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而这个时候,每当有女仆或者下人从罗萨林领主房间外经过时,她就会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边的工作,然后退回一角漆黑的角落中——她专门调整过房间中蜡烛的位置,让这个方向成为光线的死角,虽然下人在不受允许的情况下是被禁止进入这间书房的,不过她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当下仆的脚步声从门外轻快地走过之后,每当这个时候,德尔菲恩才允许自己轻轻地咳嗽几声。
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明白这么做一旦被发现之后的后果一样。
但从她从在这里的床上苏醒的那一刻起,当她听到那个声音告诉她这座城堡之中所保守的秘密开始,她就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因此而后悔。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可以看到自己被天青之枪击中,然后被卷入那个漩涡之中,那之后所经历的漫长又仿佛只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德尔菲恩咬着牙关,默默回想着自己在黑暗之中所看到的一切。
那里有她最在乎的东西。
也是她最不屑的东西。
她的家族,但也是她的一切。
“如果要毁灭,就让我毁灭在尼德文家族之前。”她有些沙哑地对自己说道:“祖父和父亲在意的东西,我不在乎,如果为了达到这一点,我可以牺牲一切。”
德尔菲恩休息了片刻——在空间裂隙中的旅行给她造成的伤害比她在这座城堡之中外表所表现出的柔弱其实更加严重,甚至也远谈不上什么恢复。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让那位满脑肥肠的罗萨林领主更放心一些,至少允许自己离开自己的房间,到庭院或者是城堡之中活动。
若不是这样,她又怎么能寻找到机会?
不过这些活动难以避免地让她感到自己身体的负担日复一日地加重了,先前她在庭院之中向那几人告辞离开,其实倒真不是相机行事而已,而是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此刻她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视野周围也出现了淡淡的黑影,仿佛整个屋子内的光线都暗了许多,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让她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对自己说道:“希望那个家伙能争气一些。”
想到布兰多,一种来自于心底的仇恨与不甘攫住了她的心灵,让德尔菲恩奇迹般地恢复过来,站稳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书架,意识到自己在先前的半个钟头内搜索完了书架的下三排,往上需要用到梯子,这对她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宰相千金咬了咬下唇,她明白自己必须想个办法,否则今天的工作就必须到此为止了。
但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自己唯一一次机会,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犹豫了片刻,又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来到书架面前,德尔菲恩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她知道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无妄的猜测或者是推疑什么的,而是因为从罗萨林领主与他那个卫队长的对话之间只字片语的信息中所得到的信息。
或许那两个人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已经漏了口风,但这对德尔菲恩来说已经够了。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书架的最上面一排,倒数第四本书上。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在那里。
但那里肯定有别的什么线索。
……
第一百二十二幕伏击(四)
一地残兵败将。
先前的战斗仿佛在片刻之间就宣告结束了,布兰多几乎都没怎么动手,他就是用自己的空间要素强行将那些卫兵身后的骑士们按在原地,然后凰火就出手一个个收拾掉了那些不堪一击的普通人。
因斯塔龙和塔古斯则只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睛冲过线的家伙,当他们收剑回鞘的时候,地上便只剩一堆满地找牙的城镇守卫了。
令罗萨林的骑士们哭笑不得的是,他们到现在为止还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大街上,不要说抬脚,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就只能这么干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一顿痛殴。
他们就好像是木偶一样连同他们的无翼龙一起给钉在街口,排成一排,仿佛这些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家伙请来捧场的观众老爷们一样,除了看,大概还能咋咋呼呼地喊两句话。
只不过他们暂时还没想好怎么组织台词,这场一面倒的战斗便已经告一段落。
骑士们不明白自己身上这道将自己锁得死死的鬼神之力是怎么来的,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开动大脑猜出是谁做的手脚。
除了少数人之外——
比方说那个现在还在叫嚣着要让布兰多这个乡巴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大场面的矮个子黑皮骑士,他大概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布兰多是那些荒野上游荡的独行客,没见过人类以秩序和国家为组织凝聚起来的力量。
因斯塔龙都有些为罗萨林的城主大人感到有些悲哀了,他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出使这位领主大人养了这么一群弱智在手下,就算没见过你们被通缉的对手长什么样子,但竟也不会多长一个心眼去打听一下这个人究竟是为什么被通缉了?
“要不要我去让他闭嘴?”塔古斯在布兰多身后有些优雅地问道,大概是也有些被这家伙搞德不胜其烦了,玛达拉是一个沉默的国度,聒噪的家伙大约早就被丢到了永亡深渊之中喂冰龙去了。
在永亡大厅的穹顶下,除了黑暗贵族们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嗒嗒嗒的脚步声之外,便只剩下冰龙安静的呼吸声,亡灵们偶尔会向它们的永恒不朽的女王提出意见,但言简意赅。
布兰多摇了摇头,他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干出些什么来,何况那人的话除了会叫自己露乖卖丑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可笑,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有见过,他曾经和黄昏之龙谈笑风生,小小罗曼比这些家伙不知道高到那里去了,真是图样图森破。
他没有放开这些骑士,是因为知道眼下来的不过是罗萨林领主的前锋——当然说是前锋可能有点太抬举对方了,因为布兰多一直怀疑是这些人没有协调好,所以才会先一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地面的细微震动从前后几个方向传来,他可以轻易察觉到有大队人马正在通过在附近几条街道上的调动将这个地方包围起来。他猜想他们原本的意图应当是将自己这一行人团团围住,然后交给那个什么罗萨林城主发落,但这个有些复杂的战术安排显然是为难了这些战术素养在克鲁兹——甚至是在埃鲁因连地方守备部队都赶不上的骑士老爷们。
他们的个人实力虽然强,但勉强聚集在一起充其量算得上是些游兵散勇罢了,一群无头苍蝇和一队军人之间可差远了。
这些莫名其妙前突到自己面前的骑士让这位领主大人将他包围的愿望彻底落空,简单的说他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地从这个缺口走出去,只给对方后面赶上来的人留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过布兰多没有那么做,反正正好他也想见见这位领主大人,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将玉凤家族的船队放行,毕竟乘坐亡灵们的幽灵船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他只拍了拍凰火有些紧绷的肩膀,示意后者放心,还有别把自己的剑抓得那么紧,他有点可惜那把剑的鲨皮剑鞘——上面用绣线包了一层漂亮的套子,现在这些线估计都快叫这个容易认真的小姑娘手心中的汗水给浸坏了。
“布兰多先生。”凰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回身向布兰多致歉——她虽然实力在罗萨林算得上顶尖,但心态仍旧未能脱离菜鸟的心态,纵然镇定了,但难免高估了敌人的水平,把每一场战斗都看做是生死之战来对待。
虽然说这样的心态未必不可取,不过如果作为一个人类和碾死一只蚂蚁也要全神贯注、全力以赴,这未免就太古板教条了一些。
“不必那么拘谨。”布兰多答道,他有些看好这个凰语的妹妹,他和艾科是好朋友,便看在这一层关系上,他也有心提携一下对方。
何况凰火就像是一块质朴的美玉,让任何一位拥有战士之心的人看到了都会难免心动的,布兰多完全可以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对方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过去《琥珀之剑》中没有她的名字,可能是因为九凤距离太远,也有可能是属于她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他相信一旦凰火在游戏中出现,一定就是最顶尖的那一类NPC,可能丝毫不比灰剑圣梅菲斯特、大圣座瓦拉、青之剑圣维罗妮卡这些名字来得逊色,甚至可能比得上所罗门和威廉那些人。
布兰多脑子里冒出的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个拥有超越白银之民潜力的凡人?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心下怀疑自己这几天是不是想太多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奇怪的想法来。
在沃恩德的历史上,这样的人物还没有生出来过呢,凡人的平均水准远远赶不上白银之民,而凡人中最顶尖的那批人也往往及不上白银之民中最顶尖的那些人,虽然凡人的成长跨度确实是白银与黄金族裔中最大的,但最后止步的位置却远远及不上后者。
甚至在大魔潮之后,这个倾向也只是减弱了,但并不是改变。
他忍不住再仔细看了凰火一眼,好像要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却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显得有些失礼,连凰火都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心想布兰多先生怎么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怪的。
还好柳先生不在这里,不然大概要以为布兰多对他们的公主殿下产生了什么非分之想。
布兰多倒确实对凰火产生了“非分之想”,不过不是大多数人所以为的那个非分之想,而是头一次产生了收一个学生的想法。他在布契虽然答应教授小菲尼斯剑术,在那之后他也确实仔细调教了对方一段时间,不过仅限于为小菲尼斯打下未来的基础,和铺平他对剑术理解的道路而已,一来是因为小菲尼斯虽然天赋出色,但还没出色到可以让他为之侧目的地步,其次后者和他的性格差异太大,他应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但在布兰多眼中,凰火身上的天赋与他曾经在那些最顶尖战士身上看到的天赋不谋而合,仿佛天生的镇定与冷静,与生俱来的对于战斗的敏锐。在《琥珀之剑》中对于这样的天赋有一个说法,叫做如同本能般的战斗。
听起来有些像是野兽,但确实也是野兽,就是充满了野性的战斗,对于他们的对手来说往往是最不可预测的,充满了威胁性的战斗。
这样的天赋可遇而不可求,但所有成为战士的人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大多数身上都会带着一些,包括布兰多自己也有,但有意识的培养和无意识拥有可是天壤之别。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像是凰火这么自然的将仿佛与生俱来的冷静与野兽般敏锐的战斗天赋融合在一起的人,而且她自身还毫不知晓。
确切的说,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天空之龙泰奥斯克拉兹,龙族有史以来最强的战士,它的搭档就是那个被称之为几近成神的涐温洛丝,下一代龙神的继承者。
是的,在布兰多眼中凰火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但不是剑士,她的路不是持剑迎敌的路,这个小女孩可能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布兰多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一点。
他抬起头来,大街上的震动更明显了,而不远处那些骑士仍旧像是木偶一样动弹不得。要是过去他用自己的要素之力定住这么几号大活人,还是拥有黄金实力水准的大活人,只怕秩序点要像是飞一般的消失了,但现在他的秩序池却巍然不动,也就是说他定住这些人就仿佛是法则自然反应,他根本没有怎么用力。
这就是有极之平原与没有极之平原差距。这些人可能还不明白,自己早就已经陷入到了布兰多法则领域的笼罩范围之内,只不过在极境巅峰,法则领域物质界融为一体,外人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罢了。
如果他们有要素显化的实力,倒是能略微察觉出一些差异,可惜他们没有。
……
第一百二十三幕伏击(五)
在场的众人当中,凰火、因斯塔龙和塔古斯倒是可以看到布兰多张开的极之平原,不过除了前者在仔细体会其中所蕴含的法则之力外,后两者都在抓紧时间默默计算布兰多的实力。
结论很快便得出了。
因斯塔龙得出的结论显然和塔古斯差不多,两人对视了一眼,暗地里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极境后期,这位领主大人真是可怕得令人心悸,他才二十二岁吧?”因斯塔龙脑子里首先闪过得是这个念头。
但他随即松了一口气。
但也不过如此,还不到圣贤,在水银杖、在亡月众圣面前也算不得什么,这下这家伙也要上了他的恶当了。
一想到这点这位黑勋爵心中就充满了自信,在他看来布兰多也算得上是一个同等级的对手——在头脑方面,然而还是要略逊自己一筹。等他把奥德菲斯与大地之剑带回永亡之境,再搭上一位这么优秀的伯爵大人,陛下一定不会在意自己手下再多一位得力大将的,黑暗贵族从此之后又要诞生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了。
而看在他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的情况下,说不定女王陛下就不会因为那件事而再把他发配到这里来作苦役了,因斯塔龙这个名字只应该生在战场上,也只应该死在战场上,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位玛达拉的未来之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布兰多此刻心中正无比清楚他此刻的想法,并且同样窃笑不已。
离开元素屏障之后,得益于大魔潮的洗礼,他便一步跨升至极境后期的实力。眼下他也只表现出了极境的实力,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因斯塔龙和塔古斯都不可能看出他在作假——事实上他也没有作假。
但如果以为他的战斗力水准只有极境后期,那么这两人可就要大错特错了,他自己心中清楚,自己现在距离圣贤只是一步之遥而已,这一步对于这个时代的许多强者来说可能一辈子也永远跨不出,但对于他来说却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恐怕这两个人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凡人为什么能达到圣贤领域,虽然布兰多猜测黄昏之龙降临引起的魔法潮汐可能已经在沃恩德造就了好几位圣贤,但这两个人一直呆在罗萨林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未必能知晓这一点。
而且圣贤与圣贤之间,差距也是很大的。
要不然在克鲁兹的时候,大地贤者艾尔兰塔岂能用一个信物就吓得格温多琳夺路而逃?
这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对法则的理解。
圣贤领域和极之平原一样,虽然也是要素五境之一,但与前三境的循序渐进不一样,这两境是要素领域中最特殊的两境,极之平原让凡人拥有了类似于神祇一般的领域,第一次明白法则在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
而圣贤领域则是在这个领域之上的进一步深化,确切的说,如果说极之平原只是一个理论,那么圣贤领域便是极之平原的运用方式。
你如何理解自己的极之平原,如何理解自己的法则与要素,你的圣贤之力便可以以何种“技能”为方式表现出来。
而他之前在风暴阴影旅店以空间之力笼罩整个广场并将所有士兵的箭精准无比的反射回去,以及此刻在这里同样用空间之力不费吹灰之力地定住这些骑士们,其实就是这种运作方式的一种体现。
这就是他从元素屏障便开始一路上对自己的要素以及极境力量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
但这些还都只是最低级不过的表现方式,布兰多相信自己只要凭借对于极之平原的掌控一踏进圣贤领域,获得的力量绝对是千百倍的成长,原因无他,因为他的力量来自于时空。
存在性之力——
艾尔兰塔为什么能用一个眼神便让龙后格温多琳夺路而逃,因为龙后格温多琳能够成为圣贤其实不过是托庇于她的血统,确切的说,如果她不是巨龙,以她对于法则的认识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踏入到这个境界。
龙族的黄金之血让龙族可以在圣者之战后的末法时代也能踏足圣贤领域,这就像是凡人也能用石板来使自己完善躯体一样,但归根结底这都只是一条应急之路而已,它永远没有终点,也无法回头,一旦选择,便与存在性的力量彻底绝缘。
四位贤者显然每一个都是凭借自己对法则的理解踏入圣者之路的,虽然众神离开之后玛莎留下的Tiamat法则的限制最终让他们驻足于完美躯体之道关卡之上,但也绝不是龙后这样的家伙可以媲美的。
众神已经离世。
现如今这个世界上不再可能有新的神祇诞生,包括历史上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近神之龙涐温洛丝,她和泰奥斯克拉兹可能已经走得很远,但并不会比四位贤者们走得更远。
布兰多看了看佩戴在腰间的奥德菲斯的剑鞘,心中隐隐感到了自己的路在什么地方,七把圣剑打开的那唯一一扇门,或许正是通往这未来的一条大道。
那之后或许真的隐藏着存在性之力的奥秘。
但他心底却有许多疑问。
如果神祇再临世间,那么众神们的努力岂不是白费?这个世界是否真的需要一位新的神祇?凡人们是否真的需要一个救世主?
这个问题他无法解答,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一点,自己还需要力量。
很强很强的力量。
可以战胜黄昏的力量。
后面赶上来的卫兵们已经开始在左右两边的街口冒头,这些家伙显然再一次犯了自己前辈们的错误,和后面的人马再一次脱了节。
不过所幸这一次他们没那么鲁莽,早早地看到了躺在这边街口路面上呻吟的同僚们,这些人中甚至有些人还是经历过下午那场战斗的亲历者,幸运的没有被箭射中膝盖,这会儿自然不敢轻易上来找布兰多的麻烦,只私下把情况告诉了自己的同伴,又传达给后面的骑士队长。
如此这般,两边的队伍总算慢了下来,堵在那边的路口踌蹴不前。
更加幸运的是——
布兰多没打算去找他们的麻烦,他默默打量着这些人,心想看起来看起来对方早已发现了他的所在,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自己和凰火并没有掩饰行踪,既然那辛能找到自己,那么作为罗萨林最大的地头蛇,罗萨林领主想要找到他也并不太难。
街口上的闲杂人等早在他教训那些卫兵的第一时间便跑了个精光,此刻空荡荡的,除了他、凰火和玛达拉的两位未来的将星之外,便只剩下那辛和他身后那个黑皮肤的少年。
布兰多这才看向那那少年,同时对那辛说道:“那辛,这位是?”
“他叫赛巴斯,是我朋友的儿子。”那辛连忙答道,因为那些搅局的不速之客的原因,他先前一时间看呆了都忘了之前赛巴斯的鲁莽,好像这才回想起来,顿时出了一头冷汗。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道:“大人,我那朋友将他委托给我照顾,赛巴斯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是我没有管教好他。”
“那辛叔叔。”黑皮肤的少年免费看了一场大戏,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的叔叔会对自己一惊一乍的了,他看布兰多的眼神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自信了。
虽然德尔菲恩女士给了他无限的勇气,可惜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从没离开过罗萨林的少年,他见过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就是城堡里的领主大人,至于能把领主大人的卫队轻而易举打得满地找牙的人应当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已经不在他的概念之内了。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巴,有些干涩地答道:“大人,这和那辛叔叔无关,是我自己要找你的,因为……因为有人让我给你送信。”
“有人让你给我送信?”布兰多愣了下:“是柳先生吗?”
赛巴斯也愣住了,心想谁是柳先生?不过布兰多还算平易近人的态度总算让他有了点勇气,吸了口气答道:“不是,是一位女士,大人。”
“女士?”布兰多这下真呆住了:“是个怎么样的女士?”其实他想问的是对方究竟是不是个人,还是一只狐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但没想到赛巴斯却使劲摇了摇头:“我向她保证过,不能向外人透露她的名字,她在信中可能会和你有所提及,但在信交到你手上之前,我发誓绝不会说出任何一个字。”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本带锁的日记来,对布兰多说道:“她将想要写的东西放在这本日记之中,在一百七十七页之后。”
赛巴斯说完一遍,再在信中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或者说漏任何一个字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交到布兰多手上。
布兰多看了一眼远处街口的情况,一边接过日记,他从没听说过白雾会写日记,而且这日记本的风格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一千多年前存在的女巫之灵所应该拥有的。倒不如说像是某位贵族千金的物事,布兰多没想到自己随便一猜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将那日记本拿到手上,上面的锁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情,用指头轻轻一划便打开了。
他打开日记本,而正是这个时候,一行骑马的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街口,布兰多眉尖跳了一下,确信自己应当是从中看到了罗萨林领主。
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人,在罗萨林领主身边的骑士中,竟然有一个人拥有跨越法则巅峰初入极境的实力。
这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
第一百二十四幕伏击(六)
在罗萨林这样小小一个地方的领主身边看到一个拥有极境实力的存在,着实让布兰多小小地吃惊了一番。虽然那人的实力还不算完全抵达了极之平原,应该是在法则巅峰的最后一阶段徘徊——有点像是在信风之环时的灰剑圣梅菲斯特,可以说只有半只脚踏入了极境,但哪怕只有这半只脚,也足以证明对方是货真价实的极境强者。
罗萨林城主身边的骑士们他也见识过了,个人实力算得上是比较强悍,平均水准也很高,比埃鲁因安列克、西法赫这些大领都还要高出许多,但算起来也不过勉强和克鲁兹帝国一线。
但罗萨林这样的地方在帝国内大约也只能相当于安泽鲁塔这些边远地区,同样的民风彪悍,同样的实力分布不均——普通人的实力水平和埃鲁因大多数地方差不多,但骑士和冒险者的实力却要明显高出一截。
不过就算是在安泽鲁塔这样的地方,他也从没听说过哪个领主身边能有极境强者追随的,哪怕是半极境强者也不行。
首先当地的领主何德何能让极境强者为他们效命?整个帝国的极境存在也不过两手之数,算上那些隐世不出的,也不会超过二十人,而帝国有多少领主?排除那些有几块骑士领的薪俸的爵士们不算,少说也有成百上千。
其次大多数人也养不起一个极境强者,极境强者要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需要消耗数不尽的资源,就像他自己,要不是侥幸经历了大魔潮的洗礼,也不可能这么快走到这一步。但在Tiamat法则之外由魔力之海掀起的潮汐带来的纯粹的魔力有多少?如果换算成魔法水晶和其他类似的产物,在沃恩德需要拥有多少片魔晶矿才能养得起这样的消耗?
