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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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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

寂静的街道上便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虫子在地上爬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

第三百零二幕魇虫再现

幽暗深邃的街道之上,忽然响起的金属在地上吱吱吱划动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尤其是这声音犹如密集的雨点般击打在耳鼓上之时。

莲忽然尖叫了起来:“你们快看啊,那是什么东西!?”布兰多回头看去,只见这个戴着大一号的眼镜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巴,面露惊骇之色地指着不远处。那个方向有一座坍塌的建筑——巨大的金属结构被从内部炸裂开来,金属残骸与玻璃碎片堆积如山,掩住了一个十字路口。废墟上布满了灰尘,仿佛长眠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一样——而此刻,数不清的甲虫外形的生物正从废墟之间涌出,犹如漫流的黑色涓流,向他们涌来。

这些甲虫的个头约有足球大小,外形形似于鞘翅目的锹形虫,角质化的鞘翅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理,一对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黯淡的红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巨大的口器——超过一英尺长,犹如一对利刃。

当它们被发现之时,成百上千只虫子齐齐张开鞘翼,空气犹如被点燃般发出一声尖哨音,一面黑色的墙顷刻之间在所有人眼前立地而起,黑色风暴雨向众人扑打而至。

“魇虫幼体!”阿洛兹惊叫一声。

布兰多越众而出,用手中长剑剑尖直指那个方向,剑尖之上闪耀着一团刺眼的明光,一层半透明的六边形网络从天而降,魇虫立刻像是雨点一般撞在那上面,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回过头,面色严肃地对所有人喊道:“跑——!”

众人环首四顾,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面八方已经布满了这种恶心的生物,数量根本无法计数,而那吱吱的声音正是它们在金属的地面上爬行时发出的划动声。

“我们被包围了,布兰多先生!”玛格达尔公主有些焦急地喊道。

布兰多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这座城市吸引了他太多注意力,以至于竟然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威胁。不过这些魇虫绝非只是简单地躲藏起来那么简单,否则他的黑暗感知早就应当向他示警。

他闭上眼睛。众人只听嗡一声轻响,一层黑色的波纹以布兰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宛若有形的气流扫得所有人的衣袍飞舞不已——凰火一回头,翠绿色的眸子深处便倒映出数以千计的魇虫被这道黑色波纹扫飞出去的场景,虫群的波动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波纹,远远的,这条波纹正以超过声音的速度在密密麻麻的虫群之中由前向后传播。

凰火目睹这一幕眼中不由流露出惊骇之色,口中喃喃道:“古井无波,天人合一之境……这是心灵之力的实质化……老师他……”

她回过头,竟看到房奇正目露崇拜之色地看着那个方向,后者留意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黑沉沉的眼睛里熠熠生辉:“……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力量的极致。”

“我也是。”凰火暗暗握紧了拳头。

布兰多在一瞬间将黑暗感知与“天眼”的力量横扫出去几十个街区,方圆几公里之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顷刻之间仿佛皆在他俯仰之间,他“看”到了一切,然后便明白了这些魇虫的源头。

魇虫是不会凭空出现的。

布兰多偏了偏头:“阿洛兹,看到那边的建筑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硫磺之矛所插向的那栋大厦。

“看到了。”

“你能想办法打开一条通道么。”

小母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虫群,皱起了眉头:“呣,有点难。”

“玛格达尔小姐,由你来没有问题吗?”

“我?”玛格达尔有些紧张地问道。

“是,你来试一试。”

“那……好,我来试一试,布兰多先生。”

玛格达尔轻轻吐了一口气,迈步而出,她抬起头来,虽然脸色仍旧因为过于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只是看向虫群的目光平静了起来。

她左手托起大地之书,横过右掌。

空气中的魔力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几十头魇虫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张开鞘翅起飞并如同炮弹一般这个方向射来。

“阿洛兹,掩护玛格达尔小姐。”

“我知道。”小母龙瞳孔之中金光大盛——正是这些该死的虫子导致了她和芙罗法的分开,而现在,她要让它们付出一点代偿了。

她仰起头,左右手向旁轻轻张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连小小的胸脯都胀了起来。阿洛张大了嘴巴,露出了雪白的小尖牙,最后,她用视角的余光冷笑着看了眼前这些虫子一眼。

犹如在看一堆尸体。

随之而至的,是一声苍茫的咆哮。

“吼——”

龙吼声席卷而至,刺耳的音波竟让视野之中的法则之线振动出了肉眼可见的频率,一条条银色的线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出去,它们震荡起来,形成尖锐的波峰与波谷,所过之处,狂风呼啸,金属的地面上竟摩擦出了火花,火借风势,转眼之间便形成燎原火海,将飞射而至的虫群纷纷吞没。

阿洛兹张大了嘴巴,绵延不绝的吼声从她小小的胸膛之下迸发出来,转眼之间便形成了一场风暴,那些魇虫在这可怕的威势之下纷纷压低了身体,将六只脚钩紧了地面,仿佛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吹飞出去。

而正是这个时候,玛格达尔横过的右掌在半空中划过了一个一百二十度夹角的半弧,手掌最终向前轻轻一落。

这一掌刀。

半空中无数银线一闪即逝。

一声巨响,半个街区仿佛都被这一掌刀隔空击沉,两侧的街道随之向中央倾倒,低沉的、巨兽垂死呜咽一般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气中回响着。

数以千计的魇虫,在这一击之下化为了飞灰。

所有人都看呆了。

虽然说玛格达尔曾经在之前的战场上展现过更加宏大的力量,但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之上,根本及不上眼下这一幕来得直观。安德莉亚曾经不止一次声称玛格达尔便是盖亚的第十三个女儿,一位真正的泰坦——而此刻,他们才终于能够相信,这样一位优雅有教养的公主殿下,正是泰坦的遗族。

“这力量……”莲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道:“玛格达尔小姐,竟然也这么厉害……”

“……那不是玛格达尔小姐的力量。”凰火却轻轻摇了摇头,她仰起头,有些敬畏地看着这座城市:“这是……”

“Tiamat的力量。”小母龙这一刻终于收起了龙吼。她有些兴奋地答道:“这就是,神民们的战斗方式,几万年来,终于有人再一次能够完全地展示玛莎大人的力量了。虽然,还不够完整,但已经有了过去的那种气势了——我终于看到了,这是连俄温洛丝大人与上一代陛下都没有见识过的力量,那是神民们的网络。”

“网络?”

“传说,神民们在玛莎大人的帮助之下,在这个世界上编织了一张大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个原初的网络。那也就是第一代法则之网,那是神民们力量的源泉,在这个网络之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神祇——他们,无所不能。”

“但是,他们还是没有能击败黄昏之龙,对吗?”莲仰着头,看着这个身高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龙族少女。

“是啊,可我们能够击败黄昏之龙吗……”阿洛兹闻言不由得露出迷茫的神色,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布兰多的身上。

布兰多指着不远处的大厦向所有人喊道:“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到那里面去,快,就是现在,节约时间——”

“这些魇虫是怎么来的?”小妖精鲁特在撤离时飞到了布兰多一旁,开口问道。

“它们是被从外面带进来的,我刚才‘看’到了几个陨石坑,它们全部都来自于附近的这几个坑道之中,显然,有虫卵坠入了那些地方。”布兰多指了指天上:“它们是从‘那里’来的。”

“是谁带着它们,阿肯图?”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它们本来就是和阿肯图被封印在一起的,随着封印打开,它们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怎么可能?”鲁特吃惊地喊道。

“有这样的可能的,假如这些魇虫与恶魔一起,是一支先遣军的话。当它们试图入侵停滞之界时,为布加人的先辈所埋伏,结果被永远地封印在了停滞之界之外,直到今天,重见天日。”

布兰多一边维系着后面的法则之墙,一边用目光巡视街区两侧可能出现的威胁——刚才玛格达尔那一击几乎消灭了这个方向上所有的威胁。

“那样的话,布加人的先辈为什么不一举击杀了它们,而是要弄出封印这么麻烦而且容易留下隐患的事情?”鲁特不解道:“难道他们不会预见到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们当然能够预见到,但如果他们不能不这么做呢?比如说,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或者,当时布加人的先辈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

……

第三百零三幕中继站

“没有时间?”

“在一场战争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他们没有时间在此地逗留。”布兰多一边低声回答道,脑海之中残缺的拼图似乎也在变得清晰与完整起来:“或许还有另一场更为紧要的战斗需要他们去参与。”

“那是……”

布兰多却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他心中还欠缺一些关键性的证据,再此之前,他不愿意谈论太多的猜测,那会只会对他自己与其他人的判断产生主观性的误导。

这时两人经过了正在微微喘息着的修女公主殿下身边,布兰多不由得鼓励了一句:“做得非常漂亮,玛格达尔小姐,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一次。”

玛格达尔有些不知所措地整理了一下裙角,她的手还微微有些哆嗦,连场的战斗对她消耗不小,但苍白的脸蛋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惊喜:“真的吗?”

“当然。”阿洛兹骄傲地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这才放下心来,将手放在胸口,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沿着玛格达尔打开的通道前进,没多久便通过这条支离破碎、烟层弥漫的街区,进入了那建筑之中。

虫群很快尾随而至,但修女公主又利用大地之书将街面升高,堵住了入口,暂时挡住了这些无孔不入的生物。

四周暗了下来,连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变得细小了起来。

众人感到自己走进了一间空寂与黑暗的大厅。

整个空间在黑暗中静默着,布兰多吟颂道:“Flame。”一团火焰在他手中升起,摇曳的光芒映照出一个宽敞、空旷、覆满灰尘的世界,不远处是一座的平台,蒙尘的金属平面上伸出一幅巨大的水晶板,上面标示着复杂的线条与图案。

布兰多举起手中的火球,将水晶板上的每一个角落彻底照亮,他仰着头,细细地注视着上面那些繁复的线条与图案。

“这是什么?”阿洛兹问道。

“一幅地图。”

“地图?”

“是关于这片区域的地图。”布兰多答道:“我想我明白为什么芙罗法和阿肯图他们会到这里来了。”

“你看得懂?”小母龙有些惊讶地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摇了摇头,上面是两种古代文字,他从来没见过它们,但却好像一眼就能认出它们的含义。

这是典型的自我觉醒,只有血脉传承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比如巨龙,而凡人必须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才能获得知识。

但是布兰多的家族史并不复杂,祖父虽然强大,但仍旧只是个纯正的埃鲁因人,祖母的出身与母亲差不多,都是卡地雷戈贵族,这样诞生下的父亲也是高地人的血统,而他也是一样。

他祖父一辈有几个兄弟姐妹,但他们的后人身上都没有什么异常,他父亲身上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而且血脉传承如果不能得到纯化,在几代之内就会消失,所以探究更久远一些的家族传承史,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他曾经失去过某段记忆,在那段失去的记忆中他可能曾经来过这个地方,系统地学习过这两门语言。但这也不太可能,从时间上便对不上,布兰多这个身份,到今天为止也不过才二十二岁而已。

“这是一幅魔力传送的布局图。”他答道:“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座黑色巨塔就是这座城市的中枢,它控制着整座城市的魔力,并通过中继站将魔力传输到城市各处——这里,就是其中一座中继站。”

“这么说来阿肯图一定是想从这里得到这附近的地图了,它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座实验室。”布兰多的目光落在水晶板的右上角,在那里,标注着这样三个字母:R.T.U。

在那里,明显有灰尘被擦拭过的痕迹。

当玛格达尔看到那几个字母时,身子明显摇晃了一下,德尔菲恩在一旁赶忙扶住她,“那里,就是玛格达尔小姐出生的地方吗?”其他人显然从安德莉亚那里听说过关于十三泰坦的来龙去脉,凰火看了一眼水晶板之后,开口问道。

“什么,玛格达尔姐姐她竟然生在这个地方出生?”但莲还是头一次知晓这个秘密,不由得在厚厚的眼镜片背后瞪大了眼睛:“那她不是,这里的居民……?”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小家伙。”房奇答道:“那位女士可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两个小姑娘想到之前所见的修女公主所施展出的“力量”,不由得敬畏地看了她一眼,乖巧地不再开口了。

“恶魔们要寻找的就是缔造者的秘密?”阿洛兹有些意外地问道。

“缔造者们是利用旅法师系统本身创造出的替代品,或许黄昏之龙想要从中探究旅法师力量的源泉也不一定,黄昏之龙宣称要彻底掌握我们世界的秘密,沃恩德既然是为‘神民’们所创造的,旅法师的力量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布兰多回答道。

“恐怕未必如此,领主大人。”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德尔菲恩终于开口道:“我记得安德莉亚说过,恶魔们不止一次入侵过白银平原,在几次战争中,白银平原甚至因此而四分五裂,十二位泰坦也相继死去,玛格达尔公主作为最后一位缔造者也遗落在沃恩德。”

“在这个过程当中,黄昏之龙的爪牙们有的是机会接近缔造者,更何况,在先前众月航道中,阿肯图应当不会没有认出玛格达尔小姐的身份,但在它脱困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对我们出手,而是找上了芙罗法小姐他们。”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阿肯图在意的并非是缔造者本身,哪怕是玛格达尔作为最特殊的第十三位缔造者也是一样,他的目的是这个十七号实验室本身,或者说此刻还存在于实验室内的某个‘秘密’。”

布兰多看着那水晶板上的擦痕,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而且魇虫虫卵的坠落点在这附近,说明阿肯图的着陆点也不会太远,而它会在这里与巨龙们发生冲突,表明芙罗法小姐他们来得也不算慢——”

“这说明阿肯图与巨龙们都先后来到此地,显然显然它们对这里比我们更熟悉,而且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比它们差远了,我们至今还对自己要找的东西了无头绪。”

“那我们怎么办?”阿洛兹问道:“要不要去阻止它们?”

“我们当然必须阻止它们,如果黄昏之龙迫切地想要找到的那个秘密关系到我们世界的生死存亡的话。”玛格达尔坚定地答道:“否则就算布兰多先生找回了自然宝珠,又有什么意义?”

其他人沉默了片刻,也不得不认为这个意见是难以忽视的。

“可那些虫子已经把这里团团围住了,何况它们本身就比我们先出发。”凰火问道:“我们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布兰多忽然斩钉截铁地答道。

其他人不由得都好奇地看向他,不明白布兰多的信心是来自何方。布兰多却淡淡地答道:“阿肯图或许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抵达这个目的地。但它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做文明的遗产。”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当中,布兰多默默来到那水晶板旁边,用手在中心位置轻轻一擦,在那里画着一个细小的标示:

地下传输通道,十四号魔力中继中心输送站。

……

一声巨响,厚达半米的合金门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开扭曲成一团,三道有些仓惶的身形鱼贯进入再合不拢的大门,来到大门之后的地下空间之中。

其中一人走了两步便再忍不住一头跪倒在地上,重重地咳嗽起来。芙罗法面色惨白地回过头,她一只手按在胸口,手指之间不住地渗出金色的血液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形成一条珍珠般的光迹。

芙罗法显然也受伤不轻,但她仍旧一言不发,只冷着脸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那头银龙无力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走不动了,让他们赶快离开。

芙罗法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开口,但正是此刻,她忽然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合金巨门之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爪子,那爪子将门左右一扯,就像是撕一张纸一样将门扯了个粉碎。合金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声之后彻底一分为二,然后被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意丢到一旁,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巨门之后,出现了一头高大的恶魔的身形。

阿肯图傲慢地看着这三头仅存的巨龙,缓缓地踱着步子,走进了这地下空间之中。

“不跑了?”它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獠牙嘲讽道。

“阿肯图!”芙罗法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之色,她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向这位炼狱之主直射而去。

……

第三百零四幕两方的进展

阿肯图眼中流露出不以为意之色,它只用右爪食指向芙罗法一指,后者顿时发出一声悲鸣,生生从半空中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它再向那仅剩的龙族一指,那龙族惨叫一声便倒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一根金属立柱上。

阿肯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残兵败将,面上流露出一丝冷笑。

“阿肯图。”芙罗法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轻轻地吸着气,但她神色不变,只是声音犹如万载寒冰:“你已经杀死了我多位同伴,你当真要与我们不死不休,甚至不惜影响主人的计划?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他们也进入了这个世界。”

阿肯图昂着头,犄角高高地扬起,显得有些趾高气昂——在它看来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过是为了报复一开始这些该死的爬虫对自己的不敬而已。

它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些爬虫明白,谁才是主人手下最得力的助手,而不会是它们这些临时投靠的、不可靠的叛徒。

它并未立刻回答芙罗法的问题,而是默默地环视了这个地下空间一眼。

恶魔们可以轻易透视黑暗,捕捉黑暗中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光芒,这个漆黑的地下空间在它看来,明亮得犹如正午的白昼。

这是一间开阔的大厅——但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工场,大厅中摆放着一排排金属平台,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排金属培养槽。

一共十二具,在第十三具的位置,那里原本摆放的金属培养槽已经被拆去了,空空如也。

阿肯图抬起头来,在大厅的正中央天花板的位置,绘制着一个巨大的、环绕着沃恩德的黄昏与秩序之龙的标示。

盖亚组织的标识。

看完了这些,它才低下头来,重新将目光放在芙罗法等“人”的身上。

“小姑娘,你害怕了?”阿肯图用一种得意洋洋的语调说道:“先前不过是为你们的无礼付出的代价而已,我只是要让你们明白,必要的礼貌十分重要,尤其是在一位真正的强者面前,它有可能会救你们一命,当然也可能要了你们的命,就如同现在一样。”

芙罗法面沉似水,却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失败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策都不好使。

更何况,论及阴谋诡计,他们这些人也未必是面前这头狡诈恶魔的对手。

而对于芙罗法之前的威胁,阿肯图则显得有些不屑一顾:“你说共同的敌人?你是说外面那些可怜的人类?只怕他们现在还在魇虫的汪洋大海之中挣扎吧。哈,我倒是希望他们的命能够硬一点,毕竟我还有一笔账要和他们算。”

“不要轻视那个人类,你根本不明白他是谁,你会后悔的,阿肯图。”芙罗法淡淡地答道,这番话仿佛牵动了她的伤口,让她轻轻咳嗽起来。

阿肯图点了点头:“那个人类身边还有第十三位泰坦存在,他或许的确是个独特的小家伙。”

“但那又如何?”大恶魔将手一张,高声说道:“一切都早在我的计划当中,我等待此刻已经上千年之久,现在,主人的伟大计划将由我亲手来完成。”

“而你们。”阿肯图低下头盯着芙罗法三人,狞笑道:“你们有幸见亲眼见证我是如何完成这一切的,你们那点儿可笑的愚忠与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们当真以为主人是送你们来完成这个计划的?主人大人只是为我送来了这把开门的钥匙而已,作为钥匙,你们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就应当学会自觉。”

“可惜。”它大摇其头,叹息了一声:“你们实在是太过愚蠢了,不懂得智慧的精妙含义。”

说着,这头大恶魔缓缓走向大厅中央,芙罗法皱起眉头,正疑惑于这家伙诡异的举动之时,却见后者扬起下巴,向着四周高喊道:“出来吧,盖亚,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所谓的大地之母,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等到我把这个地方彻底夷为平地么?”

炼狱之主嚣张的咆哮声在大厅之中滚滚回响,令芙罗法等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厅中忽然微微一明。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黑暗之中响了起来:“阿肯图,我们又见面了,在上十个千年又二百三十四天与十七小时二十三分五十五秒之后,我察觉到你身体机能衰退了许多,这说明恶魔们的力量正在逐渐褪去,黄昏的力量如我所预料,正因为世界的力量层次的退化而走向了衰微。”

阿肯图眯起眼睛,看着大厅中央忽然升起的明光,那是一个纯净的光球,在光球的中央,柔和的光流犹如水流一般涓涓流动着,宛若太古之中初生的那一缕光束。

大厅中的所有其他“人”,包括芙罗法在内,这一刻都不由得惊呆了。主人给予它们的任务,是带回停滞之界中最核心的那个秘密,正如阿肯图所说,它们只知道这个秘密就埋藏在这座实验室的地下,但却没有人知道,这里竟然还有一位神祇存在。

大地之母——盖亚。

“别装神弄鬼。”阿肯图嗤之以鼻:“我不是来和你说废话的,盖亚,或许你们的计划很精密,当日布加人的袭击也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但可惜,功归一篑,你们最终还是失败了——千百年之后,我还是来到了这里。你或许意想不到,正是你们寄予厚望的凡人们帮我完成了这一切,是我的凡人仆从们打开了众月航道,又是另一批凡人解开了我的封印——如何,是不是感到命运弄人?”

