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部分
《《琥珀之剑》》 · 绯炎 · 2026-07-25
不过玛格达尔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布兰多飞扬跋扈,只觉得这位高地骑士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很有意思。
她忍不住颇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安蒂缇娜在一旁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笨蛋干什么不好竟然来招惹自己的领主大人,就她所知,自己的领主大人好像还从没吃过亏呢。
冯·道格宁子爵的反应倒是简单,他当然不能答应。他区区一个白银初阶实力的剑手,虽然在年轻人中还算天赋卓绝,可要和布兰多比他自己也知道再来十个八个他也不够打的。让他去和布兰多决斗,那不是送死么?
但要他拒绝,他更做不到。拒绝一场名正言顺的决斗,他还不想在贵族圈子里丢光脸,这甚至不仅仅是他的脸面的问题,布兰多一句话就把黑刃军团也包括其中,指名要他为黑刃军团而战。他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心想这家伙也太黑了,一句话就把他逼上了绝路。
布兰多手持大地之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倒霉蛋,冯·道格宁脸色变幻无常,让布兰多大为感叹没想到人类也可以有变色龙的本领。
但这个时候玛格达尔知道自己不得插手了,她当然不能让布兰多在这里一剑杀了冯·道格宁子爵了账,事实上她知道布兰多也肯定不想那么做,只不过想调戏一下对方罢了。她看到这脸色一会青一白的子爵大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啊。
“算了吧,这里是圣彼诺广场,安德尔主教主张修筑这广场为了纪念埃鲁因与克鲁兹休战,在这里是不允许决斗的。”她轻声提醒了一句。
“正是如此!”冯·道格宁忽然觉得这位修女公主的声音简直是天籁:“既然如此,我和先生的决斗只好不得不向后放一放了。”
“还有这个典故?”布兰多回头看着玛格达尔,只见修女公主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布兰多忍不住心下一笑,心想这位公主殿下看来也不是那么死板,他点点头道:“那么入乡随俗,这一次就先放过你好了,不如我们先约定一个时间好了。”
冯·道格宁子爵脸色一变,忙含糊地答道:“就放在贵族会议结束之后好了。”他也知道安培瑟尔会议结束遥遥无期,双方都需要准备的时间,何况等到结束之后,南北内战开启,到时候他回到军队之中,有的是办法对付这家伙。
不过现在他是一秒钟也不敢在这里多留了,留下这句话狠话,顿时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逃跑了。
布兰多摇摇头:“年轻人啊。”
安蒂缇娜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个时候早就被惊动的拍卖场的经理终于迎了上来,他早就看到了布兰多和玛格达尔公主,不过一边是黑刃军团的军人,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因此干脆在一旁等两边结束纠纷,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干有点不那么厚道,毕竟布兰多和玛格达尔公主都是他的座上宾,因此他一过来就有点惭愧地问候道:“两位没事吧,那些家伙一直都这么飞扬跋扈。贵宾室已经准备好了,两位现在就要入场么?”
玛格达尔知道他的苦衷,本就没打算和他计较,只是回过头看着布兰多。
布兰多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八幕计划开始
布兰多与安蒂缇娜、玛格达尔被引入拍卖场三楼一间单独的包厢之中。这里其实一个露台,整个儿呈扇形,坐在这里可以将拍卖会全场尽收眼底,视野位置十分优越,让布兰多非常满意。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幕僚小姐心中却微微有些吃惊,在安蒂缇娜的预想中安培瑟尔的拍卖会场一定极尽奢华,至少应该远超布拉格斯的金碧辉煌才对吧,可这里的装修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甚至在她看来都有些过于寒酸了。
周围一圈儿黑沉沉的木板作成的护墙看起来十分朴质,吊顶上垂下来厚厚的帷幕堆叠在一起的颜色也显得过于普通了,以至于座椅上都没有布拉格斯交易会上雕刻那么精细,只是她坐上去感到有些出奇的舒适。
不过这个来自布拉各斯的小贵族的女儿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黑沉沉的木板其实是珍贵的黑木,平常可以用来制作法杖的原料。而从吊顶上垂下的布料也是来自南方沙漠之国贵比千金的纺织品,她身子下面的坐垫更是驼绒制品,这里普普通通的东西随意拿出一件也值得普通人家奋斗好几年,埃鲁因贵族的奢靡生活早就超出了她的认知。
虽然安蒂缇娜自己大大小小也算得上是出身贵族,但家道早就没落了,也享受不起这些奢侈品。
露台周围有持续作用的隔音法术,外面一层如羽状态半透明的帘子可以防止其它人看到露台上客人的身份。拍卖场的保护措施作得极为到位,但为了以防万一,布兰多还是自己施展了一道隔音法术。施展这个还不到一环的气系对于二十多级的元素使来说还是很简单的。不过看到布兰多出手并没依靠什么“道具”,一旁修女公主眼中还是亮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会魔法,一个二十岁出头就步入黄金之领域的剑士,布兰多先生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啊,天才和凡人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么?”玛格达尔公主好奇地微微挑起细细的柳叶儿眉,心中满是惊叹,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挚友、埃鲁因的公主殿下已经是个天才了,但这和布兰多一比,就显得黯然失色了。这还是她不知道布兰多真正从黑铁到黄金阶其实才用了一年多点的时间,否则恐怕真要怀疑一下布兰多的哪一位先祖或者他本人干脆就是龙族伪装的了吧。
外面甚至有传言说这个年轻人或许是埃鲁因百年以来最杰出的新星,不过这颗新星出身燕堡家族,却和公主殿下走得很近,让某些人在意得牙痒痒。只有玛格达了人却觉得有些心安,为自己的挚友阵营中有这样的人才。
“好了,可以开口了,公主殿下。请问圣殿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没记错的话伍德主祭应当是支持维持埃鲁因的现状的。难道他的看法还不足以代表炎之圣殿上层的意见,就我所知大主祭虽然不只一个,但圣殿内也不多吧,何况是安培瑟尔这么特殊的教区。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圣殿的意图?”布兰多布置完法术,立刻回头问道。
美丽的修女公主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该是默罗斯带来的一封信。本来预定是一个月之后安德浮勒圣殿举行大主祭的交接仪式,但默罗斯不但提前抵达了还带来了一封信,伍德主祭看了那封信后就将自己关了起来,事实上他最后一个命令是禁止我们随意离开圣殿,我是找机会绕开了守卫才能和你见面的,布兰多先生。”
“伍德不是个讲人情的家伙,不过却是少有的拥有坚定信仰的人。这么说来能让他食言那封信看来必然是来自圣殿核心,不过圣殿究竟是什么原因匆匆改变了态度呢?一般来说一个教区的大主祭就代表了圣殿的态度,历史上很少有他们的意见与圣殿完全相悖的情况,这么说来一定是因为什么突发事件。可历史上这样的情况并不多啊。”布兰多不禁也皱起了眉头。
他皱眉的一瞬间,外面的拍卖会终于如期开场。第一件拍品是一把魔法宝剑,安培瑟尔拍卖会的确是要比布拉格斯的地下交易会高出几个档次,这把魔法宝剑的品质极为优良,各方面甚至比布兰多原来那把精灵宝剑湛光之刺还要超出一筹,开拍价五万托尔,听到这个开价一旁的幕僚小姐忍不住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布兰多却对那把剑没什么兴趣,他手中的大地之剑在幻想武器中都算是排得上号的存在,唯一的缺陷就是等级低了一些。不过在同等级的情况之下,它的确是有资格横扫神器以下的一切武装的,要不也不会被称之为大地的圣剑了。在琥珀之剑中能称得上是圣剑的武器可不多。
“如果能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就好了。”他的注意力只被会场外忽然掀起的声潮吸引过去一瞬间,马上又回过头自言自语地答了一句。
“布兰多先生,你能不能帮助格里菲因。圣殿现在的意图是帮助北方贵族统一整个埃鲁因,可能连安列克大公都迫于压力加入了这个联盟,如此一来,格里菲因她还留在安培瑟尔就显得非常危险了。”玛格达尔担忧地说道。
“你认为圣殿会在安培瑟尔动手,将公主殿下一行直接留在这里?”布兰多忍不住皱眉。虽然他怀疑北方的贵族有没有这个魄力,不过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啊。圣殿号称不干涉王国内政,但历史上它们其实是有几次前科的。“连安列克都被压服了,圣殿这一次的态度是相当的强硬啊。不过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啊,难道不怕引起反弹?”他百思不得其解。炎之圣殿的属国可不只有埃鲁因一个,克鲁兹人这么搞很有可能引起其他属国产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受,而历史上炎之圣殿干涉他国内政都是有特殊原因的,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修女公主点了点头,“默罗斯的态度非常强硬,他好像是赶着要结束埃鲁因的内战。但王党在南方还有力量,如果将公主殿下放回弗拉达·佩斯,南方和北方起码也要半年才能结束战争。战争后的恢复期,又不知道要多久,看默罗斯的样子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
拍卖场的外面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魔法宝剑已经被拍出近十二万托尔的高价,最后为一个剑士拍走。但外面的喧闹引不起包厢中两人的注意,布兰多眉头都快拧在了一起,他开口问道:“公主殿下希望我怎么帮忙?北方贵族恐怕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北方的大军已经开始调动了,但如果格里菲因公主率先撕破脸退出会议的话,恐怕圣殿就会以此为借口动手了。”
“到那时候,我如果要站在格里菲因公主一方,公主殿下,你是想让我向圣殿宣战?”布兰多淡淡地答道。
“布兰多……”安蒂缇娜吓了一跳,恐怕也只有布兰多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吧,向圣殿宣战?她甚至连感到畏惧的心思都提不起来,王国归属炎之势力的历史早已有数个世纪,而五大圣殿之一的炎之圣殿可不仅仅只控制着克鲁兹与埃鲁因,在它所拥有的广阔疆域之中,埃鲁因只是一颗最不起眼的石子而已。
玛格达尔为难地看着布兰多,她自己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当然知道炎之圣殿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她所在的小小的公国,就是完全托庇于圣殿的庇护之下,她能够以卓绝于人类之美貌至今还保有自由之身,也完全是归功于修女公主的头衔——这个头衔也是圣殿赐予她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圣殿,就没有她如今的一切。
“布兰多先生,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是倾向王党的,那么你能回答我,你究竟愿意投入什么程度来帮助格里菲因?”想到自己挚友的处境,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你错了,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我从来都没有支持过王党,包括他们的主张,以及连公主殿下的主张,我也并不认同。”布兰多听到王党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直皱眉。
“啊!”玛格达尔吃了一惊:“怎么会……难道你在托尼格尔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布兰多摇了摇头,为了利益他就不需要做那些了。以他的能力,在克鲁兹、在格雷修斯,甚至在风精灵的帝国圣奥索尔都能获得常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完全用不着到那么荒凉的托尼格尔去白手起家。
“我承认,我对格里菲因公主下是有好感。但并不是因为她此刻的主张,也不是因为追寻这个王国的失落的荣耀,首先我不是骑士,玛格达尔公主。我在意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我只想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只想要悲剧不再重演。”他淡淡地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玛格达尔公主。”
玛格达尔公主呆呆地看着他,一脸茫然:“抱歉,布兰多先生……我不太明白。难道你是想说……你喜欢格里菲因?”
布兰多差点没呛到,这位公主殿下的联想能力也太丰富了。他连忙咳嗽两声,叹了口气道:“随你怎么认为吧,不过我只想说的是,我不会因为支持王党或是公主殿下的主张而加入这场政治角力,我既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玛格达尔公主,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插手,一切就得按我的方式来。”
这个时候拉蒙娜·暗耀在第一纪荣光时代的画作——也就是布兰多的拍品被摆上了拍卖台,这是第四件拍品;圣奥索尔的风精灵王族的艺术造诣本就极高,暗耀公主更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这幅画是她黄金时期的作品,更是珍品,因此一开始拍卖就进入了一个小高潮。高达一百万托尔的起拍价将安蒂缇娜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外面声浪连连,但却压不下包厢中玛格达尔轻轻的声音:“布兰多先生的方式?”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玛格达尔公主,我想问你希望我怎么帮助长公主殿下。”
修女公主愣了愣,皱眉答道:“当然是希望格里菲因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安培瑟尔并不安全,布兰多先生……”
她原本不是这么想的。她一开始其实并不认为布兰多能改变什么,只是希望劝说对方能加入王党,这样格里菲因身边的实力愈雄厚一分,她在安培瑟尔也就越显得安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布兰多的话不知不觉中动摇了她原有的想法。
布兰多答道,“可你要明白,如果格里菲因公主选择离开安培瑟尔,她就永远失去了获得圣殿支持的机会,甚至连原有的力量对比都无法维持。王党会处于绝对的劣势,失败几乎近在眼前,公主殿下与王党所主张的一切将成为泡影。”
玛格达尔公主微微一怔,但她马上答道:“我只在意格里菲因,她是我的朋友。”
“那么我回答你,我也是。”布兰多微微垂下眼睑,如此答道。
“我明白了。”玛格达尔轻轻吸了一口气:“可布兰多先生为何如此不喜王党,您在托尼格尔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呀,王党的理念,不正是你所追求的道路么?为什么你不选择与他们一起共同进退呢?埃鲁因像是你们这样正直的人已经很少了,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呢,反而让北方的旧贵族们取得胜利,布兰多先生也是深爱着这个古老的国家的吧?”
布兰多摇了摇头,淡淡地答道:“此刻在芙雷娅手上的狮心剑承诺着守护人民,而不是成为正统延续的证明——公主殿下、女武神、还有布契的居民,如果连守候着它的人都无法保护,国家这个头衔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国家啊,终究是以人来组成的,骑士们在前线厮杀着,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牺牲他们所想要保护的人,你明白吗?仅仅依靠血脉的正统与固守着的荣耀,王党所谓的坚持,也不过是贵族陈朽的固守而已,终究是一个泡影。公主殿下,你到过布契吗?”
“布契?”
“那你一定不明白埃鲁因真正需要什么。先君埃克的剑是守护所有人的剑,王党的剑呢?只怕未必指向贵族吧?”
修女公主一言不发,她不太理解布兰多与格里菲因甚至是王党的想法,但只是私底下觉得或许布兰多并没有说错。“布兰多先生身上有一种与格里菲因相近的气质呢,但格里菲因却没有他看得那么清楚。我们所有人都搞错了,原来王党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正确的道路。”玛格达尔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我能帮你到你的忙么,布兰多先生?”
“我想要看到那封信的内容,以确认圣殿真正的态度。如果真如玛格达尔公主你所说,那么我不得不强行带走公主殿下了。”布兰多答道。
“可以。但作为交换,我希望请布兰多先生不要再叫我公主殿下了,叫我玛格达尔就好了。”公主殿下认真地说道。
“这好么?”布兰多忍不住回过头来。这一刻暗耀公主的油画拍到了三百三十万托尔的高价,扣去手续费也还有超过三百万的收入,安蒂缇娜忍不住低低地“呀”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领主大人。但布兰多却看着玛格达尔问道:“玛格达尔小姐是圣殿的信徒吧?”
“炎之王的教义告诫世人要正直高尚、忠诚于友谊,我虽然崇敬圣殿,但我更崇敬心中的真理,我想即使是伍德大人,也会支持我的决定的。”玛格达尔答道:“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所以请布兰多先生放心。”
布兰多轻轻喔了一声,“这位公主殿下果然一如传闻的善良正直。”他本来对虔诚的信徒敬而远之,但此刻也忍不住欣赏。他想了一下,忽然想到这位公主殿下未来的命运,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玛格达尔小姐,你有想过争取自己主宰命运么?”