远的不说,单单就是他名义上的老师灰剑圣梅菲斯特一个人,每个月就要消耗来自于黑森林中产出的魔法水晶的五分之一。
而同样的数量近乎是整个瓦尔哈拉舰队的一半消耗,一个人就等于半支浮空舰队,又有几个领主养得起。要不是布兰多拥有能与德鲁伊们一起开发黑森林内资源的能力,恐怕冷杉领也无法长久地留得住他那个名义上的老师。
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极境强者是一个较小的公国或者王国的庇护者,要不干脆就是这个王国与公国内辈分很高的皇室成员,或者家族成员,出于守护自己的后人与基业的需要,他们可能不计个人得失长久地留在某片贫瘠的土地上——哪怕这种选择无益于他对于法则与力量的追探寻——但这种人往往也放弃了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欲望,他们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对于世俗权力的索取上,在实力上便再难有寸进了。
毕竟极境之后是茫茫无期的道路,自从圣者之战后几乎再没有人可以更进一步达到圣贤之境,所以选择这条路的人也确实为数不少。
只是布兰多不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是这样的人。
首先对方与罗萨林家族并没有丝毫关系,因为他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不像是和罗萨林本地人,确切的说,对方是个外国人:一头浅褐色的长发,淡蓝色的眼睛,眼眶深陷,鼻梁高挺,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个标准的沃恩德人。
而且布兰多还判断出对方应该来自于克鲁兹帝国南方,是安泽鲁塔与灰山一带的灰山人的后代,那里的埃鲁因人种因为与帝国人长期混血,才形成了特殊的人种。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罗萨林领主走到一起?
他忽然记起来那辛好像曾经说过,罗萨林的头号卫队长正是个外国人,对方自称来自于克鲁兹,好像是叫博班还是什么。但布兰多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克鲁兹人的名字,更像是一个化名。
布兰多在看到这人的一瞬间就放开了对于面前骑士们的压制,在同样等级的对手面前主动张开极之平原不是个明智的事情,他不想犯和威廉姆斯一样的蠢。通常来说只有巫师们才会主动将对手拉进自己的极之平原之中去,因为对于巫师来说极之平原只是建立主场优势的手段,他们更加信赖他们的魔法,魔法才是制胜的手段。
那些罗萨林骑士在忽然之间感到桎梏自己的力量失去了约束,猝不及防之下差点纷纷因为失去平衡而从无翼龙的鞍座上掉下去——要不是他们护腿上的系带和鞍座绑在一起的话——但即便如此,这些骑士还是吓得趴在马鞍上,仿佛不是拥有黄金阶实力的高手,而是个没骑过马的普通人似的,出尽了洋相。
这些骑士顿时满头大汗,脸色有点难看起来,因为他们明白罗萨林领主正在那个方向上看过来,从对方有些阴郁的脸色来看,显然对于他们的表现相当不满意。
好在博班出手拦住了自己的领主。
他也在打量布兰多,事实上这位卫队长内心中并不如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冷静,在布兰多放开对于那些骑士压制的一瞬间,他就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实力可能有点可怕。
这个可怕是指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货真价实的极境强者,甚至可能还不在极境中前期,因为布兰多展开极之平原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对方极之平原的样子。让极境与物质界一体化,这是只有极境后期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极境后期是一个宽泛的范围,后期究竟后到什么程度,就不大好说了。
对于一般的极境强者,博班心中倒有几分把握,甚至是极境中后期,他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别看他现在只有一半极境的实力,但那不过只是因为岁月与伤势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而已,在他最巅峰的时期,布兰多这样的年轻人最多让他看到有些惊讶罢了。
不过这个时代竟然有这样的天才,博班心中还是稍微有些感慨。
他以为自己所经历过的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就已经是沃恩德最光辉的时期。而那之后几十年,过去的名字纷纷逝去,几个帝国之间仿佛陷入了长时间的消沉,战争之前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大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只有对于过去的追忆而已。
他以为那之后凡人的国度会陷入长时间的消沉,没想到半个世纪才刚刚过去,这样的天才便又诞生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且还不只有一个。
布兰多身后的两个亡灵,还有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小女孩,都映入了他的眼帘。因斯塔龙与塔古斯的天赋虽然与布兰多开挂般的实力相比只有若荧光比皓月之辉,但放在普通的天才中间,也仍旧算得上是顶尖,尤其是玛达拉的黑勋爵,他虽然是亡灵,但今年其实实际年龄也不过和布兰多一般大小。
至于凰火更不用多说,布兰多觉得要不是拥有系统为自己背书的话,大概要被对方甩出几十条街。
在看到这些人之前,博班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丢掉了过去的一切,他离开沃恩德前往九凤,离开那片自己魂牵梦绕的土地来到这里近半个世纪,而老罗萨林领主在他最潦倒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份恩情一直守护着这个其实已经有些破败的家族——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直到百年之后,他谨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离开这个世界。
但今天,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好像又重新换回了他对于那个真相的渴望,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但他心中有那么一刻竟然燃起了成为亡灵的想法。
他心中的震惊,并非来自于布兰多的实力与天赋。
而是对方那张脸。
那是一张属于典型的埃鲁因人的脸,稍微算得上英俊,但放在因斯塔龙和塔古斯身边便不值一提了,众所周知因斯塔龙是后世玩家所评选出的布罗曼陀的三大帅哥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塔古斯与雷帝欧斯。
所以在他们身边,布兰多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博班先生,这个年轻人身边那个小女孩应该就是鬼车要找的人,他们应该还有一个同伙,不知道去了那里。”罗萨林领主其实并不蠢,他心中清楚自己手下骑士的实力水准,布兰多能像耍猴一样耍弄这些人,显然实力之高与他所表现出的年轻明显不成比例。
他也明白自己手下有几斤几两,所以就算博班不拦住他,他也不会轻举妄动。他手下的骑士们不值一提,但罗萨林家族也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力量来了,这确实就是一个破败的家族,自从他父亲将家主的位置交到他手上——或者说自从罗萨林家族从雨燕平原失败之后迁徙到这里,便早已成为了既定事实。
不过好在他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他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卫队长有多厉害,对方其实并不是罗萨林家族的家臣,只是因为了受了自己父亲的恩惠而尽忠职守地留在这里照看他的后人。
……
第一百二十五幕伏击(七)
对方的实力有多高,罗萨林城主其实也并不清楚,但他只知道非常强,非常强,他手下的骑士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否则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怎么能坐让这么一个“外人”把持着卫队长的身份如此之久。
他只记得有一次看对方出手,自己手下最厉害的骑士在对方手上一招都没坚持到,事实上对方只是随便看了他一眼,那骑士就不战自败了。从那以后,他心中就把这位卫队长先生当成了家族的守护神,不但以最高礼遇相待,而且事实上在城堡中对方和他是处在平起平坐的地位的。
好在这个人看起来淡泊名利,而且对罗萨林家族忠心耿耿,无数次的经历证明了他的可靠,罗萨林城主也一直把对方视为最后的仰仗。
比方说现在这样的情况,就不得不让对方出手了。
但博班却在犹豫,这个领主大人本身实力很差劲可能并不太清楚这一点,但他心想他手下的那些骑士们应该明白,他其实平日里表现出的也不过就是至境的实力而已,也就是沃恩德的法则巅峰的水平,这与九凤的至极之力还有一段差距。
而他若要与布兰多一战,就非用上极境的实力不可了,就算这样,他还担心自己可能未必在对方手上讨到便宜。
只是这一战势在必行。
博班只在心中犹豫了片刻就打定了主意,他心中仿佛沉寂了几十年的某个念头,此刻又不可抑制地升了起来。他回过头,对罗萨林城主说道:“对方很强,你们退开一些,我可能要全力出手。”
罗萨林领主闻言心中不禁有些打鼓,下意识地问道:“对方有多强,你有把握么,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毕竟我们只是答应帮鬼车找人而已,现在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是对方的事情了,我们没必要得罪这么一个强敌。”
他倒不是怕了那个年轻人,只是一直以来将博班视作家族的屏障,生怕对方有所闪失而已。而且眼看罗萨林家族就要重返雨燕平原,几百年前雨燕平原的仇家就能将罗萨林家族打得大败亏输,现在双方得实力经过不平衡的发展之后差距反而更大了,他敢作这个决定,完全是因为拥有对方这个依凭而已。
但博班看了他一眼,却对他说道:“你别做多余的事情,领主大人,再说你那些骑士在对方眼中真不够看的。他不是敌人,我和那个年轻人可能有故,说不定他还能帮到你的忙。”
“他是你朋友?”罗萨林领主心中一喜,布兰多有多强他看在眼里,自己的骑士像是木偶一样被对方定在街道上,就算对方是巫师,但能把七八个黄金阶的骑士生生钉在大街上,这样的巫师有多强?
用膝盖想也能明白。
博班仍旧摇头:“可能是故人之后,但我还需要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罗萨林领主立刻就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答案,自己身边这位卫队长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从对方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力让他几乎在对方身边站不住。他忍不住骇然失色地调转马缰,好让座下的战马跑得更远一些,远远地逃开,直到跑出十多米之后,罗萨林领主才感到自己终于又可以呼吸了。
他忍不住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才发现原来不止是自己,原本跟着自己的几个骑士也被博班的气势压得不得不逃了回来。
那个带头的骑士看起来比他更吃惊,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一样,有点失魂落魄地对他说道:“领……领主大人,博班先生的实力……实力……”
“他的实力怎么了?”
“至极之力……”
罗萨林的城主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虽然本身实力不强也看不出对方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但这不妨碍他了解在九凤最顶尖的那一群人中有那些人是罗萨林家族万万得罪不起的。
这其中最重要也是所有在雨燕平原讨生活的家族和领主们所必须要了解的一点,就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是站在云巅之上的。
他们的名字叫做至极者。
极境。
极之平原。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凡人最巅峰的力量。
……
布兰多老早就提高了警惕,无论是极境还是半步极境,对于他来说都是同一个水平线上的对手。他其实本来都有些托大了,因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区区一个罗萨林竟然会有极境的存在。
难怪那辛和那些清道夫在提起这个卫队长时语调都有些不同,他就在想就算是要素境的强者对于黄金领域的压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单对单可能占据绝对优势,但要想一对多基本是还是很困难的。
他当时只以为这个叫做博班的中年人可能是个和柳先生差不多水准的存在,这样的话真理之侧后期半步法则巅峰的水平倒的确可以在罗萨林这个地方称霸一方了,不过即便如此,他都觉得有些过于突兀了。
罗萨林的城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够得到真理之侧以上实力高手的青睐的人。
而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卫队长竟然是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极境高手。
他看到那个中年人与罗萨林的领主简短地交谈,看对方不住看向自己这边有些忌惮的眼神,想来是在确认什么,至于确认什么他用膝盖想也明白是在确认凰火的身份。
否则仅仅是自己在风暴阴影大闹了一场,还不至于让对方兴师动众连领主本人都亲自出现在了这里,更不用说还出动了极境高手。当初他在帝国出手破坏白银女王的计划时,帝国才出动了极境高手,可见极境高手岂是像地里的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的?
果然,不消片刻那个中年人便抬起头,随即布兰多就感到自己被对方的精神探查所锁定了。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他身上扫过,布兰多心中一动,赶忙收敛了气息。他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对方施展的明显是类似于他的“深入分析”的一种能力,是一种探查对方实力水平的技巧。
但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认出了对方施展的能力。
那是埃鲁因王室的不传之秘,白鸦剑术中最罕见的招数——明镜止水。当初红茶就有这个技能,他在和对方练习时不止一次体验过这个技能,而且除了红茶之外,布兰多知道还有一个人也经常在自己身上实验这个技巧。
那就是他的祖父,剑圣达鲁斯同样得到特许深入学习过埃鲁因王室的白鸦剑术。
布兰多一瞬间就警惕了起来,他将手按到了炎之刃奥德菲斯的剑柄上,在两个极境高手的交锋之中,探查往往是第一步,试探之后就是猛烈的进攻。他敏锐地感到对方想要捕捉他极之平原所蕴含的要素信息,值得庆幸的是他最警惕的就是这一点,所以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完全将法则之线收束到了体内。
但布兰多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忽然心中便升起了一丝浓浓的警兆,这警兆来得毫无缘由,与他此刻的想法与判断毫无关系,就仿佛是来自于上一世几十年战斗生涯的本能一般。
“不好!”
布兰多忽然之间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对方用明镜止水并不是为了探查他的极之平原,确切的说,对方是故意让他感到他想这么做的。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叫做博班的中年男人浅蓝色的眸子里闪现的危险无比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再熟悉不过,就像是猎人狩猎猎物时眼中露出的锋芒毕露的冷光。
他想骗自己将法则之线收束到体内。
对方要强攻!
布兰多感到自己的头皮都炸了起来,他以为自己都够谨慎了,但没想到一照面就给对方上了一课——
主动撤法则之线意味着对方无法探查到自己极之平原的组成。
但同时也意味着主动让出了展开极之平原的先手优势,虽然在极之剑圣与极之剑圣之间的对决中,很少有人会主动展开极之平原来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领域之中,因为对于同一级别的对手来说,这既费时费力还没多大效果,而且还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性。
因为你无法知道对方能不能对你的极之平原展开攻击,上一个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是布兰多曾经见过的威廉姆斯,在那之后就没有然后了,堂堂一个极剑圣就这么憋屈地死在了一个实力水平不知道差他多少条街的蝼蚁手上——至少在威廉姆斯眼中,就是这么看带布兰多当时的实力的。
而威廉姆斯那时还是欺负布兰多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而现在这个名叫博班的中年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布兰多几乎一瞬间就产生了要去拿出弑神破魔锥的下意识的想法。
不过他生生止住了手。
不是因为太过浪费,在对付一个极境强者时,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谈不上浪费,任何一个这个层次的高手都绝对是需要他全力以赴的。
而是因为他心中顿生的警兆告诉他,如果他接下来这么做,那么他就必死无疑。
好在丰富的经验让他逃过了这一劫,布兰多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战斗本能,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战士,一个好的战士,拥有野兽一般的直觉。
火光一现,炎之刃奥德菲斯已经出现在了布兰多的手中。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道狭长的明光。
那一刻,布兰多吓得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闪剑——
他心中充满了骇然,如果说片刻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的话,这一刻他就已经明白,自己对面这个中年男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甚至猜出对方的实力水准肯定不止有半步巅峰,至少曾经不止是这个水平,很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而退步到了这个层次上。
对方在巅峰时期,绝对是个和他不相上下的极境巅峰强者。
不仅仅只是实力层次。
还有经验。
至少那一刻他感到的是自己遇上了一个和自己上一世同样水平的对手,那种出剑之间危机凛然的感觉,绝对是一个顶级战士才拥有的能力。
但对方为什么还会炎之王的闪剑?
“当——”
两剑相交,明明还是黄昏薄暮降临之时,但布兰多却分明看到了一道在黑暗之中延伸的火花。
……
第一百二十六幕伏击(八)
闪剑。
如果要论这个世界上对闪剑的熟悉程度来说,布兰多不敢说数一数二,但也排得上前列。他的闪剑固然也不完整,但克鲁兹人丢失得更多,克鲁兹皇室已经有很多代没出过剑圣,这门剑法现如今只在炎眷骑士团有一式两式零散的传承。
就像是它们对于力量的追求一样,巨龙们总喜欢在一个方向上达到极致,而作为龙族传承的一部分,炎之王的闪剑同样具有无匹的破坏力与至极的速度这一特性。
所以这个世界上,对付闪剑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闪剑对攻,以快打快才是无二的法门,其他剑术无论哪一种都要稍逊一筹。当然这并非是说闪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剑术,而是因为它本身的特性决定了一旦对手在以闪剑先发制人之后,最好的反制手段仍然只有闪剑。
布兰多的手几乎都已经放在了闪剑既定起手式的位置上,但他心思如电闪,最终却生生压制住了自己这近乎本能一般的想法。
闪剑的对攻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剑术对决之一,它的确绚烂无比,而且自己也有把握压制住对面这个剑手——那个中年男人固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但布兰多自己也丝毫不差,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便冷静下来。
对方的每一步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对于战局的嗅觉只有在前一世那些他见过的最顶尖的战士身上才能看到,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对方终归做错了一件事。
他大概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对手同样也会闪剑。
就像是布兰多没料到他也会闪剑一样。
布兰多后退了一步。
他手中的炎之刃在轻轻呜咽着,仿佛在回应着他内心之中炽燃的战意。
当闪剑的光芒亮起时,一个手持长剑的小女孩眼中正倒映着这抹璀璨的剑光,如同中了魔法一般怔怔地一动不动。凰火虽然生于九凤皇室,然而玉凤一族家教严格,再加上作为玉凤法师的传承者,她几乎没有过过什么优渥的生活,顶多谈得上是衣食无忧罢了。
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她向前十年的生命中,唯一与她相伴最深的,只有苦行一般的修炼,与剑术。
九凤以剑立国。
她见过许许多多天才的剑手、传奇的剑圣、惊世艳绝的剑术,她的记忆中最多的便是一道道璀璨的剑光,剑影交织,编织出一个属于少女的迷梦。
她紧握着手中的佩剑,心中的梦想便是走上这条道路的至高巅峰。
一个用剑之人的顶点。
而什么样的剑术,才是这个世界上顶尖的剑术,九凤密地的剑术大师们常说,技近乎道。
那么什么样的剑术,才称得上道。
传说她所学习的漠风剑法就是一门近道的神技,业火红莲之剑在入了九阶之后,动辄毁天灭地,犹如举世涅槃。
但九阶剑术,那也只是传说中的存在罢了,九凤立国数以千年,就算是站在云端的那几位贤者之剑,他们传世的绝技其实也不过只有几门七八阶剑术而已。
凰火时常在想,传说之中业火红莲之剑存于停滞之界中的九凤之秘——漠风剑法之中的最强架势技,那一式被称之为凤凰诀的剑术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
但这一刻,她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剑术——
它璀璨如光,快若闪电,那分明是世界初生的第一声啼哭,但那道光出匣之时,她看到的却并非万物初生的光华,而是一道狂放不羁,仿佛要挣脱一切桎梏的赤红烈焰。
这烈焰一经烧出,便一往无前,仿佛要燃尽大地,决绝得令人心生折服之意。
哪怕单单是看到这把剑,她心中也能明白这一剑所蕴含的神采,它一往无前,只为反抗一切而生。
这才是战士的剑。
凰火心中忽然明白,自己可能这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地步,自己手中的剑,无法回应自己心中的感情,那仿佛是死物。
她已是要素之境,但手中剑刃却只有漠风一脉的涅槃之火,丝毫感受不到属于自身的法则存在。
那不是她的剑。
甚至不是她的路。
小女孩紧紧地咬着自己有些润泽的下唇,眼中亮晶晶的,一言不发。
她心中甚至有些走神,忍不住在想,若是我在这一剑之下,又应当如此反抗呢?布兰多先生在这一剑之下,又应当如何还击呢?
