李清是今之国士。他的确心怀故土,但是必不负夏主。”“可惜!”“但也未必没有希望……”“哦?”“若是夏主走投无路,李清必不肯再为西夏效力,此时他定转投大宋。”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成熟了几分。
“我会回禀石帅。”青年男子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恕不远送。”那人低声说道,顿了一会,仿佛炫耀性的又补了一句:“侍剑!”侍剑身形停了一下,终于强忍住回头的,继续走出了这间房子。!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20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