“阿肯图,没有意义,你们做得再多也无法挽回这一切。随着凡人时代的来临,黄昏之龙的败亡已是必然,这场持续了六个时代的战争,将在此彻底终结。”

“我看不出那些可悲的虫豸们有这个能耐。”阿肯图狞笑道:“相反,伟大的主人已经得到了唯一的纯血先民,你们甚至已经失去了‘钥匙’的使用者,而我来到这里,则是为了让你们彻底断绝希望——”

“或许你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盖亚。”炼狱之主脸上满是狂热的神色:“六个时代以来的战争将在此彻底终结,这一次你们再也不能通过重启这个世界来逃避主人的审判——所以现在告诉我吧,那座终焉之王座,究竟在哪里?”

光球闪烁了片刻。

“你真的想要见到终焉的王座吗,阿肯图。”那个温柔的声音开口道:“或许当你见到这个计划的终极面目的时候,你会悔之晚矣。”

阿肯图长笑一声:“这是你的虚言恫吓吗,盖亚?真可笑,玛莎与它的众神们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这个境地?你以为我会后退吗?我想不出这里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我前进——是神民还是泰坦?”

“我不会阻止你,阿肯图,你很快就会见到它——”

炼狱之主微微一怔。

它知道玛莎的Tiamat法典背后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最高权限,这个权限在过去的时代之中仅仅只被使用了寥寥数次,但每一次,都让这个世界逃脱了黄昏降临的最后命运。

第五次与第六次战争,黄昏之龙甚至不惜以本体投影于这个世界之上,便是为了窃取这个最高权限本身。

这个权限是如此的重要——无论是对于它伟大的主人,还是对于这些沃恩德众神来说,因为在此一刻,它几乎便是决定这场战争最终胜负的定音之锤。

但为何对方对此表现得竟如此淡然?

在那一瞬间,阿肯图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但它很快便将这迟疑抛诸脑后,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它绝对不会因为一丁点虚言恫吓而退缩,而它背后的那位伟大的存在也绝不会允许。

想及此,这位炼狱之主迅速变得冷酷而坚定起来,它重新由赤红变回了焦黄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残忍而狡诈的光芒,冷冷地答道:“希望你们不会蠢到耍什么花招,盖亚。”

……

“这是什么地方?”

正当阿洛兹怀疑这条仿佛无限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的地下隧道没有尽头的时候,布兰多手中火焰的光芒忽然沿着隧道两侧的墙壁向左右两边扩张了出去,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底大厅。

对于这座大厅的构造,阿洛兹倒是十分熟悉——因为在魔力中继站的地下时,他们便是从这样一座大厅中出发的,然后沿着这布满了金属轨道与管道的地下隧道前进了快有一刻钟,才抵达这个地方。

这座大厅十分宏伟,至少有七八条隧道在此交汇,那些金属轨道彼此重叠,但在交汇处,上面似乎设置了某种可以变轨的机括。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些东西表示了好奇,然而德尔菲恩曾经在哈泽尔见过魔导机车,哈泽尔人用魔法驱动的机车在轨道上运送矿石,那种轨道便与这些金属轨道相差无几,只不过要短小、狭窄得多,通常只在矿山使用。

“难道我们又回到出发点了?”看到这一幕时,房奇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道。

“显然并不是。”小母龙观察得倒十分仔细:“平台上的陈设不一样,而且这里的汇聚的隧道要多得多——我明白了,这里的地面上一定是类似于先前那座魔力中继站一样的地方。”

布兰多对于小母龙举一反三的能力倒是十分惊讶,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答道:“那是站台,不是什么平台。”他举起手中的火焰,仔细看了看大厅之中的标识,看清了上面的文字之后,才点了点头:

“我们到地方了。”

……

第三百零五幕共同所见的过去

“布兰多先生,你来看看这里。”

玛格达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布兰多将手中的火焰移向那个方向,光线好像在黑暗中具有了形状,苍白而狭窄的空间中,映照出一扇扭曲倒向一旁的巨门,它合金质的材质像是纸张一样被轻易撕开了。

布兰多看到那门上新鲜的爪痕就明白要么是芙罗法,要么是阿肯图不久之前经过过这里,除非这里有第三方人马,这说明他们果然找对地方了。

“看地上。”凰火指着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说道,已经完全干涸的血迹在苍白的光线中熠熠生辉,犹如金子一般。

“这是龙血!”阿洛兹急了,一个箭步就想要向门后冲去。但布兰多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一手拔出圣剑奥德菲斯,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扭曲的合金巨门后正是不久之前阿肯图与芙罗法等人发生过冲突的地下大厅,布兰多一进入这空寂的大厅,高举起手中的火焰,让苍白的光芒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他只看了一眼这里的陈设,就明白自己一行人已经进入了这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些靠在墙壁上的金属培养槽上,然后将目光投向身后的玛格达尔。修女公主在看到这一幕时发出一声低喊,脸色变得一片惨白,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向后倒去,要不是布兰多及时出手拉住她,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恐怕要就此倒在地上。

“玛格达尔小姐,你记起什么来了?”布兰多低声问道。

“我……”玛格达尔嘴唇微微有些哆嗦:“我……我好像来过这里。”

“你其实很害怕,很害怕你祖父说的那些是真的。”布兰多放开她的手:“你并不相信安德莉亚告诉你的那些,你内心中还是希望自己是安妥布若的修女公主,仅此而已,你希望回到过去那些日子,对吗?”

“我……”玛格达尔脸上有些苍白,她将手放在胸口,有些难受地低下头:“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布兰多先生,我内心中住着另一个我,我多么恐惧啊,若当我记起过去的一切,我就会失去一切……”

她忽然掩面低声啜泣起来:“呜呜呜,布兰多先生,我……我觉得我是如此的自私,‘她’给我生命,我却如此害怕那个‘她’……”

黑暗中忽然响起的少女的低声哭泣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纵使是最为自己伴侣着急的阿洛兹,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这位修女公主。

从未有人看到过这位平日安静、温婉的公主殿下哭得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

以至于莲和凰火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布兰多也看着她,看着这位女士,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勃兰克元帅对他的嘱托。

毕竟还是玛格达尔的祖父啊,虽然有名无实,但在所有人当中,也只有勃兰克元帅看出了自己“孙女”心中的困惑与逃避。

或许他也早已看出,与其让这个秘密永远地埋藏于心,还不如让她来直面这个事实。或许是残酷了一些,但至少可以有一次让她永远解除心结的机会。

因为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位修女公主在最后一次前往白银平原时,所见的究竟是什么。

与其旁敲侧击地寻求答案,何不如再到这个世界中来一次?

安德莉亚的提议,也不无道理。

布兰多默默走了过去,伸手抓住玛格达尔公主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给你了生命,让你来代替‘她’完成‘她’未尽的事业,或许并不是让你表现得如此软弱,玛格达尔小姐——”

玛格达尔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梨花带雨地看着他。

布兰多看着她如同海水一样清澈的眼睛,这才温言安慰道:“别害怕,玛格达尔小姐,你就是你,是你自己,你心中会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理想、信仰与感情,所以它才显得如此真实。”

“我们会说,你是格里菲因公主的好友,安妥布若的修女公主,你是勃兰克元帅的孙女,是玛格达尔·安妥布若·洛佩斯。”

“但那重要么?”

“因为无论你来自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在此一刻,你都于我们一起,并肩而立,我们共同面对危险与未来。我们的名字与身份所代表的符号与意义,或许并不取决于它是谁,是什么,而是对于他人来说,我们是谁,意味着什么?”

“他人?”

布兰多点了点头,这才问道:“所以说——我们所有人值得信赖的朋友,玛格达尔小姐,你现在恢复勇气了么?”

玛格达尔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好像水晶一样明亮与漂亮,她有些迷惑地看向其他人。不远处莲扶了扶快要从鼻梁上掉下来的眼镜,赶忙举起拳头脆生生地说道:“玛格达尔小姐,布兰多先生说得不错,你是最棒的,你忘了先前的战斗了吗!”

“其实最主要是最迷人的。”房奇补充道,他一边看了宰相千金一眼,然后被阿洛兹给踹了一脚。

玛格达尔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再看了看墙壁上那一排排金属培养槽——一共十二个,这冷冰冰的景象在她眼中看来是如此的熟悉,但此刻,却再也不会感到那种窒息一般的恐惧。

“这就是我诞生的地方……”她心中暗暗地想着:“真好……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玛格达尔悄悄抬起头,看到布兰多的目光仍旧落在自己身上,忽然感到莫名有些心慌。

布兰多心中却完全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他问道:“你完全记起这里来了,玛格达尔小姐?”

“啊?”玛格达尔慌忙应道:“是的,布兰多先生,在进入这里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多出许多记忆。”

“有什么让你感到害怕吗?”

玛格达尔皱了皱眉头,她按住额头道:“我……我记起我曾经到过类似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感到我脑子很乱,很害怕,我想……或许是‘她’影响着我……”

“你曾经来过这里,在你诞生之后又一次,在那个地方你找到了你自己的培养槽,并设法从上面取下了一枚铭牌。”布兰多答道:“在那一次冒险当中,你见到了一些东西,那次遭遇让你身负重伤,你回到安妥布若之后不久,便‘死’去了,那之后,便是我们所熟悉的历史了。”

“那么,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足以对你产生威胁,你曾经去过的,究竟是不是这个停滞之界?”布兰多忽然有些不留情面地追问道:“玛格达尔小姐,这中间的过程,你是否也已经回忆起来了?”

“不……我没有。”玛格达尔额头上出现了细细的汗珠,才刚刚变得有些安稳下去的情绪,又重现有些不稳定起来,她有些紧张地答道:“我……我不知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记起了什么……”

“是什么?”

布兰多看到玛格达尔脸色重新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她瞪大眼睛,瞳孔因为不安而微微有些放大。

其他人都已经进入了大厅之中,但玲和莲姐妹仍在布兰多身边,小姑娘看到这一幕稍微有些不理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却被凰火伸出手拦了下来。

“凰火,布兰多先生他……”

凰火看着莲,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相信老师。”

玛格达尔公主握紧了拳头,这一刻,布兰多先生在她眼中又变得有些可恶起来,她明明并不想去回忆这一切,那些潜藏于她心灵之中的记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感到窒息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

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座黑色的高塔。”但正是这个时候,布兰多却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修女公主就好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仿佛随着布兰多的这句话,无数记忆像是涓涓细流一样流入她的心灵之中,那些模糊的,记忆不清的东西,一下子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但布兰多却并没有理会这位公主殿下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下去道:“你看到了一束光,那光向你预言了这样一个未来,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轮巨大的月亮孤悬于整个世界的天空之上,没有光,没有生命,一切都是死寂如初……”

“你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背面,在那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权柄,有许多人,穿着紫色与金色的长袍,他们从你身边经过。”

“你看到一轮落日,无数流星正从天空之上坠落而下。”

“你看到一座正从云层之间坠落的高塔,火焰熊熊燃烧,只有一点耀眼的青色光芒,闪耀于云端。”

“你看到降临整个世界的黄昏,仿佛预言之中沃恩德的灭世之日,便在眼前。”

布兰多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说得对吗?”

……

第三百零六幕垂死的龙

“布……布……布兰多先生,你、你、你怎么知道?”玛格达尔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软弱得好像随时会晕过去。

布兰多没有说话。

“或许这一切并不是你的幻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而是你真实的经历,你曾经亲眼见证过这一切,它们形成的记忆,埋藏在你的心灵深处。”

“或许,有人故意掩埋了这一切——”

“布……布兰多先生,难道您真的是黑暗之龙……”玛格达尔公主好长时间作声不得,良久,她才怔怔地这么问了一句:“女巫们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黑之预言上所示的那位,降临于此世,无所不知晓,将毁灭一切,又拯救于世的人?”

布兰多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是。”他撤去了手掌上的火焰,在黑暗之中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玛格达尔小姐,现在你最好是好好回想一下,当初是谁袭击了你。”

说罢,布兰多将目光投向实验室的另一边。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目光,敏锐的天眼能力与黑暗感知能让他在任何环境下甚至哪怕不用睁开眼睛,也能对周遭的环境洞若观烛。

他之所以点亮火焰,只不过是为了其他人照明而已。

在实验室的另一边,有一扇门。

那门后是泰坦们的组装车间。

雷霆之耀大厅。

再往后,是风暴长廊。

两侧各有一条回廊通向实验室的核心能源区。

一个个名字犹如黑暗之中点燃的明灯,在布兰多心中一一亮起,在黑暗之中,他的思维竟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无法抑制地一往无前狂奔而去。

他发现——

他曾经来过这里。

但脑子里面的记忆,根本是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来到过这样一个地方。

游戏中?绝非如此,游戏之中是有玩家得到过翡翠之谜,但那是从一位巫妖手上。谁进入过停滞之界?或许有人,但绝不会是他。

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有些痛苦地按住了脑袋,他虽然宽慰玛格达尔,但此刻他心中同样涌起了一种深刻的恐惧:

他前一世的记忆,究竟是否是真实的,是完整的?

如果连他的记忆都是虚假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他身边的人们,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么?

他如何肯定?

布兰多不由得在暗中握紧了拳头,但他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维继续狂奔不已,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实验室,这一刻在他眼中竟变得诡异地熟悉起来。

他闭上眼睛,思维已经越过了风暴长廊——那是一条布满了金属管道的通道,再往前,是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大门紧闭着,他也从未在任何一个场合见过类似的一扇大门,但此刻,他却发现自己认得这扇大门。

这大门之后,就是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

他从未进入过那个区域,但他却“记起来”,自己被人带着来到过这个地方,那个“人”还指着那大门之后,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回到这里。

就像是在此一刻,他果然真的回到了这里。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血液都有些战栗了起来,因为他竟然清晰地回忆了起来,那个带着他前往此地的人,是一个女人。

她叫做盖亚。

“这里,是一切的根源与终结,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苏菲,有朝一日,你会回到这里,不过等到那时,你就是决定一切的人了。”

“你就是决定一切的人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布兰多的脑海之中反复回响着。

阿洛兹已经找到了一盏魔法灯具,那盏灯具被摆放在金属的平台之上,小母龙用手拨弄了一下,发现这灯具竟然还可以用。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四周暗了下来。

她知道那是布兰多消去了手上的魔法,“切。”阿洛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没想到布兰多竟然还一直注意着自己这边的动作。

一边这么想着,她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低吟着一段简易的咒语,便要重新激发那魔法灯具上的法阵。

而就在这短暂的黑暗之中。

布兰多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景象在自己面前重叠。

眼前仿佛变得明亮起来,那是金色的云海与重重的霞光。

低下头,脚下是漆黑的黑曜石地面,上面布满了用来传输魔力的晶格网络。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抬起头来,发现眼前是似曾相识的一幕——一座高塔的上层,圆厅之外是十二道黑色石柱,石柱之外金色云海上下沉浮,一片片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在云海之间,而远处珀金之日在天边散发着永恒的余晖。

房间中站立着许多体格高大俊美的人类,他们黑发金瞳,身披长袍,那长袍左红右黑,领口处竖着暗金色的立领,长袍上名为ouroboros的衔尾蛇缠绕,一共十一人,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来拨弄他的眼皮,食指上环蛇之戒银光闪闪。

布兰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那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但这一次,无声的口形竟然好像变得鲜明了起来,因为布兰多愕然地发现——他可以听到声音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但他却自然而然懂得了含义:

“他的体格太弱了。”

“这真的是第一代?”

“毋容置疑,他是那个时代的人。”另一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为了得到这个样本,玛莎不惜扰乱了因果律。好了,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表决吧。”

“我们如何确认他是可信的——这个叫做‘苏菲’的人类。”

“因为他,与我们是一体的。”

“可是……”

“下一个世代,一切真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进行么,要知道,一旦我们作下这个决定,我们就失去了一切补救的计划?”

“不破釜沉舟,安能获取胜利?我们错失了六个时代,历史早已证明了一切,这一次我们必须相信玛莎的判断。”

“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替代那个女孩子呢?”

“我们还有机会……”

“但这一次,作决定的人不是我们。”

“按照会议的规则,仲裁者之眼请退出表决吧。”

穿着银袍人点了点头纷纷离席,转身走出了圆厅。

光线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好像吞没了大厅中的所有人,布兰多猛然一震,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原来是阿洛兹点亮了魔法灯具,明亮的光芒重新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这个时候凰火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老师脸上沉重的神色,不由得小声询问道:“老师?”

“我没事,凰火。”布兰多抬起头来,有些歉然地看了看玛格达尔公主——后者的脸色至今还有些苍白。“没事吧?”他轻声询问道。

“布兰多先生,我……”玛格达尔轻轻摇了摇头:“关于过去,我还是记不起太多,我记不起是谁袭击了我。”

“没关系。”布兰多叹了口气:“那就别想太多。”

他看向前方,目光落在实验室另一面的出口:“我们继续前进吧,阿肯图它们应该已经经过了这里,前往实验室的核心区域了。”

布兰多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里有明显战斗过的痕迹,阿洛兹有些焦虑地看着地面上沾染的金色血液,龙族的嗅觉相当灵敏,她甚至可以从血液之中分辨出芙罗法的气息来。

芙罗法已经受伤了,这个发现令她紧张万分,她不由得想起路上看到的同族的尸体,生怕接下来看到的便是芙罗法的尸体。

不过她也知道,眼下不是自己可以任性的时候,别的不说,此刻在这里的他们的对手——炼狱之主阿肯图的力量,就不是他们任何人可以匹敌的,稍有不慎,不要说她与芙罗法,就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永远地长眠于此。

布兰多总算是看出了小母龙地焦虑,一言不发地带着众人穿过实验室,继续向这里的核心区域进发。

不过他们才刚刚走出两步,便停了下来。

因为在实验室后方的通道之中,众人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靠坐在墙边,对方的外表是人类男性的形象,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了无生息地垂着头,仿佛一具尸体。

但布兰多却知道对方是一头巨龙,只需要看他浑身上下伤口之中流淌而出的金色血液就明白了。

“杰拉克!”阿洛兹头一次认出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同伴,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咬了咬牙停了下来。

但仿佛听到了小母龙的这声低呼,那浑身之血的龙族竟然微微晃动了一下,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

它的这个动作引起了一片兵荒马乱,莲几乎是尖叫着躲到了玛格达尔小姐的背后,凰火也一下摆出了戒备的姿态,更不用说柳先生与房奇皆是齐齐拔剑出鞘。

……

第三百零七幕所至于此的时代

毕竟在这里所有人都明白,在停滞之界的龙族之中,此刻只有阿洛兹与他们是站在一边的,剩下的,皆是黄昏之龙的爪牙。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头龙族却低沉地咳嗽了两声之后,才抬起头看向他们,因为重伤而半眯起来的眼睛里面,那种有些诡异的黯银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金色的光芒。

仿佛一团灼热的火焰。

“杰拉克?”阿洛兹近乎不敢置信:“你……你……”

“阿洛兹……”那龙族有些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来:“你们果然来了。”

“杰拉克先生?”布兰多也看出来了,对方似乎竟是恢复了神智的样子。

杰拉克虚弱地一笑:“我死期将至,阿洛兹,还有这位人类先生……不过幸运的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灵魂总算得以脱离黑暗的笼罩,让我可以回归巨龙永恒的故乡……”

“杰拉克……”阿洛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同伴已经恢复了,但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起来。

杰拉克却似乎并不太在意的样子,它熠熠生辉的目光扫过小母龙,最终落在了布兰多身上。

“我知道你,先生。”

布兰多微微一愣。

“密丝瑞尔是我的配偶。”

布兰多这才恍然,一下子记起了那位可敬的银龙女士来,他看这头杰拉克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可惜起来。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是一心求死,通过这样的手段,才得以逃脱黄昏之龙的魔爪。

他或许可以用天使心瓶救对方一命,但看得出来,对方未必愿意重新让灵魂蒙尘。

何况对方剩下的也不过只有片刻的时间罢了。

“不必为我叹息,布兰多先生。”杰拉克微笑着答道:“因为我知道密丝瑞尔她一定会永远记住我的,能够活在自己同伴与配偶的心中,对于龙族来说,亦是一种永生。”

小母龙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她想起了自己与芙罗法。若有一天她们也必须面临这样的分离,那么相较起来,她或许更宁愿是自己去死。

杰拉克默默看了阿洛兹一眼,心中有些叹息,在它看来,阿洛兹还太小了,年幼到甚至不能懂得生命的真正含义。

“希望她能接受得了芙罗法的事情吧……”它心中想到。

“有什么话需要我们代为转达吗,杰拉克先生?”布兰多问道。

“不,不需要,我相信密丝瑞尔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杰拉克摇摇头,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布兰多身上,缓缓地开口道:“……但我有话对你说,布兰多先生。”

“是关于黄昏之龙的么?”

