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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下)

《《新宋》》 · 阿越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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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狄郎之功绩武德,并不违背《汴京新闻》之宗旨。”桑充国笑着表明了态度。

“在下很仰慕狄将军的仁德,若能为狄将军做点事,又能有益于大宋者,绝不敢后人。”贺铸的话更加直白。

三人六目相交,一瞬之后,不由一齐哈哈大笑。学习园地论坛

唐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递给桑充国,笑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是我拟定之方略。我会请几个人写一部评书,专讲狄家两代忠烈仁义之故事。再找几个伶人,将狄郎守环州之事,编成戏剧,在各大城市巡演。而表哥与方回兄,则要用《汴京新闻》,带动各大报,用狄郎之事迹来感染士林。再加上我大哥在朝中呼应……”

桑充国细细看着唐康亲自撰写的计划,竟是自叹不如。这一张写满了细细的绳头小楷的宣纸,实是一份史无前例的天才的策划书——在什么时间由什么样的人物,在哪个版面刊发文章,如何配合杂剧戏曲之上演……凡此种种细节,唐康皆巨细靡遗的列出,并且每件事后全部了分析可能产生怎样的效果。读着唐康的计划,桑充国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相对于报纸真正的力量,自己现在掌握的,或许不过是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待到时机成熟之后,我等便可伺机向朝廷倡言,在忠烈祠为狄将军单建一庙祭祀,使李敢当诸环州战士将士陪祠。如此,一则可以慰忠臣义士在天之灵,使后来者知为国为民而死,虽死犹生;二则狄将军对国家朝廷百姓之忠义,亦可激励世人,若能使世人皆知武人之最高荣誉,是为国家为百姓而死,狄郎便可说是没有妄死;三则我以为必能因此而开始改变流俗对武人之成见,长久必使国家受益;四则《汴京新闻》大力宣扬狄郎,亦能得到天下士民之拥戴与好感。此实公私两更之事也。”

唐康侃侃而谈,桑充国本来还在犹疑这般刻意行事,是否有违《汴京新闻》创立之原则,此时却被唐康侃说得怦然心动。他反复思量,只觉找不出一丝反对的理由。当下笑着点头应允道:“我现在只担心到时候我白水潭的学生都要投笔从戎了。学习园地论坛”

唐康又与桑充国、贺铸闲聊了一阵,便起身告辞。身在枢府任职,虽然品秩不高,但是却毕竟是要职,而且他还背靠着石越、文彦博两座靠山,又与宫中得宠的王贤妃颇有渊源,兼之家中是大宋朝有数的巨商,还有一个身为白水潭山长的表哥,这种种有利的条件,再加上唐康本身才华出众,人情练达,因此不仅仅汴京城中品级较低的官吏以及白水潭出身的进士们愿意和他亲近,甚至称兄道弟,连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对唐康也往往折节下交。因此唐康往往能事先知道许多内幕。这一点,他的堂兄唐棣就要差许多,唐棣可以说是一个出色的官员,但却没有任何政治家的潜质。

石越这次为何回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形势,唐康心中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这次处心积虑的宣扬狄咏,实是他隐隐已猜中石越的心思。在唐康看来,宣扬狄咏的事迹,好处远远不止对桑充国所说的四点,他不仅可以替石越分忧,还可以卖给大宋最精锐最亲贵的班直禁军一个大大的人情——侍卫出身的狄咏在班直禁军中威信很高,而唐康与这些班直禁军的将校们也混得厮熟。

唐康走到桑家太夫人的居室时,文氏与金兰还在桑夫人房中,文氏与桑夫人一面绣着女工,一面聊着家常,十分的亲热;而金兰却与桑充国夫人王倩坐在一块,各怀心机的说着看似漫不着边际实则互相刺探的话,竟也显得十分融洽学习园地论坛。

见唐康来了,文氏与金兰连忙起身向桑夫人告辞。

桑夫人因梓儿去了陕西,自己和儿媳妇王倩又不是很能说上话,文氏虽然是文彦博的孙女,却是家教甚好,十分贤惠体贴,因此竟有几分舍不得,叫着文氏的小名儿笑道:“雪娘便多陪老婆子几天罢。刚刚侍剑来请安,我也说过了,姑爷回来,官府的事已是顾不过来,一家人就不用计较那么多礼节,拜来拜去的。你过不过去,我料姑爷都不会见怪的,还妨碍他们男人说大事。”

文氏低着头,也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只是拿眼睛瞥唐康。王倩看在眼里,扑哧笑道:“老太太是喜欢雪娘乖巧可人,竟舍不得了。依我看,姑爷也不似这拘礼的人。改天等梓儿回京了,再一并去看不迟。只是老太太也太偏心,只留雪娘,却不肯留金兰儿半句。学习园地论坛”

桑夫人笑道:“老婆子不是偏心,我却是怕金兰儿在老婆子这里闷坏了身子。”同是宰相家的女孩,对文氏,桑夫人可以发自内心的喜爱;但对王倩,无论如何,桑夫人却始终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虽然是说着家常,但是语气中却终是拘谨了许多。不过当时华夏人看不起四夷的心态,几乎是根深蒂固,因此金兰虽然在高丽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在桑夫人眼中,却毕竟是一个异类——哪怕她同样说着流利的汴京官话,以桑夫人这样一个普通的宋朝老妪来看,却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太多东西难以理解。有了这层隔膜,说话之间,便难免显得和她隔了一层。

文氏也垂首笑道:“表嫂也真爱胡说八道。”

金兰心中颇觉不快,但她嫁入大宋,却不是为了这家庭中女人间的是非而来。因强笑道:“老太太确是体贴我。实说,我在高丽时,听得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苏轼,一个便是石子明。大哥既好不容易回来,我总是要去请个安才合礼节。”

王倩与金兰交谈之中,早觉得她有点不同寻常。这时心中更是起疑,但表面却不动声色。笑嘻嘻一面推着金兰出门,一面笑道:学习园地论坛“那你便快去给石子明请安罢,省得呆在这里,身在曹营心在汉。”

唐康不去管王倩与金兰打闹,微笑着向文氏点点头,笑道:“雪娘在这里陪舅妈几日也好,回头我让管家把衣物用具送来。我舅舅家的铁琴楼藏书也是有名的,藏的乐谱只怕是当世第一,雪娘这几日不妨把铁琴楼的乐谱全夹带了出来,赶明儿我也好回家盖座铜琴楼银琴楼什么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桑夫人啐了他一口,笑骂道:“真是坏心眼,学足了你家老子。你快点去姑爷那边,我家里没这么多东西好让你来‘夹带’的。”

“世间那有赶外甥走的舅妈。”唐康装出委屈的模样,向桑夫人作了个揖,又悄悄向文氏挤了挤眼,笑道:“那我便先告辞了。学习园地论坛”

文氏幼受廷训,哪里敢在众人面前挤眉弄目,这时明明看见唐康的眼色,却只当没有看见,垂首低眉,羞红了脸,半晌不敢作声。直到唐康与金兰走出了很远,她还不敢把头抬起来。

一齐笑着出了桑府,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抛在车后的桑府一眼,金兰轻轻放下帘子,凝注唐康,轻声问道:“还顺利么?”

“什么?”唐康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金兰。

“夫君去找表哥,不是想暗中相助石大哥么?”金兰抿着嘴,含笑说道。

“你真女中诸葛。”唐康笑道:“这事却是十分顺利。不过……学习园地论坛”

“不过,眼下这汴京城,表面上看起来是繁华似锦,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既便说不上步步杀机,却也是十分凶险。”金兰接过话来,低声说道。一双明媚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唐康。

唐康早知道这个夫人非同寻常女子,却不料她如此敏锐,不由暗暗吃惊。他低声叹了口气,道:“自古以来,才高遭忌,功高震主。我大哥才华绝代,又累立大功,已是犯了两样大忌。朝野中盼着他立功,盼着他辅佐明主,中兴大宋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但是嫉妒他的才华与功业,害怕他进入朝中危及自己地位的人,却也绝不止一个两个。本来麻烦就已不少,步步小心,犹嫌过于招摇。现在《白水潭藏书总目》又将我大哥的书归入经部,虽说是名至实归,但却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早知道阻止此事便好。”高丽国压了极大的注在石越身上,金兰的担忧,却是出于至诚。

“主持其事的,全是白水潭第一流的学者。在正式刊印之前,也少有人知道此事。便是知道也无用——他们若是认为我大哥的可以入经部,便是皇上的诏书,只怕也未必见得有用。”唐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学习园地论坛

“那又当如何善后?”

“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大哥与李先生有什么办法也未可知。”唐康苦笑道:“其实我大哥个人之荣辱是不必担心的。皇上是英明之君,而且大哥现在根基日牢,兼之年轻力壮,来日方长,故纵然小有风浪,终久必会回到朝中——这点也是许多人看透的,因此便是吕惠卿亦绝不肯做事太绝,除非他有绝对把握置大哥于死地,否则他也一定要为自己留条后路。但真正可担心的,却是种种革新之制度。若是大哥去位,难保不会人亡政息,或者名义虽在,却变了模样。大哥以前时常和我说,这变革旧制,便和打仗一样,都是一鼓作气,再而歇,三而竭。一口气坚持下去了,哪怕中间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只要善加检讨,勇于改过,自然便能成功。但若是中间停顿了,纵有机会再次推行,其阻力亦必更大,付出之代价亦必更重。眼下无论是朝廷的兵制改革、开发湖广,还是陕西路的役法、驿政改革,都是要坚持的时候。大哥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去位。否则,许多事情,都可能前功尽弃。学习园地论坛”

金兰点点头,默然不语。对于宋朝的改革,她本来并不关心。但是一个月前,辽主耶律浚的大军终于彻底击溃了耶律伊逊的最后一支武装,耶律伊逊被五马分尸,分成五块送到辽国中京,只有耶律伊逊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而萧素与耶律信的军队,西击蒙古叛部,东破女直诸蕃,几乎势如破竹,契丹再次将蠢蠢欲动的各部落牢牢控制在手中。眼下的契丹,除了杨遵勖可以连结西夏与宋朝,耶律浚没有轻举妄动之外,几乎已复归于统一。虽然不能说元气已复,但是如果没有大宋的钳制,以名君名将,百战之师,契丹铁骑踏平高丽也未必没有可能。因此,虽然辽主彻底平定“耶律伊逊之乱”的消息在宋朝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这是注定的事情,宋朝君臣都认为至此时方平定,已是太晚了。宋朝枢府甚至还秘密表彰了职方馆的有关人员。但是对于高丽而言,这一切引起的恐惧,却几乎让人以为大辽铁骑已经兵临开京城下。在这个时候,一个强大的宋朝,一个关注宋朝在高丽利益的名臣,对高丽来说,都非常重要。

唐康却不知道金兰心中所想。他继续说着,眼中充满了某种光芒。“朝廷开发湖广,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百余起叛乱。有些叛乱平和的平息了,有些叛乱却导致血流成河。朝廷为此已经惩罚了二十余官吏,杀了近五千南蛮。学习园地论坛朝廷议论此事的奏疏,多达千余份。眼见现在局面渐趋稳定,很快便要收到成效。一旦大哥去位,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湖广之经略,难免前功尽弃。朝廷在湖广,只能是劳民伤财,徒增怨恨。陕西路的驿政改革,大哥在信中曾与我说,此事之重要,还在开发湖广之上。其后一系列措施,将牵涉到更重要的举措。如果此时中断,耽误的时间,不知道会有多少年。还有西夏,大哥对西夏布局,已非一日,此事若无大哥主持,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夫君。”金兰轻声唤道,打断了唐康的“演讲”。她凝视着唐康,目光中有尊敬、有喜爱,也有担忧、迟疑。终于,金兰轻声说了出来:“我会全力助你。学习园地论坛”

唐康有点讶异地望着金兰,没有说话。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警醒起来:一个高丽女子,说她要全力助他。哪怕她是他的妻子,这句也显得十分地不自量力——但问题是,唐康从金兰的语气与神色中,却没有感到半丝的不自量力。他几乎是直觉的知道,自己的这个妻子,有资格说这句话。他默默的望着金兰,等待着她继续解释。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金兰回视唐康,诚恳地说道:“我希望夫君能帮助高丽。高丽君臣都以为,契丹甚至比叛乱之前更强大。如果没有大宋的帮助,高丽既便不会灭国,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不愿望看到我的同胞惨死在夷狄的弓箭下学习园地论坛……”

唐康凝视金兰,仿佛从来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妻子一般。许久,他忽然笑道:“高丽亦有职方馆么?”