修女公主瞪大眼睛,争取自己主宰命运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知道布兰多为何会看穿她心中的抗争,忍不住万分惊讶地盯着后者。
“我没有恶意。”
玛格达尔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圣殿给予她太多,她也没有勇气去抗争——就像是格里菲因,虽然明知作茧自缚,但依旧也要前行。眼见玛格达尔不愿意离开圣殿,布兰多也只有叹了口气,其实他也知道这不大可能,毕竟这位修女公主背后还代表着属于她的国家。人永远都是不自由的,他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拍卖师敲下第三下木槌,一锤定音。
“我等你的好消息。”布兰多答道:“请务必小心。”
“恩。”玛格达尔公主点了点头。
……
第三百零九幕来自北方的消息
随着一件件珍贵的拍卖品被人拍走,拍卖会逐渐临近尾声。布兰多其间拍下了一块价值三十万托尔的精金,这是全钢甲的主要材料之一,这块精金再加上白骑士艾伯顿的遗物与安曼的毕生积蓄中的一部分,他很快就可以着手于制作这件战甲了。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也象征性地拍下了一件来自风精灵族的银制饰物,作为礼物送给了安蒂缇娜。
拍卖会最后一件压轴的拍卖品是克鲁兹帝国卡诺夫王朝时代流传下来的一面圆盾,但两人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安培瑟尔暗波潜涌的局势让人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布兰多与安妥布若公国的公主殿下很快达成了最后一致,然后两人早早离开了包厢。
玛格达尔要马上回到圣殿以免引人怀疑,在此之后她还要想办法打探到炎之圣殿的真正意图,默罗斯新任大主祭与埃鲁因的贵族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布兰多对这次会面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得到的信息不多,但至少在圣殿内部有了一个坚实的盟友,而且也了解了克鲁兹人的态度。对于玛格达尔公主的品质布兰多非常信任,在另一个历史当中她就以正直善良而著称,甚至被誉为“心灵更甚于外在”,要知道玛格达尔公主可不是什么丑八怪,她的美貌甚至不逊色与身为半精灵的格里菲因,被称之为人类的“艾因埃丝王后”(活跃在圣者之战之后一个时代的精灵女王,以美貌著称)。
布兰多让安蒂缇娜留下与拍卖方结算拍卖所得和帮他拿拍下的精金,自己却离开拍卖会场在门口拦下一辆马车,说:“蝎壳大街74号!”马车很快离开圣比诺广场,穿过一片弯弯绕绕的巷子——即使是安培瑟尔这么繁华的贸易港,浮金之下也有贫民窟的存在,马车停在郊区的一片棚舍区中停下,这一带的房舍早已被苏买了下来,布兰多径直向一栋背靠安培瑟尔湾的屋子走去,才刚到门口,灰扑扑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后面露出一张女性化的脸孔,不过下巴与耳朵上都长着鳍,皮肤像是青玉,她用带着警惕神色的淡黄色棱瞳打量了布兰多一眼。“棱德丝,你好。”布兰多报以微微一笑,这是个名为棱德丝的女性闪鳞纳加。棱德丝点点头,这才闪开身放布兰多进去。
“领主大人。”屋子里还有两头男性闪鳞纳加,其中一个正是撒尼珥。它在几天前与其他族的战斗中受了点伤,短时间内无法再上战场,于是被打发来充当这位托尼格尔新晋的领主大人的联络官。现在布兰多已经是闪鳞纳加最重要的“朋友”了,用一号圣水治好了女王殿下是一个方面,但主要的原因还是那位精明的寒露女王更看重布兰多潜在的实力——一个能随随便便拿出一号圣水的人,在人类世界当中也不会太多。
不过先开口的并不是这些纳加,而是站在他们背后的苏。这个旅店老板的女儿一脸忧心冲冲的神色,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是事情:“领主大人,出事了。”
“恩?”布兰多微微一怔,心想自己离开不过几个小时,这段时间内能出什么事情,难道是贵族们格里菲因公主殿下软禁起来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公主那边出什么事情了?”他不禁皱了皱眉问道。
苏摇了摇头,拿出一封信来。布兰多接过信一看,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之前他一直让苏想办法收集来自北边的消息,好确认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炎之圣殿的态度,而这封信上写的正是这样一个消息——上面写着托奎宁的金鬃狮人已经在三天之前叩关,而在半个月前大地圣殿就已经作好了战争的动员,也就是说与历史上完全不一样大地圣殿提前了大约三个月发动了战争,原因是因为……呃,大地圣殿要求炎之圣殿,埃鲁因王国方面交还他们失落已久的圣剑……大地之剑哈兰格亚。
“……”
“哈……”布兰多捏着这张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圣殿会改变针对埃鲁因王室的态度,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简单,仅仅是因为大地圣殿提前发动了战争而已。而归根结底,竟然还是因为他的原因。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进来的?”
“是我安排在北边的一个线人传来的消息,信是通过纳加送进来的,现在安培瑟尔已经以季风季节到来为理由封锁了进出的道路,外面的消息根本进不出来。”皮肤晒得黝黑的姑娘有条有理地答道。
布兰多看了一眼撒尼珥,心想想必这封信就是这家伙带进来的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不过传递消息应该够了。”
布兰多点点头,狮人提前发动战争的消息在北方应该已经人尽皆知了,只不过在被封锁了消息的安培瑟尔一时还没得到风声而已。
这下事态严重了,炎之圣殿与大地圣殿的战争在埃鲁因末期的历史之中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对于克鲁兹人来说却不是如此,这场圣战在克鲁兹帝国玩家当中的影响力不下于黑玫瑰战争之于埃鲁因,对于克鲁兹人来说更是如此。这是宗教战争,炎之圣殿一定会全力以赴,而作为前哨战埃鲁因战争更是如此,由看来炎之圣殿要下决心维持稳定了。
即使是动用强硬手段——
这对于北方的贵族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于公主布兰多一方就是个噩耗了。“领主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旅店老板的女儿不清楚这里面的细微差异,不过也知道这不是个好消息。她至少听说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圣殿态度的改变。
“想必公主殿下已经被软禁起来了,现下炎之圣殿肯定不会允许她离开安培瑟尔,他们会逼迫安列克表态,下一次贵族和会王党就危险了。”布兰多想了一下。王党这个时候也应该得到消息了,说不定比他还早一些,王党在北边的线人只会更多,虽然他们手下没有纳加,但必定也有将信息传进安培瑟尔的手段。只是连安列克也倒戈的话,公主殿下现下也应该陷入绝地了,甚至连能否安然离开都是个问题。
他忽然回头问道:“罗曼呢?”
“罗曼小姐去贸易区了,在安培瑟尔和我们有关系的商会不少,她说要去和这些商会的头面人物联络一下感情,战争要爆发了,市场难免会产生波动,罗曼小姐担心会因此影响领地的生计。”苏好像正要说起这件事情。
“她一个人?”布兰多皱了皱眉,他可知道那些大商人表面光鲜,背地里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茜也一起去了。”苏看了他一眼,答道。
布兰多点点头,茜被赋予了龙之血之后现在几乎有黄金巅峰的实力,单纯从实力上来说连他都不是对手,有她在一边的话商人大小姐的安全完全可以放心。“等她们回来就让她们别再出去了,另外让所有人都退了旅店,集中到这里来。”
苏点点头,微微皱起眉头。情况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了吗?布兰多的计划她知道一部分,让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说明贵族和会上局势已经不可挽回,接下来就要武力介入了。但说实在话,托尼格尔领的力量在这个庞大的棋局之上也是微不足道的。
“苏,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有问题。”苏摇摇头,把心中的一丝不快也丢了出去。
布兰多忽然有些默然,他忽然想到自己把这些人带进这场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其实是有些自私的。苏是旅店老板的女儿,罗曼做梦都想要当一个大商人,芙雷娅想要帮助布契的居民,茜不过是全心全意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可,还有赤铜龙的老兵们,托尼格尔的年轻人,王党与格里菲因公主的命运其实本来和他们并没有太大关系,他们现在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他的一个想法而已。
他们凭什么为了王室的兴衰,为了改变一位公主殿下的命运而付出如此之多呢,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与王党与贵族们根深蒂固所怀有的偏见不同,在布兰多看来人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即使是贵为公主殿下的生命也不一定比乞丐更高贵。
格里菲因公主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更重并不是因为她未来将成为这个王国的摄政王长公主殿下,而是因为他忘不了过去珍贵的回忆,与同伴、与女武神、与千千万万怀着相同信念的人并肩作战的日子,但这份回忆,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不存在的,甚至连芙雷娅也是。
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有些自私的,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因为他知道结果。
“苏,你相信我吗?”布兰多忽然开口问道。
皮肤黝黑的少女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现在所做的可能不一定会成功,但一定会是对的,如果我们做了可能会失败,但不做一定不会成功。贵族救不了埃鲁因,但偏安一隅也得不到宁静的生活。”布兰多想起了未来必定会发生的第二次黑玫瑰战争,王国在战火之中熊熊燃烧,得过且过温和的改革救不了埃鲁因。
如果他不放手去做的话,历史迟早会重演。
苏垂下眼睑:“我不理解,但芙雷娅小姐选择相信你,领主大人。把头埋进沙子只能骗骗自己,领主大人是想说这个意思对吧。”她一笑:“其实我没什么关系,父亲大人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他选择相信你——领主大人,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大人你至今为止还从未失败过。”
“失败了一切都到此结束,成功了就能继续走下去,这样的意思吗?”好像的确是这样,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无法选择,如果不能成功,那么至少要轰轰烈烈的失败一次。因为即使不去做,也是失败。
他点点头,放下心来。
他回过头:“撒尼珥,那么按照预定计划请你们帮忙袭击港口,我会将码头区商会与安培瑟尔海军的仓库的位置与布防的细节提供给你们,劫掠的货物可以全部作为你们的战利品……但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减少平民的伤亡吧。”
“我们不是嗜血的恶徒。”撒尼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详细的布防,我们会尽量避开平民的,不过你给我们的地图没有问题?安培瑟尔的布局与布防都是掌握在炎之圣殿手上的吧,你能拿到?”
布兰多露出神秘地笑容,他当然拿不到,也用不着,另一个历史中几十年的经历他早就对安培瑟尔的布局和防御工事了若指掌了。“放心,到那天不会有太多海军留在码头,我会给你们创造条件的。”安培瑟尔的海军除了港务局的几条战舰之外,主要是圣殿的僧兵,布兰多至少有信心将那些僧兵引开。
再说海上风暴将至,圣殿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袭击会来自海上吧。
“对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麻烦你们再动用一次海魔鲸。”他主要是想用海魔鲸来掩护撤退,港务局还是有几条战舰的,而且海魔鲸有镇压风暴的特效,到时候从海上撤退,正好要经过风暴肆虐的海域,布兰多可不想好不容易逃离了安培瑟尔又葬生鱼腹。
撒尼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布兰多对闪鳞一族恩惠很大,这一次就权当是还人情了。另外闪鳞纳加在西海战争之中损失很大,布兰多提议给它们创造机会掠夺安培瑟尔海军与商会的仓库也是它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安培瑟尔是埃鲁因以及整个南境最大的贸易港,如果这一次能抄到安培瑟尔海军的底,闪鳞纳加在这一次战争中的损失几乎都可以补充回来了。
“真是太感谢了。”布兰多现在是真有点惊喜了,与闪鳞纳加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一次前往安培瑟尔途中的无意之举,没想到无心插柳之举竟然成为了这一次安培瑟尔之行取得成功最为关键的一环。
“互利互惠罢了。”撒尼珥还是和历史上一样木纳,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布兰多欠的人情一笔勾销,如果让头脑精明的寒露女王知道了一定罚他到深海之渊去劳动改造。
而接下来,布兰多决定再去见那个半精灵少女一次。
……
第三百一十幕漩涡(一)
如同布兰多的预测又稍有一些不同的是,就在他看完信一个小时后,同样的密信才来到格里菲因公主的书桌上,静静地躺在黑檀木桌面上。
窗外是安培瑟尔风暴来临之前的景象,风雨如晦;交织在整座港口上空的阴霾使之度过了整个白昼的光阴,虽然才是正午,但已趋近黄昏。
闪电偶尔穿过云层,雷声滚滚,惨白的电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毯上面投射出树木张牙舞爪的影子。
“外面是什么情况。”格里菲因公主问道。
“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想要突围出去可能性不大,不过公主殿下下决定的话,我等骑士团一定会奋力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单膝跪在地上的骑士浑身湿透,红色披风上流下来的水浸湿了价值不菲的地毯,但却没人怪罪。
“不必了,你先出去吧,换一身干的衣服,勒德尔大人。”半精灵少女点点头,答道。
骑士感激地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大地之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才抬起头目光投向屋内的其他人,“有人见过它在国境内出现?”
“这个……”欧弗韦尔面色有些古怪:“事实上是有的,而且还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格里菲因有些不悦:“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公主殿下。”欧弗韦尔赶忙解释道,“是罗韦斯。”
“罗韦斯?是那个欧汀领的罗韦斯·德拉尔?德拉尔最小的一个儿子,欧汀家族的现任继承人,欧汀伯爵?”公主想了一下,才记起这个人来:“他们一行不是我父王遣往南境去探寻狮心剑的下落么……”她忽然沉默下来。短短半年,王国更替,狮心剑现下也到了她手上,好像只是转眼之间埃鲁因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问道。
“欧汀就在外面,不如让他来亲口描述一下吧,外人传话,难免会有偏差。”欧弗韦尔答道。
格里菲因点了点头。
大约只等了一小片刻,脸色苍白的欧汀进入了众人视线之中;先前他在信风之环一役中差点送命,不过最后为路过的大德鲁伊安德鲁所救才侥幸活下来,身上的外伤虽然后来好了个七七八八,但暗伤一直还在,经过长时间舟车劳顿之后,现下神色显得更是灰败。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先向格里菲因行了一礼。
“欧汀伯爵,你的伤要紧么?需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半精灵少女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虽然在他来的路上她已经听说这一行人在信风之环出了点意外,但没想到这么惨。
“一点小伤,不必了,反倒是公主殿下的事比较紧急。”欧汀答道。其实在王党分裂之前,他是比较偏向长子一派,不过最近一两个月来,这种阵营不知不觉动摇了。
每次一想到那个他在信风之环见过的年轻人,他就忍不住记起自己那个时候所作的选择。因此在得知狮心剑落在公主一派手中后,他不再犹豫直接来到了这里。
“那就请你讲讲当时的情况吧。”公主答道。
欧汀点头,然后开始讲述那一战的情形。他不是个好的讲故事的人,但胜在有条有理,逻辑分明,长达几个月的信风之环的冒险,在他口中缩短为不到十分钟的故事,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欧弗韦尔是早有所知,但格里菲因公主就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你是说,剑在那个人手上?他是托尼格尔的领主?他叫布兰多,对吗?”
“是的。”欧汀点头,但心下却想公主殿下果然认识那个年轻人。
“有可能让他把剑交还给狮人吗?”利伍兹忽然打破沉默,问道。
众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利伍兹大师虽然是埃鲁因一等一的宫廷巫师,但对于政治还是欠缺了解。大地之剑固然是大地圣殿的目标之一,但却不是这次战争的真正原因,不管有没有大地之剑,战争都必然会发生并持续下去。
退一万步说,大军开动之后,万万没有再退回去的。
欧汀有些鄙夷地看了这位首席巫师一眼,他本来就是另外一派,对在场除了格里菲因公主之外的任何人恐怕都存有偏见,尤其是利伍兹这种投降主义者。从没听说过埃鲁因还没有战争逼迫就首先要将利益拱手相让了。
“就算大地圣殿同意,狮人也不会同意的,大军开拔不是一件小事,老师。”公主殿下也摇摇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考虑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诸卿?”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想办法调动南方的军队,同时表明态度,维埃罗大公一直没有表态,他与让德内尔伯爵是死敌、越过安列克省,圣殿对于南方的实际掌控力极小,我们可以争取他的支持。”马卡罗马上答道。
“谁会上将沉的船。”有人问道。
“不,如果我们还有三领的话,还有战略回旋的空间。狮人已经率先进攻,届时北方将背腹受敌,圣殿不会置之不理的。”
屋内众人默然不语,格里菲因公主深深地看了这头狡狐一眼。这个计划看起来天马星空完全不存在可行性,但仔细一想其实不是没有机会。
马卡罗恐怕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玄机吧,如果托尼格尔的那支军队与维埃罗一起夹击让德内尔领,私底下与王党达成协议的话,南方三领就在公主一方了。
再加上态度不明的卡拉苏与戈兰·埃尔森,王党就在事实上与北方南北分治。虽然少了安列克的加入一北方就成了奢望,但现下的情况来看,一旦托尼格尔的人马与维埃罗动起手来,圣殿就不敢再动还在安培瑟尔的王党了。
甚至最后圣殿不得不向王党妥协,但那样的话,埃鲁因就只有分裂一途了。
这是明智的选择,但一旁的欧汀伯爵却皱起了眉头。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也骗不了谁。欧弗韦尔几人手都按在了剑柄上,他忍不住看了马卡罗一眼,这样的话根本就用不着在外面人面前说出口,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表明态度?