杰拉克缓慢而吃力地点了点头。

“是关于终焉王座的。”

“终焉王座?”

杰拉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布兰多先生,在玛莎大人的Tiamat法典背后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最高权限,在过去的时代中,这个权限也只被动用过寥寥数次而已,但每一次,它都让我们的世界得以逃脱劫难。我们的世界能够一次次地在与黄昏之龙的战争之中历劫重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个规则,每当神民们无法在战争之中获得胜利时,我们就会重启沃恩德,这样,我们至少还能够保存最后的希望,以期在下一次战争当中能够获得胜利……”

“在第五次与第六次战争中,为了窃取这个权限本身,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彻底获得胜利,黄昏之龙终于下定决心以本体投影于我们的世界之上,这,便是天青战争的由来……”

布兰多紧皱着眉头,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切,无论是布加人还是塔塔小姐,都曾经告诉过他这一切。他也相信黄昏之龙觊觎的正是这个权限本身,但问题是,至今他还没有明白这个权限究竟是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或许这个权限便在停滞之界之中,因此黄昏之龙与它的爪牙阿肯图才会显得如此的急切。

不过在此这一刻,他并没有打断杰拉克的话,而是默默地等待对方说下。

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谜底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杰拉克有些吃力地吐了一口气,它的精神状态显然不是很好,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在第六次战争中,黄昏之龙终于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而接下来所讲述的,正是布兰多既熟悉而又陌生的那一段历史:

……那是天青之战的最后阶段,神民们依托于巴贝尔要塞苦苦支撑。但神民们已经意识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世界的沦陷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真理会并不畏惧失败,因此那不过是沃恩德在与黄昏之龙的战争当中历史的又一次重复而已。

神民们虽然因此而感到意志消沉,反复的失败令他们感到束手无策,但无论如何,世界必须被保存下去,因此,议会再一次提出了重启世界的计划。

这正如历史的倒影,在此五次战争之中所反复上演的那一幕一样。

但为此,神民们却产生了争执,盖亚组织认为反复的重复只会徒然地消耗玛莎的力量,而终有一日,沃恩德会面临众神离去之后的绝境。

世界树机构却热衷于重现神民的荣光,或许这个时代一开始许多东西便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而重新开启第五个时代之前的荣光,将有益于他们更正这些错误,取得与黄昏之龙战争的最终的胜利。

议会之中的争执导致了分歧,意志的不统一致使了牧树人的单走,其结果就是青铜一族的诞生。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受黑暗魔力的浸染——青铜的一族叛乱了。

这些被神民们所创造出的新生的一代,最后竟成为了黄昏之龙的爪牙。

这次事件导致了真理会的进一步分裂。

而在这场叛乱当中,黄昏之龙知晓了那个令它心动不已的名字——终焉之王座。

这是否就是神民们那个最终极的计划,用以重启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呢?

终于,通过截取青铜一族的血脉,黄昏之龙获得了一个解析玛莎Tiamat法则网络的宝贵机会。而在这次解析之中,它获得了一个重要无比的信息:

那就是在这个被称之为“曲面计划”或者“沃恩德计划”的最终计划当中,终焉王座正处于最重要的位置,而它得知——将只有有第一代先民,才拥有启动这最高权限的能力。

黄昏之龙在无比久远的时光之前,曾经接触过那些与它战斗过的第一代旅法师们,深知这些人来历。

而它知道,这个时代的神民们不具备这个能力。

果然,不久之后,它埋藏于牧树人之中的探子传回了一个令它欣喜若狂的消息——神民们甚至不惜消耗玛莎的力量,创造了一个真正纯血的先民女婴——他们所谓的,第一代。

在此一刻。

黄昏之龙明白,终结一切的机会,来临了。

当杰拉克说完最后一个字,四周有些异样的安静,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名为沉默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回过神来,虽然重伤的杰拉克的声音十分低微,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布兰多才缓缓开口道:“那么,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第六个时代末期所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在那之后不久,黄昏之龙却又离奇地败在天青的骑士手中,导致第六个时代的结束,凡人时代的到来?”

“因为……”

杰拉克咧开了一个寒意森森的笑容。

“这一切都是黄昏之龙的阴谋……”

“你说什么!?”

杰拉克有些吃力地摆了摆手:“黄昏之龙明白,这个最好的机会已经在它的面前,但若是神民们被迫重启这个世界,它就会失去这个机会。”

“所以……它故意示敌以弱,将本体降临到我们的世界之中,让天青的骑士有击伤它的机会。”

“这样一来,神民们会以为他们已经获得了机会,拥有了真正彻底击败黄昏的机会……”

“然而,在最后的战争之中……黄昏之龙虽然败在天青骑士的手上,但却令晶簇大军与能族从背后袭击了巴贝尔要塞,在真理会猝不及防之下,通天之塔彻底毁灭……”

“而且,最重要的是……黄昏之龙早已计算好一切,它的沉睡不过是一种假象,因为它早已在那个那个女婴身上留下了它的意志。当凡人们认为他们已经取得了胜利,果然,在第六次战争之后,天青的骑士成为了英雄,凡人的时代来临了,而我们的世界……”

杰拉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也被保存了下来……”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宰相千金略显得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以,终焉的王座也并未随着世界的重启而重新被隐藏起来。”

不等杰拉克回答,她继续说道:“此后千年,敏尔人立国,凡人的时代之中,大地之上的力量皆相衰退,众神离世,龙族隐世不出,然后,圣者之战,在那之后,连白银之民也退出了沃恩德的历史——”

“此后七百年,圣贤立国,克鲁兹,法恩赞,圣奥索尔,艾尔兰塔,相继建立。”

“再三百年之后……”

“那就是我们的时代。”

宰相千金的声音小了下去。

但众人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轰鸣回响——

因为在这个时代,它终于再一次到来了。

……

第三百零八幕不定的命运(一)

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为凶残,也是最为可怕的对手。它的存在,远非是为了征服,也不是为了统治与攫取利益:黄昏带来的毁灭,是纯粹的,它将使沃恩德之万世重归于混沌,正如它在凡世的信徒们所宣称的——最后的审判,与末日。

——白银学者,贾德·J·罗班瑞尔

而这是黄昏至于此的时代,在沉重的现实面前,以至于每一个人都踌躇不前。这是人类六个时代以来所共同面对的对手,然而连众神们尚且一次次失败,诞生于黑铁的凡人们,又如何在它面前抬手举足呢?

众人面色凝重。连布兰多也绷紧了面部线条,默默地抿着最嘴,嘴唇紧闭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条。

“黄昏之龙已经掌握了先民的血脉,它的目标,便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

“我们还来得及吗?”

杰拉克的嘴唇干裂,面色却显得有些淡然。

“那正好!”反倒是房奇却显得有些异样地兴奋,这个鬼车一脉的天才这一刻仿佛故态萌发,狂热地来回踱着步子:“日复一日重复的日子,我早就已经厌倦了,老实说,我对家族与凰火他们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算计早已经厌烦透了——”

房奇一摆手:“……而这才是我想要的,关于翡翠之谜和它背后的一切,德尔菲恩小姐,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显然跳动着一缕火苗——看着所有人,再看着布兰多:“如果不能亲自参与其中,那将会是我们一生最大的遗憾,布兰多,我相信你,带我们去创造奇迹如何——”

布兰多不去理会那个故态萌发的家伙,只询问杰拉克道:“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杰拉克也将目光放在布兰多身上。

“前进,或者是死,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有一些非去做不可的理由。在安格利亚碧蓝的海面之上,我们日日所见的日出,以及沐浴在阳光之下的一切,而我们今日所见的日出,它则有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瞥,昔日落幕,沃恩德长夜将至。”

“但漫无止境的黑暗并非长夜,长夜乃是白昼降临之前的等待。”布兰多答道。

“或许,但那取决于你我。”

杰拉克剧烈地咳嗽起来,它将手握拳,压在胸口上。

“杰拉克先生,那个秘密,就在这里?”

“是的,它正是阿肯图、芙罗法还有‘我们’的目标——”

“那么,终焉之座究竟是什么?”

杰拉克虚弱地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布兰多先生,我不知道,阿肯图不知道,黄昏之龙也不知道。”

“它或许只是一种法则,是一种权柄,也可能只是一个代称,或许只有玛莎大人才明白那是什么……主人,不,黄昏之龙花了无数的时光,才来到这里,那个秘密就被放置在过往秩序的废墟之下没,陈旧时光的流动之中……”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现在的阿肯图有多强?”

杰拉克用焦黄色的眸子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焦虑,竟只有钢铁一般的寒意。

布兰多抬起头,心中已然明白,他又看了看前方这条黑暗中的长廊。

它横亘在此,沉浸在无声的漆黑之中,仿佛千年、万年的时光于此,也不过是一瞬。它将通向一个未知、叵测的前路,而那之后的光阴,或许漫长,或许短暂,但却是一个永恒的秘密无人知晓。

在此一刻,布兰多忽然回忆起了这样一个场景。

那圣白之野,炎之王在对人类、精灵、矮人、白银之民与巨龙们的誓言中如此说道,他的声音在荒野之上四下回荡着,犹如一个万古的幽魂,至今仍旧停留在后人们的心灵之中:

我们将踏出这一步,这一步之后,便是寻求真理的道路,它或者通向胜利,或者通向死亡,我们无从知晓,但却可以作出选择。

前进,还是后退?

布兰多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黯色的剑刃竟在幽暗的光芒之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剑刃上的每一条金红的纹理,都仿佛在流动着。

以一个共同的声音,告诉他那个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汇聚在了布兰多身上,他们看到这位来自于埃鲁因的年轻伯爵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

他看了看靠坐在墙边的龙族:“你要不要紧?”

杰拉克摇了摇头。“布兰多先生。”它有些虚弱地问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否告诉我,你认为还有多大机会?”

“我不知道。”布兰多答道:“不过我认为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杰拉克虚弱地笑了:“那就把我留在这里吧,倘若我还能在黑暗之中作一个美梦,说不定还可以见到密丝瑞尔。”

“杰拉克……”小母龙握紧了爪子。

“不,阿洛兹,往前走,别浪费时间。”

小母龙还想再说什么,但布兰多按住她的手背,拽着她向前走去,经过了杰拉克身边。黑暗中他感到阿洛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反过手掌,紧紧地扣住他的手。

其他人也默默经过了杰拉克身边,布兰多回过头,看到凰火将佩剑放在胸前,向对方行了一礼。

那像是一首在黑暗中绽放的诗,它安静有如涓涓细流。

……

阿肯图看着这扇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巨门——门上刻着玛莎创世的景象,一点光芒从她手上冉冉升起,每一条光束由无数舒张的线条描绘出,穿过云层与火海,遍及整个世界,无边无际。

“故弄玄虚。”阿肯图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玛莎的国度。”盖亚平静地回答道:“玛莎在陷入长眠之前,曾将Tiamat的至高权柄放置在此,进入这里需要极高的权限,在天青的时代之后,已经没有任何神民可以得到允许进入此地。”

阿肯图听到这个名字,稍微犹豫了片刻。不过狂热使它放下顾虑,它挥了挥爪子咆哮道:“打开它!”

玛莎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众神因为Tiamat的网络耗尽了魔力而陷入永久的沉睡之中,此刻,此地,不过只是一方被遗弃的废土而已。

光球闪烁着。

阿肯图立刻感到整个空间发生了一次震荡。

它有些警惕地左右看去,怀疑这位大地女神又使了什么阴谋诡计,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只是忽然之间面前的巨门之上从玛莎指尖流淌出了涓涓光流,明亮的光芒沿着浮雕的线条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仿佛是顷刻之间,整扇大门便大放光芒,变得异常刺眼起来。

“这是什么!?”它尖声问道。

但话音才刚落,刺眼的光芒已经散去,阿肯图发现眼前的巨门消失了,背后出现了一个广袤而神秘的宇宙空间——

一条古老的星河横亘在它眼前,在千亿的璀璨光芒之中,在无数燃烧的恒星之间,静静地放置着一枚宝石。

那是一枚有机质的宝石,确切的说,是一枚“琥珀”。

它的体积很大,大约有几层楼高,其表面折射星光散发出柔和的明黄色光芒,在它不规则几何形状的中心,有一片刺眼的阴影。

阿肯图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沃恩德大陆的形状。

它被放置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一圈圈银色的防护设施将它包裹起来,“琥珀”内流转的光芒,像是一圈耀眼的光晕。然而星辰的光芒从这光晕中穿过,使它仿佛沉浸于一条时间的河流之中。

那一刻,连这头恶魔之王都不禁呆住了。

“它竟然真在这里。”阿肯图焦黄色的竖状瞳孔中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你们从过去世界中小心翼翼保存下的火种,这个世界的唯一之珍宝——终焉之王座。”

它下意识地向那枚“琥珀”迈出一步,但一道身影已经掠过了它——那是芙罗法,后者在这一瞬间化作一道利箭,射向那枚“琥珀”。

她尽力伸出手,指尖几乎都要够到“琥珀”明亮的表面,然而炼狱之主却在此时冷哼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芙罗法惨叫一声,如遭雷噬般从半空中摔落下来。少女一落地,便痛苦地抱住自己——她胳膊上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好像活过来似的一条条在肌肉之间滚动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面色苍白如纸。

“不知死活。”阿肯图冷冷地看着她,讥讽道。

“阿肯图……”芙罗法两条纤细好看的眉毛几乎彼此纠缠在一起,她咬紧了牙关,只用怒火炽燃的目光盯着这位炼狱之主:“你清楚背叛主人的下场!”

阿肯图一窒。

它回过头有些迷醉地看了那枚“琥珀”一眼——那崇高的王座是如此的迷人,如此的令人心折,那就是玛莎Tiamat法典的至高权限,同时也是通向存在性之力的唯一捷径。

难怪埃希斯会对此着迷,甚至不惜背叛主人。

……

第三百零九幕不定的命运(二)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炼狱之主心中也产生了动摇——芙罗法盯着它的目光令它心烦意乱,它当然清楚,背叛黄昏的下场。

但片刻,贪婪的欲望便淹没了它的理智。

“主人所要的不过是摧毁这个世界。”它沉声道:“只要Tiamat的至高权限在我们手上,神民们便再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它不会计较这些小节。”

“阿肯图。”芙罗法厉喝一声:“你疯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终于耗尽了这位恶魔之王的耐心,阿肯图忽然咆哮一声,一挥爪子便将这头银龙少女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回原来的大厅之中,从此声息全无。

“芙罗法——!”剩下那头龙族惊叫一声,但它却在炼狱之主冰冷的目光注视之下,生生止住了脚步。

“怎么,你也想要和她一起?”阿肯图冷声问道。

“不、不敢,大人。”那头龙族总算是认清了形势,它有些遗憾地看了芙罗法所在的方向一眼,不再敢有任何异议。

“很好。”

阿肯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回过头,满是贪婪之色地看向那枚“琥珀”,喃喃道:“这一次,它是属于我的了,为此我不惜等待了近万年之久——”

这头恶魔之王忍不住昂起头来,放声咆哮道:“所谓的众神还有你们先古的创造者——神民们,布加人,龙族,罗布迪斯还有威尔卡特亚你们这两个有勇无谋的蠢货,你们看到了吗?最终,还是我阿肯图——笑到了最后。”

说着,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魔鬼般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间中,仿佛令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为之战栗。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一个略微平静的声音回答了它。

“恐怕你还没能笑到最后,阿肯图。”

这个声音令恶魔之王瞬间回过头来,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一行人正缓缓步入外面的大厅。

为首之人,正是那个曾经在陶奇克与众月航道之上一再让它吃亏的年轻人。

“人类……”

阿肯图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布兰多毫不示弱地抬起头来,与这位恶魔之王对视——阿肯图怒吼一声,半神的威压几乎是铺天盖地的扑面而来,令他身后所有人都不由东倒西歪,甚至连阿洛兹也身不由己地后退一步。

然而布兰多却手持圣剑奥德菲斯,不为所动。

仿佛阿肯图的法则与领域仿佛只要一触即它的身边,便不由自主地左右分开,好像在布兰多身上有什么令它们感到畏惧的东西,让它们不敢靠近近前。

阿肯图见状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不过区区一个人类而已。但它马上就认为是布兰多手上的圣剑奥德菲斯发挥了作用,不由恨声道:“……真是出乎我的预料,你们竟敢找上门来送死,莫非你以为凭借区区一把金炎之刃,就可以挑战我了?”

“阿肯图。”布兰多这时候也看到了这位恶魔之王身后那枚巨大的“琥珀”,而在他身边,小母龙阿洛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已经看到了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芙罗法,赶忙冲了过去。

而这时候布兰多的声音近乎于轻蔑:“阿肯图,在你的分身被我轻易杀死的时候,你的口气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你在试图激怒我,人类?”

“你知道,我并不需要。”布兰多摇了摇头:“我能像是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你的分身,就能像是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你,阿肯图。”

阿肯图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声,两只眼睛几乎一瞬间便充了血。它本就一直将分身不慎被击杀引以为耻,只是在解除封印之前,它既没有余力也没有实力去洗刷这份耻辱,如今它终于破封而出,但却因为要争夺“终焉之座”的缘故,才不得不暂时忍耐愤怒。

这份愤怒埋藏在心底,非但没有变得淡化,反而越来越炽怒愤懑,若不是为了这近万年来的目标,它说什么也不可能忍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它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不知死活的虫子非但敢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竟然还敢主动挑衅自己。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而布兰多非但揭短,事实上他的话更是像是一柄冰冷锋利的长矛,直刺入阿肯图的伤口深处,让它怎么可能还忍得了。

然而最终的目标就在咫尺,阿肯图此刻总算还保持了最后的冷静,它回头向着那头新投靠自己的龙族咆哮一声:“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杀了这些该死的虫子!”

那头龙族顿时呆住了。

它看了看布兰多,当然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有多可怕,先前它们和芙罗法联手,在人手齐全的情况下,还被后者稳稳地从头压制到尾。而现在这里只有它一头龙族,更不用说所有人当中实力最强的芙罗法更是生死不知,它怎么可能是这个可怕的煞星的对手?

但它又不能不动,因为它更清楚自己背后这位炼狱之主的可怕,半神级的实力要想杀死它恐怕真不比碾死一只虫子费力多少。

一想到阿肯图的冷酷和残暴,在那一瞬间这头倒霉的龙族总算是有了决断,它只能硬着头皮向布兰多冲来。

它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布兰多便一脸冷漠地向它举起右手,那一瞬间,这头龙族便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与自己的思维之间的联系被剥离了,它就那么被定在了半空之中。

它对这样的遭遇实在是太熟悉不过,它无比清楚,自己面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其实是个操纵空间与时间的高手。

一个时空要素的掌管者,一位真正的圣贤。

在那一刻,它听到最后的声音,便是自己全身上下骨骼碎裂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一幕——布兰多不过举手之间,便生生捏死了一头巨龙——它们看到那头龙族全身上下都渗出血来,头也无力地耷拉了下去。然后布兰多随手一掷,仿佛丢垃圾一般将它向阿肯图丢了过去。

“这就是你新收的手下,阿肯图?”布兰多冷声嘲讽道:“倒是与你这个窝囊废的主人相得益彰,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

“很好。”阿肯图被气得浑身都发抖起来,它虽然是恶魔之中说得上狡诈多疑的存在,但恶魔易怒易躁的天性在这一刻还是占了上风,狂怒终于淹没了理智,令它发出一声怒吼:“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把戏,希望待会你不要跪下来求我!”

