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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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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没有开口,瞳孔之中也缺乏生者的气息,就仿佛是一个残存的意志,但亦足以执行他生前的意念。

布兰多却怡然不惧,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像是要燃烧了起来,作为纯粹的元素生物,提尔摩斯人用来庆祝的金酒实在不是人类可以消受的,纵使是极境高手也不例外。

脑子里闹哄哄一片,仿佛是奥丁的金殿之中无数的英雄豪杰正在举杯庆祝,他脑子发热,举起号角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几乎将号角中的金酒喝了一半。

若是有提尔摩斯人在此,只怕也要对着布兰多竖起大拇指,说一个服字,不愧是酒中豪杰。

可惜布兰多这会儿连丝毫自觉都没有,在将那半号角的酒液灌下去之后,他就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但身体之中的力量却在熊熊燃烧,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的力量加成直接让他的力量属性彻底破表了。

可以说在他的巅峰时期,单论力量的话,现在的他也可以一个打三个。

只听啪擦啪擦的几声裂响,布兰多的上衣与裤脚全部裂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他浑身皮肤发红,仿佛煮熟的虾子一般,内里血液滚动,竟发出犹如雷霆一般的声音。

“来吧,杂种!”

毫不例外的,布兰多便开始耍酒疯了,他抱着号角,大大咧咧地昂着头对半空中的青龙喊道。

青龙乃玉珑圣剑之魂,类似于奥薇娜一样的存在,高傲无比,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凡人污蔑,更不用说此刻十一长老生前残存的意志还在,虽然做不到执掌圣剑,但影响它的判断还是没有问题的。

它立刻发出一声咆哮,卷起不知几百米长的尾巴将半空中的青凤扫向一边,然后便一头向布兰多扎了下来。

“不好!”与古凤心神相连的柳先生被玉珑圣剑一尾巴甩得气血震荡,差点直接喷出一口血来,但他看到这一幕时却心下暗自焦急。

先前仿佛奇迹发生一般他亲眼看着布兰多把鬼车一众料理了个一干二净,眼下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布兰多死在这个地方。

对方可能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对方是唯一一个能将小姐带走的人。

何况对方的实力更是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有这样的实力,鬼车又能奈小姐何?柳先生心中一急,便立刻强行消耗生命去命令古凤,在他拼了命的情况下,那原本已经有了些退缩之意的青凤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张开双翼便向青龙追了过去。

然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干的事情却让柳先生想吐血。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虽然确实也是喝醉了酒——从地上拔地而起,一拳向半空中的玉珑圣剑轰去。

面对这样的挑衅,玉珑圣剑自然勃然大怒,也举起爪子一爪向着布兰多迎了过去,只听半空中啪啪嚓嚓一阵犹如雷鸣一般的巨响,布兰多便像是一颗流星一样从哪儿来便飞回了哪儿去。

他轰然坠向港口之中,砸在一栋仓库上,将那座几千平方米的建筑砸得灰飞烟灭,连同里面正在熊熊给燃烧的货物一起化为了齑粉。

半空中盘踞的青龙冷笑一声,看也不看身后正追来的古凤一眼,直接一头扎下,向着布兰多坠落的位置直追过去,显然是打主意要赶尽杀绝。

作为上一任圣剑之魂,它的战斗经验自然也丰富无比。

而直面了近神的含怒一击,躺在废墟中的布兰多哇一声吐了一口血,只感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不过他脑子里浑浑噩噩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害怕之类的感情,仿佛一片混沌之中只剩下狂怒与熊熊燃烧的战斗意志。

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这时却反而想起自己与黄昏之龙一战时的场景,混沌之中那纯粹的愤怒与战斗的本能,仿佛与此如出一辙。

他好像没事人一样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青龙的爪子正从半空中覆盖而下,但布兰多却第一时间是捧起号角咕咚咕咚将剩下的酒一干而尽。

接着他怒吼一声,再一次向着半空中的青龙直射而去,一拳击中青龙爪子的正中心,一声仿佛天空断裂一般的巨响,连带整个港口都震动了一下。

但在柳先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布兰多竟生生将玉珑圣剑的这一击给挡了下来。

柳先生张了张嘴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然后他身子微微一晃,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而失去了他控制的青凤在发出了一声利鸣之后,浑身燃烧起熊熊烈焰,从半空中一头向玉珑圣剑撞了过去。

此时此刻青龙正和布兰多对峙在港口上空,力量完全增幅状态下的布兰多简直像是一头魔神,他的力量此刻已经完全不逊色于真正的白银躯体巅峰状态,而玉珑圣剑在属于它的那个时代自然是近神之剑,它的主人想来也是天青骑士那样的传说人物,可惜在这个时代,荣誉并不属于它——

在察觉到背后撞过来的古凤玉玦之后,玉珑圣剑之魂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但正是这个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港口附近的一条熊熊燃烧的小巷中,几个人正抱头鼠窜而出。

为首的女士躲过滚烫的浓烟,冲出广场时抬头一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找到了,那奎尔,那果然是翡翠之心的力量!快,快动手,拉神的使者也在那里,快帮他一把!”

在她身后不远处,精灵游侠神色复杂地看了半空中一眼,才默默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来。

……

第一百四十二幕自然宝珠

“那奎尔,全知之眼是太阳神的圣物,它可以帮助你回收翡翠之心,因为那本就是太阳神的所有物。”

“我明白,大长老。”

……

那奎尔手中的木盒柳木的表面有些泛灰发白,盒盖上有一个圆环状的徽记,一眼看过去再普通不过,他打开盒盖时,周围的骑士们和阿德妮都忍不住将目光飘向这边。只见那盒中铺着一层细细的丝缎,丝缎上放着一座泛着白金光泽的金属四棱方锥,但他们并没有看到上面有任何与“眼睛”有联系的事物,倒是那四棱锥上密布着数不清的线条与图纹,显得玄奥无比。

那奎尔一言不发,神色肃穆无比,双手托着盒子将那四棱方锥高高举起,口中喊道:“Ra——”一道光束从白金方锥中射出,正中远处半空中的玉珑圣剑。

而也正是这一刻,由古凤玉玦所召唤的青凤浑身上下燃着熊熊烈焰,一头撞上了盘踞在港口上空的青龙。

两团火焰彼此撞在一起,形成一个明亮的焰球,那一刻无数火焰在半空中流动,竟好像一条条河流一般,焰流所过之处,地面上的一片片屋舍顿时熊熊燃烧起来。靠近港口区的罗萨林居民们遭受了这无妄之灾,只感到好像末日降临一般,好在火焰并没有扩散得太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能找到逃难的时间。

玉珑圣剑所化的青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几乎半个身体的能量形态都为之溃散,毕竟古凤玉玦的力量虽然稍逊于它,但同样是实实在在的古物,何况在无主的状态下,它十成的力量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

它没料到自己追杀一个蝼蚁的行为竟然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震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布兰多的威胁,随手一爪将之拍开。

但此刻——

一道纯粹无比的白光忽然之间洞穿了战场上空弥漫的烟云,从玉珑圣剑所化青龙完全没有防范的方向刺出,直直地击中了它的胸腹之处。

“击中了!”浓烟之中有骑士惊喜地高声喊道。

“成功了?”看到那奎尔手中全知之眼放射出无比明亮的光彩,拉之羽翼骑士团的副团长阿德妮忍不住有些激动地问道。

那奎尔面色有些严肃地注视着半空,当白光击中青龙时,他的确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翡翠之心的力量,但并不完整,应当是一部分残存的法则。

他甚至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自己心中问道:“汝等何人?”

不知为何,那奎尔觉得自己就是能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虽然他应该明明听不懂对方的语言才是。

他立刻在心中默念咒文,想要如大长老告诉他那样,召回翡翠之心的力量。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却生生打断了他的召唤。

那奎尔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因为那力量远超他的认知,非但阻隔了他与翡翠之心之间的联系,甚至还在一瞬间夺取了他的权限……

当青凤玉石俱焚与玉珑圣剑同归于尽之时,布兰多自然在爆炸产生的第一时间被卷了进去。

他像是一块石头一样从半空中坠落下来,重重地落到一片废墟之中,猛烈的撞击让他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总算找回了一丝清明。

“怎么了……”

“我在什么地方?”

金酒可怕的后劲仍远未消除,他仍旧处于一种介于亢奋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间,只是身上的重伤让他没办法在活蹦乱跳,号角之中的金液也已喝干,短时间内再无回复的可能。

布兰多用仅存的一线理智——或者说本能去摸索胸口的天使心瓶,但他这个迷迷糊糊的动作只做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头痛欲裂的摇晃了一下脑袋,脑袋里面好像套了好几层东西一样,摇晃起来沉重无比,眼前半幻半真,仿佛充满了游离的念头与幻境一般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梦境之中梦到自己醒来,什么东西都感觉不真切,痛苦无比。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一个声音迫切地要告诉他什么,但却又怎么都听不真切,他仅存的一丝清明也冥冥中又让他感到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可惜唯独除了这个念头之外,英雄之酒的力量让他根本做到任何一件事情,哪怕主动动动小指头这样细微的动作也是一样。

然而正是这个时候,一对白色的光羽忽然从他身后伸展而出,然后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球从他胸前一一升起,先前天青色的,代表着流风与苍穹的意志。

然后是湛蓝的,代表着浅海与智慧的光芒。

接着是淡灰色的,代表着大地的厚重与孕育一切的宽和。

还有金色的烈焰,不羁的抗争与永不屈服的精神,最后是一片漆黑,冰冷冷漠的漆黑圣剑裁灭,以及散发着苍翠光芒的自然权杖。

五把剑、一支权杖在废墟的火海之中熠熠生辉,其中尤其是自然权杖苍翠的光芒尤盛,它一闪一灭,仿佛是在冥冥之中呼唤着什么。

浓烟正滚滚而上。

半空之上,玉珑圣剑所化的青龙正在发出最后的悲鸣,它昂起硕大无比的龙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吼叫声,古凤玉玦玉石俱焚的决死一击与全知之眼的力量终于让它支撑不住——

庞大的幻化的龙形猛然一缩,然后彻底膨胀开来。

那像是数不清的青色光点轰然炸开,四散飞射开来,星星点点融入漫天的烟雾与火焰之中。

然而在这些湛青的光芒中,一团明亮得多得光球正在冉冉升起,云层之上缓缓分开,露出其后Tiamat法则淡淡的银色的线条,那些动辄横跨数千公里的法则之线正在缓缓转动,构成一个庞大的法阵。

然后那法阵的中央垂下一道明亮的光柱,正笼罩在那光球之上。

若此刻布兰多仍旧清醒,那么他一定能分辨出这是有人在上千里外主持战役法术,这些动辄上千公里的法术是巫师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力量,非数名极境大法师无法完成,它们往往被冠以十三环、甚至十四环的名字。

而眼下的这个法术,似乎只是为了召回玉珑圣剑之魂而已。

可正是这个时候,那团青色的光球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起来,它剧烈地震荡着,仿佛是在抗拒什么,但最终终于作出决定,一下子挣脱了青色光柱的笼罩范围。

猛然一头向着下方动弹不得的布兰多下扎了下去。

那一刻,悬浮在布兰多上方的自然之杖的光芒变得强盛无比,仿佛是响应它的呼唤一般,光球直接一头没入了布兰多的胸前那片五颜六色的光团之中。

布兰多闷哼一声,皱起眉头,无意识中冥冥感到苍翠的力量完善了几分,而自然之力最重恢复,苍翠猛然一亮,溢散出的力量几乎立刻开始修复下方布兰多的已经严重受损的躯体。

“这是自然宝珠的力量……”布兰多虽然迷迷糊糊,但这一刻心中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他忍不住惊喜不已,正想要努力去调动这股力量来恢复自己的身体,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完全,忽然虚空之中又是一道力量涌来。

布兰多骇然失色,因为他发现那竟然是古凤玉玦的力量。

本来理论上古凤玉玦在使用激发之后,应当随着力量的散失而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但在青凤一头撞向玉珑圣剑并与之同归于尽之后,逸散的力量在半空中游离了片刻,忽然之间好像中了邪,竟然也选择做了一件与玉珑圣剑一模一样的事情。

那就是忽然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然后猛然一头扎入到布兰多胸前的光团之中。

这下布兰多顿时感到乱了套。

如果说自然宝珠的力量还可以与自然之杖甚至是其他元素宝珠的力量融洽相处,但古凤玉玦的力量却可以说与之格格不入,布兰多也分辨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只能感到那力量决然无比,就仿佛带着它先前与玉珑圣见玉石俱焚的气势一般,此刻也毫不逊色。

更不用说它们之间片刻前还在打生打死,而这种仇恨显然也延续到了现在,两股力量在聚合在一起的一瞬间,布兰多就感觉自己面前多了一个大炸弹。

这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将布兰多从醉酒的状态下吓得清醒了一多半,他猛地出了一身冷汗竟一下子睁开眼睛,下意识就要出手将之分开。

但让他冷汗直流的是,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脑子虽然清醒了,但身体仍旧动弹不得,提尔摩斯人的金酒是果真名不虚传,他忍不住在心中把那些家伙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痛骂提尔摩斯人也无助于解决眼前的事态,两股力量越来越不稳定,就在它们要彻底爆发开来之前,布兰多终于发现悬浮于自己身前的五把圣剑与自然之杖开始发挥作用了,它们仿佛是拥有智慧一般各自放出自己所属的元素之力,开始介入到古凤玉玦与玉珑圣剑之间的纷争之中。

……

第一百四十三幕玛莎大人的玩笑

在几道仅次于存在性之力的顶尖元素力量的压制下,总算将两股力量限制在了一个均衡的势态之下,布兰多可以感到苍翠正在缓慢吸收来自于玉珑圣剑之上的自然宝珠的力量,只要等到这股力量彻底被吸收,那么古凤玉玦应该也就不会这么狂躁了。

当然,往好的方面想的话应该是如此。

布兰多只能祈祷玛莎大人不要和他开玩笑。

不过他也确认了这把剑果然拥有一部分自然宝珠的力量,和他先前的猜测无二,自己这番出手虽然差点被提尔摩斯人给活活坑死了,但总算还有点收获,没有白白吃了个大亏。

不过他明显可以感到剑上自然宝珠的气息十分单薄,而且法则要素残缺不全,显然这剑存在的时代比天青之枪苍穹不知道久远了多少。

他此刻无法动弹,只能默默地躺在废墟中,等待着苍翠大功告成。同时脑子里还有些混乱,金酒的效果显然远远还没过去,晕眩感与困意正一波波涌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之前的一些事情。

他想到了凰火所说的停滞之界还有里面的碧龙之心,根据德尔菲恩在日记上告诉他的东西,现在他很怀疑玉珑圣剑应当是和辛娜还有黑暗宝珠一样,当年被拆开来铸成了许多不同的圣物。

按照他的经验,真正的玉珑圣剑应当是包括自然之杖、自然宝珠还有自然圣剑在内的完整版本的苍翠所组成的,而组成它的另一半应该就是风系的圣剑苍穹。

但在属于它的时代过去之后,当新的琥珀之剑间诞生时——很可能就是天青之枪苍穹——风系的圣剑在天青的骑士经过崇山试炼之后被带走,就像他当初从天青之枪之中带走苍穹一样。

而剩下的一半苍翠也分崩离析,自然之杖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龙后手中,自然宝珠的一部分则仍旧留在玉珑圣剑之中,而至于另一部分,很可能就在那个凰火不止一次提到的碧龙之心中。

布兰多不禁皱了皱眉头,听说那东西是九凤的至宝,不知道它对玉凤一脉究竟有怎么样的象征意义,但要真如德尔菲恩所说的话,他对自然宝珠是势在必得的。

只希望不要和凰火的家族起冲突才好。

他默默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等待着苍翠慢慢将玉珑圣剑中自然宝珠的力量提取出来,但正是这个时候,他灵敏的感知中忽然听到远处一个惊叫声传了过来。

说实话,那声音有点耳熟。

但布兰多却蓦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好像玛莎大人真要和他开玩笑了。

“我控制不住了——”那声音有些惊恐地喊道。

那奎尔确实控制不住自己手中的全知之眼了。

大长老对他寄予厚望,也对他委以重任,而他确实也是这一代守墓人中最杰出、同时也是最稳重可靠之人。

在前往罗萨林这一路的旅行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早已不知道反复实验了多少次如何操纵全知之眼,对于这件圣物,他不敢说可以彻底掌控它的一切,但至少也能够做到了若指掌。

但那道蛮横无比的力量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希望。

它首先毫不留情地封闭了他与翡翠之心的联系,然后又顺着他对全知之眼的控制“摸”了过来,并且直接夺取了他的权限。

甚至没给他半分反应的时间,就好像全知之眼本该是“它”的东西一样。

那奎尔反应很快,他马上“啪”一声关上盒子,用沙漠胡柳做的盒子上面印刻着神圣的法阵,不但可以隔绝全知之眼的一切气息,而且还可以阻挡邪灵和恶魔意志的入侵。

“快来帮忙,阿德妮,我遇上麻烦了!”他好不矫情,立刻回头对骑士们喊道。

阿德妮等人还没有从先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便看到自己的精灵同伴面如土色,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毕竟彼此在一起磨合了如此长时间,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几个骑士马上冲上来帮那奎尔按住那盒子。

但他们才刚刚搭上手,脸上却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们的实力是不如那奎尔,也不如自己的副团长,但怎么说也是真理之侧左近的水准,否则怎么可能能加入拉之羽翼骑士团。

这可是卢比克最神圣的骑士团之一。

但以他们的力量协力,竟然发现快要握不住这盒子了,骑士们忍不住面色大变,颤声道:“副团长,快来帮忙!”

情急之下,他们连阿德妮原本的职务名都喊了出来。

阿德妮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忙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但她手还没来得及放到那盒子上,那奎尔便已经低声提醒道:“小心!”

话音未落。

那柳木盒子便自己弹开,里面的全知之眼犹如一道跳动的流光般飞射了出去。

只留下一众骑士在那里面面相觑。

但此刻对于布兰多来说,麻烦更大——

因为他好不容易期盼到的,古凤玉玦与玉珑圣剑保持的相对均衡的势态,还没维持了有一分钟,忽然之间又是一道灰白色的光芒破开雾气而来,二话不说,直接一头融入了那光团之中。

“这又是什么鬼!”

布兰多心中惊叫一声,如果说他对古凤玉玦还可以说事先有所准备的话,那么最后这东西便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毕竟他也清楚古凤玉玦与玉珑圣剑在这个世界上是个什么水平的存在,一个小小的罗萨林能够筹齐两件这样的东西就已经很巧合了,那么这第三个玩意儿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但他心中的惊叫不能挽回眼前的局势。

古凤玉玦、玉珑圣剑与全知之眼的力量不差分毫地汇聚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一切就可以预知了……

隔着浓浓的烟雾与漫天的火焰,拉之羽翼的骑士们对于临头的大难还浑然不觉。

“发生了什么?”阿德妮仿佛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其他人,忍不住下意识地问道。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却听到身后有人惊叫道:“小心!”

阿德妮猝不及防地向前看去,正好来得及听到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接着便是一片猛烈的白光映入她的眼帘,气浪破开浓烟横扫而至。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像是纸片一样被吹飞了出去,连同她一起的还有东倒西歪的骑士们;爆炸仿佛产生了一道风暴,它卷着无数碎石与建筑的残骸,向前延伸,竟将街道上铺设的石板生生地刮下一层来,露出下面裸露的土层。

轰鸣之音顷刻之间湮没了一切,仿佛在一片高昂尖嚣的音啸之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杂音;白光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并将整个码头、整个港口区、甚至外围的棚舍区一一吞没了进去。

在所有人中,守墓人那奎尔是唯一一个来得及看到这最后的一幕的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身上散发出的守墓人之护的光华正越来越淡,最后直至消失,白色的光幕便将他所彻底吞没。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能回收翡翠之心的力量?”

在昏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精灵心中还乱哄哄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

爆炸持续了大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

期间整个罗萨林的所有区域都仿佛发生了一场恐怖的地震,罗萨林堡坍塌了一半,得亏罗萨林的领主大人还没有回到自己的行邸,否则说不定就要因此而蒙难。

凰火、勃兰克以及整个罗萨林的住民都亲历了这一切,虽然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港口区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们看到那个方向爆炸所产生的恐怖景象。

在那白光最盛的时刻,整个天地仿佛都暗了下来,只剩下那团耀眼的光球,然后冲击波横扫开来,几乎摧毁了半个城区。

好在罗萨林的建筑本身就是以棚舍居多,再更远一些地方,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而且令人感到诡异的是,爆炸虽然十分猛烈,但局限范围却很狭窄,除了港口只剩下一个深坑之外,甚至就连近在咫尺的棚户区也只受到了后续的气浪的波及,那冲击波就仿佛只是刮起了一阵狂风,甚至都没有造成太多人伤亡。

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爆炸约束在了港口区一样。

而在港口之外,从镇子上到罗萨林堡之间的道路上,房奇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是过了片刻,他才发出一声惨叫来。

“玉珑圣剑——!”