唐康的话如刀子一样刺入金兰的心中,她的脸色立时惨白。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金兰迎上了唐康锐利的目光,平静的说道:“夫君若要杀我,此时便可动手。”说完,她闭上双眼,低声说道:“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夫君,但我也绝不会背叛高丽。学习园地论坛”

“以你的聪明,自然知道我不会杀你。”唐康的话中,带着冰冷的讥刺,“如若你是奸细,贤妃娘娘自然逃不脱干系。而最初主张其事的是我大哥,也绝对脱不了责任。”

“我……”

“高丽与大宋虽然不接壤,却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若仅仅是为了帮助高丽不为契丹所灭,你一定不肯和我说如此重大之事的。”唐康的笑声如此的平和,仿佛是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说话,但是听在金兰的耳中,却又是那么的刺耳,每句话都似乎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她的心中。“嗯,让我猜猜看……一定是宣王殿下遇上了什么困难,有用得着江华岛的驻军之处……”

金兰努力抑制自己几乎控制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正视着唐康,迎接着他带着讽刺的目光,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正如夫君所料,宣王殿下,需要大宋帮助,才能顺利继承王位。但是,夫君也应当知道,诸王子中,惟有宣王殿下继承王位,高丽才可能是大宋忠心不二的藩属。”这句话说出之后,金兰便知道,她与自己的丈夫之间,从此永远都有了一堵打不开的墙。但是无论如何,她也有自己要忠于的对象。学习园地论坛

“忠心不二么?”唐康低声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我会通知少游,他会知道要站在谁的一边。”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0节

陛下!”见到皇帝赵顼,石越跪倒在地,声音有点哽咽的说:“当日庆州被围,臣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在石越心里和皇帝之间始终有一层友情的关系,不但是因为他们岁数相仿,更重要的是石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交的几个朋友象李敦敏,柴氏兄弟,桑充国等人慢慢的都疏远了,只有他和皇帝之间始终在一起就算不见面也是经常有奏折,批示往来联系,所以时隔近二年看到皇帝竟有一种和一个很熟的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

“爱卿辛苦了。“皇帝从龙座上起身上前几步扶起石越,臣下对自己真情流露让皇帝非常感动,赵顼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有些湿润。心里在想:“石越对自己毕竟还是忠心的。”

“臣死不足惜,只可惜了狄郡马。臣有负陛下重托,请陛下治臣之罪。”石越低头说道。昐断�

“这事不能怪罪于卿,卿于我大宋那是大大的功臣,朕正要重重封赏,你起来吧。“皇帝温言劝慰道。

“此次绥德大捷,主要是各位将士的功劳,臣哪有什么功劳,还请陛下好好封赏那些将士。特别是死难的那些。”石越起身回答。

两人正说着,内侍李向安匆匆走来,说道:“太皇太后请陛下和石学士过去。”

“娘娘她身体好些了吗。”皇帝高兴的说:“走,石卿,随我去见太皇太后。”

见到太皇太后,石越连忙请安,太皇太后斜靠在床上,略一点头说:“石卿家在陕西干的很好啊,哀家都听说了,你夫人鲁郡君可安好。”石越躬身回答:“托太皇太后洪福,她母女都好,过些日子臣让她们回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微笑着说:“哀家这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挨不挨到那一天,石卿家,你给哀家说说狄郡马的事情。”

石越就把整个过程又完整的叙述了一遍,就是当着高太后的面没有明着指责高遵裕见死不救,只是说假如高遵裕能及时发兵相救的话那么狄咏可能就不会战死。这件事已经让石越叙述多次,每次叙述石越都注意在保证真实的基础上在细节上做一些艺术加工所以这次讲述当真使狄咏的事迹显得更加惊险,悲壮,不多久几个女眷就已经泣不成声了,叙述完后,太皇太后沉吟良久,长叹一声说:“官家,狄家满门忠烈,要好好褒奖和封赏才是。”皇帝赶忙回答:“是,娘娘,狄郡马的事迹民间已有传唱,朕正在和枢密院商议封赏之事。”

太皇太后补充到:“官家,明个你就下旨让狄家老大从南边回来吧,他在外面要是再有个好歹,咱家就太对不起他狄家人了。”听到这话,石越跪倒在地连声道:“太皇太后圣明!”

太皇太后叹声说道:“哀家一把老骨头了,这次多亏了石卿家和众将士打了几个胜仗,哀家到那边见了仁宗也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你们下去吧,哀家听你讲的事情心里不好受。可怜清河这孩子,才过门就守寡,肚子里还有个孩子,这娘儿俩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说完这话,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石越和皇帝告辞出来默默的一前一后的走着,事实上石越这段日子以来最怕听到的就是清河郡主,他怕听到这个人,他心里始终觉得对不起她,从心里来说他一直在逃避,他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见到清河郡主该说什么好。

皇帝打破了沉默:“爱卿,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两人在御花园的一个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一旁的太监上茶,皇帝说:“爱卿,西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石越说道:“目前西夏方面暂时无暇报复,他们内部有些问题,臣已经安排职方馆的人处理,臣估计最多三到五年西夏政局必有重大变化,此事需从长计议。陕西战事可以有数年的调整期,此期间内臣以为还是把工作重点放在役法改革和恢复民力上。”

“朕也有此意。”皇帝说:“西北战事花费甚大,朕这里日子很不好过啊!幸亏交钞发行颇为顺利,否则国家将不堪重负。你给朕说说你下一步的想法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1节

石越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又如何知道我是主张继续进攻?”

“这……既非主和,自是主战无疑了。”

“如今朝野中,莫不关心对西夏之战和。老成持重之人,以为不宜以夷害夏,为了收复

灵夏而使国内财政陷入更大的窘境;而少壮激进之人,则盼着一鼓作气,归复河西,一举清

除西北边患,如此不仅冗兵之源从此根除,大宋亦能得劲兵好马,足以北叩幽云之关。因此

一战一和之间,无不牵动天下人之耳目。若朝廷言战,兵未齐,粮未聚,此事必先传至兴庆

府,而西夏之军得早为之备;若朝廷言和,则西夏可使兵归家农牧,稍得歇息,以缓国力之

疲。故我车马未至长安,西夏已有使者请上贡于朝,一则固是乞朝廷缓兵,另则却未必无刺

探虚实之意。”

石越侃侃而谈,唐康等人凝神静听。说到此处,李丁文自是早已了然,而金兰眼中也已

率先露出恍然之色。石越有意教导唐康,却不料金兰一介女子,反而机敏更甚于素来以聪明

能干见称的唐康,不免心中暗异,笑道:“兰儿可有话说?”

金兰笑道:“兰儿胡乱猜测,却不知对否。”

“但说无妨。”

“兰儿以为大哥所言,是道战和乃国之机密,既便已定策,亦不可以使敌国事先知晓。

是要以高深莫测之态,使敌国迷惑。”

石越欣赏的点了点头,笑道:“兰儿果然聪慧。”又转头去看唐康,见唐康也已领悟,

这才又说道:“是以我不请旨,即斥西夏使者于国门之外,使其不知吾国之意。兵者,诡道

也。吾欲战,先示之和可也;吾欲和,先示之战可也。水无常形,兵无定法,其精要之处,

不过是使

敌国不测而已。“

李丁文在旁边接过来话来,补充道:“昔日唐太宗与李卫公论兵,皆言,若敌不出错,

则我何由得胜?自古以来,除非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绝无一例双方都不出错,而一方能战胜

之事。是以诚如唐太宗所言,用兵谋国,无非‘多方以误之’五字而已。使敌国不测,其目

的亦是使敌国出错。只要千方百计,能使敌人出错,则万事可期。”

“多方以误之……”唐康喃喃自语,低头咀嚼着这句话。

石越与李丁文顾视一眼,含笑望着唐康,皆默默不语。

半晌,唐康终于抬头,笑道:“我理会了。”

石越含笑注视着,静等唐康继续解释。

“如今朝廷财政不足,兵又未练成,粮草亦未集,百姓尚疲,实是无力继续西伐。然则

西夏人却不能尽知我朝虚实。若朝廷欲战,而示之以和,则自无不可。然若本无力战,而示

之以和,虽开始西夏人必疑之以为诈,然久则必知我不能战之意,反使其能放心休养,且生

轻我之心;若仅示之以战,而终久不出,亦能人知我虚实。今日之上策,则为亦战亦和,似

战似和,不战不和!”

石越与李丁文大笑,击掌赞道:“康时说得不错。”

石越又笑道:“若能使西夏人不知我欲战欲和,则其中便可有无数后着,可让西夏人睡

不安寝,日无宁日。”

“后着?”唐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来。他知道这些事情,却已不是自己应当问的

内容了。而金兰却在暗暗纳闷,石越自己面临着极为麻烦的问题,但是和唐康的谈话,却没

有一句涉及,反而尽是说些军国大事,是他对自己有过份的信心?亦或是已有足够的把握?

从未去过高丽的石越却对高丽国信誉旦旦百般支持,明明知道自己与高丽故国的联系却毫不

介怀,而同时又能将西夏人、司马光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城府之深让人不寒而慄……金兰只

觉得眼前这个大哥,越发的深不可测起来。但最让金兰困惑的是,尽管如此,她却始终感觉

石越是可以亲近的——虽然他高高在上,虽然他深不可测,但金兰却有一种女人的直觉:惟

有石越是真正的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接下来的谈话很快便转到其他的方面。对于自己面临的境况和朝中的局势,石越既没有

主动提起,唐康又对金兰不甚放心,更不会主动问起。至于金兰,就更无立场发问。于是交

谈的内容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变化。除了叙叙家常以及汴京的秩闻趣事之外,当时宋朝学术界

接连发生无数的大事情,都成为众人聊天的话题。唐康刻意避开有关石越的部分,与石越、

李丁文大谈西湖书院最近译介几部在宋朝影响巨大的著作:黄金五百年中大食著名学者侯奈

因。本。易司哈格的《逻辑学》与《论彩虹》;由大食著名译者萨比特。本。古赖译本翻译

成汉文的托勒密的《地理学》第一卷、阿基米德的《论球与圆柱》以及阿波洛尼乌斯的《圆

锥曲线》;还有在大食人中地位仅次于亚里士多德,有哲学“亚师”

之称的法拉比的《文明政治》与《学科细目》;大食哲学之王伊本。西拿的《治疗论》

与《知识论》;著名大食史家穆罕默德。本。欧麦尔。

瓦格迪的《征伐埃及史》(即《埃及的征服》)等等。西湖学院的译经楼这几年成绩斐

然,不仅仅译介了大量著作,加入译经楼的大宋学者日益增加,甚至还有十几位大食学者与

高丽留学生加入其中。而西湖学院更是在大宋所有学院中,第一个开设了语言课,有数十位

大宋士子在那里学习大食语、梵文与契丹语。

所有这些事情,可以说都是轰动一时的。当时江浙虽然并非大宋文化中心,但却也是人

文荟萃之所,西湖学院每译介一部书,对江浙乃至全大宋的读书人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向来以为惟有华夏九州才是人类文明唯一中心的宋朝读书人,这时候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

实,在万里之外,还有一个未必逊色于诸夏文明的文明存在;所谓的“大食”,也并非是一

帮只会经商的夷人组成的。而面对这种现实,大宋有些学者以宽厚的胸怀来接受这一切,甚

至愿意谦虚的却研究这些“夷人”的成果,着手准备对其进行注释;但同样也有一部分学者

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些不过是末流而已。后一种学者中,高傲者则是傲慢的拒绝阅读,也

禁止自己的弟子阅读讨论;而激进者,则不免吹毛求疵,在诸学刊中大加批评指摘,甚至指

责西湖学院开设语言课,以华夏之尊而效沙门习夷人之语,是自甘堕落,斯文扫地。于是持

不同意见的学者在各种报刊上互相攻讦,有人批评,则有人辩护。唯独西湖学院的语言课,

却不仅没有因此停办,反而别的学院也出现效仿之势——学习契丹语或者还只是出于书生经

国济世的理想,但是大食语与梵语,却是有着直接的利益趋动,随着大宋海外贸易的繁荣,

“通译”无论在官方与民间,都显得十分的紧俏。

让石越非常吃惊的是,金兰对于这些事情也显得十分熟悉。石越从来不知道伊本。西拿

的《知识论》里写了什么内容,但是金兰却能说得头头是道,让石越不由再次对这个女子另

眼相待。

这种闲聊一直持续到家宴结束。唐康让仆人先送金兰回府,他自己却再次折回来见石越。

“大哥。”唐康见着石越,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忍了半天的问题。“朝中的局势,大哥与

先生已有应对之策了么?”

“朝中局势?”石越意味深长地笑着反问了一句。

“难道大哥毫不担心么?”唐康隐隐有点奇怪,但他还是相信这只是石越临危不乱的风

度,“福建子费尽心机,不过是想使离间皇上与大哥。偏偏此时《白水潭藏书总目》又……

虽是名至实归,但总归是不得其时。”

李丁文亦叹道:“此事措手不及,否则未必不能阻止。”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石越淡淡的说道。李丁文不以为然地望了石越一眼,撇了撇

嘴。唐康稍有点讶异,又立即道:“桑长卿与程先生他们,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他

们既决定要做的事情……”

“便是能勉强阻止,我也不屑为之。”石越打断了唐康的话,异常坚决地说道。

唐康吃惊地望着石越。

“自古以来,为政者有两类。一类目光短浅,不过是玩弄权术,以图搏取高位;一类却

着意深远,所作所为,无不思及长远,欲为万世立法。做前者容易,不过有智术便可;为后

者难,纵以王介甫之贤,亦不免有急功近利之病。我虽然愿为后者,但行事亦是战战兢兢,

盖我终究亦不能知道自己所为之事,究竟是对是错。不过是尽我之力,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然则若换位而言,则王介甫亦何尝不是在尽他之力,求无愧于心?我之为政与介甫之变法,

区别又在何处?!”