这恐怕是兰托尼兰大公的态度吧,一旦南北分治,夹在中间的安列克日子就不好过了,是谁都知道兰托尼兰公爵与安列克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公主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提议我否决了,王党可以失败,但埃鲁因不能分裂。”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只有欧弗韦尔眉头微微一皱。欧汀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这位貌美如花的公主殿下,好像第一次察觉到她身上某种潜在的力量。
“公主殿下。”马卡罗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我们死后,也会有人记起先君埃克那面光辉的旗帜。但若埃鲁因分裂,就不会再有统一的机会了。”半精灵少女银色的眸子里好像可以看穿未来的迷雾,她坐在那里,淡淡地回答道。
这是小国的悲哀,埃鲁因的命运说白了还是操纵在克鲁兹人手中,这个王国靠着内部的团结一直维持到现在,然而一旦它分裂,恐怕克鲁兹人就不会再给它复合的机会了。
公主甚至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只是有些人装作不知而已。
“先讨论现下的情况吧。”欧弗韦尔插口道。
“不必了。”格里菲因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会。明天的贵族会议,和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室内一寂。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各自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门的是欧汀,他深深地看了这位公主一眼,然后鞠了一躬,才掩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到完全安静下来,半精灵公主才站起来——她的个子并不高,继承了精灵血统的娇小,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她绕到椅子背后,两只手抓着椅子的靠背,吃力地将椅子拖到窗边。
她喘了口气,然后靠着窗户坐下,盯着窗外安培瑟尔在暴风雨之中的景色。
天地之间一片晦涩,好像下一刻,这个海港就要被黑暗所吞没。
良久。
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声音说道:“公主殿下,马卡罗大人他们去见小王子了。只有欧弗韦尔大人和欧汀伯爵一起离开了。”
格里菲因咬住嘴唇,脸上一片苍白。他们要孤注一掷了,但自己究竟要不要阻止他们,自己忍心让哈鲁泽和自己一起去死吗?何况又有什么能力去阻止呢?
她早已料到了这一刻,王党已经在以自己的意志而行动了,至于究竟还是不是最早先的那么纯粹,人们就不得而知了。
她抬起头,闪电将她的脸映得一片莹白。埃克先君,埃鲁因的一切在这一刻就终结了吗。她目光盯着东方无尽的黑暗之处,她知道那里有一个新生的帝国正在成长着。
埃鲁因终将成为它的养分。
门又悄悄合上了。
但格里菲因公主恍若不闻,她怔怔地盯着窗外的一切景色,好像要将它们全部收入眼底。不管多么黑暗,哪里始终是埃鲁因的疆土,至少现在还是。
她的脸色一片惨白,但却无喜无悲,好像是个木偶人一般。
“这个时候的话,还是哭出来对身体更好一些。”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格里菲因赫然一惊,她的反应极快,反手从裙子下抽出一柄银色的短剑。“锵——”一声利响,短剑与一柄黑沉沉的长剑交击在一起。
公主殿下后退一步,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全身裹在一条湿漉漉的斗篷下面的年轻人。与此同时布兰多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的反应如此之快,差点就让她得手了。
如果两人的实力差距不是这么大的话。
但布兰多做梦都没想到格里菲因竟然并没有收手,而是咬牙,一脸决绝地向自己扑过来。啊!布兰多如梦初醒,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公主殿下现在只怕是要一心求死了。
她想要我杀了他!她想要我杀了他?
公主殿下疯了吗?布兰多心下一沉,一时间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分。
……
第三百一十一幕漩涡(二)
公主一剑向布兰多胸口刺去,剑尖上一点银光好像分开了黑暗的雨夜,与窗外的雷电交相辉映,一时间整个屋子内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单一的色彩。
雷声炸响。
长剑穿过大地之剑,哈兰格亚的防线,但布兰多身边好像有一圈透明的波纹,使剑尖从不由自主地滑向一边。格里菲因感到自己好像击中一块表面光滑的石面,反震力使她拿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布兰多身后的“亚塔尼亚元帅”(第二次复兴时代白狮军团的军团长)顿时倒了霉,这幅来自三世纪的珍贵油画被一剑贯穿左眼。
布兰多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半精灵公主的手柔若无骨,甚至微微还有一缕温热的触感。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她眼底的一丝决然就先让他汗毛直立,左手!布兰心下一凛抓住公主的左手,公主左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烁着幽光。
现在格里菲因公主两只手腕都在布兰多的牢牢掌控之中,两人的姿势不禁有点暧昧。她一咬牙,抬起膝盖向布兰多小腹顶去,布兰多亡魂大冒,万万没有想到千金之躯的公主殿下下手竟然如此果决,情急之下连自己还有冲突光环都忘了,压住格里菲因双手就向墙上一靠。
雷鸣滚滚穿过云层,闪电再一次划白了大地。
“嗯哼。”格里菲因公主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微微一低头,一头银色带卷的长发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发力就被布兰多用身体死死地压在墙上,攻击动作也只有半途而废。但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姿势就不是暧昧可以说明的了,布兰多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而埃鲁因的长公主殿下不过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有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接近的经历,布兰多身上浓厚的男人的气息都让她脖子根有些发烫。
事已至此,格里菲因公主终于认命地闭上眼睛,身子软化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竟然怔怔地流下眼泪来。而这样的情绪一旦爆发,就再也控制不住,亮晶晶的泪水如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一下子就变成了个以泪洗面的美人儿。
布兰多顿时慌了手脚,心说我的公主大人你别哭啊,这你要自杀朝自己身上捅啊,拿着刀剑向我又砍又捅这叫什么事啊;还差点连小小罗曼后半生的幸福都给报销了,到头了却好像他才成了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过楚楚可怜的半精灵公主实在是太美了,布兰多看着那张在雷雨电光之下映衬得如玉石一般光洁白皙的脸蛋,一想到这竟然是未来那个高高在上、以撑起整个埃鲁因的摄政王公主殿下,一时间忍不住怦然心动。
“别哭了。”
格里菲因公主却好像没听到一样,眼泪流个不停。她不是个脆弱的人,但安培瑟尔的这段时日却真正让少女知道了什么叫绝望,没有任何人会对她伸出援手,哪怕是王党,也只会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掉下深渊。
唯一支撑着她的是那个信念,但而今,连唯一的希望都已经破灭了。她虽然依旧强撑着,但却再也忍不住了。
“这可不像是我们的公主殿下。”
“哭哭啼啼的公主殿下怎么能带领埃鲁因走出困境呢。”
“格里菲因公主。”
“再哭我可就要走了喔。”布兰多忍不住笨拙地哄道,他记得自己前一世应付女人的唯一经验好像就是与学姐相处。这个……算是经验吗?
但格里菲因公主显然不是小孩子,奔流的感情一旦抑制不住就彻底爆发出来,她像是个失去了精气神的提线木偶一样,只有断线珍珠一样往下落的泪珠子证明这个不可方物的半精灵少女还活着。
布兰多多次交涉无果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忽然托起格里菲因公主的下巴,然后低下头。
闪电一刹那刺穿雨夜,火树电花在遥远的天际倒垂——
半精灵公主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布兰多这一吻,就一发不可收拾。他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一扇门打开了,内里所蕴含的深沉的感情就像是奔流的江河一样汹涌而出,那是最真挚、最诚实不会撒谎的感情。他以为他只是对她的理想充满敬意,但终于明白这种敬意中一样夹杂着男女之间的爱慕,他来到这里,仅仅是想要得到她,想要让她活下去,不再重复另一个历史中的悲剧。
他一次又一次仰望的那个身影,而今就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身体,就好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
既真切,又虚幻。
他一只手不禁松开格里菲因手腕,一把握住少女细若扶柳的腰肢,紧紧搂住,好像生怕她再一次消失掉似的;细细感受着公主殿下柔软的唇瓣,然后得寸进尺、攻城掠地,轻轻撬开半精灵少女的牙关。
但正是这个时候——
“啪——”
格里菲因满脸羞怒,脸上的红云一直垂到了脖子根。她咬着下唇,怒气冲冲地瞪着布兰多——好像突如其来的这一切这一瞬间让她清醒过来,连此刻的处境都忘了,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胆大妄为,罪该万死!
“你——”公主殿下俏脸上一瞬间挂满了寒霜,下意识地去拔剑,但抓了一个空才意识到自己的剑已经丢了,正插在那个登徒子背后的油画上呢。
“你太过分了,布兰多先生……我、我是那么的信任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对不起。”布兰多也有点大脑当机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冲动,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切就好像顺其自然一样,难道说这才是他潜意识中想得到的一切?
他赶忙摇摇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丢出去,但隐隐又有点期待。他继承了布兰多的感情,心中有对于罗曼小姐一切任性和无理取闹行为深深的宠溺,但另一半的他却是苏菲,比起来,在这一半心灵之中或许这位护国公主与学姐大人要占据更重要的地位。
公主殿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像平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使自己变回那个冷静自若的公主殿下:“你是怎么穿过圣殿的封锁的?还有,外面那些卫兵在干什么,竟然让你……是了。是芙雷娅放你进来的吧?”
她垂着眼睫毛,语调非常冷淡,原本“布兰多先生”的敬称也变成了带着陌生味道的“你”而已。这让布兰多忍不住感到有点不妙。
“我是见过芙雷娅,不过与她没什么关系。”他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有这条斗篷,在雨夜中穿过圣殿的封锁其实并不困难。就是进入庄园时稍微遇上了点麻烦,不过还好是撞上了巡逻的芙雷娅一行人。
“我不会迁怒任何人。芙雷娅是埃弗顿公爵的女儿,她身上有着我们所没有的品质,更何况……人各有所求,所谓的公主殿下,现下恐怕也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半精灵少女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苦;她一个人靠坐在半人高的靠背椅子上,好像是当日在和熙的阳光之下听欧弗韦尔讲故事的那个少女一样——只是湿漉漉的银发披散着,说不出的凄楚可怜。
“公主殿下——”
“布兰多先生。”格里菲因忽然打断他,她抬起头,银色的眸子中有一抹妖异的、令人心动的妩媚:“……你,想得到我吗?”
布兰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提议竟然是无法一口回绝,他竟然心动了,他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的意思,但却忍不住拒绝。那可是埃鲁因未来的长公主殿下,那个无数人心目中的梦中情人,他只要一开口,就能拥有她。
埃鲁因的王冠之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布兰多摇了摇头。
“我无法拒绝,公主殿下,你的美貌早已刻在我心中。但不是此刻,也不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我心目中的公主殿下是那个敢于在贵族会场之上痛斥所有人的埃鲁因的长公主,只有她的坚强,才配得上埃鲁因的希望。”
布兰多斟酌了一下,才一字一顿答道。
格里菲因公主的神色有些复杂。“你要我怎么做呢?”她的口气一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冷淡,布兰多知道她对于自己的鲁莽还是有些介怀,事实上他现在也无比懊恼。
不过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那么做的。虽然有一些对不起这位埃鲁因未来的摄政王公主殿下,不过他在那一刻清楚地触摸到了原本某些被刻意回避的东西。
他的本心,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目的。那个目的现在正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布兰多正要开口,但这个时候走廊外忽然想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格里菲因公主脸色一变,若是叫外人看到她和布兰多这个时候独处一室,那么她作为埃鲁因公主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公主忍不住恨恨地瞪了布兰多一眼,大地之剑的事情她还没算账呢,现在又来一个麻烦。不过她回过头,却正好与布兰多的目光相对了。
格里菲因脸上忍不住一红:“还不快躲起来!”她咬牙低声说道。
“躲哪里?”布兰多也傻眼了,他之前明明从芙雷娅哪里得到消息,王党的人都到哈鲁泽王子那里去了,怎么才几分钟又回头了。
“柜子!”
公主向一旁的衣柜一指。这个时候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她这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连忙用手一挽,却下意识地按上了嘴唇。
她抬起头看了布兰多一眼,布兰多正钻入她的衣柜中。格里菲因公主忍不住恶狠狠地答道,“布兰多,这一次你必须得帮我,这是一国公主所预支的报酬。”
“报酬?”
布兰多差点一个踉跄栽进衣柜里,他忽然觉得整件事都变得古怪起来。
……
第三百一十二幕漩涡(三)
“公主殿下。”
脚步声停在胡桃木门外,随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正是那日布兰多所见过酷似学姐的女骑士。“尼玫西丝?”格里菲因一手挽发,一手抚平在先前的争执中弄皱了的长裙。
“还有老臣,公主殿下。”一个低沉利落的声音答道。
“欧弗韦尔大人。”格里菲因轻吐一口气,短短几秒,她就恢复如常,“请稍等一下,我正准备就寝……好了,两位请进。”门应声推开,门外站着冷面的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狼爵士好像淋了雨或者刚从外面返回,身上湿漉漉一片。
尼玫西丝随手关上门,欧弗韦尔立刻说道:“公主殿下,马卡罗他们去会见小陛下了——”
“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欧弗韦尔卿。”格里菲因一下打断他,抬起头来以明亮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两位近臣。尼玫西丝与她自小相识,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不如说是挚友与姐妹,尼玫西丝曾经发誓要成为她的骑士——她正在实践自己的诺言,埃鲁因的公主忍不住抿嘴一笑,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姐姐还记不记得当初懵懂的誓言。
她又将目光投向欧弗韦尔,虽然名义上利伍兹才是她与小王子的老师,但实际上她一身剑术与政治卓识都是由这头外人所称的孤狼所传授,“老师,尼玫西丝姐姐,请你们准备一下,我们立刻离开安培瑟尔。”
欧弗韦尔微微一怔,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本来准备了长篇说辞准备让这位公主殿下振作起来,可没想到自己的学生的承受力竟出乎自己预料。他很熟悉这位公主殿下的性格,立刻敏锐地猜到这段时间之内是否发生了什么。
想及此,这位王党的中坚人物狐疑地打量了房间内一眼,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打开的窗户上。
“老师,你不用猜了,我已经想通了,我不可能将埃鲁因的未来拱手相让,也不可能任由兰托尼兰大公分裂王国。你说过,那面光辉的旗帜还留在埃鲁因,但我能将它重拾起来吗,无论前途多么困难与艰险?”格里菲因问道。
“不尝试如何知道结果,公主殿下。”欧弗韦尔收回目光,赞许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
“不过现下的首要任务是回到我的领地,在那里我将发起讨伐西法赫家族与圣殿的战争,我相信民众会与我们站在一起的,埃鲁因人从未忘记过他们曾与克鲁兹人英勇战斗过,忘记的只有那些忘记了贵族的誓言的人而已。”格里菲因公主点点头。
欧弗韦尔微微鞠躬表示赞同,他开口道:“那么圣殿一定得知我们内部发生了分歧的消息,但它一定不会料到我们会这么快决裂,这正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回过头,“尼玫西丝,你能调动多少皇家骑士?”