“我们得回去。”房奇喘了口气,脸色一片潮红,他仿佛显得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不,我们至少的弄清楚,玉珑圣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

“当然,难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吗,德尔菲恩小姐?”

“我还以为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马上逃走,毕竟这才是个明智的选择。”德尔菲恩静静地答道。

房奇愣了下,但随即摇了摇头,咬牙切齿道:“逃走,那不是问题,没有人可以拦住我从这个地方离开,但玉珑圣剑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德尔菲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有所料。

……

第一百四十四幕埃鲁因的战事

与往年迥然不同,几场秋雨之后,从托尼格尔往北受秋季季风影响的地区便开始连连放晴,仿佛真一幅秋高气爽的景象,完全隔绝了人们对于埃鲁因南境秋雨绵绵的印象。

罕见的少雨气候也影响了从布契绵延至让德内尔的战火,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公爵的联军因为对气候估算不足,错误地预计了亡灵进攻的态势,因此已在布罗曼陀的黑玫瑰攻势之下连连后退。

经过玛诺威尔森林与布拉格斯外围两次会战之后,亡灵的前线已经推进至库尔克南方,虽然这个推进速度已经远远慢于前一世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埃鲁因的溃败,但让德内尔方面仍旧表示了对于王党的不满,因为这个原因马卡罗与“孤狼”欧弗韦尔——如今已受封为法奥伯爵——已提前前往前线,艾柯、十字手布加率领的兰托尼兰联军与欧汀伯爵的第二批援军也正在路上。

早在一周之前,托尼格尔在让德内尔驻扎的部分军队也完成了动员,这支先头部队将由白狮卫队的副指挥官卡格利斯·哈伯托指挥,并且与半个埃鲁因皇家骑士团同行。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未来的皇家骑士团团长谬科正是这半只骑士团的指挥官,就和前一世一样,而今他已是骑士团内部的少壮派的一面旗帜,而且也进入了高层的核心,深受雅尼拉苏伯爵与欧弗韦尔信任。

至于埃鲁因三杰中的另外一人,埃尔维斯家族的洛卡和布雷森也正从北方南下——自从克鲁兹帝国半个月之前发生了那场变故之后,白狮军团便没有必要再留在安泽鲁塔高原,在欧弗韦尔的示意下,他们途径安培瑟尔,借道安列克南下,如今已经经过法奥地区——他们带来的不仅仅只有白狮军团的战力,还带来了王长子的支持。

在王长子列文·奥内森·西法赫的主导下,北方贵族派遣出了一支由贵族们组成的联军南下,指挥官由西法赫王室的剑豪尼古拉斯与灰山伯爵担任,趋奇者加尔洛克与之同行,可以说在利伍兹离世之后,除了布兰多的跟班夏尔之外,加尔洛克就代表着埃鲁因王国的最强巫师力量。

当然,并不隶属于王国所属的高塔巫师们也要除外。

至此,包括卡拉苏的高地骑士在内,埃鲁因也可以说完成了全国的总动员,林林种种的兵源加在一起也有了接近十五万之多,以埃鲁因贫薄的人口来说,可以说是举倾国之力。

但包括王党在内,所有人都明白,王国虽然上下一心,兵源也勉强凑齐可以一战的实力,但埃鲁因真正的问题在于上层力量与玛达拉差距太大。由于魔潮来临,玛达拉新生代的将领几乎都已经跨过了要素显化这一道门槛,而像是女妖之王、苍白领主这些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的黑暗时代中存留下的亡灵领主,本身就多具备要素境的实力,有些还在真理之侧之上。

而且亡月的国度本身的实力不逊色于克鲁兹帝国,哪怕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它们同样拥有极境实力,只不过安排在圣奥索尔与大冰川与法恩赞一墙之隔的方向,显而易见的,这个黑暗的国度一开始就把埃鲁因当成了一个锻炼新生代将领的场所。

这个事实是很无奈的,但埃鲁因也只能选择接受,并还必须因此而感到庆幸,否则的话以王国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即便是眼下,在面对玛达拉的高阶兵种和为数众多的要素境强者时,所有人都明白,埃鲁因真正的胜负手其实是那支来自于托尼格尔的新生力量。

毕竟布兰多在帝国境内闹得天翻地覆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在此期间无论是对方手中掌握的石像鬼还是钢铁傀儡军队都代表了这位领主大人背后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更不用说布加人所支援的那支舰队更是在克鲁兹南方地区唯一一支可以决定天空归属的力量,至于托尼格尔领地内和对方一直以来开发的黑森林内还有多少隐藏的力量,那便更难说得很。

至少风射手、德鲁伊、半人马与森林精灵们是摆在台面上的,更不用说还有在安培瑟尔战争中崭露头角的白狮卫队,并且传闻这位伯爵大人手上还有一支战斗力毫不逊色的穴居人“骑兵”,关于这个传闻则是从托尼格尔一战之后流传开来的。

不过在九月末之前,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些“来自于冷杉领的乡巴佬”释放善意。

那位伯爵大人与帝国之间的不对付曾一度在埃鲁因国内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但引来了在克鲁兹人面前卑躬屈膝习惯了的贵族先生们一致的攻讦,甚至连公主一派一贯的盟友王党都对此表达了不满。

在九月的第一旬,甚至还一度差点因此引发的内乱——主要是王党顽固派势力与北方贵族的互相勾结,但这其中有多大部分是对于王国内部新生势力的嫉恨与不满实在是很难说——好在叛乱还未引发便为托尼格尔方面与长公主殿下联手强势压下。

当然也有人传闻这事本身就是那位托尼格尔伯爵大人的“情妇”在得到了前者许可之后,设下的一个圈套。

叛乱引来的后果在九、十月之间发酵,期间导致了不少人头落地,在此期间格里菲因公主与安蒂缇娜所表现出的铁血与果断引得所有人为之侧目,要知道在安培瑟尔一战之后很长时期,这位长公主殿下都是以示弱的一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这件事的后续发展一度引起了公主与王党的交恶,不过最后双方还是在“孤狼”欧弗韦尔的调停下达成了和解,由马卡罗一方所代表的新王党向王室效忠告终,不过此次行动之后,公主一派的实力与威望大增,那又是后话。

无论如何,在九月中旬之后,虽然在布兰多完全失联与不在场的情况之下,托尼格尔伯爵这个头衔真正成为了埃鲁因国内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正式登上王国的舞台。

之后便是连续不断的整编,动员与后勤物资调配,幕僚小姐的大名也因为这一个月以来的一系列事件而为整个王国所得知。

关于那个托尼格尔伯爵的情妇的传闻自然也因此不胫而走,以至于她每次都会因为这个而被手下与冷杉领的众人们调笑,甚至最近连公主殿下看她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怪怪的。

安蒂缇娜可没少为这件事苦恼。

从沙夫伦德丘陵放眼向北眺望,天空碧蓝如洗,湛蓝的天幕上漂浮着轻烟一般的云层,映衬着远处宛如镶嵌在群山中的翡翠一般的帕拉斯森林。

这是个托尼格尔在眼下这个季节罕见的好天气,大约是受黑月坠亡的影响,秋后阳光明媚的日子持续了快有一个月之久——虽然当日“群星”坠落时埃鲁因各地都升起奇异的光柱,将王国的损失降到了最低,那日之后从克鲁兹、圣奥索尔汇聚来的消息便可以证明,法恩赞或许也相差无几。

眼下从格尔斯渡口到敏泰领一带的农地,小麦与棉花长势正好,今年应当会迎来一个大丰收,但如果晴朗的气候一直持续到入冬之后,来年的播种便会受到影响了,从占星术士总会传来的消息似乎也应证了这个担忧。

世界之树——这是瓦尔哈拉要塞在冷杉领一带当地人口中的新名字,当这棵巨树在光灵的哺育下开始茁壮成长生长超过了第四个阶段之后,它繁茂的树盖便不再是沙夫伦德的丘陵可以遮挡的了。要塞再难以保密,安蒂缇娜再与雷托等人商议之后,干脆开放了瓦尔哈拉的外围范围,反正接下来就要开始进行移民和安置工作了——在布兰多的计划中,从冷杉领和敏泰地区迁入的人口将将可以填满瓦尔哈拉的下城区。

下城区在符文矮人的后裔奥德姆手上经过长达一年半的最后修缮,在七月之后总算彻底竣工完成,事实上有几个区已经开始搬迁进住民,虽然移民原本对于迁徙一事还有抵触,但在到达此地之后便已完全被震撼,在入住一段时间之后,可以说没有人对于这座由魔法驱动的城市感到有任何不满的。

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城内的商业活动还没开始兴盛起来,因为瓦尔哈拉暂时还没有彻底对外开放,所以托尼格尔的商业活动还是在冷杉堡与格里斯格港完成,虽然大多数与托尼格尔关系相近的商人们都已经或多或少听说了关于这座要塞的一些传闻。

至此,在瓦尔哈拉送走了克鲁兹人的皇长子与他手下的骑士团之后,可以说是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住客。

这些最早搬入城内的,自然是对于托尼格尔的领主大人——即布兰多最为忠诚的子民们,虽然说布兰多对于忠诚一词或多或少没什么概念,但在安蒂缇娜的筛选下,王党和其他势力就算可以安插进间谍与探子来,也不会造成多大麻烦。

更不用说在布兰多前往北方的时候,幕僚小姐乘着收拾王党保守势力的当口,让雷托与他手下那些老兵们组建了一个秘密的情报组织,虽然安蒂缇娜对于秘密警察这种超越时代的东西没什么概念,但沃恩德各地皇室贵族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密探,所以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甚至连格里菲因公主都没有过问半句。

雷托他们作为长年战争的老兵,本身对于密探的工作倒是没有接触过,但架不住瓦尔哈拉内部有光灵这种不太引人注意的小东西,借助这些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眼睛,雷托的手下对外虽然没什么出色的表现,但至少对内这位年迈的赤铜龙先生干得还算不赖。

至今为止,在库兰所辖的城卫部队与这支密探部队的共同维护下,瓦尔哈拉总算平稳地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城内新迁入的居民们也总算渐渐熟悉了这个他们的新家。

……

第一百四十五幕回到瓦尔哈拉的舰队

不过这一天,当瓦尔哈拉的树盖开始调整叶片的朝向,阳光穿过密密层层的枝桠开始普照下城区的时候,瓦尔哈拉的新居民们离开自己的房屋,走上街道的时候,却发现这座要塞与往日变得有些不同。

城区的街道中生长着灯柱一样的树木,上面卷曲的树干上悬挂着一枚到多枚月光石,白天这些水晶会吸收日光,夜晚会散发出犹如月光一般柔和的光芒照亮整个下城区,并且还会吸引萤火虫在它周围觅食,将整座城市妆点得如同梦境中一般。

但今天一大清早,人们就发现这些“灯柱”边上生出了一簇簇的鲜花,“灯柱”上也挂上了彩带,城市上空瓦尔哈拉的主干平伸出的树干上,也垂下一道道彩色的丝缎,上面纹着科尔科瓦王室的银百合纹章,在绸缎的末端,才是冷杉领的徽记。

对于瓦尔哈拉的新居民来说,这场面倒不是头一次见,瓦尔哈拉暂时还没有雇佣市政人员,所以这些肯定是光灵们的手笔,她们在晚上妆点这座城市,乘着清晨来临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圣火祭之前,人们心中不禁下意识打了一个问号:莫非又到了什么节日?

可惜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接下来是什么节日,秋收祭典还要在很久之后,再加上北边传来的战争的传闻日益临近,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办什么祭典。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街道上,讨论着眼下奇怪的一幕,有些人还在质疑是不是迷糊的光灵们又搞错了什么,但他们之中有些视力好的家伙,已经将手在眉眼上搭了个檐,眯起眼睛看向瓦尔哈拉的上层区域。

瓦尔哈拉的主干往上,下城区上空是一排排横伸出的树干,这些树干上面生长的叶片会在阴雨的天气下为整座城市调节和疏导雨水,也能为下面的街区提供遮阴的功能,甚至是如眼下一样,用来悬挂横幅和丝缎,来渲染节日的气息。

而这些树干往上,是许多延伸出的平台,这些平台并不像下城区一般直接相连,上面是瓦尔哈拉重要的工匠区还有兵营,甚至内部还有一个商业区,不过暂时还未开放,这些区域通过树干内部的通道相连,因此在平台外围看不到任何吊桥与栈道。

再往上,则是瓦尔哈拉的上层区,现在这座城市的新居民们都明白哪里是行政区域,也是领主大人“城堡”所在的区域,此刻这些人便正盯着那个方向上的第二层平台看——哪里原本是瓦尔哈拉的备用空港,在平日里也是科尔科瓦王室专用的空港,顺带一提,格里菲因公主与她的骑士团们已经在托尼格尔停留了很长时间了,以至于王党对此都颇有微词。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国的长公主殿下对于他们的领主大人显然是有想法的,民间甚至添油加醋地流传着关于安迪缇娜——此刻冷杉领实际上的话事人与那位公主殿下争风吃醋的传闻,绘声绘色,深受吟游诗人们所喜爱。

好在这些传闻没有人敢传到世界树的顶层区,包括公主殿下那些经常到下城区来找乐子的骑士们,否则还不知道闹出怎样的风波呢。

而此时此刻,那些昂着头的新住民们看到,这座王室专用的空港上,此刻正人影攒动,上面显然聚集了不少人,好像在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的样子。

“什么人来了?”

“难道是领主大人回来了?”

对于瓦尔哈拉的新住民来说,他们还只知道自己的领主大人去了帝国出使,当然其间后者把帝国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戏码自然是在某位幕僚小姐有心安排之下,被吟游诗人们在托尼格尔各地的酒吧中传唱,对于这种事情,无论是冷杉堡还是敏泰领的居民,都是喜闻乐见的。

甚至就算是那些从克鲁兹来的商人,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可并不怎么待见帝国的贵族的,至于民族主义这个东西在沃恩德还没有开始萌芽呢。

不过关于布兰多失联之后的那些消息,安蒂缇娜便让人严密的封锁了下去,到现在为止,不要说布兰多到了什么地方,就连克鲁兹帝国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都还没有传递到托尼格尔来,只是在有些地区,偶有传闻而已,并不为人所重视。

不过这些人倒也没有完全猜错,格里菲因公主罕见地利用上了这个王室专属的空港,的确是为了迎接一些人的归来。

平台之上,光灵们组成的军乐团正在吹奏着,这些小小的家伙们拿着比她们还要小一号的乐器,在莫妮卡的指挥下,竟也吹奏得像模像样,只是有些不太安分,在空中排列出的阵形七歪八扭的样子。

对于这些小家伙们的调皮,格里菲因公主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默默地听着《百合与晨曦》有些轻扬的曲调,思绪都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这首乃是埃鲁因王家骑士团的军歌,也是王室的专属乐曲,在332年由瓦罗丁所著。

银色的战舰正在穿越云层——

阿尔提夫伯爵号从云层之上缓缓降下,按照布加人的风格十分奢侈的镀了一层银的船舷与龙骨部分闪闪发光,此刻这艘二等巡洋舰上所有的风帆都鼓得满满的,本身便犹如另一片白云。

船上海员敲响了叮叮当当的钟声,然后便开始减速,放下缆索,升帆,船长用通讯水晶向瓦尔哈拉的空港报备了船只现在的状态和任务,然后平台外平伸出去的树干上便射出两条藤蔓,抓住这条三桅风帆船的船身,在这两条藤蔓的引导下,阿尔提夫伯爵号开始缓缓靠港。

安蒂缇娜面色如常地站在格里菲因公主身后,不过她眸子里的不安还是出卖了这位幕僚小姐心中真实的心情。

虽然说从埃鲁因传来的坏消息已经传到了瓦尔哈拉,并且夏尔和茜都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托尼格尔,但是梅蒂莎和罗曼的姑姑还没有半点消息,眼下她必须抓住任何希望。

船稳稳地靠了港,船上的号手吹了三声号,以回应港口的号炮,然后从船舷上垂下一道跳板来,跳板两边都有扶手,然后尤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那里。

这位曾经的女佣兵团长眼下已经是骑士队长的职务,她仔细检查了一番跳板之后,才退开一步,露出后面的哈鲁泽。

小王子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莱丝梅卡下了船,随同的还有他们在安泽鲁塔遇到的那位黑暗精灵小姐,乔根底冈的住民的风俗迥异于地面上的居民,这位小姐穿着火辣的服饰,除了修长的大腿之外,结实的腰肢也完全裸露在外,上面单薄的裹胸实在是短斤少两,两颗南半球完全裸露在外,皮肤黝黑细腻,看得安蒂缇娜与格里菲因公主都忍不住有些脸红,心想这个女人可真不要脸。

公主殿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盘问一下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埃鲁因未来的国王不是要当清教徒,但哈鲁泽身边的女人可都有些太古怪了,何况他年纪还小。

看着这个自己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弟弟,也是唯一继承了科尔科瓦王室血脉的继承人,她自从懂事以来还从没有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野如此长时间过,上一次是在死霜森林的冒险,虽然更加危险,但时间上却比这一次游历短太多了;格里菲因心中满是柔软,但开口却变得冷漠无比:

“哈鲁泽。”

“姐……姐姐。”

哈鲁泽虽然仍旧显得天然地有点怕她,但格里菲因看得出来,经历过这一次之后,自己的弟弟已经隐隐有了些许男子汉的气概,他微微有些晒黑的皮肤便可以证明这一点,想及此,她心中不禁充满了对于布兰多的感激。

但另一方面,这种感情又有些复杂,她开口问道:“伯爵先生呢……?”

“老师……老师他……”哈鲁泽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他虽然一路上都在天上飞,但途径安培瑟尔的时候还是要停靠补给,何况舰队在经过西法赫时还要把琪雅拉和其他人一一送往他们家族所在的领地,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克鲁兹帝国所发生的一切。

黑月坠亡那一日后,鲁施塔便彻底被从地图上抹去了,那里方圆数百公里内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只知道后来一些巨龙带出来了消息,说是那里打开了一道空间裂隙,不断有混沌的怪物从那里涌出来,而今东梅兹和斗篷海湾这些地方还没安生多久,便又一次成为了前线了。

但这一次克鲁兹的皇长子要对付的不再是他的母后,而是那些不近人情的怪物,据说布加人的一支已经前往帝国了,浮空城坠落之后——这也是他才得知不久的消息——这还是布加人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安蒂缇娜则看向一边的尼玫西丝(百葭),后者脸色阴沉地对她点了点头,幕僚小姐忍不住捂住嘴巴,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差点软了下去,自从夏尔和茜他们回来之后,她就寄希望于布兰多和梅蒂莎可以碰上哈鲁泽他们这支舰队。

但眼下,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但她立刻感到有一只细腻纤细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心中有点点温暖传来,安蒂缇娜不禁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格里菲因公主银色的眸子正严肃地看着自己。

“振作一些,安蒂缇娜,伯爵大人他没有出事,夏尔先生还在,不是吗?”

经过九月的内乱之后,她与安蒂缇娜的关系已经被王室与托尼格尔之间的同盟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两人的私交也逐渐升温,在安蒂缇娜有心的迎合之下,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

而在早先的时日中,这位公主殿下就已经知道了布兰多旅法师的身份。

安蒂缇娜这才回过神来,她其实也是关心则乱,连忙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才收拾起情绪。

“谢谢你,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只对她勉强笑了一下,显然布兰多的失踪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不过安蒂缇娜心中却更为犯难,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芙蕾雅和茜,虽然前者已经去了让德内尔,与白狮卫队集结,事实上关于罗曼的事情,她都还一直瞒着对方呢。

至于后者,幕僚小姐更是头痛,她清楚得很,比起自己来,那位山民小姐对于自己的领主大人更是依赖。

……

第一百四十六幕来自灰山的使节

王家空港上的接待仪式十分短暂,很快人们的注意力便转移到舰队的回港上,托尼格尔舰队自从离开瓦尔哈拉以来已经有两个月有余,对于瓦尔哈拉的新住民来说也只是听过这支舰队的名字,认真说来这还是他们一次亲眼看到这支舰队。

虽然说此刻入港的船只其实并非舰队的全貌,因为舰队在途经西法赫时便已经受公主殿下的命令一分为三——派出了一支巡逻舰队继续前往护送埃鲁因使节团,而另一支由三艘三等巡洋舰为主力的分舰队则前往卡拉苏北方的拉班沿海封锁群山走道,谨防亡灵们又一次玩上次战争中突袭兰托尼兰与维埃罗后方的把戏。

而今天回到托尼格尔的,其实只有这支在整个埃鲁因甚至是克鲁兹南方都算得上庞然大物的舰队的二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消磨人们心中的热情,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当瓦尔哈拉的新住民们纷纷从自己家中跑出,看到一片片银光闪闪的光点从云层之中降下时——这个数量中其实大部分都是小型炮艇,还有一部分是运输船——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口哨与欢呼声。

市民们甚至脱下了自己的帽子,向着天上的舰队远远地抛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心中的激动之情。

这毕竟是属于托尼格尔人的舰队啊,也是属于冷杉领的舰队,是属于他们的领地大人的舰队,虽说它们是布兰多从布加人手上“买”回来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不知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工匠巫师们,可不是随便哪一个贵族都可以和他们攀上关系的,至少冷杉领的领民们都深深地相信一点:那就是他们的领主乃是高地骑士的后代,而且是高塔巫师们看好的年轻人,所以才能叫工匠巫师们高看一眼。

追随他们领主大人的夏尔老爷便是明证,那可是个堂堂的大法师,不也在领主大人的地盘上建造了法师塔了么?