石越的声音十分平静,却让唐康觉得十分沉重,他仔细地听着,品味着石越的话。

“我与王介甫之区别,其实也十分简单。王介甫自信过甚,不能容异己;而我却常怀惶

恐,绝不敢以己为是而以人为非,竟容不得别人之不同。我自可有自己的政见,自然要坚持

自己的主张,但是我从来不会想将与我意见不同者全部逐出朝堂,禁止他们说话。我更不敢

借官府之威权,打压民间之声音,钳制士林之清议。若是目光短浅者,自会以为不利于己的

言论,会妨碍自己政务之实施,给新政增添层层阻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我却以为,既

便那些反对意见中,一百条只有一条是对的,为了那一条对的意见能被允许说出来,我们也

应当坦然允许那九十九条错误的意见被发表出来,接受它们带来的困难。这样的坚持,需要

更大的智慧,它远没有独断专行来得痛快,但若能这样坚持,我们却会犯更少的错误,至少

我们犯了错误以后,也能更及时的发现与改正。”

“这有何必要?”李丁文不解的问道。

“绝对有必要。潜光兄以为王介甫之聪明,在当今之世,谁可以比拟?”

李丁文默然一阵,道:“司马君实、苏子瞻、公子,三人而已。”

“果真以本性之聪明而言,我三人能胜之乎?”

“不能。”

“诚如斯言。”石越笑道:“潜光兄,王介甫之聪明,天下少有;王介甫之才学,天下

亦少有;王介甫之声望,在他为相以前,天下亦少有;王介甫之权势,在其为相之时,天下

亦少有!为何王介甫以聪明、才学、声望、权势四绝,一行新法,却导致天下沸腾?”

“是其为拗相公也。”

“非仅止于此也。”石越摇了摇头,道:“若其所行之政,皆为正确,便是执拗更甚十

分又如何?!王介甫之不能得志,是因为天下之凡人,虽贤能聪明,其所作所为,却最多只

能是对错参半。故此,使当政者善知错善改过,远比寄望得到一个很少犯错之贤者来得更加

切实可行。”

唐康在心中思忖,暗道:“大哥所言甚是。虽然大哥之贤,可称贤者。但亦是五百年一

遇,后世之人,断不能尽如大哥之贤。是以使人能善知错,善改过,远易于使人少犯错。”

但是这话说出来,却不免近于面谀,他自是不肯宣之于口的。只是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石越见唐康明白,又道:“故此,要使当政者能善知错,善改过,则不食朝廷俸禄之士

大夫尤为重要。本朝养士百年,士大夫皆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大多颇有风骨,不畏皇权,不

尊权贵,特立而独行,以节气行于天下。此是本朝立国之本,亦是最可宝贵者。若使读书人

只知歌功颂德,仰权贵之鼻息,为官府之走狗鹰犬,则是诸夏亡矣!是故,我绝不会为自己

之方便,而做任何干涉学术之事——我若在学术上之观点与其不同,则自当以学者之身份与

之辩论,绝不会以权位谋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读书人当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他们

只要说符合自己良知的话便足矣。”

石越知道唐康便是再聪明,也不可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话中之意,他微微叹了口气,凝视

唐康,郑重地说道:“康时,只盼你异时能记住我今日所说之话,毋以权力干涉学术,毋以

暴政打击异己。此二例一开,后患无穷尽矣!”

唐康很少见石越如此郑重其事,虽然他很难明白为何会“后患无穷尽”,但却还是认真

的点了点头,答应道:“是。”

石越的目光凝视唐康良久,忽转向窗外的夜空,这种似乎含有深意的目光让唐康有些恍

惚,也有些不解,因此竟忽略掉了石越眼中那一闪即逝的茫然。

次日。紫宸殿。这是重要性仅次于大庆殿的正殿。

“万邦来同,九宾在位。奉璋荐绅,陟降庭止。文思安安,威仪棣棣。臣哉邻哉,介尔

蕃祉……”在一曲清平正和的《正安》乐中,石越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脚踏黑靴,手执

象笏,随着诸宰执大臣们一起进入殿中。然后在音乐声中,向皇帝行礼。

紫宸殿的朝会,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不过就是一种仪式。石越至今还很清楚地记得,五年

前皇帝赵顼便曾经在紫宸殿受贺——那次是因为王韶收复熙河,王安石因此被皇帝亲自解下

身上佩带的白玉带相赐。此次自己得到相似的待遇,不过是历史在一定程度上的重复而已。

很显然,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之下,在紫宸殿上,皇帝是不会讨论任何事情的。

这不过是一场没有现场直播的表演。石越忽然有点恶意的想着:如果此时就有照相机的

话,会不会在紫宸殿周围架满相机?

果然,事情一如石越所料。

皇帝接受群臣的祝贺,特召石越出列,高兴地称赞石越的功绩。然后,皇帝晋封石越为

阌乡侯,连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也被特旨封为桐庐县君,而石起的几个儿子也都一并受到荫

封。除此之外,又有各种各样的赏赐,包括田宅、金银铜钱与丝绸绢布……

皇帝看起来似乎是衷心的高兴……

但在这花团锦锦簇的后面,石越却莫名其妙的乏起一丝无力感。

也许那是厌倦也说不定。

就在这紫宸殿上,石越忽然有些怀念起熙宁三年时的皇帝来。在那个时候的赵顼,更象

是一个朋友,一个希望大有作为的年青人。

八年之后,皇帝开始真正象个皇帝了。

紫宸殿的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有多才终于结束,石越也终于从胡思乱想中摆脱出来,集

中精神等待着皇帝的那句话。

“众卿退朝,宣石越崇政殿觐见!”

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宽阔的紫宸殿内响起,“遵旨!”石越竟微微吁了口气。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2节

崇政殿。

偌大的崇政殿中,除了李向安等几个内侍之外,便只有高坐御座的皇帝赵顼与叉手站立在殿中的石越君臣二人。

赵顼凝视着石越,许久。

“自太宗以来,国家未曾有此大胜,此皆爱卿之功。”

“是陛下洪福,列祖列宗庇护,将士效命,臣不敢居功。”

赵顼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笑道:“这些话都是场面话而已。”

石越没料到赵顼这么说,不由怔了一下,连忙也笑道:“臣所言,亦是实情。若是没有陛下的支持,没有陛下之前下定决心整军经武,亦不能有陕西之功。民间俚语,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是言此。”

赵顼笑了笑,便不再说此事。换过话题,问道:“可知朕为何召卿回京?”

石越顿时为难起来,他素知赵顼的性格,模糊其辞自然是不行的,但是说知道与说不知道,都有不妥当的地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好在赵顼这句话似乎并不是准备要石越回答的,很快便接着说道:“朕让卿千里迢迢回到汴京,除了要给卿庆功之外,是还有数件难决之事,要询问卿的意见。朝中大臣虽多,可为朕决疑者却少。此外,朕还有一层深意:自古以来,臣子立下大功之后,往往君臣之间更加难以相处,要么便是臣子骄宠过度,自取其祸;要么便是君臣相忌,难以善终。朕要当面与卿说上几句话,让咱们君臣二人,能善始善终,为后世千古,流一段佳话。”

“陛下……”石越似乎有点动情。

赵顼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卿虽立大功,然既不矜伐,又不避事,依然有所担当,是朕没有看错卿。朕亦有一肺腑之言,可说与卿知。”他一面使了一下眼色,李向安等内侍连忙躬着腰,轻声退出了崇政殿。

待众内侍全部出殿,赵顼这才接着说道:“朕之得卿,如鱼之得水,龙入大海。古之名臣贤臣,有伊尹之遇商汤,姜尚之遇文王,设使其君臣不遇,则商汤周文不得遂其志,而伊尹、姜尚不过两衰翁而已。今日之事类之,非有卿,朕不能逞其意;非有朕,卿不过一教书先生而已。”

“陛下知遇之恩,臣常感五内!只恐以臣之愚钝,有伤陛下之明。”

“卿不必自谦。”赵顼望着石越,淡淡说道:“朕信任卿。”

“陛下!”

“卿实是难得的人材。朕要成为大宋中兴之主,达成太祖太宗皇帝的遗愿,留英名于青史!朕与卿,实是风云龙虎相会,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的。”赵顼慨声说道,神色之间,意气风发。石越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初见赵顼的时候。

然而,不知道是皇帝变了,还是石越自己变了。石越的心中,并不相信这是皇帝的真话——至少不能相信这是完全的真话。“这是笼络我,安抚我的作态罢了——若果真信任我,又何必要召我回来?我不过是个文臣罢了。”石越在心里苦笑着。

“朕是皇帝!臣子忠于君主,本是天经地义,纲常伦理。朕对卿说这些话,是推心置腹,要卿明白,无论外间如何说法,朕与卿君臣之间,要赤诚相待,绝无嫌隙。卿尽管放心办事,朕自会信卿任卿。”

“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石越仿佛被皇帝的话所感动,哽咽着叩下头去。

“朕知卿断不会让朕失望。”赵顼走下丹墀,亲手扶起了石越。这是石越已许久不曾受过的礼遇。“待延安郡王长大,朕还想让卿做他的老师呢。”

“臣……臣……”

赵顼轻轻拍了拍石越的手臂,笑了笑。石越原本比赵顼要高壮,但因最近一年,因操劳过度,竟显得削瘦许多。只不过石越看赵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帝的脸色,较以往更加苍白。

“朕时常感念韩琦的功劳,早想将淑寿下嫁给他的一个儿子,不过淑寿年岁尚小,此事便没有多提……”

皇帝突然说起这些家常,让石越颇觉莫名其妙。但是很快,他就明白过来皇帝的用意。果然,赵顼继续说道:“朕听说卿的女儿桐庐县君,十分惹人喜爱?

石越心中一凛,忙回道:“臣女尚在襁褓,已是顽劣。”

赵顼笑道:“王贤妃与朕提过几次,想与卿家结个亲家。”

“蒙贤妃娘娘错爱,然臣女尚幼,只恐于礼不合。”石越心里一千个不愿意。

“朕看卿是不愿意罢。”赵顼开玩笑地说道,哈哈大笑。

“臣岂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顼笑道,“天家的女儿不好嫁,朕早已知道。只是不曾想,天家的儿子都不好娶了。难不成龙子凤孙,竟然连个进士都比不上了么?”

“臣绝无此意。”石越见皇帝并无发怒之意,轻松不少,忙又解释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实是想让臣女长成之后,自己择婿。”

“自己择婿?”赵顼一时只觉无比的错愕与震惊。

“是……”

“这只怕与礼不合。”

“臣以为也没甚不合之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确是世之常礼。但自周汉以来,女子自择婿的亦不少。便是本朝,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皆有相亲之俗。可见父母亦不能太过违拗子女之意。俚语言:强拗之瓜不甜。臣为人父,总不能没有一点私心。臣的女儿,不盼她一生富贵,只须一生平安适意便可,这等大事,臣以为不便全然不顾她本人的想法。”

石越的这番话,对赵顼来说,实在可以说是大胆了。赵顼颇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卿之言论,实不能让人信服。若说将出去,只怕又要惊世骇俗了。”

“正是。”石越笑道:“世间有些事,便是只能做不能说。陛下英明,不以世俗为念,臣才敢斗胆言及,至于他人,臣是断不敢说的。”

赵顼听他说“世间有些事,便是只能做不能说”,不免笑道:“朕先时还疑心卿是怕卷入宫闱之争。若是如此,实不必担心。”赵顼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是石越却自是听得明白,这分明是说信国公不可能为嗣。

石越对于信国公赵俊的血统,倒并无成见。但是对于这种事情,他也同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对于信国公的存在,他其实也是另有打算的,只不过暂时不便宣之于口罢了。

“为人臣子者,实不敢存那般想法。臣愿为陛下之纯臣,其余之事,非臣所需虑。”

赵顼满意地点了点头。实际上王贤妃委婉提出来的请求,赵顼几经考虑之后,还是在心中否决了。此时提出来,却不过是为刺探一下石越而已。此时君臣已说了许多话,他见石越答对得体,虽然疑忌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但是毕竟却放心了许多。

对于赵顼来说,石越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文臣。文臣并非没有威胁,但是却毕竟远不如武臣来得那么直接。只要朝中存在着相当的制衡力量,而皇帝本人又不是足够昏庸的话,文臣无论怎样折腾,其能量也是有限的。至少赵顼认为,石越是自己绝对可以控制得了的。

真正要担心的,是自己去世以后的事情。但那毕竟不是眼前要考虑的。

现在的石越,仅仅是自己手中难得的人材。

“成大事者,一定要敢用人,善用人。”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的确,若是没有用人的气度,又如何能成大事?