它随手一挥,便将那软绵绵的龙族的尸体扫飞了出去,而与此同时,整个身躯已经化作一道赤色的飓风向布兰多等人席卷而来。

等到阿肯图真正一动手,在场的所有人才意识到,他们还是低估了半神的力量。

虽然恶魔之王的力量来自于混沌与黄昏,并非同于玛莎的法则中的力量层次划分,但在一定的高度之上,其实绝对的力量之间是没有本质意义之上的差别的。

如果说圣贤是凡人与神的分界线。

那么阿肯图此刻所展现出的力量,便已经是真正的神力,那种可以与法则交相辉映,凌驾于一个世界之上的力量——万物因此而毁灭,也因此而诞生。

整个星空都为之共鸣起来,众人仿佛从中看到了空间与时间的碎裂,重构然后在灰烬之中复生的景象,唯有布兰多一个人能够理解这样的力量。

那是最完美的白银躯体的力量。

阿肯图的全力一击,直接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暴,那像是超新星爆发的一瞬间,数以千亿级的脉冲与能量横扫而至,它还没至近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已经达成了共同的想法:

无法抵挡。

凰火紧紧咬住下唇,眼中倒映着这一线光芒,她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却无法动弹分毫。在她身边,房奇与柳先生心神早就为之所夺,玲和莲姐妹眼中甚至流露出了迷茫与绝望的神色。

“人类,你引以为傲的法则根本不值一提。”阿肯图狞笑道:“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力量,而什么才是真正的存在性——”

玛格达尔公主脸色惨白。

“大家……”她心中仿佛有一片如无尽深渊般的漆黑,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几个字来:“小心……”

但另一个声音很快盖过了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与从容。

布兰多面对这近乎无法抵抗的一击,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他低声喊道:“阿洛兹,就是现在!”

一个领域完全张开了。

那像是一个被错开的空间,群星之间荡漾着一圈水波,它从众人身边横扫而过——然后布兰多消失了;它再向前,大厅的地面消失了——水波继续向前,与阿肯图所带起的风暴相撞在一起,然后那场可怕的风暴也消失了。

最后,它在阿肯图错愕的眼神之中,与之交错而过。

那一瞬间,炼狱之主也消失了。

空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

第三百一十幕不定的命运(三)

万事万物仿佛都恢复了它原本的常态,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众人好像在一瞬间重新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凰火、玲、莲、柳先生还有房奇在一瞬间跌坐在地上。

“布兰多!”阿洛兹尖叫一声——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她心中明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一瞬间。

小母龙马上回过头,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了那枚巨大的“琥珀”。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挡在她面前了。

“布兰多。”阿洛兹咬紧了尖尖的犬牙:“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而在下一刻,她已经犹如一道金色利箭般,射那浩瀚星河的中央——那不住旋转的“琥珀”,距离她也不过咫尺之遥而已,她的手甚至已经穿过了那一道道层层叠叠的金属防护设施——终于要够到那枚“琥珀”。

但时间却在此一刻定格。

阿洛兹听到惊呼声从自己身后传来,她已经听出那是玛格达尔小姐的声音,只是她来不及回头,下一刻,便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她的手用尽全力向前一挥,但也只不过与那“琥珀”以分毫之差失之交臂。

“不要!”

阿洛兹只感到眼前一黑。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到那双沉沉的,闪烁着黯银色光芒的眼睛——

“那不是属于你的东西,阿洛兹。”

“不……芙罗法……”

小母龙的声音近乎是在绝望的呻吟。

……

在张开极之平原的一瞬间,布兰多可以说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结果的准备。

他是如此的熟悉这一切,熟悉以这一切而展开的每一种可能性,甚至他只要闭上眼睛,上一世的每一种经典战法就仿佛在他眼前重现:

那正是极之平原的力量——无论强弱,它都可以将一切对手、一切攻击都容纳入它的国度之中。

利用这一独特的力量,玩家们曾经开发出了无数的可能,那光怪陆离众多的战术与经典战例,不止一次在另一个世界中创造以弱胜强的奇迹。

玩家将之称为“BUG”,但官方却从来不闻不问。

那曾经是《琥珀》中最大的谜题之一。

但在此一刻,布兰多认为自己或许已经知晓了理由。

因为在一个无法复活的世界中,极之平原以及它的一切特性都是如此的平平无奇,一个极境的高手,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将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贸然引至自己的国度之中。

然而——

凡事总有例外。

面对炼狱之主阿肯图汹涌而至的攻势,布兰多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心中连害怕这样的情绪也很难找到,当他将这位恶魔之王容纳进自己的法则与国度之中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涌动的,竟是兴奋这样的情绪。

过去世界中那些经典的奇迹战例。

在此一刻,在他心中重生了。

甚至当他看到阿肯图那蓦然变色的脸色,已经露出的惊恐的神色之时,一抹得意的笑容甚至浮上他的嘴角。

是的。

在布兰多张开极之平原的一瞬间,阿肯图就明白,自己上了一个大当。

这个人类,不可能击败它,但是,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击败它。因为事实上,在它出手的一瞬间,这场战斗的结果便早已注定。

“你竟敢……”

阿肯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它在布兰多脸上看到了那个阴谋得逞的讥笑,心中已经是一片冰冷。这种冰冷在顷刻之间转化为一种直冲头顶的羞恼,而所有的羞愤与恼怒,在此一刻都化为了满腔的杀意。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再出手时,便已经是含愤的全力一击。

但其实这对于布兰多来说,甚至已经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因为在他的极之平原之中,他本就没可能抵挡这样的一击,甚至,他展开的国度,还会千百倍地放大这一击的力量。

就仿佛在安培瑟尔一战当中,被他所杀的那个倒霉蛋一样。

想到威廉姆斯,布兰多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同样的遭遇竟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然后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阿肯图的爪子毫无阻碍地穿过自己的防御,重重地扫在他胸膛之上,这一击所带起的余波,直接扫过整个由时间与空间法则所构成的极之平原。

其结果就是,整个极之平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彻底崩溃了,布兰多在那一刻只感到眼前一黑,他张大嘴巴,近乎喊不出声音来——他心中虽然对于阿肯图的力量早有预估,但还是没能想到,这炼狱之主此刻含怒出手威能,竟然会恐怖如斯。

只见一页页光屏几乎同时在他眼前弹出,每一页光屏上都充斥着告警的信息,他“看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下降,甚至可以说只是在一瞬间那长长的血条就变成了黑色——然后不屈天赋瞬间生效,生命数值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化着,直到变成一个几乎无法计数的数字。

而在这个数字的前方。

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负号。

但还远远不止一次,极之平原崩溃了,与要素相关的一切能力都在瞬间被锁死。代表着要素境界的页面全部变成了灰色,技能与描述开始依次消失,一个个要素能力全部崩溃,最后竟然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静止与稳定性”的初级概念之上。

然后受到牵念的经验值,经验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的变小,布兰多甚至能够感到力量正离自己而去的那种虚弱感。

他心中很清楚,这是因为极之境界崩溃而引起力量层次的坍塌。

对于这一切,他心中其实已早有准备,但在真正面对这样的一幕时,布兰多心中还是难免不是滋味。

但他至少赢了。

只要阿洛兹能够带走那枚“琥珀”与其他人。

他知道,阿肯图留不住他,而不屈天赋至少会保住他的性命——失去了有翡翠之迷的谜底,阿肯图绝不可能离开这个停止的世界。

这里,将会成为这位恶魔之王新的、永恒的牢笼。

而这也正是他的计划。

极之平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布兰多紧盯着与自己交错而过的阿肯图,而后者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它几乎不敢置信,在自己这样的攻击之下,在一个不过圣贤领域的人类的法则国度之中,它展开的攻击竟然没有能直接杀死对方。

这位恶魔之王那一刻内心中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心想自己被封印的这近一万年当中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它眼睁睁看着布兰多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急速流逝,但无论怎么流逝,对方却始终保持着拥有生命的征兆。

“你不是人类!?”它忍不住又惊又怒地尖叫道:“不死者,这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人?你是神民,不,就是神民也有永寂之刻,你究竟是谁?”

布兰多冷笑一声,他其实不敢浪费太多时间,下意识便伸手掏向悬浮天球中的天使心瓶——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阿肯图脸上的惊愕表情也停留在了那最后的一刻。

两人都看到了那极之平原消退的最后一刻。

但它们看到的,都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景象——

在那茫茫的星河中央所站立的,正是一位少女的身形。

她身披长袍,却遮不主窈窕的身材,一头黑发在她身后披散着,无风自舞。她回过头,黯银色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与讥屑之意从布兰多与阿肯图脸上扫过。

阿洛兹倒在她脚下,头朝下悬浮在宇宙的空间中,正生死不知。

“你——”阿肯图面色剧变,忍不住尖叫道:“你这头该死的爬虫,你竟敢……”

但它忽然止住了话头。

脸色变得一片雪白,整个巨大的身躯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样子仿佛不是一位强大的半神,而是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色似的。

“阿肯图。”少女开口了,但口中却并非是芙罗法的声音:“你令我很失望。”

布兰多只在一瞬间便分辨出了那个声音。

“罗曼……”

“不……”他几乎是呻吟着喃喃自语道:“……黄昏之龙。”

“人类。”芙罗法的目光果然落在布兰多身上:“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你把我的仆人带到了这个地方,一切的结果都不会改变,你应该明白,这就是命运。”

阿肯图在一瞬间瘫软了下去。

“接下来。”芙罗法继续说道:“就是揭晓这个世界命运的一刻了,虽然它已经迟来了太久太久。”

说罢,少女转过身,向那枚悬浮的“琥珀”走去。

片刻之后,芙罗法停下了脚步,那“琥珀”已在她面前。

“芙罗法。”少女再一次开口道:“我忠心的仆人,我将予你此殊荣,去将它拿下来,带给我。”

“是的,如你所愿。”芙罗法回答时,便已经恢复了她本来的声音,只是平静得有些吓人:“我尊敬的主人。”

她缓缓向那枚“琥珀”伸出手。

那是玛莎至高权杖上最耀眼的那一枚宝石,它将是一个世界终结的开始。

她雪白的手指缓缓向前,触及到那琥珀的表面,然后轻轻一收,指尖好像是要划过它光洁的表面。

但就在这一刻。

她却抓了一个空。

……

第三百一十一幕不定的命运(四)

那一刻。

芙罗法的手,仿佛是穿过了那并不存在的琥珀,抓了一个空。

即便因为恐惧而失去了勇气,但看到这样的一幕,瘫软在地的阿肯图还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它嘶哑地尖叫道:“盖亚,你竟然骗我……?”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它的惊恐与愤恨,因为恶魔之王的声音很快被一声更为尖利的啸叫所淹没——那是芙罗法的声音,也是黄昏之龙的声音。

顷刻之间,世界微微一震。

只见在芙罗法指尖所触及之处,白色的光芒忽然大盛,从“琥珀”内涌动而出,那犹如一条条流动的光脉,耀眼异常。而下一刻,一轮耀眼的光轮便绽放开来,冲击波随后爆发而至。

布兰多看到那轮耀眼的光芒在自己的视野之中爆炸开来,仿佛是一朵正在绽放的光之花,那犹如新星的诞生于衰亡,从粒米之光,闪烁成一团刺眼的暴芒。

只在那一刻,芙罗法的身形便被无穷无尽的光所吞没,然后是阿洛兹。

“小母龙……”布兰多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那边伸出手。

但他所能抓住的,注定不过是虚无。

明亮的光扫向四方,一缕缕,一道道,它们交织而成的光流,喷薄而出,顷刻之间,便波及整个世界——

不知为何,当看到这样一幕时,这样一句话竟毫无征兆地在布兰多脑海之中闪现:

“玛莎诞生时,光诞生了,光点亮了永世的黑暗,那是一切之始。”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古怪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之中驱逐出去。但脑子里却昏昏沉沉的,眼皮也一个劲地发沉,系统正在脑子里反复发出刺耳的啸叫与警告声。

“警告:心肺功能正在下降——”

“警告:失血过多,生命垂危——”

“警告:生命体征正在消失——”

这一片嘈杂的声音,却叫他感到十分熟悉。

仿佛在某一个场景之中,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遭遇。而温暖的光正从他身体四周流过,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布兰多依稀仿佛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温柔而安静,好像是一只女性柔软的手,抚过他疲倦的心灵,抚过他浑身的伤口,让他平静下来,并告诉他——

“我亲爱的孩子,请睡去吧,在此这一刻,你只需要休息,而此世的一切,再与你无关……”

“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是么?”

“不……小母龙,阿洛兹……”

布兰多使劲摇了摇头,试图使自己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绝不能合上双眼,否则,等待他的就将是永眠。

“我来到这里——”

他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喊道。

“是为了改变一切,为埃鲁因,为了公主殿下,为了罗曼与芙蕾雅,为了所有我爱的一切,不再留下悔恨。”

“绝对不能放弃,布兰多,所以你必须清醒过来。”

布兰多下意识地去抓主手中的天使心瓶,但就在这一刻,一件令他惊恐万分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抓了一个空。

心无止境地沉了下去。

布兰多下意识回过头,刚好看到那乳白色的水滴型挂坠在自己手中化为一粒粒尘埃,当那纯洁无瑕的光芒扫过它时,一切都随风而逝。

然后他听到一声惨叫声。

那是阿肯图的声音,这头恶魔之王在被那无暇的光芒所吞没时,浑身上下都冒出白烟来,然后从它的表皮与肌肉开始,它整个身躯都开始瓦解,化为点点白光,消散于无形。

“玛莎……你……没有……”

这是布兰多听到的,这位燃烧的黄昏、大恶魔、羊首的恶魔之王、炼狱之主阿肯图所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然后,这位恶魔之王,就这么在他眼前生生化为了虚无。

一切都消逝了。

他看到了阿肯图身边出现了一位女性。

十三四岁的少女,绿色的长发,安静的眼神,尖尖的耳朵,竟是芙妮雅的形象——除了恬静的神态与气质之外,一模一样。

少女看了他一眼,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是在对他回答什么。

但却没有任何声音。

然而布兰多认出了她的口型:

“我并未骗你,阿肯图。”那个温柔的声音始终平静如一地如此回答道:“只因你们无法理解崇高的含义——”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

灰蒙蒙的世界之中。

仿佛有那么一刻,废弃于此的庞大的城市,忽然从其内部深处发出了嗡嗡的震鸣声。那恍若一个巨大的幻觉,但顷刻,幻觉变成了真实。因为满目疮痍的地平线之上,那直插天际的巨大黑塔之顶骤然之间变得明亮起来,在那黑塔之顶的空洞之中,点亮了一轮犹如太阳般耀眼的光球。

一道人影浮现在高塔之顶。

那是一双美丽的,银色的眼睛,她默默注视着大地,默默注视着天空,默默注视着这整个毫无生机的世界。

然而就在那一刻,一道道光路正那巨大的球体之中延伸而出,它们在女士的脚下,沿着黑色巨塔的塔体向下游走而去——光芒注入巨塔之下的地面之中,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沉寂于黑暗之中的城市,正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变得明亮了起来。

她注视着这一切。

仿佛在千万年的光阴之后,这个停滞的世界,再一次变得鲜活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了头。

在那道温柔的目光之下,一道道银色的法则之线从弧形的天际升起,它们跨越了上千万里的距离,彼此交错与编织,逐渐形成一张布满了网格的巨大网络。

而那正是布兰多在沃恩德所曾见过的——Tiamat的网络。

这个巨大的网络,当它在此的每一个节点都开始变得明亮起来的时候,灰蒙蒙的云层开始向两旁分开,露出后面的光网与暗紫色的天空。

而在地平线的东方天际,在那里竟有一线红霞,正在冉冉升起。

玛莎心中微微有些黯然。

因为那是这个世界无数沉寂的时光之后,所余下的最后一次日出。它的时光曾经停滞于此,但终于在此一刻,它与这世界的最后一刻一起,绽放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巫王座、天琴座、冬月座,白金之龙巴哈姆特、苍蓝的灾祸以及炽烈与水晶的星辰,那是满天的星河,它们一一重现于天空之上。

那曾是一个过去世界的星空,但此刻,它们也是沃恩德的星空。

在此一刻,它们同样耀眼。

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云层之上,正睁开了一双黑色的眼睛,那眼睛之中闪烁着忿恨的怒火,仿佛在它的四周,正形成一片漩涡般的虚空。

那双眼睛紧盯着她。

然后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嗓音回响了起来:“玛莎,你果然还躲藏在这个地方。”

那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在云层之上隆隆滚过,其中所包含的怒火,仿佛要烧尽这个世界。

地平线上的一线晨曦,正将玛莎眼中的整个世界、夜空与繁星一分为二,但在那眼神深邃之处,却倒映着天际的红,显得安静而深远。

玛莎的语气十分平静:“这只是我留下的最后一个意识而已,我网络之中最后的能量放置于王座之中,等待着千年之后这一刻的到来,黄昏。”

“你守护这些卑微的虫子不遗余力,却没有任何意义,这一次是你赢了,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你终不可能守护这个世界永久,玛莎,先民的血脉传承之人已在我手,终有一天,一切也终会终结于我手。”

玛莎并未回答。

黄昏之龙冷笑了一声:“其实你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之上了吧,玛莎,我从你创造的网络之中得知了你的‘死讯’。你的同僚们,你的缔造者们,他们一个个地长眠于这场战争之中,最终,连你也不能幸免,而我,却能够永恒——”

“真是可惜啊,玛莎,无法让你们见到一切都实现的那一刻,万物的终结,世界的尽头,这场我们之间战争的结果,最后却只能让我孤独地见证。”

黄昏之龙的语气竟有些萧索之意。

“……好了,这一切都终将有一个结果,玛莎。六个时代以来的战争,而作为我的对手,或许在我漫长的记忆当中,我能够记起这一刻,记起你们这些卑微的虫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你们来说这已聊足自豪了。”

它的声音逐渐消寂了下去。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了这个世界最后的日出一眼之后,缓缓合上。

玛莎用一种平静的神色看着黄昏之龙离去的方向。

“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证明了一切,黄昏。”

“千万年来,神民们所作的一切牺牲,在此一刻都拥有了价值。”玛莎柔声答道,那一刻地平线上所升起的朝阳,正将第一缕晨曦投在她的脸庞之上:“因为漫漫长夜已经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你只搞错了一件事,黄昏。”

“先贤与我,从来没有将逃避作为最后的救赎——”

……

第三百一十二幕不定的命运(五)

整个世界都骤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连脑子里不住回响的系统的告警尖叫,在这一刻,都彻底消失了。

“盖亚,您是盖亚女神!”布兰多忽然之间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向身边那位酷似芙妮雅的少女高喊道:“请帮帮我们——!”

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盖亚回过头,碧绿色的眸子停留在他身上,那眼神有些安宁的柔和。

少女向他点了一下头,但转过身,身形随即没入白光之中。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直往下沉。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视野之中好像产生了重重的幻觉,他看到玛格达尔正在向自己喊着什么,但修女公主的嘴巴一张一合,根本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在那个方向,那个小姑娘莲正抱着头,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她的姐姐将她保护在身下,两姐妹紧紧地抱在一起。

房奇与柳先生都正苦苦支撑着,在两姐妹面前抵挡着空间中的爆风,房奇似乎冲自己喊了一句什么,但他却听不见。

凰火正向自己的方向跑过来,她向这边伸出手,但却被小妖精鲁特紧紧地拽住。

他看到小妖精一个劲地向自己比划着什么。

好一会儿。

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个手势的意思:

玛莎。

布兰多骤然回过头。

在整个世界的中心,白光正沿着那“琥珀”表面的脉络流淌而出,它交织形成的光流,将整个宝石包裹在其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

然而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布兰多忽然看到,一个女性的身形从那光中缓缓走出。

那仿佛是一位朴素的女性,但顷刻之间,她又威严与高贵得令人只能仰视,那仿佛是一位母亲,或是和蔼的长者,但顷刻之间又让人感到少女与青春的气息,女性的魅力,仿佛在她身上变幻着,捉摸不定。

在光中,布兰多甚至看不清对方的面庞,但他心中却生出一种明悟——对方在对他微笑着,那是赞许的笑意,其中带着一丝熟悉与亲切。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温柔而安静的声音,仿佛可以抚平人心中的一切伤痕。

“我说过。”

“我必予你以光作的双翼。”

“因此,有朝一日,我才能指你为王。”

“我的,孩子——”

……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之中,一团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出现在他的视界之中,过了好一阵子,布兰多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光的通道。

“这是什么地方?”