桑德斯是来自于灰山的使者,在上一次战争中灰山家族虽然在北方一面,但这不能改变这个家族在历史上与科尔科瓦王室血缘更近的事实,只不过灰山伯爵向来与王党有隙,因此当利伍兹、马卡罗等人主政时,他不得不更多地考虑自己在南方的立场与家族的利益。

但当长公主殿下表现出与王党之间的分歧时,来自于灰山的使节便第一时间从弗拉达·佩斯南下,抵达了托尼格尔。

当然,知道内情的人才能够明白,这里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在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开始之后,列文·奥内森·西法赫与这位公主殿下之间正在展现出的和解的态势。

三个月之前,那位西法赫家族当下的主事者不顾自己的母后——安娜皇后的反对,在北方一意孤行解放了贵族议会,这让自从安培瑟尔战争之后形成的北方同盟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随后他在击败了来自于燕堡、图瓦洛、巴尔塔的一小部分贵族与棘狼家族的小规模叛乱,彻底肃清了北境,在那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却并不是举兵南下,而是派出了以尼古拉斯为指挥官的贵族联军支援科尔科瓦家族与玛达拉之间的战争。

这件事一度让格里菲因公主好几天都默然不语,随后她便重新向北方开放了安培瑟尔自由港,释放了属于自己一方的善意。

现如今在安培瑟尔以北的一些地区,可以明显地感到局势一天天正在缓和,这与南境从让德内尔到曼诺威尔一带地区日益紧张起来的战争氛围正好截然相反。

桑德斯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抵达托尼格尔的。

他知道长公主殿下幼时与自己这个表兄长关系很好,后来因为安娜皇后的原因,两个家族逐渐疏远,两人才愈行愈远,如今他们有重新修补这种关系的迹象,这可能代表着科尔科瓦家族与西法赫家族之间的重新和好。

这对埃鲁因来说,甚至是一件重要程度还要超过眼下这场战争的大事。

就像他明面是上代表着灰山伯爵,但实际上正是列文·奥内森·西法赫殿下的特使,只不过虽然托尼格尔人表现得还算友善,但那位公主殿下看起来暂时并没有接见他的意思。

奥伯古陛下的死在两个家族之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毕竟那不是一点点时间可以修复的。

桑德斯在城内“美人鱼旅店”的二楼租了一间房间,虽然说这城内无处不在的光灵们为他安排了一间在上层区的住处,但比较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在下城区转悠,上城区虽然奢华精致、符合贵族的审美观,但人太少了,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好在托尼格尔人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于是在没有得到那位公主殿下接见之前,他也就搬出来固定住在了这个地方,关于这一点其他人也大都知道,但也没人来管他。

桑德斯乐得清闲,反正他也明白自己的使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任务,而事实上他对这座要塞更加好奇,他早先几年曾到埃鲁因各地旅行,自然也到过托尼格尔这个蛮荒之地,可从未听说这里有这么一棵巨“树”。

他听说这棵树是被那位领主大人从信风之环带回来的,对于那位领主大人的传奇经历,桑德斯也是早有耳闻,遗憾的是未能得见一面。

当外面欢声雷动时,桑德斯与自己随行的侍从正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后者是来自于巴塔尔一带的乡巴佬,没什么见识,平日里除了会抱怨托尼格尔炎热的气候与找人赌博之外,没什么别的长处。

桑德斯看中这人,也是因为后者还算老实听话,而且没有见识这一点,在某些时候也算是一个优点。

眼下这个家伙吓得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大声对自己的主人说道:“天哪,老爷,这些船竟然在天上飞!”

桑德斯自然不会没见过在天上飞的船,事实上他在雅尼拉苏见过埃鲁因王室的风船战舰,也在安泽鲁塔北方见过帝国的地方舰队,但都不如眼下这一幕。

他眼睛里面倒映着天幕上的景色,心中的情感十分复杂,只是一支属于埃鲁因人的舰队,它刚刚从帝国返航,在那里,它和它的主人们干了许多其他埃鲁因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大事。

对于布兰多在帝国的行程,虽然在贵族之中有褒有贬,而且贬占多数,但在下层平民中,尤其是在托尼格尔与让德内尔这些地方,却是一片异口同声的称赞之声。

有人声称这位领主大人乃是这些年来埃鲁因最为出色的使节团长,甚至有人还拿他和六十年前他的祖父相提并论,就连慧眼识人的长公主殿下都因此获得了不少名望,外面已经有不少关于骑士与公主的传言了。

但这支舰队实在是太强大了。

强大得令人窒息。

作为列文·奥内森·西法赫的特使,那位失明的殿下心中的想法他再清楚不过,对方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拉拢这位领主大人,至少也要赢得对方的好感。

他怔怔地盯着云层之上那些浮动的光点,心中默默地想着在这么一位强势人物诞生的时代,对于埃鲁因这个小小的国家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究竟是先君埃克的效仿者,还是下一位安列克大公?

……

回到位于瓦尔哈拉上层区域布兰多专门为王室——事实上就是公主殿下所预留的树林宫殿希格拉尔宫中,等到女侍回身“咔擦”一声合上门,格里菲因公主一路上保持的严肃与冷漠的形象终于绷不住了,她转过身,上上下下仔细地将自己唯一的弟弟检查了一遍。

“你真的没受伤吗,哈鲁泽?”

“是的,一切都是老师的功劳,可他——”

“太好了,哈鲁泽,太好了,你总算回来了……”

哈鲁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连后半句话也被自己姐姐哽咽的声音给堵了回去。

他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未看过对方如此失态的样子。

格里菲因搂住他矮小瘦弱的肩膀,垂着头,静静地缀泣着,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一滴滴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形成漂亮晶莹的珠子。

“姐……姐姐……”哈鲁泽慌了。

“我……我很好,哈鲁泽,只是太过害怕而已。”格里菲因赶忙抬起头来,她吸了一口气便重新整理好近乎崩溃的情绪,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和腮边的泪水:“你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亲王大人的功劳,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姐姐,您叫老师他……?”

“哈鲁泽,奥内森给我来信了。”

“列文哥哥?”哈鲁泽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划上了等号,虽然自从离开科尔科瓦以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但幼时的记忆却并没有忘怀。

格里菲因点了点头,仿佛提到这个名字,就让她神情有些复杂:“他在信中给了我一个建议……”

……

第一百四十七幕埃鲁因的国王,哈鲁泽

“啊……”

静静地听完自己姐姐的话,哈鲁泽吓得张大了嘴巴,好像可以吞得进一颗鹅蛋似的,连眼珠子都瞪圆了。

虽然他并不是没有听过外面的那些传闻,从内心深处来讲,他也希望老师与自己的姐姐能够永远在一起。

但这话从自己姐姐口中说出来,还是吓了他一跳。

“奥内森在信上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埃鲁因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说布兰多先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就和他的祖父一样,所以只有当我们选择与他站在一起时,在今后可能遇上的利益冲突之中,才能避免埃鲁因的分裂……”

“可姐姐,埃鲁因需要这样的结果吗?”

她抬起头来,看向树之宫殿的拱窗外,云层之上飘着数不清的银色帆面,没有回答。

房间中一时间一片极境。

“不。”哈鲁泽忽然斩钉截铁地打破了这沉寂。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使劲摇着头:“姐姐,老师他不是那样的人,埃鲁因需要的是信念与目标,不是复杂的利益,马卡罗先生与利伍兹先生他们所做的,不证明了这一点吗?”

精灵少女猛地回过头来,盯着自己的弟弟,银色的眸子都有些发亮:“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哈鲁泽?”

“我……”哈鲁泽脸红了红:“我、我、我说不太上来,可是我认为我们不能那么做,姐姐,我……我不是不支持你和老师,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们那么做的话,会伤了老师的心的。”

格里菲因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弟弟,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狠狠地戳了戳对方的额头:“哼,人小鬼大,我什么时候那么说过了?那是奥内森那家伙的意思而已,看起来你在你的老师哪里学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满脑子龌龊思想。”

“……”哈鲁泽眼泪汪汪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虽然很想分辨老师大人并没有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自己,不过一看到自己的姐姐瞄向自己的佩剑,他立刻乖乖闭上了嘴巴。

如果那么说了的话,姐姐肯定要借口考察他的剑术然后教训他的,从小到大他可是上够了当。

“哈鲁泽,这些日子以来,你的剑术……”但看起来格里菲因并不打算放过他。

“姐、姐姐……”

“怎么,不想说这个?”

哈鲁泽连忙点头如捣蒜,比起剑术来,他的确是更喜欢布兰多教导他的魔法知识,不过老师说过回到埃鲁因之后,今后可能就要由安蒂缇娜小姐来教导他了,这叫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比起一板一眼的幕僚小姐来,在老师身边学习要有意思得多了,而且可以去很多地方,增长很多新得知识与见闻。

这段日子以来的旅行,比起他过去在王宫中十年的经历学到的东西还要多。

“也好,今天放过你好了。”长公主殿下今天却格外好说话,她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道:“不过我听说,从克鲁兹回来的卫兵们之间在流传着关于一位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福莎公主的传说,哈鲁泽,这位公主殿下……”

“噗——”

哈鲁泽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脸蛋顿时红得像是熟透了苹果,他瞪着自己得姐姐,忽然之间不知道从那里找来的勇气,大声喊道:“我的剑术已经很出色了,姐姐!”

半个钟头之后——

小王子殿下鼻青脸肿地从练习室中走出来,将自己的练习用佩剑交给一旁的侍女,直接无视了周围走廊上神色忍俊不禁的骑士们。

“我们未来的国王陛下至少是勇气可嘉的。”

“是啊是啊。”

“听说这一次哈鲁泽殿下是主动挑衅呢。”

“玛莎在上啊……”

“可怜可怜我们未来的国王陛下吧。”

毫发无伤的、好整以暇的、穿着骑士武装服一身利落的公主殿下尾随而出,没好气地扫视了这些家伙一眼,她伸手将绾在脑后的绳子拆开,一头耀眼的银发好似瀑布一般散开,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哈鲁泽,你没事吧?”

“姐姐……你不用安慰我了,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相信您了……”

“呵呵,剑术可是男子汉必须掌握的一门技艺,想一想你的老师布兰多阁下,哈鲁泽你还差得很远呢。”

哈鲁泽想到自己得老师,不禁有些出神,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外面是一座悬空的露台,和风从外面一涌而入,带来了下城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他趴在露台的扶手上,看着云层之上的舰队,这是老师的舰队,也是埃鲁因人的舰队,在云层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出哪里是格尔斯,哪里是敏泰,哪里是冷杉堡。

一眼望去,平坦的大地之上,起伏的丘陵之间,绵延成片的田野正在染上深秋的金色,秋风之中似乎也正孕育着丰收的气息。

这里就是托尼格尔,老师一手建立起的国度。

在三年之前,还是更近的时间?这里还曾是一片不毛之地,而今天呢?它已经成为了南境最富庶的土地之一。乡野之间的酒吧中诗人们传唱的是老师杀死那个格鲁丁男爵的故事,他不止一次听过那个故事,每一次都可以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当初姐姐让自己来到老师身边学习,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故事,自己才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吧?

他还记得自己才开始学剑的时候,每一次都被那根与自己陪练的树藤摔了个鼻青脸肿,可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只为了成为老师那样可以行侠仗义的剑客。

可他心中渐渐地明白了过来,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命运。

成为埃鲁因的国王?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并不是完全懵懂无知,在和老师一起旅行的日子里,他想得很多,在克鲁兹的见闻,还有与那位皇长子的相处,也让他懂得了许多东西。

或许是该作出决定了。

这是托尼格尔丰收的季节,在这片土地的北方,让德内尔、弗拉达·佩斯乃至于安培瑟尔的很多地区,甚至包括安列克,战争的伤痕都在一点点消失。

在北境,贵族们也在偃旗息鼓,战争的阴云奇迹般的散去了,在奥内森殿下的主导下,埃鲁因竟也重新看到一丝和平的曙光。

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土地与人民都在复苏,仿佛短短的时间之内,因为一只手的原因,这个失去秩序的王国被生生地拉了回来,前路不再是一片黑暗。

虽然布罗曼陀的黑玫瑰仍旧在这片土地上肆虐着,但埃鲁因人至少不会再失去希望了,人们可以重拾信念,去保卫他们共同的家园。

“姐姐。”哈鲁泽忽然开口打破这沉寂:“奥内森殿下那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

格里菲因正在整理自己头发的手停住了。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感到了哈鲁泽的成长,低下头来,用银色的眸子看着前者的背影:“你想到了什么……?”

“列文哥哥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比我更明白这个王国未来会走向何方,姐姐。”

“哈鲁泽,你在说什么?”

哈鲁泽回过头来,对自己的姐姐微微一笑,他用手画了一个圈子,指着脚下这片土地问道:“我会是它的国王吗,姐姐?”

“当然,你身体中流淌着科尔科瓦家族的血,你是那顶王冠天然的主人。”格里菲因有些严肃地答道:“可你必须要足够优秀,才使自己能够配得上它,哈鲁泽。”

“那我能决定它的命运吗?”

格里菲因摇了摇头:“没有人可以轻率地决定它的命运,因为埃鲁因是属于它的人民的,它的命运,与千千万万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我也是那么想的,姐姐,我不可以,您也不可以,这片土地需要的是真正能够明白它的声音的人。”

“我想等老师回来,将它交给一个真正可以领到它的子民们走向光明的人,那个人可能是老师,也可能是列文哥哥,但不是我,姐姐。”

“哈鲁泽!”

哈鲁泽缩了缩脖子,微微眯起眼睛,好像生怕看到自己姐姐发火的样子。

可这一次,反常地,公主殿下却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她才微微叹了口气:“你真是那么想的,哈鲁泽?”

“是的,在帝国我看到了很多东西,让我明白了那些原本属于人们的责任,或许我很爱这片土地,但我能给予它的,不是一顶王冠——而是稳定与和平。”

“但愿父王不会怪罪于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哈鲁泽。”

“姐姐。”

“没什么。”格里菲因轻轻搂住他,拍了拍小王子有些单薄的背:“我想我应该去见见一个人了,哈鲁泽。”

她回过头,对不远处的骑士们吩咐道:“让桑德斯先生来见我吧,我会在辉圣大厅会见他。”

……

第一百四十八幕宿命的战争

桑德斯从瓦尔哈拉的夏宫中走出来时,忍不住长吐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那位长公主殿下这么快就同意与列文殿下的会晤,虽然会面的地点还有其他一些细节尚需要讨论,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为此西法赫家族会派出一个专门的代表团来讨论这个问题,但那就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了。桑德斯站在林荫郁郁的广场上时,目光穿过瓦尔哈拉外围重重叠叠的枝干看去,托尼格尔一带的丘陵风光远远近近地落入他眼中,忽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只是匆匆的一瞥,但敏泰丘陵的美丽风光还是深深地刻入了他的心中,这是一片奇特的土地,它正蓬勃生长着,表现出了现如今在埃鲁因其他地方所无法见到的活力。

人们讨论着文明疆域之外的拓荒,黑森林的开辟与冒险,垦殖,矿产,还有来年的期许,无数人的奋斗史汇聚成一首沉甸甸的诗,农夫的儿子、工匠与学徒,如今竟也拥有了骑士的头衔。

在其他贵族眼中离经叛道的事情,在这片边荒之地却如此理所当然,当他看到那些打着飘扬的燕尾旗的骑士侍从与他们刚刚授勋的主人开进那片幽深的莽林之内时,内心中感到的是深深的震撼。

开拓骑士——

在蛙鸣之年还是在芒焰之年后,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到王国的开拓骑士了?

并非仅仅在埃鲁因,人类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踏足黑森林之外了?然而托尼格尔却在短短三年内扩大了三分之一,铺就它的是无数的英魂与鲜血,然而这片被称之为沃恩德的土地又何尝不是?

桑德斯仿佛看到一个新生贵族阶层的诞生,就和埃鲁因的先古诸贤一样,而他们身上的荣光与那个时代的埃鲁因丝毫不逊。

那是一个犹如存在于往昔时光中的,生机勃勃的王国。

他不由得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如果是殿下而非那位长公主先遇到他多好,他们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语言的,比起有些过于保守的科尔科瓦家族,他还是认为或许另一个选择会更好。

但眼下,一切都还混沌未明,王国的未来仍系于这次至关重要的会面之上,紧迫的使命感令他不得不收起情绪:

“去找一匹快马来,把这份文件送到格里斯港。”

“好咧,交给我吧,老爷。”

来自于巴尔塔的随从双手接过那封信,拍着胸脯打着包票,浑然不知自己手上这封信正维系着一个王国,两个家族,数十个贵族传承,无数人的命运。

安蒂缇娜看了不远处那个特使一眼,她知道对方刚刚从瓦尔哈拉夏宫之中出来,想必是公主殿下同意了对方的会见请求,这个人先前被晾在瓦尔哈拉已有半个月之久,要不是每天光灵都会向她汇报这些“外来者”的情况——当然,这也是她的要求——她几乎都以为这个人已经离开了。

不过对方真是好耐性,竟然真让他给等到了,或许是因为哈鲁泽回来了的原因,或者仅仅是因为公主殿下心情变好了。她并不奇怪灰山伯爵的特使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原因,灰山伯爵与科尔科瓦王室拥有天然的亲近关系,一场战争并不能改变什么,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虽然对方嗅觉敏锐让她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王国围绕着王座与权力绵延不断的斗争史从来没有断绝过,虽然发展到内战的情况不多,但西法赫王朝落幕之前,埃鲁因也一样纷争不断,家族渊源给了安蒂缇娜一颗敏锐可以分辨出眼下局势的心,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必须这么做。

“虽然领主大人不愿意插足王国内部的纷争,但这些事情并非是一厢情愿可以躲得开的,大人不愿意沾染上这层污浊,我们身为他的幕僚就不应当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情妇也好,屠夫也罢,我都并不在乎。”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你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在领主大人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的改变也很大啊,安蒂缇娜。”

“夏尔先生,不管外人是怎么说的,但我们都明白,大人前往帝国是为了什么原因。他珍惜我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茜小姐也好,还是其他所有人也好,这可能有些天真,但是……”

安蒂缇娜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很珍惜啊,这样的情感,大家在一起,彼此之间互相守候着……”

“所以在大人不在的时候,我必须帮他管好这个家,才能对得起这份信任。任何人胆染指,我不会介意让那个名号更令人畏惧一些——”

“冷杉堡那个冷血的女主人吗?”

“女主人还算不上。”

“但愿玛莎大人庇佑罗曼小姐,还有梅蒂莎小姐和领主大人。”夏尔祷告了一句。

两人坐在瓦尔哈月之广场的回廊中,树藤构成的拱廊上开满了如雪一般的花簇,纵是九月之后,仍旧怒放着,风吹过广场时,花叶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安蒂缇娜从广场另一头收回目光,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夏尔先生?”

“我可能会去前线,在月亮塔的第三期学员毕业之后,我会带他们一起前往玛诺威尔地区。”

“是吗,我本以为你会去一个人去寻找领主大人的下落,既然如此的话,我倒不用再劝你了。”

“你原本打算劝我?”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这场战争关系到埃鲁因的未来,领主大人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再明白不过。这场战争的胜利对于我们来说还有些遥远,但至少我们不能输得太多,托尼格尔需要时间,只需要二十年,甚至是十年,我们便有与玛达拉正面一战的能力了。”

“这也正是我心中的想法,我也不愿看到布兰多他的心血白费。但在那之后可能就不能帮你开发魔导装置了,不过我会给你留足够的人手,不会将所有人带走的。”

“没关系,反正已经只剩下最后的收尾工作了,虽然问题还很多,但我想它应当是能赶得上这一次战争的。”

夏尔停了一下:“你的老师,趋奇者加尔洛克最近与尼古拉斯一起南下了,他可能会来看你,他在魔导装置方面很有造诣,或许可以在最后一步上帮到你的忙。”

听到这个名字,安蒂缇娜皱了皱眉。

“怎么?”夏尔敏锐地注意到幕僚小姐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和我父亲有些关系。”

“他认识令尊么?”