皇家骑士团的大团长卡德勒尔是利伍兹的学生,王党的死硬派,这个时节肯定不会站在公主一边;欧弗韦尔先前安排尼玫西丝进入皇家骑士团,就是为了遏制这位大团长的势力,不过至今为止,尼玫西丝也只在青年一代的骑士中享有威望而已。
尼玫西丝低头沉吟了一下,冷着脸答道:“不超过三成,而且都是从骑士学院毕业的士官生,缺乏实战经验。”
“少了一些。”公主秀眉紧锁。
“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外来的帮助。”欧弗韦尔微微一笑。
“外来的帮助?”埃鲁因的公主殿下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忍不住看了看衣柜那边。
“欧汀伯爵似乎对公主殿下反对分裂王国的做法非常赞赏,我先前送他出门,他言语之中有意于站在我们一边。他有手下有一支雇佣兵,随他一起从黑森林归来的,如果能说服他加入我们,不仅仅是对我们现下的局势有帮助。”狼爵士这才缓缓道来自己这一身淋得湿漉漉的衣服的来历。
“老师,你能说服欧汀伯爵吗?”格里菲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仅仅是因为这意外的外援,更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得到传统贵族的认同。虽然站在她一方的布兰多手下的势力早在托尼格尔的战争中崭露头角,但归根结底,这位公主殿下还是不认为一个新兴势力能有什么底力。
比起来,格里菲因更看重布兰多个人作为一个黄金阶的剑士所派上的用场。的确如此,相较而言欧汀伯爵手下一支能从黑森林中返回、身经百战的佣兵此刻在安培瑟尔现下风雨密布的局势之中发挥的作用就大得多了。
更何况欧汀伯爵身后还站着一个古老的家族,以及一大批与他持相同政治诉求的贵族,这是一个庞大的助力。能得到这个势力的善意,对于岌岌可危的公主一方的势力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不过躲在衣柜中的布兰多却对此嗤之以鼻,欧弗韦尔与公主殿下还是想要依靠贵族的力量。当然这也无可厚非,思想上的桎梏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何况王国确实也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治理,布兰多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贵族中有知识、有才干的人才要多得多。
奥伯古七世建立青年警备队、从建立从地方上选拔人才的学院,就是为了打破旧贵族对于权力的垄断,不过这一切如今才刚开了个头埃鲁因就陷入战火之中。但未来的埃鲁因依旧从此中获益,大批从青年警备队中选拔出的优秀人才充实王国,给埃鲁因这个古老的国度带来了十数年的中兴期。
若不是第二次与第三次黑玫瑰战争打断了这一进程,说不定那位摄政王公主殿下这能够缓缓将埃鲁因王国这辆脱轨的破车给挽回正确的轨道上来。
想及此,布兰多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继续听外面尼玫西丝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密道通往城外,但走陆路附近地区都在圣殿的控制之下,再往南是安列克大公的领地。骑士学院的学员们预先就策划过逃亡的路线,唯一的结论是走水路才有机会逃离安培瑟尔。”
“但我们没有船。”欧弗韦尔答道。
“有船也不行,新月之海上的风暴就要来临了,在这个时节无法出海。”尼玫西丝补充了一句。
“不,我们或许有一艘船。”格里菲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尼玫西丝与欧弗韦尔都奇怪地看着这位公主殿下,王室在各处都安排有密探与一些隐秘的退路,如果说在这里有一艘商船正是王室预先安排的暗子他们也并不会觉得奇怪——埃鲁因民间有一句俗话,国王的秘密最多——虽然不完全正确,但也道出了个中三分。
只不过没想到格里菲因犹豫了一下之后,忽然说道:“让我给你们引荐一位客人。”
“一位客人?”
尼玫西丝微微一怔,但欧弗韦尔一怔之后却露出恍然的神色来。格里菲因公主咬了咬唇,屈起手指敲了敲木桌道:“出来吧,布兰多先生,我希望你实践自己的诺言,全心全意帮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布兰多没想到公主殿下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推出去,不过他只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外面两位看样子都是格里菲因公主的近臣,她肯让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就说明至少这位公主殿下已经认同他成为这个圈子的一员了。
他吐了口气,打开衣柜的门走了出去。
“是你!”尼玫西丝微微一挑眉。
欧弗韦尔也抬了抬眉毛,但却没有急着开口。倒是布兰多有些尴尬,为什么不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一国公主,难免外人会有什么猜测——何况先前他确实做了一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情,虽然只是一时冲动——不过所谓做贼心虚,布兰多也忍不住脸红了红。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哈道:“欧弗韦尔爵士,又见面了。我听说你曾见过在下,不过可惜在下之前却一直无缘与爵士先生一见。”他说的自然是狼爵士偷偷跟踪他们的事情,这件事不是公主告诉他的,而是那头小母龙的提醒。再加上后来公主在信上无意中透露出的一些细节,布兰多只需一猜,就能猜出自己遇上了什么人。
事实上公主身边能自由行动的也就这几个而已,马卡罗当时还在南境的群山中当佣兵头子,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里登堡。
欧弗韦尔闻言微微一笑:“布兰多先生的剑术进展实在是出人预料,我先前听说你已趋近要素领域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事实就在眼前,这才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天才存在的。”他恭维了布兰多一句,但马上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布兰多先生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倒是想要一个答案。”
“老师。”格里菲因公主的脸蛋微微有些泛红,当然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害怕被拆穿的紧张:“布兰多先生早已成为我的骑士,他是我的密探,这次来安培瑟尔也是为了在暗中帮助我们的。这件事先前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让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手上有一艘船,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没记错的话,布兰多先生是乘托尼格尔领的船来安培瑟尔的吧?”半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手上有一艘船了?感情我还改行做船老大了?”布兰多微微一怔,他当然是乘船来的,可那船是地地道道的商船。现下风暴将至,可没有商船敢出海,托尼格尔与安培瑟尔的各大商会的关系也还没紧密到那个程度。他没想到公主大人说起谎话来也是有理有据的,不过他倒是确实有办法搞到船,不是靠买也不是靠借或者租,而是抢,纳加一族天生就擅长干这个,它们是点了强盗专精的——喔,是海盗。
他想了一下,很快理清了思路,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这套说辞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实际上破绽却很大,谁能想到王党会内部分裂呢。何况狮人提前发动战争的消息也是一两个钟头前才送到她的书桌上,她提前布置的说法其实很容易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个时候欧弗韦尔的思路还集中在布兰多与他手上的船身上,他看了布兰多一眼,勉强接受了公主殿下的说法,然后问道:“可即使有船,有风暴也无法出海,难道公主殿下打算穿过安培瑟尔海峡进入亡者之壁,可那边的海路是要途径安列克省的临海,安列克大公肯定会动用海军来拦截我们。”
“不,不用。”格里菲因摇了摇头:“安德浮勒圣殿的收藏品中有一座先君埃克时代的船首像,据说是用海魔鲸的牙作成的玛莎女神的船首像,传说装上这座首像的船只可以平息风暴。”
“这倒是个好办法。”欧弗韦尔眼中一亮:“不过安德浮勒圣殿的地库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去。”
“我会请玛格达尔帮忙,至于潜入圣殿的人选……”格里菲因将目光投向布兰多。
“我?”布兰多一怔,他倒是知道这座船首像的传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当然能拿到这东西的话也不错——倒不是为了应付眼下的情势,眼下有海魔鲸哪用那么麻烦——倒是未来可以为了进入风暴之乡作准备,风暴之乡是信风之环南面玛莎的守护之地之外的海域,里面有个巨大的副本可以拿到七十级的套装与重铸青铜躯体的任务物品。
风暴之乡外常年肆掠着魔法风暴,而且是纳加族人的禁区,没了纳加的海魔鲸,唯一的办法就是弄到可以平息风暴的物品。比如圣水宁静之息,玛莎船首像或者是足以操控天候的禁咒。
布兰多当然不愿意在这个时节节外生枝,只是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
格里菲因似乎很满意布兰多的态度,她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放心好了,布兰多先生,玛格达尔她在圣殿内行动自如,进入地库也不是什么那麻烦的事情。财物对于圣徒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事,只是常人难以进入罢了,你的任务不过是接应她一下,顺便把东西带回来。何况现下我身边,也只有你可以自由行动并且能取得玛格达尔的信任了。”
布兰多想了想,发现公主殿下的说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正好趁机去与玛格达尔接一下头,那位修女公主应该正在圣殿内探听消息吧。
……
第三百一十三幕漩涡(四)
格里菲因好像真解开了心结,在她的安排下,一切重新变得有条不紊起来。看着重新变得精明强干的公主殿下,布兰多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起先少见地露出彷徨无助的一面的公主殿下虽然也楚楚动人,但相较之下他更喜欢眼前这位公主殿下。
大概是因为更真实,也更接近他心目之中的那个形象。
但布兰多并未放松警惕,公主虽然暂时振作起来,却并不能改变现在他们正处于重重困难与险境之中的事实;至少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布兰多知道公主一派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要处理——
他并不打算开口,而是等人提出来。在场的欧弗韦尔心思缜密,黑发女骑士尼玫西丝看起来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没必要自作聪明。
只不过布兰多每一次看向那边,目光就忍不住被黑发的女骑士所吸引。尼玫西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非常熟悉的气息。
熟悉却又陌生。
屋内静下来一小片刻,尼玫西丝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不过她每次回过头,都看到对方飞快移开的目光。
“哼。”黑发女骑士微微皱了皱眉。在她不远处,半精灵少女正看似井井有条地安排下每一件事,她回过头——看向一侧的欧弗韦尔,昔日言辞锋利的狼爵士一言不发,尼玫西丝知道对方是在暗示自己发言。
“公主殿下,哈鲁泽殿下那边怎么处理?”
片刻之后,她静静地开口问道;这句话好像击中了埃鲁因未来的长公主殿下,少女一下僵住了,布兰多看到她纤细的指尖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
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早在骑士学院,小王子的起居便一直由王党负责,早先看来像是一种保护,但现在却成了监视与控制。现在她弟弟早已落入王党手中,而马卡罗、巴力伯爵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要想从他们手上夺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自然是要夺人,绝不能让我弟弟沦为他们的筹码。”可怎么夺人却是一个问题,公主深深地蹙起眉头——现下她能指挥得动的只有一支由还未完成学业的年轻士官生组成的骑兵,人数还不及王室骑士团的一半。
何况表面上公主还未真正和王党撕破脸,双方可以说都没有退路,王党一旦失去了最后的筹码,说不定会倒向炎之圣殿一方。这种可能性很小,但她不得不担心。
偌大的房间内竟沉默了下来。
“要不老臣走一趟吧。”欧弗韦尔答道:“实在不行,可以求助于湖之骑士,说不定……”
“我会试着说服芙雷娅的。”尼玫西丝静静地答道,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担忧来,冷静得像是一面雕塑。
湖之骑士上一次展示出的实力只怕仅次于布兰多在信风之环见过的安德莎,也难怪欧弗韦尔会想到他。只是虽然狮心圣剑还在芙雷娅手上,湖之骑士似乎也就一直保护在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身边,不过仅仅是保护而已,芙雷娅真不一定指挥得动这尊大神。
其实欧弗韦尔未必不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公主一派此刻也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布兰多摇摇头,终于忍不住插言道:“只怕不行,欧弗韦尔大人。其实要夺人并不困难,只不过要调整一下行程。”
“调整一下行程?”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我建议不要那么早动身,最好是等到贵族会议开始之后。”布兰多答道:“其实早晚动身并无差别,即使是我们现在离开,外面也是刀山火海,并不比直接杀出会场容易多少。”
“何况——”他还想接着说下去,但公主殿下已经眼中一亮打断了他的话头:“何况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要逃,也一定不会选在会场上。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反而更容易突围。”
“当然,我们不一定一定要杀出会场,我们可以选择在进去或者是离开安德浮勒圣殿前的时间段,那个时候一定是对方警惕最松懈的时候。”
“而且关键是,我们前往会场,马卡罗等人就会放松警惕,以为公主殿下拿不出勇气与他们撕破脸。”欧弗韦尔也点点头。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布兰多比他们先想到这一点不是说他更胜一筹,只不过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甚至跳出这段历史之外,更清楚接下来的会议上会发生什么。而公主一派更多的要面对对于未知的未来的惶恐,谁知道炎之圣殿会不会在下一次会面时就刀俎加身。
但布兰多一戳破这层窗户纸,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那么就定在会议结束之后吧,王党还与西法赫大公有一仗要打,我们且看戏好了。”一瞬间,对于局势的把握能力仿佛回到了这位公主殿下身上,她轻轻一笑,略带讥讽:“炎之圣殿要对我们动手,恐怕也不会在短时间之内,毕竟他们要等北方的联军抵达不是么?”
“既然我们要前往参加贵族会议,能不能麻烦布兰多先生你护送一下王子殿下离开庄园?”
说是护送,其实也和明抢差不多了。但布兰多却摇了摇头:“这个人选,在下并不合适。首先我不认识王子殿下,其次这一次突围公主殿下手下的军队恐怕也不太足够,而我在安培瑟尔现在也有一支军队,我将亲自指挥他们协助公主殿下突围。”
在场的诸人听了这说辞都是眼前一亮,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公主的骑士”竟然真的带了一支军队来这里。当然,布兰多目前明面上的身份是王室的“密探”,自然而然这份功劳就落在了公主头上。
欧弗韦尔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学生,难道她真的早预料到今天的情况?
只有格里菲因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
“公主殿下让贝格宁子爵护送哈鲁泽王子殿下?”
雷霆与风暴正在整座城市上空汇聚,云层像是上了灰黑二色的画布,层层浸染,颜料顺着雨纹扩散,风暴云也变化着形状。
雨水冲刷着屋檐——
暴雨很快织成银色的光带,水珠沿着帽檐滚落形成一束束细细的涓流,所幸油布斗篷并不浸水;芙雷娅回过头,灰褐色的眸子在夜色下闪闪发光,她侧头看着布兰多,白皙的皮肤映着微光像是玉石一般皎洁。
布兰多点了点头。
他认识的贝格宁子爵是西法赫大公的幼子,怀着对于公主的倾慕站到了这个阵营之中。这人在历史上并没有赫赫的名声,后来好像成为了西法赫家族的家主,仅此而已。
不过此人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同时又游离在王党之外,正是适合这一任务的完美人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难道是因为嫉妒的缘故?
“我听说……”芙雷娅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布兰多回过头看着她,这位未来的女武神身上稍微脱去了昔日的青稚,但身上依旧还残留着布契乡下那个倔强的民兵女队长的影子。
“我听说贝格宁子爵倾慕于公主殿下,他本来是西法赫大公的幼子,他来到这里,代表着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我想,公主殿下会这么信任他,也是有缘故的罢。”
布兰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布兰多心知少女时代的公主心中未必没有柔情,只是她表现得比一般人更加铁石心肠罢了。她所代表的科尔科瓦家族与贝格宁背后所代表的西法赫家族不可能结合到一起,但说不定贝格宁子爵真的曾经得到过这位公主殿下的心。
大雨侵盆,闪电偶尔点亮整个天地,让世界融入一片白茫茫之中。安德浮勒大圣殿默默矗立在雨幕之中,整个建筑像是一面无声的墙,墙上矗立着石像鬼与飞龙的雕像,每一座都是无价的艺术瑰宝。
两人藏身于离圣殿一街之隔的小巷之中,此刻离与玛格达尔约定的时间不过还有一小会。
他说是来盗取船首像,但其实只是来和玛格达尔接个头而已。现在他有海魔鲸在手,犯不着于这个多事之秋去节外生枝。
一旁芙雷娅微微有些羡慕,大抵女孩子对于这样浪漫的事情都缺乏抵抗力。不得不说贝格宁的行为在这个世界的确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作为一个贵族背离自己的家族仅仅是为了追逐自己的爱情。
那是在骑士小说中才存在的故事。
不过露出少女的一面的芙雷娅也是挺可爱的,布兰多忍不住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女武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有在罗曼和芙雷娅面前才能表现出自然的一面,好像可以放松下来似的。
说到为了理想抛弃一切,这位女武神殿下其实也是一个同样的人。而现在为了这位未来的女武神和这个王国的明天,似乎他也一样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为了另一个不一样的历史而努力而已。
芙雷娅回过头时,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布兰多赶紧摇摇头。
“玛格达尔公主怎么还没出来?”芙雷娅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异样,而是问了一句,她一向是个急性子的人。
布兰多看了看时间——时间刚好——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圣殿的后门。那边依旧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这使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般来说接头双方对于时间应当是非常敏感的,除非出了什么问题,一般很少会出现迟到这种情况。
再说了,玛格达尔公主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布兰多?”芙雷娅看出了端倪。
“预定时间已经过了。”
她微微一皱眉:“会不会……是玛格达尔公主遇上了什么麻烦?”
“有可能。”布兰多只能这么猜测。
“那我们怎么办?”