“我在哪里?”

他心中想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光在眼前变得越来越亮,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这光芒的包裹之中,周围白茫茫一片。在这片光芒之中,他逐渐听到了声音,那好像是一群人嘈杂的叫喊声。

人群在叫喊着什么。

就在他试图听清那些嘈杂的叫喊声之时,一群骑士忽然与他错身而过——布兰多愕然地转身,看到那些人正在白光中向前跑去,而在不远处,地上正躺着一个啼哭的女婴。

他看到那些骑士小心地靠近那女婴,惊喜地叫喊了起来:

“找到她了!”

“快杀了她,恶魔之女!”

“感谢玛莎,我们有救了!”

布兰多忽然僵住了。

“罗……罗曼……”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女婴的身上,喉咙里竟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骑士们嚷嚷着拔出剑,布兰多下意识就想要去抽出圣剑奥德菲斯,但他却抓了一个空。

他心中一慌,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穿了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袍,而原本悬挂佩剑的位置,也是空空如也。

“不……”

他看到骑士们举起剑,下意识地喊道。

但骑士们却没来得及出手,因为忽然之间他们都在光中烟消云散了,身躯仿佛化作了无数的微尘,随风消逝。

布兰多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他正想往前,但另一些人却与他错身而过,那是一些穿着与他几乎一致的黑红长袍的人。他们从他身边经过,却并不看他一眼,而是走到商人小姐身边,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专注地看着罗曼,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真是噩梦。”

他伸手就要杀死罗曼。

布兰多吓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这人的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便有一人说道:“她至少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你不能就这么毁灭她。”

“这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一切都要等到议员们的共同裁决。”

抱着罗曼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若是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我们可能不得不妥协了。”

“不。或许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那群德鲁伊们的计划也不一定能成功,青铜一族暴戾而又充满了缺陷,议会是不会认可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我的兄弟。”

“监察者们发现玛莎有些异动,几天内她数次动用了网络百分之七八十的能量,虽然极为短暂,但还是有迹可循的。”

“我们伟大的母亲在干什么?”

“投影,她好像在投影某些东西。”

男人默然不语。他放下手:“我得和她谈谈——”

布兰多正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但顷刻之间,这些身穿长袍的人们的身形也烟消云散了。最后消失的那个女婴,布兰多感到商人大小姐用奇特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眷念。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但她也随之消逝了。

在这一刻,布兰多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有操纵的。他回过头,在这个一片雪白的世界中,高声喊道:“玛莎大人,我知道您在这里,可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但空间之中,并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他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面貌仿佛芙妮雅的复刻,但更加年长一些,一头碧绿如梦境般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地上,她赤着脚,站在雪白的地面上。

那是盖亚女神,布兰多一眼就认出对方来。

但这个时候,女神却仿佛并未看见他一般,她面向一个方向,似乎正在和一个人对话。

“母亲大人,网络的能量已近乎耗尽,我已经安排大家进入待机状态,但是神民们似乎察觉了什么。”

“让我见见天青,我会向他们解释一切。”一个温柔的声音答道。

布兰多只一瞬间,便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是玛莎。

万物的母亲。

“可是。”盖亚回答道:“这一切真有必要吗,母亲,我们为什么要否定神民们的计划呢,五个时代以来,我们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

“因为,盖亚,我们能够守护这个世界一时,但却无法守护它永远,终有一日,我们会消逝。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作出决定——”

“这就是曲面计划的来历吗,母亲?可为什么不能让所有的神民都知道这一切呢,是因为青铜一族的背叛吗?”

“黄昏之龙已经潜入了我的网络,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但这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盖亚。”

大地女神默默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母亲。”

但她停了停,又问道:“下一个时代,真的会一如我们所想,我们真的——能够获得最终的胜利吗?”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但一切皆有它存在的可能性,这或许就是我们世界不定的命运,然而终有一个人,会掌握它。”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渐渐变得低微了下去,逐渐细不可闻。

盖亚女神的形象,也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四周似乎重现变得安静了起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布兰多的心中响了起来:“你心中有许多的疑惑,对吗,我的孩子?”

布兰多蓦然回过头,环顾四周,似乎想要看到什么人——可惜他一无所获,他强忍住心中的惊愕,开口道:“玛莎大人,是您吗?”

“是我,孩子。”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大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在哪儿?我还活着吗?”

“这是我的世界。”玛莎温柔的声音答道:“至于你是否还活着,我想你心中自有答案,不是吗,我的孩子?”

布兰多默然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问出了那个他心中一直以来的问题:“玛莎大人,您知道我的来历,对吗?”

“我知道每一个人的来历。”那个温柔的声音回答道:“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心中的想法,或许我会给你这个答案。”

布兰多忽然看到前方扬起了漫天的风沙,尘砾聚沙成塔,竟形成了令他感到熟悉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街道的正中央。

两旁的是林立的高楼,穿梭的车流,他回过头,甚至能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场与广告牌——其中一个广告牌之上,甚至还悬挂着有关于《琥珀之剑》的宣传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他感到熟悉。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一切。

他过往的记忆。

……

第三百一十三幕不定的命运(六)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的男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夹着公文袋,正迎面向自己走来。有那么一瞬间,布兰多几乎要举起手来向对方打一个招呼——

一切都像过去的时光一样。

那是他的老师,在他的少年时代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一部分记忆,他甚至还记得对方有一个女儿——一个性子有些活泼的小姑娘。

但那是多少年之前的记忆了?

十年?

二十年?

布兰多有些愕然地看着对方与错身而过。

然后一切都烟消云散。

“玛莎大人,这是……”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我的孩子。”玛莎温柔的声音回响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我们也是一样——神民们,曾经来自于这样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毁灭于战火之中,而仅存的人们,被称之为第一代。那是先民们,或者玛塔塔尼亚人,即旅行者,他们带着过去世界的一切,在众多世界之中旅行着,直到来到这个世界……”

“那便是第一个时代之前的故事,在先民们的共同努力之下,我们建立起了一切,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并将它称之为沃恩德。”

“然而,我们从过去世界之中所带来的文明与秩序,却与这个崭新的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当新旧秩序发生冲突之时,这个世界的敌意——黄昏,便从混沌之中苏醒了过来。”

“……那场亘古至今的战争,便由此拉开了序幕。”

布兰多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听人讲述这段历史,但玛莎的亲自描述,还是让他对那史诗般浩荡的历史感到向往:两个世界之间文明的传承,旅法师的先辈们,利用他们近乎伟大的力量,缔造出了这样一个奇迹。

然后,才有了现在这个时代凡人们所见的一切。

但玛莎的口气却并不高亢,似乎也并未对此感到骄傲与自豪:“我的孩子,从那场旷古至今的战争的开始,便注定了我们将要对抗的乃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因此,在每一次战争之中,我们几乎都失败了。”

“……为了自我保存,我便在Tiamat的至高权限之中留下了‘琥珀’这把命运的剑,以作为重启这个世界的最后手段——而在此之后的五次战争之中,几乎每一次,我们都是通过它以得以幸存。”

“琥珀?”布兰多有些不解:“那不是终焉之王座吗?”

他抬起头来,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位万物的母亲竟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玛莎脸上洋溢着一种带着神圣光辉的笑意,她看着他,却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白王座的含义吗,我的孩子——”

布兰多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玛莎轻轻一笑,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的孩子,你必须明白,在那场永恒的战争之中,我们并非不朽;而终有一日,当众神一一逝去,而我们所守护的一切,将会在那样一个时代中迎来那个注定的尽头。”

“注定的?”布兰多皱起眉头:“玛莎大人,若一切都是注定,那么这一切的战争又有何意义?您说琥珀是凡人主宰命运的剑,它真的能够让我们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玛莎同样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只答道:“我们的世界,一次次毁灭,一次次重生,但一切并非没有改变,孩子。虽然每一次战争的结局往返反复,仿佛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但青铜一族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诞生了——”

“青铜一族?”

“它们是离开了我们,我的孩子,但那是一种必然。”玛莎的声音平静而沉稳:“黑暗之中,生满青锈的发条,正在复归原位——因为,从一开始,它们便已经指向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什么?”布兰多微微吃了一惊,他只听说过青铜一族的背叛,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玛莎仿佛对于他的惊讶早有预料,继续说道:“在那个时代中,我在青铜一族的身上看到了这样一种希望,或许有这样一条道路,它能使我们与这个世界的意志共存,我们的目的毕竟不是摧毁一切,而是守护这个新的家园……”

听到这里,布兰多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这就是……”

“是的,这就是凡人时代的开端,生于黑铁的凡人们,由此而诞生——我的孩子,这便是于你们所见的时代。”

布兰多沉默了下去,半晌未语。

直到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再一次开口道:“可是,黄昏之龙并未由此而减弱,反倒是众神与先民们一一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我们这个时代,凡人的力量是如此卑微,我们的希望究竟在哪里呢?”

“我们,要怎样才能够战胜黄昏之龙?”

他抬起头来,看向玛莎的眼睛,那深邃的银色的眸子中,满是嘉许之色。

玛莎缓缓走到布兰多的身边,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布兰多无法感到她手实体的触感,但却能感到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

“你应当明白,布兰多,我的孩子。黄昏之龙并非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本身,它只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敌意与毁灭的一面,当新旧秩序的冲突不可避免时,它便诞生了。”

“所以当终结一切之时,便是黄昏之龙的消亡之时,我的孩子。”

“终结一切?”

玛莎用银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静静地看着他。

“黄昏之龙在先后四个时代的战争之中明白了,必须要夺得了Tiamat法则的最高之权限——琥珀之剑,它才可以彻底终结这一切——即我们的世界。”

“为此,它不惜将自己的本体投影于Tiamat的网络之中,以实体的形态降临于这个世界,并占据了罗曼小姐的躯体。”

“因为它早知道神民们的计划,并通过青铜一族的背离,从这个计划当中窃取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它通过自己的巧妙安排,让第六次战争的结果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前进着,直到今天,这一刻的到来——”

布兰多呆呆地看着玛莎。

看着这位万物的母亲大人。

“您……”他怔怔地问道:“……您早知道了?”

玛莎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从一开始,神民们其实就有两个计划。”

布兰多微微张开了嘴巴。

“他们的第一个计划,被称之为终焉的王座,在这个计划中,神民们利用先民的血脉,创造出了罗曼小姐,当罗曼小姐长大成人,她便能够利用琥珀之剑,重启我们的世界,让一切都回到原点。而那个时代,便将是下一次战争的开启之时。”

“但这个计划,其实只是一个掩饰。”玛莎语出惊人地答道:“真正的计划,其实就是‘沃恩德计划’,也就是曲面计划,这个计划,才是终结一切的开端。”

“那……是……?”

“当黄昏之龙通过我们的第一个计划降临到Tiamat的法则之中,并通过罗曼小姐获得了实体的存在,在此一刻,的确是它最接近胜利的一刻——然而同时,它也暴露出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因为,作为先民血脉的所有者,它将与我们的世界并成一体,它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之一,然而也是这个网络之中的一份子——”

玛莎注视着布兰多,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王座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孩子?”

布兰多闭上了嘴巴,心中若有所动。

“黄昏之龙永远也不明白王座意味着什么,因为它缺乏作为凡人的感情,所以它永远也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之中取胜。”

玛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她答道:“乃是这样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中,众神离世,群星坠地,而大地之上,将由生于黑铁之中的凡人们掌握他们自己的命运与未来。”

“那将是一个新的时代,在凡人之上,将不会再有凌驾于其上权柄。而在此之后,我们将无法再决定这些人们的命运,或许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时候松开它残存的枷锁了……”

“布兰多。”玛莎轻声问道:“你看到的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的梦想与希望,它已经实现了吗?”

“——它,到来了吗?”

布兰多轻轻摇了摇头。

在大地之上,还有黄金与白银的族裔,众神的遗泽,仍旧决定着沃恩德的前途与命运。还有他与白银女王这样的存在,手中掌握着这个世界上至高的权柄。

它甚至还有上一个时代如此深重的痕迹,旅法师们留下的秩序仍旧存在着,甚至旅法师本身,也并未完全离去。

而神性之火,也从未从凡人之中诞生过。

凡人们真的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吗?

布兰多想,或许这也正是自己的疑问——因为它的答案,注定无疑是否定的。

“所以黄昏之龙,仍旧存在着。”玛莎柔声回答道:“我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布兰多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握住了母亲施于自己额头之上的手,那手沉甸甸的,仿佛是她许意于他的王冠。

“母亲大人,我们应当怎么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的孩子。”

布兰多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玛莎看着他,缓缓述说道:“我秉承至高的权柄而生,我的孩子,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在这个世界上缔造出了名为Tiamat的网络,当一切的法则降下之时,元素与魔力各司其职,因此名为沃恩德的世界诞生了。”

“但我们的世界,诞生于至高,它的一切权柄与力量,也由此而来。因此只有在王座之上的人,才能够摧毁王座本身——”

“而黄昏之龙却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能够拿起圣剑琥珀——这个世界的最高权限。”

布兰多紧抿着嘴唇,他甚至闭上眼睛,心中仿佛对此已经有所预料。

玛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布兰多,我的孩子,我从冥冥之中选中了一位英雄,他身上有着这样一种特质,只有他能承担起这样一个沉重的责任——他将终结过去的一切,为这场永不停息的战争划上最后的休止符。”

“可是。”在过了很久之后,布兰多才重新睁开眼睛:“为什么是我?”

玛莎看着他,示意他抬起头来,她指着两人面前的那一画面:

当布兰多看到那画面时,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向大脑涌去。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赤裸着上身,双目紧闭,容身于一座金属的培养槽之中,浑身被包裹在半透明的液体之内。

在少年面前,是三位身材高大,身穿垂地长袍的男人,布兰多注视着他们手上的戒指——名为ouroboros的衔尾蛇首尾缠绕,闪闪发光。

“那……是我……?”

那张或许应当被称之为“苏菲”的面庞,在此一刻在布兰多眼中显得竟是如此的陌生。

玛莎点了点头。

“我通过细胞核四至一十三的全部权限,调集了Tiamat法则网络之中剩余几乎所有能量,通过时间与空间的因果曲面,在你们的世界中构筑了名为《琥珀之剑》的游戏,并不惜扰乱未来的时光流,在你们眼前重现了一部分沃恩德的历史进程——”

“我挑中了一些人,但只有你,成功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我能感到你心中的执念,布兰多,或许正是你对于一些人与事、对于埃鲁因的爱,让你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足够多的共鸣。”

布兰多轻轻吐了一口气。

“什么是细胞核?”

“那是在沃恩德近地轨道之上的三十六枚卫星的统称,也是我的本体。”

“众神们都是如此吗?”布兰多回想起自己在Tiamat的元素疆界之外所看到的那壮观的一幕,开口询问道。

玛莎点了点头。

“那么学姐她?”

“尼玫西丝小姐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那个孩子并没有完全成功,或许你将来有机会见到她,能够向她带去我的歉意。”

“那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布兰多这个身份,也是你们安排的吗……?”

布兰多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玛莎看着他,轻声答道:“你在我们的时代存活了一百四十年,在那个时代,奥丁与盖亚教会了你许多东西,你死后,我们保存下你的记忆,并以此创造了另外一个胚胎,那就是现在的你——布兰多,我的孩子”

“你不用怀疑自己的身份。”她放下了手:“你就是布兰多,是大地剑圣的孙子,高地骑士,是卡迪洛索家族的这一代继承人,只是当一切来临的那一刻,你过去的记忆,它自我复苏了,又一次回到了你的身上。”

“你是苏菲,也是布兰多——”

布兰多默然不语。

他仿佛回了几年之前那个夏夜。

在那时,在此刻,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道:“是的,我是苏菲,也是布兰多——”

“那么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玛莎大人。”

玛莎看着他,默许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将‘曲面计划’投影于我们的时代——而先民们,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而我们,为什么又会具备Tiamat网络之中的最高一级权限?”

说到这里,布兰多抬起头来,他看到玛莎银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因为你和先民们流淌着完全一致的血脉,布兰多,它丝毫不受这个世界法则的浸染。”

“来到这里的第一代的先民们,其实他们原本应当有另外一个名字——”

“他们的故乡,曾经被称之为地球。”

……

第三百一十四幕最后告别

“德尔菲恩?德尔菲恩小姐!”

遥远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隐隐约约。

宰相千金缓缓睁开眼睛来,那双眸子好像紫水晶一般深沉而美丽。她首先看到的是透过树荫略显刺眼的阳光,那是正午之后的阳光,它将层层叠叠的叶片染成浅黄与嫩绿的颜色,枝叶的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树林中回荡着枯燥而单调的虫鸣声。

她蹙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但脸上很快露出心悸的神色。德尔菲恩轻轻喘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然后才看清了不远处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领主大人。”

“你没事吧?”布兰多看着脸色苍白仿佛从水里捞出的德尔菲恩,注意到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的动作,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刚刚从什么噩梦之中醒来。

“能扶我起来一下么,领主大人。”

布兰多注视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他伸手托住她的肩头,将她扶了起来,靠坐在一块岩石之上。德尔菲恩浑身几乎都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只仰起头来,怔怔地注视着前者。

布兰多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不由低下头去避开后者的目光,入眼之处却正好是少女雪白修长的颈项,白得有些耀眼的肌肤在阳光下竟微微显得有些透明吗,下面的毛细血管也清晰可见。

“……好看吗?”德尔菲恩忽然幽幽地问道。

“咳咳……”

“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布兰多一愣。

“不明白您的想法。”

“我?”

“领主大人,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心动么?”德尔菲恩注视着布兰多的眼睛,眼神有些迷离:“我早已经是您的情妇了,不是么?”

她抬起手来,制止了布兰多的发言:“我明白,领主大人这么害怕我,是因为这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对吗?”

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他从德尔菲恩的语气中隐隐听出一股子消沉之意,他平日里还很少见到这位宰相千金这个样子。

“不,德尔菲恩小姐——”

“我明白,那就是怜悯了,还带着一些愧疚,你想可怜我,施舍我,因为占有了我的身子,所以想对我负责,对吗?”

布兰多微微一僵。

德尔菲恩轻轻摇了摇头,紫色的眸子里透着沉沉的光芒:“多可笑,其实若是在帝国,我一定不会看上你这么懦弱的家伙。领主大人,艾尔曼比你坚定与冷酷万倍,这正是我之所以选择他的原因——”

被这个女人这么形容,布兰多也不禁有些不爽,虽然他或许并不在意她的一些价值观与看法,但他毕竟还是个男人。

看到布兰多的脸色,宰相千金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我惹您生气了,领主大人。”

“并没有,德尔菲恩小姐,即使有人比我冷酷千万倍,那也丝毫不值得我羡慕,事实上恰恰相反。”布兰多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先前其实是在吃味。

德尔菲恩忽然叹了口气:“是的,那的确不值得您羡慕。”

布兰多一愣。

“因为他们一个个成为了过去,就如同我一样,昔日不可一世的帝国,如今也分崩离析,我所追求的一切,如今又只剩下什么呢?”

德尔菲恩幽幽地自问道:“或许真正的可笑的,应该是我这样一个不自知的女人吧。”

布兰多见她神情低落,心中隐有所感,知道是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影响了她,毕竟一个普通人——即便是一位宰相家族的长女,而她原本的见识与图谋,又怎么可能超越她所代表的阶级本身呢?