“……有那么一点儿关系。”安蒂缇娜换了个话题道:“对了,把女巫们也带上吧,埃鲁因的魔法师团远远不如玛达拉,芙蕾雅也认为战线会在半个月之内退到夏布利东面,兰托尼兰与安列克的联军已经做好准备在赤红峡谷阻击亡灵的大军了,在森林与丘陵之中作战,你会用得上她们的。”

“听起来前线的情况很糟。”

“亡灵的攻势很猛烈,贵族们的联军在前线消耗很大,从西尔曼从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能为我们争取到这么多时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的联军挡不住亡灵,这是早在预计之中的事情,王党正在后方召集援军支援前线,但对于托尼格尔来说,拥有布兰多这个先知先觉的外挂,领地内其实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在历史上,联军曾一路溃退到玛诺威尔北边,丢掉了库尔克堡防线与布拉格斯地区的战略纵深,因此而导致卡拉苏与兰托尼兰战场的分割,也是导致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赤红峡谷惨败的直接原因。

但眼下,至少那场毁灭了埃鲁因王国一切希望的战役还没有开始,布兰多一开始就按照最坏的打算来预先布置的计划,此刻芙蕾雅已经前往让德内尔集结,白狮卫队前出矮人之环山脉南麓,与从浅水镇南下的兰托尼兰军团遥相呼应。

再加上正在安列克地区的白狮军团,在这样的情况下,布罗曼陀的黑玫瑰要想如历史上那样打出一个完美的歼灭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更可能的是围绕库尔克堡这个战略要点大大小小的几十场防守战斗。

赤红峡谷不会再是埃鲁因伤痛之地,相反,它将是一条流尽玛达拉鲜血的狰狞伤口。

何况他也没有指望埃鲁因会在仅仅三年之后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中一战胜之,但玛达拉的敌人不只有一个,亡月国度的战线也不只有一条,只要能在库尔克堡附近打出相持的势态,亡灵们很快就会支持不住了。

毕竟眼下冉冉升起的布罗曼陀黑玫瑰还并不是几十年后那个已经势不可挡的庞大帝国。

而埃鲁因需要的就是一切遏制住玛达拉可以顺利进攻的力量,贵族的联军,王党的援军甚至是白狮军团都只是天平上原有的砝码,真正可以改变战局的,是历史上所曾不存在的来自于瓦尔哈拉的力量。

信风之环燃起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天要照亮这个王国的前路了。

……

第一百四十九幕埃鲁因的未来

安蒂缇娜与夏尔良久没有开口说话。

只有他们这些布兰多身边的核心人员才明白接下来的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托尼格尔已经为它准备了太久,可仍旧显得如此仓促。

许多人都曾经认为玛达拉与埃鲁因之间的战争或许要在很久之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不可能一次次地挑衅人类世界的底线,但事实呢?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领主大人的正确。

外界质疑的声音如今既已沉寂,那么接下来托尼格尔则必须为这一场战争竭尽全力,这三年以来这片土地上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只有很少人能够明白。

瓦尔哈拉的银色舰队,那也只是它力量的一部分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夏尔才重新开口道:“另外——对了,听说列文·奥内森·西法赫的妹妹也和他们的远征军一起南下了。”

“就是那位琪雅拉小姐么?”

他点了点头:“会不会很麻烦?”

安蒂缇娜轻轻摇了一下头。

“西法赫家族与科尔科瓦家族世代的仇恨在这个时代成为了埃鲁因未来的关键,那位王长子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我明白他的想法,我和公主殿下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放心吧。”

“那我也就放心了。”

……

迷雾丘陵一带山岗上的风已经平息下来,那是名为季尔诺佩的信风,它从黯光之海上刮来,穿过兰托尼兰走道,越过宽广的瓦伦登湖之后,到达矮人之环山脉南麓只有微弱的一部分,通常它会带来来自于海洋风的雨水,但在剑之年的最后一个季节来临之前,马姬坦北方仍旧干燥少雨。

阳光十分明媚,穿过叶梢,落在少女有些肃然的面孔上。

少女默默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脸上属于青涩时代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那个属于布契的乡下少女而今只有在这张面容上,那双亚麻色的眸子最深处找到一丝踪迹。

“马姬坦东面有亡灵活动的痕迹,不过规模不大,应当是它们的先头部队,封锁夏布利与蓝宝石山脉的出口的,骑士阁下。”

在她身后一个胸甲骑兵正在汇报,“不过我们没办法确认库尔克堡方向的情况,亡灵封死了枫林走道,骑兵也没办法通过哪里,所以无法确定维埃罗的军队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方位,或者是否还存在。”

芙蕾雅将手伸向脑后,整理了一下长长的马尾,然后回过身,目光盯着铺开在地上的战术地图。

在不远处,埃鲁因皇家骑士团的骑士队长们正围成一圈,听完斥候骑士的报告之后,他们也立刻将目光落到那战术地图上,开始比比划划。

亡灵驻扎在卡拓村与玛姬坦河滩东面,分别由两个大队的兵力组成,负责指挥的是高阶尸巫,并且至少应当有一名亡灵巫师存在。

亡灵大军入夜之后在玛姬坦南方一带活动平凡,并从墓地与野外招募源源不断的兵力,而今单论低阶骷髅士兵来说规模已经扩大了好几倍了。

这些羸弱的骨头架子虽然在重骑兵面前不堪一击,但数量多到几倍之后,仍旧是一个麻烦。

更不用说这两个大队亡灵中还有一小队黑骑士存在。

“有没有空军?”在这些骑士当中,卡格利斯·哈伯托抬起头来问道。

“有骨鹫,森林中应该也有幽灵,但我们没办法靠卡拓村太近,传闻那里驻扎着几头骨龙,但我们没有观察到过。”

“传闻可不可靠。”一个骑士答道。

“但无论如何,我们得拿下这段防线,打通到浅水镇一带的道路。”作为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卡格利斯挥了一下手斩钉截铁地答道。

与其他埃鲁因皇家骑士一脸从容的神色一样,头一次与亡灵作战的他同样没有丝毫紧张,相反,反而有些激动。

作为一个天生的军人,他与第一次黑玫瑰战争失之交臂,又错过了西尔曼战争,虽然参与了安培瑟尔一役,但那只是埃鲁因内战,骑士的荣誉就应当在对外的战争中攫取,在曾经的对手身上获得。

好在他终于不会错过这一次了,眼下王国内部南北逐渐倾向和平,在公主殿下与那位王长子达成一致之后,埃鲁因必将倾尽全力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一战。

在卡格利斯看来,这就是国战。

而他们,则将作为拉开这场战争序幕的人,将永远地将名字铭刻于王国历史的丰碑之上。

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听好了,各位,现在我们首先要达成一致——我们穿过矮人之环山脉来到这个地方,显然不是来欣赏迷雾丘陵的自然风光的——虽然它确实很美。”

骑士们发出一阵低笑。

“我们来这儿,只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胜利,不管敌人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敌人有多少,我们只有一个信念,它也是胜利——”

卡格利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芙蕾雅身上。

“各位对此有异议么?”

“自然没有。”

“理所当然。”

“别说废话了,卡格利斯,你想说什么直接开口吧。”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答道。

“谬科?”

“别废话,卡格利斯,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皇家骑士团此行的最高指挥官,皇家骑士团高阶骑士队长,度萨尔男爵谬科看都不看这家伙一样,冷冷地答道。

“那好吧。”卡格利斯仍旧看着芙蕾雅说道:“那么我们至少明确了一点,芙蕾雅小姐,假若亡灵有骨龙存在的话——”

“它们不会存在。”

“很好,那可就全交给你了,我们安培瑟尔的女武神小姐。”卡格利斯一边说着,一边拔出自己的佩剑来。

谬科看了这边一眼,也默默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皇家骑士们一片拔剑之声。

芙蕾雅亦拔出自己的佩剑,将明晃晃的剑刃放到所有人的剑上,彼此相交。

“愿你永远长存——”

“愿黑松永远长青——”

“愿你剑永远闪耀——”

“埃鲁因万岁!”

“国王万岁!”

一刻钟之后,十几头四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飞马从森林中腾空而起,在骑着一匹雪白的御风驹的骑士的带领下,向着马姬坦南方飞去。

芙蕾雅稳稳地坐在“孤电”的鞍座之上,手持长枪一言不发。

狂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发丝,在那里银色的女武神印记隐隐闪现。

“成功了!”

“玛莎在上啊,竟令我们可以见证这一幕!”

瓦尔哈拉,瓦卢伦战士大厅之中,云巨人工匠们忽然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乃是风与电的子民,最是奔放不羁之人,人群中立刻有人捧起木桶一顿海饮,在一片欢乐的喧嚣声中,哈哈大笑的声音不时传来。

妖精女士塔妮娅紧紧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与菲娅丝那种妖精不同,作为布加人的盟友,光妖精们向来优雅、自律,对于这些手舞足蹈的巨人实在是难以忍受。

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眼下这一刻对于这些风与电的子民来说的确是值得庆祝的一刻。

巨人中有人嚷嚷着:“去告诉领主大人,快,去告诉领主大人这个好消息!”

“不,莫欧斯,你这个笨蛋,领主大人不在这里,去通知安蒂缇娜小姐!”

“对,还有公主殿下!”

“布伦希尔德女士,别忘了,她和她的姐妹们也回来了!”

巨人们的怪叫声立刻响彻大厅。

云巨人工匠的首领巴布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来到妖精女士身边,对后者微微鞠了一躬,虽然以它庞大的身躯对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光点鞠躬,实在是有些滑稽。

“对不起,塔妮娅女士,我的族人们太过兴奋了,毕竟十数个千年以来,我们终于又一次可以重现云中圣殿的荣光。”

“我可以理解。”

“这都要感谢你们慷慨提供的河中之金与御风驹。”

“他们可一点都不慷慨,灰白战争之前他们被称之为‘该死的吝啬的巫师们’是有来由的——若不是为了完成与你们领主大人的交易的话——当然事实上因为奥奈奇坠落的原因,有几次他们都想要赖账了,不过可惜威廉大人没有允许。”

妖精女士仿佛丝毫没有要为自己的族人或者说盟友掩饰的意思,她看了看巴布,用一种揶揄的口气回答道。

“呃,那可真糟糕。”

塔妮娅却看了看大厅之外那一阶阶宛若用白银打造的阶梯,数百级阶梯直上云端,像是神话之中传说的白银的国度。

而那确实也是白银的国度。

“那门后,就是白银一族的故乡吧?”

“是的。”

“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自从永暗之后,托尼格尔地区由第七枚石板所构筑的秩序从Tiamat的法则之上降下阳光已经升起了七个钟头。

已经是午饭饭点之后的时光,但炼金大师塔玛的小屋内仍旧是一片死寂。

只偶尔剩下操作工具与物件碰撞之间细碎的声音。

在临近清晨时分学徒们就换了一批蜡烛,然而在几个钟头之后它们再一次彻底燃烧殆尽,穿着粗布长袍的炼金术学徒不得不再一次点亮了一批羊脂蜡烛。

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到烛台上,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但正是这个时候,塔玛忽然抬起头来,他“啪嚓”一声将工作台上的一枚水晶拆卸下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响动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这边。

塔玛默默地将手中的水晶交给自己身边的学徒,同时他唯一的儿子。后者有些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晶,开口问道:“完成了,父亲大人?”

塔玛点了点头。

“去请安蒂缇娜小姐过来吧。”

“去告诉她,在下幸不辱命,正如领主大人所言,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

屋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这一天,第二次黑玫瑰战争开启的一个半月之后,丰收祭典之前三周。

一种全新的火种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它比历史提前了十七年。

……

第一百五十幕点亮下一个时代的火种

“它比一般的火种更加稳固,在被骑士们携带深入黑森林的过程中不需要那么严密的保护,更关键的是,它在被点燃之前,也会随时随地改变周围的环境,虽然只有不到三百米直径的范围,但却足以在混沌未明的地区保护探索者。”

“就和领主大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公主殿下,这是一件划时代的产物,我相信它将深刻地改变埃鲁因,不——甚至是改变整个人类世界的格局。”

大厅中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只剩下塔玛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安蒂缇娜与格里菲因公主听得有些入神。

在光辉重返的年代之前,凡人们摸索出了如何利用玛莎的祝福之地的秩序碎片的能力。

“火种”这一名词因而诞生。

那之后是沃恩德波澜壮阔最为光辉的时代,凡人的帝国向着四个方向上的荒野之中迅猛扩张,几乎重新开辟了上一个纪元以来沃恩德支离破碎、湮没在黑暗之中的疆土。

埃鲁因、安妥布若、十城等一系列位于边境上的小国正是在这个时代诞生的,四境之野、大平原与白山这些圣者之战时代还是蛮荒的领地,也从这个时候起变成了文明与秩序的疆域。

感谢那个时代的先贤们,现代的人类在穿过四境之野与大平原这些地区时不再需要用披荆斩棘这样的词汇,历史上炎之王带领众人穿过大平原时,几个凡人的氏族几乎失去了一半的人口。

在光辉重返之年最鼎盛的一段时期,时时刻刻都在增加的广阔的新生疆域,以及从被开辟出的土地中无穷无尽的丰富物产与资源,在文明世界中支撑起了圣者之战后几百年最为和平与光辉的一个时代。

无尽的物资,日益提升的生活水平,逐渐造就了一个精神世界升华,艺术蓬勃发展,追求精致的贵族化的生活的时代,这一切现如今都可以从那个时代浮华的建筑风格与盔甲上精美如同艺术品一般的雕饰上找出蛛丝马迹的线索。

那是一个无尽光辉的年代,人们对于未来满了希翼,甚至包括巫师与占星术士们也一度认为凡人已经掌握了通往世界终极奥秘的钥匙。

在黄昏之龙逝去之后,秩序世界终于可以战胜混沌的力量,从而在大地上建立一个拥有无限多的土地、无限多的物产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人类的生存空间将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还要广阔,因此纵使诸神已经离去,但凡人们单凭自己的力量还是可以打造出一个黄金的时代。

然而如同一切幻梦都有始有终一样,光辉重返之年的迷梦也在这个时代最鼎盛的时期,一头撞在了冰冷的现实之墙上,从而残酷地支离破碎了。

大约是在埃鲁因人最后一次探寻南境前后,凡人们第一次发现“过往之壁”的存在。

混沌纪年一四三五年,在这一年中圣奥索尔的雾精灵与亡灵结束了著名的星火之战,而在这一年中沃恩德北方,一支来自于白城的探险队正在大冰川北面的凯普斯前进,他们在裂冰峡湾建前出立了前进基地之后,花了长达六年的时间来尝试点燃一枚名为“普罗米修斯之种”的火种,但无一例外失败了。

这个时候还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被大陆战争掩盖其光芒的微末事件,未来会成为改变整个大陆历史的导火索。

马齿苋之年前后,接下来就是一连串无法预计的失败,在白山东面的灰谷地区,哈泽尔北面的那勒鲁斯半岛,世界之环北面的永望之海,十城东面的雄鹰森林中,还有埃鲁因南面的信风之环中,那一年中开拓骑士们的尝试无一例额外失败了。

接下来便是亡月之年后为数众多的开拓骑士与冒险者们的失踪事件与之相称,五年当中,人类开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到处碰壁。

一条“看不见的线”——过往之壁,生生止住了凡人自从光辉重返之年以来的高速扩张。

开拓骑士们发现,一旦他们越过了地图上的这条无形之线后,“火种”就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难以被点燃甚至无法被点燃。而一直要到二十年之后的繁茂之年,才有学者为此盖棺论定:

所谓的过往之壁,其实就是上一个时代以来沃恩德最为鼎盛的时代——即神民们还行于大地之上的时代,玛莎的庇佑之地全盛时期的疆域的边界。而人类在光辉重返之年中开拓的疆域,其实不过是在修复故土而已。

这个学术观点的确立,也吹响了那个时代战争的号角。

同一年,德鲁伊遁世,随后辉耀之年,白银之民遁世。

半个世纪之后,第二次圣战爆发。

其后五个世纪之久,凡人世界的历史便为彼此的征伐、厮杀、阴谋与诡计,还有先古贵族们的堕落与陈朽主导着前进的脚步。

几曾何时,那些手持燕尾旗,带着随从与志同道合的同伴们在黑暗的森林之中穿梭的光辉英勇的开拓骑士们的形象逐渐从人们的视野之中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金属,寒光闪烁的刀剑,森林中列队行进的军队,漫流的鲜血与熊熊燃烧的烈焰。

众所周知,自从光辉重返之年结束之后,“火种”在进入黑森林(其实就是越过过往之壁,因为在混沌纪年,苔之年前后人类就几乎将秩序之地扩张到了极限)之后会变得极为不稳定,因此需要重重保护,而且不能经受几乎任何颠簸,否则就有可能永久的熄灭。

而且即使在保护得很好的情况下,“火种”一样会发生诸如难以点燃,甚至是点燃之后也会熄灭等一系列问题,所以在光辉重返之年结束之后,人类在文明的边境线上扩张的领地极其有限(并不是没有,因为分立之年前后,克鲁兹南方埃鲁因等地区涌现出了第二次开拓热,布契与托尼格尔等一系列地区便是在这个时代建立的)。

而在第二次开拓结束之后,人类的对于火种的应用其实就仅限于在黑森林之中开采矿脉——点燃火种之后,纵使只是短暂地在黑森林中开辟出秩序之地,采矿或者出售矿产所有权也足以令这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其实已经成为了一种赌博意味上的行为,因为“火种”高昂的价格与珍稀的数量令得一次点燃失败可能就意味着一大批人的破产。因此在这个时代,开拓骑士们其实已经不再是一个光辉的固有名词,而是与亡命徒、赌棍、强盗甚至是土匪沾上了关系。

自从夏之年以来,单单就是埃鲁因境内在黑森林中的探险活动就不知道导致了多少身无分文甚至背负巨额债务的“强盗骑士阶层”的诞生。

而像是托尼格尔这样有序的,而且成功的对于黑森林的开发,可以说在分立之年以后是绝无仅有。但布兰多是借助了信风之环那个古代火种的力量,自从信风之环那个火种点燃之后,强大的秩序之力其实已经开始渗透并改造从托尼格尔到卡兰加山脉一带的秩序环境,因此来自于冷杉领的开拓骑士才能在黑暗森林之中立足。

不过安蒂缇娜封锁了关于黑森林中的一切消息,并将之列为托尼格尔的最高机密,因此不少人普遍认为布兰多的成功是得自于幸运——就和那些在黑森林中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幸运地点燃了一片富魔法水晶矿,交了好运气,获得了幸运女神的垂青,因此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怀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单单是北方的贵族们,甚至在王党之中等着看布兰多吃干净了老本之后到大霉的人也大有人在。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安蒂缇娜自然是不屑一顾,不过这不妨碍她明白此刻正被塔玛那个小儿子拿在手中的那枚璀璨的水晶的价值。

她知道长久以来,这位炼金术大师便在布兰多的授意一下一直在研究信风之环深处那枚来自于古代的火种,研究其为什么能够无视“过往之壁”,而且表现出如此稳固而强大的秩序之力。

研究的进展并不快,虽然实验室中的确是生产出了一些火种,但其实托尼格尔的大部分火种还是从安培瑟尔、布拉格斯与库尔克这些地方得来的,花费不菲,要不是布兰多坚持的话,她几乎都要下令停止这项工作了。

黑森林中获得的收益其实远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高,唯一的几片矿脉在支撑瓦尔哈拉消耗的同时,大部分收入其实都补贴到了对于它的开拓工作上。

这还是在托尼格尔附近地区受信风之环火种的影响的情况下,而一旦继续深入,后续的投入和人员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一般的。

但这一切可能都要在今天被改写了。

安蒂缇娜下意识与身旁的公主殿下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眸子里面的激动之色。

……

第一百五十一幕茜的决断

在格里菲因的默许下,幕僚小姐回过头,终于对塔玛开口道:“塔玛先生,这是真的吗?”

“当然,关于我说的两点千真万确,只是至于它在不受古代火种影响的地区中表现得究竟有多稳固,这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但至少它比一般的火种稳固得多,稳固得非常多,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且经过我们的测试,这枚火种即使在不被点燃的情况下也能对周围产生一定改变,稳固大约三百米直径范围内的秩序,这一点与信封之环中那个古代火种的表现非常类似。”

安蒂缇娜点了点头,德鲁伊与树精灵的“树城”能够深入黑森林中建立在信风之环左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且这意味着什么,她也十分清楚,如果说火种在不被点燃的情况下也能对周围环境产生影响的话,这代表着它可以对携带它的开拓骑士产生极大的保护作用,要知道在黑森林中有许多地方秩序非常不稳定,在托尼格尔对于黑森林的前期开发中,有许多伤亡来自于黑森林环境下的秩序与法则的急剧改变。

其中突然下起火雨或者地裂、山崩这样的情况虽然比较夸张,但魔物潮、气温骤降到空气构成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却是黑森林中比较常见的情况。

这还是在黑森林外围,继续深入,混沌之海对于现世影响愈深,变化也就越无法预知,甚至整个地区坍塌进虚空之中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

但若是用了这种新型的火种,那么对于黑森林的探险就要安全多了,相应的,探险的成本也会大幅度降低。

但现在还有一个唯一的问题,那就是火种的成本。

若这样的火种可以大批量的生产,那么托尼格尔改变世界的时代就真正来临了,信风之环南面是一片多么广阔与富饶的土地,每一个冷杉领的高层人员都心知肚明。

“制造这种火种,需要什么?”安蒂缇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声问道。

“安蒂缇娜小姐,我的研究进展是因为领主大人从克鲁兹帝国送回那枚石板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们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实现信风之环中那枚古代火种的效果。我发现那枚石板上拥有制造火种梦寐以求的秩序与法则,那是创造的要素,虽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除了那块石板之外,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东西上看到过类似的法则。”

塔玛停了停:“我需要那样的石板,只要有那样的石板,我们就能源源不断生产火种,它并不困难,而且领主大人不是说了吗,那种石板并不少,不是吗?”