布兰多的眉头几乎皱成一个川字,要说他并不需要什么狗屁船首像,那个随时都可以过来拿;而事实上新任主祭默罗斯交给伍德的那封信的内容,在得到了北方的消息之后他几乎也可以猜个七七八八,来和玛格达尔接头,其实不过是确认一下。
现在最保险的办法,无疑是掉头就走。但布兰多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他觉得自己要是二话不说就离开的话,对安德浮勒圣殿中可能遇上麻烦的玛格达尔公主来说就好像是一种背叛。
就像是抛弃战友,布兰多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布兰多,要不要进去找她?”芙雷娅小声问道:“玛格达尔是公主殿下的好友……”
“恩,你打算怎么进去呢?”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不是吗,总会想到办法的。”
这也太想当然了,果然这笨女人还是本性未改啊。布兰多摇摇头:“不用了。”还没等芙雷娅对他瞪眼睛,他就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跟我来吧——”
……
第三百一十四幕漩涡(五)
“玛格达尔小姐。”
纵使安德浮勒大圣殿外风雨如晦,但丝毫不改这座往日的神圣之所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与肃穆;圣殿的大厅是平日里静思祷告的场所,在某些庆典中甚至要容纳上千人一起祷告,因此内部修筑得十分雄伟壮观,二十八根灰石柱支撑起一座深邃的穹顶,一排排长椅朝向中央的圣坛形成一个向心的扇形空间,充满了一种空间上的威严感。
在这里,每天都有大量下级服事人员负责打扫清洁,这些下级神职人员看到玛格达尔公主从外面走回来,纷纷忙而不迭地起身行礼。
玛格达尔本身就是高阶神官,又是一国公主,更不用说名义上上还是大主祭伍德的学生。而今伍德离开安培瑟尔,眼看就要前往总殿权力的中枢,因此这位公主殿下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愈发尊崇起来。
玛格达尔停下来,轻轻向众人点头回礼。虽然生来就是一国公主,但她身上很少看到那种贵族千金的娇贵与骄横,虽说这与她所受的教育无不相关,不过也有她性子中本就温和的一方面的因素。
这位修女公主在交际场合一向以亲和而著称,在圣殿内外都不乏赞美之词。
“伍德大主祭在么?”她问道。
“主祭大人他……好像依旧不见外人,玛格达尔小姐。”众服事七嘴八舌地开口答道。
“这样啊……”玛格达尔心中微叹,虽然早有所料,但难免感到沮丧。她想了一下,又问:“那么默罗斯大人呢?”
她称呼伍德为大主祭,反而称默罗斯为大人,态度一目了然。但众人心知肚明,也不拆穿,默罗斯为人冷淡、权欲极重,在安德浮勒大圣殿内一时也没多少人真正认同这个“外来者”。
一个服事想了下回答说:“主祭大人好像在会客。”
“会客?”玛格达尔微微一怔,这么晚了还有什么客人,“客人是谁?”
“是尤熙侯爵,还有一位我们不认识的贵族。”另一人答道。
是他?玛格达尔知道尤熙侯爵是站在西法赫大公一边的,不过这人与北方的同盟关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紧密,这个贵族之中的浪荡子这个时候来圣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上次发生的事,心中难免浮起恶感。先前那个服事人员察言观色,忙问道:“玛格达尔小姐,您要过去看看?”
“不,不用了。”玛格达尔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恶心的神色来。
众服事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面传言这位修女公主曾与尤熙侯爵有过不愉快,现在看来果然。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烫,手心都紧张得出了汗;她心中默默忏悔,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玛莎大人会不会原谅自己当众说谎的行径。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所选择的并不后悔的一条道路。
“玛莎在上,请保佑我成功。”玛格达尔心中默念。
……
狭小的房间内一灯如豆,烛火的光芒忽明忽暗,偶尔还会爆出一个火花,映出周围两张同样阴暗不明的面容来。
布兰多所知的安培瑟尔第二任(1)大主祭默罗斯历史上就是一个著名的权欲熏心的小人,但与他在信风之环杀死的大神官安曼稍有不同的是,默罗斯虽然为人阴险、冷漠,但为人本身却非常自律,生活简朴,对于物欲没什么追求,生平简直就像是一个苦修士。
(注1:游戏历史)
且不说他这样的形象是不是装出来的,但至少在他一任之内都维持了这种形象;此人与埃鲁因贵族的关系也不冷不淡,政治主张稍微偏向克鲁兹帝国派,但至少还与埃鲁因王室保持着表面上勉强过得去的关系。
不过那毕竟是历史之中的故事。现在布兰多如同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影响了历史渐渐偏离原本的轨道,这位新任大主祭的态度也与历史上大为不同。
这件狭小的房间正是位于安德浮勒大圣殿偏殿的一间客房,由于大圣殿平日里很少接纳外客,因此客房也不多,并且大多偏于简朴。默罗斯与伍德接交权力也有一段时间,但这位新任大主祭却一直住在这里,从这里也看出他对于物质生活追求寡淡。
但屋内两个人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尤熙侯爵。他浪荡子的形象虽然或多或少是一种欺诈性的伪装,但这位侯爵大人对于生活品质的追求却是真与其他贵族如出一撤,这间屋子在他看来简直就像是贫民窟,虽然桌椅擦拭得还算明亮干净,但给他的感觉却好像上面总是有一层灰似的。
侯爵大人不过坐了片刻,就有一种蚂蚁在身上爬的心里错觉。更不用说他心中还压着沉甸甸的“要紧事”,一时间更是烦闷。
只不过主人一时间还未到,两人皆不敢造次。
终于,脚步声响起,不过片刻,默罗斯那张阴冷的脸就出现在门外,特征分明的鹰钩鼻子就像是他的标志一样,此刻这位主祭大人穿着平日里主持日常事务的金红色长袍,板着一张脸。
他总是这样一副表情,当时埃鲁因玩家就给了他一个铁面人的外号,这倒并非说他是铁面无私,不过讽刺这家伙没有表情罢了。
尤熙侯爵心中可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这位大主祭且不说本身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庞然大物;虽说埃鲁因在几个世纪之前曾经战胜过克鲁兹人,但的今天的埃鲁因贵族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畏惧克鲁兹人的一群人之一。
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两人都起身行礼,默罗斯不过是点头还礼,傲慢之意尽显。尤熙侯爵等人却不觉有异,仿佛不这样才感到奇怪似的。克鲁兹人积威已久,整个埃鲁因上上下下都自觉低人一头。
“侯爵大人,你这么晚到这里来,想必是有要紧事。”默罗斯大主祭并无寒暄之意,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开口问道。
“正是。”尤熙侯爵微微一笑,这会儿又恢复了本色,“不出主祭大人所料,我们送过去的信果然起了作用,王党内部似乎已经吵起来了。”
他边说边笑,说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着讥讽了一句:“马卡罗、利伍兹之辈,虽然聪明卓绝,但却受各自利益所驱使显得目光短浅;只能看到棍子上的胡萝卜,全然不顾前面的陷阱了。”
“由此可见,一个崇高的目标的重要性。”默罗斯点了点头,默认了尤熙侯爵的自我夸耀。其实这个计划本身就是对方提出的,他们封锁北方的消息,却在这个时节通过对方身边的眼线把狮人入侵的消息捅上去,果然王党那边就一片混乱了。
这可说是阳谋,但他们知道马卡罗等人不得不吞这个饵,这是由贵族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默罗斯忍不住冷笑。
“可笑他们还想南北分治,就怕活不过明天的日落。”尤熙侯爵得意地笑了笑。
从暗道中过来的玛格达尔公主一开始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话,她忍不住吓了一跳,开始还以为说的是格里菲因,但仔细贴在墙侧一听,才意识到对方谈的是王党一众。
王党竟真的与格里菲因起冲突了!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忍不住一下屏住了呼吸,一方面她下午在拍卖场听了布兰多“大逆不道”的言论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转眼就成了现实;而另一方面,玛格达尔忍不住皱起眉头,与王党决裂,自己挚友的处境就愈发危险了。
这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
她闭上嘴,不敢发出声音,又仔细听下去;安德浮勒大圣殿的建设与改造工程都由炎之圣殿一力完成,这里的密道不止是她、其实新任大主祭默罗斯也应该知道,只不过对方应该不知道还有另一把通往密道的钥匙,才会放松警惕罢了。
正因此,她才敢向布兰多夸下海口。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依旧不得不小心谨慎。
默罗斯的实力在圣殿之中算不得出众,但作为大神官也有趋近要素的实力。尤熙侯爵虽然世人皆知他是一个浪荡子,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有黄金阶的实力。旁边那个认不得的贵族看起来也是不凡,玛格达尔透过密道的窥孔观察着外面的一切,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这个时候尤熙侯爵刚刚发表完自己的意见,默罗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之间有些不快。他生性小心谨慎,最厌恶的就是那些自大之徒,何况王党也不真就是垫板上的鱼,他们之中布加与利伍兹都是要素之境的强者,真要留下来可没那么简单。
其中利伍兹更是成名已久的巫师,总所周知,同阶之下巫师可比剑士难对付多了。
他摇摇头,答道:“王党就算了,公主那边也不好对付。尼玫西丝、欧弗韦尔都是黄金阶的高手,效忠于那个小丫头的王室骑士之中,也不乏棘手的人物。现在又多了一个湖之骑士,实力只比利伍兹更强——”
“关键是,狮心剑已在她手中。护剑者家族自然会倒向她一边,听说燕堡伯爵三位黄金阶的高手此刻都在安培瑟尔,更重要的是,那个不逊色于要素领域的年轻人。”默罗斯说完,看着尤熙侯爵。
尤熙的脸抽动了一下:“哼,的确如此。”
“虽然他们心已经不齐了,但我们还是要同时动手对付相当于四个要素高手,你们可没有问题?”默罗斯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屋内两人。
“没问题。”尤熙侯爵身边的贵族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啊!”玛格达尔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会儿她终于看清最后那个贵族的脸。那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贵族,脸也是一张大众脸,但玛格达尔却恰好认识对方——那应该是巴尔塔伯爵的一个家臣。
白狮军团!
白狮军团难道已经来到安培瑟尔附近了?白狮军团曾经是埃鲁因人的骄傲,但而今这骄傲已经不在,巴尔塔侯爵被王长子收买,早已倒向北方的贵族一边了。不过与黑刃军团不同,白狮军团是边防戍军,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克鲁兹人。没想到众人皆把目光投向了原本的禁军黑刃军团的时候,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支力量。
可他们怎么敢调离边境?西法赫大公是疯了?玛格达尔脑子里一团乱麻,同时也出了一身冷汗,所幸密道的隔音效果还算理想,她之前发出的声音并未为外面的人所察觉。修女公主轻轻吐了一口气,手脚都有些冰冷,可还是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那就好。”默罗斯点点头,又回过头:“指认的人可选好了?”他严厉地盯了有些侯爵一眼:“这关系到圣殿的名誉,是我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请放心。”尤熙侯爵马上点点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放到茶几上:“那人绝对可靠,这枚戒指他的信物——”
默罗斯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枚戒指冷冷地点了点头。
但正是这个时候,屋内的三人都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仿佛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谁!”实力最高的大主祭最先反应过来,他厉喝一声,一举手射出一道金红色的射线击中屋内一张书柜。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书柜顿时四分五裂燃烧起来,木屑与火花仿佛缤纷的蝴蝶一样纷纷而下。而同一时间,屋内一侧的墙壁忽然轰隆隆晃动起来,向一侧滑开,竟露出一条密道。
默罗斯第一时间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边,他马上看到了瘫坐在地上,一脸惨白的玛格达尔。
“玛格达尔小姐!”安德浮勒大圣殿的新任大主祭面色青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这一次你做得太过了,我想伍德也保不住你了。”
但玛格达尔恍若未闻,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他手上的那枚戒指。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
第三百一十五幕漩涡(六)
“看来我们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我想想,这像是山民寓言之中贸然闯入猎人陷阱的小母鹿,玛格达尔小姐,真是欢迎之至。”尤熙侯爵笑道。
修女公主忿恨地盯着他,但更多的目光依旧落在默罗斯大主祭手上,她脸上既惊又惶的神色揭露出她心中的惴惴不安;侯爵大人回过头:“主祭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位美丽的小姐呢?”
“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这个女人的身份很复杂,是一个你招惹不起的麻烦。”默罗斯主祭板着脸答道。
“哈,你开玩笑了,主祭大人。”尤熙侯爵哈哈一笑,“女人嘛——我有很多,比起那些娇媚温柔、柔软得像水一样的女人,我对招惹带刺的玫瑰可一向兴趣缺缺。”
大主祭看了他一眼。
他抬头对玛格达尔冷冷地说道:“我会把你送到伍德身边去,他会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在这件事了结之前,他会代我监督你,公主殿下,请你自持身份。”
他加重语气:“这也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考虑,没有下一次了,玛格达尔公主。”
“我不需要你们怜悯,卑劣之徒。”玛格达尔脸色惨白,咬紧牙关拒绝道:“假借圣殿之手介入他国政治争端,尊崇的炎之王吉尔特云巅的桂冠也要因你们而跌入凡尘,染上瑕疵,安培瑟尔事后,你等皆是罪人。”
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默罗斯面无表情,修女公主字字诛心,这几句话几乎是对一位虔诚信徒的最高审判,但在他听来却不痛不痒。“圣战在即,埃鲁因内部陈腐不堪,若不以雷霆之势自我净化,万千黎民陷入火海,不过早晚。”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公主殿下,你的看法不过是妇人愚见。”他一条条驳回玛格达尔的话,话锋一转,举起手上的戒指,“再说,你所在意的不也只有这个?你我在玛莎面前一样赤身裸体面对审判,我并不觉得比你羞愧许多——”
默罗斯手中是一枚普通的贵族玺戒,通体由炼银铸成,在烛光下表面笼罩着一层微光,戒指上用橄榄枝雕出纹理,环绕着中心一枚火焰般的红宝石。
戒指上的徽记,有橄榄枝,有火焰与流风之纹,也有新月,正是西法赫家族的家徽。
修女公主哆嗦了一下,脸蛋更加白了一分。
默罗斯向尤熙侯爵使了个眼色,“送她到伍德那里去,若他问起来,你可以如实回答。”
“这倒是其次,不过我真不想和伍德大主祭见面,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我。”尤熙侯爵自嘲地答道。
默罗斯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暗自讥讽。玛格达尔低下头去,心中更冷了一分,听他们这么说,伍德主祭早已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没有表态而已。
“默罗斯也好,主祭大人也好,他们代表的都是炎之圣殿、是克鲁兹,但绝不会是埃鲁因、是自己的挚友,亦或是……”
她怔怔低下头去,没发觉尤熙侯爵已来到自己身边,后者微微一笑,准备扶她起来。玛格达尔感到一阵由衷的厌恶,她用手一甩,怒道:“我自己来。”
可没想到一拉一扯之间,“叮当”一声,一枚黑沉沉的东西就从尤熙侯爵手上落到地上。
那是一枚环形的蛇状指环,代表万物归一会的衔尾蛇之环。
屋内微微一静。
屋内三人同时变了脸色,玛格达尔抬起头,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默罗斯与尤熙侯爵,她脑子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一样乱成一团,纷杂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但最终沉淀为一个字:
跑!
修女公主心思如电闪,但脑子里却清明起来,马上起身就跑。
“抓住她!”大主祭冷冰得好像没有感情一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就好像是一柄冰冷的利剑一样刺穿了公主的背心,让她打了一个激灵,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弭。
他们真是一伙的!怎么会这样!
玛格达尔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只要慢一步,多半无法幸免。何况这个秘密关系太大了,她必须要告诉其他人。
伍德主祭?
玛格达尔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一时间竟不敢确定那个与自己亦师亦友的大人物是不是也参与其中,她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一位年轻得过分的领主。
但来得及吗?
修女公主心中怦怦直跳,忍不住回头去看。但这一看,时间就好像在她眼前定格。她先看到尤熙侯爵近在咫尺,看着她略微有一些惋惜的眼神,然后看到了对方手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不要……”
玛格达尔感到自己的泪水止不住流出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一心求死,她还想活下去,那怕是回到自己的故乡,过上平静的生活。
剑从她背后穿心而过。
安妥布若的公主感到自己好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然后刺痛才弥漫开来,“对不起,格里菲因……”
黑暗逐渐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安德浮勒大圣殿内庭,黑漆漆的雨夜之中雨水像是一匹匹银练一样从天井上垂下,冲刷着庭院之中的树木;不过在一片灌木之中,却传来两个人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嘿,吉尔。我说,我们这么做会不会风险太大了一点儿,这里可是圣殿啊,你想想,那些大人物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死我们。”
灌木下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块地面忽然晃动起来,然后整个儿陷了下去。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泥浆中开了一个洞,地面上的水和泥土跟着倒涌而入——
“快躲开!”