相比之下,在一旁的因斯塔龙与塔古斯的反应反而要小得多,虽然对于他们来说,闪剑亦是传说中的东西,但有些时候,心思太过复杂之后,所看到的世界与所得的感悟反而要少得多。
闪剑固然令他们扬了扬眉毛,但两人尤其是前者更在意的布兰多的反应。
他们可是知道,这个年轻的埃鲁因领主也是会闪剑的。
那辛呆立在原地,这样的战斗早就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他看不明白,也不需要看明白,只能祈祷这个年轻人能够在卫队长博班的攻势之下扛下来。
他没指望过布兰多能反击,他早知道领主大人身边这位卫队长厉害,但也没想过厉害到这样的程度。
他不知道什么是闪剑,但这不代表他不明白一剑直接分开空间的法则意味着什么。
赛巴斯和远远近近那些骑士们则瞪大了眼睛,他们平日里与这位领主大人身边的卫队长更近一些,包括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在内,大多数人对于博班的认识都只是沉默寡言、严肃刻板,他对罗萨林家族忠心耿耿,但本身却很少依凭自己的身份要求什么。
他甚至过得比大多数骑士还要清苦,不追求享乐,但似乎也并不是一个苦修士一样的剑客,他深居简出,对权力、金钱与美色几乎都没有什么要求,在任何人眼中,这位卫队长先生都算得上是一个怪人。
和大多数庄园内的骑士们一样,赛巴斯只知道这位先生很强,但至于强到什么程度,他其实也是道听途说,从那些骑士们口中得来的只字片语的传闻。
他比其他骑士,甚至骑士队长都要强得多,那些什么天人之境的剑客,在博班先生面前都要规规矩矩。在赛巴斯心目中,这位卫队长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罗萨林足以定鼎一方,但也仅此而已。
就算是这个见识算不上广博的少年透支了自己全部的想象力,大约也想不到这位领主大人身边的卫队长的身手就算放到雨燕平原、放到九凤、甚至放到整个沃恩德都是站在这个世界上最巅峰的那几个人物。
博班的剑,不仅仅只倒映在布兰多眼中,当他出剑的那一刻,也闪瞎了骑士们与罗萨林领主的眼睛。
极境。
至极之境——
“那人死定了吧。”赛巴斯心中有点可惜,对方还没看德尔菲恩小姐的信呢,自己的任务也不知道算不是完成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位美丽温柔的女士说这个事情。
难道说,您送信的对象还没来得及看信,就已经被领主大人的卫队长给杀了?
随即他又紧张起来:那日记本还在那人身上,但愿领主大人不会搜查他的随身物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德尔菲恩小姐给牵连出来。
在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反而不是自己。
不过赛巴斯心中此刻的想法,倒的确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这人死定了吧——”
罗萨林心中的想法更加复杂,他的见识比赛巴斯更丰富,想象力的边界也更宽广,但他心目中对于罗萨林家族最大的幻想与期待,也不包括自己的卫队长会忽然变成一个极境高手这样的选项。
他心中既惊又喜,但又难免担忧起来,处在他的这个位置,他不得不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问题。
这样一个人隐藏实力留在罗萨林家族,表现得无欲无求,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是为了自己父亲曾经给予的那点儿恩惠?
一个极境的强者会差这点儿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混杂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好好关注面前正在发生的景象,直到有手下人在旁边拽他的袖子——骑士们可不敢轻易拽自己领主大人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脱口便问:“那人败了?……你们去把那小姑娘带过来吧,记得别动手动脚的,她的身份可比你们这些家伙高贵到不知那里去了……”
他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另外让博班先生……不,我是说博班大师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算了……还是你们带我去见他吧……”
“大人……”骑士们的声音有点尴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罗萨林的领主内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无名火来,他实在猜不透自己这个卫队长究竟图谋什么,似乎罗萨林家族值得图谋的也只有那个东西了吧。
自从那东西被发现之后,无论是那些鬼车的人,还是自己身边的人,都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小小的罗萨林家族怎么能容得下这些大神?
……
第一百二十七幕伏击(九)
包括眼下这件事也好,他其实根本不想参合到玉凤与鬼车之间的争斗中去,但眼下异怪在罗萨林的荒野上觊觎着他的小命,那些人似乎也看准了这一点,若是他不同意,罗萨林家族岂不是只能在鹡鸰海峡的这一边等死?
而回到雨燕平原。
那是罗萨林家族多少年的心血啊。
他脸上的肥肉忍不住抖了抖,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一个能作大事的人,甚至还比不上自己的父亲英明,不过有些时候就像是用刀架着人上路,他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
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心中无奈的怒气过后,罗萨林的领主大人又有点丧气,他抬起头来,随即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咦?
这不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好像是见了鬼一样大叫一声,吓得一个倒栽葱从马背上掉了下去,当场摔得人事不省。
领主大人的骑士们顿时开了锅,赶忙叫嚷着连扶带拽将这胖得有些离谱得家伙从地上给抬了起来。
布兰多站在这些人面前,有点无语地看着这乱哄哄的一幕,心想自己长得又那么可怕?
他摇了摇头,回过头。
用手捂着血淋淋的右臂的博班站在他身边,也有点无奈地给了他一个请包涵的眼神,自己的领主大人毕竟是个普通人,毕竟罗萨林家族偏安一隅已经如此长的时间,没见过这个级数的人物也是可以理解的。
“博班先生。”布兰多却没去理会那些闹哄哄的骑士,只冷静地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卫队长露出一丝苦笑:“少爷,你大概不理解在那个年代,达鲁斯大人在联军之中的威望,你之前说你曾经在帝国闹得满城风雨,其实如果你走正式途径,那怕是在帝国也一定会有不少人愿意在背后帮你一把的。”
“副元帅大人,你别这么叫我,这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个中年男人却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联军的副元帅了,何况我原本就不是帝国人,我将大公爵之位于我的长子之后,就已经和帝国和炎之圣殿再没有任何瓜葛,我只是达鲁斯大人的追随者,过去是,现在也是,作为他的传人,你当得起这样的称呼。”
“……何况,你的实力也值得我认可。”
布兰多苦笑,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要不是在最后一刻对方叫出他的身份来的话,他当时那一剑就要准备下死手了。但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在罗萨林这个距离沃恩德几万里远的地方,一战打出一个当年圣战炎之圣殿联军的副元帅来。
在半个世纪之前的圣战之中,炎之圣殿的联军当然只有一个统帅,那就是达鲁斯,他的祖父,除此之外联军中身份最高的人就应当是作为达鲁斯左右手存在帝国的白银公主康斯坦丝。
但联军由多达几十个大大小小公国与王国的军队组成,包括不同军队之间的联系在内,当然不可能由这两个人就支撑起整个指挥体系。
而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炎之圣殿也用了一种相对比较落后的制度来保证军队的整体指挥与互相之间的沟通不出问题,那就是从那个王国与公国中的王室成员或者是最有势力的家族成员之中选择一位实力与威望皆出众之辈,来担任这些军队的次级指挥官。
这样的指挥体系构成方式虽然落后又效率低下,但对于保证军队之间沟通的效果却出奇的好,毕竟在炎之圣殿治下,大部分王国的贵族们彼此关系都还算得上融洽,而且大多各自都有私底下的交往。
再加上他们本身在自己国内的威望,也能够压服自己国家出征的军队内部的声音和不满。
就这样,纵使指挥系统再纷乱繁复,但相比之下圣奥索尔与法恩赞也好不到那里去,在大家都动作缓慢的情况下,大不了就是坐下来各打各的堂堂之阵就行了,反正贵族们也不在意死多少人。
但这些名誉上的指挥官中,也不是人人都是挂名的,事实上在炎之圣殿治下的广阔土地上,无论在哪个年代,向来都是天才辈出,强者济济的。而在克鲁兹人的帝国之外,一样有闪耀如新星之辈,他祖父达鲁斯并不是一个特例,何况就算在埃鲁因内部还有图拉曼这个异数存在。
埃鲁因王国在沃恩德从不特殊,它虽然是炎之圣殿的王冠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但在克鲁兹人的体系之下,同样还有许多大大小小出色的公国与王国。
这些公国与王国中的杰出之辈,甚至包括王室成员与执掌一国的大公爵在内,一共选出了十多个副元帅。
而博班正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布兰多对他原本的身份与名字并不陌生。
因为对方其实正是修女公主玛格达尔的祖父,安妥布若公国现任大公爵的父亲,上一任老公爵,炎之圣殿联军最著名的几个副元帅之一。
白狼剑圣勃兰克,克鲁兹联军的第三高手。
在听说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布兰多忍不住一头冷汗,还好对方因为自己祖父无故获罪的原因而心灰意冷离开了沃恩德,再加上在圣战之中受了伤实力下降的缘故,要是对方还停留在巅峰时期。
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上讨到好。
他眼下的实力是超过一般的极境巅峰不知道多少,但是在动用自己对于圣贤领域的法则的理解的基础上,若是单论剑术,对方上来那一记闪剑说不定真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显然这位老辣的老剑圣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先用明镜止水欺骗自己下意识地收回法则,然后再用闪剑逼迫自己只能单纯用剑技对拼。
要不是自己的底蕴同样够厚,而对方的实力又不在巅峰的话,刚才那一战的结果真不好说。
好在眼下一切已经有了定论。
想到这里,布兰多忽然隐约感到了什么,他溯着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那个叫做凰火的小女孩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崇拜的光芒。
他微微一愣,仿佛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先前自己与勃兰克的那一战。
那是两种剑术之间的惊世决战——
那或许是只能在一千年前才能看到的光景,然而却在这一刻,在这片距离沃恩德如此遥远的土地上重演了。
当博班的闪剑出鞘之时。
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只有一瞬间而已。
他的选择是后退。
但也并不仅仅是后退——
他向后离开一步,却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幻影,那幻影面目模糊,但身形却与他一模一样。
它五指微张,一把流淌着金炎的长剑仿佛一束炽燃的火焰一般出现在它手中,它将剑一挽,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环形。
当一声与博班手中的剑相交。
这是第二剑。
布兰多似乎已经抵挡不住,开始连连后退了。
凰火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啊——”一声脱口而出,但她马上有点脸红地掩住了嘴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九凤皇室的刻板教育让凰火对自己的失礼羞愧不已,这实在不应当是一个玉凤传人应有的表现。
只是……只是这一剑实在是太过精彩了。
她说的并不是布兰多的剑,而是博班的剑。
博班的闪剑如同来势汹汹的波涛,仿佛从布兰多的退让中找到了一道决堤而出的口子,他的每一剑一平一竖,简单直接,却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那就是烧灼而出的复仇之火,狂放得不讲道理。
但对于布兰多的剑,凰火皱了皱眉头,她无法极于剑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于剑术一途理解低下,恰恰相反,她的见识与天赋早就让她对于这场对决的理解凌驾于在场大多数人之上。
甚至包括在场的因斯塔龙与塔古斯在内——
认真的说来,凰火对于布兰多的剑术有些失望。虽然中规中矩,也勉强挡住了博班如此惊世的剑术,但也就仅此而已,如果这样想下去,她看得出来布兰多是肯定赢不了的。
她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心中都已经默默准备好要出手了,虽然这样的战斗根本不是她可以插手的,但玉凤之道没有丢下盟友临阵脱逃的作法。
但正是这个时候。
一道耀眼有若苍翠的光彩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布兰多的第二剑。
这一剑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湛青的剑身之上,倒映着碧蓝的海,天青色的天,菲娅丝与玛洛查的梦境,还有塔塔小姐毕生的愿望。
天青如梦,海天一线。
手持霜咏者辛娜的幻影,竟与手持炎之刃的幻影,一左一右,对博班展开了对攻,两把属性完全相反的圣剑,火与冰的交织,一蓝一红,如同两条跳跃的平行线。
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帘之中。
双剑交织,竟美若幻境——
博班的脸色变了。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门与闪剑平起平坐的剑术。
它的名字,与它的创始者一切逝于这个世界之上。
圣奥索尔,风后九曜。
而这一刻,布兰多也笑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找到了运用这七把圣剑的方法——
“风后大人,谢谢你……”
……
第一百二十八幕伏击(十)
布兰多没有再出剑,炎之刃挡开了博班的剑之后,手持霜咏者辛娜的幻影用克鲁兹人短剑术快步相接,他对克鲁兹与埃鲁因民间口口相传的这些剑术熟悉不已,这些每一门剑术虽然说不上惊才绝艳,但经过历史的沉淀反而更加简洁明快,是真正实用的剑术。
以他对剑术的理解,再加上风后九曜为其作注脚,以足以化腐朽为神奇。连续七次快剑逼迫得博班不得不放弃继续用闪剑展开对攻,因为旁边还有一把炎之刃在虎视眈眈,博班这个时候心头一沉便已经明白自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当当当当当当当连续七次交击,每一次两剑相交的位置皆往博班所退的方向平行延伸出七八步,到第七剑时,就已经完全攻守异势。
到这个时候,凰火已经看不出剑术的精妙。
她只觉得布兰多先生的剑术恰到好处。
因为的确是恰到好处——
博班心中却愈发欣喜,看着布兰多剑刃的眼中都放出异样的光彩来,他当然能认出这是安泽鲁塔地区的快剑术,当地人用以决斗的短剑格斗剑术的一门。
只有熟悉这两个国家的人,只有真正懂得剑的人才能将这门平实无华的剑术发挥到这样的境界,它不像是闪剑、风后九曜这么高大上,但用在这里,却将将恰好。
不需要再用其他更华丽的东西了。
剑术便是战斗的艺术,真正的战斗是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的。
他退到了极限,幻影手中的快剑术也将好到了极限,这是人力的极限,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并非人力可以揣测,那就是风后九曜。
魔力之月见证下的奇迹。
一门以魔力为基准的剑术。
在快剑术走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博班看到黑暗中闪过一条金色的明亮的线,那是一条狭长明亮的剑刃,它是如此的璀璨,仿佛比他的一生还要光辉。
他心神迷醉,仿佛看到了这个世间的一切至理,要不是一位老军人刚毅的意志令他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并喊出那个名字的话。
这一剑就不止是在他的肩膀上拉出一道血光,而是要穿项而过。
因为那是闪剑。
狂热的追求进攻的剑术,它的剑刃就像是燎原的烈火,呐喊着要挣脱这世间的一切桎梏,要去去追求鲜血与胜利。
良久。
布兰多才重新睁开眼睛来,包裹在眼皮下面的眼球微微颤动着,仿佛才从之前那一战的迷梦之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与凰火对视,小女孩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不是因为九凤皇室纷繁的礼节,而是致以达者的敬意。
他看着对方乌云漆黑一般的发鬓,心中微微有些明悟,这个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目睹至极之剑的。
凰火可以说是幸运的,这一场战斗会带给她很多东西,不过对方的幸运不在于目睹了两个极境高手毫无保留的交手,而在于她拥有足够的天赋去理解这一切,虽然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
然而对同样目睹了这一战的那些骑士们,卫兵们还有那个罗萨林领主来说,这场战斗固然精彩,但除此之外便在无意义。
这无疑是可惜的。
这些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明白自己错失了什么。
而他同样幸运。
刚才他看到凰火的眼神,去重新回味那场战斗时,发现自己心中竟多了一些东西。为于剑术一途某些东西对于他来说仿佛忽然之间淡化了,对于胜负的渴望不再是原本他内心中计算的东西。
而变成了一种单纯的,追求与渴望。布兰多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的战斗天赋也开始逐渐向后天向先天演化了,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更直感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去计算一剑一式的得失,而是知道自己想要胜利,知道自己如何胜利,无法量化,也无法用语言形容,就是内心之中的明白。
如果这一刻再让他将之前那一战预演一遍,当博班以明镜止水向他压过来的时候,现在他的第一选择可能是直接出剑,而不是先谨慎地收起自己的法则之线。
前者是直觉,后者是经验。
他无比依赖自己的经验,对于他来说那是最宝贵的财富,无论是自己对于剑术的理解,对于战斗的理解,还是对于过去历史的理解,对于《琥珀之剑》游戏中的一切的理解——
都曾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傲然于世的骄傲。
他曾经害怕若自己失去了这一切,或者说这一切不再产生作用该怎么办?
现在他有了答案。
布兰多睁开眼睛时,仿佛看到了一条坦途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与勃兰克的这一战对于他的启发,几乎仅次于他在梦境之中和自己祖父的一战的收获。
前者给了他,给了布兰多人生的答案,后者给了布兰多,给他未来的答案。
唯有胜利——
但他心中却并未有太多惊讶,甚至惊喜之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与这位副元帅大人的战斗并不是导致这一切的结果,应当说只是一个诱因而已。
自从他离开元素屏障之后,或者说自从他与白银女王、与帝国的众多极境高手一战以来,不断的战斗,不断增加的见闻,终于在这一刻让他超越了过去的自己。
或许实力上还有些不足。
但他明白那不过是借助石板的力量下形成的假象,有朝一日当他再一次完美躯体时,得到的就不仅仅是那点力量了。
当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
他忽然感到手中的圣剑奥德菲斯轻轻颤抖起来,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的感情,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他感到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根根犹如火焰般蔓延的金色线条,随后一行行文字浮现其上。
布兰多忽然明白过来。
那就是闪剑剑术。
完整无缺的,炎之王吉尔特的传承。
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
因斯塔龙与塔古斯默然无语地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罗萨林的领主大人昏迷不醒之后变得闹哄哄的场面对它们两个亡灵来说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骑士们在见证了博班与布兰多的一战之后,就算是用膝盖取代脑子思考问题也不可能再继续向后者出手。因此街上虽然闹哄哄的,但主要的混乱都围绕在罗萨林领主身边,布兰多身边跟着那个卫队长,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其他人都表现得“井然有序”。
那个刚才大骂出口的家伙早就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想来对方可能要脱下这身骑士老爷的皮,再也不敢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虽然因斯塔龙觉得那个托尼格尔得伯爵大人未必有这么小家子气,会去和这么一个家伙计较什么,但他也理解对方的想法,毕竟敢拿自己的小命来作赌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并不多见。
不过在这些真正称得上亡命之徒的人中,他觉得自己应当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他非但敢拿自己的“存在性”——对于亡灵来说,生命本无意义,只有存在才具有价值——开玩笑,甚至还敢拿帝国那位至高无上的主宰的头颅来开玩笑。
如果他失败,掉脑袋的绝对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还有挚友塔古斯的家族都会被连根拔起,甚至那个他看好的黑暗中的国度也会因此而一蹶不振也不一定。
但这世界上总是有些疯子的,他是,塔古斯是,而他相信那位皇帝陛下也一样是。
他能够从她那充满了瑰丽色彩的目光中看出最为深层的疯狂,她手持水银杖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拯救玛达拉,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中无法抑制的统治一切的欲望。
他相信水银杖对于自己的青睐,源自于一种同样的疯狂。
“因为我们是一种沉闷而单调的存在,我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内心中极力避免自己看清这一点,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因为时间与生命对于我们都失去了意义,除了少数窝在沃尔敏的那些家伙会把长达数百年时光的枯燥实验当做乐子之外,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疯狂而倾向于自我毁灭的……”
“只是这种毁灭表现得比较特殊,隐晦而难以让人发现,我们发动战争,不是为了争夺生存的资源,单纯是为了证明帝国的存在。”
“因为存在对于我们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因斯塔龙喃喃自语,将一段几百年前由大巫妖奥卡索口中说出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搭档,开口问道:“我在想,我们俩在制订这个计划时,是不是心中也有这样的潜意识?”
塔古斯摇了摇头,他是一个严肃的人,生命对他来说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钟一般严格而有规律,不存在什么有意义还是无意义的争端:“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你还只有二十五岁,而我今年二百五十岁,处于吸血鬼的新生代,对于我们来说这种感触难免有点伤春悲秋之嫌,多半不是我们自己有感而发。”
……
第一百二十九幕伏击(十一)
因斯塔龙张大了嘴巴。
他差点呆住了:“……我的天,你竟然说了这么大一段废话就为了反驳我?我是该为此感到荣欣还是不知所措,好像自我认识你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还有我的老伙计,你这话有点九凤人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你还有语言学家的天赋?”