就像所有专注于某一个领域的人一样,一提到关于这枚火种的诞生,塔玛便显得有些兴奋,几乎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幕僚小姐打断他道:“你眼下能生产多少这样的火种?”

“十枚,只有十枚,但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我可能能从那石板上分析出一点东西来。对了,安蒂缇娜小姐,在什么地方还有这样的石板呢?”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安蒂缇娜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她看向格里菲因公主。

“布兰多先生说,有一枚石板坠落到了卡兰加山脉南方。”

“公主殿下,我听说布加人正在争夺这种石板,或许他们……”

“保守秘密,封锁住消息,我们得把那块石板拿回来……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话,那么或许布兰多先生的设想真的可以实现,埃鲁因的未来将不会局限于一地。”

安蒂缇娜显然也认同这一点,她默默地点了点头,作为追随布兰多最早的人之一,她当然清楚领主大人的计划,可以说在所有人都还将目光投向埃鲁因国内时,后者就已经开始准备向黑森林中扩张了。

无论是夺取信风之环的那次远征,还是后来对于黑森林开发的全力支持,可以说都是为了眼下的前置工作,而现在,契机已经出现在她们面前了,她们当然不可能放弃。

何况甚至关于塔玛提到的那些石板,也是由布兰多送回来的,大人显然早就在安排这一切,她当然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但眼下埃鲁因的情况又让她感到有点两难,安蒂缇娜思考了片刻,皱着眉头有些忧虑地说道:“……可公主殿下,我们要从北方的战争中分出精力么,单单是应付玛达拉本身,埃鲁因就需要竭尽全力了。”

说道底,幕僚小姐虽然事事都安排得仔细而周详,而且冷静不乏决断力,但在这样的事情上她却毕竟没有布兰多看得长远。反倒是公主殿下更加坚定:

“把这件事情与玛达拉的战争分开,安排尼玫西丝专门负责,这是一件重要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与玛达拉战争的事情,其实我认为它甚至还要在那场战争之上。”

安蒂缇娜皱着眉头,开发黑森林不是一件小事,它本身就需要分散托尼格尔相当多的资源与精力,关键还是人手,应付与玛达拉的战争就让冷杉领高少了大半可以调动的人力,虽然使节团的返回带回的人手暂时解了眼下这燃眉之急,可一个尼玫西丝显然不能撑起整个开发黑森林的计划来。

还需要下面的人手,需要开拓骑士,需要支撑它的商队与商队的负责人,更不用说罗曼小姐还失踪了,梅蒂莎也和希帕米拉也没有回来,人手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格里菲因公主仿佛看出她心中的担忧,微微一笑道:“安蒂缇娜,你明白这也是布兰多先生的期待,因为他比我们看得都清楚,这将会是埃鲁因的明天,我们不能因为眼下而忽视了未来,尤其是当他为我们把一切都做好了的时候——”

“我们仅仅是帮他下达一个决定,这个责任我们必须担负起来。”

“我明白的,公主殿下,可是……”

“总会有办法的。”格里菲因答道,她回过头,对塔玛说道:“塔玛先生,那就有劳您继续这项工作了,托尼格尔会全力支持您,只要您想要的,您就能得到。”

塔玛虽然表现的有些激动,但他也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向公主殿下微微一躬身道:“如果只是第一批的话,我们或许能走点捷径,我会想办法组织起学徒们生产出一批这样的火种,大约三到五枚,不过废品率可能会有些高,公主殿下。”

格里菲因公主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安蒂缇娜问道:“抽调炼金术协会的人手,会不会影响魔导装置的第一次试装?”

炼金术协会是瓦尔哈拉目前新成立的机构,实施上自从要塞完成第五阶段的成长之后,夏尔的月亮塔与塔玛领导的炼金术士们便各自分离开来,尤其是这一年来安蒂缇娜按图索骥,在布兰多的指导下招揽了不少出色的(主要是拥有潜力)的炼金术新人,大大地充实了这个机构。

“肯定会的。”安蒂缇娜答道:“不过没关系,我会从夏尔先生那里借一些人,我自己也能安排。现在的问题在于,因为北方的战争我们抽调走了所有人,对于黑森林的开拓在两个月前就暂停了,我们暂时找不出人来……”

“或许还有人。”格里菲因想了一下,回答道:“看看雷托先生能否帮到我们的忙。”

“很难,现在瓦尔哈拉离不开那些老兵们维持秩序,库兰大人也不会放手的,那位老先生天天在我耳根子边抱怨人手不够,公主殿下您在他手下抢人,就算是您他恐怕也会因此而暴跳如雷的。”

安蒂缇娜回答道:“如果要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远征队向南方去寻找那枚石板的话,或许有些人我们能用得上。”

“谁?”

“公主殿下你知道领主大人是如何在冷杉领站稳脚跟的吗?”

“你是说冒险者们?”

“尤塔女士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好她刚从克鲁兹返回,如果她愿意帮助我们的话……”

“可前线需要她,白狮卫队的新兵也要人训练。”

“让我去——”

正当三个人皱眉思考时,一个声音从大厅之外传了进来。安蒂缇娜听到这个声音,有些吃惊地回过头:

“茜小姐?”

……

“阿尔贝,去将灰狼佣兵团的大伙儿召集起来,我要见见大家,并且有事情要宣布。”

“大姐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战争要动员到我们了?”

瓦尔哈拉中层区域,灰狼旅社之中,一个年轻人走到旅社的一楼大厅楼梯口,冲着二楼传来声音的方向问道。

他的嗓门是如此的洪亮,以至于吸引了大厅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向着这个方向看过来。

“都不是,是我要重建灰狼佣兵团。”

“真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差点跳了起来,他两只眼睛几乎都放出光来:“大姐头,你是说真的,我没听错吧?你想通了?”

“还不快去——!”

“我明白,我明白,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我保证一刻钟之内,所有人一个不少地都到这里,谁敢不来,我叫他好看!”

年轻人差点一蹦三丈高,头也不回地向着大厅外冲了出去。

……

第一百五十二幕闺中密友

“‘灰狼佣兵团’,就是茜小姐以前所在的佣兵团吗?”燕堡伯爵的千金小姐,迪尔菲瑞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合上手中的书本,如水一般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面前少女,开口问道。

茜点了点头,她弓起后背,尖尖的犬牙咬着下唇伸手到腰侧之后去牵那里的骑士武装服的绑带,葱白的指尖拨弄了两次可惜都没有成功,“迪尔菲瑞,帮我弄一下。”

迪尔菲瑞伸出手牵住那绑带,将它交到前者手中。

“谢谢。”茜松了一口气,她手指头缠着那绑带弯来绕去,熟练地打好一个结,然后拿起一旁书桌上的那副软皮甲,从头上套了下去,双手伸到修长的脖子后面,拨起赤红的长发,如同流焰的瀑布一般散开来。

她用一只手拽着长发,另一只手用蓝色的缎带在上面绕了几圈,打结,扎好了长长的马尾。

奥薇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茜整备武装。

“要离开很长时间吗?”迪尔菲瑞仰着头看着茜的背影,问道。

“嗯。”

“在这之间伯爵大人回来了怎么办?”

少女的背部曲线微微僵了一下,她轻轻摇了摇头,从地上拿起胸板甲,将两条革带交错绕过自己的后背,然后缠在结实有力的腰肢上,紧了紧,再用金属锁扣扣在一起。

接着是背板甲,她转过身,看着缩在椅子里面的少女。

迪尔菲瑞穿着一件黑色的纱裙,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腿部的肌肉有些萎缩,纤细得吓人,双臂也是同样的纤细,腰肢几可盈盈一握,她双手捧着一本大书,整个人都依在椅子的天鹅绒靠垫上。

她的面容也显得有些削瘦了,禁忌法术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燃烧着她仅存的生命力量,但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某种补偿,少女眸子里的光芒却是愈发明亮了起来,像是深邃的湖水倒映着无数星辰,星子一粒粒燃烧着,仿佛整个人的精力都要从中涌现出来。

茜犹豫了一下,才将背板甲伸了出去,用眼神向她询问着。

迪尔菲瑞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她吸了一口气,有点儿沉。

茜转过身,迪尔菲瑞支起身子,将甲板压在后者背部的曲线上,前者举起右手,左手牵着背甲上的绑带,一一扣在胸甲的一侧,然后是另一侧。

“黑森林中会很危险?”

“还好吧,在冷杉领附近的黑森林,不是午夜之后的话,都没有什么危险。”

“这是伯爵大人的功劳。”

“嗯。”

茜有点儿沉默。

“伯爵大人在临行之前为我请求琪雅拉公主殿下帮了一个忙,回到西法赫之后,她践行诺言,现如今列文·奥内森殿下的特使已经抵达了燕堡,随行的还有谢菲尔德号、飓风号与瓦萨号护卫舰;前几日格里菲因公主将一封信交给我,上面说我父亲他虽然被我几个哥哥软禁了起来,但却没什么大碍……”

迪尔菲瑞支着背板甲,叨叨絮絮地讲着,语气有些柔软。

“恭喜你,迪尔菲瑞。”茜心中也有些为对方感到由衷地高兴。

“可这已经是我欠伯爵大人的第二个人情了。”

“大人他不会计较的。”茜答道。

“可燕堡不能这么想,否则便是忘恩负义了,我代表着家族的荣耀,有义务为家族牺牲。”

“可你已经牺牲得够多了。”

迪尔菲瑞感到手上一松,茜已经固定好了背板甲,她拿起一旁支在书桌上的天青之枪,枪身上缠了几圈绷带,以防手上的汗水打滑——然后转过身看着对方。

“我要走了,迪尔菲瑞。”

迪尔菲瑞怔了一下。

“是要深入黑森林中吗?”

“是要比往常更远一些。”

“那会加倍的危险吧。”

茜摇摇头:“有了塔玛先生发明的火种,现如今在黑森林中探索已经非常安全了。”

“不用骗我,这一次远征本身就是实验性质的,不是吗?”

因为安蒂缇娜并没有压制新的火种诞生的消息,后者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播了出去,短时间内便为整个冷杉领所知晓,可以预知当这个消息波及到安培瑟尔甚至更北的地区时,它会对秩序世界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不过与消息的飞速传播相对的是,实验的进展却很缓慢,一周以来,新的火种也只在黑森林附近实验了几次,幕僚小姐派出了几支穴居人探险队,不过得到的结果都令人满意。

而灰狼佣兵团肩负的任务,不仅仅是深入黑森林找到坠入信风之环南面的战争石板,更重要的正是取得新火种在黑森林深处的第一手数据,这对于托尼格尔的计划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当然,这是有相当风险的,安蒂缇娜几次私下里找到茜交流,希望后者能够不要亲自前往,至少第一次不用亲自带队,但都被一一回绝了。

茜少见的自有主张与固执,仿佛才让人记起来当初她在灰狼佣兵团中,也是少数几个队长之一。

迪尔菲瑞的话让她想到了什么,以为对方也是安蒂缇娜派来的说客,茜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刚想开口。

但燕堡伯爵的千金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了一惊:

“带上我吧,茜小姐。”

“啊?”

“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迪尔菲瑞小姐……”

“我还没有见过黑森林呢,我和你说过吗?燕堡不在文明的边境上,其实我一直对秩序世界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可那不行,你的身体。”

“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的。”

迪尔菲瑞俏皮地对茜笑了一下,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那高背椅立刻四只脚活蹦乱跳起来,并绕着前者走了一圈。

山民少女吃惊得快合不拢嘴,瞪大眼睛看着这张欢脱的椅子。

“活化椅,我自己做的,怎么样?”

“这这……可是……不。”茜使劲摇了摇头:“不不,我不能带你去冒险。”

迪尔菲瑞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燕堡那边……”

“琪雅拉公主会处理好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是说了吗,燕堡欠伯爵大人两个人情,我只能先考虑还上一个,我会帮上你们的忙的,我会召唤恶魔。”

“召唤恶魔?”茜吓了一跳,恶魔法术在凡人的世界是多么禁忌的法术啊,另一方面来说布兰多也确实帮燕堡伯爵千金守口如瓶。

“嗯,你应该知道吧,在秩序之外的世界,恶魔法术是很有用的。”迪尔菲瑞伸出一只手臂,一只张着肉乎乎翅膀的小魔鬼从椅子后面爬了上来,跳到她肩膀上,然后沿着她纤细的胳膊一路来到她手心中。

燕堡伯爵的千金托起这小东西,另一只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弯下腰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她才抬起头来对茜说道:“这是小魔鬼,学名是Imp,它的真名是#4072NA78S,它能感知到魔力流的存在,魔力是构成世界主要成分之一,尤其是在秩序的疆域之外,在魔力流动紊乱的区域,容易出现魔物巢穴,如果有小魔鬼的帮助,我能够帮你们避开那些大型巢穴。”

“可是……”

“我也需要青春之泉不是吗,只有在黑森林深处才会有青春之泉存在,我也是在为了自己而探险。”

“可大人说过,他会帮你的。”

“那我可就欠他三个人情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还得清,而且我的身份可是不允许我嫁给他的,何况茜小姐也不愿意吧?”

茜感到脸烧了起来,她觉得对方绝对是故意那么说的,燕堡伯爵千金的明亮的眸子里满是狡黠的光芒。

“纵使是那么说……”

“纵使是那么说?”

“可恶,我同意了,一开始我就不该和你们这些狡猾的城里人打交道的,是安蒂缇娜让你来的对吗?”

“茜小姐一点也不笨。”迪尔菲瑞有些柔弱地笑了起来。

山民少女气恼地跺了跺脚,转身便走出了房间。

依在门框上的奥薇娜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跟着前者从外面下了楼梯。

……

“阿洛兹,前进,不要停下来,注意你们的左翼。”

龙群像是暴风雨中的雨燕一般分散开来,互相交错,分散前进。

一条条金色的流光在漆黑的风暴中前进,无数晶簇像是雨点一样从天空中掉落下来,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每当这个时候,地面上克鲁兹人的阵线中便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列夫托·蕾娜公爵在列成排的帝国骑士背后,目光穿过如林的金属矛尖注视着这一幕,凛冽的寒风穿过他双鬓,轻轻拂动络腮上灰白色的胡须。

这已经是巨龙第二次经过梅克璐河上空了,它们张开双翼向下俯冲时,喷吐的火焰像是金红的熔岩瀑布一样从半空中垂下,在那些如潮水一般的晶簇中生生犁出几道焦黑的间隔带。

生生地遏制住那些怪物的攻势。

……

第一百五十三幕克鲁兹战线

几头白龙在半空中以“O”形飞舞,向下面帝国的军队打着信号,告诉人类接下来它们会从哪个方向进攻,好叫帝国的骑士们配合它们冲散晶簇们的攻击锋矢。

看到这一幕时,这位北方军事贵族的代表人物,现年已经超过一百一十岁,经历过上一次圣战的大公爵心中不禁也热血澎湃起来。

千年之前,圣者之战中,凡人们与巨龙、与白银之民一起,精灵、人类、矮人也是如此亲密无间地并肩作战的吧。

那是何等波澜壮阔的史诗啊,因为名为神圣盟约的约束之下,大陆百族,共同抵抗黑暗的战争。

“进攻。”他举起手中的佩剑,笔直地指向前方:“十二位公爵们,帝国的伯爵们,骑士们,听我命令,我的兄弟们,小伙子们!为了胜利,为了帝国,进攻!”

“杀啊!”

骑士一列列向前,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喧嚣声,在整个人类的阵线上,犹如一条银色的光带,越过焦黑的土地,与潮水般的晶簇撞在了一起。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放箭!”

一片张弓的吱吱声,帝国的长弓手开始深呼吸,校准自己的姿态,然后松开手,“嗡”一声利响,声音像是一柄镰刀掠过整个战场。

带着锥形矢的破甲钢箭如同漫天的蝗虫一般升上天空,然后爆发出一圈圈明亮的法阵,箭矢从这些法阵之中一一穿过。

锐锋、克敌、焰爆、加速、稳定,银色的光芒通过法阵一重重附加在箭杆、箭羽与箭矢之上,形同暴雨一般降下。

那是一阵光之雨,雨点纷纷扬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怪物一片片地倒伏。帝国常年与哈泽尔人交战,面队哈泽尔最新一代的魔导构装——重骑士猎杀者Trial,还有推进者Fortress,能够不落于下风,自然不是罗萨林边境上黑路走私贩可以媲美的。

走私贩们用的龙枪是哈泽尔人大约五年之前的产品,现在已经几乎淘汰为民用,而军用的构装体,哈泽尔帝国是向来视作禁售的机密的。

在真正强盛的人类帝国面前,在黑路走私贩子面前耀武扬威的晶簇,显然也占不到太大便宜。

双方的伤亡交换比恒定在某个稳定的比例,但沉重的压力来自于那片黑暗的风暴中,无数晶簇仿佛是源源不断没有止境一般正在涌现出来。

战场上几乎所有克鲁兹人的指挥官都面色凝重地看着那个方向。

心中的感情复杂难明。

在不出半个月之前,那里还被称之为班克尔,是帝国的京畿重地,代表着白银女王的意志,指挥着听令于她的大军,向着东梅兹席卷而来。

自从黑月坠亡之后,女王陛下的大军崩溃了,但敌人仍旧来自于那个方向,只是这一次更加凶残,更加令人窒息,那黑暗的风暴之中,仿佛孕育着一个狂乱的、要摧毁整个人类世界的意志。

在黄昏降临的那一夜,东梅兹的前线几乎瞬间遭到了重击,帝国的中枢军团在遭受近乎毁灭的打击之后,几乎是整个编制整个编制地消失。

惨重的损失令在正对面路德维格地区守备的黑之军团一直到两天之后才整理出前线的确切消息。

几乎整个班克尔地区都彻底沦陷,崇高内海方向上的交通也彻底断绝,斗篷海湾失去联系,白之军团损失过半,青之军团至今还音讯全无。同样与班克尔地区比邻的哈泽尔人则不知损失几度,但这个时候帝国的公爵们已经不关心他们原先的仇敌的情况了。

因为晶簇大军又开始向梅兹地区推进了。

无穷无尽的怪物,从那风暴之中涌出,要不是巨龙们及时抵达,克鲁兹人此刻可能已经直接退至法坦港一线。

但即便如此,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若是原来那个炎之圣殿治理之下鼎盛时代的帝国,或许还能与眼下的晶簇大军抗衡一二,但眼下克鲁兹人已经失去了他们帝国的三分之二——在长青走道的另一侧,因为黑月坠亡对于安泽鲁塔和罗科齐高地的重击,在那里形成了一条长达数千公里的断裂带,彻底摧毁了帝国在当地的基层组织。

现如今从瓦尔格斯到鲁恩,已经是一片狼藉,只有边境上的安泽鲁塔尚少受到波及,那里的贵族们正在试探与四境之野取得联系,可至今未能与梅兹地区、与赤之军团取得联系。

长青走道从中一断为二,刚刚抵达梅霍托芬的瓦拉、老宰相尼德文与维罗妮卡虽然已经和法坦港方向取得了联系,但派出向圣奥索尔、法恩赞求援的使节团,至今仍旧没有带回任何消息。

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支离破碎的沉寂之中,对于正处于黄昏攻势锋矢之下的帝国人来说,这种压抑尤为沉重。

更不用说晶簇们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强大,来自于魔力之海高涨的潮汐像是无穷无尽的养分支持着它们吞噬整个世界。

帝国骑士们的攻势取得了一点效果。

但十分有限。

在两次冲击之后,帝国手持重矛的步兵站稳了脚跟,重新将战线推回梅克璐河南岸,天空中闪动着一片银色的闪光,然后一道道银色的流星穿透云层坠下,远远近近漫山遍野的晶簇之中立刻膨胀起来,炸出一团团耀眼的爆炸光芒。

无数晶簇的残肢被掀上天空,然后又落下,落满整个荒野。

列夫托拿起怀表,指针走了十五格,他叹了口气,魔导团支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原因在于女王陛下分裂炎之圣殿之后分走了太多主教与神官,对于帝国的魔导力量来说可以说是一记重创。

从班克尔地区逃出来的人不多,神官就更少,要不是在这些怪物出现后瓦拉大人收拢了地方上的力量,掌握在军事贵族手中的魔导力量更少。

但即便是眼下,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正准备投入下一波骑士,但正是这个时候,天空中忽然闪动出千百倍的闪光。

“这……”

列夫托·蕾娜公爵猛地回过头。

一片耀眼的光雨正缓缓地从天而降,它们像是无数条连线,从天空之中降下,连接向地平线之上。

然后一片恐怖的爆炸在晶簇的阵线中产生了,顷刻之间爆炸近乎笼罩了整个战场,冲击波横扫而来,甚至将最前排人类的重步兵都一排排掀翻在地。

光雨之后,天空上厚厚的云层立刻重新合拢,仿佛先前一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象一般。