“你小声点,啊——”
“呜……呸呸,我早说过你不应该选下雨的时候出门,尤其是今天晚上,我新买的衣服全湿透了,你看看,上面全是泥巴,全完了。”
“布,那件衣服是你偷来的。”一个声音善意地提醒道。
“这不是关键,再说买和偷有什么差?最后人们还不是要为赃物而付款,好吧,换个话题——我是说你发现的这个地道完全不靠谱,至少设计它的人完全没考虑过会进水的问题。依我看,要么是他的脑子也和我的衣服一样进水了,要么就干脆这就是个蠢蟊贼的杰作。”
声音停了一下,“就和我们一样。”
“我们可不是什么蟊贼,我们是大盗。”
“得了吧,吉尔,我们就是蟊贼。”第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
“等干完这一笔,我们就是大盗了,等等,有人来了,你闭嘴!”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灌木下面的洞口中冒了出来,不得不说外面的雨很大,一会儿工夫就把这脑袋上的头发全浇湿了。
不过这个被称之为吉尔的年轻人却好像并未察觉,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出现他有一双大得出奇的翠绿色眼睛,没错儿,这是个大妖精。精类生物中最大的一种,如果你不特别留意他们的眼睛,你会认为他们是半身人,不过没有那么毛茸茸的手和脚罢了。
在沃恩德的任何一个故事当中,妖精都是一种美丽的生物,他们的远亲,精灵更是美的化身。不得不说大妖精也是一样,他们都是相当精致、漂亮的种族,不过可惜没什么好名声。
如果说在大陆上游荡、居无定所的半身人好逸恶劳的话,大妖精这一族简直就是蟊贼的容身之所,关于他们的传说中十个有九个倒是与神偷有关的。
当然神偷固然令人向往,现实生活中的蟊贼可就没那么好名声了。
吉尔和布正是安培瑟尔广布于地下、阴暗之中的盗贼兄弟会中光荣的一员,当然,光不光荣还是两说,但胆大包天简直是一定的。吉尔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到了一张地图,事实上是一张设计图,一张关于圣殿地下暗道的秘密设计图——
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玩意儿。
若是一般人,肯定会把它好好藏起来,或者要么干脆烧掉,或者赶紧脱手卖个好价钱,免得惹祸上身。但吉尔却立刻产生了一个堪称“盗贼的典范”的想法:
他决定偷偷溜进圣殿来大干一笔!
这简直是疯了。
当然,这在大妖精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在大妖精的伦理道德之中,天地之间的财物皆是无主之物,有“德”者得之。这个“德”究竟是什么“德”,那就不好说了。
吉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借着雨夜仅有的一线微光——大妖精的视力比人类好百倍,事实上纵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晰视物,只不过瓢泼大雨严重干扰了他的观察,一直到对面的脚步声很近了,他才抖了抖耳朵,听出对方是冲自己这边走过来。
“嘘!”他赶忙回头给自己的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布的大嘴巴在盗贼兄弟会可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不,有好几次都是因为他多嘴才导致失手。
吉尔看来,若不是自己这个多嘴的同伴,他们两至少要少在安培瑟尔的牢房里少待一半的时间。
所幸,这一次布看起来很乖巧,也许是他正在整理“新衣服”上的泥巴的原因。
吉尔很快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黑暗中一前一后走出来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背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三人来到庭院另一边停下,然后从地上打开了一个盖子。那是暗道另一边的一个出口,吉尔记忆力很好,或者不如说这是“夜莺”的基本功。
雨幕中,很快那个扛着袋子的人就把东西放了下去。只听另一个人说道:“这件事太重要,先放在这里,等到伍德离开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送出去。”
“伍德主祭会不会怀疑?”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问道,声音很小,若不是吉尔有着一对又尖又长的耳朵,还真不一定听得清楚这句话。
“放心,玛格达尔这几天常常偷偷离开圣殿,等到明天一乱,其他人自然会以为她在混乱之中失踪。”
三人在雨中短短地交换了几句话,但这边吉尔心中已是一片火热,“玛莎在上,他们埋下去的‘宝贝’竟然和大主祭有关!”——身为一个合格的安培瑟尔人,尤其是对那些上层贵族了若指掌、日夜惦记的蟊贼来说,当然知道“伍德”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他甚至完全没听清楚后面几句话是什么,等到三人一离开,就蠢蠢欲动地爬下去拽了拽自己的同伴,兴奋地叫道:“你听到了吗,布,这次我们发财了!”
“是。”布没好气地答道:“但愿麻烦不要同样大。”
“风险与利益同在,我的伙伴。”
……
第三百一十六幕漩涡(七)
穿过纵横交错堆满谷物与食水修筑得像是地下工事一样的密道,吉尔很快就找到了那三个神秘人埋下“宝藏”的地方;狭小的密道之中,一只巨大的口袋静静地躺在地上。
吉尔和布眼中一齐放出光来,“吉尔,我们打开它吧?”
“当然!”
两人七手八脚地拆开绳索,不过布袋里最先露出的可不是金光耀眼的财宝,而是一个脸面若白纸、双目紧闭的少女,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向后退去。
“啊啊啊啊!吉尔,这可不是什么宝藏!”
“我当然知道,天哪,这一定是一起谋杀!玛莎在上,竟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老天作证,我可什么都没有干!”
“布,快拉我一把,我吓得腿都软了。”
“吉尔,我也是一样。我不止腿吓软了,连背都吓软了。”布哭丧着脸说道,他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呢。
“别胡扯,布,背怎么可能会被吓软!”
“这是真的,吉尔,软绵绵的,甚至感到背后的墙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胡说,墙怎么会变软?”
“真的,何况我说了,那只是错觉而已!”见自己的同伴不愿相信自己,布怒气冲冲地回答道。
只是他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道:“我想,那不是错觉——而是因为你靠在我脚上的原因。”
“啊!”布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贵族礼服、腰佩长剑,看起来温和亲切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背后。
“啊啊啊啊!”布和吉尔同时跳了起来,在这种鬼地方遇到一个贵族,就好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两人都差点吓呆了,“啊啊啊!这这这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只是偶尔遇到而已,你可千万别把我们抓到港务局……”
“我只是说……只是说,你可千万别冤枉好人……”吉尔哆哆嗦嗦地看着这个出现得悄无声息地陌生人——他虽然胆大包天,但在安培瑟尔对于谋杀的处刑一向是严厉到要处以剥夺安培瑟尔公民身份、没收全部家产并处以绞刑的。
当然,这里连最严厉的一条就是要没收全部家产,至少在吉尔和布看来是这样的。
这简直就是直坠地狱的惩罚。
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自然是布兰多,身体中拥有一半穿越自“未来”的灵魂的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圣殿地下的这条地道;这条地道与安德浮勒大圣殿一起由罗格宁设计建造,地道原本设计来作为圣殿地下的防御工事,不过后来圣殿用它来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地道的入口与钥匙都应该掌握在大主祭手中,一般人自然不得进入。不过可惜的是,在琥珀之剑中有一个任务与这条地道相关,于是这个地道就有了一个“额外的入口”。
这个不为人知的入口与一条下水道相连,是当年罗格宁留下的“后门”之一。当年安培瑟尔攻防战之中,身为埃鲁因一方的玩家曾多次使用这个秘密入口反复攻陷处于玛达拉控制之下的安德浮勒大圣殿,因此这条秘道也一度被称之为“圣殿的生命线”。
不过在这个时代,当年那位提供任务的罗格宁家族的后人应当还在灰风港潦倒度日,等待命运的召唤,布兰多有理由相信除了自己之外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么一条秘道。
因此他看到吉尔和布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本来想过玛格达尔公主手上可能也会有这条地道的钥匙,以她在伍德身边的地位,这位公主殿下完全有机会复制一把钥匙。虽然这么做与她的身份不符,但以这位公主在他面前夸下海口那笃定的态度,布兰多就能或多或少猜出这一点。
不过他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一对大妖精,大妖精这个族群他熟悉得很,可以说是盗贼的温床,玩家之中有许多著名的“夜莺”也是来自于这个种族。
他们出现在这里,布兰多一下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个时候芙雷娅才从布兰多背后走了出来,她首先看到的当然是两个聒噪不休的小家伙,忍不住呆了一呆:“布兰多,怎么有两只地精。”
“不,我们才不是地精!我们是妖精!”吉尔一下就出离于愤怒了,他可以忍受绞刑,但绝对不能容忍别人污蔑他是一只地精。
虽然在沃恩德,地精与妖精的确都是同属于精类生物的大家族,但妖精是绝对不屑于与肮脏的地精为伍的。在他们看来地精都是穴居人,或者说穴居人是地精的祖先。
“妖精?妖精不是小小的吗?”未来的女武神还伸手比了那么一下,意思说,妖精不是只有那么一两寸长的小人儿吗,还长着漂亮的翅膀。
“那是森林妖精,我们是大妖精!”吉尔忿忿不平地答道,不过语调不禁有些沮丧;就好像妖精看地精一样,大妖精与森林之中的妖精比较起来,血统上的确是要低那么好几个层次的。
“原来如此,啊——”芙雷娅正点点头,但忽然看到了两个大妖精背后的口袋,脸色一下白了:“玛格达尔公主!”
布兰多面色也是一变,他不等吉尔分说,就一把分开两人,用手在安妥布若公主的脖子上一按——体温冰冷,但还柔软,只是已经感受不到脉搏——布兰多在芙雷娅哪里学过战地急救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他还不死心,调出一个虚拟的光屏一看,顿时心中一片冰凉。
荧光闪闪的光屏上一行冰冷的大字:
姓名:玛格达尔·阿尔芒洛杜尔·德·安妥布若
种族:???
性别:女
状态:死亡
剑伤在心口,几乎是穿胸而过。人类受到这样的伤害,那怕是一只脚跨入了要素之境也是必死无疑,更不要说玛格达尔公主只是一个普通人……
布兰多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面色一下阴沉下来。玛格达尔公主与他交集不多,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游戏之中,不过这位修女公主在短短几次会面之中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为人温和、彬彬有礼,却又没有一般的贵族小姐的毛病,不古板冷漠,甚至有一些热情好客;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尔虞我诈的贵族圈子之中,她没有染上一丁点坏习惯,哪怕是在埃鲁因与圣殿最黑暗的日子里,她也依旧保持着最纯洁的心性。
为了友情而坚定自己的信念,这样的人即使是在精神文明更加发达的现代社会,也寥寥无几。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虽然是教徒,但她信仰的是真正的真理,人心之中最为光辉的一面。
芙雷娅默默不语地在布兰多身边蹲下,这并不是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牺牲的第一个人,但却是她一直以来所最熟悉的人——而这位公主殿下的挚友、平日里亲切温文尔雅的少女,如今就那么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成为了一具尸体。
这样的震撼,让她忍不住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布兰多叹了口气,伸手抚平这位公主殿下生前因为搏斗而弄乱的发丝,尽量使对方看起来安详一些。
“布兰多……”未来的女武神声音都有些颤抖,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到这个地步。
对于圣殿来说,修女公主不一直是最虔诚的信徒么?
布兰多摇摇头,心中也有些疑惑。这个结果也超出他的预料之外,在他想来,即使玛格达尔暴露,最多也不过是被软禁起来,对方怎么可能下此毒手、怎么敢于下此毒手,对方的反应之激烈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料。
但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理出一个头绪,心中反而有如乱麻。
他在旁人眼中从来不是一个理智到冷漠的人——这一点与这片土地上大多数贵族正好截然相反,贵族们欣赏这种冷冰冰的理智,甚至认为这是一个优秀的领主所必要的杰出的优点——但布兰多与这一品质格格不入。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布和吉尔:“看看你们俩干的好事,你们在埃鲁因的土地上谋杀了一位别国公主。你们知道自己犯了一件多大过错,甚至有可能挑起一场战争——”
“我必须将你们逮捕并遣送,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邻国将要到来的怒火……”布兰多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冰冷而显得公事公办,虽然他心中沉重得像是要窒息一样。
被布兰多冷冷盯视的吉尔和布两人吓得脸都青了,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贵族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反正很可怕就是了,又是战争、又是平息怒火的,两个小家伙忍不住吓得哆哆嗦嗦起来。
尤其是他一边还站着穿着埃鲁因军服的芙雷娅,这更使得这种威胁看起来很有说服力。芙雷娅穿的虽然是禁卫军的军装,不过两只大妖精可分辨不出禁军和港务局的士兵有什么不同。
在他们看来,布兰多就是那个要将他们逮捕归案的可怕的杀神。
芙雷娅当然知道玛格达尔不可能是这两个小家伙杀死的,不过他们在这里,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她知道布兰多正在用计套对方的话,虽然看吉尔和布吓得哆哆嗦嗦像是抖糠一样有些不太忍心,不过一想到玛格达尔公主惨死的样子,也不得不硬下心肠来。
布和吉尔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直到布兰多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些惩罚性的措施当中也包括没收你们的全部财产——包括你们埋在城外森林之中那些。”
“不,你怎么知道!”吉尔一下吓傻了,每一次港口大法庭没收他们的全赃物的时候,事实上都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因为大妖精有一个习惯会把财物埋起来。它们一族一般会选择一个不为人知的、而且固定的地方埋财物,通常是一个族群选择一个地方,只有大妖精自己才会知道哪些地方有哪些“族群”的宝藏。
但布兰多是一个例外。
“不不,我是说,这不关我们的事,你不能这么做……”吉尔和布一下就急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吓呆了,这一次就是真的坐立不安了。
尤其是一想到他们的财产还岌岌可危的情况下。
“不关你们的事?”布兰多提高语调,冷着脸问道:“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们是来偷东西的吧?”
“不,我们就是来偷东西的。”布马上倒豆子似地将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了,急得一旁的吉尔想堵上他的嘴。
“很好。”布兰多冷冷地说道:“按照安培瑟尔的法律,偷东西也是要被罚没全部财产的一半,并且还要蹲一年的监狱,你们应该都清楚这一点?”
“喔不……”布一下就后悔了,虽然不是罚没全部财产,但这一半也够他们受的了。尤其是,这一次是“真正”的全部财产的一半。
“不过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布兰多话锋一转,“眼下你们正参与到一起谋杀案中来,如果你们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说不定我会考虑酌情减轻你们的量刑。”
布兰多这么说的时候俨然就是一位大法官了,不过两只大妖精可没考虑过成为一位大法官需要经过什么合法的程序,或者说在这里审理他们的盗窃案究竟合不合符规矩,总之在他们看来,一位贵族是肯定有权力对他们喊打喊杀的。
两人连忙忙而不迭地点了点头。
“很好,告诉我你们怎么发现她的?”布兰多问道。
“她?不不,先生,我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口袋,我们可不知道这位……这位公主殿下在里面。”吉尔连忙答道。
“一个口袋?”
“是的。”吉尔连忙把之前看到的一切如数吐露而出,生怕有什么遗漏弄得这位“法官大人”一怒之下改变初衷,可想而知,对方既然能减轻对他们的量刑,自然也能加重对吧?
吉尔一时间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小聪明了,他碧绿色的眼珠子转动得飞快,一时间甚至连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重新回想起来了。
“三个人?你能模仿一下他们的口气么?”
“布兰多?”芙雷娅微微一怔,她奇怪地看着布兰多,绝对这个要求有些多余了。说实在话,贵族之间的语气和说话的方式其实都差不多,要从谈话中分辨出对方是谁来,这其实不大可能——尤其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之下。
但布兰多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着急。他微微皱着眉头,思路从未有过的清晰。玛格达尔的遭遇真正激怒了他,这一次,幕后那些人注定要面对他的怒火了。
口技是夜盗的本职技能之一,吉尔对此自然也是炉火纯青。他先模仿了一下第一个人的语气和腔调,布兰多一听就明白,“默罗斯。”他心中默念。
“下一个。”
“尤熙。”
“再下一个。”
“这个家伙似乎不认识,不过听口气像是军人;港卫队应该还没和圣殿走到一起,再说默罗斯与尤熙也不会相信他们,应该是几大军团的人。维托金伯爵的心腹?”布兰多眉头紧锁,芙雷娅先前所担忧的问题对他来说其实不是问题,一般人听不出来,但不代表他听不出来。
敢对玛格达尔动手的,肯定不会是无名小卒,必定是那些有来头的家伙。这些人整个埃鲁因也就那么几个,都是历史上布兰多熟悉得不得了的人,他们的语气,在他听来特点分明。
加之出手杀害玛格达尔公主这样的事,即使是圣殿也肯定盖不住。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动手的人肯定会亲自出手善后,而不会假手于他人。
而他听吉尔一描述,就应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果然如此。
布兰多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眼中也是一片了。芙雷娅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呆:“布兰多,你知道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布兰多曾经表现出的能力让她相信没有对方做不到的事情,但眼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些。这世界上难道真有人生来就是全知全能的?