塔古斯看了他一眼:“一直都有,只是你没注意到罢了,在我一百岁生日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去当学者的。”
可怜的黑勋爵同学顿时翻了个白眼。
“那么你说怎么办?”他指着布兰多,又指着布兰多旁边的博班说道:“那是勃兰克,你知道他是谁吧,安妥布若公国的一代雄主。天哪,我们如果把这两个人一起带回永亡之境,那就等着陛下砍我们的脑袋吧。”
塔古斯却看了看那边,有点默然不语的样子。
“走一步,看一步。”他答道。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塔古斯。”
“是不像。”塔古斯答道:“因为就是。”
因斯塔龙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伙计其实还是很有点幽默天赋的,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这么觉得。
现在他开始有点承认对方确实有成为学者的潜质了,因为他们一样的神经质——在他看来的话。
然而那并没有什么卵用。
……
“第五列,第七行……第八行……”
德尔菲恩吃力地在梯子上支起自己的身体,脸色白如薄纸,汗如雨下,细细密密地密布在她近乎透明的肌肤上。
但她小心地不让任何一滴汗水沾染到书架上,那是致命的失误,绝对不能被允许。
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本书上,书架上有经常抽取的痕迹,那本厚厚的大书书脊上篆刻的烫金的书名十分普通,是罗萨林家族的系谱,这样一本书一眼看过去仿佛确实有经常被抽出来翻看的价值——一些贵族们喜欢缅怀自己家族的历史,家族的过去越辉煌,现状越黯淡——就越喜欢。
罗萨林家族似乎刚好符合这个规律,但德尔菲恩心中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自己猜对了。
她轻轻喘了一口气,收回手,将洁白的皓腕与手掌上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在裙子上擦干净,这个失礼之极的动作是她平日里怎么也不会做的,那是下人们才会干的粗鄙的事情。
但人不是生来粗鄙,当然高贵也是一样,宰相千金现在就要证实这句话。
细心地擦干净汗水之后,她将带滚轮的梯子靠过去一些,伸手够到书架上最边角的那本书,小心地,尽量顺从它原本的主人取出它的方式将那本书取出。
“第五列,第八行,《罗萨林家族史》,三百三十二页,第三段,第七句到第十八句之间,你找得很准——”
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在德尔菲恩身后响了起来,那是个有些温和轻柔的声音,仿佛绅士一般小心翼翼,生怕吓到她似的。
但精神高度紧绷的德尔菲恩还是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厚书脱手落下,重重地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她自己也一个踩空,身子向后仰去。
她尖叫一声,从半空中落下,忍不住闭上眼睛,记得自己背后是堆放书的一张小几,如果磕在那上面,多半是要死了。
无数纷杂的心思从她脑海之中奔涌而出。
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或许正如祖父对自己的评价,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还是太过简单偏执了,玛莎用一个个教训告诉了自己这个答案,但在一切的最后,自己还是忽视了这一切。
她心中想到的不是仇恨,也不是那个在火焰中燃烧的帝国与垂死的白银女王。
她眼前纷杂呈现的幻境之中,看到的是明媚的午后阳光,是自己的祖父的马车沿着蔷薇走道缓缓驶入绿茵缭绕的庭院之中,尼德文家族那颗巨大的柳树下,老人越来越佝偻的身形。
属于巨人的时代终于落幕了,帝国的至高者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之后,他的女儿,开始剥夺这个古老家族曾经的光辉。
她要报复。
为了祖父,为了父亲,夺回尼德文家族应有的荣誉。
她忽然记起在某个和风熏人的夏夜,自己与艾尔曼相拥在帝都那条情人河的道边时,艾尔曼问自己的那番话:
“德尔菲恩,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意的是我的身份与我背后的家族,还是我自身。”
她记得当时自己笑了,因为这个问题多么可笑啊,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看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的目光还有些戏谑:
“艾尔曼你怎么能这么天真,在帝都的贵族圈子之中还有政治之外的婚姻与爱情么?”
“我爱你,也在意你身后的家族还有你的身份,因为如果你只是一个下等人,我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艾尔曼那时候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德尔菲恩心中忽然有些失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爱与恨,或许混杂了一些不应该有的东西。
但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非是在艾尔曼温暖的怀抱中,而是在一个有些陌生的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微笑着看着她,双手穿过她脚弯与肩膀背后抱着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彬彬有礼地将她放在地上,她赤着脚,可以感觉到厚厚的手工地毯挠着自己的脚心。
“太过唐突佳人了,但我这个人总是忍不住爱显摆,坏毛病总是难以改掉。”那个男子看着她,黑色的眸子犹如两粒明亮的黑宝石,他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容貌有些阴柔,但却绝不会让人认为偏向女性化。
他笑着对德尔菲恩说道:“如果吓到了德尔菲恩小姐,还望见谅。”
“房奇。”德尔菲恩靠在书架上,脸色惨白,微微有些哆嗦着说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面色一沉,换了个问题道:“那时候的声音也是你在捣鬼?”
只这么片刻的时间,她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当初她在昏迷的状态下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正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他平日里与罗萨林领主交谈时的声音截然不同,然而此刻却显露无遗了。
她不是笨蛋,自然明白自己上了当。
“罗萨林的领主大人对我们戒心太重了,我恰好需要个对于他来说戒心不那么重的人来探寻他的秘密,但收买一个人的代价太高了,那人身边的人要不是太过庸碌,要不就是难以下手……”房奇对于德尔菲恩的指认毫不避讳,他双手环抱,斜倚着身子耸了耸肩道:“只有德尔菲恩女士你的经历十分有意思……唔,我相信我没逼迫你什么。”
德尔菲恩脸色一变,怒道:“你窥探了我的记忆!?”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不过我就是忍不住,对不起,希望您见谅。”房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过您是个洁身自好的女孩,我也没看到什么多余的东西,这你一定要相信我,而且你生活中的细节也不是每一个存在于你的表层意识的——我的意思你应该能够明白吧……”
德尔菲恩面色如铁,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她瞪着对方,就当她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刻,那家伙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说得有些太离谱了。
他赶忙闭上嘴巴,改口道:“唔……对不起,不过我总得要解释清楚,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名誉。”
“闭嘴……”
宰相千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好好,德尔菲恩小姐,你消气,我听从女士的吩咐!”那男人立刻举起双手道:“不过我相信我们还是有共同的话题的,你既然见过那些东西,那么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你眼下的行动也证明了我的想法,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德尔菲恩沉默了片刻,本想要发作,但强行压下去了自己的冲动,冷淡地开口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房奇从她身边走过,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书,哗哗翻动书页,然后合上书本,抬起头对她说道:“本来德尔菲恩小姐你对我们的帮助到此为止了,不过你给了我一个惊喜,或许你可以解开翡翠之谜。”
“你想要我为你解开翡翠之谜,凭什么?”德尔菲恩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在乎一死。”
“我也不希望您这么一个大美人去死,德尔菲恩小姐。”房奇答道:“没那么严重,这只是一个交易,你要拯救世界,我也要,毕竟我们谁都不想死,你应该知道翡翠之心只有这一个用途而已。”
“它还可以让你登上王座,不止是九凤的。”德尔菲恩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道。
“那只是个附带的作用。”房奇不在乎地答道:“或许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在意,但反正对德尔菲恩小姐你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是吗,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可以帮你解决他。”
“我不需要——”
“真的吗?”
德尔菲恩动了动嘴巴,但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对方道:“你打算找那个人的麻烦?”
她的语气中有些冷笑的意味。
“事实上不是打算。”房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怀表,打开表盖瞅了一眼:“如果我的手下们还算守时的话,眼下已经找上他的麻烦了。”
“那你麻烦大了……”德尔菲恩有点可怜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冷笑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
第一百三十幕伏击(十二)
费了好一番力气,罗萨林领主才悠悠醒转过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众骑士搀扶着自己,神色复杂地来到布兰多面前。颤巍巍着一身肥肉,毕恭毕敬地匍匐下去,打算亲吻布兰多的靴子,好向对方请罪,罗萨林家族的威严,还有他的尊严,这一刻仿佛都顾不得了。
当然事实上这位领主大人认为在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前,这些本来也不算什么——他不是罗萨林历代家主之中最杰出的一位,但至少脑子还不算愚笨,先前虽然受了点惊吓,这一刻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
无论是自己的卫队长,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按照九凤一带的俗话来说,就是传说中的云巅之上的存在,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罗萨林家族还不想在雨燕平原被除名,那么就万万不能得罪。
他心中满是后悔,答应了与鬼车的人合作,心中满满以为对方会庇护自己,自己的确也是这么想的:在雨燕平原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算是九凤皇室的力量也不能拿他如何,毕竟玉凤一脉的极之剑圣也不会轻易到国境之外,那些人还要防范鬼车的剑圣在国境之外对他们展开算计埋伏。
而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鬼车的青睐,对于罗萨林家族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但万万没想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九凤的皇室的确还没什么动作,他却在自己的领地上一脚踢上正铁板。看着面前两个货真价实的云上之人,罗萨林领主心中五味陈杂——虽说其中一个人是自己的卫队长,或者说前卫队长,不过他脑子还没有犯迷糊,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明白像是博班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真的心甘情愿地待在罗萨林这样的小地方,他在没有暴露身份之前可能还可以隐姓埋名充当家族的卫队长,但他表露出自己的真实实力之后,像是罗萨林这样的地方就已经留不住对方了。
就算是真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要说他早已荣光尽逝的家族,就算是雨燕平原上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家族,也未必能提供给对方足够的舞台。
那不是罗萨林家族能够参与得进去的游戏。
他脑子很清醒,也不报这样的幻想,他先前虽然还在怀疑对方为什么会隐姓埋名藏在罗萨林家族之内——或许是为了自己家族中的那个秘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到了这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聪明人必须随时随地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这是上一代罗萨林的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教导他的话,那怕眼下他自己也已经年过半百,但仍旧战战兢兢地牢记着这句教诲。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算得上是罗萨林家族这几代人中最杰出的一位家主,自己远远比不上,但他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有自知之明。
这一刻鬼车的青睐已经顾不得了,因为他若不这么做,只怕立刻就没有以后的事情了。
这位罗萨林的领主不了解布兰多,勃兰克同样也一样。
他看着这个自己可以说一手带大的领主大人就这么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低头去亲吻布兰多靴子上的尘土,面上的神色一动不动,他不是个冷血的人,但他曾经也是一国之主,心中早已不存在某些天真的想法。
他心中明白对方要想在雨燕平原这个纷乱的地方生存下去,这是作为弱势一方必须要作足的态度,这和尊严无关,因为在缺乏必要的实力时,那其实是多余的并且反而有害的东西。
就和罗萨林领主心中所想的一样,他既然已经表露出了极境剑圣的实力,就不可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他终要离开,不能再庇护老领主留下的这个有些残破的家族,而他离开之后,对方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雨燕平原之中立足了。
九凤或许不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但在雨燕平原,这样的思想却十分流行,勃兰克在这个文化氛围之中浸淫了几十年,或多或少难免受到这样的思想的影响。
但布兰多却并不一定认同,尤其是看这个一身肥肉的家伙像是个球一样在自己面前匍匐而下来吻自己的靴子的时候,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他都有些受不了,只用手一托,三条银线凭空产生便将这位领主大人给架了起来。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小家子气。”布兰多看着对方答道。
罗萨林的领主大人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同时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勃兰克。勃兰克对他点了点头,答道:“听布兰多先生的意思吧,他是我故交之后,不会为难你的。”
罗萨林领主面色一阵变化,最后才松了一口气,他看看布兰多,再看看自己的卫队长,心中满是后悔,一想到自己竟然带领着一群“蚂蚁”主动向对方挑衅,就忍不住在后槽牙一阵阵发酸,同时在心中暗叫晦气。
可谁又能料得到,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有这样的实力呢?
那个号称千年一出的天才,鬼车一脉叫做房奇的家伙,鬼车将他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在没见识过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他也的确被忽悠了一段时间,为那个年轻男人的实力感到惊叹。
不过现在他就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起来:“什么活见鬼的千年一出的天才,真是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心中已经把自己错误判断布兰多实力的责任,推诿到了这位鬼车一族这位千年来最杰出的天才身上。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且不说鬼车这位天才的成色究竟如何,但布兰多的一身实力却切切实实是才外挂得来的,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找得出第二个来。
不过无独有偶,像他这么想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勃兰克心中也在为布兰多的实力而感到惊叹。不过他倒不是因为布兰多极境的绝对实力而感叹,他不像前者那么没见识,明白在沃恩德有一些来自于古代的传承可以迅速地提高一个人的实力,这些传承对于一般人来说可遇而不可求,但对于帝国联军元帅的后人来说,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罕见。
至少他就知道,当初在最后一战的战场上,达鲁斯大人和女王陛下应该是得到了与黑暗之龙有关的传承的。
但真正让这位联军的副元帅感到惊叹的是布兰多的剑术境界,这是只有需要日积月累与卓绝的天赋共同作用之下才会产生的东西,在他与对方的交手之中他可以轻易感觉到这位元帅大人的后人的剑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距离一个战士的最高境界也就只差那么一步之遥而已。
这样的剑圣在沃恩德,甚至在克鲁兹也并不是没有,至少据他所知在帝国内部就有好几个,不过像是布兰多这么只有二十岁——甚至在五十岁之前的,都是一个没有。
对于布兰多这样的怪胎,勃兰克也只有在心中感叹,不愧是达鲁斯家族的怪物血统,和他的祖父一模一样。
布兰多看了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罗萨林领主一眼,心中明白自己应当算是“说服”了对方,当然,他心中清楚这里面有哪位帝国的联军副元帅勃兰克的功劳,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态度是什么,但至少目前来看,应该算得上是友善的。
他回过头看了凰火一眼,小姑娘也正盯着这边,她漆黑的眸子里有些期待,布兰多心中明白这位九凤皇室的皇女殿下想要自己问什么,他点了点头。
再一次转过头,他对罗萨林的领主开口道:“虽然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只是一个误会,领主大人,但我也知道这个误会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对吗?”
罗萨林领主心中突地一跳,他心知肚明对方不是笨蛋,虽然心中早料到这个问题,但这会儿仍旧不可避免地卡了壳。
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务必会得罪双方中的任意一方,他心中一度希望布兰多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心中也清楚,就像他知道对方的存在一样,这个年轻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认真的说,比较起来他更不愿意得罪鬼车,因为罗萨林家族必须要在雨燕平原立足,就算这个年轻人答应庇护他,对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这里。但鬼车一脉在此地扎根多年,其势力范围早就根深蒂固羽翼丰满,任何一个要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选择得罪鬼车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但更为现实的是,如果他敢说个不字,他觉得罗萨林家族会消失得更远。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较好说话,但谁知道他的剑是不是也一样好说话?对方或许还有些属于年轻人的怜悯心和仁慈,但不代表对方是傻子。
“我……”
他干巴巴地开口,然后从一旁自己的前护卫队长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才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
“也就是说,你和你的骑士们来找我的麻烦,并不是因为下午我在大人您的旅店里面闹事,而是因为另有原因对吗?”
“这个……”
……
第一百三十一幕伏击(十三)
布兰多其实可以去询问勃兰克,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他虽然不知道这位联军的副元帅待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但从对方对这位领主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地方或许还是有那么点感情的。
他觉得自己如果真开口去问的话,对方未必不会告诉自己真正的答案,不过那样看起来像是对方对于罗萨林家族的一种出卖,或许看在自己祖父的面子上,对方不会计较什么,但他却不想这么欠下一个人情。
再说他不觉得自己没办法“说服”这个看起来就没几根硬骨头的领主大人。
“我刚才可听到你说的话的,领主大人。”他提醒对方道。
“什……什么话?”
“你打算让你的骑士对凰火动手,作为堂堂一个领主,你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和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吧?”
“这个……”
“好了,领主大人,我想听实话,你不用担心有人会给你找麻烦,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敢对你动手。”
果然来了,罗萨林领主忍不住苦笑,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有这个能耐,可对方显然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雨燕平原,对方能保得住自己一时,又能保得住罗萨林家族一世吗?
但他明白,自己不得不做出选择,这取决于罗萨林家族是这个时候玩完,还是在这件事之后玩完。
后者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难免也是一口饮鸩止渴的毒药。
布兰多当然明白这肉山一般的领主大人心中的犹豫,他正想加码好彻底动摇对方的心志,但正是这个时候,他身后的凰火忽然开了口:
“领主先生,鬼车并非是你的唯一选择,在九凤的历史上他们不过是一群失败者而已,九凤欢迎所有遵纪守法之人,罗萨林家族也未必要偏安于雨燕平原一隅。”
一直以来表现得有些沉默寡言,行止端正有礼的小女孩这会儿却一脸严肃地对罗萨林的领主和在场的所有人侃侃而谈道:“领主先生的家族离开雨燕平原几十年,与其在此苟延残喘与异怪同归于俊,何不选择一条更加光明的出路,无论是为您的家族还是您的子民着想,难道领主先生不愿意看到罗萨林家族在你的手上中兴吗?”
“这……”罗萨林领主彻底呆住了,他还不敢确定这个小女孩的真实身份,虽然鬼车的人告诉他对方是九凤皇室中玉凤一脉的直系传人,但玉凤一脉的直系传人有很多,能够说这样的话的人却很少。
而且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九凤的储君,如果对方真的是九凤王位的顺位继承人,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找凰火的麻烦。
可惜罗萨林的领主大人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凰火的身份比他想象中还要高贵得多了。九凤一国,储君之位并不是固定不变,但玉凤法师的传承者,有史以来也不过只有那么几个。
前者只需要资格,后者却需要特殊的血脉。
“相信她,她能为她说的话负责。”布兰多对他开口道。
不过他也有些诧异地看了凰火一眼,他当然看得出来,自己面前这座肉山心动了,而这个小姑娘的话就像是恰到好处一般恰巧挠到了他心中最痒的地方。
这位领主大人已经产生了动摇,倒戈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但事实上凰火保证的东西并不多,也没有胡乱许什么承诺,布兰多实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有些单纯的小女孩竟然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有严谨而滴水不漏的言辞来。
他走到后者身边,凰火微微向他行了一礼,轻声解释道:“布兰多先生不必惊讶,凰火毕竟也是九凤皇室成员,哥哥姐姐们要学的东西,我也是会学的。”
“没。”布兰多答道:“不过你才十岁吧?”
“在九凤,凰火一直比其他人要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小女孩微微一笑,竟有些俏皮地答道:“不过在布兰多先生面前,便远远不如了。”
布兰多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从她的话里品出些什么来:“你想跟着我学剑术?”
凰火摇了摇头:“看了先生与那人的战斗之后,凰火就明白,凰火已经不可能在剑之一途上走得太远了。”
听她这么说,布兰多眼中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你这也能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但心中有这个想法。”
布兰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女孩的天赋也太可怕了,这种直感连这种东西都能感觉得出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一度认为自己有系统开外挂已经够离谱了,但和这个小女孩比起来,似乎什么也不是。
毕竟系统只能在绝对实力上帮到他的忙,但在极境之后,其实对他的帮助也就只剩下一个数据化这个世界而已了。
但凰火的这种天赋却可以帮助她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开始可能会比自己慢一些,但到达某个程度之后,她就会厚积薄发,说不定一路突破到真正的完美躯体也说不定。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布兰多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凰火她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她的时代显然要等到她完全长大之后才会来临,在《琥珀之剑》中那至少应当是星火之年之后的事情,而等到她开始走上这条路,岂不正好是游戏中黄昏降临之后的事情?
那么像是凰火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
她还算不算是凡人?
布兰多皱着眉头看着凰火,隐隐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什么,如果对方身上的潜力代表着黑铁之民的未来,那么或许玛莎的计划并非是不能实现的。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穿越时空裂隙之后被丢到这个地方来,又突兀地遇上这些人,遇上凰火这样一个有些奇特的小女孩。
或许这本来就并非偶然。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剑客,凰火。”正当凰火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太自然的时候,布兰多忽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一个战士。”
“布兰多先生也并非是一个剑客?”凰火有些惊讶地问道:“可布兰多先生的剑,明明是至极之剑?”
“战士未必不能用剑,用剑永远不只有剑圣而已。”布兰多答道:“剑士们依仗的永远是他们的剑,但作为一个战士,依仗的只有自己身经百战的心,那是从野兽一般的杀戮之中搏杀出的一条血路,不经历百死,永远不能够领悟。”
“老师,凰火愿意学习战士之道。”凰火眼中微微发亮,百死而涅槃,这岂不正是玉凤之道?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仿佛这正是属于她的路。
布兰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只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我不可能一直留在九凤,凰火,作为玉凤一脉的继承者,你也不可能和我一起前往埃鲁因,在前往青玉之丘的路上,看你能学到多少东西吧。”
凰火却摇了摇头,毕恭毕敬地向他执弟子礼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凰火不敢违背。”
没有人不喜欢听话的学生,布兰多自然也一样,凰火这样的态度令他十分满意,这一刻他不禁想起了远在埃鲁因的哈鲁泽,他的两个学生都说得上是优秀,可惜他毕竟不是巫师,小王子与他有师生之名,却没有什么师生之实,事实上等到回到埃鲁因之后,他都打算让学姐来教导小王子了。
要论对黑魔法的熟悉程度,学姐虽然前一世只是个元素使,但她的黑魔法造诣在整个埃鲁因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布兰多与凰火对话的同时,站在大街中央的罗萨林领主也下定了决心,就像是布兰多所看到的,他确实在第一时间就心动了,他虽然不够优秀,但和罗萨林家族的先辈一样,他心中无时无刻不想恢复家族的荣光。
为什么要与鬼车合作,不得不前往雨燕平原避难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否则他只需要将翡翠之谜交给对方就行了,但他没有。其实在内心深处,他未必没有想过令罗萨林家族重现最辉煌时代的荣光,他虽然没有那个能力,但他却偶然掌握着一个先代家主们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秘密。
罗萨林家族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而已,而现在,这个契机也出现在他面前了。
雨燕平原算什么?鬼车又算什么?虽然雨燕平原的领主们口口声声号称不把九凤看在眼里,但任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九凤根本不会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的缘故。
如果有机会,谁不愿意前往九凤发展?