但老公爵看着几乎已经被炸成一片白地的前线,几天以来晶簇的攻势竟然头一次有一瞬间的停滞,烧焦的大地,还有正在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雾水的帝国步兵们,一切都提醒着他先前那一幕的真实性。

“战略级法术?”有下级指挥官的惊呼声远远地顺着风传过来:“是赤之军团的魔导团在支援我们吗,已经联系上四境之野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但列夫托·蕾娜公爵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灰蓝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如同火焰一般的光芒。

“是布加人。”

“白银之民来了——”

阿洛兹从人类的阵线上空飞掠而过,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绕过梅克璐河了,小母龙巨大的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焦黑的地面上,人类的骑士与弓箭手们正在发出一阵阵欢呼。

要是往日里,她一定会对这些蚂蚁嗤之以鼻,但这个时候,她心中却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这一幕多么的相似啊。

就像是千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一样。

那些讨人厌的凡人,每每在这种时候,却往往能表现出令人钦佩的勇气,他们在为他们的家园而战,在与她们并肩战斗。

每当这个时候,她心中都会出现一个小不点的身影。

“哼。”她轻轻哼了一声,心想:“笨蛋人类,笨蛋布兰多。”

“阿洛兹,继续向左,注意左翼,掩护人类重骑士的侧翼。”

威严的声音从云端之上降下,桀骜不驯的小母龙面对这个声音也不敢有丝毫异议,因为那是巨龙们的骄傲,最接近龙神的意志。

那是涐温洛丝亲自下达的指令。

她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立刻沿着梅克璐河的切线向着南方飞去,芙罗法与另外三头黑龙紧紧地尾随在她身后。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向着科萨瓦鲁的方向斜切而入了,巨龙的战场远比人类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大,她们每一次沿着整个战场切入时,飞行的路径分布在直径数百公里的战场之上。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比如要切入到靠近鲁施塔的地方,巨龙已经在那里阻击过一次那些在半空中飞行的晶簇一次了。

“那个‘洞’里面看来又来新东西了。”小母龙心中默默地想到。

……

第一百五十四幕鲁施塔上空的龙

阿洛兹每一次拍打着翅膀,连接着两翼轮廓的胸大肌便有力地震动,拉伸长长的肌腱与翼膜下降产生气流,其后起于龙骨突面的胸小肌猛然收缩,拉扯翼面上升产生升力,覆盖着金色龙鳞的肌肉群如同蛇行,每一次收缩扩张,便提供成千上万磅的力量。

四头巨龙如同四条笔直的线一般穿过风暴的中心。

她在浑浊的暴风中摆动着巨大的头颅,长长的犄角形如利刃划开漆黑的烟云,眼眶中一轮金色的焰轮正像是雷达波一般精确地扫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让任何隐藏在混沌中之物都无所遁形。

鲁施塔已经消失了,这个曾经繁华的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区域,而今在阿洛兹眼中只剩下一个庞然巨坑,这个巨坑东起库鲁克一带,南至斗篷丘陵中段,西抵哈泽尔山区,往北一直延伸至路德维格山脉的南麓,坑中除了那些蹒跚匍匐而行的混沌生灵之外,寸草不生。

阿洛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灾难发生的边缘被烧焦的森林,上万英亩的林地在一瞬间化为灰烬,而今只剩下那些光秃秃焦黑的树干林立在荒芜的土地上,笼罩在氤氲的黑色风暴之中,森林中随处可见动物烧焦的尸体,因为它们身上细小的生物都灭绝了,所以这些尸骸至今还没有被降解。

天空中偶尔一闪而过的紫色雷电还提醒着她们这个世界的时间仍在流逝,但除此之外这是一个真正死寂的世界,没有任何生命的征兆,除了那些在天上地下讨人厌的水晶类生命体之外。

一头长得像是石像鬼一样的晶簇忽然从前面风暴之中冲了出来,它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像是水晶在共鸣,然后拍打着两对翅膀向着这个方向扑了过来,晶状体构成的上下颚狠狠地咬在阿洛兹的上膊骨上。

但毫无作用,身为金龙的阿洛兹对这样软弱的攻击根本不屑一顾,她直接撞了上去,翼骨重重地挥击在那怪物的上下颚上,将它的脑袋撞得变形粉碎,失去了生命气息的晶簇很快打着旋儿坠向地面。

但怪叫声响成一片,又有几十头这样的怪物正从风暴之中杀出,向着这个方向扑来。

“保持阵形!”

阿洛兹貌似很有威严地命令道,虽然有些稚声稚气。

这不过是些炮灰,不知道它们在中心区域保护着什么东西,但巨龙的力量远非低阶晶簇可比,天空中上演的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巨龙们甚至没有耗费任何力气便从这些怪物群中一穿而过,尖牙与利爪撕开晶簇的防线,它们像是下饺子一般往下落;有一头爱炫耀的家伙还喷了一口火,金红的龙息如同岩浆一般点燃了天空,那些水晶怪物在高温下立刻发白并像是无数玻璃碎片一般炸裂开来。

“离那个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

将七零八落的晶簇远远地抛在身后,阿洛兹的目光扫向前方黑云重重的天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向这个方向作侦查了,比上一次更近一些。

云层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干扰了魔法视觉,她知道在百里范围内还有另外一组巨龙,不过眼下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早先上午的时候,奥拉泰的白龙们在这里失踪了两位同伴,每一头巨龙都是珍贵的战斗力,俄温洛丝大人已经三次向这个方向上派遣空中力量,试图找回失踪的同族。

但阿洛兹隐隐感到它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心中奇怪的是,晶簇有什么能耐对巨龙造成影响,鲁施塔方向那个空间裂隙还不足以将中阶以上的晶簇投入到沃恩德来,眼下在这场战斗中,这些异怪对于巨龙的威胁还比不得这恶劣的天候。

“芙罗法,我们再靠近一些试试,我总觉得云层里面有什么东西。”

跟在阿洛兹身后的银龙立刻升高了高度,用行动回答了这句话,跟在她们身后的两头黑龙萝莉还未成年,自然没什么意见。

四头巨龙开始盘旋着靠近巨坑上空中心的那个云团,在风暴的中心,风暴丝毫不见停息,黑色的烟云在这里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旋臂每隔几分钟就会从上百公里的范围内横扫而过。

人类在这样的气流中根本无法立足,但对于巨龙却没有太大影响。

“前面。”

芙罗法忽然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阿洛兹立刻紧张起来,银龙是巨龙中魔法造诣最好的一支,她知道芙罗法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片刻之后,她的魔法视野中也出现了一圈圈波纹。

波纹的中心在那片云团的西南方,高度比她们还要高出几百英尺,速度很快,在她们发现对方的一瞬间,对方立刻转到了她们的十一点钟方向,以切线的方式向她们前进的预定路线上俯冲过来。

显然,对方也发现她们了。

“这不是晶簇,它们速度更快,小心!”阿洛兹提醒道,她忽然一个翻身,与芙罗法交错开来,几头黑漆漆的生物从她头顶上的风暴中杀出来,拉出几条黑色的烟雾,又没入几头巨龙下方的云层之中。

不过烟雾并不能阻挡巨龙的魔法视野,阿洛兹清楚地看到那些东西在云层下方绕了一个圈之后,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芙罗法,分开!”小母龙用魔法传讯提醒自己的配偶,巨龙的配偶之间往往也是最为亲密的搭档,银龙少女立刻明白了自己爱侣的意思,她摆动着尾巴改变自己的平衡,侧过身体向着一个方向与阿洛兹拉开距离。

两头龙立刻一左一右分开。

阿洛兹则借机向后看了一眼,那几头黑漆漆的生物借助着势能转化机动性在一个盘旋之后紧紧地咬了上来,她看到那竟然是几头张开甲壳飞快地振动着翅翼向自己追来的甲虫。

“魇虫啊……”阿洛兹立刻从龙族的传承中找出了这几头生物的名字与习性,她不禁微微变了变脸色,魇虫可是罕见的黄昏种,它们竟然也死灰复燃了。

她一个猛子扎向下方的云层中,降低高度来为自己的伴侣提供机会,几头魇虫马上追了上来,但阿洛兹一边感知着芙罗法的距离,一边带着这几头笨蛋前进,两头巨龙分开之后兜了一个圈子,拉出两条彼此之间飞速接近的弧线。

这两条弧线在某个时间点上彼此交错,银色的巨龙张开的双翼像是一柄利刃一样从阿洛兹身后一划而过,从魇虫之间飞了过去,将它们扯得四分五裂。

随后她们又彼此交换位置,再来一次。

“去帮她们!”

清除干净“尾巴”之后,阿洛兹立刻折返,向两头萝莉黑龙的方向飞了过去,对于那两头未成年的小家伙,她可是放心不下。

虽然她自己也才不过刚刚才通过了成年礼,但作为经历了圣者之战的一代,她的战斗经验可比那些在和平年代出生的小家伙们出众得太多了。

但云层背后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阿洛兹脸色一变,她和芙罗法绕开云墙,刚好看到其中一头黑龙在魇虫们的围攻之下坠向地面的场景。

她的配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连战斗都顾不得了,焦急万分地也向着那个方向俯冲了下去。

“别去,回来,她已经没救了!”阿洛兹急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但正是这一刻,她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战场中央那云团之中,云层忽然重重分开,露出一个漆黑无比的物体,那是一个浑圆的正球形,像是一个悬挂在战场中央的黑洞,无数密密麻麻的紫色闪电正沿着这黑色的球体向上攀升——没错,是向上,就像是倒流的一瀑布一般。

而在那黑色的球体出现的一瞬间,一道黑色的光柱穿透了那头黑龙萝莉躯体,后者张了张嘴巴,也一头坠向了地面。

“梅莉!”

“芙罗法,分开跑!”

阿洛兹心中一阵阵的悸动,心灵深处涌起深深的危机感,她金色的眸子里看到云层散开之后,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向着东梅兹战线的方向飞了过去——那是晶簇与魇虫,数量比她在这三天来看到的晶簇大军的总数多十倍还要不止。

但这时候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那黑洞中心忽然涌现出一阵阵可怕的吸力,根本不容她与芙罗法反抗,生生地将她们扯向那个方向,无论阿洛兹怎么挣扎,也丝毫不能改变她们正离那东西越来越近的现实。

小母龙咬紧牙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俄温洛丝大人的名讳,希望那位近神的龙族可以在这个时候帮自己一把,毕竟她们这两组巨龙都是后者派来这里侦查的,可是她很快却绝望的发现,自己的所有魔法传讯都被云层之中古怪的干扰给屏蔽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那两头白龙是怎么消失的,答案便在此处。

完了,这一次死定了。

阿洛兹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

第一百五十五幕心如蛇蝎

巨龙们并不畏惧死亡,黄金之民将死亡视作一种新生,是另一段生命的开始。就像是神话传说中死亡与苏生往往是一对孪生的神力,它们也同属于一位女神的管辖。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阿洛兹抬起头来,有些眷念地看了前方的芙罗法一眼,心中想道:“至少我能死在芙罗法前面……”

但正是这个时候,小母龙忽然惊恐地看到,自己的配偶,那头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的银龙少女,忽然回过头来,用银色的眸子无比依恋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对瞳孔深处,正好倒映出阿洛兹心中的惊慌。

“不——!”

在她惊恐的声音中,芙罗法忽然掉头一头撞向了她,生生将她从那黑洞的引力线上撞了出去。

阿洛兹那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然而在她的视野中,却定定地注视着那道银线在黑暗中一划而过,加速刺向那黑洞的中心。

“芙罗法——!”

……

黑暗之中,海水啪啪撞击船舱的声音显得很有节奏,仿佛有一种来自于远古的韵律,悠久而又缓慢,可以引人入眠。布兰多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几次从一片混沌中苏醒过来,又在这缓慢的节奏中再度睡过去,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可以听清周围的环境。

他感到有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柔软,像是罗曼的手一般,片刻之后又离开了,叫他有些怅然若失。然后是水声,一条湿漉漉的帕子被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一片清凉,让他感到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黑暗中传来谈话的声音:

“老师他怎么了,德尔菲恩小姐?”

他首先听到一个声音,稚嫩但又很沉稳,总觉得有些耳熟,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思想纷乱呈杂,一沉下心去回忆,无数记忆的碎片就像是被潮水冲上沙滩一般,让他根本没办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思考。

“我不知道,或许正如柳先生所说是那些酒的原因,不过感谢玛莎大人,布兰多总算挺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时期,眼下他还有些发烧,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第二个声音安静而优雅,同样让他感到熟悉,仿佛是一个自己认识了很久的人,但心中总觉得有些别扭。

布兰多心中有些浑浑噩噩地思考着:“德尔菲恩又是谁?是自己认识的人吗?好像是,但又想不起来,咝……”

如同往常一样,一阵刺痛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就麻烦你了,德尔菲恩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这是我应作的,布兰多先生是我的朋友,柳先生。”

“那我们就上去了。”

“嗯,他还需要静养,或许很快就会醒来了,若是外面再有什么情况的话,你们再告诉我好了。”

“我也要留在这里。”一个有些刺耳的,男人的声音不忿地说道。

“房奇先生,老师他需要静养,你没有听到德尔菲恩小姐的话吗?”

“我亲爱的表妹,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

“请你自重。”德尔菲恩冷冷地说道。

“那我可不能让你与这个家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德尔菲恩小姐,等我们成功之后,我还希望你成为我的皇后呢。”

“九凤绝对不会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中。”那个有些稚气的声音忿忿地答道。

“那可未必,亲爱的表妹,你们玉凤一族好像也好不到那里去。”

“哼。”

接着是噔噔噔上楼梯的声音。

柳先生叹了一口气,也追了出去。

“房奇先生,你若还想和我合作的话,就请尊重我的意志。”德尔菲恩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太明白,德尔菲恩小姐,你明明那么痛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船上那些家伙,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哼,既然房奇先生如此自信,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走?”

“那是因为……”男人的声音有些尴尬,“在海上没有别的船不是么?”

“那是因为某人自吹自擂,却连自己的船队都保护不了。”德尔菲恩冷冷地答道:“你不想被勃兰克先生找麻烦的话,我建议你马上离开,否则我只好请元帅先生来主持公道了。”

“该死。”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忿忿然,但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态度松了许多:“好吧,随你。”然后也噔噔噔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布兰多才头痛欲裂地听到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一连串底细的脚步声,一直走到床边,他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了,甚至仿佛可以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屋子里一片沉寂,只能听到外面海涛的声音,船舱摇晃着,他早已知道自己是在一艘船上,但别的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

良久,他才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

然后他感到一只手柔弱无骨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膛,缓缓移动着,最后停留在他左胸的位置。

那只手掌停留在那里,仿佛默默地感受着他心脏有力的搏动。

“布兰多先生,我从未有那一刻,距离报仇只有这么近的距离,听听你心脏搏动的声音,如此结实有力,而我距离它只有几公分距离呢。”

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好听地说道。

布兰多的思维却一下子紧缩了起来,就像是本能一般,他感受到了危险,连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但德尔菲恩却并未发觉。

“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做……”

宰相千金咬紧了下唇,贝齿深陷入唇瓣中,几乎咬出血来。

“真是可笑至极……”

“艾尔曼曾经问我,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爱上他?我心中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为了尼德文家族的利益而爱上他的。”

“艾尔曼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却从未责备过我……”

“是啊,我就是个冷血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也不值得被爱,可这有什么错?我接受家族的恩惠长大,我受到的教育,我所具备的优渥的生活条件,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来源于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她们又有什么资格?艾尔曼又有什么资格?我们都再明白这一点不过,那些帝都的交际花们,又算什么?她们与我比起来,根本什么都不是。”

“爱情,呵呵……”

布兰多感到这个女人用指甲在自己的胸膛上比划着,他脑子渐渐复苏了过来,感到那细细的触感沿着自己的胸膛前进,每一次都能引起他一阵战栗。

这个疯女人……

他感到自己的头痛开始消退了,记忆仿佛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但忽然之间,他感到德尔菲恩靠近了自己,她俯下身子,竟然上半身趴在了自己胸膛上,两团软绵绵的触感紧紧地挤压着自己的肌肤,少女身子火热的温度,让他差点惊得从床上弹起来。

但可惜,他做不到,他现在连小指头都动不了一根。

不过下一刻,他平静下来。

因为他感到德尔菲恩轻轻缀泣了起来,趴在他身上呜呜哭泣着,冰凉的温度在他胸膛之间化开,那是点点泪水。

“我恨你,布兰多先生,我如此地痛恨你们,不管是牧树人,还有女王陛下……”

“因为你们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按部就班的计划,我对艾尔曼的爱,你们践踏着我的骄傲,却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不能容忍——”

“那是多么高高在上啊。”

“所以我要报复你们,对,并非是因为艾尔曼本身,而是因为我不能容忍自己会是一个失败者,我被你关押在冷杉领的黑牢中的时候,我日复一日地诅咒你,全心全意地想着如何报复你,我要复仇,从那之前我便定下了全部的计划——”

“呵呵,你竟然还救了我一命……”

“却因此而害死了自己的未婚妻。”

“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多开心啊,布兰多先生。”

这句话像是一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之中。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记忆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明晰,罗曼、猫与胡须旅店、鲁施塔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心中。

元素疆界的旅行,一幕幕历历在目,以及与商人小姐的诀别,那一刻,愤怒与悔恨灼烧着他的心智,让他暴怒着清醒了过来。

“你该死!”

布兰多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低吼,仿佛一下子恢复了身体的控制力,像是一头野兽般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趴在他身上的德尔菲恩根本反应不过来,便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砰一声巨响,她便眼冒金星地感到自己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船舱上,宰相千金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才睁开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布兰多。

她脸上很快褪去了血色,露出了错愕混杂着不知所措的神色。

“布兰……别……不要……”

她哆嗦着,好像整个人都害怕得瘫软了下去。

但很快,呼吸困难便一阵阵袭来,德尔菲恩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长大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却感觉不到半点空气。

德尔菲恩充满了恐惧的眼神深处流露出深深的对于生的眷念之色,她恳求着看着布兰多,不住地摇头,仿佛只想求得一命。

她伸手去抓布兰多的手,用力地掰开,拍打,用脚拼命踹布兰多的膝盖,但都无济于事,眼泪横流而下,她发出呜呜的恳求声,但这声音也很快低微了下去。

布兰多冷冷地看着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心中却没有丝毫同情。

……

第一百五十六幕算计

“……没有……死……嗬嗬……”

德尔菲恩双手紧扣着布兰多的手腕,指尖曲起,似乎想要将它从自己雪白的颈项上掰开丝毫,她胸腔扩张着,从喉咙之中发出微不可闻近乎喘息一般的声音。

她有别于帝国人深紫色的眸子很快变得涣散起来,瞳环扩张,内里呈现出彩虹一般的色彩,亮光渐渐暗淡了下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那犹如钢铸一般的手臂,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青色的静脉狰狞地曲张着。

黑暗的意志主宰着布兰多的心灵与思绪,他的眸子折射着房间内魔法水晶的冷光,内里映着宰相千金惨白扭曲的面孔,她张大嘴巴,内里雪白的牙齿,粉红的舌头、喉咙与扁桃体清晰可见,缺氧让后者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砧板上的鱼一般。

这副场景令布兰多心中扭曲地有些满意,这个恶毒的女人就应当得到这样的下场,让她用最丑陋的一面去见玛莎大人,这是审判,也是惩罚,不仅仅只是因为罗曼,还千千万万死于那场灾难之中的人。

但想到审判两字时,布兰多心灵中却为之一清,白银女王那傲慢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虽然这幻象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但还是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怒意消退了一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与自己蔑视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两样,若他放任自己的怒意,杀死了这个女人,那么这样的行为与野兽又有何异?

想到这里,布兰多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一些。

宰相千金仿佛是在无尽的深渊之中得到了一丝救赎,她绝望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要将最后一丝空气压入自己的肺叶中,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布兰多很快就感到冰冷的泪水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你哭泣的时候,却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也因为你而哭泣……”

德尔菲恩无力地摇着头,在黑暗之中,少女苍白的面容上满满的柔弱可怜之色,布兰多看着这个女人,心中无法确定她是究竟因为太过害怕,还是装出来的——因为他深深地明白这个女人是为伪装与谎言精心妆扮过的——这个认知让他变得有些铁石心肠,对于这一幕视而不见。

“……罗曼……她,还没……死……”

宰相千金有些恍惚地看着前方,过度缺氧令她近乎失明,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上,她汗出如浆,完全浸湿了衣物,将她后背与潮湿的船舱贴在一起。

但她一开口,还是抓住了重心,几乎是咬紧牙关,才挤出了最后一个字音。

布兰多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松开手,令德尔菲恩像是一摊烂泥一样顺着墙壁坐了下去,跪坐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宰相千金垂着头,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雪白修长的颈项上一圈青紫色的痕迹,但她不敢轻易浪费时间,声音有些沙哑地答道:“她……就是……黄昏……”

但布兰多却完全不在意她的痛苦,直接一把抓起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谁告诉你这一切的?”