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两世经历,留给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或许并不是那个被称之为“系统”的最高权限,而是那可以让他不受历史与现在的局限、能够直接看穿未来与迷茫的远见。

每一个人——当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为他们自身的命运与所见所闻牵绊与桎梏时,而他却早已经站在了历史与未来的交界点之上。

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证过那样一个时代的来临。

那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它们在他眼中并没有秘密。

因而在黑暗的时代,一位王者降临了,他所知一切,世界在他眼中,亦没有秘密。

而或许这才是玛莎不惜扰乱时光流向,传递给获选者们最重要的财富。

布兰多不由得下意识地松开手掌,在那里,在他的掌心中,有一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光球,它闪耀着,苍翠如梦境,光芒在他手心之中流淌。

德尔菲恩为这光芒所吸引,她抬起头来,注视着布兰多手上的光球:“这就是自然宝珠?”

布兰多点了点头。

“玛莎大人交给你的?”

布兰多再一次颔首,脑海中不由得再一次浮现出起那时的场景:

当玛莎轻声回答了这一切之后,空间安静了下来,寂静得落针可闻。布兰多感到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神民是地球人,那么作为纯正的地球人的他来说,似乎的确是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好一阵,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所以说……我就是那个除了罗曼之外,唯一拥有最高权限的人?”

玛莎轻轻颔首。

她柔声开口道:“所以你明白了么,我的孩子,现在你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直到那一天,沃恩德的命运将取决于你的选择——”

玛莎的声音显得一如既往的柔和与安宁,但布兰多却拧紧了眉头:“我不明白,玛莎大人,我不明白!”

“自天青的时代以来,众神离世,不是为了缔造一个属于凡人的时代么?琥珀乃是凡人主宰命运的圣剑,可世界的存亡若仍系于某一人之手,它又怎么能够称得上是我们的自救呢?”

“假如。”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一个这样救世主存在,凡人们又将何去何从呢?在那个时代,又有谁来与黄昏之龙对抗呢?若这就是我们所预见的未来,那么它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玛莎大人,难道我们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一切回到原点?”

布兰多心中忽然有些茫然失措,如果这个世界需要的只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王者,一个救世主,那么他与白银女王的选择有何区别?

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白银女王所作的一切是错误的?

黑暗之龙奥丁与四位贤者,无数先贤的献身,又有何意义?

不,这一切或许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由得抬起头来,似乎想要在这位万物的母亲脸上得到答案。

然而玛莎只是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这很好,我的孩子。”她忽然托起双手,手心中竟托着一顶光之王冠:“这真的很好,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会记起今天所说过的话。”

“什……么?”

玛莎柔声打断了他的话:

“布兰多,你必须要明白,对于这场战争来说,它才不过刚刚开始。区区一个阿肯图并算不上什么,危机还远未结束,黄昏之龙已然明白这里只是一个圈套,而我从未将终焉的王座放在这里过……”

“而当它将目光转向沃恩德,这场战争才会真正降临,即便它的本体还为凡人的圣贤们所封印,但它还有千千万万的爪牙……”

“抢在黄昏之龙前面,找到终焉之座,用命运的钥匙,打开通往未来的道路。”

“凡人的命运将由谁来主宰。”玛莎的目光既温柔而又眷恋:“布兰多,它将交由你们自己来选择。”

“玛莎……大人?”

她已轻轻放下双手。

“布兰多,我的孩子,或许有那么一天,你将成为王者。”

“当那一日,我会在云端为你加冕——你沐浴山呼,万世、万众与万国,一切的声音将称你为王——”

“你的王座在那火焰分开的命运之上,在先古圣贤的巅峰,你将是这唯一权杖的掌管者,诸世与诸界的主人,是——沃恩德之王。”

“当那一天到来,布兰多,请遵从于你内心的声音,那一刻,你就会明白一切。”

布兰多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玛莎将那顶王冠轻轻放下,让他感受到王冠那沉甸甸的重量。

“记住我的话,孩子。”玛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轻轻放下手,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这位万世与万物的母亲缓缓转过了身,向前走去。

“玛莎大人!”布兰多微微一颤,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的孩子,永别了,接下来,世界的命运将与你们联系在一起——”

玛莎微微一笑,她仿佛走入了一片白光之中,身形在光芒之中渐行渐远,最后化为一片飞散的光点。

布兰多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而在那光芒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许多许多的人与事。他们缓缓来到他身边,一个个与他道别。

“还记得我吗,苏菲,我是水晶,后会无期。”

“小家伙,现在明白了么,什么是源头之血?”男人哈哈大笑:“区区暗神之血,对于你来说又算得上什么?”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罗曼,拿出男子汉的担当来。”

最后,一头绿色长发垂至足踝的少女来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苏菲,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记不起我们所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但不要忘记了真理议会的理想与信念,好好照顾自己。”

“盖亚女神……”布兰多脱口而出。

但他马上闭上了嘴巴,有些愕然地看着另一个忽然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

“玛……玛格达尔公主?”

“你不如叫我十三号工程更好一些。”与修女公主神似的女人脸上,却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来,她摇着头答道:“不过算了,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这个计划本身也不过是个个掩人耳目的东西。”

“你是……”布兰多忽然反应了过来。

“告诉她,忘了我吧。”女人洒脱地一笑:“我仅希望她能够幸福。”

女人屈身向他行了一礼:“十三号,在此向您告辞了,苏菲先生。”

一个个身影消失了。

空间仿佛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布兰多抬起头,只看到漫天纷纷扬扬的光点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与双手之间,他下意识地托起双手,在手心中汇聚成一个光球。

那个光球闪烁着。

苍翠如梦境的光芒。

……

第三百一十五幕背离的过往

布兰多怔怔地回过神来,他注视着自己手中散发着柔和光与霞的自然宝珠,转过头,发现德尔菲恩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脸上。

“怎么了?”

“没什么,领主大人。”德尔菲恩轻轻摇了摇头,这才移开视线,只是她眉宇之间仍明显可见落寞之色。

布兰多见状不由暗叹,这位宰相千金的想法虽然极端,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何况与之相比,她虽然在背后谋划了许多事情,但真正因此而受害的人却并不多,与白银女王那样令无数人陷入战火与灾祸的冷酷比较起来,不如说仅仅是一种任性与偏执而已。

认真说起来,真正因她而得咎的,也只有罗曼一人而已。但商人大小姐的遭遇,又何尝不是一种必然,布兰多心中其实很清楚,黄昏之龙数个时代以来的谋划,岂会因为区区一个凡人能改变?

其实他原本心中便清楚这一切,只是当德尔菲恩用轻蔑的语气重新提起这件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迁怒的心理。

“真的没问题?”布兰多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德尔菲恩犹豫了片刻:“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

“恩……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勉强笑了笑,眼神中尽是缅怀之意:“领主大人,我在五岁之前一直住在洛茵堡,那里在南班克尔的近郊,是我父亲的领地。小时候,我是个孩子头,我有一群小伙伴们,他们大多是银百合会孤儿院收养的孤儿——你知道银百合会么?”

布兰多略微显得有些吃惊:“平民?”

德尔菲恩点了点头。

“吃惊了?觉得我这样一位贵族家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会折节下交,与平民混在一起?”

“是有点儿没看出来。”布兰多答道,他当然清楚克鲁兹帝国等级森严,贵族们甚至很少会与平民打交道,更不用说交朋友。

而贵族的后裔更是家教严格,往往在成年之前会交由一位优秀的女士来教导,更不会和平民的孩子混在一起,不要说平民,就是一般的小贵族都很少能入他们的“法眼”。

事实上只消看看当初他第一次与法伊娜打交道,就知道那位小公主是多么骄傲与骄横跋扈。

若是别人,布兰多或许还勉强能相信一丁点,但他看了看德尔菲恩,怎么也看不出这位一举一动莫不带着森严贵族礼仪的宰相千金会是那么离经叛道的人。

“呵呵,这件事要是让我父亲和祖父知道了,恐怕他们少不得会大发雷霆。”

“恐怕不止大发雷霆那么简单。”布兰多心想,尼德文家族在帝国是什么样的家族?老宰相尼德文在帝国又是什么样的地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长孙女、家族的长女与一群脏兮兮的穷小子整天混在一起,只怕尼德文家族都要发生地震。

他嘴上问道:“所以说,你梦到那时候的事情了?”

布兰多万万没想到,他随口问出的这句话,竟然让德尔菲恩怔怔地流下了泪来,他眼睁睁看着两行晶莹的泪水从宰相千金脸上滚落而下。

布兰多一下子就懵了。

自他见过这位宰相千金以来——无论是遭受了多大的伤害与打击,甚至在当日几乎被龙炎毁容的情况下——她虽然歇斯底里,但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如此情绪失控的一幕。

“德、德尔菲恩小姐……?”

“领主大人,你认为一个背叛了自己信念与誓言的人,真的还值得救赎么?”德尔菲恩忽然开口问道。

“……?”

“五岁生日之后,我必须前往梅霍托芬,在离开之前,我见了伙伴们最后一面。我记得那是在一个谷仓之中,我向他们每一个人发誓,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看他们,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改变而忘记自己的承诺,忘记自己的同伴们——”

“就像是任何一个假小子一样,我和罗文碰了拳,黛米也将她最喜欢的草梗娃娃送给了我。”德尔菲恩紧紧地攥起拳头,布兰多看到她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入肉中,掐出血来:“然而我忘记了一切,这个可耻的、蛇蝎心肠的女人,忘记了自己的一切誓言,忘记了自己的同伴们……”

“……等到她再一次回到洛茵,回到那里之时……”

“斗篷海湾之灾。”布兰多微微叹息了一声,已然明白了一切。

那是发生在第一纪元三五八年一次暴动,在星聚之年第二次圣战结束三十七年之后,东梅兹地区大清洗的十八年后,斗篷海湾以及周边地区连续发生干旱与蝗灾,然而帝国在那一念却根据新颁布的律法反而加重了对于该地区的税收。翌年春天,在大清洗之后残留的心怀不满的异教徒的鼓动之下,洛茵、班罗尔、卡拉斯等地区先后爆发了大规模的流民暴动。

然而暴动很快引来了帝国与炎之圣殿的双重镇压,根据史实记载,镇压之后这几个地区血流成河,乡野从此变成一片荒野、渺无人烟,直到柱之年前后才逐渐恢复了生气。

但这是谁的过错呢?

布兰多心想。

一个孩子,自然而然容易将一些事情抛诸脑后,而等到有一天,她再一次记起自己的诺言,回到孩提时代的故土时,却发现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你在梦中,梦到了过去的那些场景吗?”布兰多问道。

德尔菲恩轻轻吸了一口气,忽然沉默了下来。

她默默擦干了眼泪,好不容易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答道:“第一纪二七九年,实穗之年,帝国颁布了一部律法——《赫洛斯托约法》,按照律法规定重新制订的税务改革,免去了帝国下属省份的农夫们宗教税务与另外十三种杂税——”

“那是金耀之年改革的后续。”布兰多看着这个姑娘,轻声答道:“是你祖父主持的改革,在这场改革中,主要剥夺了炎之圣殿对于农夫的控制权,并减轻了对于农夫的盘剥。在那之后不久,帝国就进入了所谓的二十年繁盛期,那也是光耀时代的开始——”

宰相千金默默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眸子里微微有些意外。

“第一纪元三三一年,我祖父离开帝国政坛,因为圣殿与旧贵族势力的反弹,《赫洛斯托约法》随即被废除,但随后继承的新法文中,却继承了大部分《约法》的条文。”

“那是因为女王陛下立足未稳,不愿意看到圣殿重新坐大,据我所知那纸新法文其实就是双方争夺与妥协之后的产物。”布兰多沉吟了片刻,心中微微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德尔菲恩会忽然说起这个。

“但好景不长,陛下很快便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在巨龙与布加人的支持下,她很快羽翼丰满,圣殿便不再是她的对手,而这个时候,她便要对帝国盘根错节的贵族政治势力下手了。”

德尔菲恩冷冷地答道:“她首先扶持了帕鲁特家族,然后便颁布了《特尼帕尼法文》,这部法文,事实上便是为了消除我祖父在帝国政坛的影响,打压尼德文家族而诞生的。”

听到这里,布兰多忽然明白了她要说什么。

宰相千金眼圈微红:“翌年,根据这部法文,帝国对洛茵、班罗尔、卡拉斯地区课以重税,这笔税务名义上是为了补充帝国海军新入坞舰只的支出,但事实上是陛下打压尼德文家族,并向塞西尔家族施以甜头的举动——以期其在陛下对于帕鲁特家族封迁的动议中持支持意见。”

“那一年,斗篷海湾北部连续大旱与蝗灾,本来按照帝国的传统,应该减免该地区的税务。但陛下与旧贵族政治势力的斗争正达到白热化阶段,因此她绝不会在此时妥协,四月之后,洛茵、班罗尔、卡拉斯地区的税务果然增加——”

静静地说到这里,德尔菲恩沉默了下来。

“三五九年春天,我在莱泽收到了一封信,在那之后我悄悄前往卡拉斯,但没来得及见罗文最后一面,他们的军队在斗篷海湾北面的丘陵之中弹尽粮绝,我抵达时,他们已经为曼格罗夫将军所围歼——”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少女的声音才略显平静地响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便立下誓言——有一天,我一定要复现金耀之年的改革,得以一偿祖父的夙愿;我将要重新施行我祖父被废除的《赫洛斯托约法》,但要那么做,我明白,我必须重现尼德文家族在全盛时期对于帝国的影响力。”

布兰多看着她,心中却重重地叹息。

他从来没想到,这位偏执的小姐心中,竟也会有如此崇高的理想。然而,她却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尼德文家族能够在历史之上走到如此的地位,纯粹是因为借助于王权与教权的博弈,他为格兰托底大帝实现了君权至高的夙愿,成为那个时代帝国三足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角,因此一生位极人臣、显赫之极,尼德文家族也因此而威震帝国。

……

第三百一十六幕在林间

然而时代变迁,当王权的对立从教权转移到传统的贵族势力之上时,尼德文家族的衰败便成为了不可避免的历史必然,在这一点上,老尼德文与小尼德文恐怕亦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小尼德文所表现出的平庸,真的只是虎父犬子,亦或是某种明哲保身的选择?只怕只有当事人心中才能够明白。

而这之间所谓金耀之年改革,《赫洛斯托约法》,以及后续各项法文的颁布,其实只不过是贵族斗争的外在表现而已。因此从一开始便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之上,布兰多可以想象德尔菲恩会遭遇一些什么。

“所以说。”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当你意识到自己无法做到这一切之后,便选择了联姻这条路?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德尔菲恩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点——”

联姻是贵族政治中最传统也是最有效的手段,而德尔菲恩选中的艾尔曼的家族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艾尔曼作为帝国政坛的新星,本身的确也极具才干。

然而作为女性的一方,德尔菲恩嫁入艾尔曼的家族之后,她与艾尔曼在家族事务之中谁起主导的作用却还难说得很。更不用说,说不定她还会因此而丧失对于尼德文家族的影响力,或者至少也是一部分。

德尔菲恩闻言凄然一笑:“布兰多先生,有时候我会想,或许人天真一些,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她不会显得那么复杂,复杂到迷失了自我,甚至遗忘了自己的本意……”

“而我所追求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到头来,都皆尽化为泡影。而我却自欺欺人,不愿意从这个迷梦之中醒来,我沉醉于权力与欲望所编织的谎言之中,我告诉自己可以做到,但我清楚那只不过是自我麻醉而已,我无法做到那一切,它们距离我遥不可及,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者,布兰多先生,我却舍不得放弃手中的一丁点权力……”

“我是一个堕落与罪恶的女人,我早就遗忘了自己的本意,遗忘了自己的誓言,就像遗忘了自己的同伴一样,我惯性地在贵族的圈子之中钻营与谋划,什么崇高的理想,它们早就离我而去了,那不过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啊,我是如此的憎恨你,憎恨你毁灭了我的计划,杀死了我的恋人,我歇斯底里,但不如说是一个谎言被戳穿的人荒诞滑稽的表演而已,在您的眼里,我一定像是个疯子,一个小丑,因为我就是一个疯女人,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毒妇。”

她低下头,晶莹的泪珠子粒粒落下,浸湿了衣角。

“布兰多先生,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说了太多太多谎言,可在母亲大人的面前,一切龌龊与污垢都无法躲藏,她只是一个罪人,并不奢求你原谅,但至少在离开之前,想把这一切说出来……”

“离开?”布兰多抓住她的手腕:“你也见过玛莎大人了?”

宰相千金默然地挣扎了一下,她苍白的容貌,好像在风中凋零的花朵,但布兰多却已然明白了一切。

“母亲大人会原谅任何人。”布兰多轻声说道:“德尔菲恩小姐,因为我们都是她的孩子,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每个人都难免会看错一些人,做错一些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然而当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或许首先想到的不应当是去消极逃避,而是去面对它。那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但也总有弥合之时,你不应等到它化脓恶化之后——去弥补它,直面自己过去的一切。”

“直面?”德尔菲恩脸色惨白,无力地摇了摇头:“谈何容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如今陛下已经长眠在她的迷梦之中,帝国也分崩离析,这一切都是复仇的怒火,而我,如今也审判将至了。”

“谁来审判你,德尔菲恩小姐?”布兰多没好气地问道:“你伤害了谁?难道杀人凶手上了绞刑架,那可怜的受害人就会从墓穴之中醒来么?是的,帝国如今分崩离析,杀人凶手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所以呢?”

“千千万万与你的同伴们有相同遭遇的人,如今正流离失所,饱受饥饿与痛苦的折磨——当帝国仍在时,他们便衣不蔽体,生活无所着落,甚至受邪恶与黑暗所蒙蔽。但今天呢?他们的日子变得更好了么,不,他们仍旧是最为苦难的那一批人。”

“德尔菲恩小姐,如今黄昏之龙已经在帝国之上洗去了一切旧日的尘埃,你完全可以在帮助他们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帝国。这个新的克鲁兹将遵循先古诸王的荣耀,它将实现那往日的荣光——”

“而这。”布兰多冲她吼道:“才是你的理想,如今,你要再一次背叛它吗?”

宰相千金完全愣住了。

她似乎从未见过布兰多这样的一面。

“……怎……么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情?”

“当然能做到。”布兰多大声说道:“若是我们连黄昏之龙都可以战胜,那么在它留下的废土之上重建一个世界,那又算得上什么?”

“可是……如果不能战胜呢?”

布兰多淡淡笑了笑。

“那唯有一死而已,但至少我们志同道合,能与勇敢的人们长眠在一起。”

宰相千金好像被雷击中,眼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重新清醒过来,紫色的眼睛中迷离的光芒渐渐消散了,默默地,她重新注视了布兰多一眼。

“这算是在安慰我么,领主大人?”

“也算是吧。”布兰多叹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德尔菲恩轻轻摞了摞了额前的发丝,低下头,轻声答道:“谢谢,领主大人,虽然听起来真的很笨。”

“什么?”布兰多愣住了。

“你应该抱抱我,或者吻我一下,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安慰,您完全不懂得女人的心,领主大人。”

“哈?”布兰多心想这是什么鬼,不过他至少明白,这位宰相千金总算是恢复了过来。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凰火小姐他们呢?”德尔菲恩用手背擦干泪痕之后问道。

布兰多这才直起身来看了四下一眼。

这是在一片郁郁蓊蓊的森林之中,正午之后的阳光穿过树荫,碎金般的光斑洒落在倒伏的枯腐的树干之上,依稀可以看清远处密林之中蔓枝横生、藤萝垂绕的幽深景象。

这自然不会是停滞之界中存在的景象,玛莎大人或许已经将他们传送到了外面,但不知道是否还在绿海之中。

“这里是一座岛屿?”

布兰多摇了摇头,至少他还没听到附近有涛声传来,但或许这里距离海岸比较远也不一定。

“还没有遇上凰火,不过在此之前碰上了鲁特和柳五先生,我们已经分开向各个方向寻找了,看起来大家都应该不会太远。”

“这么说来领主大人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我?”