这个念头只在未来的女武神心中存在了一瞬间,不过她随即看到玛格达尔公主那张惨白的面容,心下也是一阵恻然,隐隐明白了布兰多愤怒的原因。
“布兰多……”她隐隐有些难过地叫道。
但布兰多却拍了拍她的手,悄声说道:“不用担心,玛格达尔公主的事还可以挽回。不过无论如何,我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些暗地里施展阴谋诡计之徒得到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啊!”芙雷娅一下呆住了,忍不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同伴:“公主她……她……”
布兰多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并不是安慰,而是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
第三百一十七幕漩涡(八)
窗外银色的闪电偶尔掠过黑沉沉的海面,如同一束耀眼的火种,点亮天际。布兰多默默地坐在床边,不远处,玛格达尔公主平躺在床上,安静得像是一位沉沉入眠的童话中的睡美人。
半晌,奥塔莱丝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布兰多,你猜得没错,这个小丫头不是人类,甚至——”
“甚至不是生灵。”布兰多的语调平静无波。
“原来你已经猜到了。”御姐沙哑的嗓音中略带惊讶。
“创世的经卷,克鲁兹人的史诗《苍之诗》上说:‘凡世之生命从水中诞生,繁衍于大地之上,受风庇佑,由火焰赋予智慧’又说‘在创世之初,一个崇高的善意行走于水面之上,赋予卑微的、浮游于水上的微小生物以灵,因此生命就成了’,然而有光暗相辅,有正既有反,所以众神之上的那人决定‘生命的尽头就是死者的国度,亡者汇聚于此,并由一位神祇(1)管理’,但在生死两者的界限之外,还有第三个阵营,既石头、金属等‘凡无灵魂之物’。”
(注:死者之神、光下之暗、永亡之境的君主寇丝)
“看不出你对《苍之诗》还很有研究,我大概了解过,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够阅读上古经卷。而在圣者之战的年代,这些经卷与预言、对我们来说,不啻于黑暗之中的灯塔。”虽然看不到,但布兰多还是感到奥塔莱丝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不禁也向那边望过去——
位于惊涛骇浪的海岬之上一座灯塔屹立着,漆黑之中一柱光束直刺入深海,仿佛利剑,也仿佛这颠覆着的天地之间唯一的真理所在。
发生于秩序世界边缘的魔力风暴正在汇聚起来,或多或少影响了文明的世界。今年这一场安培瑟尔外海的风暴,比往日都来得更加凶猛,只是察觉到这一异常的人很少,帆船都收起帆来进了港,船主门等待风暴平息过后的第一次出海。
“我和高塔中的法师的关系匪浅,奥塔莱丝大人你也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半个法师。我对历史很感兴趣,不止是克鲁兹人的苍之诗,甚至我还阅读过黑色预言的一些片段。”
“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向我隐瞒了什么。”奥塔莱丝浅笑着说道,布兰多甚至能从这语调中感到这位风精灵御姐促狭的目光,“还有,真希望你能叫我姐姐而非‘奥塔莱丝大人’。”
“那我可叫不出口。”布兰多不好意思地答道。
奥塔莱丝呵呵笑了起来。
“那你是我的学生,叫我一句老师总没有问题吧。”
“老师。”布兰多恭恭敬敬地叫道,奥塔莱丝与他非亲非故,但却给过他许多意义重大的帮助,甚至还救过他不止一次;这种关照就像是一个长辈对于晚辈的爱护,布兰多嘴上不说,但心中却一直非常感激。
奥塔莱丝笑了起来:“好好,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止是她一个人这么问,屋子里聚集了不少人。与小罗曼并肩而立的芙雷娅并不知道布兰多正在和一个英灵对话,不过看到布兰多脸上神情一动,忙问道:“怎么样,布兰多?”
布兰多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屋子里其他人一眼,苏、安蒂缇娜、夏尔、虎雀、芙罗与蒂娜以及卢比斯佣兵团的其他人,墨德菲斯与梅蒂莎站在门边不远处,还有一直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红发少女,基本上都是他这个小团体的核心。
“玛格达尔公主的伤穿过心脏,我说过,如果是正常人,这是一击不可挽回的致命伤。”
“啊……”芙雷娅这个傻姑娘一下呆住了,她忍不住哆哆嗦嗦地指着布兰多:“可……可可……布兰多你明明说……”
布兰多忍不住一笑,“我说了啊,如果是正常人,这是一击不可挽回的致命伤。”
“喔喔,布兰多你是说这个小姑娘不是正常人对吗?”所有人之中,罗曼反应最快,立刻叫了出来。而其他人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疑惑地看着他。
“别忘了你也是个小姑娘!”布兰多瞪了商人大小姐一眼,然后他点点头,“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外传,玛格达尔公主其实并未受到致命伤,因为她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难道她和格里菲因公主一样是半精灵?”芙雷娅不解地问道,忍不住去看躺在床上的公主的耳朵——可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啊。
“不,确切的说,她甚至不算是生灵。”布兰多一字一顿地答道。
“什么!?”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布兰多沉默了一刻,事实上一开始他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不过在检查对方的伤势的时候,他当时就意识到了一点不对,首先他打开的对方的“状态”窗口时,姓名与其他状态都是一目了然的。
玛格达尔本名叫做“玛格达尔·阿尔芒洛杜尔·德·安妥布若”,阿尔芒洛杜尔是她母系家族的姓氏,安妥布若是他的封地名,这个名字的命名规则完全符合安妥布若当地的习惯。
同时,也符合布兰多的记忆。
像是这个名字,以及像是性别这样的资料,都是布兰多所知道的,因此才会在状态上显示。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玛格达尔的种族是:???。
这很不寻常,理论上来说,玛格达尔是人类。而不要说人类,就是一些常见种族分辨起来也很简单,这是常识,因此理论上不可能出现他分辨不出来的情况。
当时看到玛格达尔尸体的第一时间,布兰多心思一团乱麻,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回过头来,他立刻就觉出不对了。
再仔细检查对方的尸体,他马上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战地救急告诉他玛格达尔公主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然而人死亡后几分钟肌肉就开始松弛、皮肤会变色、坚硬,这个变化会在前一个小时显得相当明显,但当时的公主殿下身上却看不出这一表征。
关键是,她的皮肤虽然冰冷、但却一直维持着适度的弹性,看起来就好像处于健康状态下一样。在沃恩德,大部分伤痛与疾病就借由草药学与魔法来完成,因此大部分人根本不具备这些现代人皆知的生物学常识,然而在布兰多看来,这些细节就非常不同寻常了。
因此他悄悄检查了对方的瞳孔,心中顿时巨震,死亡状态下的玛格达尔的瞳孔黯淡无光,好像是原本明亮的火焰熄灭了一样。看起来像是死者的目光,但瞳孔并没有放大,并且最重要的是,在眼底深处有一缕犹如熄灭的火星似的余光。
在布兰多的记忆中,只有一种存在会在“死亡”后露出这样的表征。
那是灵魂之核的余烬之辉,而需要它驱动的只有一种“生命”——人偶。
他当时差点没吓得叫出来,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的替身,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不可能,因为他立刻从这位死去的公主身上找出了那枚“风精灵族的银制饰物”,这个饰物是下午自己在拍卖会上送给对方的。
若这个人偶是玛格达尔公主的替身,那她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件东西,免得将她与布兰多曾经会面的事情引出来。
而且,这位安妥布若的公主殿下作为人偶未必太精致了一些。除了瞳孔唯一的证据之外,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非生命体的特征,有血有肉,就和普通人一样。而无论是智慧、人格还是感情,都完全于正常人无二。
布兰多很难相信那个曾经与他一起商讨过如何帮助自己的挚友,并且拥有坚定的信仰与纯洁的心灵的少女是一个人偶,不过在奥塔莱丝借由他之手仔细地检查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对方的确是一个与一般生命非常不同的特殊存在。
确切的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偶。至少以布兰多的见识还从未见过这么奇妙的生命体,这位公主殿下显然并不是那种没有灵魂的、硬邦邦的构装生物。
布兰多更情愿认同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种族”,事实上奥塔莱丝也赞同这一点。在风精灵御姐的记忆之中其实也见过这样的存在,他们曾经是傀儡,但后来被赋予了灵智,自己形成了一个种族。
这个种族就是符文矮人。
既然有同样的存在,那么玛格达尔的存在或许也就不那么奇怪了。但布兰多好奇的是对方的身份,玛格达尔作为一位公国的公主,可不是像他一样凭空存在的莫名人士,只是不知道她的父母——既安妥布若公爵夫妇知不知道这一事实——如果不知道,那就有意思了。
至少现在看来,玛格达尔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她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类。甚至在历史上,布兰多也丝毫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倒是他想起一件事来,传言这位修女公主的婚后生活非常凄惨,甚至最后还失踪了……
原本不过是一段贵族野史般的小道消息,但现在看来就有点微妙了。
布兰多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路丢出脑海。他细细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解释给旁边的所有人听之后——当然,除开最后那一段猜测之外——所有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等等,布兰多,你是说玛格达尔公主殿下是一个人偶?”不要说芙雷娅,甚至连安蒂缇娜都有些呆了,“可……可是……”
“不,事实上公主殿下她并不是人偶,这只是一个比喻。”布兰多摇摇头,解释道:“简单的说,玛格达尔公主她的生命体征与我们所知的并不相同,她没有血液循环,不是碳基生物,而是一个构装生命,但她和我们一样,也拥有自己的灵魂。”
“什么是血液循环,还有碳基生物?那是法师的词汇吗?”安蒂缇娜不解地问道。
“咳咳。”布兰多立刻意识到自己口误了,不过以他和这些人的知识体系的差别,这个问题实在不好解释,只能掩饰道:“那是一个专业术语,你们听听就行了,总之,就好比于……”
“好比于符文矮人对吗?布兰多说过的,不过奥德姆大叔真的以前是傀儡吗?”罗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小姐的思路总是异于常人的。
“不。”布兰多没好气地答道:“那是上万年之前的事情了,要是傀儡那也得是奥德姆的祖先是傀儡,与他没什么关系!”
“喔!”
“可……这件事公主殿下毫无知情,难道玛格达尔公主她一直在对格里菲因公主撒谎?”虽然只与未来的摄政王公主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芙雷娅已经开始为对方着想了。
布兰多心中一跳,他马上给对方使了一个眼色,摇摇头:“不,我怀疑玛格达尔公主自己也不知情。”
“自己也不知情?”芙雷娅微微一怔,还想再问,但看到布兰多的眼色,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马上她也反应了过来,如果玛格达尔公主自己也不知情的话,这里面的问题可就大了。
她想了一下,改口道:“那么我们怎么才能救活她呢?”
“确切的说,玛格达尔公主根本就没有死。至于怎么让她醒过来,我需要查阅一些资料——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布兰多看了一眼窗外。
漆黑的海天一线之间几乎看不到黎明之前的任何一缕光明,但沙漏已经走完了最后的行程,安培瑟尔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还是即将来临了。
可事到临头,他却有些踌躇。
究竟是什么使得尤熙侯爵等人下次毒手,谋杀一位公主、一位圣殿的高阶神官,这里面的关系太大了。玛格达尔公主最后究竟看到了什么。
原本明晰的历史似乎正在变得晦暗起来,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他面前形成。
……
第三百一十八幕怒卷(一)
彼方之星,已经在夜幕上升起。狂风怒号、层层乌云,也遮不住它的辉光,那是玛莎的主星,秩序与智慧的象征。
已是清晨,漆黑的海面之下隐有微光。布兰多默默抬起头,注视着海天一线的天际线,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下一天的日出三个小时。
凌晨三点。
安培瑟尔近海海面之下出现了一条条难以察觉的身影,竖起的一道道鳍如同刀刃分开水面,在巨浪倒卷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迹。
撒尼珥悄然来到布兰多一侧,这头雄性纳加在暴风雨中注视着纳加大军穿过海湾,忍不住竖起它那青灰色的鳍,迎着风雨昂然而立。
“这是我族的战士。”它回过头,用棱状竖瞳看了布兰多一眼。
布兰多默然不语,心中只有如一团火焰在燃烧。终于,到这一天了——大半年的苦心经营,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历史终于在这一刻归于原点,前途是何,尚且未知,但他心中已然抛开一切。
若胜,则终将这个步入破灭的未来从原本的历史轨道上拖开那么一丁点。公主殿下、女武神甚至是小罗曼,任何依附于这艘大船上的人与信念,都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若败,布兰多双唇紧抿,目视前方,眼中皆是一片黑暗。那黑暗之中闪电撕裂天与海的境界,仿佛昔日燃烧在埃鲁因之上的熊熊烈焰。
他眼中也燃烧着熊熊烈焰。
布兰多回视了撒尼珥一眼,这头雄性纳加都忍不住向后一仰,它心中微窒。这样的决心与意志,它只在女王陛下的眼中见过,而拥有这样坚定意志的人,终将在大海之上掀起风浪。
半精灵少女也从黑沉沉的天幕上收回目光,那层层乌云仿佛并不能遮住她的目光,在那背后,彼方的星辰正在缓缓升起,玛莎向世人昭示黎明的到来。
而天,就要亮了——
她回过头,马卡罗、利伍兹、巴力伯爵、欧弗韦尔,群臣皆在左右,这一刻仿佛王党未曾分裂,一切,都还不曾改变。
她心中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历史并未改变,车轮滚滚向前,她可以在这些人的辅佐之下最终统一整个埃鲁因,但再向前,仍是一片黑暗。
“公主殿下,上车吧。”
格里菲因回过头,最后一次注视自己的导师,利伍兹眼中有些羞愧。她无比失望地回过头,若他们真能固执己见,倒也好了。
马车停在雨幕之中,漆黑黑像是一口棺材,公主殿下打开车门,昂起头,像是一个真正的埃鲁因王室成员那样走上了马车。
“狡狐”马卡罗翻身上马,他虽是贵族,但也戎马一生,此刻在马背上,挺直得像是标枪;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拔出长剑向前一指:
“出发!”
一片马蹄声,王室的骑士团开始在车队旁汇聚,人人身披斗篷,在雨中默默前行。黑色的队伍,在山林间蜿蜒前行。
芙雷娅侧头听着这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一宿未眠的她显得有些疲惫,少女回过头,一直默然不言的湖之骑士只不过落后她一肩。
“骑士先生。”
“今天,我可能要用它来杀人了……对方也是埃鲁因人,甚至是昨日的战友……我可能要让狮心剑蒙羞了,对不起。”
“长剑从不会因为杀人而蒙羞。”冷冷地回答,这是几天以来他的第一句话。
芙雷娅惊讶地回过头。
“刀剑披荆而行,先贤圣训。”湖之骑士昂然作答。
之后一片沉寂。
而在所有人前方,是风雨如晦的安培瑟尔港。
……
“公主殿下出发了!”
卡格利斯看完手上的纸条,立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领主大人。虽然声音刻意沉稳,但难以抑制眼中跳动着同样明亮的火苗,“领主大人。”
“我知道了。”布兰多点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已是黎明之前,远处漆黑的海面之下似乎正孕育着波澜壮阔的变革,一缕白线已经破茧而出;布兰多轻轻吸了一口气:“白狮军团。”
“在!”
年轻人们轰然应诺,经历过黑森林的磨砺之后,眼下的风雨已是微不足道。反倒是前敌之强大,反而激起他们心中的不屈,年轻就是无从妥协,没有人在意这一战是对还是错。
在意的,只有一战而已。
这一天必将写进历史的长页——
“王党动身了。”
几乎是在布兰多得到消息的同时,同样的消息被送进了圣殿。目送传信的僧兵离开,面色阴沉的默罗斯大主祭回过头,隐藏在阴影之中的尤熙侯爵与巴克兰男爵连忙恭敬地垂下头。
“历史在此改写。”默罗斯静静地答道。
“命令白狮军团进城吧——”
仿佛是同一刻,无数消息被通过各种渠道传递到了安培瑟尔每一个角落。这座在暴风雨之中沉寂了太久的港口,这一刻像是苏醒的巨兽,开始舒展它的爪牙。
凌晨五点,港卫队骑兵营地大门洞开,巡查骑兵倾巢而出。五点二十分,全城戒严。半个小时后,安培瑟尔港务局正式宣布港口进入暴风季节。
封港。
……
“整装,制备!”