赵顼再次拍了拍石越,开玩笑地说道:“如此,此事便不再提。朕便等卿的女儿长大。未必卿的女儿,就一定会看不上朕的儿子。”

“陛下取笑了,只恐小女无此福份。”

赵顼微微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走回到丹墀之上。石越知道轻松的话题,到此为止。

果然,赵顼顿了一下,便直入主题,说道:“朕方才说还有几件事情,要卿帮助朕决疑。”

“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顼微微颔首,斟酌了一会,道:“头一件大事,便是高遵裕之案。”

“陛下!”提到高遵裕,石越的脸色便变了,他抬头直视赵顼,亢声说道:“高遵裕之案,臣敢请陛下秉公处理!”

赵顼没有料到石越的反应如此之大,不觉有点出乎意料,“高遵裕之案,御史台正在推鞫,自然会依律处理。然则,高遵裕不服调遣,贻误军机一条,御史台以为无罪,卫尉寺亦认为证据不足,枢府则颇有争议。故朕不以此罪罪高遵裕。”

“高遵裕延误军机,几陷战事于危局,间接害死狄咏,岂能言无罪?!臣不服此议。臣以为若如此断案,恐失天下军民之望,亦使狄咏死不瞑目。”石越对高遵裕恨之入骨,却丝毫不肯松口。

“此事御史台与卫尉寺已有定论,卿不必多言。”赵顼的话毫无回旋的余地。他稍停了一下,又安抚道:“然则向安北、段子介所弹劾之事,只恐高遵裕难脱干系。朕已下令停止高遵裕一切差遣,彻底追查。”

石越默默不言。他心中非常气愤,但是理智上却知道这是几乎是必然的结果。至于皇帝所谓的“彻底追查”,石越却知道那绝不可能——向安北、段子介所揭露的弊案,果真要彻底追查,绝对是陕西官场乃至汴京朝廷的一场大风浪——没有哪个官员,既有能力又有意愿来彻底追查。因为既便是石越自己,短期内只怕也没有一查到底的勇气。他想了一想,虽然皇帝已经暗示要用别的罪名来处罚高遵裕,却终是觉得不甘心,又说道:“臣以为向安北被害,必出自高遵裕之指使。至少高遵裕不能脱此嫌疑。”

“向安北致死,查与高遵裕无关。章敦自辩,云其初知此案,以为关系重大,故欲以计先招向、段入京,询问详情,是不欲声张之意。不料向、段二人生疑,办事者鲁莽,而有此误会,竟误杀向安北。有司亦以为,确无章敦勾结高遵裕,故意陷害向、段之证据。”

石越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难道向安北便这样白死?以‘误杀’二字,岂不让天下人寒心?若是如此,臣不敢奉诏!”不知为何,石越心中没有愤怒,反而只觉得悲怆可笑,法令、人命,竟然都可以成为政治的玩物么?但他还是用无比坚持的声调,高声反对着:“臣请陛下,让司马光或者范纯仁重审此案!”

赵顼摇了摇头,道:“向安北的确死得冤枉,朕不会让他白死。朕会追赠他官位,封赏他的家人。章敦与相关涉案人员,虽然没有证据,但亦会受到惩罚。但朕以为,此事不宜兴大狱。”

说完,赵顼凝望着石越,言中未尽之意,尽在目光之中。石越迎接着皇帝的目光。他自然明白赵顼的意思,赵顼考虑的,首先是朝中势力的平衡,其次则是局势的稳定。无论是人命还是什么,在皇帝看来,并不是至关重要的。

但是石越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政治并非是最大的——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人类有时候会将自己都骗过。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凝固。

石越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大胆,虽然知道赵顼是颇能容忍臣下的这种无礼的,但是皇帝始终是皇帝,这样做毕竟是在冒险。然[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而,他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武将则拥兵自重,文官则结党营私……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一意追查,只恐朝中无宁日。”赵顼低声叹息了一声,道出了自己的无奈。只不过这番话,却是不久前富弼在密表中劝说他的。

军队私自回易,边将谋取私利,在宋朝,非一将一军所为,做这些事情,在之前是十分普遍的事情,不过有些将领纯粹为自己谋利,有些则用来补充军费之不足;有些规模较小,有些则肆无忌惮。高遵裕所犯的事情,若真要彻底追查,只怕陕西边境,立刻就会兴起将领叛逃西夏之风。而章敦之事,本就是证据不足,若是从重从严,与高遵裕之事两相对比,却未免加倍的突显出不公正,只会让朝野争议越来越大。但是,这两件案子影响甚大,又不能没有一个交待。惟一的办法,诚如富弼所言:只有先拖着,等待朝野渐渐淡忘此事,然后再大事化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完毕。

石越终于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朕已下诏,着兵部叙段子介之功。”赵顼补偿性地说道,微微松了口气。这些事情,他是有必要亲自向石越说明的——如果不得到石越的谅解,万一石越赌气一意要追查到底,他既是有功之臣,又有大义的名份,朝野中必然应着如云,到时候只怕他想不彻底追查都不可能。那会是多大的一场风浪?

幸好石越之前表现得还算克制。否则……

赵顼不知道的是,石越其实一直处在犹疑之中。

一场真正的大风浪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石越其实还拿不定主意。况且,皇帝如此选择,毫无疑问同时还有别的原因——限制自己的威信。甚至,也许这个原因才是主要的因子也说不定。

但这些现在并不重要,现在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需要说点什么。

“陛下……”石越顿了一下,道:“沉苛迟早需要洗清。”

“朕知道……卿很识大体。”

赵顼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件事,逃避似的转开了话题。

“第二件大事,是对辽国、杨遵勖、高丽的方略。辽主委贤任能,励精图治,非可等闲视之……”

石越早知皇帝必问此事,张口答道:“契丹之事,臣请效春秋时晋楚争霸之故事。”

“晋楚争霸?”赵顼思忖了一下,立时明白石越之意,问道:“然则卿以为,谁可为吴国?”当年晋国与楚国争霸,晋国便派人深入楚国后方,教与楚国有仇的吴人冶炼车战之术,吴国强大之后,经常与楚国作战,导致楚国国力疲惫,从此不能对中原造成大的威胁。这个故事,赵顼自是知之甚详。

“高丽?或是杨遵勖?”未及石越回答,赵顼已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高丽人不善战,职方馆之奏章分析,以为其国内部派别林立,是否能当此任,只怕……杨遵勖此人不过朽木烂泥……”他一面分析一面摇头,道:“这个吴国,却是难觅。”

“陛下所言,甚是圣明。”石越却是成竹在胸,缓缓说道:“朝廷经营高丽,是使其为我大宋东北藩屏,立意长远,非仅为契丹。其对契丹,不过起牵制之用,必要之时,甚至可使我大宋之军借道高丽,夹击契丹。然若寄以厚望,却必致失望。至杨遵勖,此垂死之徒,我大宋能助其苟延残喘,使其分契丹之势,且借此渗透契丹。若非朝廷无实力两面作战,本当吞并之,其又焉能为吴国?!”

“那?”

“臣所谓吴国者,是另有其人也!”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3节

“另有其人?”

“臣闻契丹以苛酷之政,统治其国内诸部落。各部落屡有反叛,但皆因实力不支,而屡战屡败。但是各部降而复叛,却从未停止。若朝廷能募壮士,深入各部,秘密联络,并加援助,则臣谓契丹无宁日矣。”

赵顼皱眉道:“话虽如此,然其各部皆远离中华,对契丹或亲或叛,虚实难料。职方馆都苦无良策,何况其余。”

石越笑道:“陛下,世上之事,为之则难者亦易。契丹西北境内,术不姑诸部成百上千,尽皆惮于契丹之强暴,而不得不忍气吞声。世上又岂有甘为人鱼肉者?朝廷亦不必过于相助,若果真使其强盛过度,却是前门驱狼,后门来虎。不过募集壮士,组织马队,潜入其中,与其互市便可。”

“互市?”赵顼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正是互市。”石越笑道:“臣闻术不姑诸部皆缺铁器,朝廷便卖给他们兵器铠甲,又有何妨?”

赵顼听到这闻所未闻之事,简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笑道:“真妙计也。”说完,想了一会,又疑惑起来,道:“我大宋之民,如何能熟悉其地风俗?只恐行之不易。”

“臣以为,在河北、河东诸熟蕃中,招募对大宋忠心,且武艺出众之辈,由职方馆加以培训,便可行此事。甚至契丹之民,亦未必不可为我所用。”

赵顼想了想,点头道:“朕亦以为可行。卿真可谓有良、平之谋。”

石越微微笑道:“若能再遣人伪为僧人,前往各部,散布对契丹不满之言论。假以时日,臣料契丹必有腹心之患。”

赵顼不由击掌笑道:“甚妙,甚妙!”

这几条计策,实行起来并不容易,果真要见大效,只怕非有数年甚至十年之功不可,但是这本来就是长远的谋划,因此倒也算得上是毒计。辽国的策略是对奚、汉二族怀柔,以契丹、奚、汉三族为根本,来统治各部落。所以,对于各部落的残酷,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因此矛盾始终存在,若加以利用,对契丹来说,的确会成为大麻烦。

但是石越的计策,却还不止于此。

“陛下可知高丽为何亲近大宋?”他继续说道:“除了仰慕华夏文明之外,最现实的利害便是契丹之威胁。因此,在高丽以外,培植一两个与其仇视的势力,亦有必要。据臣所知,在辽与高丽之间,有女直诸部。女直诸部中,有一部分亲辽,几乎已是契丹之臣仆,但亦有一部分,对契丹时降时叛,且与高丽有仇。若能在女直诸部中,扶植两三个部落,亦是一举多得之事。且此事惠而不费,与女直联络,较之与术不姑联络容易,所为之事,不过是通商而已。只不过我大宋卖给他们的是武器而已。为免高丽猜疑,此事甚至不必职方馆出面,只须暗中委托几个海商便足矣。”

女直之名,赵顼也曾听说过。不过这个名词屡见于奏章,却是因为其“海盗”之名。活跃于东海的海盗,主要由宋、女直、高丽、以及日本国的亡命之徒组成,但其中最凶悍的却是女直海盗,他们不仅仅在海上抢劫船只,甚至还登陆攻击高丽与日本的沿海村庄。作为大宋海船水师重点打击的对象,到目前为止,对女直海盗的围剿已达数十次,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大宋海船水师损失一艘战船及一百余名水军,当然海盗们损失远不止十倍于此。大宋海船水军虽然始终是东海的掌握者,并且大规模的海盗活动也渐渐销声匿迹,但是巨大的利益,使得小规模的海盗活动始终不能完全消失。

所以,直至熙宁十一年,大宋皇帝陛下,对“女直”这个名字,印象还是非常的深刻。

“女直么?”赵顼的语气有点迟疑。

石越却不明白赵顼的心思,因此对皇帝的反应有点奇怪,道:“正是。臣以为女直可为之我所用。”他看过一些本来不应当递至他案头的报告,知道职方馆实际上已经对女直做过一些渗透工作,而且卓有成效。

实际上,除此之外,连石越也不知道的事情也大量存在着。大宋海船水军中——准确地说是薛奕部下,已有不少女直水手存在。因为大宋海船水军的策略一向都是非常开放与务实——凡是所谓“杭州水军”俘虏的海盗,一律打散编入“广州水军”,做为不用发薪俸的水手或者劳力而存在;反之亦然。当然,这样细节性的东西,是没有必要上报至枢府的,因为连卫尉寺的军法官都懒得理会。而一些专门登陆日本攻击村庄,抢劫财物的女直海盗,根本就是出于大宋海船水军的默许,或者更直白地说,就是大宋杭州通判兼提举市舶司蔡京蔡大人的默许。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海上完全没有海盗,商家们交那笔保护费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快了。何况海盗们抢劫的是倭国的村庄,而抢劫的钱物女子,总有一部分,是落入了大宋某些官员与将军们的口袋的。

因此,大宋与女直的交往,远比皇帝或石越想象的来得更“深入”。

但是赵顼在奏章上得来的印象却实在太过于深刻,他想了一会,委婉地说道:“卿之方略,可着枢府议定呈报。”

“遵旨。”石越完全误解了皇帝的意思。

赵顼这里表达的是委婉的否决,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枢府上下,最后却对这个方案充满了兴趣。事情最后的发展,与皇帝陛下所想象的,完全相反。

不过此时,赵顼对这些是绝不可能知道的。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起了另一件大事。

“最后一桩事,便是对西夏之和战。”赵顼神情郑重起来,沉声说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规复灵夏,牵涉千万生灵,关系大宋国运。朝中或谓和,或谓战,纷纷不决。卿在陕西接连克捷,可谓熟知西事者。卿可为朕谋之。”

“臣敢问陛下,禁军之整编,已完成多少?”