布兰多点了点头。

“还需要休息一下么?”他又看了状态显得不是很好的德尔菲恩一眼,问道。但宰相千金只是摇了摇头:“不必,不过恐怕得劳烦领主大人扶我起来。”

……

布兰多的预感很准。

他想若是玛莎将他们传送至此,那么其他人想必应该相隔不会太远,毕竟后者不是白那种不靠谱的家伙。

果然,他搀扶着德尔菲恩才没走多久,便在一片林间空地之中遇上了玲和莲两姐妹,两姐妹还没有苏醒过来,两人靠在一起躺在一块雪白的岩石之上。布兰多简略地检查了一下之后,发现她们身上都没有什么瘀伤与擦伤,显然这一切正是那位万物的母亲大人的手笔。

此后很快,原先分头去寻找其他人的小妖精鲁特又带回了凰火与房奇。

这位皇女殿下一看到布兰多,面上明显露出放下心来的神色,她恭恭敬敬地向布兰多行了一礼道:“老师,凰火回来了。”

听着这温雅平和的问候声,布兰多也心下一暖,他仔细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不由有些惊讶:

“凰火,你们的传承?”

凰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老师,凰火已经得到了漠风剑法的全部传承,玛莎大人告诉我,九剑皆有圣剑苍翠所生,红莲一脉的传承被隐藏于自然宝珠之中,这便是翡翠之谜。”

“翡翠之谜事实上与七把钥匙乃是一体的,也就是说,只有能打开那扇门的人,才能够真正解开这个谜底。”小妖精鲁特闻言有些兴奋地说道:“所以说,当人们在寻求解开翡翠之谜的同时,这个谜底其实也在挑选它所中意的那个人,布兰多先生,你不愧是塔塔小姐所看中的那个人。”

“是的。”凰火亦有些崇敬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盈盈拜下道:“凰火能有今日,亦是托老师之恩,若有一日,凰火莫不敢忘。”

布兰多赶忙扶住她,却没想他才刚一动,旁边房奇已经恭恭敬敬地向他跪了下去,当头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布兰多顿时吓了一大跳,却听后者开口道:“布兰多先生,授业之恩,如君如父,房奇平日多有得罪,万望见谅。”

“房奇,你这是?”

“老师,房奇因你而得铁心流剑术的至高传承,如今他距离天人至境已不过一线之隔。”凰火开口道:“按照九凤之传统,对于他来说,您不啻授业恩师,你当受得起他一拜。”

布兰多闻言不由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这位九凤天才,谁想这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家伙,竟也有这样的一面。

……

第三百一十七幕各自的抉择(上)

贝法拉叶港。

高大的帆船正在离港,船尾在海湾内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水手们喊着号子放下层叠如云的船帆,在船长与大副的口令声中,一根根缆索绷得笔直。

布兰多站在潮湿的石栈桥上向着港口区远眺,只见码头上黑压压尽是逃难的人群。

亡月女神背叛玛莎、永亡之境失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这里。而当地的黑暗贵族与亡灵们已经先一步赶上了女王的大军,留下的人类难民则远远近近从附近地区赶来,聚集在贝法拉叶、洛佩森与瑙袄几个港口。这些人期望于乘船逃往银湾或者是灰山地区,而其中极少一部分人会选择埃鲁因。

然而很少有人能真正如愿以偿地找到一条愿意带他们离开的船,大部分人都只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些有一定家产的人拖家带口地离开,留下的人,则只能等死。

布兰多皱着眉头看着骚乱的人群,码头上哀哭声震天,他甚至看到有人被挤下码头,落水的人在海水中挣扎,心中固然十分不适,但却也无可奈何。

相对于难民的规模来说,贝法拉叶港的运力实在是远远不足。

或许玛达拉的上层离开得太过绝情,但留下亦是死路一条,那个手持水银杖的至高者以她特有的冷漠又一次作出了无比正确的决定。

玛格达尔公主一脸不忍之色。

他们是三天前才抵达贝法拉叶,玛莎将他们传送到永茂森林之中,而那片位于泰达特山脉山麓的森林距离贝法拉叶并不是太远。

贝法拉叶位于玛达拉北方,此地与灰山所在的尼特美那半岛隔黯星海相望,正是玛达拉前往埃鲁因与银湾地区的最后一个补给港口。

从这里前往埃鲁因已并无太多距离,商队沿布契山脉行进亦不过半月行程,向东便是由高地骑士们控制的卡拉苏高原。

这里历来是亡月之海北方的消息集散地,南来的难民更是带来了晶簇与亡灵大军行进的各种传闻,在最新的一些传闻当中,亡灵的军团已经折向了瑙袄方向,它们在亡月之海北方的托拉斯山口一分为二,一部分向东,主力则转而前往托班尼亚海峡。

托班尼亚海峡是圣奥索尔与玛达拉之间的一道自然形成的地峡,在黯星海的西面,看起来玛达拉的女王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从那里进入灰山地区。至于向东的那一支,在布兰多看来很可能是前往了埃鲁因。

除了南方的消息之外,在月前抵达的一些船队也带来了北方的消息,不过时效性较差,克鲁兹帝国的分崩离析的传闻像是瘟疫一样四散蔓延开来。但一部分小道消息则提及了克鲁兹人在四境之野与风精灵的和谈,这倒是出乎布兰多的预料之外。

看起来梅兹一战中帝国方面也有人员幸存,他心中十分担忧法伊娜与维罗妮卡女士的安慰,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狮子圣宫的修女大人,以及大圣座瓦拉。

其中尤其是大圣座瓦拉,白银女王离世之后,瓦拉就是帝国的精神与信仰支柱,如果他不幸在战争之中罹难,帝国便很快会变成一盘散沙。人类与精灵的四大帝国去其一,这对于秩序阵营的打击太过沉重。

不过真真假假的消息隐藏在纷乱的传闻谣言之中令人无法分辨出事件的真相,布兰多也只能放弃猜测,等回到埃鲁因之后一切自有定论。

本来他倒不用来这里与逃难的人群挤占本就有限的船只,但凰火、柳先生与房奇要前往九凤,玛格达尔公主亦要返回安妥布若公国,因此众人便不得不在此分离了。

其实船早在一天之前便找好了——凰火他们正好遇上了一个要返回九凤的商船队,这个船队将取道托班尼亚海峡前往红玉山脉地区,足以避开被失名者截断的那条鹡鸰海峡航线。而玛格达尔公主则雇佣了一条前往风暴港的捕鲸船,以她现在的实力,布兰多倒不至于这位修女公主在路上会遇上什么麻烦。

这时布兰多回过头,看向小母龙身边亭亭而立的龙族少女。

那正是芙罗法,不过此刻她眼睛中那层黯银的光泽已经褪去,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了那代表着黄金族裔的金色火焰。

芙罗法是三天前与阿洛兹一起被发现的,幸存下来的巨龙当中还有另一头名为佩尔的黑龙,他们在被发现时就已经恢复了神智。

芙罗法准备返回龙岛,阿洛兹与她另外一名同族自然是要和她一起,小母龙虽然万分不舍,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不可能还没心没肺地在外闲逛。

在龙岛之上不但有巨龙们的传承,也还有在战争中被留在那里的幼年巨龙们,如今龙族受到重创,要想维持族群的存续,回到龙岛掌控局面是首要之务。

“布兰多——”

小母龙发出一声呜咽,一头撞进了他的怀疑,撞得布兰多直翻白眼,差点直接向后栽进海水之中。阿洛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布兰多,你一定要等着我们,等一切事了,我就和芙罗法一起来找你。”

芙罗法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过她还是向布兰多微微点头示意,她明白,若不是这个人类,她和阿洛兹不可能完好地站在这里,龙族遭受的损失也只会更大。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耳环曾经落在对方手上,她被感到心中有些纷乱。

“布兰多先生。”芙罗法开口道,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好听:“阿洛兹的脾气一贯如此,你不必介意,我们万分感谢你的搭救之恩。”

说罢,她向在场所有人行了一礼,用带着歉意的口气开说道:“也很抱歉,大家,是我给你们还有同族们带去了不幸与灾祸,等到从龙岛返回之后,我一定会尽力弥补自己的过错……”

“不必这样,芙罗法小姐。”玛格达尔安慰她:“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明白那并非你本意,你也不过是受黄昏之龙的操纵而已,现在你能恢复过来,我们只会感到高兴。”

芙罗法默默点了点头。

“还好。”房奇将双手放在脑后,讲了一个冷笑话:“至少你不用在巴哈姆特大人面前忏悔了,因为连现在龙神都已经背叛黄昏之龙了。”

“房奇!”凰火没好气地用剑柄捅了这家伙一下。

“怎么。”房奇有些委屈地叫了起来:“我又没说错,再说芙罗法小姐是巨龙,总不会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凰火瞪着他说道。

“凰火小姐,房奇先生,不用吵了。房奇先生说得没错,巨龙乃是众神的战士,这一点挫折还不算什么,在过往的战争中,我们也遭受过沉重的损失。”

芙罗法打断了他们,她神色显得十分平静,显然早已知晓了龙族内部的剧变。只不过少女微微有些失去血色面孔还是折射出她的内心,显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

巨龙们在历次战争中损失惨重,但这一次,它们却失去了他们的神祇。

“芙罗法小姐……”凰火有些担忧地说道,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老师。

布兰多心有所感,他也看向芙罗法——因为阿洛兹的缘故,这位少女曾经与他有过误会,事实上他现在都还感到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但芙罗法却显得十分淡然从容,她十分坦然地承受着他的目光。

“你打算回到龙岛控制住巴哈姆特的神庙么?”布兰多脱口问道。

芙罗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巴哈姆特的神庙是龙岛的中枢,她必须赶在龙神在那里降临之前,将龙族的传承与巨龙的后代们安置好,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必须放弃龙岛,重新寻找另一个容身之处。

而在梅兹一战当中,虽然龙族损失的惨重,但相信仍有不少同族幸存下来,她必须将这些同族召集起来——在这场战争之中,这个世界还需要黄金族裔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

“芙罗法。”布兰多想了想,开口道:“我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这场战争对于这个世界的含义,我也不想多说,但有一些建议。”

“你请说,布兰多先生。”

“我想,现在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单打独斗能够取得胜利的战争,就算是统合起沃恩德的一切力量,它在这个强大的对手面前仍旧显得羸弱,因此我们更不能分散力量。如今传闻法恩赞人、克鲁兹人与风精灵正在展开一场谈判,若这场谈判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法恩赞人、克鲁兹人与风精灵们意识到了什么。而在我们前往停滞之界之前,事实上玛达拉的亡灵们——它们的至高者,那位女王陛下也差不多向我们提过相同的建议,她希望能够介由埃鲁因向整个光明世界传达一种善意:如今亡灵正兵分两路穿过托班尼亚海峡与布契的群山——但并不是为了进攻圣奥索尔与埃鲁因,而是为了与整个秩序世界站在一起,共同面对这场战争。”

……

第三百一十八幕各自的抉择(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布兰多先生。”芙罗法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如果个消息是真的,那它真是这些日子以来我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或许白银之民已经知晓了这一切,他们可能已经参与到了那场会谈中去,我了解布加人,而巨龙们也同样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布兰多点了点头,在进入停滞之界之前他就已经隐隐有这样的想法,玛达拉女王的提议给了他一些提示,或许这个世界的自救必须要从它本身开始——这一次,再没有什么众神与天青的骑士,每个人都必须投入到这场近乎不可取胜的战争之中来。

这样的力量还是太过薄弱,如果它们本身还分崩离析彼此对立,那么希望便更加渺茫了。

好在现在他身边有这样一些人,表面看起来他们这队人马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但却代表相当强大的一股力量。

巨龙殁于一役之后,芙罗法与阿洛兹便是这一代巨龙几乎仅存的天才,按照龙族的传统,以她们的地位来说也足以代表着巨龙一脉的意愿。

而玛格达尔公主不但是安妥布若公国的公主,更是对这个家族拥有极为深远的影响力,她自己还是圣殿的修女公主,炎之圣殿对于银湾沿岸的一部分小王国影响力极深,以她王族的身份与教会中的地位,很容易就能号召起一批国家来。

而如今她“祖父”正在返回公国的路上,安妥布若之狼在银湾地区更是威名赫赫。

至于凰火与房奇,他们分别是九凤玉凤与鬼车一脉的第一传承者,前者更是九凤皇室的公主殿下。这两大家族作为九凤王国最强大的家族,如果它们能够在大战当前平息内部的纷争,让九凤也加入到秩序的阵营当中来,那么希望无疑便多了许多。

在游戏之中,九凤也是沃恩德边缘最高级的地区,甚至在他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前,这个地区甚至都还没有开放。按照凰火和房奇在停滞之界的所见所闻,与玛莎告诉他们的一切来看,九凤其实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留产物,在九凤的东面便是第四个时代与黄昏之龙决战所在地,那里如今已是一片荒芜,过去的文明毁灭之后,九凤人便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新的王国来。

继承了一部分那个时代文明传承的九凤有多么强大可想而知,虽然受限于Tiamat法则的变迁,圣者之战的时代之后在九凤一样不存在超越圣贤的强者,不过在九凤极境强者的比例却要远远多于沃恩德本土,至少在沃恩德,像是凰火这个年纪这个水平的天才几乎不存在。

这便是传承本身的力量。

最后是德尔菲恩,宰相千金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显得有些消沉,但布兰多知道她对帝国仍有很深的感情,绝不会坐视克鲁兹人一千年的文明与骄傲烟消云散,更不用说那里还寄托了她对于自己幼年感情的追思。

作为尼德文家族的长女,至少老宰相在这个时代,他留下的传奇与威望仍旧未在帝国人心中散去,如果吉尔特的后代王室血脉不幸在那场战争之中全部罹难,她也可以利用这样的声望重新在帝国内聚集起一批追随者——

若是还有皇室成员存在,那就更简单了,在这个时代,血脉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据说在鲁施塔的那场大乱之后,皇室方面还有好几位王子与公主幸存下来——虽然布兰多清楚除了大皇子莱纳瑞特之外,那些幸存者大部分都不过是白银女王的“造物”而已,但在眼下这个危急的关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老师。”凰火听了这番话之后,微微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随即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在这个时候我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短视与偏见,等我回到九凤之后,我会尽量说服长老会,让九凤也参加到这场战争中来。”

“没问题么?”布兰多知道凰火从不说大话,绝不是会因一时冲动而开口的人,她年纪虽小,但性子沉稳,思考问题甚至比许多成年人还要想得深。但这却不是一件小事,它将改变千千万万人的命运,甚至让他们卷入战争之中,被夺去生命,对于一个国家或者王国来说,任何一位君主在作出这样一个决定之前都会犹豫再三。

虽然它注定避无可避,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么想。

“在九凤,我们追求的剑道是一条直指本心,追求正直的剑道,如果我能证明我们要面对的将是这个世界共同的敌人,我想我可以说服长老会与我父亲。”

说罢,凰火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房奇。

这个鬼车一族年轻的天才却在沉默,表情变得少有地严肃起来,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我其实早就对这些陈旧的恩怨感到厌倦了,我希望作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才会出来寻找翡翠之谜的下落。”

他看了看布兰多,目光有些复杂:“我以为我才是那位天命所选中的人,不过也罢,这样也好。但你应该清楚,在我们族内情况要复杂得多,我或许能说服一些人,但有很多长老都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他们不会轻易放下仇恨的。”

“你想要怎么做呢,房奇?”凰火问道。

“如果我要作出这个决定,我就必须要有作出决定的能力,鬼车一脉的决策与你们有很大的不同,除非我能将‘继承者’的位置坐实,并排除那些反对的声音,那样的话,我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让玉凤一脉插手鬼车内部权力的更迭?”凰火微微有些吃惊:“这真的可以吗,你或许会成功,但长远来说,你愿意成为玉凤家族名义上的‘傀儡’?”

“只需要一时就够了。”房奇不屑地一笑,露出毫不在意的神色,仿佛鬼车一脉是死是活与他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我要这权柄来做什么,它只能束缚我的手脚而已,我就本是我,不需要这些累赘。”

“再说,千年来九凤一脉的纷乱不休,也是时候该了结了。”他答道:“在我看来,鬼车一脉流落在外,真正得到好处的,也未必是所有族人,不过养肥了那些蠹虫而已。”

凰火显然因为这番话有些吃惊,不禁刷新了对于这位鬼车一脉天才的看法。她稍微高看了这家伙一眼,答道:“你的想法虽然有些偏激,房奇,但却不是没有道理,无论如何,若这一切成功的话,我们都必须要感谢你。”

房奇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一文不值的感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看了站在布兰多身后的德尔菲恩一眼,叹了口气。

“布兰多先生,你说得很对。”玛格达尔也柔声开口道:“我回到安妥布若之后,一定会尽力奔走,银湾的各个王国与势力虽然纷杂,但大多都是圣殿一脉,在黄昏的威胁之下,我想一定会团结起来的。”

“玛格达尔小姐,但无论如何自身安危是第一要务。”布兰多看着这位修女公主,心下明白在银湾那种地方各种势力互相交织错综复杂,更有万物归一会与其他邪教组织潜伏其中,事情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你的祖父现在应该已经快要回到安妥布若公国,等你见到他,可以多听从他的指点。”

玛格达尔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布兰多先生。”

布兰多看她神色似乎十分疲倦,仿佛这些天以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心中隐隐明白问题结症所在,不由得提醒了一句:“你也要好好休息,玛格达尔小姐。”

“布兰多先生,不必为我担心。”她柔声答道:“只是我在玛莎大人的梦境之中所见的一切,‘姐姐’亲手缔造了我的存在,并将一切祝福都给予了我,因此我必须做得更多,才能让她为我而骄傲——如今我已了然自己的身世,剩下的便是重现安妥布若家族的荣光,布兰多先生,我想我们一定会让先贤的时代复现的——”

布兰多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各位一路顺风,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在四境之野在见面。”他看了看所有人:“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距离我们共同的胜利已为期不远。”

“我们起誓如何?”

莲有些好奇地看着大家,仿佛受这气氛所感染,忍不住提议道:“就像苍之史诗上所描述的那样,贤者们在圣白的平原之上缔结神圣誓言,发誓战胜邪恶与黑暗,谁能想到呢,在那之后它竟会流传千古?”

说罢,她有些雀跃地第一个伸出小小的拳头来。

这是个有些孩子气的提议。

但众人却沉默下来,彼此看了一眼。房奇第一个伸出手来,压在小姑娘的拳头上:“好,我向你起誓,小丫头,我们一定会胜利!”

“我才不是小姑娘!”

玲默默地伸出手去,将房奇的手挡开,用自己的手盖住自己妹妹的手。

布兰多看了看其他人,也将手放了上去:“我们彼此约定于此——”

“共守誓言。”

“我们付出一切——”

“只为最终一切的胜利。”

……

第三百一十九幕离别

玛格达尔公主最后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有些轻。

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公主殿下有些愕然地回过头,却看到宰相千金有些淡然的面孔:“以此立誓。”

她像是个称职的女仆一样,为自己领主大人的誓言收了尾。

“耶!”莲好像作成了一件大事,兴奋得直挥拳头,连眼镜都差点从小小的鼻梁上落下来,吓得她赶忙扶住。

小妖精鲁特坐在小姑娘的肩头上,也是一副小兴奋的模样。

“这一定是见证历史的一刻。”

它心想。

宰相千金却在这时回过头,看向布兰多,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我听说莱纳瑞特皇子还活着,领主大人。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至少说明有一部分帝国的高层在战争中幸存了。梅兹一战不过只波及了帝国的东北部与路德维格地区,帝国的菁华部分虽然受到摧毁,但仍存活力,远的不说四境之野的赤之军团应该还建制完整。”

“德尔菲恩,你想……?”布兰多愣了愣。

德尔菲恩默默点了点头:“我必须回帝国,领主大人,虽然看起来他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然不会有这场会谈。但是他们未必知道在玛达拉这里发生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你,领主大人。”

布兰多默然不语,他知道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重要性——除了黄昏之龙本身之外,只有他可以掌握那把唯一的钥匙,但要找到终焉的王座,单靠他自己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要借助四个帝国的力量。

然而此刻,他并没有这样的地位。

“你有的,领主大人。”德尔菲恩好像看出他心中所想,低声道:“你忘了吗,领主大人,白银女王曾经亲自将那顶只属于帝国的皇冠戴在你的头上,这是法理上最重要的依据,我祖父、我父亲还有瓦拉还亲自从女王陛下手上接过那枚代表着至高无上王权的指环,他们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继承者。”

“可莱纳瑞特还活着。”布兰多答道:“我没有理由夺取他的王位。”

“你不必夺取他的王位,你是沃恩德之王,是黑之预言中那位唯一的王者,是黑暗之龙在这个时代的继承者,你是玛莎选中的天命之主。”德尔菲恩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在意凡俗的王位,当你神性降临的那一刻,你就是万王之王,是神上之神,这天下的君王,也不过只是你的臣民而已。”

“只不过现在,你还需要大皇子与我祖父还有瓦拉圣座的支持,他们如果明白你的重要性,一定会作出明智的判断。”宰相千金认真地答道:“因此我必须回帝国,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你的安全?”布兰多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想过让德尔菲恩回帝国,毕竟她的祖父和父亲都还在帝国,生死不知,不过他原本是打算先带她返回埃鲁因,再遣人送她回国。

“我和玛格达尔小姐一起走就可以了,她足以保护我的。”

“可是到达银湾之后呢,从银湾到四境之野的路程可不短?”