他不相信德尔菲恩是自己找到答案的,她的见识与实力都不配做到这一点,除非她也是穿越者,但这位宰相千金明显不是。

“我……看到……”

“你看到的?”

布兰多拽着这女人的领口,用手臂将她压在舱壁上,沉声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德尔菲恩小姐,人的信任是有限的,我们曾经给了你机会,可你并没有珍惜?”

“……我亲眼……所见,我……还知道……你的秘密……”德尔菲恩自暴自弃地垂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地答道。

她的声音虚弱得近乎微不可闻。

但布兰多还是听到了。

他悚然而惊:“什么秘密?”

德尔菲恩抬起头来,努力靠到他耳边,她微微喘息着,轻声说了四个字:

“……琥珀……之剑。”

吹拂在耳垂上的气息让布兰多皱了皱眉头,但他心下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那个秘密。

不过德尔菲恩的话还是令他陷入了沉寂,“难道她真的看到了,这个女人又是怎么看到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布兰多才冷冷地开了口:“……你想和我讨价还价?”

德尔菲恩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伯爵……大人,我只求……得到一次公正……审判的机会……”

布兰多冷眼看着这个女人,松开手,摇头道:“我本来就不打算亲自杀你,但你会得到应有的审判,等到回到冷杉领之后,我会把你交给公主殿下,纵使是罪不可恕之徒,我也会给他应有的体面——”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布兰多紧紧抿着嘴巴,说实话,他很想一剑把这个女人杀了,或者刚才直接就在盛怒之下将她掐死。

但最后一刻他还是清醒了过来,这令他有些遗憾,但也有些庆幸。

他深深地明白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他可以在战场上剥夺任何人的性命,但却不能轻易审判任何人,他是拥有这样的力量,也拥有这样的权力,但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就越是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内心中的黑暗面。

越是高高在上,越是习惯了主宰他人的命运之后,就越容易被力量所蒙蔽,白银女王殷鉴不远,她的下场也足以令人警惕。

布兰多不希望有朝一日不止是自己的敌人,就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会受到自己的伤害,圣贤之境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对于力量本身的认识,毕竟这才是玛莎许与凡人的善意,否则与黄昏又有何异?

黑暗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男一女细微的喘息声。

但在一片幽暗之中,布兰多却看到德尔菲恩浅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和对方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很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德尔菲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不迂腐,如果尼德文家族胆敢出手妨碍审判的公正,我不介意让帝国少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的。”

德尔菲恩闪电般抬起头来,咬着下唇看着他。

“……你就那么想要我死,伯爵大人?”

“你罪有应得,女士。”

“……”

“……如果我是你的人了呢?”

沉默了短短的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宰相千金有些低细的嗓音。

“什么?”布兰多愣了下,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一双有些纤细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自己。

紧接着一具火热的身体紧紧地搂住了他。

“……你不想要救罗曼小姐了吗,伯爵大人?”德尔菲恩抬起头来,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吓人,她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喘息着说道:“我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你想说什么,德尔菲恩小姐?”布兰多一动不动,冷冰冰地问道。

“翡翠之谜,领主大人。”

布兰多心中微微一动,虽然他早料到这个答案,但他却不敢轻易相信,他只感到一条毒蛇缠住自己,还吐出了杏子:“你认为我会再相信你,德尔菲恩小姐?”

“若我是你的女人……”宰相千金火热的气息喷吐在布兰多的颈窝。

“艾尔曼先生也是一样吗?”

德尔菲恩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一般的呜咽,布兰多感到她的指甲深深地刺入到了自己的背上,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心想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他下意识想要将这个蝎蛇心肠的女人推开,但低下头时,却看到一抹刺眼的殷红;宰相千金将自己的唇瓣咬破,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漫流而下,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胸膛上。

“我的衣服啊……”

布兰多心中忍不住吐了个槽,但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和一个女人计较什么,纵使她罪有应得,但也不至于平白为自己所嘲讽。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德尔菲恩女士。”

他将手按在宰相千金的肩头,想要分开对方,但德尔菲恩却紧紧地抱住他不放,低声呻吟道:“要了我吧,伯爵大人……”

“你疯了,德尔菲恩小姐?”

“我没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叫你信任我,伯爵大人。你要救出你的未婚妻,就只能信任我——”

她声音沙哑低沉地说道:“您时间不多,我也一样,最后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德尔菲恩将面颊贴在他身上,她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耷拉在如白玉一般的额头上,汗水顺着她鼻尖往下滑,她轻声说道,但语气却十分冷静。

布兰多感到德尔菲恩的手在自己身后的床上摸索着什么,但他一时也没有在意,只摇了摇头:“那不可能,德尔菲恩小姐,若你真的有心赎罪,我有别的办法……”

但他话还没说完,德尔菲恩便已经踮起了脚尖,双手向上搂住他的后颈,堵住了他的嘴巴。

布兰多瞪大了眼睛,他感到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德尔菲恩口中渡了过来。

宰相千金与他对视的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骄傲之色。

……

第一百五十七幕亡月与女奴

宰相千金与他对视的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骄傲之色:

“霍夫华德的金酒,与美丽的女人一样,都是对于最为英勇的男人最好的嘉奖,领主大人。”

“你……”

布兰多这才看到宰相千金手中拿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嘉奖号角,他刚想要向后仰头说点什么,但金酒下肚之后,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火热。

“靠啊,还来……”

德尔菲恩眯着眼睛,好像猫一样看着这个男人。

“今天晚上,我是属于您的,大人……”

她吐着火热的气息说道。

至于后面的话,布兰多已经听不清了。

船舱微微摇晃着,就仿佛是轻波荡漾的海面,据说美人鱼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歌浅唱,发出如泣如述一般的歌声,引诱海员们溺水而亡。

那是猫一样尖细的声音,伴随着低细的喘息,犹如嗫嚅一般的呻吟,仿佛是在缀泣,彼此糅合在一起。

这一天夜里,凰火和柳先生都没有等到德尔菲恩小姐从底舱上来——

晨曦从海平面下一跃而出,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色。

在鹡鸰海峡南面,瓦尔塔纳海深处有些地方传闻为黑暗所笼罩,自从半年前以来太阳便再也不会升起;不过那条航线上渺无人烟,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因此传闻一直只在少数人中流传,未能得到确认。

至少在鹡鸰海峡,太阳仍旧朝升夕落,再正常不过。

柔和的阳光透过舷窗,让幽暗的舱室变得明亮起来,光线穿过雪白的床单与杂乱无章的被子,还有裸露在外诱人的雪白的背与香肩、乌黑的发丝。

布兰多呻吟了一声,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当他看到丢在床头的霍夫华德的嘉奖号角与自己身边宰相千金紧紧压在松软的枕头上惊人的弧度时,头就忍不住更痛了。

他一下就想起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不得不说,这位宰相千金号称帝都绝色,的确是罕见的美人儿,至少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对方的容貌与气质在他所见过的女性当中应当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甚至应当是无人可及的。

比起埃鲁因公认的第一美人儿格里菲因公主来,这位宰相千金更加成熟,也更加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女人的魅力;而与炎之圣殿治下第一人类公主玛格达尔比起来,她的气质又更加出众,就仿佛是毒蛇诱骗凡人吞下的禁果,充满了致命的美丽。

当然,这个致命绝非夸张的说法。

这就是一个心如毒蛇一般的女人,布兰多心中再清楚不过。

确切的说,即使是现在,他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个女人,可他千提防万提防,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是中了对方的算计。

不过他看着沉沉安睡中罕见地显得有些恬静的德尔菲恩,心中却十分纠结,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第一次,而这位宰相千金极尽讨好之能让那一夜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回忆。

要让他马上便翻脸无情,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虽然明知道这只是利益交换。

布兰多叹了口气。

德尔菲恩却仿佛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似的,长长的睫毛微微晃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来。当她第一眼看到布兰多时,犹如紫水晶一般的眸子里露出的却并非得意的神色,而是显得复杂无比。

“早知道如此,何必当初……”布兰多看她的神色,心中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后悔也晚了……德尔菲恩小姐,您太冲动了……”

“您也后悔了,大人?”德尔菲恩轻轻呼了一口气,用她富有磁性的嗓音轻声问道:“其实没什么,您随时有反悔的权力——”

“你算准了我不可能那么做才这么说的吧?”布兰多十分懊恼地说道,他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不知道怎么去见百葭学姐了,一定会被嘲笑到死的,更不用说小罗曼了。

“当然不是,因为没人可能知道他人的真正面目是怎样的,所谓的玩弄人心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德尔菲恩摇了摇头,她趴在枕头上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已经一无所有,只能孤注一掷,正如您所知道的,我对自己的疯狂总时很自信,因为我愿意接受一切后果……”

“你真是个疯子。”

对于这样的赞扬,德尔菲恩坦然接受。

但布兰多还是摇了摇头:“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难以相信你,罗曼至今还生死未知,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宰相千金脸色微微一白,她咬了一下唇道:“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我甚至也可以告诉你翡翠之谜的秘密,伯爵大人,只要尼德文家族能够长存。”

“没有什么能够长存。”

“但至少您能保证他能重现辉煌,不是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偏执,德尔菲恩小姐,本来这一切不应该这么糟,你为什么总是执迷不悟?”布兰多怒道。

“我就是这么偏执,有什么不好?”德尔菲恩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裸露的身上滑落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布兰多道:“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偏执的人,何况正因为我的偏执,您才得到了我的身体,不是吗?”

布兰多张了张嘴,很想说这本不是自己的意愿,但这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甘拜下风。

“算了,我不想说服你,我也不想庇护你的家族,如果你真能弥补过错,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重振你的家族。”

德尔菲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您不杀我了?”

“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你,但是属于你的审判你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布兰多严肃地答道,但他的话锋一转:“可因为你的缘故,现在我必须杀你一次了。”

“啊……?”

布兰多伸出手,按在宰相千金的额头上,“不要抗拒我,对活人我还是第一次。”

“你想干什么?”德尔菲恩有些害怕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比起她昨天晚上的大胆完全是两个人。

但下一瞬间,她就感到一根尖锐的刺刺入了自己脑子里。

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等宰相千金重新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两个钟头之后,她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死过了?”她回过头看着布兰多,她明明感到自己已经死了,布兰多直接用法术摧毁了她的意志,死亡的感觉是那样的分明与令人绝望。

但下一个瞬间,这位宰相千金反应了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布兰多,有些苦涩地道:“旅法师……”

“对不起。”布兰多看着她道:“我不得不这么做,相信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欢迎你加入到我的阵营中来,希望你能够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你不是帝国人,你的发色与瞳色无一不说明了尼德文家族拥有敏尔人的血统,他们也是最早的一代亡灵巫师,牌组这么选择你,我也无法改变?”

“亡月牌组……”

宰相千金怔怔地坐在那里,随即露出一丝坦然的神色,她叹了口气:“失去了自由的话,如此一来我岂不是成了伯爵大人的女奴了……”

“奴隶不至于……”布兰多想到了夏尔和梅蒂莎,心想没那么严重吧。

他摇摇头道:“我不会过多干涉您的自由的,德尔菲恩小姐,这只是为了谨防你的背叛而已,这是我和你之间我唯一信得过的方式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却瞪大眼睛看到德尔菲恩沿着床爬了过来,一下将他压在床上,少女低下头,用充满了诱惑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没关系,伯爵大人,我喜欢这样的身份,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请让你的女奴来服侍你吧……”

少女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吐气如兰的气息打在他的面庞之上,布兰多看着那双充满了迷醉之色的紫水晶一样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只感到脑子“嗡”的一声。

“我靠,这疯女人原来是个抖M啊……”

他脑子里一片迷糊,觉得自己好像又误喝了霍夫华德的金酒,在迷迷糊糊之中醉了过去。

……

“柳先生,德尔菲恩小姐没什么事吧,她怎么还没出来?”

凰火一身华服,站在船舷边上,静静地看着远处鹡鸰海峡上升起的如墙一般的迷雾,忽然向身畔的柳先生问道:“早餐也没有看到她,午餐的时间都过了那么久了,我有些担心,她这些日子以来日夜照顾老师太过辛苦了,要不要让下人去看看。”

柳先生微微咳嗽了一声:“不必了,我想德尔菲恩小姐有自己的打算。”

凰火似懂非懂,她默默点了点头:“德尔菲恩小姐震是老师的未婚妻吗?”

“大概是吧……”

柳先生看了通往底舱的门一眼,默默地摇了摇头。

而这个时候,布兰多和德尔菲恩刚好打开门从底舱走出来,两人当然听到了凰火与柳先生的交谈,两人脸色有些尴尬,各自都忍不住脸红了红。

凰火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稚气道:“您醒了,老师,啊,德尔菲恩小姐……今天你看起来可真美……”

宰相千金微微一怔,随即脸更红了。

……

第一百五十八幕古怪的海雾

“你们有没有想办法从这片雾气中穿过去?”

布兰多扶着船舷,神色有些凝重地注视着海面上如墙一般的海雾,一边开口询问道。

鹡鸰海峡南北走向,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向东眺望可以清晰地看到雨燕平原方向的海岸线,但此刻海峡中央地带却为一片茫茫大雾所笼罩,那雾本身似乎静止不动,像是一面墙垂直于海峡正中央,其分界线泾渭分明,仿佛丝毫不受海流与海风影响。

布兰多抬头看天,现下天气晴朗,并非阴雨天气,海上也仅有微风,再加上柳先生提到过鹡鸰海峡海况向来优良,以他仅有的航海知识来看,这也不是形成海雾的天候。

亡灵水手从水线下提起温度计,向塔古斯报了一个读数,海水温差十分正常,秉承吸血鬼贵族一板一眼的作风,后者将这组数据记录下来,然后交给布兰多。

布兰多看了一眼,心想这也不是蒸发形成的气雾。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雾气非是自然形成,不过非自然条件下要造就这样的大雾,手段可就太多了。

他首先询问了这些雾气出现的时间,被塔古斯告知在出海之后不久这些雾气便开始出现在海面上,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雾气还十分淡薄,那时候向东边眺望,还能看到雨燕平原的海岸线。

不久之后罗萨林港便发生了那场大爆炸,塔古斯看到闪光之后率领两条船向港口方向靠近,结果正好遇上鬼车的船团,并且勃兰克与因斯塔龙还在那船上大打出手,他当机立断下令参战,在击沉鬼车三条小船之后,帮助勃兰克俘获了鬼车的旗舰。

事实上德尔菲恩便是这么到这条船上来的。

当然他自己也是。

布兰多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在昏迷其间发生的一切,在此之前宰相千金在床上便细细地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和他讲述了一遍:

当时那场大爆炸发生的时候其实对他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至少没有霍夫华德的金酒的“后遗症”来得那么严重——当玉珑圣剑、古凤玉玦与那个奇怪的东西合而为一的时候,产生的恐怖能量波动其实是磅礴的生命之力,受到爆炸冲击最严重的他非但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反而还获得了不少好处。

不止是他,还有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像是柳先生便因祸得福,非但因为古凤玉玦透支的生命被完美地补充了回来,而且实力还进一步增长。而三位鬼车的大长老中,除了彻底死翘翘的那个倒霉鬼之外,另外两人也同样如此——至于布兰多没有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比他还要苏醒得更早一些,结果不知死活地想要夺取船上得控制权,可惜他们没料到船上还有一个当年炎之圣殿联军的副元帅在此,毫无疑问地给狠狠教训了一顿,至今还关押在船舱下层。

勃兰克是谁,那是安妥布若的白狼剑圣,他的经历之丰富可以让布兰多都自惭形愧,要不是还有一个大地剑圣达鲁斯,再排除半个布加人图拉曼的话,他当初便是炎之圣殿治下的第一人。

所以虽然他现在实力境界已经跌落到水准线之下,但同样可以让布兰多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吃亏,更不用说两个鬼车大长老;后者的实力本来就和现在的他不过半斤八两,还是重伤未愈,原本的实力能发挥出个七八成就很了不起了。

他们大概是打着以多欺少的主意,却没想到正好一脚踢在铁板上。

而至于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便是在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了,在德尔菲恩的讲述中,当时房奇带着她回到港口想要找回玉珑圣剑,结果正好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和柳先生几个人。

事实上当宰相千金提到这个时,布兰多实在是很想立刻就见识一下这位鬼车一族千年一出的天才阁下,想看看这家伙究竟是思考回路太异于常人,还是确实脑子少一根弦。

明明在原定计划乱套的情况下,他第一时间考虑的竟然不是先自我保护——至少先隐蔽起来,然后再派人进入罗萨林去打探情报,而是亲自到现场去寻找玉珑圣剑。

这简直是拿自己在开玩笑,玉珑圣剑可能固然重要,但首先也要考虑一下量力而行是不是?否则圣剑找不找得回来还不一定,先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那岂不是倒霉到家?

但这位天才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对方也不想一想远在千里之外的极境大法师的法术仪式都没能召回圣剑的理由是什么,就那么一头扎进了罗萨林港。

结果毫不意外地与勃兰克等人遇了个正着。

要不是鬼车确实在罗萨林港早有安排,预备了后备的船队,恐怕他和德尔菲恩连船都来不及上,便给勃兰克和因斯塔龙给拦下来了。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因此给德尔菲恩找到了机会,后者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勃兰克这位老元帅,作为帝国宰相的千金,她对勃兰克和达鲁斯在那个时代结下的深厚友谊心知肚明,因此在第一时间便留下了记号,让勃兰克和因斯塔龙一追找上门来,还杀上了船。

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房奇也还不知道勃兰克和因斯塔龙能一路追上是因为这位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姐在捣鬼,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不小心呢。

结果双方在海上大打出手,又一头撞上了塔古斯从外海赶来的两条战舰,说来也算是鬼车一族的人倒霉,按照德尔菲恩的说法,他们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战舰,只不过原本都停泊在罗萨林港口之内,被三圣物引发的爆炸直接炸上了天。

生命之力引发的爆炸虽然对于生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对于那些死物来说,强烈的能量冲击之下与一般的爆炸可没有半点差别,事实上罗萨林港大部分的伤亡都是来自于爆炸炸飞的石块。

而预备的船队中,除了旗舰是一条走私船上面还装有弩炮与火炮可堪一战外,其他的都是一些没有武装力量的单桅小帆船,结果毫无疑问给玛达拉的“海军”给打得屁滚尿流,不得不被迫投降。

布兰多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内的状况,和其他的元素宝珠一样,来自于玉珑圣剑和古凤玉玦的力量在完全感觉不到,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不过他隐隐可以感到自己的意志领域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那好像是那天最后冲进来的那道灰色的光,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也试着去主动联系过那东西,可惜一无所获。

不过如果说一开始还感到费解的话,现在他也早已习惯了,反正他能自由使用那几把圣剑的力量——甚至包括最新加入的玉珑圣剑在内,至于元素宝珠们想干什么,那就由它们去吧。

布兰多对于自己身体内稀奇古怪的东西已经抱着有些自暴自弃的态度了。

不过当初在吸收自然宝珠时,他可以明显感到玉珑圣剑的传承并不完全,和当初他在东梅兹遇上的黑暗宝珠有些类似,自然宝珠的另一半,显然应当是在那个传说中的碧龙之心中。

这也是德尔菲恩的看法,布兰多知道这位宰相千金除了太过偏执外,她的判断是很少失误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过头,看到后者正怔怔地看着海面上出神,当留意到他的目光时,她才对他点了点头。

布兰多叹了口气,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垂直于海面的海雾。按照塔古斯的描述,这片海雾便是在他们俘获了鬼车的旗舰之后不久,正准备转向向北行驶沿着罗萨林航线前往青玉之丘的时候,开始变得浓密起来的。

而从他昏迷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天有余,根据这一条,布兰多也可以在心中默默将“魔法形成”这一条删去,因为没有什么魔法形成的大雾能在充满了洋流与海风的海面上保持三天的。

这个时候一旁的柳先生正回答道:“塔古斯先生让鬼车的船进入雾气的范围试探过,他们进去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又从原路绕了回来。”

“按照上面水手的说法,他们是一直在向前开的。”塔古斯接过话头:“我读取了他们的记忆,那些人类水手应该没有撒谎。”

布兰多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亡灵们读取记忆的方法有多么的“可靠”,不禁在心中为那些倒霉蛋祷告了一声。

“会不会是鬼车的人在捣鬼?”

“他们要有这个能耐,当初就不是我们俘获他们了,凰火小姐,别忘了这海雾是什么出现的。”因斯塔龙一边回答一边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他远离所有人靠坐在这条船的中央的桅杆上,将剑锋擦得雪亮,然后举起剑,明晃晃地折射着阳光。

不过布兰多总觉得这家伙好像是故意将光线打在自己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睛,有点涵养地没有去计较。

凰火听了因斯塔龙的话,认可地点了点头。

……

第一百五十九幕翡翠之谜(上)

“眼下我们在什么位置?”布兰多又问道。

塔古斯低头打量了一眼罗盘:“在罗萨林北面,从西边的海岸线的参照物来看,应当是在距离青玉之丘不远的位置。”

“这条航线不应当很繁忙么?”