“十分之四。”

“若今岁开战,国库余钱,又有多少?”

赵顼想了一会,咬咬牙,道:“若果真开战,一千万贯钱,总能拿出来。”

“可曾除去皇家宗室贡养,官吏薪俸,日常用度,以及水旱灾害之备?”石越冷静地追问着。

赵顼摇了摇头,黯然道:“不曾。”

石越点点头,又问道:“陛下可知陕西可供军粮储备有多少?”

“卿当知道。”

“臣固知之,实可支陕西现有之兵,一年之用。”

赵顼脸上露出喜色,道:“岂非足矣?”

“实不足。”

“为何?一年尚不能平西夏?”

“以陕西之兵,不足以平西夏。平定西夏,亦不能期以一年之功。”

“然机会难得,若让西夏恢复元气,事更难为。此时不伐,殊为可惜。”赵顼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急切地说道。

“诚如陛下所言,然强为己所不能为之事,其祸便在眉睫。”石越加重了语气。“陛下可曾想过,若我伐西夏之时,契丹之兵出燕云而南下,陛下以为以今日之实力,能守住河北否?”

赵顼思忖良久,不甘心地叹道:“实不能也。然而契丹未必敢……”

“岂能寄望于‘未必’二字?!”

赵顼默然不语。石越又说道:“辽主之英武,不可轻视。臣请陛下暂时忍耐,臣在陕西再为陛下经略数年,臣保证五年之内,西夏可取!”

“五年?”赵顼将信将疑地望着石越。

“五年足矣。”石越信心十足地说道:“五年之后,禁军整编全部结束,大宋将有超过三十万之精兵,足以北御契丹,西取夏国;臣在陕西行驿政改革,实则暗中修葺道路,五年之后,我大宋在陕西运兵之速度可提高至少一倍。若使陕西百姓休养五年,则臣可保证仓禀能支三年之用。而朝廷财政亦将更加丰裕。五年之内,大宋亦足以将横山彻底控制,取得对西夏之地利。再有五年时间,火炮亦必能顺利装备军队,西夏何城能当此物?!”

赵顼的信心被石越的一席话给激发起来,他喃喃道:“五年,五年……”石越说的,看起来并不太难。但是不是真的要忍耐五年呢?赵顼只觉得有点迫不及待,他恨不能明天就可以在京师替李秉常修筑宅第。

“果真五年便可以成功?”

石越笑道:“臣所担心者,是西夏人不给我们五年的时间。西夏现在国内内乱,一触即发,若我大宋逼得太急,则其可能一致对外。只要我稍缓压力,则其必然内乱。臣真正担心的,是他们内乱爆发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完全准备好,就要出兵。”

“内乱?”赵顼喜道:“若果真如此,却是千载难逢之良机,断不能坐视。”

“陛下!”石越的神色却郑重起来,“战或不战,在于己,不在于敌。若己无实力,无准备,则有再多机会,亦是枉然。甚至可能招致祸事。”

……

皇帝对石越的这次召见,持续的时间长达一整天。赵顼甚至连午膳也是在崇政殿用的。

二人谈论的内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人知晓。

特别是对西夏的战和,极少有人知道石越究竟是什么样的主意。而皇帝自此日起,也不再批阅有关议论对西夏和战的奏折,而是将这些奏折全部留中。

而最让朝野摸不着头脑的是,皇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既不让石越回陕西,也不给他任何新的任命。于是,在熙宁十一年三月来临之前,阌乡侯石越一直以陕西路安抚使的身份,在京城“叙职”,渡过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妻女,此时却远在陕西。

***

熙宁十一年三月珊珊来迟。

三月一日,从来都是汴京市民的节日。

春意盎然的金明池桃红似锦,柳绿如烟。它一年一度的开放,迎来了数以万计的汴京市民。不过比起往年来,人数却大为减少。

因为在同一天,亦即熙宁十一年三月一日,这个大宋园林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一个名叫曾泽的杭州商人花重金买下了交趾等国进贡给皇帝的大象、老虎、梅花鹿等动物,与白水潭学院的博物系联合,在汴京以南创建了“汴京动物园”。

尽管金明池是免费的,而汴京动物园是收费的,但是依然有不少市民选择了汴京动物园,而不是金明池。汴京动物园开业第一天,竟然卖出了五千多张门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一年一度的金明池水上表演,已经让很多市民失去了新鲜感。但曾泽的大胆与创造性思维,却启发了许多人。许多私人园林纷纷向普通市民开放——不过当然要购买门票。这股潮流甚至影响到皇帝,赵顼在熙宁十二年决定,包括金明池在内的数座皇家园林,除了三月一日依然是免费开放之外,其余每月固定开放五日,并收取门钱。

而除了金明池与汴京动物园这样的热闹所在外,连忠烈祠也是人来人往。只不过在这里进出的人们,更多了几分肃穆。许多人在这里悼念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些人,却是来凭悼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比如最近以其英勇仁义的事迹感染了无数市民的狄咏将军。

当然,既便是在这一天,同样也有许多人忙得不可开交。

有人在白水潭学院或者图书馆内埋头苦读;有人要准备着在接下来的竞技比赛中得个好的名次;有人努力招揽顾客,希望趁着这个日子小赚一笔;有人则东奔西走,来往于公卿之门,结交衙内公子,希望能得到一点内幕消息,好让自己能在自家的报纸上占着头版;还有一些人,则在痴迷的做着各种试验,计算着一般人看不懂的公式,固执地追寻着这个世界的真理……

“这是一个让人着迷的世界。”当阿卡尔多从汴京动物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来之后,不由由衷地感叹道,此时他还没来得及擦干自己脸上的汗水。

“我会在日记中记下这一切,终有一日,我能让家乡的人们看到这一切。”阿卡尔多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嘟哝着,一面走向官道边的车马店,那里有骡车搭乘,付上十文钱,就可以坐车回到南薰门——当然,是十个人一车。进了南薰门,可以另外搭别的骡车或者牛车,回到熙宁蕃坊。

数骑骏马从他的面前飞驰而过,把边走边感叹的阿卡尔多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向那群骑者的背影望去,只觉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曾经在自己店中买过不少东西的那位宋朝官员。

阿卡尔多自然不会知道,前卫尉寺卿章惇的处分在几天前终于下达——是一个表面很重而实际上却非常耐人寻味的处分——由从四品上的卫尉寺卿,贬为从六品下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从表面上看来,这是连降九级的严重处分,但是实际上,章惇却依然留在中央,并且其职责只是由主管军队军法纪律的主官,变成了负责国内安全的次官。而相关的责任人,武释之在出庭一次之后,便在狱中自杀,自然不再追究;王则虽然误杀向安北,但是他将向安北的材料暗中交给枢府而非章惇,有功无过,只是降一级效用。

一件轰动一时的大案,就这样轻轻的放下,表面上还做得无懈可击。许多官员都私下里感叹章惇的好运气。但是也有人固执的相信,“向安北案”并没有结束。武释之在狱中的自杀,并非没有人怀疑。而段子介被提升为宣节校尉,并且担任卫尉寺丞,更是让人感觉意味深长。

不过对于章惇本人而言,无论是别人的羡慕也好,带着恶意的猜测也好,他都并不太在意。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这个任命,本身就包含了太多的信息——至少,皇帝是肯定他在卫尉寺所取得的政绩的。而有一种传言说,实际上是石越向皇帝推荐了这个职位给章惇——无论这个传言是否属实,有这种传言的出现,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

章惇始终相信,在这个大变动的时代,自己的最高点,绝不会止步于卫尉寺卿。如果自己的才能果真得到皇帝与石越的认可,那么一切隐患,都不会太重要。

阿卡尔多对这些事情当然毫不知情,他看见章惇的背影时,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宋朝的官员,究竟有没有设法弄来乌兹铁矿?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为这件事头痛太久。很快,阿卡尔多发现了新的热闹。

大约五十名轻装骑兵,护送着五辆载货的马车,从官道的南方向汴京方向奔驰而来。而给他们引路的,正是曾经刚刚骑马过去的章惇与他的部属。与此同时,从汴京外城方向,一队全副武装的步兵跑步而来,似乎正是来接应这五辆马车的。

在天子脚下,是什么样的东西,竟然要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亲自接应,出动超过一百人的步骑军队?

阿卡尔多的好奇心,与许多汴京市民一样,都被激发起来了。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4章

便在阿卡尔多发现章惇出现在汴京城南的时候。

大宋先贤祠。殉道殿。

一个男子跪在蒲团之上,郑重地将烟雾袅袅的供香插入供台前的香坛中。他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的虔诚,似乎那些死去的先贤,正睁大了眼睛,在神坛上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阵微风从殿外吹入,轻轻的带开神主牌位上的黄绸,现出一行描金正楷:“大宋熙宁八年兵器研究院殉难诸贤总神位”。

男子凝视着神主牌位,半晌,方缓缓站起身来,轻声叹道:“诸位师友,今日可瞑目矣。”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出殉道殿,没有再回头,似乎是不愿意让那些早逝的师友,看见自己眼中噙着的泪水。直至离开殉道殿很远,他才回过头来,远远望着殿门上方当今熙宁皇帝御笔亲题的“殉道殿”竖匾,痴痴地发着呆。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熙宁八年七月的夜晚,那悲呛的歌声,依然还在他的耳边环绕。

“不要太勉强。我不想再看到牺牲。”这句话,也是在那一年,石山长亲口对自己说的吧?那时候殉道殿还没有建成,他们是在正殿说的……

赵岩想起了自己的承诺。

“我终于成功了!”这个男子在心里无声的喊道。

殉道殿外的香坛内,一本刚刚印出来的线装书正在燃烧,火焰被微风吹得上下乱窜。从烧了一半的封皮上,还可以看出上书赫然印着:“火药填装暨抛物原理”一行小字。

汴京内城的大梁门外西北,净慧院。

大约在熙宁八年八月,当今熙宁皇帝将金水门外的英宗潜邸改为佛寺,赐名兴德院,同时并赐给兴德院淤田三千顷。这种事情在当时本来非常寻常,但是仅仅在几个月后,熙宁九年,皇帝采纳了石越奏折的建议——诏令天下所有曾经接受过朝廷赐地的寺院庵堂,按其土地之多少,接纳固定数量的孤儿抚养至十六岁,并由各地慈幼局监督,在其十六岁之前,不仅禁止这些孤儿出家,并且寺院还要替这些孤儿开设《论语》与算术两门功课。否则,就要收回赐给寺庙的全部田产。据说当年皇帝本来想要特旨许大相国寺例外,结果范纯仁说了句“法无例外”,于是大相国寺也被归入诏令涉及的范围之内——不过传闻皇帝为了安抚大相国寺的情绪,暗中对大相国寺有另外的赏赐。

熙宁九年的这份诏令影响十分深远,但是在初期实施的时候,就有寺庙阳奉阴违,甚至公然抗旨。例如净慧院便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净慧院本来是南唐后主李煜归宋后的住所,李煜死后,此时便建为寺院。尽管李后主信佛至死不悟,而且这里亦的确曾是李后主的住宅,但是开封府慈幼局认定李煜是宋朝的陇西公、违命侯,所以净慧院在诏令提及的范围之内。然而净慧院的主持仗着自己在公卿之中有一点影响力,却要求孤儿必须为小沙弥,否则净慧院便没有道理接纳。结果双方在开封府打了一个多月的官司,事情越闹越大,竟然闹到了皇帝御前。赵顼悖然大怒,批了一句“若出家无慈悲心终亦不能证果”,于是开封府判净慧院主持刺配千里,所有僧众强制还俗,将净慧院的全部财产没官。

这件事便是有名的“净慧院案”。自此案后,再也没有寺院敢于公开反对抚育孤儿的诏令。不过慈幼局最终也没有得到净慧院,因为净慧院在熙宁十年,被皇帝赐给了兵部职方司。从此,这里便成了职方司的属司。但名字却依然叫净慧院。

从城南来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进城后绕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圈,最终到了净慧院前。章惇指挥着兵士,赶着马车进了净慧院。

“这批火炮一共四门。这是与去年二月一日试验成功的那门火炮完全不同的火炮。”兵器研究院负责监押的官员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章惇看了这位官员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指挥着兵士,将马车开进仓库。

所有火炮的参数,都是做军事机密而存在的。章惇是负责国内安全的次官,兵器研究院等重要机构和重要的地方守吏的“安全”、对外国与蛮夷的监视,以及调查涉及谋反与勾结外国的案件,一直是职方司的三大重点(职方司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拥有众多的人员,可以监视到每个可疑人物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它的人力与资金都非常有限)。但饶是如此,章惇如果要知道这些参数,也需要经过繁琐的程度,才能申请到。

不过他多少了解一些基本的东西。

熙宁十年二月一日试验成功的火炮,实际上是用青铜铸造的前装滑膛要塞炮,射程远,威力大,但是却十分昂贵,而且很笨重。不仅仅不易于运输,而且转动不易,准星也差,同时炮管设计亦不太合理,极易发生炸膛。实际上,这是恪于石越对大炮的粗浅认识的限制,以及宋军首重城市防守的传统,导致兵器研究院一开始就走上了弯路。