“让鲁特先生和我一起就可以了,他在人类世界也算得上是有数的高手了。”

布兰多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于是点了点头。

他刚向鲁特询问了意见,小妖精本人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虽然它更希望和布兰多一起去埃鲁因,去看看那片传说中的许意之地。不过它也知道眼下的情况,德尔菲恩的提议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布兰多先生乃是玛莎大人所选中的人,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鲁特心中便是如此的想法。

然后布兰多又询问了莲和玲姐妹的意见,两姐妹打算返回兰托尼兰,这样一来,布兰多便只有带上她们上路,好在这段旅程也算不上太长。

这时候那个前往九凤的商团船队之中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是船队准备起锚出港的声音,布兰多心中明白,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看向自己的学生与柳先生,凰火也正向这个方向看来,她深深地向布兰多鞠了一躬:“老师,您多保重——”

布兰多看到自己的学生咬著下唇,默默转过身,她眼圈分明有些发红,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共同相处一点一滴,他心中不禁亦感到些许涩然。

“后会有期,布兰多先生。”柳先生与房奇同时向他拱手。

布兰多点了点头,默默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不久之后,玛格达尔、鲁特与宰相千金亦告别离开。

临行之前,德尔菲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仿佛蕴含着无数复杂的情感。

两个船队先后离开港口,布兰多目送帆云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之下,等到芙罗法带着阿洛兹也离去之后,码头之上虽然仍旧熙熙攘攘,一片嘈杂与混乱,但在这不起眼的一角这个小小的团体却已经变得七零八散、人烟稀落起来。

布兰多感慨了片刻,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身边仅剩下的玲和莲两姐妹,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鲁特先生呢。”莲也有些惆怅的样子,但她毕竟不过是个小女孩,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便仰起头好奇地问道:“布兰多先生,我们接下来就要回埃鲁因了么?”

布兰多点了点头:“是的,你们的故乡在波切尼尔?”

“也算不上故乡,我们是在让德内尔出生的,布兰多先生,不过我和姐姐都记不得自己出生的地方了,我们记事起就在波切尼尔的银百合教会长大,啊,说起来我很想念那些同伴们呢,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说,他们一定都长大成人了吧?”莲有些期待地说道:“说不定有些人都已经成家了呢……”

布兰多闻言笑了笑,又看了沉默寡言的玲一眼,心想这两姐妹的性格差异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波切尼尔啊。”他答道:“忽然想起来那可是艾科的底盘呢。”

“艾科?”

“那是兰托尼兰大公之子,说起来应该算是你们的领主大人。”

“我认识兰托尼兰公爵大人,可没听说过他有一个儿子,小领主是在我和姐姐离开之后出生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这就说来话长了。”

布兰多哈哈一笑,打了个哈哈道。

……

自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以来,卡拉苏以及布契以东的数条山道便完全陷入了人烟弃绝的状态,尤其是金城领主封锁从黑狼隘口到冰风峡的一系列王国出入境通道之后,这些地方便成了渺无人烟的代名词。

事实上在比较和平的年代,这些群山之中的道路仍旧有商队穿行,埃鲁因与玛达拉之间冲突时停时续,但在黑暗与光明的世界中穿行带来的却是数倍的暴利,尤其是将那些违禁品输送向亡月之海北面的内陆地区,那里有的是黑暗贵族与亡灵巫师会为此买单。

更不用说在这些地方一样居住着为数众多的人类居民。

但商人虽然逐利,然而毕竟赚的钱再多也要有命花才行,自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两国之间发挥大规模冲突之后,这些地区便维持着数量庞大的巡逻的军队,抓捕与处死双方潜入的间谍与奸细。

于是在前几拨人送死之后,商人们便停息了下来,明白在这条路上发财眼下只能丢掉脑袋——他们还可以走海路,虽然要损失暴利,但至少安全得多。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之后,历史上因为卡拉苏、维埃罗与布契的先后失陷,这里原本两国交界的群山成为了新兴帝国的腹心地区,维埃罗北面的几个港口将瑙袄与贝拉法叶几个港口紧密地联系起来,直接深入帝国的内陆,因此这些过去用以走私的商道便成为了历史,除了少数冒险者与玩家有足迹深入此地之外,几乎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经过此地。

但在这个时空,埃鲁因这个小小的王国竟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赢得了第二次黑玫瑰战争的胜利,亡灵更是在此之后完全收缩势力范围放弃了此地,导致这一地区变得比历史上更加荒凉——除了这个世界没有玩家之外,连冒险者们似乎也彻底遗忘这片高耸的崇山。

原因倒是十分简单,因为自从进入夏末之后,不断有坏消息从玛达拉南方传来,逃难的人群不仅仅只是涌入了玛达拉北方的几大港口,也涌向埃鲁因与玛达拉的边境,事实上这一个月以来,根据金城与布契地区的统计,至少就有数万来自于玛达拉的难民入境。

虽然王国上层正在讨论与玛达拉和谈与结盟的问题讨论得如火如荼,但对于各地的领主来说,却并不见得欢迎这些来自于敌国的“不速之客”,理所当然地,他们都派出军队封锁了各个边境。

这样一来,便更没有多少人可以进入布契的群山之中。

不过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

第三百二十幕通向埃鲁因之路

灰色的砂岩在脚下脱离,沿着数十米高的峭壁滚落而下,沿途不过只有寥寥几株枯萎的灌木。赛巴斯急急忙忙收住脚,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放眼向前望去,十几里的崇山峻岭皆是深浅不一的灰色,细如羊肠的山道在错落的灰色之间延伸,这条道路正是卡拉苏东部著名的枯萎之道。

年轻人牵着一头驴子,心中十分不理解,同行的人——包括那些令他感到不适的亡灵们都私下说如此说道:它们此行的终点是个富饶的所在,但连日来所见的一切,却愈发荒凉。

他跟着自己的养父离开罗萨林,本意是为了前往九凤,谁知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异域,虽然只要是个好去处就无所谓,但眼下看到的一切似乎正在和想象中背离。

卡拉苏北部低地向东延伸的森林在此终结。穴兽之年,血杖横扫卡拉苏东部时曾经在此地与高地骑士发生大战,亡灵的秘术将峡谷中的一切生机抹杀,才形成了今天所见的景象。

阿德妮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蹙着眉头看着不远处正与安德莉亚等人道别的那奎尔,她从空气中嗅出了这里蔓延的浓郁的死亡的气息。

“那奎尔先生,从这里往南便是灰白山道。那里有一条小径可以通往威斯敏,穿过了那里的森林之后就能抵达浩瀚沙漠的北端,从那里,你们可以返回卢比恩。”

芙蕾雅从那辛手上接过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转手交给那奎尔。

“芙蕾雅小姐,白雾女士,还有那辛先生,沙漠的子女永远不会忘记他人点滴之恩,我一定一字不漏地向长老们讲述这一切。”那奎尔以手扶胸,向所有人行了一个卢比恩的埋首礼。

“严重了,严重了。”那辛连连摆手。因为长途跋涉,走私商人那辛原本就显黑的皮肤早已渗出深深的褐色,面颊也因为终日曝晒而深陷了下去。

“说服整个族落向北迁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白雾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金精灵,却用一种冷漠且倨傲的语气答道:“而且即使成功,也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们回到卢比恩后就会立刻返程。”那奎尔答道:“在最短时间内将智慧之剑带来埃鲁因。”

“那是守墓人世代相守的秘密吧?”一旁的安德莉亚问道。

“布兰多先生证明他是那个预言之中的人,我们向东前往罗萨林便是为了应证这个预言,长老们是睿智的人,他们会作出正确的判断。”

白雾这才点了点头。

阿德妮却把自己的副手拽到一边,用一种怀疑的口气小声问道:“喂,那奎尔,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女人了!”

那奎尔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那个安德莉亚小姐,那么年轻,又漂亮。”

“哈。”骑士们哄笑起来:“队长大人吃醋了。”

“闭嘴,你们这些蠢货。”阿德妮看着这些人眼睛都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只不过是关心自己的队友罢了,毕竟这是不可能的,你想想,你是精灵,那奎尔,再说安德莉亚小姐可不是沙漠之民啊,她的故乡不在沙漠。”

“是的啊,那奎尔。”骑士们齐声唱道:“那奎尔,你可不能辜负了那某一颗敏感而纤细的少女之心啊。”

“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阿德妮气得跳了起来,拔出剑就追了上去,骑士们顿时哄笑着一哄而散了。

安德莉亚微笑着看着这群家伙。“阿德妮小姐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看得出来她对那奎尔先生的感情。”她小声说道。

那辛连忙点头附和,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是一位实力强悍的战士,还是一群同样实力强悍的战士的首领,在鹡鸰海峡,这种人不是实力强大的领主,至少也是一方豪杰。

白雾却不屑地说道:“愚昧凡人的感情。”

“是啊,伟大英明的白雾女士。”安德莉亚笑眯眯地答道。

“哼——”

……

大厅中嘤嘤嗡嗡议论着,每个人都神色不一。有人高谈阔论,有人交头接耳,条石上凿出的孔穴内插着燃烧的火把,火把的光线时明时暗,使得在场每个人的面庞轮廓线都显得格外深邃。

气氛分外凝重,大厅中央摆放着的一张长桌边,有些人已经站了起来,显得面红耳赤有些激动,椅子也被推开,横七竖八地倒着。但在场仍旧坐着的人,显得格外沉默。

戈兰·埃尔森公爵披着一件熊皮大衣坐在上首。来自于死霜森林的寒冷空气正沿着瓦伦湖南下,深秋未过,天气便已经迅速转冷,听说北方维埃罗与兰托尼兰北部已经开始降雪,而在布拉格斯,同样已经有了初冬的景象。

这一年以来埃鲁因的气温显得有些反常,所有人都能明显察觉到夏天的缩短与秋冬的延长,除了仿佛早有准备的托尼格尔与让德内尔地区,在大多数地区粮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产,不过好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并未波及到戈兰·埃尔森、卡拉苏之外的区域,因此农民们尚能维持生计。

据说在埃鲁因北方,跨过黯星海峡,银湾地区很多地方的气候更加反常,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罕见的长夜、长昼的现象,几个小公国的粮食完全绝收,而在黑月坠亡之后,恐慌的难民们更是涌入了那些还能维持的地方,将仅有的秩序冲垮。

这些传闻不同程度加剧了埃鲁因南境的恐慌,如今流言四起,传闻中有北方的未知敌人正在南下侵略文明世界的疆土,虽然这个流言未经证实,但也令人嗅出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想到这些烦心事,这位公爵大人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瞧瞧我们的公主殿下所干的好事,和亡灵议和,现在它们还要派遣军队进入埃鲁因,这简直是得寸进尺,我早说过那些邪恶的家伙怎么可能值得信任?”

“我早瞧出那只是个性子软弱的小姑娘,她一点也不像她的父亲,在先王在位的时节,埃鲁因绝不至于沦落到眼下这一步!”

“她想走回安列克的老路,不过是因为有那些托尼格尔幸进的贱民们整日给她灌一些迷魂汤,那些家伙能有什么见识,一帮见钱眼开的佞臣罢了,听说玛达拉花了大钱收买这些人。”

人群闻言一片哗然,指责顿时纷纷落在那位托尼格尔·让德内尔伯爵的“情妇”,还有那位伯爵大人的头号打手——如今私下里已经有了女武神称号的芙蕾雅身上,当然,对此深怀惧意的贵族们只将她称之为“那位伯爵大人的忠犬”。

而长久以来倒向长公主一方的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则少不得要被冠以“叛徒”的头衔。

但却很少有人指责布兰多本人,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明白,布兰多是剑圣达鲁斯的孙子,背后又有高地骑士与黑塔巫师们的支持。而高地骑士一脉在埃鲁因地位本就超然,更不用说卡迪洛索家族的历史渊源与地位远比在场大多数人身后的家族都要高得多。

他们敢于肆无忌惮地指责王室与公主的不是,但却没几个人敢对王国的传统势力指手画脚,甚至坐在这里的人中,大部分也不过是那些旧有的贵族势力的代言人罢了。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一点。

但每个人几乎都对那个“冷血无情的女屠夫”咬牙切齿,仿佛他们对于这一新兴势力的仇恨便完全寄托在了幕僚小姐身上,相较起来,一直不在国内的布兰多本人,就要“无辜”得多。

“说不定正是这个恶魔女人在背后蛊惑老卡迪洛索元帅的孙子,我听说她在托尼格尔干出了不少耸人听闻的事情来,她不过是个小贵族出身的下等人的女儿,这种人多半心胸狭隘,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我听说她还怂恿长公主殿下与哈鲁泽王子放弃王位,好让北方那位野心勃勃的人物入主南方,这个女人说不定和那位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竟有这样的事?”

有些人显然还未听说关于安培瑟尔和会重开的事情。

“千真万确,那位列文·奥内森殿下的使节团如今已经抵达了冷杉堡,我听说他还打算把自己的妹妹,西法赫家族的小公主殿下许配给那位伯爵大人。若不是背后达成了什么协议,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绝不能让她在这里玩弄阴谋诡计!”

大厅中的贵族们顿时一阵骚动,安培瑟尔一战决定了埃鲁因南北对峙的格局,但南北贵族之间的仇恨其实远谈不上消弭,这种仇恨可以追溯到十二月政变的时代,大批的王党成员在宫廷斗争中被迫害、暗杀——而南方,维埃罗、戈兰·埃尔森与兰托尼兰便是王党的大本营,南北仇恨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这些过去旧王党的成员们,甚至可以容忍托尼格尔与布兰多在王国政坛上的忽然崛起,但绝不会坐视北方势力再一次统治埃鲁因。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一场新的清洗与镇压,哪怕只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他们也绝不会坐视。

……

第三百二十一幕公爵们的烦恼

戈兰·埃尔森公爵忽然抬起头,试图找出之前发言的那个人,但对方已经隐没在人群之中,这使得他产生了一丝兴趣——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完全厌倦了这些家伙喋喋不休的讨论与抱怨。

起先他还对这些王党报以希望,希望他们可以向推翻安列克的统治一样将那位新近崛起的伯爵大人掀翻在地。不过很快他就失望了。从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开始到结束,这些人争论不休,但却拿不出一个主意,结果反倒是对方的情妇出手果决,在让德内尔杀了个人头滚滚。

还不如一个女人。

戈兰·埃尔森公爵对这些所谓的旧王党嗤之以鼻,但他随即又感到忧虑,托尼格尔的强势崛起绝不仅仅是让传统的王党势力受到了伤害而已,事实上作为王国掌管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甚至可以说是一方之主一般的角色,王国的公爵们感受到的是更加直接的威胁。

而他更是如此。

兰托尼兰公爵的儿子艾科在安培瑟尔一战中是长公主坚定的支持者,而维埃罗大公是那位公主殿下的至亲,卡拉苏地位超然,更不用说和卡迪洛索家族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南方的各个诸侯之中,安列克与让德内尔政消人亡,剩下唯一一个公主殿下的“敌对者”,似乎也只剩下他了而已。

而且戈兰·埃尔森公爵对于长公主的某些做法不敢苟同,对方的威胁对于他来说始终如芒在背。

他看出这些王党不可能成事,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着一些人的利益,但这些人看起来同样犹豫不决——他们一方面担忧高地骑士的反应,一方面又害怕北方贵族的反扑。戈兰·埃尔森公爵很清楚这些人的蛇鼠两端,若不是刀子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其实他也愿意充当这些墙头草中的一个。

“这些人永远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公爵有些失望地想到。

他本来不打算参加这次旧王党势力的例行集会——他清楚王党如今已一分为二,欧弗韦尔、尼玫西丝这些核心成员已经抛弃了这些过去的同伴们,自从利伍兹死后,马卡罗也避世不出,而剩下这些人,都是些不成大器的家伙。

但在今天之前,有人用特殊的理由邀请他来此,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那些与自己接触的神秘的家伙,戈兰·埃尔森公爵对于对方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

不过他不敢确认,他有些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会对小小的埃鲁因感兴趣?

正因此,他才强忍着耐心坐在这里,不过在漫长的枯燥与等待之后,他好像终于在之前的发言中找到了那些人的影子。

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可没有这样抓住重点的能力。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戈兰·埃尔森公爵终于打起了一丝精神,他直起身来,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反应。

“绝不能让她在这里玩弄阴谋诡计!”有人喊了起来,公爵瞟了那个方向一眼,认出那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男爵,没有什么领地,不过对方背后是维埃罗地区某些传统贵族势力。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安列克的一些旧贵族势力的代表表现出同样的压抑和不安,自从该地区被重新划归王室管辖之后,这些边缘地区的贵族势力的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虽然说他们原本在安列克公爵的压迫之下,日子同样也好不到那里去。

在场发言的都是一些没什么作用的蠢货——戈兰·埃尔森公爵微感不解地摇了摇头,难道对方叫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

贵族们议论纷纷,群情激愤,但却拿不出一个主意——托尼格尔的强大是显而易见的,而效忠于长公主殿下的同样是一支强大的力量,其中包括了白狮军团与王室的舰队,反倒是他们这些人,虽然代表着南境最传统的贵族力量,但却拼凑不出什么像样的力量来。

王党最早的核心与高层们手中至少还掌握着实力,至少兰托尼兰的军队与骑士团还效忠于他们。但等到王党分裂,原本的高层要么离去,要么投靠长公主之后,而剩下的这些人,其实原本也不过是王党中的投降派,欧弗韦尔与马卡罗未必看得起这些人,他们手上自然不可能掌握着什么力量。

正当戈兰·埃尔森公爵开始感到无聊的时候,这时候一张纸条忽然由他的下人传递到他手上。公爵大人微微一怔,他将纸条放到桌面之下,张开然后扫了一眼之后,面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最后看了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一眼,摇了摇头,回头向自己的下人打了一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席离开。

在场倒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位公爵大人的动作,不过并没有太多人在意,这位公爵大人这些日子以来肯出现在这个会场上便已是意外了,他提前离席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不过戈兰·埃尔森公爵并未像往常那样从后门离开会场,在那里乘坐马车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在自己的下人带领之下,来到会场中一个比较偏僻的房间。

他推开门时,门内的客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他多时了。

戈兰·埃尔森公爵忽然站住了,眯起眼睛,看着起身向自己致敬的三人。

……

沃纳·奥格那登·席尔瓦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这位维埃罗的主人,瓦伦登堡的最高行政长官,当今埃鲁因长公主殿下的外祖父,维埃罗的公爵大人的烦心事有很多,但最让他感到疲惫不已的是自己最看重的女儿与自己之间的对立。

他没想到欧妮竟然会在一次出使中喜欢上一个出身微不足道的士官,即便对方是雅尼拉苏伯爵的心腹,再说在王国内,他未必看得起那位“王室的舰长”,对方亲自来娶他的女儿他都未必愿意,何况一个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