罗萨林家族自然也是一样。
他唯一犹豫的是那个小女孩所说的话究竟值不值得信服,但他从勃兰克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在最后,这个卫队长还是没有抛弃罗萨林家族,他心中忍不住有些感动,或许对方真是因为自己父亲的恩惠而留在这里,自己却竟然还不止一次对对方产生了怀疑。
可惜这种报恩也到此为止了,他心中不禁有些可惜。
想到这里,这位领主大人昂起头来,对不远处的布兰多说道:“领主大人,是鬼车,是鬼车的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他们的目的便是凰火小姐。”
布兰多微微一笑,这才从与凰火的交谈中回过头来,他心中对此毫不经验,因为本身就早有所料。他看着这位领主大人,对对方说道:“我和鬼车不熟,不过想必领主大人应该和他们打过交道了,我没料错的话,他们应该不止让领主大人来充当炮灰送死这么简单吧?”
罗萨林领主的脸一下就变成了猪肝色,不过人心就是这么奇怪,这会儿他反倒没有因为布兰多的讥讽而生气,反而对鬼车产生了怨恨。要不是这些家伙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就让自己到这里来踢上一块正铁板,罗萨林家族岂会这么进退两难?
在他看来,那些家伙分明是要把他当做炮灰处理。
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免愤懑难平,点头道:“布兰多先生说得对。鬼车的人让我来拖住你们,他们的人好像前往码头去了,现在想来他们早知道我的人拦不住你,大概是打算在那边埋伏你们。”
既然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位领主大人便毫无保留,直接将鬼车的计划和盘托出。当然其实他也并不清楚鬼车究竟有什么计划,不过对方好歹在自己的领地内活动,去了什么地方他还是明白的。
但他其实倒是错怪了房奇一行人,鬼车一脉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凭空猜到布兰多的实力,房奇在德尔菲恩的记忆中倒是见过他与克鲁兹人的极境高手们交手的情形,可惜作为一个普通人,宰相千金根本当时不可能记住那些战斗中每一个细节。
更重要的是,凡人的记忆中永远留不下神迹的存在,所以对于大天使爱若玛的记忆,德尔菲恩在潜意识中并没有留下半分。
所以在鬼车一行人看来,布兰多顶天也就是个永远至境实力的高手,按照沃恩德的分级方式,也就是真理之侧到法则巅峰的水平,以他的年龄来看,可能还要更低一些。
所以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罗萨林领主与他的骑士们,再加上那个可能还有些水平的卫队长,拖住布兰多一行人应该问题不大,就算真的打不过,但拖延点时间也是足够的。
他们的真正目标,其实是前往港口区的柳先生。
这位九凤皇室的护卫,自然早就令他们忌惮无比。
布兰多在听到罗萨林领主的描述之后,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不清楚鬼车在罗萨林的实力有多强,但既然那个叫做房奇的家伙也在这里,想来不会太差。
他顿时皱起眉头,感到柳先生现在的状况可能有点不太妙。
不过这时候鬼车的人应该已经出发有一段时间了,柳先生就算遇到麻烦估计也有一时半会了,他和凰火就算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说不定对方还会在那里埋伏他们一手。
想到埋伏,布兰多眼中忽然微微一亮,他抬起头来,对罗萨林领主说道:“领主大人,在你的城堡内有港口区的地形图么?”
后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声说道:“当然有,事实上城内还一条密道可以避开所有人耳目通往港口区。”说到这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那是当初先人们修筑城堡时,为了逃跑而留下的后路……”
“很好,这下轮到我们反过来伏击他们了。”布兰多满意地答道,虽然说已经收了凰火当学生,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陪鬼车的人捉迷藏,如果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家伙,他倒是不介意帮凰火和柳先生一把。
何况给玛达拉在东方的计划添点麻烦,也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
……
第一百三十二幕伏击(十四)
在彻底倒向九凤皇室之后,罗萨林领主便再无保留,他立刻命令手下回城堡去取整个罗萨林建立时的分布图。并且为了保险,还命令克萨夫——就是布兰多早先在丘桑泽河畔遇到的那个骑士队长,他属于最后一批到场的骑士之一,此刻正满心庆幸地躲过了一劫,对布兰多与凰火再无之前的傲慢,表现得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带领手下的骑士随行,谨防鬼车的人从中作梗。
不过大概他也明白,鬼车大动干戈去截下这么一张分布图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表现出一个积极合作的低姿态罢了。
不得不说,他的态度还是令布兰多颇为满意的,这个罗萨林领主看起来没什么能耐,但至少足够明智,这就够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更喜欢明智的人的。
克萨夫与手下们很快离开,只留下其他人在这里陪布兰多与因斯塔龙等人吹冷风,九月一过,在罗萨林港即使是海风也显得有些干燥,从海上吹来的凛冽寒风刮得人面皮生痛,但在没得到布兰多的首肯的情况下,在场的大多数人没人敢表露出不满的情绪来。
作为罗萨林的领主,身宽体胖的城主大人平日里自然也是养尊处优的,莫说是这令人不快的秋风,平日里就是天气稍微糟一些他也是不乐意出门的,但此刻脸上的神色却仿佛甘之如饴,能与布兰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或者不如说是单方面地回答对方的问题,就足以令他感到万分荣幸了。
话说回来,不要说在罗萨林,就算在雨燕平原又有几个人能随时随地与云巅之上的天人交谈呢?
因为罗萨林领主的这种态度,布兰多很快就把这里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再经过联军的副元帅勃兰克在一旁偶尔应证,他大概就掌握了鬼车与这里人的合作情况。
和他料想的差不多,鬼车作为雨燕平原最强势的势力,他们与罗萨林领主的合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坦诚,通常来说作为强势一方鬼车方面很少会与罗萨林方面交换什么真正有意义的意见,大部分时候都是一道单方面的命令。
因为罗萨林家族需要他们的庇护,既然有求于人实力也远远不如对方那么也就谈不上什么合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既然如此,双方的合作也就没想象中那么真心,否则罗萨林领主不会立刻就对凰火的提议心动了。而且布兰多察觉到罗萨林领主这涉及到这方面的问题时总是闪烁其词,让他不得不怀疑双方的合作中另有内情,不过这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也由得对方去了。
既不追问,也不向勃兰克元帅应证,他的大度令罗萨林领主惊喜不已,一时间对站在九凤皇室这边的心不由得更加坚定。
不过除此之外,本地人对他们的合作对象显然所知并不多,布兰多对鬼车在这里的唯一了解就是那个被凰火与柳先生称之为鬼车一族千年一出的天才的“房奇”,此刻可能正停留在罗萨林附近。
而就是这个消息,罗萨林领主还不敢完全确认。
倒是凰火告诉他,房奇作为鬼车的核心人物,身边可能随时会有两位大长老相随,他询问了一下这些鬼车长老的实力,得知对方的水准可能和现在的“博班先生”差不多,也就是半个极境的实力,当然战斗经验比起十一月战争的老兵那是要差上一大截。
更不用说勃兰克当年号称远境白狼,六十年前一手剑术便已经出神入化,乃是十二位副元帅中最强的存在。
布兰多就算对方可能明面下还有实力,按照料敌从宽的态度,再为鬼车加上一个大长老,或者更进一步一个货真价实的极境高手,他对付起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两人谈话之间就过去了快有一刻钟,然而骑士们从这里到城堡显然还要点时间,布兰多与罗萨林领主谈话之间不止一次注意到那辛的那个义子——那个叫做赛巴斯的年轻人好像有几次都想要到自己身边来,不过他显得有些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没敢过来。
不过他的动作引起了布兰多的注意,他想起什么,才恍然大悟地从怀里拿出那本日记。先前因为被罗萨林领主的骑士们转移了注意力,他先将这本日记本放到了贴身的口袋里面,还没来得及阅读。
他既然已经回想起这个事情来,心中也有些好奇,心想自己在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是谁会给自己传递消息。现在看来柳先生已然不可能,“难道是这家伙暗地里的死对头?”布兰多忍不住看了自己面前的罗萨林领主一眼——后者虽然看到布兰多拿出那本日记,不过对此还毫无所觉,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一本日记。
他翻开日记,心想要是这位领主大人在暗地里的对头给自己传达的信息,那么自己就当没看到好了,好歹这人现在也算是一个同盟,而且态度表现得还不错。
无论是看在勃兰克元帅还是凰火的面子上,他都没有理由出尔反尔。
布兰多在心中先为这位潜在的朋友道了一声歉,然后他按照赛巴斯的话翻到第一百七十七页,数页数对于一般人来说可能还要点时间,但对于他这样高感知的人来说,也就是一瞬间而已。
他看到那一页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迹记下的文字,目光顿时一凝,那文字一看便是用非惯用手记录下的信息,虽然极力掩饰,但仍能看出是出自女性手笔——对方在文字上作足了细节,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已经毫无瑕疵,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
图拉曼本身就是专攻于古代文字的学者,当初布兰多为了见他,点的自然也是同类的学者学识与经验,他在文字上的造诣可以说比埃鲁因很多在资料室与王室图书馆混饭吃的半吊子工作人员还要高上一筹。
那一页上的文字信息写着:
“鬼车在罗萨林的真正目的是觊觎罗萨林家族第十七代先祖发现的石之笔记,因为这块笔记记载着一个传闻已久的秘密——翡翠之谜。
九凤人相信翡翠之谜中包含了碧龙之心下落的信息,碧龙之心又被称之为翡翠之心,经过我的调查发现它其实就是自然宝珠,布兰多先生,如果你对这个消息还算关心的话,请到罗萨林堡来找我。”
布兰多嚓一声将这一页纸撕了下来,然后揉成一团揣到了荷包里。
无论是翡翠之谜也好,还是碧龙之心也好,他都不关心,这世界上的宝物何其多,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全部拥有。何况在元素屏障之外见过提尔摩斯人的宝藏之后,可以说他的眼光从此提高了不少,对这些下界的宝物的心思便淡了许多。
不过这张纸条上的最后几句话还是深深地触动了他。
七圣剑。
自然宝珠。
那自然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
但他现在更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东西的真假?给他送这本日记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正需要这东西?而且看起来对方还认识他,否则不可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来。
他今天才刚进城,对方就算是罗萨林领主的死对头,也不可能就把他的信息调查得如此周全。
他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赛巴斯,后者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那种感觉大概被一头行猎的猛兽盯住也相差仿佛。布兰多举起手中有些女性气息的日记本对对方晃了晃道:“是谁让你送来的?”
那少年一愣,但随即使劲摇了摇头:“大人,我可不能说。”
“但你先前说只要我看了这日记就可以说了不是么?”
“这个……”赛巴斯看了不远处的罗萨林领主一眼,心想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他要在领主大人面前说出德尔菲恩小姐的名字来,岂不是出卖了对方么。
布兰多却看穿了他的眼神,他转头对罗萨林领主问道:“他你认识么?”
罗萨林领主迷惑地看了看赛巴斯,还好他还不算什么真正的大人物,罗萨林堡中虽然有不少下人,但他还不至于连自己铁匠的学徒都不认识。
“我好像认得他。”罗萨林领主板起脸来,怒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大人问你话你怎么敢不回答?”然后他又腆着脸对布兰多解释道:“大人,他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事,你可千万别生气,我马上就和他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兰多摇了摇头,“这倒不必,这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人很不错。”
赛巴斯本来还有些局促不安,毕竟他也不知道违抗大人物的意志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在他身后他叔叔那辛正一个劲对他使眼色,不过为了德尔菲恩女士,他已经是豁出去了。
……
第一百三十三幕伏击(十五)
但他没想到布兰多竟然会这么说,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不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他现在当然面白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领主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对方这么说,等于是大大的帮了自己一把。
他果然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对自己使了个赞赏的眼神,心中一时间都忍不住有些飘飘然起来,但同时又有些愧疚,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能回答对方的问题。
殊不知布兰多其实已经不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信息了,从罗萨林领主的回答中就可以得知这封信应当是来自于罗萨林堡内部的,那么这个人的身份便有些有意思了。
对方看起来还是个女性。
布兰多忍不住回过头问道:“领主大人,鬼车在您的城堡里还有没有眼线,你令人回去取图纸,他们会不会对你的家眷有所威胁?”
罗萨林领主却大摇其头:“放心,大人,我平日里孤家寡人一个,虽然还有两个儿子,但此刻都不在罗萨林。”
但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露出有些犹豫的神色来。
布兰多心想那么就是连女儿也没有了,这就奇了怪了,除此之外城堡里还会有什么身份较高的女性?难道管家是女的?
除了安迪缇娜与芙罗法之外他还没见过其他贵族用女管家的,就这样马卡罗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就有些奇怪了,事实上托尼格尔和让德内尔关于自己的传闻中不乏好色之徒这样的说法。
关于这样的传闻他也不是不知道。
布兰多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罗萨林领主的脸色,只随口问道:“领主大人在城堡里还有客人吗?”
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然引起对方这么大反应,罗萨林领主立刻支支吾吾起来,对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如果说之前罗萨林领主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神色他还可以没注意到,但现在这么巨大的变化却不能不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心想难道自己竟然一语中的了?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怎么了,领主大人?”
罗萨林领主张了张嘴巴正要回答,但正是这个时候,一群人骑着无翼龙慌慌张张地从前面赶了过来,震得地面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布兰多回头一看,发现那些人正是先前被派出去的克萨夫一行人,他们还没有走近,看到布兰多与自己的领主大人便张口喊了起来:
“不好了,领主大人,德尔菲恩小姐被鬼车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罗萨林领主顿时脸色大变,仿佛担心变成了现实,他在马上晃了晃,要不是布兰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这位领主大人说不得又要一个倒栽葱跌下马去。
而与此同时,布兰多还听到另外一声惊呼从自己身后传来。
“什么!”
他听得真切,那正是那个叫做赛巴斯的少年的声音。
布兰多心中顿时一片明了,他可是听的清清楚楚——“德尔菲恩小姐被鬼车的人给带走了。”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叫做德尔菲恩,但至于这位德尔菲恩小姐是不是那位宰相千金他却丝毫不怀疑,虽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到这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寻找自然宝珠的,但他手上那张信笺上的内容便已经证明了一切。
难怪他当时就觉得那行文的手法有些眼熟,当初在法坦港时候这位宰相千金就一直在为自己作文书工作,那时候他可没少看她写的前线与物资报告。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布兰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当初在法坦港时他原谅了这个女人,后来对方的表现似乎也放下了仇恨。但后来在鲁施塔时,罗曼的姑姑在前往猫与胡须旅店救下那个女侍应生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后来对方在白蔷薇园私下里对他提起过这件事,虽然还不敢完全确定,但罗曼被牧树人算计时,暗地里说不定就有这位宰相千金一份功劳。
布兰多当时其实就相信了这个说法。
因为后来他也仔细回想过德尔菲恩的动机,对方精心设计帮他对抗帝国,明面上是为了尼德文家族——但这个说法有些突兀,不止是他,梅蒂莎和安蒂缇娜就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
甚至那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小公主为此还和对方起过冲突。
其实他心中当时也明白,对方的心思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不过当时这个女人被龙炎卷进去时确实有些可怜,看在银龙女士的面子上,他才答应放下仇恨。
但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时候德尔菲恩这么做其实为了让自己和白银女王结下不可调解的仇恨,因为帝国不可能倾覆,那么仇恨便会延续下去,她只是没有料到白银女王最终的结局,否则她要报复的目标可能远远不止于自己,甚至可能还包括了整个埃鲁因王国。
在元素壁障一行之后,尤其是与黄昏一战之后,他就渐渐想明白了这件事,只能说这个女人的内心实在是太过疯狂了。
他回想起在法坦港那时候的时光,那个经常在书房中埋头写作记录的宰相千金,栅格窗中透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那么的安静娴熟,他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女人心中竟然如此的恶毒偏执。
想到这里,布兰多忍不住有些犹豫。
他首先怀疑的是这封信究竟是真是假,无论德尔菲恩是怎么知道他在寻找自然宝珠的,但狼来了的把戏玩多了之后自然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让他很怀疑那个女人是在撒谎。
确切的说,他不愿意去救这么一个女人,也不愿意和她打交道,事实上因为罗曼的遭遇,如果此刻对方在自己面前,他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杀她还是一个问题。
但另一个方面,自然宝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枚,它可能是拯救这个世界,拯救罗曼的唯一途径,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又要浪费不知多少时间。
如果自然宝珠真在九凤的话,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又回到这里,一来一回,差不多就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他还在举棋不定,但罗萨林领主却忍不住开口了:“大人,德尔菲恩小姐是我领地中最尊贵的客人……”
他下意识地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布兰多与勃兰克,但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说出口,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对于其他人来说,他还可以让罗萨林家族欠一个人情。
但对于布兰多这样的存在来说,罗萨林家族的人情好像也不值什么钱。
事实上布兰多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出那个叫做赛巴斯的少年也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联想到德尔菲恩平日里的表现,他不禁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太喜欢玩弄人心了。
对于这样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怀有什么好感。
但凰火却并不知道这个话题的中心人物是这么一个人,她忍不住露出些厌恶的神色:“鬼车的人竟然劫持一位女士,他们真是越来越令人不齿了!”
不过她倒没有出言让自己的老师出手帮忙,在九凤,师长如父,长辈的决定不是后辈可以干涉的。
布兰多却没有说话,他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将那团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信纸交给一旁的凰火。凰火微微一愣,抬起头用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
“看看吧,这和你们九凤皇室可能有些关系。”布兰多答道。
凰火这才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打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然后她目光灼灼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罗萨林领主道:“领主大人,你知道翡翠之谜吗?”
罗萨林领主一下就变了脸色,顿时疑神疑鬼地看向凰火,再看向布兰多。
凰火却显得有些焦急,翡翠之谜关系到皇室正统,长久以来玉凤一脉与他们的盟友就在九凤寻找碧龙之心的下落,却没想到在这里被鬼车一族占了先手。
她先前心急出口向布兰多寻求帮助,其实就已经有违九凤礼仪,但为了这件事,作为皇室之女她甚至都不得不放下矜持,可以想象这个秘密的关系有多大。
她定定的目光像是看穿了罗萨林领主的内心,立刻开口道:“领主大人,翡翠之谜对于罗萨林家族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玉凤一脉更加清楚,鬼车不能给予你的,九凤能够给予你,你应当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罗萨林领主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回头看向一旁的“博班先生”,后者立刻对他点了点头。
作为罗萨林家族的前朝重臣,这位元帅大人显然也清楚罗萨林家族的一些秘辛,翡翠之谜对于玉凤一脉来说或许意味着九凤的正统,但对于罗萨林家族来说只是一个买卖的砝码罢了,如果妄想着凭借这个东西登上九凤皇位,那么就真是想太多了。
罗萨林领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压下心中的野心,赶忙对布兰多和凰火点了点头。
布兰多心中立刻一沉。
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信,德尔菲恩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欺骗自己,翡翠之谜的确掌握在罗萨林家族手上,而且那东西很可能关系到自然宝珠的下落。
那么。
他就不得不出手了。
……
第一百三十四幕伏击(十六)
心下主意已定,虽然罗萨林领主说过城堡内有一条密道通往港口,但布兰多根本不需要什么密道。他从骑士手上接过港口的布局图,随意扫了两眼,将主要出入口的地形记在心中,便将图纸交还了回去。
谢绝了罗萨林领主要求协同出兵的要求之后,他将凰火委托给前安妥布若大公勃兰克照顾,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并未表示什么意义,只是神色之间看起来稍微有些不甘心。
“塔古斯先生。”他想了一下,又回过头对这个吸血鬼说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现在前往海盗湾让你们的船开到海上去,封锁罗萨林附近的海域,你们平日里既然伪装成海盗,想必船上应该不会缺少武装吧?”