但是这一批新型的火炮,却是完全不同的突破——赵岩不愧是天才的兵器设计师,经过无数次的试验与统计、图纸设计与计算,以及对宋军战争需求的敏感,当然,主要也是节约成本的压力,赵岩很快摆脱了石越最初设想的误导,开发出了这种被命名为“克虏炮”的新型火炮:克虏炮在设计上管壁较厚,炮管由前至后渐粗,倍径较大,所以射程相对提高,杀伤力增强却不易炸膛。而且,这种新型火炮,在炮身上安有准星与照门,两旁并铸有炮耳,便于瞄准与架设,方便调整射击角度,操作相当的方便。这种新型火炮,虽然射程与威力都比不上要塞炮,但是成本却大大降低,而且便于运输,可以架在车上发射。

不过一直让赵岩心怀耿耿的是,青铜铸造的火炮,虽然不易炸膛,但是成本远高于铁铸,而且每发射一炮之后,所需要的冷却时间也相当长。最让人易产生挫折感的是,火炮根本无法标准化生产!因此一门火炮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工匠的技术是否精湛。而铸铁火炮,虽然在工艺上,铸造中小型火炮似乎已经问题不大,但它爱炸膛的毛病却似乎是生来的固疾,付出过惨重代价的兵器研究院,在这方面似乎有无法摆脱的阴影,始终不敢提出正式生产的申请。

“枢府以为五年内造十二门重炮防卫汴京,并在陈桥驿以北建筑装备克虏炮的十四座石寨,契丹对汴京的威胁可以减至最轻——万一有事,汴京完全可以坚持至援军的到来……枢密会议甚至以为,凭现在的军力再加上火炮,汴京城绝非契丹所能撼动。”大宋禁宫后苑的一片草地上,赵顼双手握着“鹰嘴”,比划着杆下的小球,一面和石越“闲聊”着军国大事。

石越颇有点哭笑不得,这种在宋朝被称为“捶丸”的运动,非常类似于后世的高尔夫球。捶丸在宋朝的王公贵族中十分流行,特别得到宫女们的钟爱,但是石越对高尔夫球却缺少必要的兴趣——不幸的是,皇帝看起来兴致盎然,完全不容他拒绝。好在石越不用担心自己打得太臭,比面前皇帝更臭的球技,绝对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他使劲握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杆子,笑道:“京师乃大宋之根本,加强防卫自无不妥。只是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天下安危,在德不在险。昔秦始皇修长城而陈涉起于大泽,隋炀帝征高丽而翟让兴于瓦岗,此皆前车之鉴。”

“卿言甚善。”赵顼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呯”地一声,赵顼手中的鹰嘴挥出,彩球优美的飞过空中,可惜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赵顼放下杆子,尴尬地笑了笑,将球杆扔到草地,转身向附近的亭子走去。

石越忍住笑意,忙将球杆交给一个内侍,跟了上去。

“此次一共铸了六门克虏炮,两门运至朱仙镇,四门率先装备禁军,安置在汴京城墙上。朕料这城墙,迟早要改了。”为了掩饰自己球技的失败,赵顼继续起之前话题。内侍们小心在石凳上铺上锦垫,递上茶水。

“臣之愚见,以为炮兵若不操练,恐怕误事。”

“王韶亦是这般说。”赵顼笑道:“诸臣之中,王韶、郭逵,最重火炮。王韶巡视兵研院后,盛赞火炮是不饷之兵,不秣之马。郭逵亦道火炮可恃为天下后世镇国之奇技。”

“臣亦颇以为然。”

“朕已下旨,赐封赵岩男爵,赏宅院一座,田三十顷。”赵顼曾经亲自检阅过火炮的威力,亦是十分得意,“惟一美中不足者,是青铜造炮,耗费太大。”

“此事不过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嗯。卿言甚是。”赵顼点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向石越问道:“卿听说过李格非其人么?”

“李格非?李文叔?历城人?”石越下意识地反问道。

“卿果然认识。”赵顼笑道,“卿以为此人学问如何?”

“臣并不认识李格非。”石越未及细想,信口便答道。

赵顼大奇,诧道:“那卿如何又知道他字文叔,是历城人?”

石越这时才惊觉过来,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李格非——李格非倒也罢了,他的女儿李清照,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过算其年岁,李清照现在还未出生呢,石越可没办法对皇帝说他听说过李格非女儿李清照的才名。

“臣是听说过此人,据说文章极好……”

“文章极好?”赵顼似乎颇觉惊讶,“以卿之材,而许之文章极好,则这个李格非当非一般人物。他文章极好,为何不试进士科,反入了白水潭格物院?”

“啊?!”这下轮到石越目瞪口呆了,李格非虽然没他女儿出名,可也是赫赫有名的“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现在居然学了格物……

“卿不知道么?”赵顼道:“李格非熙宁十年以白水潭格物院第一名毕业,入兵器研究院,协助赵岩造火炮,多有发明……”

石越此时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李格非学格物了,那李清照怎么办?

“郭逵曾递了一份奏章,论及火炮之事。以为火炮此物,士卒非经训练,不晓几何算术,不能善其用。并附上一本著述,书中论火炮诸事甚详,署名便是历城李格非,惟其书言语浅白不文。朕召郭逵询问,郭逵只言李格非其人甚聪颖。此番随克虏炮及药弹一道运来城中者,便有用于测量瞄准之工具规、尺、矩度等物,皆是李氏所造。”

石越对这些却也不太懂,只得附和道:“想见其见识才干亦不差。”心里却依然忍不住在担忧哀叹李清照的命运。虽说明明知道历史已经改变,人们的命运也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但是对于李清照将来可能成为女科学家这一点,石越依然觉得难以接受——特别是,以他的寿命,极有可能目睹,石越对李清照的生平知之甚详,知道如何李清照能够出生的话,也就是几年后的事情了。但问题是,李格非的命运改变了,李清照究竟还能不能出生?

石越突然间觉得烦恼起来。

“朕已准了郭逵所请之事。”赵顼喝了口茶,浑然没有注意石越在那里心不在焉,又说道:“郭逵本欲延请李格非去讲武学堂教授炮兵,不料被他所拒。没几日,朕便听说此人去了洛阳。”

“洛阳?”石越下意识的问道。

“嵩阳学院请他做教授。”赵顼苦笑道:“朕的讲武学堂,竟比不上嵩阳学院。”

到底是李清照没能出生更糟,还是李清照变成女科学家更糟?石越的思维此时和皇帝却没有一点交集。他竟然发起呆来……

**

在石越为李清照未知的命运出神的时候,数千里之外,西夏的君臣们,却都在为自己的命运而紧张的策划着。

大宋熙宁十一年,是西夏的大安四年。

几个月以来,兴庆府都一直显得有点死气沉沉。

熙宁十年的几场战争,其实宋朝与西夏都准备不足,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称得上有点冒险的战争,最后却是宋朝取得了胜利。西夏在这一年的战争中,损失了四成的精锐,横山地区控制权的易手眼看也是早晚间事,没有人提得起兴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明白,若非因为老天保佑,结果一定会更糟。

而最糟糕的是,在西夏国,几乎每一个握有权力的人,都能嗅到某种不祥的味道。

这是个真正只剩下沙漠了的白上国。

西夏王宫。

“太后。”嵬名荣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梁太后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天还没有塌下来。”

“太后,遣使向宋辽同时称臣,是迫不得已之法。但若接受辽主的要求,与辽主夹击杨遵勖,却一定会激怒宋朝。我大夏兵力已疲,士气低下,岂堪再战?”

“结辽抗宋,是唯一选择。宋朝欲亡我之心,路人皆知。他们若有余力攻我,我们便是不激怒他们,他们也会找借口来打。”

“但毕竟可以拖延时日,恢复实力,静待有变。只要能拖过几年,辽主英武,必然平定杨遵勖,他又岂能容宋朝来亡我大夏?至少宋军也须忌惮契丹,不能出全力与我作战。若此时激怒宋军,其举国来伐,契丹亦无能为也。请太后三思。”

“待辽使来后再说罢。”梁太后没有兴趣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听说外间有人上表,要相国罢相?”

嵬名荣迟疑了一下,道:“确有此事。”

“那他们想让谁代相国为相?”梁太后冷笑道。

“以仁多澣呼声最高。”

“仁多澣?”梁太后讥讽的笑出声来,“他敢来兴庆府么?”

“是……”

梁太后的脸色突然一变,怒道:“若非仁多澣贻误军机,石越都已成擒!又岂会有败军辱国之事?1

嵬名荣的嘴唇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敢替仁多澣说话。

“他若敢来兴庆府,我必取他人头。”梁太后冷冰冰地说道:“辽使来国之事,你亲自去迎接,莫要声张出去。”

“是。”嵬名荣虽然不赞同梁太后的意见,但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辽国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而辽使,也是绝不能出差错的。

“再派人去董毡那里,若是他肯答应和亲,我愿意将康乐公主许给他儿子。”

“是。”嵬名荣欠身应道,一种屈辱的感觉从心里头冒了出来。不要说康乐公主是梁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单单是女方主动要求和亲,便已经是极大的耻辱——这哪里是和亲?这分明是献女!

但这一切,都必须忍受。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5章

李清府。

李清一身戎装,在府前翻身下了马,亲兵家将们连忙上前牵过马匹,迎他入府。

“将军,你回来了。”一个带着点怯意的柔软声音,向李清问候道。

李清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却是史十三寄在府中那个唤作“嘉君”的女孩,正低头敛衽向自己行礼。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手中提着个小篮子,点点头,道:“你要出门么?”

“是。想去东市买点东西。”

李清扫了她一眼,皱眉道:“府中若是缺什么,问夫人要便可,自会着人去买。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

“是。”嘉君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又向李清行了一礼,转身往内院走去。

李清凝视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军,禹藏驸马求见。”门房过来禀报。

李清回过神来,问道:“是驸马一人,还是还有别人?”

“只是驸马一人。”

“快请!”李清一面吩咐着,一面快步往中堂走去。

“李郎君。”禹藏花麻在客位上屁股尚未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国中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在传说,宋朝不仅要全面停止互市,还要严查私贩,茶叶等物品价格飞涨;又有人在说,国中有人想联辽制宋……兴庆府与灵州又开始严格执行宵禁,灵州已有十几个百姓因为冒犯宵禁,被就地处斩……”

李清静静地听着。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来是想问问李郎君,有无救时之良策?”

李清望着禹藏花麻,笑道:“这等大事,驸马如何来问我?”

禹藏花麻冷笑道:“李郎君,我是个粗人,不会怕这怕那!如今这事,若是合我心意,杀头灭族我亦做了;若是不合我意,我大不了带了亲兵家将回老家去!谁又能奈我何?!”

李清笑道:“不知何谓合驸马之意?何谓不合驸马之意?”

“让皇上亲政!皇上亲政,他要联辽便联辽,要附宋便附宋,我都随主上干了。”禹藏花麻大声嚷了起来。

李清却知道禹藏花麻虽然是蕃人,却素是精细,哪里便是什么“粗人”了?这番话,他无非在李清府上敢说,在别的地方,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半句“皇上亲政”。

“皇上已经亲政了。”李清淡淡的回了一句,丝毫不理会禹藏花麻的嚷嚷。他以军法治家,管理将军府素来铁腕,五年前曾经因有个跟了他六年的亲兵泄漏了他在府中说的一句话给别人知道,李清查出后,毫不容情的将那个亲兵满门良贱十余口全部杖杀,一个活口也不曾留下,从此他这将军府上,便再也没有人敢泄话,因此禹藏花麻叫得再大声,他也绝不怕有消息漏出去。

“亲政?亲政个屁!”禹藏花麻骂了句粗话,恨恨地说道:“李郎君素受皇上之恩宠,不知道现在正是报效的时候么?”

“我固知之。”李清微微叹了口气。

“那还要顾虑什么?”禹藏花麻瞪着李清,眼睛都突了出来。“诛国贼不过举手之劳!”

“驸马失言了。”李清脸沉了下来。

禹藏花麻站起身来,嘿嘿笑道:“李郎君,你我相交有年,你心中想什么,我都知道;我心中想什么,你也明白。若想行大事,却不敢相信人,又能成什么事?”

李清默然不语。

“你想让皇上亲政,好推行汉政,一展心中抱负;我却只想扳倒梁乙埋,让仁多瀚为相。你我二人虽然目的不同,但绝都是盼着皇上亲政的。若有梁乙埋在,李郎君你便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憋在心中,施展不得!”