“理论上应该是,但可能因为这片见了鬼的雾气的原因,雨燕平原方向的船队也被拦在了雾气另一面。”

“因斯塔龙先生,你这个说法有理论依据吗?”

“只是在下的猜测而已,美丽的女士。”

德尔菲恩来到船舷的另一边,目光从鹡鸰海峡西面凹凸不平的海岸线上扫过,那里是一道绵延不断的海崖与礁石,海浪撞碎在石礁上形成一道细碎的白线。

鹡鸰海峡西海岸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与密布的礁石险滩也是这片地区之所以蛮荒的原因,否则它绝不会比一海之隔的雨燕平原贫瘠如此之多。

但这条海岸线上也并不是毫无良港,否则航线就无从谈起,至少罗萨林就算是一个,而北方还有亡灵领主们的领地与深水港。

“你在看什么?”

其他人与德尔菲恩不太熟悉,但布兰多眼下与她的关系却更近了一层,他看到后者的神色,就明白她应该有什么想法了。

“有些奇怪。”

“奇怪?”

宰相千金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向不远处的水手打了个手势——虽然是亡灵舰队,但一样有专业水手,有些是继承了生前的知识,有些是后天训练而成,玛达拉也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海军的,否则它们也无法渡海攻击圣奥索尔——然后从后者手上接过一张海图。

她打开海图,从上面划了一条线:“北方距离我们最近的是泰维德岛,在这座岛与塞萨姆之间有一座亡灵的港口,但附近海面上一条船都没有,这太反常了。”

“不仅仅是船。”因斯塔龙不顾塔古斯要杀人一般的目光,倒转剑刃,“绷”一声将它插在甲板上,然后伸了个懒腰道:“附近一带的海岸线上太过安静了,你们不觉得反常吗?”

经他一提醒,众人才反应了过来,他们先前在罗萨林附近的海面上看不到船只,还可以理解为因为罗萨林港被炸上了天,停泊在港口中的船自然随之完蛋。而来自于鹡鸰海峡东面的船,又因为这雾气而被阻拦在另一边,所以自然海面上不见片帆。

但眼下船队已经向北航行了快三天,可以说已经到了青玉之丘左近,与罗萨林不同,这一带是鹡鸰海峡上最繁忙的海域,不仅仅是从青玉之丘出港的远洋船团,事实上这一带海面上最多的是在玛达拉与雨燕平原之间穿梭的小型商船队。

这些商船队自然不单单是从青玉之丘出发,理应当也有从玛达拉返航的,怎么可能这么巧鹡鸰海峡西面的海面上一条船也看不到。

何况纵使是亡灵的领地中,其实也是有人类生存的,尤其是在雨燕平原这种地方,玛达拉和九凤人类的关系还算和睦,双方既然有商业和贸易往来,那么就西海岸就难以避免有人类活动的踪迹。

但眼睛都已经靠近了亡灵的领地,西海岸上却是一片死寂,连半个人烟都看不到,这也未免太诡异了一些。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一回事?”柳先生也想到这一点,“之前我和小姐经过这里时,还能看到很多商船队。”

“或许是因为雾气的原因都回港了。”

“那么至少也应当有渔船啊。”

“这倒也是……”

凰火看向因斯塔龙:“因斯塔龙先生,你早看出来不对了?”

因斯塔龙耸了耸肩:“这不明摆着的吗,我亲爱的小小姐。”

“为什么不早说呢?”

“因为没必要。”塔古斯沉吟道:“按照计划我们必须前往古塞尔作补给,所以无论如何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这片海面上发生了什么了。”

“古赛尔是什么地方?”布兰多问道。

“就是德尔菲恩女士提到的那座港口。”

“其实很简单,没必要搞得那么大惊小怪的。”因斯塔龙插口道:“我们未必非要穿过迷雾,我们大可以走陆路。”

“走陆路?”

“我同意这个看法。”德尔菲恩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海图,然后回答道:“走陆路穿过亡月之海南面,一样可以抵达瑟特,永亡港和死水湾,无论是从那里乘船还是直接深入玛达拉腹地,都可以,只时这样一来,凰火小姐与柳先生可能就要绕远路了。”

她看向船舷边的主仆二人,柳先生与玉凤一族的小公主对视了一眼,由后者摇了摇头道:“我们没有关系的,德尔菲恩姐姐,要不是星坠的缘故,本来我们也会前往那些地方。”

“等等,前往玛达拉腹地?”布兰多打断两人道,他虽然是有前往玛达拉腹地的计划,可他从来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过这位宰相千金,理论上他们应当是要前往埃鲁因才对。

何况走陆路的话,这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么?

他顿时感到有点蛋痛。

德尔菲恩刷一声收起海图,将它折叠了两次,然后才抬起头道:“伯爵大人的意见呢?”

她明面上的身份还是帝国宰相的女儿,因为之前和那位老元帅勃兰克打过交道的缘故,所以在人前她还是称呼布兰多为伯爵先生,不过私底下就直接用领主大人相称了。

“这个……”布兰多忽然看到德尔菲恩弯腰将海图放到木桌上的动作,她借着转身的档口,背对着其他人对他眨了眨眼睛。

布兰多当然不会认为这位宰相千金这个俏皮的动作是在向自己撒娇。

他沉吟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也找不出那雾气的来历,谨慎的来说,自然是因斯塔龙与德尔菲恩的建议比较妥当。

而与此同时,他也在心灵传讯中向对方询问道:“怎么回事?”

“翡翠之谜。”宰相千金好看地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还没与完全掌握这个能力,只用了四个字回答道。

“它在玛达拉?”布兰多吃了一惊。

但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历史上那个得到停滞之界的玩家,不正是从亡月之海南方某个亡灵领主手上得来的?

“你确定吗?”

“相信我,领主大人。”

布兰多默默点了点头,这位宰相千金在法坦港与他合作的一段时日内表现出的能力早已远非优秀可以形容,而且她在历史上的名气也很大,克鲁兹的智慧之花,在克鲁兹玩家中相当有人气。

而另一方面,单从路线的选择上来说,因斯塔龙也表示出了相同的意见,这两个历史上的天才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这份沉甸甸的分量也不是他可以轻易藐视的。

“无论如何,先按原订计划前往古赛尔再说吧。”

布兰多最后看了一眼那海雾,如此下达了决定。

而今他们虽然是在玛达拉亡灵的船上,不过事实上在布兰多醒来之后,船队的指挥权便又回到了他手中,毕竟他和勃兰克这两个人加起来,就足以主宰这两条船上所有人的命运了——

何况出于某些别样的心思,玛达拉方面的两位主事者,塔古斯和因斯塔龙也没有表示异议。

就这样。

在整个白昼中——从中午到下午,船队都仍旧按照预订航线向着泰维德岛前进,而一直到夕阳落山之前,船上的所有人,包括瞭望塔上的亡灵水手在内,都没有看到海面上出现任何一条他们之外的船只。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下,落日从西面沉入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之下,夜幕降临之后,星斗升起,泰维德岛附近的海面上便显得更加安静了。

小型帆船上没有浮空舰上的那种聚餐活动,再说亡灵们也不需要食物,所以船上仅有的生者们都是自备干粮,仅有布兰多与德尔菲恩有特殊待遇——由塔古斯从鬼车上虏来的人类专门照顾。

不得不说在这些细节方面,这位吸血鬼贵族倒是丝毫不损老派贵族的风范。

不过即便如此,食物也不见得有多丰富,比方说布兰多和德尔菲恩眼下唯一的晚餐,便是一条烟熏过的鲭鱼,上面涂了柚汁,再配以一枚酪梨。

如果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加一些面包片和黄油,不过布兰多对这些垃圾食物实在是不屑一顾,再加上他已经接近完美躯体的水准,其实也不大需要补充这些食物。

倒是宰相千金吃得十分精致,她以十分得体的仪态端坐在桌前,仔细地将烟熏鱼肉一条条撕下来,然后用叉子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领主大人你不用么?”

“我不必。”

“是需要我服侍你用餐的意思么?”

“你想太多了,德尔菲恩小姐……”

船舱中蜡烛的光芒摇曳不定,两人之间偶尔进行着这么毫无营养的对话。

布兰多一度以为安蒂缇娜便已经是贵族千金的典范了,但与德尔菲恩一比实在是有些差距,这位宰相千金吃东西的方式一看便是出身显贵——她吃得非常挑剔,可以说除了最精致的那一部分,大部分鱼肉都被她弃之不用。

而虽然十分克制地没有开口,但他也看得出来对方对这道菜显然十分不满意。

他实在怀疑这个女人吃这点东西能否填饱肚子,不由得摇了摇头,才端起自己的一盘鱼递了过去。

德尔菲恩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我需要说谢谢么?”

布兰多耸了耸肩。

“我更宁愿你说点别的,德尔菲恩小姐。”

“比方说?”

“关于翡翠之谜。”

德尔菲恩停了一下,她伸手掠了掠额前的发丝:“我明白了……”

……

第一百六十幕翡翠之谜(中)

泰维德岛犹如一座堡垒孤悬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岛上有一座山峰,从鹡鸰海峡上只能看到山峰的南麓,植被繁茂。月华洒在泰维德岛与西海岸之间狭长的水道上,明晃晃一片,好像粼粼波光之上浮着一池银箔。

岛屿西面的海岬延伸进海中,挡住了后面的视野,长岬上有一座灯塔,但灯塔上的光柱并没有照亮附近的水域,黑漆漆的矗立在海平面之上,犹如一位伫立在夜幕下的守夜人。

岛屿向南几海里之外,两前一后三艘帆船挂着满帆,船尾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航迹,在这静阑无声的夜色下缓缓驶向泰维德岛与鹡鸰海峡西海岸之间的水道。

帆船以六节的速度前进,很快便越过了那道海岬,布兰多站在船头,看到那座与他在永黯之海、崇高内海等地见过的样式差不多的灯塔缓缓被抛到身后,当水道的视野完全展开在众人面前时,他便看到了那座在泰维德岛北面与之相对的海湾中的港口。

“那里便是古赛尔。”因斯塔龙也看着那个方向说道:“这里是个几个亡灵巫师的地盘,在所有黑暗贵族中和人类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群家伙,他们需要素材、需要骸骨、需要施法材料,总之十分麻烦,这座港口便是由走私贩子建立起来的,起先只是一处锚地,后来逐渐扩展出了城镇的雏形,港口中的大部分居民其实都是人类。”

“人类?那亡灵们呢?”开口的是趴在船舷上的少年,正是那辛的养子,那个叫做赛巴斯的年轻人。虽然在得知德尔菲恩与布兰多的“关系”之后(德尔菲恩谎称为布兰多的未婚妻),他一度大受打击——不过年轻人的心思毕竟轻如浮云,眼下看样子已经恢复如常了。

凰火许诺给罗萨林家族以九凤国内的地位——事实上是在九凤的边境之外的封地。不过罗萨林领主自然不能抛下自己的基业,领地的迁徙工作还需要很长时间准备,于是这个少年就和那辛一起先上了船。

“亡灵很少会在固定的地方建立聚居点,除了在亡月内海有些城市之外,亡灵巫师们更习惯居住在巫师塔中,他们虽然也开采矿产,建设作坊,但亡灵们不需要居住与私人空间,所以它们的据点一般只是一座城堡、一座庄园甚至一座墓园。”站在布兰多身边的勃兰克开口向他解释道。

“是下等亡灵。”因斯塔龙补充道。

古赛尔港方向黑漆漆一片,只能依稀看到在月光下伸入海面上的栈桥,看到这一幕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个时代虽然不像是后世一样灯火辉煌,但一座人类的港口总不至于一丁点灯火也看不到,除非港口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不过布兰多、德尔菲恩、因斯塔龙与塔古斯都没有贸然开口,都等着靠近再看看情况,甲板上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下飕飕的风声,显得异常的安静。

在这种无声的沉寂中,帆船驶入泰维德水道中,笔直地插向航向港口方向的航道中,附近的海面上也看不到一艘船或是舢板,只有在右侧船舷,几链地之外泰维德岛上的滩头上嶙峋的乱石在月光下散发着惨白的光芒,犹如铺满了白骨似的。

看到这一幕,那个少年也乖觉地闭上了嘴巴。

船很快便驶近了港口,但正是这个时候天公不作美,不知道从那里飘来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使得水道上的能见度一下低了下去,四周笼罩在氤氲之中,光线黯淡了不少。

众人当中只有塔古斯与因斯塔龙两个亡灵不受影响,布兰多凭借黑暗感知也能在光线微弱的情况下看出很远,但毕竟不比亡灵,亡灵的黑暗视觉的作用方式迥异于人类。

三个人都紧盯着港口方向,港口中密密麻麻停着一排排帆船,两桅的单桅的,只有几条大船,桅杆像是森林一样林立着,但上面没有一盏风灯,甚至是微弱的烛火也看不到,这些船上空无一人,也看不到人类活动的迹象。

布兰多的目光扫过堆积在栈桥另一头的货物,这些货物和这些船的存在说明港口本身的功能并没受到影响,那么整个白昼在这一带的海面上为什么一条船都看不到呢?

“港口中有人。”塔古斯忽然默默地开口道。

“什么?”

“港口中有人,那些船上也有人,我们能嗅到生命的存在。”因斯塔龙也眯着眼睛,有些凝重地看着古赛尔港。

“你们确定说的是停泊在港口中的那些船。它们和正常一样?”布兰多指着那片桅杆森林问道,如果说港内还好,可那些船怎么看都像是一条条鬼船,船上黑洞洞的,船尾上与桅杆上也没有挂风灯,如果一条两条这样还可以理解,可是每一条都这样,那就太古怪了。

“我可没说它们和正常一样,伯爵先生,但船上有人,这确定无疑,除非有人故意用法术误导了我和塔古斯。”因斯塔龙答道。

“有多少人?”

“少则十人,多则二三十人吧,分布在下层舱室中,如果你说的是那些船上的话。”因斯塔龙继续说道:“港口中的人员分布得很均匀,在那些建筑内,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埋伏。”

“也就是说,眼下古赛尔一切正常?”布兰多盯着古赛尔港,深深地蹙起了眉头:“你们觉得这个说法正常吗?”

因斯塔龙耸了耸肩:“认真地说,我认为古怪极了。”

“那么凰火、柳先生,你们去过亡灵的港口是这样的吗?”

柳先生摇了摇头:“这港口有些古怪,就算是宵禁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我们还要上岸去看看么?”凰火回过头问道。

布兰多看向因斯塔龙,他对这片海域不熟,而作为玛达拉的地头蛇,眼下这个决定显然是交给这两个黑暗贵族先生来判断最好。

“再靠近一些看看吧。”

塔古斯沉吟了片刻,回答道。

阿德妮小姐打开舱门,探出头去看了甲板上的布兰多等人一眼,皱了皱眉头,然后又坐回通往下面舱室的楼梯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们,小声问道:“拿个主意吧,那奎尔,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来自于卢比克的骑士先生们正环绕着他们的副团长小姐,彼此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而精灵游侠离得稍远一些,双手环抱,靠在狭窄的过道的舱壁上,背压着自己的长弓。

听了对方的话,他起头来看了阿德妮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暂时先跟那个人一段时间,我想那个时候拉神大人的全知之眼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应该是有什么原因的。”

“那奎尔先生,您说的我们都懂,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船上?”有骑士小声问道。

“自然是挑明。”那奎尔答道:“那个人是拉神的使者,我们完全可以追随他,这也是遵循拉神大人的旨意。”

还可以这么解释?

众骑士顿时一愣。

“万一他不是呢?”阿德妮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她虽然只是个副团长,但离开卢比克之后,这个队伍便一直是由她发号施令,任谁也不愿意把这个权力交给一个陌生人的。

还是以这么奇葩一个理由。

“看看不就知道了,脚长在我们身上不是么,大沙漠中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风沙的自由。”

“哎,我也不是不支持。”阿德妮叹了口气:“我是说,我们换个说法?”

“换个说法?”骑士们再愣,心想这还能换个什么说法:“队长大人,您又有什么见解了吗?”

“你们不觉得吗,可以让使者阁下雇佣我们啊。”一片漆黑之中,阿德妮的眸子闪闪发光:“这是有没有报酬的区别,我们的使者大人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玛莎在上,我就知道……”

“我们骑士团的名誉啊,全完了。”

“我们对不起胡赛大人。”

骑士们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那边传来的一片哀嚎声甚至传到了布兰多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头看了那边一眼。

那些人也是当时从鬼车的船上救下来的人,他没有苏醒的时候塔古斯与因斯塔龙都以为那是勃兰克的手下,而勃兰克则以为那是他的人,所以才闹了一个乌龙让对方也上了船。不过总不能在海上把人家赶下船去,所以才让他们一直留在了船上,本来预计前往青玉只丘就要让这些人下船的,却没想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而布兰多总觉得那些人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他很快收拢了情绪,重新看向船头方向——这时候船已经驶入了古赛尔湾,也看不到引导的小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港口上静悄悄的,从这里往水湾方向最远不超过半里地,整个港口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然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仿佛他们这三条船进入水湾内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一样。

……

第一百六十一幕翡翠之谜(下)

“怎么办?”这下因斯塔龙也有点蒙了,总不可能向港口中开炮吧,古赛尔属于三位亡灵巫师的共同统治之下,它们虽然并不居住在古赛尔港内,但这座港口内一样有它们的臣仆与仆从军队驻扎的。

而且在玛达拉远东地区,这里的亡灵领主虽然名义上服从水银杖的意志,但帝国对此地的影响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要不他和塔古斯也不会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来。

更糟糕的是,两条船上还没有足够中阶尸巫,连派出舢板让小分队登陆侦查都做不到。

“还能感到生命的气息吗?”

因斯塔龙与塔古斯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上岸看看。”布兰多答道,虽然眼下这座港口看起来诡异无比,但艺高人胆大,他自信以自己现下的实力,在这种地方也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要上岸自然不可能让三条船进港,虽然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古赛尔是一座优良的深水港,停泊几艘中型帆船自然没有一点问题,但眼下这座港口看起来显然并不像是想象中那么安全可靠,要让船被困在了这里,到时候就算是遇上什么问题想逃都没法逃。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笨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塔古斯命令两艘船下锚,剩下那条鬼车的大船则游离于港口外伺机而动。那船上的水手早被塔古斯换了个遍,上面鬼车的俘虏也被关押在另一条船上,所以此刻说是亡灵的船也没什么不妥。

很快五条舢板便从船舷上放了下去,其实本来用不着那么多船,因为原本也就只有布兰多、因斯塔龙与柳先生三个人要登陆而已——船上还需要留一个人指挥,一个高手预防意外情况;负责指挥的人自然是所有人当中最沉稳的塔古斯最为适合,何况把他和因斯塔龙分开也是布兰多的策略之一,而留下的高手则是勃兰克,毕竟除了布兰多之外,整个船队没有比这位联军副元帅还要“高”的高手了。

不过事到临头,一直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塔古斯又安排了另外两条船,上面装满了两船三十多具低级的骨头架子,虽然没有尸巫,但因斯塔龙总可以亲自指挥一些低级亡灵,眼下这港口的情况实在诡异,炮灰总是需要的。

而在临上船之际,阿德妮与她的部下们找了过来,表示要和他们一起登陆,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这些人个个都是要素开化之上甚至真理之侧的实力,他们又自称雇佣兵,布兰多自然乐得多一些人手。

他明白这些人的意思,而反正也不差钱,于是在许诺了一笔丰厚的报酬之后,这些人又要了另外两条舢板。

最后——

在骷髅桨手开始划船,让几条舢板缓缓从停泊在港湾之外的船队中离开,驶向古赛尔港口的时候,布兰多四人所在的那条船上又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凰火,小姑娘以要随老师一起行动为由上了船,考虑到后者也有不差的个人实力,布兰多同意了她的请求;事实上他原本就是想考研一下这个小姑娘的胆识,作为一个战士,那能时时刻刻都躲在后方,而这位玉凤家族的皇女也并未让他失望。

至于另一个人,则正坐在布兰多的正对面,与他大眼瞪小眼,一身华服,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肩项之处——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是来干嘛的,或许还以为他是出来郊游的。

正是鬼车一族千年一出的天才——房奇先生。

这家伙自然不会是自愿报名上船的,也不是和阿德妮等人一样自称为雇佣兵,事实上他原本在船上的状态就一直是处于软禁的状态,好叫鬼车的几个长老们投鼠忌器,毕竟要想关押几个法则巅峰接近极境的高手,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而对方现在出现在这里,则是德尔菲恩的意思,布兰多心中倒是清楚,宰相千金是想让这家伙清楚认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才好方便展开下一步计划。

在晚餐时与德尔菲恩的谈话中,他已经大概了解到了翡翠之谜是个什么东西,那位宰相千金虽然已经从罗萨林家族偷到了与之相关的信息,但要找到停滞之界并从中得到碧龙之心,却远非只是解开翡翠之谜那么简单的事情。

何况解开翡翠之谜,本身也并不简单。

五条舢板缓缓向着古赛尔港的方向划去,天空中阴云仍旧遮住了银月缇弥丝与白月寇华,四周黑漆漆一片,黑暗中只有单调的哗哗的水声,那是船桨入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