塔古斯看了因斯塔龙一眼,心知肚明这个忙自己恐怕是不得不帮,他点了点头,依靠两条快帆船封锁罗萨林港在平日里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港口在鹡鸰海峡虽然算得上偏远,但平日里包括渔船在内至少也有几十条船的吞吐量——但眼下得益于罗萨林领主的封港令,却未必不可以一试。
何况布兰多也不指望玛达拉的两条两桅帆船能堵住鬼车的人,只要能在海上拖住对方就可以了。此刻港口区的布局图他已了然于胸,主要入出口都记在心中,但他仍旧担心对方会有自己不知道的逃逸通道。
毕竟连玛达拉都在这附近留有后路,在这一地区势力更加根深蒂固的鬼车岂会没有后手准备?
作好一切准备之后,他才来到因斯塔龙身边,后者被他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布兰多要干什么,对方让塔古斯一个人离开,肯定会将他留下当人质。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别,住手!我有飞行靴!”因斯塔龙脸色狂变,连忙举起手阻止布兰多靠近。
“那太慢了。”布兰多遗憾地摇了摇头,直接一把拎起这家伙的后领,说道:“得罪了,因斯塔龙先生。”
“不,我不需要这个道歉,放我下来,该死,你不能让一个黑暗贵族如此丢脸!”
塔古斯仰着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同僚和布兰多一起骤然消失在半空中,然后他才回过头对勃兰克与凰火等人躬身道别,然后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原来是只大蝙蝠啊。”勃兰克看塔古斯的动作,撇撇嘴道。
“博班先生何出此言?”凰火有些在意地将目光从东南方收回来——那里正是罗萨林城内港口所在的方向。
“只有这些家伙才会对敌人也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他们在黑暗贵族中一直是历史最悠长的一支,这种态度也是优越感使然吧。”勃兰克答道,他又回过头对凰火说道:“叫我勃兰克吧,小姑娘。”
“您好,勃兰克先生。”
……
这一天下午许多罗萨林居民都听到恐怖的惨叫声从半空中一划而过,不过因斯塔龙最终还是在临近港口区上空时闭上了嘴巴。倒不是他顾全大局,而是因为他明白如果自己再不闭嘴,那个拎着自己在罗萨林半空兜圈子的混蛋就会帮自己闭嘴了。
丢脸这种事情,一次也就够了,这位黑勋爵先生绝不愿意自己的名声以这样的方式在玛达拉的历史上“威名远扬”的。
布兰多的确也对这家伙的知情识趣还算满意,他在靠近港口区的地方落了下来,落在港口区外的一片棚舍之间。他不是没有隐身法术,元素使的低环法术中类似的障眼法有不少,但他不觉得自己蹩脚的魔法能力能骗过鬼车中的极境存在,所以才提前落下来。
反正以他现在的能力来说在地面上行进其实也不比在天上麻烦多少,之前只是为了省事而已。
他先将自己手上的玛达拉未来之星丢下去,后者惨叫一声,对他这种强行卸客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不过布兰多对此不予以理会,如果堂堂要素显化实力的玛达拉的黑勋爵阁下在不到三米的高度能被摔死了,那么这个亡月的国度估计也快要玩完了。
后者见布兰多不理他,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声地抱怨了一句,然后便开始抱怨自己的衣服给弄皱了,头型也乱了,脸上的妆也花掉了——这对一个黑暗贵族来说是多么不可容忍的事情。
布兰多正在打量自己降落的地方四下里的环境,发现这里的棚舍区应该是码头上的工人们居住的地方,眼下正是傍晚时分,正是工人忙碌了一天之后各自回家的时刻,但在这棚舍区内却看不到多少成年男性,只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女人小孩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几个正在追逐的小孩看着他们有些警惕地停了下来,立刻有女人们从附近的棚舍里跑出来将他们拽了回去。
因斯塔龙看着这一幕,停了下来:“看起可不太妙啊,领主阁下。”
“你怎么看?”布兰多回过头,他知道这家伙头脑如何,历史上也不止一次证明了对方的天才。
“这个嘛……”因斯塔龙低下头,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这件衣服是皇帝陛下送我的,我还没穿多久呢……”
布兰多顿时为之气结:“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至高者还有这个爱好。”
“陛下总是体恤下臣的。”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有些不大靠谱,补充了一句:“领主阁下,你应该明白黑暗贵族一向是十分注重自己的仪容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情,罗沃尔的巫妖们好像从来不穿衣服,以至于有些学者都认为它们有些丧风败俗——”
“咳咳,那是个例,大人,您看塔古斯……”
“塔古斯先生是吸血鬼贵族啊。”
“这个嘛,其实我也是很向往那些老贵族的派头的……”因斯塔龙两只黑洞洞的眼睛里,跳动的灵魂之火忍不住都有些幽怨起来。
布兰多当然知道这家伙其实只是间接表达对自己之前行为的不满,他眼下和因斯塔龙、塔古斯的关系虽然有些微妙,双方说不上同盟,说是对手说不定还更恰当一些,只是他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对方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把这两个家伙逼到狗急跳墙的境地——古板固执的塔古斯还好一些,尤其是自己面前这个家伙,谁知道他脑子里转动着些什么阴谋诡计。
他希望这位黑勋爵先生能把自己脑子里面的念头留到永亡之境去算计他,而不是在这里给他找麻烦,所以他看了对方一眼,答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哈,太好了,您说真的?”
“如果下次没遇上这样的情况的话。”
“玛莎在上,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只要你能跟上我的速度?”
“我跟不上。”
“那我不和你讨论这个,下一次我带上塔古斯先生。”
“成交!”
因斯塔龙果断地出卖了自己的同僚,远在海盗湾的塔古斯这时候正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不过后者揉了揉鼻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把某人的算计完全不放在心上。
反正他都习惯了。
因斯塔龙这才环视了周围棚舍区一眼,对布兰多答道:“看起来鬼车的人封锁了港口,这说明他们早有所备啊,伯爵先生。”
“你也是这么想的?”布兰多问道。
“他们显然对那位罗萨林领主没有想象中那么信任,从他们的合作上来看,也的确如此,他们就算没料到那位领主大人会临阵倒戈,恐怕也计算到了他和他那帮蹩脚骑士拦不住你,你要从那些人口中问点什么出来太简单不过了,他们显然不是什么硬骨头的好汉——”
布兰多想了下,觉得因斯塔龙分析得没什么问题,他点点头道:“他们早料到我们要到码头来了?”
“只能说幸好我们没走那条密道,我想罗萨林领主那条所谓的‘密道’,也就只对他手下的骑士们保密而已,可怜的家伙。”因斯塔龙一边评价一边摇头。
“那么他们封锁港口区,连里面的人也不准出来,是怕我们了解到里面的情况了?”布兰多又问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觉得有点太大动干戈了,他们这么做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些事情,港口区人多眼杂,但什么事情必须要在开阔的地方做呢?”
“仪式。”布兰多立刻明白了过来:“看来他们早准备好一个陷阱了。”
“我想也是,你有办法对付吗?”因斯塔龙问道,他其实很想说如果你没有十全的把握的话,就把奥德菲斯和大地之剑交给我帮你保管好了。不过这话到了临头就变成了:“如果没有把握的话,我们就让塔古斯把船开到港口外来,从外港展开攻击吧?”
“那倒不用。”布兰多十分不屑地摇了摇头:“这点小把戏,交给我就可以了。”
“嗯?”
……
第一百三十五幕伏击(十七)
“嗯?”
因斯塔龙忽然感到一股战栗的感觉从自己身上掠过,那感觉吓得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他看到一道无形的波纹正以布兰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就像是一水滴落在水面上,荡漾开来的一圈涟漪,只是波峰与波谷之间,正闪烁着银色的法则之线,这网状的结构从周围远远近近的所有棚舍上扫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仿佛是那些屋舍有那么一瞬间都变成了网络状的结构似的,只是在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原状。
这位玛达拉未来的黑勋爵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意志成形!”
他随即又喊道:“你打算把这东西扩散出去多远?”
因斯塔龙很快呲了呲牙,因为他先前也看过港口的布局图,按照这波纹的扩散速度,这会儿它恐怕已经扫过了小半个港口。
他有心提醒布兰多,对方中可能有极境存在,不大可能不会发觉这样的窥探,但这会儿也太晚了一点。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闭上了嘴巴,因为他相信布兰多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一个满脑子的肌肉的家伙能把自己和塔古斯逼到这种境界上,那他们还不如去找块豆腐来撞死算了。
布兰多一动不动。
正如因斯塔龙所料,他的法则之线编织出的领域很快便覆盖了大半个港口,这个手段还是不到一个钟头前他在借助自己的黑暗感知能力偷听对方和塔古斯交谈时想到的,他只是将之融入到了自己的极之平原之内。
现在看来,效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
在半径几里范围内,所有的东西都仿佛被纳入了他的感知之下,他之前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在这里面成百上千人的交谈、窃窃私语的声音,犹如在耳边,本应当十分嘈杂,但在他的感知中却又十分清晰,仿佛只要念头一动,他就能将其中某一个声音、某一段对话单独提取出来似的。
这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布兰多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的本意是探查一下港口内有些什么鬼东西,但没想到这样的感觉却让他有一种自己就是全知全能的神祇的感觉。
事实上这种对于对话内容的过滤与检索的能力让他十分熟悉。
这不就是《琥珀之剑》内的远程聊天系统么?
他现在有一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强行闯入了某个地区聊天频道之中,而且还是私人频道,并且还悄悄获得了管理员权限。
布兰多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这绝对是自己那个诡异的“系统”正在帮助自己。
他心念一动,就可以监听到这个区域内几乎所有与自己有关的谈话,事实上他老早就听到有几处对话中正提到那个外来者与凰火、还有柳先生,外来者显然便是自己,他正想继续听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仿佛被拉伸了,一下子就看到了港口区之内的场景。
他看到几个身穿带着黑色火图纹、宽袍长袖的家伙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几个明显是头目的人正在指挥他们围住一座仓库,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另一些人正在绘制一个巨大的法阵。
那法阵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一种陌生的法则阻隔了他的观测,让他无法靠近分毫。他将目光一转,便看到那法阵周围有三个人正在抬起头来。
其中两人站在法阵旁边,另外一个人则在人群之中不起眼的角落。
他心中瞬间便明悟过来,果然有三个极境高手,或者半步极境的高手。被对方察觉他也不太意外,如果极境高手连自己被窥探了都还不知道的话,那这高手也未免有点太名不副实了一些。
到达极境之后,自身的法则在身体周围自动成域,往往一旦受到任何形式的窥探就都会自动产生反应,要么反击,要么提醒自身,这取决于其要素的性质。
在沃恩德,这样能力被称之为法则壁障,它其实就是意志壁障的一种升级版本。而在九凤,它叫做天人感应——
布兰多几乎是立刻就感到了三道反击从冥冥之中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刺了过来。
这种反击有两道来自于精神世界,一道来自于元素世界,他暗叫了一声见鬼,这些鬼车的极境高手也太极端了一些,竟然连一个防守类的要素都没有,全都这么暴躁。
要换在之前,他还真拿这些反击没什么办法,只能硬接着,只是那样一来,对方显然也就察觉了他的存在于所在的位置。
不过自从他在询问过凰火天眼的奥秘之后,这一切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玉凤一族的“天眼”,来自于人与自然的互动,当然这是九凤的说法。九凤人喜欢将法则称之为天道,也是自然之道,九凤之剑讲究天人合一之道,当然沃恩德在圣者领域后期的完美躯体阶段时也有同样的理念,不过沃恩德人更喜欢用法则与要素来谈论这个问题。
“天眼”的实际作用方式其实就是对于自身周围法则领域的一种控制能力,但不仅仅是操纵自身周围的法则之线,还要用自己的法则去入侵对方的领域,从而得知对方的一些情报与动向。
与沃恩德更多的将极之平原视作自己的“领域”或者是“疆域”不同,九凤人更注重极之平原的进攻性,当初勃兰克元帅用白鸦剑术中的“明镜止水”逼迫他收回法则之线,然后主动展开进攻,其实就是受这种“九凤思想”影响的一种运用手段。
所以那时候他手忙脚乱与其说是经验不足,不如说是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战斗方式难免难以应付罢了。
九凤人对于法则的这种运用并非玉凤一族所有,事实上他早已形成了一种广泛的认同,就像是沃恩德人对自己的战斗方式的认同一样。
不过玉凤一族的“天眼”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对于法则之线的操纵也更加精细。
这个能力对于九凤皇室来说并非什么太大的秘密,其实几个与玉凤一脉关系较好的剑派都或多或少学习过“天眼”的奥秘,甚至在鬼车内部,天眼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密。
所以当布兰多问起的时候,凰火也没有丝毫犹豫,便将之和盘托出。
在了解过这种能力的运用方式之后,以布兰多的实力水平再复制这种能力太简单不过了,而事实上还不仅仅如此,他发现九凤人的这种思路与自己的法则与要素事实上相当贴合。
时空要素在配合这种思路时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像是此刻他所做的一样。
他并没有去管那三个极境高手的试探,而是直接利用自己入侵到港口区内的法则网络,用时空要素追溯时间,直接抹平了自己法则之线的所有存在。
就在那一瞬间,三个鬼车的极境高手同时一愣。
他们抬起头来,四下环视了一眼,露出些莫名其妙的神色。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感到似乎有人正通过法则领域在窥探港口区内的情况,他们也试探性地朝着那个方向作出了反击。
但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那种突兀的感觉就消失了,不是因为对方收回了法则之线那种消失,而是就好像真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们感到之前自己的感知仿佛是一个错觉,而事实上此刻他们将自己的领域展开之后,得到的也是同样的讯息。
似乎真的是一个错觉——
而在几里外的棚舍区中,因斯塔龙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虚空中几道法则之线扫过,就好像漫无目的似的从半空中射了过去,便再无音讯。
“这……这是什么要素能力?”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法则感知也可以被骗过,可以落空的。
布兰多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当然是好东西。”
他心中其实更加满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法则更加真实,对于极境高手来说,你的法则绝对不会欺骗你,也不会被他人的法则所骗过。
但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对方的窥探真的没有存在过。
当他利用时空法则追溯了时间之后,他的窥探对于对方的法则来说,就是“还未发生”的状态,既然未发生,那显然也就没有存在过。
所以这并非欺骗。
布兰多在了解到九凤人对于法则的运用方式之后就一直在揣摩这个东西,他从来的路上就猜想了一个运用的方式,但没想到经过试验之后,实际效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眼下的一切显然就是明证。
看到因斯塔龙还有些不太理解,他也不打算解释,只对对方说道:“我在港口区看到了一个东西。”
因斯塔龙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布兰多在说什么,问道:“什么东西?”
“一个法阵,不过那个法阵应该不是针对我们的,那法阵里面有个东西,那法阵像是准备来保护那个东西的,可惜那东西周围的法则比我的等级更高,我也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能依稀看清是一把剑而已。”
“剑?”因斯塔龙问道:“那东西的法则比大人你的法则等级更高,大人您的法则只怕等级也不低吧。”
布兰多点了点头,他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空要素已是存在性之力的等级,理论上来说应该不存在比时空要素等阶更高的要素,那么质上分不出差别的话,就只剩下量了。
也就是说对方的要素等阶至少也是存在性的,而且总量比自己更强。
那是什么东西?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然圣剑,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因为自从他在元素壁障完成了崇山试炼之后,他与几把圣剑之间就隐隐有了某种联系,而那把剑显然没有给他这样的感觉。
当然也不排除是被那法阵隔绝了的原因。
“无论如何。”布兰多答道:“看看就知道了。”
……
第一百三十六幕玉珑圣剑
十四号仓库之内,柳先生正单手按剑,端坐于几只木箱之上,他右手缠着白布,上面点点殷红,并用布将手与剑柄缠在一起。在他不远处,几具身着鬼车服饰的尸体匍匐在门前,自此便再无人敢闯进来。
但他心中清楚,对方不过是忌惮自己手中的古凤玉玦而已,且不说鬼车的三大长老皆在外面,只要等到他们祭祀玉珑圣剑的仪式一完成,自己就断无幸理。
“鬼车的人竟然连玉珑圣剑都召来了,那么想必房奇也应当在这附近……”
柳先生心下一沉,心道果然如那个来自沃恩德的年轻人所说,对方想来是在这里准备多时了,定然是从他们从玛达拉转道时便已经走漏了消息。纵使没有星坠之变,想必自己与凰火与会被对方在玛达拉境内追上。
大意了——
“只希望那年轻人能护得住小姐。”他心下暗想,再一次手中握剑从木箱上站了起来,外面玉珑圣剑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明显,纵使他在仓库之内,也隐隐能感到隐隐的龙吟之音从外面传来。
他心中已作好慷慨赴义的准备,但外面鬼车的人却仍旧按兵不动。
三长老掀了掀雪白的眉毛,才将目光从半空中收回来,先前那如电一般闪过的警觉让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法则领域。
一个人几十上百年积累下来的习惯是很可怕的,只要不是强迫症患者,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反复去检查自己究竟有没有锁门这样的事情的。
再说鬼车的三个长老都各自分开,否则他们倒有可能发现三个人同时产生了“错觉”,心中大概会更加警觉一些。
三长老心中并不着急攻入仓库中去,反正柳五也逃不掉——柳先生在柳家这一代中排行第五,尊敬他的人称他为柳先生,而他的对手仇敌们自然不会这么称呼——三长老心中很清楚这人的臭脾气,心知肚明对方不可能会投降,他没打算让手下的人进去给对方当做垫背的。
古凤玉玦乃是上古圣物,是那个传说中的东方王朝的遗落至今的少数物件之一,就和沃恩德的历史一样,九凤之前的历史同样几经毁灭,如今的九凤王朝也是建立在先代文明的废墟之上。
包括白鸦漠风三大至剑也好,甚至包括九凤那个最为神秘的传说翡翠之谜在内,其实都是上个时代的遗留产物。
而同样来自于那个时代的古凤玉玦威力奇大,如果那人不惜玉石俱焚唤出古凤之灵,把罗萨林烧成一片白地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对方应当是顾忌那个还在城内的玉凤家族的小姐,否则这一战只怕没那么好过。
他回过头,看到码头上广场上一个紫色的法阵中央,一把苍翠如青的翡翠之剑正在成形,心下顿时大定,回过头好整以暇地冲仓库中喊道:“柳白,昔日鬼车玉凤同出一脉,相争不过是理念不合,而今天下危亡,我鬼车一脉中兴有望,何不说服玉凤一脉与我们共同唤出碧龙之心,重现九凤王朝数千年的荣光?”
三长老中气十足,声音在港口上空久久回荡,可惜仓库中寂静无声,并无半点回应。
“这个该死的死硬派。”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吹胡子瞪眼睛,心中咒骂道:“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向着那召唤法阵遥遥一躬身,口中喊道:“请圣剑降临——”
同时另外两个声音也各在广场不同的方位响起,只见一道耀眼的青光从天而降,从天幕之上一垂直下,稳稳地落在那法阵中央玉珑圣剑的虚影之上。
广场上的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呼,甚至连三长老自身也忍不住掀了掀眉毛,玉珑圣剑同样乃是前朝遗物,在鬼车还执掌九凤的时代,这把剑一度是整个九凤的象征,在那个时代纵使是在王朝的对外战争中,鬼车家族也很少动用这件圣物。
毕生能得见一次圣剑显圣,哪怕只是分形而已,他心中也激动无比,圣剑从沉眠之中苏醒过来,自己这一代人终于可以得见鬼车一脉的复兴了。
而就在三长老与广场上的鬼车众人激动不已的同时。
远在罗萨林城堡之外不远处的森林中,德尔菲恩也正注视着这道湛青的光芒,这光柱久久地倒映在她微微有些浅紫色的眸子里,让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深邃起来。
房奇笑吟吟地站在她一旁,对说道:“怎么样,德尔菲恩小姐,我听说你们沃恩德人有一件名为天青之枪的圣物,乃是开辟凡人时代的天青骑士的配枪;而九凤也有同样的历史,玉珑圣剑是上上个时代的开辟者,它和碧龙之心有一个共同的传说,在我们的历史中,玉珑圣剑的主人即是九凤天命之王——”
见德尔菲恩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不回话,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个,德尔菲恩小姐,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德尔菲恩这才回过神来,那湛青的光芒的确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从天而降的光柱,却让她记起了自己在信风之环那一夜中所看到的那耀眼的光芒。
那文明的黑暗之中,一束孤立的,在风雨之中摇曳的——仿佛时光倒转几千几万年之前,先民们在荒野之上点燃的篝火,不屈地宣告着帝国的诞生。
凡人的历史从来不是一番风顺的,列古诸王们披荆而行,从蒙昧之中用剑与火开辟出的道路,而今也绝非是光明的坦途。
她看了房奇一眼,淡淡地答道:“您有多大的野心?”