禹藏花麻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是有进无退。李清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犹豫,否则禹藏花麻为了避祸,一出此门,必然立即投效梁氏,反告自己谋反。

他沉声道:“非是我惧怕,实是梁氏不易图也。况且……皇上心意未决……”

禹藏花麻一怔,随即压低声音,咬牙道:“迫不得已,便只能先斩后奏。”

“若无圣旨,你我能调动多少兵马?”李清反问道。

禹藏花麻顿时怔住,为难的皱起眉毛,道:“这……”

“此事所谋者甚大,若要凡事考虑周详,自然会误事。但若全然不考虑,只是莽撞行事,却也不过白白送死,反害了皇上。”李清又笑道:“我素知驸马忠义,但还请驸马忍耐,静待机会。”

禹藏花麻思忖许久,摇了摇头,顿足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被梁氏占了先机,大事去矣!”

“他占不了先机。”李清冷冷的说道,牙齿发出轻轻磨擦的声音。

这是十天之内,李清第七次被夏主召见。

“改行汉法,势在必行。”秉常挥舞着手臂,空洞的喊道。

“臣亦以为然。”李清沉声应道,“但请陛下早日定策……”

“定策……”秉常心中忽然泛起隐隐的惧意,“你还是坚持么?”

“臣以为,陛下若不能真正亲政,大夏绝不可能成功改制。”李清正视着秉常的眼睛,但是秉常却将目光悄悄移开了。

“诛杀国相,幽禁母后……”秉常在心里喃喃念着,不觉打了个寒战。

“这样太过份了吧?”与其说秉常是心存仁善,不如说他是心存畏惧。那种与生俱来的畏惧。

仿佛看破了这一点,李清的回答直刺要害:“陛下,若不肯犯险,绝不能成伟业。”

“……”

“陛下虽然心存仁善,但只恐太后与国相不这么想。”李清的声音充满诱惑,“若要改行汉法,一定要罢免国相,使太后不再干预朝政;若要罢免国相,使太后归政,不用武力,绝不可能实现。如今国家虽逢大败,但是却使梁氏失国人之心,而忠义之士如禹藏花麻亦得率兵护驾入京。今内有禹藏花麻,外有仁多瀚,兼得深晓宋朝制度之文焕,是天之助陛下成功也。陛下若能早下决断,国家虽败,不足为忧,此不过复兴之基。若陛下迟迟不决,误此良机,则时机稍纵即逝,日后只得追悔莫及。”

秉常眉头紧皱,沉吟良久,心中亦颇难决断。终于,秉常迟疑道:“以子幽母,毕竟大碍人伦。莫若效郑伯克段之事,使其先败露其迹……”

“陛下,古今形势大不相同,又如何可以效法?!”虽然明知道夏主心中的畏惧,但是李清也无可奈何,御围内六班直只会听从皇帝或者太后的命令,若没有这支武力的支持,任何政变都只可能以失败告终。现在的局势,既便有皇帝的旨意,还需要用一点心机才能完全支配御围内六班直,何况没有皇帝的支持?

李清只能努力说服秉常,“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陛下不忍,必为奸人所害。”

“容朕三思。”

李清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陛下不能早做决断,迟必生变。”

在真正要紧的关头,果断地做出正确的决断,这种才能,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宋军对横山的军事行动日益频繁,但是西夏却没有力量去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宋军一步步抢占原本属于自己控制的要地。兰州方向的夏军统领按捺不住,擅自出兵,想抢劫一番宋朝的边境,却被王厚事先侦知,几乎把这支夏军打得连牙都找不到。西夏人损失了几百人后,便再也不敢招惹王厚。

不过除此以外,双方便没有大的军事冲突了。宋朝似乎无力继续西征,而且也露出了议和的迹象——互市虽然没有恢复,但是私贩入境的宋朝货物却有增无减,大量的茶叶、丝绸、瓷器与绢布,涌入仁多瀚控制的地区,再被转运至西夏各地,物价上涨的趋势很快就得到抑制。兴庆府虽然明知道仁多瀚必然与宋朝边将有私下的交易,但却都增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仁多瀚不是好惹的,而且西夏的的确确需要宋朝的货物。

基本上,西夏人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梁太后与秉常一致同意,趁着宋朝皇帝赵顼的生日,再次派遣使者去宋朝,以祝寿为名,向宋朝表达称臣之意,并乞求正式重开互市,以进一步缓和双方的关系。

这原是西夏人用了一百年的老伎俩。

不过,在四月十日宋朝的同天节到来之前,西夏国首先迎来了另一位使者:大辽北院枢密副使兼侍卫司徒卫王萧佑丹。

以萧佑丹现在的身份,亲自出使西夏,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这一方面固然反应出辽主对这次出使的重视,让西夏人受宠若惊;但另一方面,却也让西夏君臣十分尴尬——因为夏国国王同时也接受辽国的册封,所以在理论上,秉常的地位要低于已被封为卫王的萧佑丹!萧佑丹见夏主秉常时用什么样的礼节,足够让西夏的官员们伤透脑筋了。因为这已经不是萧佑丹要不要行礼的问题,而是秉常要不要行礼的问题。

若在以往,西夏一定会婉言谢绝辽国派出如此不恰当的人选。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别说西夏人不敢拒绝,既便他们敢拒绝,在时间上也来不及——因为西京道的大部分地区被杨遵勖控制,而上京道与西夏国北方多沙漠,双方的往来十分麻烦,所以一切只能便宜行事,根本无法往来商定一切后细节后再成行,于是,当西夏人知道辽使的身份时,萧佑丹一行已经到了黄河边上——这已是在西夏国境之内了。

“大王远来辛苦。”负责迎接萧佑丹的,是梁乙埋之子梁乙逋。

萧佑丹这次出使西夏,的确称得上是“远来”,他绕了一个大弯,从西京道防范较薄弱的地区,进入阴山山脉,再越过阴山,进入西夏境内,沿黄河而至兴庆府北面的定州。在路途上,便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还称得上是非常顺利了。

不过这一趟出使,再辛苦再麻烦,也是必要的。

“有劳梁将军远迎。”萧佑丹笑着抱拳回礼。他早已知道梁乙逋的身份,自是丝毫不敢怠慢。

“自定州至兴庆府,不过一二日路程。驿馆早已安置妥当,请大王先在定州歇息一晚,明日再起程不迟。”梁乙逋说罢,又笑道:“在下久仰大王威名,早想向大王请教骑射之术。到了兴庆府后,只怕再无机会从容受教,还盼大王成全。”

闻弦歌而知雅意,何况梁乙逋已经把话说得这般明白?萧佑丹笑道:“岂敢,若能与梁将军切磋,亦是一大快事。”

梁乙逋大喜,笑道:“谢大王。大王请!”

“梁将军请!”

当晚,梁乙逋便在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定州驿馆替萧佑丹接风洗尘。

不过梁乙逋并未向萧佑丹请教什么“骑射之术”,而是双方在铺着蜀锦,挂满彩绫的大厅中,一面欣赏舞女的表演,一面喝着酒,兴高采烈地玩起投壶来。

萧佑丹文武全才,又自负谋略,常自以为张良、陈平不能过。他辅佐当今辽主登基,稳定政局,改革弊政,平定耶律伊逊,使辽国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如他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真正看得起梁乙逋?不过他深知梁氏在西夏的地位,此番出使西夏,从短期来看,自然是想约夏国夹击杨遵勖,至少让西夏保持中立,以助辽主顺利统一全境;但从长期来看,却是希望可以联夏制宋。

宋朝亡夏之意,辽国君臣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但是今日之宋朝,已经焕然一新,非昔日可比。虽说辽国也呈上升趋势,但毕竟是内乱之后,元气受损。若公然挑衅宋朝,不说无此实力,还会使宋朝有借口公开帮助杨遵勖。因此宋朝对西夏用兵,辽国虽有唇亡齿寒之惧,却也不敢不谨慎。

因此,或明或暗的帮助西夏,以牵制宋朝,让辽国有充足的时间恢复国力,便成为辽国君臣的共识。所以辽主才会派遣萧佑丹这样身份的人物出使夏国——萧佑丹既是辽主心腹之臣,本身又智识出众,兼之身份尊贵,在双方往来不易的情况下,辽主可以放心的让萧佑丹全权决定对西夏的一切事宜。

萧佑丹使夏之前,便已通过种种途径,略略了解到西夏国内的政治斗争——西夏国内固然不存在“亲辽派”,划分西夏的政治势力,只能以其宋朝的态度与西夏国王的态度来区别。而二者在某种程度是重叠的,即对宋朝表示出艳羡的思想,愿意亲宋的,往往便是支持夏主亲政的;敌视宋朝的,往往便是支持梁太后的。

萧佑丹自知以一介使者的身份,绝不可能改变西夏的政治版图,唯一成功的可能,便是给予梁太后一派足够的支持——有时候只需要是口头上的便够了,以得到梁太后与梁乙埋的认可。

所以,梁乙逋主动示好,萧佑丹便已从中嗅出了一丝味道。与梁乙逋建立较好的私人关系,对自己的使命,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下听说大王曾经出使过南朝,还曾见过石越?”梁乙逋看起来已经有点醉眼迷眬了,他一手搂着一个美女,投出去的筹已经没有一支能中的。

萧佑丹笑道:“那已是几年前的事情。”

“大王以为南朝如何?石越又如何?”梁乙逋说一句顿一下,打一个嗝,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萧佑丹怀疑他随时可能倒下去。

“南朝繁华之地,不过民不习战,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弱点甚多。”萧佑丹故意不以然的说道:“石越虽然了不起,但亦不能有逆天之术。”

梁乙逋摇头道:“大王只怕是看走眼了,宋军之悍勇,不可轻视。”他虽然没有打败仗,但与宋军苦战,却也颇吃了不少苦头。

“那是战不得法。”萧佑丹轻易地笑道。

“如何是战不得法?”

“南朝素善守城,善阵战,若其据城而守,列阵而战,吾辈焉得胜之?贵国一向作战,过于依赖铁鹞子,喜用骑兵冲锋。却不知骑兵运用之妙,只在其快捷。”

“请大王赐教!”梁乙逋虽然酒醉,倒没失了礼数。

萧佑丹笑道:“敌列阵东向,吾击其西;敌列阵南向,吾击其北。此是骑兵之妙。若敌军强,阵列齐整,我便远遁之。待其不阵不列时,吾再击之。又我契丹骑兵,首重射术,举刀冲锋,不过旁伎尔。”

梁乙逋心中其实也不是很看得起契丹骑兵——毕竟上次西夏军将契丹军击败,还没过多久呢。不过萧佑丹所说,却也有一定的道理。此次西夏军败在宋军手中,除了宋军似乎早有防备,准备充分外,吃的最大的亏,便是与宋军正面决战。骑兵的机动性几乎一点也没有发挥出来,而骑兵冲锋陷阵的招数却又被宋军破掉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梁乙逋自失地摇了摇头,又喷着酒气笑道:“大王不愧是上国名臣。受教了。”

萧佑丹笑笑,举起酒尊,二人笑着对饮了一杯。

梁乙逋用手抹了下嘴,又笑道:“大王出使敝国之意,在下也已听闻。在下斗胆,敢问大王,既欲敝国与上国一道夹击杨遵勖,却不知事成之后,能许敝国什么好处?”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节

萧佑丹万万不料堂堂西夏国相之子,居然会在外国使者面前有这样粗俗无礼的举动,要知道契丹虽是所谓“蛮夷”,却一向自诩为文明之邦,对礼仪素来看重,其国与宋朝交聘,虽然以前有时候也自居大国强者,经常会有蛮横无礼之时,但种种繁琐礼节,却是从来都不会缺一星半点的。而其国大部分的贵族,谈吐举止,也是十分文雅。象梁乙逋这样粗鲁的举动,在外交场合,很可能就会被解读成对本国的一种侮辱。萧佑丹此时虽然不至于立即翻脸,心中却也是鄙夷之心大起,言语之间,便生硬起来。

“好处?我大辽灭掉杨遵勖之割据,对贵国便已是最大的好处!”

梁乙逋愕然道:“上国消除割据,于敝国又有何好处可言?”

“梁将军还在梦中么?夏国转瞬便有亡国之祸!”

梁乙逋眼皮一跳,却借着酒意,故意嘻嘻笑道:“大王未必过于危言耸听了。敝国虽小,却安若磐石。”

“梁将军果然如此以为?”萧佑丹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梁乙逋的眼睛。

梁乙逋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干笑道:“敝国虽逢大败,但是宋朝若劳师远征,却未必有多少胜算。”

萧佑丹凝视梁乙逋良久,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是本王白走一遭,两国结盟之事,休要再提!”

梁乙逋不料萧佑丹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愕然,呆道:“大王何出此言?此事尽可从长计议。”虽然对辽国他从来不抱任何幻想,但是此时与辽国结盟,对于稳固他梁家的政治地位,甚至是稳固西夏的军心民心,都是很有好处的。只不过,梁乙逋以为萧佑丹千里而来,显然是有求于西夏的,因此才想讹些好处。

萧佑丹悠悠笑道:“梁将军果真以为我大辽对杨遵勖没办法么?杨氏将死之人,不过在西京引颈待戮而已。有贵国相助,吾能平之;无贵国相助,吾亦能平之!我大辽收复西京道,消除割据,实是对贵国有益耳!将军试想,若能平灭杨氏,则辽夏连为一块,互为呼应,南朝虽有兼并贵国之心,但却不免要投鼠忌器。若是杨氏不平,是使南朝可以为所欲为也!”

“大王所言甚是。”不知不觉间,梁乙逋便心甘情愿地掉进了萧佑丹的圈套中。

萧佑丹向梁乙逋欺了欺身子,又沉声道:“况且,当今之势,纵是夏国无眉睫之祸,然梁将军一族,却只怕是祸不旋踵!辽夏结盟,于梁将军一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吾家又有何祸?大王言过其实了。”梁乙逋不自然地笑道。

“与南朝战,屡战屡败,国中岂无怨言?夏主岂无失望?”萧佑丹虽然对西夏国内的情况知道得并不多,但他据理推测,却全部中的。他观察梁乙逋神色,知道自己说中,又继续说道:“假使夏主为碌碌无为之庸君,则不必论。但若夏主意欲有为,岂会无他想?设使国中再有忌恨梁氏之辈,则谓无腹心之祸,吾不信矣!”

一席话说得梁乙逋毛骨耸然,连酒意也消了几分。他并非没有危机感,但是毕竟念及本族内有太后之助,外握兵权,足以震慑异己。所以担心也是十分有限的。此时听萧佑丹说起,再细想国中形势,顿觉危机四伏。

“若果真能与大辽结盟,则不仅可使国相威望大增,亦可震慑群小。”萧佑丹傲然道:“纵果有谋反叛乱之事,我契丹之威名,足以使贵国大部分首领懂得自己要选择哪一方!”

梁乙逋心中大以为然。但是他也深知,若是一点表面的好处也捞不到,便要冒着激怒宋朝的危险,这般便宜帮辽国打仗,在国内只怕也交待不过去。他望了望态度强硬倨傲的萧佑丹,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熙宁十一年,四月十日,大宋同天节。

除了例常的庆祝活动之外,上尊号,献祥瑞,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也趁着这个时候冒出头来。赵顼虽然屡次下诏,拒绝群臣上尊号,并且禁止各地进京献祥瑞,但是马屁活动并非几道诏书就能杜绝的,更何况是拍皇帝的马屁。既然皇帝禁止各地进京献祥瑞,那么送贺表进京总可以吧?毕竟向皇帝报告祥瑞,这是谁也禁止不了的事情。

剑州奏闻:本州木连理。

饶州奏闻:长山大雨,降“菩提子”,其状类山芋子,味香而辛。并附:明道年中曾发生类似事件,预示当年会大丰收。

泌阳奏闻:本县甘棠木连理。

卫真县奏闻:本县洞霄宫枯槐生枝叶。

又,某县奏闻:木根有“万宋年岁”四字。

又,沅陵县奏闻:江涨,出楠木二十七根,可为明堂梁柱。

又,某县奏闻:某民伐薪,树中有“天下太平”四字。

又,某州得石,绿色,方三尺余,当中有文“尧天正”,经验视,“尧”字下有“瑞”字,实为“天正尧瑞”。

此外,诸如栏木生叶,园池生瑞木,柏树开花,紫薇木连理,甚至一座山上大小石头全部变成玛瑙,芦荻中生出九斤八两类似灵芝祥云的金子……诸如此类种种奇闻异事,如蝗虫一样扑天盖地的从各地寄至京师。

总而言之,赵顼过个生日,便导致了大宋天地之间异象频生……至于各地歌功颂德的文章,堆起来简直如果一座小山。有人甚至公然在奏章建议皇帝应当封泰山!

而除此之外,各地之守令进贡给皇帝的寿礼,无不是费尽心机,一份比一份奇巧,一份比一份贵重。其中最为吸人注目的,便是凌牙门都督蔡确与归义城都督狄谘的贺礼:二人都是满满一船的奇珍异宝!其总价值达到数十万贯!

这二位都督的礼物,让整个大宋朝廷都为之震动。但是蔡确与狄谘却都是迫于无奈——并非二人想要显摆,而是蔡、狄二人素来不和,兼之曾布与薛奕也知道他们的底细,此番皇帝三十岁生日,加上国力日增,对西夏又连打两场胜仗,全国官员都可着劲的拍马屁,二人又哪敢落后?一个“不敬”的罪名,无论是狄谘还是蔡确,都担当不起。

当然,在这股大拍马屁的风潮中,也还是有一定数量的异类存在。

比如苏轼给皇帝的生日礼物,便只有一抔泥土,一副字画。

刘庠给皇帝的贡品,则是一副描写陕西路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画卷。

而当朝宰相吕惠卿的贡品,只是一张新印的熙宁交钞。

……

身子稍稍好转的曹太后与高太后,在内侍的指引下,检视着种种贡品礼物,二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的丰富。她们身后,跟着皇帝赵顼与向皇后、朱妃、王妃,以及回到京师不久的柔嘉。柔嘉似乎长大不少,比起以前的调皮,竟显得沉稳许多。这种变化,曹太后与高太后表面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却都感觉到有点心疼,与柔嘉从小亲密的皇帝,更是暗生悔意。三人都以为是那处分过于严厉了。因此,柔嘉回京后,虽然没有了封号,两宫太后与皇帝皇后,反而更加宠爱她起来。

“不料官家过个生辰,竟能发笔小财。”曹太后看着蔡确与狄谘那长长的礼单,忍不住开起皇帝的玩笑。

皇帝瞄了礼单一眼,笑道:“看来归义城与凌牙门的差使,着实做得。”

曹太后笑了笑,在那些奇珍异宝面前,并没有驻步,反而在苏轼的礼物面前停了下来。

“这份寿礼,倒极别致。”

赵顼笑道:“偏还有御史弹劾苏轼沽名钓誉,是为大不敬。”

“做皇帝的,有民有土便够了。”曹太后又指了指刘庠的寿礼,道:“若依哀家看来,便是这两份寿礼最为珍贵。”

“朕亦以为然。”赵顼望着刘庠的那副画卷,叹道:“朕为万民之父母,若不能致太平,是愧对天下。”

“官家确是个英明天子。”曹太后柔声道:“天下太平,不是树木里生几个字便可得的。”她的身体虽然略见好转,但总之是一日不如一日,曹太后也是自知天年不久,对赵顼寄予的希望便更多。

“娘娘的教诲,孙儿定然牢记在心。”

曹太后忽想起一事,又问道:“听说石越前日上表,要求官家下旨,让那个说满山石头变玛瑙的县令,限期三个月,将满山玛瑙全部送至广州出卖?”

“确有此事。”说起此事,不仅赵顼,连带高太后、向皇后、朱妃、王妃都笑了起来,柔嘉亦忍不住侧耳。

“这可为难那县令了。”曹太后笑道。

赵顼笑道:“石越说得也有理,这献祥瑞之风,无助于教化,反害淳朴。朕早想找个机会惩治一下,但却总是上下相瞒,让人无可奈何。”

曹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她心里自是雪亮:石越这一招十分阴狠,那个县令除了自杀以外,恐怕不太可能再有别的生路了。她心中虽有几分不忍,却终是没有直接说出来,只笑道:“水至清则无鱼。献祥瑞之事,自古便有之,虽然多是荒诞不经,但亦难于杜绝。无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要官家不好这个,官员得不到好处,自然不会再献。”

“娘娘说得甚是。”赵顼笑着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这种事情,若不杀鸡儆猴,绝难杜绝。赵顼并非全然不信天地,不信神灵,只不过在王安石的影响下,这种信仰早已非常有限。但无论他信不信神,他也绝不可能相信自己过一个生日,就会搞得天下神异百出。

在皇帝看来,这已经是欺君了。

“却不知石越的寿礼是什么?”一直注意着柔嘉脸色的王妃,忽然好奇的问道。她早就听到过种种传闻,以她的冰雪聪明,柔嘉那沉稳外表下的些微动作,便足以让她明白一切。

果然,她问出之后,柔嘉眼中便闪过一丝关注之色。

赵顼笑了笑,朝李向安呶呶嘴。李向安立时便将一副卷轴捧了过来。

“又是一副画么?”

赵顼笑道:“打开看看便知道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石越献的是什么。

两个内侍缓缓的将卷轴展开,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副地图!地图的右上角用楷笔写着:“西夏山川形势图”!

曹太后与高太后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露出担忧之色。

而皇帝却望着这副地图,喜笑颜开。

西夏生辰使李乾义,不那么严格的说,也算是西夏的宗室。西夏内部政治斗争极其血腥残酷,与夏主的血统关系过于亲近,本身便是危险的代名词。而李乾义得以在西夏国中平平安安地占据一定的高位,完全是因为他是李彝超的后代,与夏主的血缘上隔得非常非常的远。所以,李乾义才可以一面享受所谓“宗室”的虚名,一面平平安安地当官。这个中年官僚,虽然精擅各种礼仪,懂得汉、契丹、西夏三种文字,但是却是个毫无原则的人。在西夏国内他便游走于夏主与梁乙埋之间,处世相当的圆融。

在这个关键时候,夏主秉常派遣他这样的人前来宋朝拜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称得上是“物尽其用”。

宋朝对西夏的态度,可以说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李乾义一行进入陕西之后,可以说受尽冷遇。宋军派了两都的兵士“护卫”他们进京,一路上都监视得死死的,在通过关隘要道的时候,更是故意将使团夹在中间,在两旁高举旗帜,挡住他们的视线——这种毫无必要的举动,其实表露出来的,是裸的敌意。

而他们一路上的食宿,虽然有恩旨,待遇并未降低,但是各地驿站的态度,却倨傲得让人难以忍受。经过各州县时,宋朝官员们也是十分的傲慢。

因此,未出陕西,李乾义便已知道这一行绝不轻松。

秉承着“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思想,李乾义厚着脸皮,嘻笑自若的从陕西到了汴京。而入汴京之后,他才发现一路冷遇其实不过是刚刚开始。

辽国自然不必论,宋朝一直视辽国为可以平等相处的大国,对辽国的外交礼仪从来都是特别的,李乾义自然不敢去比。但是这次宋朝竟然将西夏的待遇,降到了高丽国与大理国、吐蕃以及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什么注辇国之后,仅仅与交趾国并列,略略高于南海地区那些闻所未闻的小国!

这几乎是公开的羞辱!

李乾义试图力争,得到的却是生硬的回复:若是不满意,你们可以回去。

李乾义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忍气吞声接受了这个待遇。

但是四月十日,诸外国、属国、蛮夷使者在紫宸殿道贺之后,宋朝皇帝在偏殿单独接见了大辽、高丽、大理、吐蕃、交趾、注辇、蒲甘七国使者,各有赏赐,却独独拒绝了李乾义。

李乾义对此行终于彻底绝望。他已经做好了一事无成,打道回国的准备。但是老天好象成心和他开玩笑,便在此时,驿馆的宋朝官员却带来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消息:陕西路安抚使阌乡侯石越奉旨接见他。

都亭西驿。

李乾义打量着闻名已久的大宋陕西路使阌乡侯石越。三十余岁,身材修长,面容削瘦无须,一身白袍十分的干净整洁。李乾义知道石越身上的这种袍子:没有宽大的袖子,裁剪得十分紧身,前摆与后摆都不是很长,却分得很开,更便于骑马与射箭。他的头上也没有如一般宋人一样戴帽子,反而似秦汉普通士人一样束发——这种装束,让人显得多了几分英武,而又不失儒雅,在宋朝年轻的士子中非常流行。

这个人,绝对是东朝极有“权力”的人物。

“贵国上表所提诸事,皇上都已知晓。”石越朗声说道:“在京兆府常驻使节一事,朝廷以为此时并非适当时机,暂不考虑;绥德城以及附近诸寨归属,此本是朝廷之土地,亦不必再议。朝廷对横山蛮夷之惩戒,亦与贵国无关,无须再言。朝廷以为可商议者,惟俘虏与互市二事。”

李乾义张嘴正在辩驳。石越又说道:“以上诸事,贵使虽然有苏张之舌,亦请免开尊口。皇上圣意已决,断不会再改。若要朝廷改变心意,请贵国日后勤修贡事,谨守臣节,方有转圜之机。”

李乾义一肚子话被石越硬生生逼得吞了回去。只得说道:“石帅明鉴,除了俘虏与互市之外,至少请朝廷停止在边境用兵。如此,敝国才能少安。”

“那便要请贵国率先约束边境将领。”

“此事恐非一国之错。朝廷若不示之以诚,敝国上下,实难心安。下官来时,已知朝廷在平夏城附近修葺城寨,各地兵力频频调动……A”

“此特为防盗尔,贵使不必多疑。”石越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贵国屡次挑衅,方自遭败军之辱。朝廷以德治天下,对天下万民,皆一视同仁。虽夷狄之邦,皇上亦以之为子女。盖人之常情:子女不孝,不过略施薄惩而已,足下回覆贵国国主,请不必多心。”

第八集肆伐西夏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