“呃。”房奇神色一肃,他有些向往地看着那光芒,喃喃道:“很大,德尔菲恩小姐,我相信我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我的心可以容纳这个广博的世界,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呵呵。”德尔菲恩微微一笑:“你比他差远了。”
“谁?”
“待会你就知道了。”
宰相千金轻声答道,在讲述一个猜谜游戏。
布兰多在那道湛青色的光芒升起的第一瞬间就感到了体内自然与风两大要素的震动,这是绝无仅有的,元素宝珠与圣剑的法则在他身体之内一直处于一种稳固的状态,并且根本无法主动察觉。
之前唯一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元素壁障之内,当玛莎予以他的那个天选之人的天赋显现时,所有的元素与自己共鸣才产生的。
但那升起的光柱同样给了他一种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他当初感到圣枪苍穹时一模一样。
布兰多心中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立刻意识到法阵中那件东西竟然是一件不逊色于天青之枪的圣物,虽然在元素壁障之内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天青之枪绝非凡世中的唯一一件圣物,它是属于天青骑士所在的那个时代的琥珀之剑。
那么在那之前甚至是之后,大地上一定还有同样的东西存在,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会这么快就遇上。
那是一把自然与风的圣物,它是以剑的形态存在于世的。
布兰多心中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知道天青之枪同样也是一把风系圣物,是地风之力的所有者,如果这把剑存在的时代还要在天青之枪之前,那么它的风之力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但还剩下自然之力却很有可能。
尤其是在他已经知道碧龙之心就是自然宝珠,而且很可能就在九凤附近的时候,只是不知道这把剑内部所蕴含的力量是不是来自于苍翠之剑的。
不过无论如何,这东西一出现,布兰多马上就心动了,他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未来几十年的运气都透支干尽了。
他心中记得可清楚,当初在游戏中的时候他和学姐两个人可是号称黑风双煞的,不要说额外的掉落,就算是固定Loot都经常出BUG会给百葭学姐搞得没有的。
想到这里,他便按捺不住准备出手,但在那之前他还是回过头看了因斯塔龙一眼,提醒道:“因斯塔龙先生,你不会想乘机逃跑吧?”
“伯爵大人,你在侮辱我的人格。”
“你是亡灵。”
“亡灵也有人格。”
布兰多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这家伙最好不要乱跑,虽然说就这么点儿时间跑也很难跑得出罗萨林,不过他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然后他便启动了空间要素,身形一闪便在因斯塔龙面前消失,下一个就已经出现在了千米之外的港口之内。
不过他仍旧没有选择升空,而是通过错综复杂的仓库区之间的道路绕到了那广场后面。先前他就扫过整个港口一遍,再加上心中对港口布局结构了若指掌,因此想要不惊动那三个鬼车的长老实在是轻而易举。
何况此刻几乎所有鬼车的人都正被圣剑降临吸引过去了心神,布兰多到达广场上的时,愣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之间多了一个人。
……
第一百三十七幕替身奇物
布兰多也不揭破,默默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束青光,同时目光在确定那三个长老原先所处的位置。但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之间一声高昂的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吸引过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布兰多自然也不例外,在他愕然的目光中,竟看到一头自己前一世常常在历史神话之中看到的那种东方龙从蒙蒙青光之中升腾而起。
那龙长达数百米,一点点从青色的光柱中显现,盘绕着光柱盘旋向上,虽然能看出只是一个能量状态的虚影,但其须发皆张、活灵活现,任人也不会单单把它认作是一个幻影而已。
何况布兰多还没靠近,就已经从对方庞大的身躯上散发出的恐怖魔力波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压力显然不是来自于这个虚影,而是来自于它在下方法阵之中的本体——也就是那柄剑身上。
布兰多心中暗惊。
这绝对是一把丝毫不亚于天青之枪的圣物,而且这把圣剑看起来解封完全,与全盛时代也相差仿佛,唯一的区别在于没有来自于琥珀之剑的命运加护而已,它和茜手上那刚刚解封的圣枪苍穹可以说完全是个两个概念,不过山民小姐显然也没那个能力却掌握如此强力的武器。
这绝对是存在性之力。
那威压令布兰多感到头发都竖了起来,他心中有些吃惊在现世凡人之中怎么有人能够驾驭这样的力量,但他只向广场中央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
那圣剑竟然并没有人控制,它之所以能激活,显然完全是因为那个法阵的缘故,九凤人利用圣物的手段简直令他闻所未闻,看起来对方虽然注重剑术,但在魔法一途上显然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至少这个法阵以他在沃恩德见识,那怕工匠巫师布加人的文献中,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有点意思。”布兰多心想,如果有人能掌握这把剑,他绝对掉头就走。虽然柳先生还被困在仓库之中,但自己救人显然也要量力而行,这剑此刻本身的力量就丝毫不逊色于圣贤之后,如果有人能掌握它,那起码也得是完美躯体才行。
这样的存在,别说是现在的他,就算是《琥珀之剑》中他最巅峰的时代,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那几乎就等于和天青的骑士正面交手,布兰多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胜算。别说是他,就算是玩家之中最强的那几个,估计也就是送菜的。
不过眼下又不一样。
那圣剑在法阵之中等若是无主之物,如果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掉那几个鬼车的长老,那么就算是将之夺过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布兰多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距离法阵最远的那个家伙,不过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在等待时机,毕竟对方作为极境存在纵使不如他也不可能被他随手一个个碾死,如果他给其中任意一人缠住,给对方其他人拖出时间来召唤圣剑对他展开攻击。
那可就有乐子了。
布兰多在等,既然对方在这个时候将这把圣剑召唤出来,显然是有所图谋的,仓库中只有柳先生一个人,布兰多不觉得对方有让三个极境高手动用这样一把圣剑的必要,眼下的场面用杀鸡用牛刀来形容都有些太过离谱了一些。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柳先生手上也有让这些人忌惮的东西,他在等柳先生祭出那个东西的一瞬间。
那就是他最好的出手机会。
布兰多并没有料错,事实上他也没有等待太久,几乎只是片刻之间,他便听到一声同样清越的凤鸣之声从仓库之中传出。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一团火焰从那仓库上烧出,几乎是顷刻之间,那仓库的屋顶便化作一片火海,只浑身覆盖着青色烈焰的凤凰鸣叫着从火海之中振翅飞出,它在飞出的一瞬间,原本收拢的双翅一张,长达近百米的青色的双翼顿时笼罩了整个港口区,只见港口之内的栋栋建筑、以及停泊在港湾之中如林的帆船,纷纷凭空燃烧起来,就算是远在数百米之外的布兰多,也迎面感到一道热浪扑面而来。
他心中忍不住暗叫了一声我靠,虽然不知道这凤凰是什么鬼东西召唤出来的,但它身上的青色火焰分明是不逊色于金炎之力的同样的最高级的火元素要素。
火系顶级要素,也就仅次于存在性之力一线而已。
布兰多心中顿时感到九凤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变态了,自己才来这里没多久,就已经连连遇上这样的顶级存在,难怪《琥珀之剑》中把这里列为最高级区域之一,到游戏大后期都还没有对一般玩家开放。
不过他心中没有丝毫迟疑,就在那青凤迎向半空中的巨龙的同时,他也在第一时间向着既定目标疾驰而去。
极境的实力加上空间要素的加持使他在开启冲锋技能时候能够达到多快的速度?关于这个问题布兰多从来没有具体统计过,而且事实上这也还是他头一次在主物质位面用上这套技能的组合。
事实就是。
那个被他盯上的拥有半步极境实力的鬼车长老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布兰多既然选择他作为目标,显然就是看准了这人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一个。而确实也是如此,甚至连距离法阵最近的三长老都先反应了过来,而后者还对于危险茫然无知。
“小心!”三长老在看到布兰多的时候,吓得心脏都差点骤停了,那是什么样活见鬼的速度,竟然连他的目光都差点捕捉不到对方的踪迹。
但他在喊出这声提醒的时候,心中就已然明白,自己其实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提醒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那人的速度显然已经超过了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
他甚至看到布兰多拔出的剑尖前方,出现了白色的云锥。
布兰多的剑准确无比。
那是数十年出生入死铸就的剑术,可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玩家更加亡命的战士,他们甚至已经不是看淡生死了,而是蔑视生死,生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段数据而已,因此几乎没有人比玩家更懂得如何搏命。
这一世,在踏入要素之境,彻底褪去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之后,布兰多便完完全全继承了来自于身体中另一个灵魂的馈赠。
甚至更进一步。
他的剑犹如寒光闪闪的剃刀一般,在那个长老惊愕的目光中,从他的颈项之上划过,带起一颗大好的头颅。
而对方无意识的出剑,只在他胸腹之剑留下一条深深的切口而已。
布兰多对此不闪不避,就为了彻底不给对方任何机会,而对方同样来自于极境的攻击,事实上对他也只将将破防而已,圣堂骑士的可怕防御力可见一斑。
反倒是炎阳之血的伤害反弹,又在对方身上留下了几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只一瞬间。
那长老的尸首便已经喷溅着血箭倒了下去。
广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吓呆了。
仓库之内几乎燃烧了一半生命力召唤出古凤玉玦,原本一头黑发已经变得斑白,正准备拔剑杀出来慷慨赴死的柳先生也惊呆了。
他的实力比之外面鬼车的三长老更加不济,虽然比外面普通的鬼车教众稍微好那么一点,但事实上他也只来得及看到鬼车的七长老掉头的那一幕而已。
至于布兰多怎么出现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就好像对方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样。
他看到布兰多收剑,鬼车的七长老尸首倒地,然后前者的脚步才刚刚落地,又一转身向不远处鬼车的另一位长老杀了过去。
“不好!”柳先生心中大惊,“小心,布兰多先生!”
看到这一幕的他刚想出声提醒,但也犯了与三长老同样的错误,因为在他们这个级数的战斗中,声音还真未必见得比自身的速度更快。
这就是为什么在沃恩德的极境之中,那怕是战士,往往也都会那么一点魔法,因为在这个等级的配合之中,也只有魔法才更可靠。
其实布兰多一转身,就已经感到了身后的不对。
因为被他杀死的那个鬼车长老一倒地之后,立刻化作一具没有头颅的木偶,“替身奇物——!”布兰多心中顿时被震了一下,虽然说在沃恩德也有西法赫之心、天使心瓶一类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罕见无比,也不是随随便便那个极境高手就可以拥有的。
他实在是被这些九凤人的“豪富”给惊到了,要是只有这一个家伙有替身奇物也就算了,他只当自己倒霉选错了首要攻击对方,但要是对面三人都有这东西,那他这一趟恐怕就有点危险了。
布兰多心中刚一犹豫,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柳先生的提醒,而对方显然不会无的放矢,他心中立刻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看起来这三个鬼车长老还真是人人都有替身奇物。
布兰多顿时暗骂了一声变态,这九凤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替身奇物竟然都成了地里面的大白菜?
……
第一百三十八幕现学现卖
鬼车不入九凤,九凤亦不出云岭——
云岭便是青玉之丘,多年以来鬼车将雨燕平原视作自己的基本盘,将九凤在此地的势力渗透得跟个筛子一样,一个多世纪以前鬼车当时的主事人在琵琶高原设计伏杀了当时的虎爪流大剑圣,事后引起一场持续二十多年旷日持久的血战。
时至今日,鬼车与虎爪流仍是世仇之家,其互相仇视甚至超过了玉凤一脉与鬼车之间互为对手的敌视。
而那之后八剑之门下便有大剑圣不出国门的传统,这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带来的警惕意义,至极剑圣虽然强大,但一样难敌阴谋诡计,何况鬼车在鹡鸰海峡两岸势力根深蒂固,非一般人可想。
双方似乎形成了这种默契,其后半个世纪鬼车便在雨燕平原掌控一切形成了习惯,再加上近些年来九凤势弱,自身又渐兴,鬼车中人竟逐渐有了目空一切的势态。
要不是这样,他们这一次也不会打上巡游皇女的主意,换作三十年前,还略显守旧的鬼车也绝对不会想到要与布罗曼陀的黑玫瑰联系,所以越是落后越是保守,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三长老没想到就像是七八年前一样,十拿九稳能给九凤国内重重一击、甚至令玉凤一族从此一蹶不振的计划,事到临头却出了意外。
在鹡鸰海峡两岸竟还有人敢插手鬼车的事情,他心中第一个想法是气愤填膺,这怒火来得毫没缘由,就算是大剑圣又如何?鬼车又不是没有整治过这样的人。
当年虎爪流的大剑圣的下场便是明证,那时候九凤到最后也没能奈雨燕平原何,否则而今它在鹡鸰海峡左近的影响力岂会衰微至此?
他是不知道凰火对罗萨林领主的许诺,否则定然会在心中嘲讽不已,九凤皇室而今也只敢许这样的诺了,要换在一百五十年前,它只需直接出言庇护罗萨林,那么罗萨林家族就在这里一动不动,什么仇家、异怪又能奈何他分毫?
当下这个九凤,已经不是那曾经的九凤了,而当下的鬼车,也不是那个失魂落魄的失败者了。
“愚不可及,还在发什么呆,还不给在下围上去!”
三长老一声怒吼,原先还在为布兰多那惊心动魄的一剑与天上奇景心神所夺的鬼车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回过神来,拔出长剑便围了上去。
原先广场上便有四五十人,其中黄金上游的高手便有大半,剩下的更是踏入了要素之境;而鬼车与玉凤一脉系出同门,双方一些古老的传统自从九凤开国以来便一直流传下来,相差仿佛,鬼车在落败退出九凤之后,这些东西也丝毫没有丢下。
其中就包括了令族内高手出门远行、历练的传统,就和九凤皇女的巡游一样,因此这些常年在雨燕平原上巡游历练的高手,其战斗经验远非罗萨林那些老爷骑士可比,那怕是同样的黄金阶水准,质量也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这些人愣神是愣神,但一旦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便选择了最为正确不过的策略:
“拦住他!”
“小心,这人速度很快,我们围上去别让他有施展开来的空间!”
“天人之境的同道,与我一起组成剑阵,从背后扰他心神!”
先前布兰多一剑将七长老枭首,虽然其中难免有偷袭和侥幸的因素,但亦足以令这些人明白他们与布兰多之间的差距。
他们心中清楚自己对布兰多造成的威胁可以说微乎其微,但架不住场面上还有三个同样极境的长老在此,以三敌一的情况下,就算布兰多再强也难免左支右拙吧?
而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线之间,因此他们也不需要对布兰多造成太大影响,只需要令布兰多稍微分神就可以了。
这些人并不认为布兰多能够以一敌三,但也可以看出布兰多的实力至少应当在七长老和十一长老之上,只怕与在场最强的三长老也相差仿佛,因此他们不求决定战局,但至少可以让七长老和十一长老不伤在对方手上便足以。
尤其是七长老眼下可没有第二件替身奇物了。
而鬼车自然也没有七八十个长老可以随便战死在战场上。
这些想法都是一瞬间便形成,但绝非临时起意,在整个九凤,要论在以弱胜强对付大剑圣的经验上,鬼车若认第二,那么无人敢认第一。毕竟鬼车一脉虽坐拥三大至剑之一,但九凤同样也有玉凤白鸦两剑,更不用说还有其他六剑支持皇室。
九凤而今虽然式微,而鬼车自身也隐有中兴之势,但要与八大剑派比较起来,它也绝不会认为自己的大剑圣的绝对数量就能够超过九凤国内。因此从很久以前开始,鬼车就一直在研究如何应付这种绝对实力上的差距。
一个世纪之前伏杀虎爪流大剑圣的计划,可以说既是为了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削弱九凤国内实力,也是这个长期策略的一种预演。
而如今那一百五十年前的经验,经过时间的发酵之后,又应验在了布兰多身上。
后者原本本来打算速战速决,却没料到对方身上竟然会有类似于西法赫之心一类的东西,这真是巨坑无比,直把他坑到原本的计划彻底破产,令他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不得不面对正面的战斗了,而且还是时刻面临着玉珑圣剑的威胁。
“这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面对围上来的鬼车众,布兰多心中竟还有心情自我嘲讽了一句。
正从仓库中冲出的柳先生看到这一幕也暗叫了一声糟糕,若是可以的话,他更宁愿布兰多直接带小姐远远逃走。虽然在他看来布兰多可能是一个罕见的高手,但在极境以一敌三,这怎么想都有些异想天开了一些,百年之前虎爪流的大剑圣也是当时的一大高手,后者的下场又如何了?
何况场上那些人他看得真切,除开那些黄金左近的护卫之外,剩下的人无一不是高手,其中有几个实力比他只强不弱。看得出来鬼车在罗萨林作的布置完全无比,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和小姐留下来。
他心中一边暗恨玛达拉的亡灵竟多管闲事插手九凤之事,一边打定主意,哪怕让古凤之灵生受玉珑圣剑一击,也要令它攻击下面港口这些鬼车众,至少给布兰多制造一线机会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他先前看到了对方出剑的速度,相信若只是逃跑的话,这些人应该是拦不下那个年轻人的。
“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这人带小姐逃出去了,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比等死来得好。”
他心中默默作好了盘算。
但就像是布兰多所说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柳先生才刚刚下定决心,场面上却又出现了他预想不到的变化。
鬼车一脉的众人信心十足地围了上去,满以为一个半世纪之前的那一战又当在今日重现,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就算满打满算有大剑圣的水准,但他再怎么也不可能比得过巅峰时期已经年过半百的虎爪流大剑圣吧?
何况那时候鬼车也就出动了两个极境的高手而已,眼下在这里可是有两个,而且还有玉珑圣剑在半空中。
但三个长老还没来得及出手,布兰多却已经先有了动作。
他没有出剑,事实上出剑也不可能一下子把这些人都杀死,无论是风后九曜还是闪剑也好,那都是剑术的范畴,眼下还有三个鬼车的长老正盯着他呢,布兰多还没有托大到觉得自己可以以一敌三的地步。
相反,他用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以势压人——
布兰多忽然之间停了下来,甚至看都不看身后倒在地上的那具木偶一眼,仿佛毫不在意之前被自己一剑斩倒在地的七长老究竟是死是活。
他只持剑回顾,严肃的目光自港口广场上空横扫而过,空间中竟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网状银华,生生令所有人气势为之一滞。
极境的力量顷刻之间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出,三个长老大惊失色,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后辈竟然敢在自己面前张开极之平原,而且还是那么的不讲道理,几乎是没有任何防范措施的直接张开。
这种感觉就仿佛之前勃兰克对付他时一模一样,那怕鬼车的三个长老明明是九凤人,但也给布兰多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随即他们就气炸了肺。
其中尤其是三长老,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虽然在九凤运用法则之力来主动进攻是世人皆知的常识,但那也要看谁对谁。
如果一个要素等阶与绝对实力皆弱于对手的家伙,主动用法则之力去攻击对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至少在三位长老看来,布兰多眼下就是在找死。
先不说布兰多年纪轻轻的年纪本身就让三长老有些轻视,在他看来对方就算实力可能有大剑圣之境,甚至还要稳超老七、老十一一头,但在他面前,那也是不够看的。
……
第一百三十九幕玉珑之耀(上)
毕竟实力是与年龄挂钩的,哪怕是布兰多是天选之人,打从娘胎起就开始练剑了,可哪又能有多少实力?鬼车一脉的天才房奇,虽然号称千年一出,但在对方这个年纪,也远远不是他们这些长老的对手。
更不用说对方眼下还是以一敌三。
因此布兰多的这个举动,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了,不但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而且他们心中还再明白不过——无论布兰多接下来要怎么样,但至少他们的那些手下要倒大霉了。
这全是因为他们的疏忽所至。
这让三位长老如何不气?
因此他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全力张开了自己的极之平原,想要在布兰多的极之平原将他周围那些鬼车众包裹进去之前,能救出多少人是多少人,同时也完全放开了实力,打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惨痛的教训。
这个时候就是那个先前为布兰多所重伤,又用替身奇物躲过一劫的七长老,原本完全将气息隐藏于人群之中,此刻也忍不住又跳了出来,与自己的两个同道一起,将自己还未完全成型的极之平原同时展开来。
布兰多猛然一回头,就与这人恶狠狠的目光对视了个正着。
“一次不够,那就再来一次。”
“不知天高地厚!”七长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他被偷袭是事实,但作为堂堂一个极境高手在被偷袭时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余地同样也是事实。
和鬼车的三长老认识清醒不同,他只把那当做对方手段卑劣,速度又奇怪之下自己猝不及防所致,完全没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实力不济的缘故。
毕竟要想承认自身实力不如人,还是颇要几分勇气的,更不用说他这样在鬼车内部地位极高的存在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身份。
“嗤。”
房奇抬起手腕,盯着手中那枚暗红色的水晶,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他回过头来,对身边的德尔菲恩微微一笑:“这就是你所谓的那个家伙?”
德尔菲恩将目光从远处罗萨林港上空交缠的一龙一凤上移开目光,和布兰多不同,她认不出这些九凤人的圣兽,但这不妨碍她清楚这两头“怪物”的可怕。
即使在这个方向上,她也能感受到这两头圣兽交战时对周围环境的波及,不说港口那边早已变成了地狱一般的景象,就算是远在这里,甚至也能感到一波波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
这样的场景令她不由得想起了当日的鲁施塔。
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再一次让她感到了自身的无力,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这些存在面前始终不值一提。
这样的想法,令她看面前这个男人的目光都有些恍惚,仿佛根本没有在听对方说了什么。不过那也只是表面的假象而已,德尔菲恩只静立了片刻,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房奇也习惯了她这种奇怪的对话方式,只得意地笑了笑:“你这个朋友或许是很强,但似乎脑子不太够用。”
“他不是我朋友。”德尔菲恩冷冷地纠正道,同时答道:“他是笨了点,不过似乎阁下也好不到那里去。”
“是吗?”房奇像个小孩子似的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红水晶:“这人竟然在明知道港口有我的人的埋伏的情况下,一头撞了进去。”
“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可惜没想到我竟然在那里安排了三个大剑圣,哎哟,这下可算是踢到了铁板上。”说着,这家伙竟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仿佛听闻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
“三个大剑圣,哈,他一定惊呆了吧。”
德尔菲恩皱着眉头看着这家伙,总觉得这家伙一方面看起来沉稳冷静,但有时候又表现得像是个小孩子一样。“什么是大剑圣?”她问道。
房奇答道:“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极境中前期吧,极境巅峰皆是圣者门下,要不就是天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接触到的层次。”
说到后半段的时候,他语气都有些向往。
但德尔菲恩听了这句话之后,却对他笑了笑。
房奇愣了下,他看着这个女人,总觉得对方笑得有些诡异,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你怎么了,德尔菲恩小姐?”
“没什么。”德尔菲恩答道:“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房奇先生,可能有人踢到正铁板上了。”
“是吗?”能得到德尔菲恩的认同,后者显得有点高兴,但他摇头道:“房奇先生这个称呼太怪了,按照我们这里的传统,你应该说房先生,不过我更喜欢你直接称呼我为房奇。”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之间天边一闪,仿佛罗萨林港口方向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大爆炸似的,虽然没有声音,但一片白茫茫的光芒已经从那边席卷而来。
房奇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一片茫茫的白光过后,罗萨林港口竟然整个儿消失了,从海岬上往那个方向望过去,罗萨林港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竟然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海水很快倒卷而入,在坑内形成一个明晃晃的内湖。
“这……”
房奇卡壳了:“……这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这也正是鬼车的三长老此刻想问的问题。
当然这一切都要从几分钟之前说起——
当布兰多将极之平原张开的时候,他和自己的两个同道自然也毫不犹豫地张开了极之平原,毕竟原本他满心以为布兰多出手偷袭老七,是因为对方明白自己实力不如他们三人联手,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否则对方若有这个实力,又何必需要偷袭,正大光明出手不就可以了?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布兰多仅仅是为了不那么麻烦罢了,何况玉珑圣剑也是另一层顾虑。
那时候布兰多可以说是偷袭成功了,生生浪费了他们一枚替身奇物。
替身奇物并不如布兰多想象中那么廉价,鬼车有十三长老,也只有前五人有圣者们赐下的替身奇物,七长老的替身奇物,还是因为这次任务要对付古凤玉玦找人借的。何况提身奇物也没想象中那么神奇,先不说此乃先古遗物,用一个就少一个,而且它的“替死”事实上是以透支持有者的生命为代价的。
经此一役,鬼车说不得要少个长老了。
但他认为对方也不是全无代价的,因为既然偷袭没有能尽全功,那么接下来必然要面对他们的雷霆怒火。
但他没想到的是,雷霆怒火是降临了,可惜不是他们的。
当他们全力张开自己的极之平原去与布兰多碰撞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三位鬼车的大长老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极境力量非但从质上远远不如这个年轻人,甚至三个人加在一起从量上也被对方所压制了。
这是什么概念?
以至于鬼车的三长老当时便震惊无比地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对方有大剑圣的实力,他早已知晓;对方可能比老七、老十一都还要更强一筹——这他心中也有所准备。
但对方怎么能强到这个地步?
三个大剑圣。
鬼车的三个大长老。
加在一起绝对力量竟然还被一个年轻人稳稳压制了。
难道说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已经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了?还是说他在做梦,还没有清醒过来?
三长老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竟然只有这么个想法,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围上去的鬼车一众全部被布兰多的极境力量所定在空间中,然后后者随手一划,这些人就仿佛被玩坏的木偶一样,全部悄无声息地身首分离。
而他与其他三人的极之平原全部被压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竟然动弹不得。
他看到那些人即使身躯四分五裂之后,也仍旧被固定在空间中一动不动,四分五裂的尸块与血液仿佛处于一个时间完全静止的世界中,定定地漂浮于半空之上。
他只感到嘴巴一阵发苦,空间与时间的要素,就算是再迟钝,这一刻他心中也明白了布兰多的要素是什么。
不过鬼车的这位三长老毕竟还是个极境高手,还没有彻底的傻掉,虽然手下几乎全军覆没,但布兰多的极之平原还不至于完全压制住他们三人。
“别和他拼法则之力,我们近身缠斗!老十一,别管柳白那家伙了,去控制玉珑圣剑,我们给你争取时间!”
他一边怒吼,一边拔出一把青湛湛的碧玉长剑,便向布兰多所在的方向攻了过去。
其他两位长老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十一长老转身就跑,而先前为布兰多重伤的那个七长老则与前者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布兰多心中最担心的就是天上那把玉珑圣剑,自然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去操纵那把圣剑,他当即一剑封住了三长老刺过来的剑——九凤的剑术与沃恩德剑术有很大的不同,前者更加轻灵灵动,很少会真切地与对手手中的剑刃相交,而沃恩德剑术脱胎于战阵剑术,对交剑与架剑有很多讲究。
因此双剑相交之时,双方都感到了一丝别扭。
布兰多想的是这一剑怎么轻飘飘不着力。
而三长老则在心中痛骂野蛮人,那一剑竟差点把他的刚玉长剑给磕断了,他手中的玉剑虽然看起来脆弱无比,但也是一把近神话阶的奇物,同样来自于先古传承,论硬度丝毫不差于精钢长剑分毫。
然而对方手中那把剑刃上布满了丝丝金色裂纹的长剑,简直就像是一把怪物,每一次与对方交剑时,他几乎都可以感到手中长剑的悲鸣。
只一剑,三长老就被布兰多彻底避开。
他心中不禁更加大惊失色,这年轻人在绝对实力上丝毫不逊色于他也就算了,但没想到在剑术上竟然同样隐隐更胜他一筹。
这家伙究竟是从那里蹦出来的怪物。
但他心中着急,布兰多心中比他更急。
广场本来就没有多大,十一长老一转身,可以说就几乎已经跑到了那座召唤玉珑圣剑的法阵边上了。
别看古凤与青龙在天上打得火热,然而布兰多可没信心硬抗玉珑圣剑一击。
……
第一百四十幕玉珑之耀(中)
眼见那十一长老已接近玉珑圣剑的召唤法阵咫尺之遥,并将手放到法阵之上,开口念出几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只觉得那几句话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但布兰多却能隐隐感到对方的气息忽然之间联系上了半空中那头青龙,他心下一沉,看了面前的七长老与三长老一眼,忽然从挂在胸前的悬浮天球之上拿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有些古朴的长牙骨笛,上有五孔,口端环有金饰,上面印刻着常春藤与持水瓶的女神的浮雕,正是他从提尔摩斯人那里换来的霍夫华德嘉奖号角。
他一声不吭,直接启动了闪剑,然后是一前一后两道风后九曜,两道人影像是闪电一般同时刺向三长老与七长老,差点将两人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不,不是幻影!小心!他的攻击是忽视距离的!”
三长老感觉自己寒毛都直竖起来了,雨燕平原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恐怖的人,但他的心却冷静无比,铁心流最是讲究心比坚钢,作为铁心流的一代宗师,越是逼近死亡,越是安之若素。
他一改单手握剑为双手,唤起心中的铁心之力,由之前所产生的一切惊讶、窃喜、震惊与嫉恨情绪全部消失无踪,都融入冰冷如铁的心灵之中,仿佛面前已经不是布兰多,是一个会活动靶子罢了。
他连续晃动手中的剑,以剑刃壁障格挡攻来的剑,而另一边布兰多也是头一次施展完美无缺的闪剑,心中正明显地感到那种人、剑与空间之间的融洽感,先前劈裂空间那种明显的断裂感已经完全消失了,手中的剑快了不止一筹。
那明晃晃的剑刃已经完全失去了轨迹——世人们皆以为炎之王的闪剑是形容他的剑快若闪电,剑光一出便有如电华闪现白茫茫一片,但直到此刻布兰多才明白,闪电的精髓原来在于闪。
一闪即逝,恍若不存。
眨眼的间隔,他便已经跨过了数十米的距离手中奥德菲斯刺出了十七剑,每一剑角度、方位、力度各不相同。
连同风后九曜都被闪剑催发到了极致,带起的魔法分身连续出现在三长老前后左右,仿佛一道连续不断模糊的影墙。
但更让布兰多吃惊的是,在自己如此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下,对方的剑幕竟然同样纹丝不动,叮叮当当双剑交击的声音响彻一片,火星子仿佛是流焰的瀑布一般飞溅而下,一连十七剑,无论从前后左右攻出,自己面前这老头儿全部面冷如铁地接了下来。
更让他惊讶的是,先前他与对方交剑时明显可以感觉出来对方的力量不如自己,但此刻连续交击,每一次交手之后他可以感到一股新生的力量从对方体内涌出来。
他是不认识九凤的剑术,但若凰火在此一定会告诉他,这正是铁心流的至高奥义之一——“钢铁专注”与“卓越招架”。
若把九凤剑术一并算上,闪剑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攻势剑术,而风后九曜更以诡秘莫非而非强攻闻名,而若以防守剑术之首而论,那么铁心之剑应当冠以最强之名。
九凤人当地人将铁心流称之为钢铁堡垒,绝非浪得虚名。
柳先生倒是站在一旁,但后者已经根本看不清楚布兰多与三长老之间的交锋,更不用说给后者提供什么帮助;何况他透支生命召唤古凤玉玦之后,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半跪在地上了。
没有昏迷过去,都纯粹是因为意志坚韧在支撑。
不过布兰多也不需要外人的指点。
他是战士。
依靠剑术无法解决的事情,他一样可以依靠其他手段解决。战士依靠战场之上敏锐的直觉与求胜的本能而战,等级、装备、地形甚至是人心士气一切都是他们战斗的手段。
布兰多自然也不例外。
以闪剑配合风后九曜一轮猛攻皆不奏效的时候,他直接闪身撞了进去,剑尖直指七长老的心脏,丝毫不顾及对方手中寒光闪闪的剑幕。
“以伤换伤打法?”三长老眉头都不皱一下,同归于尽的剑术可能对别人有些威胁,但拿来对付铁心流的剑圣简直令他不值一晒。
心冷如铁的他,直接选择了最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同样以剑尖直指布兰多的颈项,仿佛也打算同归于尽。
若布兰多还可以说是有所盘算,那么他就是真正的但求一死,在铁心之境的心境之下,剑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布兰多当然不可能与这种家伙以命换命,他甚至都没打算开启不屈天赋,因为那恐怖至极的青玉圣剑还倒悬在自己头顶,他怎么敢把保命的能力提前用在这种地方。
他将头一偏,避开了对方致命的剑锋,但他先一动,便在交锋之中失了先机。三长老同样轻而易举地避开布兰多的剑,同时抓住了机会反击,他冷笑一声,便将剑锋指向布兰多的肩腹之间。
避得开致命的一剑,但总要留下点纪念,要不你就给我滚回去!
但他却没料到,布兰多对他这一剑不闪不避,直直地扑了过来,让他的剑锋正切入对方的左侧腹,从那里带起一片玫瑰色的血雾。
然后后者重重地撞在了自己身上,将他撞飞出去好几个跟头。
这一轮交锋看起来他似乎是大赚大特赚了,但三长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失误了:
对方不是想要以伤换伤,而是想要以伤换路。
可惜他竟然上当了。
他耳中立时便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声,不用回头也明白七长老也负伤了,后者实力比他更不济,定然是没做到心如坚钢,在先前那一剑的时候应对失误了。
他抬起头去,果然看到七长老捂着肩头跪倒在地上,而布兰多已经从他们两人之间杀出一条血路而去了。
布兰多身上两处重伤,一处在左腹,黑色的绒布风衣上鲜血濡湿了一片,另一处在面颊上,从左额斜跨右眼之间而过,他紧闭着眼睛,鲜血淋淋。
其实他心中明白七长老中招和对方实力如何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竟敢当面来换这一剑,也不怕被一剑枭首,实在是胆大包天。
布兰多自然不是胆大包天,只是对自己的防御力自信而已,何况他更想速战速决。
他一招得手,便不给对面丝毫反应的时间,立刻向前一个鱼跃两个鬼车的大长老之间穿了过去,同时端起手中的嘉奖号角将里面金光闪闪的琼汁倾入口中。
这金液刚一入口,一股清凉的感觉顿时从四肢百骸之间舒展来开,面上和小腹处的疼痛骤然一轻,鲜血立时止住,虽然效果没有天使心瓶那么恐怖,但霍华德的金酒的表现已经比二号圣水还要好很多了。
但布兰多这时候却怒目圆睁,心中大叫了一声坑爹,他自然没忘了那金酒还有力量加成效果,但没想到力量加成效果是这么来的——
酒液入喉,布兰多立刻感到脑子里一阵发烫,眼前顿时一阵发紧,仿佛产生了一种肌肉都鼓起来一圈似的错觉,这种感觉与他激发亡灵骑士水晶时的感受很像,只是那个是瞬时的,但这个却是一个持续状态。
而下一个瞬间,他就感到自己的脑子好像中了重重的一锤。
那并不是他被偷袭了,或者被提尔摩斯人算计了。
而是某种再原始不过的状态——
他喝醉了。
“尼玛坑爹啊!”布兰多心中恨不得把提尔摩斯人拖出来打一顿,竟然没告诉他这酒液还会有副作用。
而且就算有副作用,也没告诉他这副作用会这么大。
布兰多只感到天旋地转,心中只剩下一个哭笑不得的想法:
靠,这酒后劲好大!
他踉踉跄跄地一步向前,他的力量本来在踏入要素境之后就已经可以说是远远的非人了,事实上人类的身体成长在黄金领域之后便已经趋于最大化,要素之后提升的更多的是法则之力,身体属性本身已经很难有之前那样数倍、数十倍的提升,这一点从他自己的属性面板上便能看得出来。
这种情况一直要持续到完美躯体之后,身体属性才会进一步长足进步,但与从白位到黑铁,再从黑铁到白银、黄金领域那种几十上百倍的跨越,也还差得远;可以说单纯从实力成长的幅度上来说,从凡人到要素之境这一个阶段,凡人的确算得上是整个沃恩德世界最有潜力的种族之一。
而百分之二十五的总力量增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乎是从要素之境到法则巅峰后期力量的全部成长,或者说从极境到完美躯体这个阶段力量的全部提升。
等于说布兰多这一口酒液下去,单从力量上来说,便已经有了圣贤领域最巅峰时代的水准,而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个嗜酒如命的烂酒鬼一样竟下意识又灌了一口酒。
……
第一百四十一幕玉珑之耀(下)
这一口酒下肚,布兰多只感到浑身仿佛都燃烧了起来,他“砰”一脚踩在广场上的地面上时,仿佛是古希腊的英雄,半人半神的海格力斯,“啪嚓”一声将半个广场都踩裂了。他借着这力道升腾而起,像是一枚炮弹般向前射去,在他脚下,广场轰隆一声向下凹陷了五六米之深。
三长老手持玉剑本来正想追上去,但看到布兰多脚下因为广场崩裂而飞射出的石板不禁骇然失色:
“这他妈是什么鬼!”
一向还算有涵养的他这时候竟也忍不住大暴了一句粗口,然后反过长剑乒乒乓乓将那些石板全部磕飞,一轮剑舞下来,竟发现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再一看七长老那边,竟然已经被碎石掩埋在了下面。
“啊啊该死,谁能告诉我究竟是从哪里蹦出个这样的混蛋来!”
布兰多却对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三长老浑然不觉,认真的说他现在脑子已经是一片混沌了,那金酒的后劲大得吓人,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而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提尔摩斯人似乎把这事情习以为常,事先竟然没有提醒他——
是啊,女武神从风与露中收集来的金液,那是为勇者英灵们酿造的美酒,既然是酒,怎么可能没有副作用呢——它的副作用显而易见的就是醉酒。
而这是神之酒,它的力量便不用过多赘述了。
布兰多此刻便处于这样一个状态之下,他脑子里原本清醒的思维已经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犹如野兽直觉一般的本能,这本能让他可以敏锐地感到周遭的危险,记得自己在此之前的唯一一个目的:
那就是阻止那个该死的家伙召唤那个活见鬼的什么圣剑!
他选择的方式简单而直接。
借着酒意,狂热印记,开——
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将手中有些碍事的长剑反手一丢,便让炎之圣剑犹如一道金色的流云焰射向后面的三长老,先前还能与布兰多打得有来有回的三长老面对这一剑直接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洞穿了腹部。
还好这一剑已经脱手,没有附带任何法则之力,只是单纯的物理伤害,否则此刻这位倒霉催的鬼车长老此刻恐怕就要直接爆体而亡了。
饶是如此,他也是痛苦地捂着肚子倒了下去,双眼一闭便昏迷了过去。
那金色的流焰穿过他之后,正中后面的一座木质的起吊机,将之一削为二,轰然倒下,接着又击中后面延伸向海湾中正在熊熊燃烧的栈桥,竟连带海面一起生生劈开。
“哗啦”一声巨响,在奥德菲斯化为无数火焰碎片消失之后,破开的海面才犹如两道分开的墙壁一样轰然坠下,在海面上形成无数白色的漩涡。
但布兰多却看都没看这一幕,他只盯着还满头大汗跪在法阵边念念有词的十一长老,双手捧着金色的号角,一头直接撞了上去。
“你死定了啊啊……!”
十一长老惨叫一声,整个身体都化为一片血雨支离破碎,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空中落下一个黑漆漆的替身草人,但片刻之后那草人竟也“啪”一声炸裂开来。
它的主人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布兰多这个时候却抬起了头来,对半空中那车轮一般巨大的两只眼睛对视着,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重重地施加在他身上。
十一长老虽然已经身亡,但布兰多却看得清楚,在那青龙的虚影之中,十一长老的灵魂分明满面怒容,手持青玉圣剑正指着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