一套套制式铠甲被从船上卸载下来,打开油布包,拆卸,然后几十名白狮军团的年轻士官开始着甲——这套铠甲他们曾试穿过那么一两次,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能只能穿训练用甲。
不过仅仅是试穿了那么一两次,也足以让所有人明白这套甲胄的威力。
这套甲,是真正的白狮战甲,参考了布兰多与奥塔莱丝两人的意见复原,与原版相比也只强不差。这些来自托尼格尔的年轻人或许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仅仅是一套魔法甲胄,就足以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了。
就算是格鲁丁,也舍不得为自己亲卫骑士人手配备一套魔法甲胄的。几套魔法甲胄的价钱,几乎就可以买一下块丰沃的领地了。
新版的白狮战甲,在外观上看起来有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中古世纪甲胄的巅峰——马克西米连铠甲。不过没有腿甲,甲裙叶也是片状分布,并且头盔依旧采用风精灵传统的全罩式头盔——最大的特点是右肩上的白狮头肩甲,这一设计在埃鲁因的现代白狮甲中早已取消,但在布兰多手上,又重新回到了沃恩德大陆这片土地之上。
这套战甲的设计灵感自然是来自于布兰多,也只有他身体中独特的灵魂,才能创造出超脱于这个世界甚至是时代的美感,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美。
不过不得不说,艺术是共通的。新版的白狮战甲拥有一种动彻人心的美,当它集群出现时,更充满了令人屏息的张力;这样直白的表现力,在这个时代的埃鲁因是非常少见的。
工匠也是艺术家。
布兰多的设计,甚至让工匠大师与奥塔莱丝都异彩连连,以至于最后他们只能把这种好像与生俱来的多才多艺的能力,归结于“怪胎”两字。
很快,白狮军团整备就绪。所有年轻的士官都集结起来,整整齐齐地站在布兰多面前,等待检阅。
这一刻不止是布兰多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夏尔也忍不住怔住了,那个来自托尼格尔的神官梅里亚与安蒂缇娜更是面面相觑:
“天啊,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白狮军团?”
“和记载上的一模一样。”夏尔惊叹连连地摇了摇头,设计战甲时他也在场,但他没想到穿上后会有这样的效果。
“虽然没见过白狮军团,不过世间有军队雄壮如此,真想生在先君埃克的时代。”虎雀也忍不住赞叹地点了点头。
白狮军团重生了。
只有布兰多与奥塔莱丝真正知道,面前这一支就是真正的白狮军团。那只埃鲁因已经消弭于历史之上的精锐,如今又回来了,仿佛是带着那位先王的意志,重新来拯救这个沉沦的王国。
剑已在手,是否是誓言重新响起的时刻了呢?
“领主大人,请检阅。”卡格利斯眼中亮闪闪的,高声说道。
布兰多微微一笑,在这个世界上,白狮战甲是正儿八经的步兵轻甲。确切的说,是骑兵甲形式的步兵甲,因为负重不同的原因,往往骑兵甲的防护会远远高于步兵甲。
但只有白狮战甲突破了这一界限。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继承了风后半身甲的魔法特长,整套甲的核心就在于减轻重量。但不仅仅如此,风虽然温柔,但亦有狂暴的一面。风在白狮战甲上的力量是相辅相成的,防护、进攻相应一体,这是历史上最完美的制式战甲之一,否则当年的白狮步兵也不会有“大地之上的骑兵”一说。
“王率骑士统一南境”,剑手骑士,只此一家。
时间也差不多了。
布兰多回过头。
一辆马车穿过薄薄的雨幕姗姗来迟,马车车壁上的断剑的家徽像是也穿越了历史而来;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车厢内是出燕堡的伯爵大小姐那张有些沉静的脸。
“布兰多先生,护剑者家族言出必诺,它的后人,从未忘记过在那剑之前的誓言。而现在,我希望最后一次邀请你与我同行,请问你能赏脸吗?”
静静的嗓音,穿透风雨之声。
“乐意之至。”布兰多洒然一笑,答道。他回过头,“卡格利斯,这里就交给你了。白狮军团,按照原定计划配合撒尼珥行动,不要让我失望——”
卡格利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布兰多再回过头,“老师,麻烦你了。”
灰剑圣点点头,顺手接过一个年轻人从屋后牵出的战马的缰绳。他灰色的眸子看了布兰多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在他身后,夏尔、茜与墨德菲斯也翻身上马。
“安德丽格。”
“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会骑马淋雨,跟我一起来吧。”布兰多挥挥手,转身走向马车。吸血鬼公主轻轻哼了一声。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呼唤声从众人背后传了出来:
“布兰多!”
布兰多回过头,看到了人群中的商人小姐。
“不要忘了约定啊!”商人小姐使劲喊道:“不过我会支持你的,你知道的!”
布兰多忽然感觉自己一下就回到了夏天布契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繁星还是如此的耀眼。天空中的一条星河,仿佛纽带,将他、罗曼、芙雷娅三个人的命运紧紧的联系起来。
“说好了。”布兰多冲她微微一笑:“我们会成为一个大大的商人的。”
……
第三百一十九幕怒卷(二)
上千人的大军正在一片雨幕中沉寂前行,整齐划一,没有一点杂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灰白之色,甲胄、盔缨、斗篷,交相辉映。
“他们是谁?”城楼上的老兵们心怀敬畏地看向要塞下方,面面相觑,这样的军队一看就是劲旅,战场上最难缠的对手;但埃鲁因还有如此强盛的军队,他们是来自库尔科堡?还是北方高原上的冰雪战场?
直到一面旗帜刺破黑暗——旗帜之上,独角白狮的徽记穿过上百年的时光,承载着这个古老王国最辉煌的一段历史,熠熠生辉。
“恐怕来头不小。”他身边的队长自言自语道,一边回过头去,“是白狮军团!白狮军团已至,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哨兵的口令在高耸的城头上传递,断断续续穿透雨幕,巨大的木门推开泥水,在绞盘低沉重的吱吱嘎嘎声中缓缓开启。
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欧文抬起头,在狂风骤雨中,注视着这座古老的港口要塞灰色的城墙;原来这就是他们所一直守护的这个王国南方的中心——这座由先君埃克所建立的城市,“——它的荣耀写在它的城墙之上,由此开始,埃鲁因不再受克鲁兹人所制”,这座城墙曾饱经风霜,历经战火洗礼,却从来没有一次失陷于敌人之手。
而这一次,它将清洗自身。
“白狮军团,入城!”
……
天还未亮,马德莱就拖着那个新来的家伙来到码头上。港口外是一片漆黑,但巨浪滔天,海面仿佛要颠覆过来,暴风从整个外海席卷而过——一链地之外,海水形如沸腾,海岬灯塔之下一线白色碎浪清晰可见,十年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暴虐的天气。
“他娘的,好大的浪。”马德莱顶着风雨赞了一句,他干了十二年港口卫兵,可算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但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一幕。
“我打小就没见过这样子的风暴,海风岬的那个老巫婆说黑暗之龙又复活了,眼下都是预兆……”新兵脸色苍白地看着一艘小帆船从锚地被拖入外海,转眼之间就消失在巨大的漩涡之中,忍不住哆哆嗦嗦地说道。
“少废话,还淹不死你!”马德莱一脚踢过去,“干活了,别拖拖拉拉的。”他抬起头,忍不住摇摇头:“不过今年的确反常……”
“啊!”
“又怎么啦?”
“队长,海里面好像有东西!”
“你眼花了吧?大概是落水的水手,愿玛莎保佑他们自求多福吧。”马德莱摇摇头,这个时节落水,能活下来才是奇迹,也不是知道是哪里的倒霉鬼——或许是之前那条船上的。
“不,不是,是鲨鱼!海里有好多鲨鱼!”新兵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鲨鱼?”马德莱心中一愣,忍不住回过头。只见海面之上,一道白浪辟涛而行,竖起的鱼鳍,简直像是一面旗帜。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白浪穿过巨浪,形成一个巨大的突击箭头直指码头——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箭头也随之出现了,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安培瑟尔港所有区域都同时直面来袭。海面之上,成百上千道浪迹正在加速,像是一支规模庞大的狼群奔流而至。
马德莱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不是鲨鱼!”
“是敌袭——!”
他只感到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想要冲向码头上的警钟,但才刚回过头,就“砰”一声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壁。这位老港务兵只感到眼前一黑,忍不住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
他看到的是一头人身蛇形的怪物,以及一张冷漠的、棱角分明的类似于蜥蜴的面孔。
纳加!?
马德莱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倒了下去。
撒尼珥收回手,它冷冷地看了一眼晕倒在地上的两名卫兵,人类的软弱,它是见过的。只是这么弱小的种族,一样也有令人心折的强者——它回过头,海边上,仿佛一幅以狂暴的风暴为背景的壮丽画面,而这画卷之下,无数纳加正在登陆……
转瞬之间,码头与栈桥既宣告易手……
安培瑟尔七个码头,一个备用码头,两个军用码头,同时受到攻击。港务卫兵根本无力抵抗,转瞬随溃……
“三号码头陷落。”
“四号码头陷落……”
“大人,它们正在放火烧船!”
“这怎么可能!?”裘诺安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向自己的部下怒吼,事实上不需要报告他也知道港口现在是一个什么状况,窗外急风骤雨,但码头方向却是火光冲天,“你们都是饭桶吗?来吧,告诉我,是谁在攻击我们!”
“大人,是纳加!灰鳍纳加!”
“纳加?”港务副局长差点抓起办工作桌上的墨水瓶丢过去:“你们连一帮强盗都打不过?”
“不,大人!可它们数量太多了!”那副官连忙解释道。
“太多?一百?一千?”裘诺安怒不可遏,灰鳍纳加虽然常常攻击航道上的商船,但它们几乎从未攻击过港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属下在推卸责任。
这个也是他们最常干的事儿。
“不,大人,上千!成千上万!”副官连自己都还无法置信,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不过这一次裘诺安却没有发火,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惊呼。
“天啊——!”
所有人都回过头,风暴怒卷的海涛之中,忽然浮起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怪兽是如此的巨大,仿佛一座漂浮的山峰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海……海魔鲸!
裘诺安一下瘫软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劲地盘旋着,不过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这该死的港务局长他算是干不了了!也不想干了!
这都什么事啊?
……
“港口受到攻击,请求支援?”巡查骑兵团团长,季诺帕·李爵士接过命令,狐疑地看了传令兵一眼。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港口区方向的天空红透了一半,傻子也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长官?”
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仿佛心思要穿透这沉沉雨幕;周围的骑兵都回过头来,等待自己的团长下达命令。
“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爵士答道。
“可港口那边?”
“让裘诺安那家伙自己挡住!难道安培瑟尔的人民养他们是养一帮饭桶,如果顶不住,让他自己去向议会诉职吧!”季诺帕没好气地哼一声,末了又补充一句:“灰鳍纳加趁火打劫,以后有它们好看的——”
但他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人未至,声先至:“大人,不好啦!纳加开始向城内进攻了……”
“什么?!”这下季诺帕脸色变了:“这不可能,那帮强盗疯了?它们这已经不是掠夺了,玛莎在上!它们是在宣战!”
灰鳍纳加正是在宣战,它们正在参与到这场内战之中来——
“向前,继续向前,风暴庇佑着天蛇马尔纳斯的子民,令他们无所畏惧!”
安培瑟尔第一军用码头之上,撒尼珥冷冷地注视这一切,它单手高举一支碧蓝色的三叉戟指向前方,在它身后,雷鸣闪电,在它身前,奔涌洪流:
“女王陛下敕令,灰鳍纳加禁卫军,向安培瑟尔内城进攻!与我们陆地上的盟友的汇合,愿神圣的盟约还牢不可破,如今我们再度并肩作战!”
“进攻!”
戟尖上天蛇马尔纳斯的徽记清晰可见——若此刻布兰多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是灰鳍一族的至宝,海神的权杖。
季诺帕·李爵士脸如冰铁,他回过头,举起马刀。
“巡查骑兵听令,尔等今日之敌既是一切阴谋分裂王国之人,与我向后,狙击灰鳍氏族!!”
“埃鲁因!”
“万岁!”
“万岁!”
狂风骤雨,马刀一指。风雨声中,人嘶马啸,广场之上,大片大片骑兵正在迅速掉头,一片接着一片,转眼之间,巡查骑兵已兵分数路。
“巡查骑兵动了,他果然有安排。”
欧汀伯爵放下黄铜望远镜,他与一个穿着蓑衣的陌生人站在一起,那个胖子贵族还是一直跟在他背后。几人都是经过黑森林狼祸的生死考验,此刻彼此之间的关系早已比先前的利益同盟更加牢固。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默不出声的贵族私兵,滂沱大雨之中,一片人马肃然。
伯爵回过头:“鲁德欧大师。”
身穿蓑衣的神秘人点点头。“我已收到来自天空之环的消息,我不知道信风之环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但愿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是对是错,都须得亲身一试。”欧汀的目光直透雨幕,海天之间,银色的雨带直连城一线,“何况,我对那人有信心。”
“与信心无关,对我来说,这是命令。”蓑衣人摇摇头。
他举起手。
手上一枚戒指,戒指翠如梦境,上面的绿宝石内竟生成树形。
“哗啦”一片轻响。所有人都忍不住回过头,安培瑟尔数里之外既是弗拉达森林,森林树冠绵延千里,只见一片片黑压压的猛禽竟腾空而起,片刻之间就遮天蔽日。
转瞬,就如同黑云一般直压安培瑟尔港口。
安培瑟尔港南门卫兵只觉得今天这一刻就是世界末日,所有人都忍不住面色苍白,双眼发直地看着这一幕。无数,无法计数的飞禽正向这座城市直扑而来,玛莎在上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而从上空鸟瞰,这座古老的港口仿佛正陷入一片可怕的洪流之中。
洪流怒卷。
云层之上,巨大的黑影一瞬即逝,一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忍不住露出赞叹。
“真有意思,小家伙。”
……
第三百二十幕怒卷(三)
即使最喧嚣的尘世,也有安静的一角。
小小的房间内灯火晃动着,商人小姐趴在木床沿上,将下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眼珠子好奇地咕噜噜乱转守着仿佛沉睡之中的修女公主,不时用手指轻轻戳戳对方。
“安蒂缇娜,你说玛格达尔小姐怎么会是人偶呢?你看她的皮肤,软软的,好好玩哟……人也那么好看,布兰多一定是骗人的吧?”
幕僚小姐叹了口气,熟悉小罗曼性子的一定会知道,她这句话里面重心其实是“好好玩”,而非后半句;安蒂缇娜抱着一本《洛克菲诗选》,可心思全然不在上面,早就飞到了大雨之中,战场之上。
刀光剑影,厮杀的双方,这一天都将铭写在这座港口的历史之上。只是第二天的日出,终将照耀那一方的土地。
真的能胜吗?
安蒂缇娜心悬半空。她放下书本,默默摘下银丝边的眼镜,向外一眼看去,港口方向一片火红。风雨声中似有呜咽,仿佛埃鲁因的先灵在空中号哭——
只是那断断续续临死之前的哀嚎,不知是否属于片刻之前的亲人、友人。
“你小心一点,对玛格达尔公主不要太失礼了……你、你这样就已经太失礼了。”安蒂缇娜看着小小罗曼偷偷摸摸按了一下修女公主近乎完美的胸形,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斥道。
“我知道的。”理所当然的回答。
安蒂缇娜瞪着她。
商人大小姐这才有所收敛,“嗯,你要出去吗?”
“恩,屋里太闷,让我心神不宁。”安蒂缇娜有些嫉妒地看了床上的修女公主一眼,“还有,若玛格达尔公主忽然醒来的话,什么也不要告诉她。”
“可布兰多说她一时半会醒不了。”
“我是说如果。”
罗曼目送安蒂缇娜走出屋去。回过头,但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床上少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大约几秒钟后,又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看真切了。
啊!
“安……”商人大小姐立刻就回头喊道,不过生生止住了。
这是罗曼大人的功劳啊,还是等一下好了。
她这么想着,再回过头。她仔细看着床上的修女公主,修女公主玛格达尔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秀眉微微蹙了起来,显得很疲惫,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吐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罗曼立刻好奇起来,她身子向前探去,耳朵小心地凑到对方嘴边,才终于听清楚几个字:“怎么会这样,小心……”
“小心……”
“咦?”商人小姐一下站了起来,她“认真”地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放到对方的额头上:“玛格达尔小姐你在做梦吗,让小小罗曼来帮你平复噩梦好了——”
屋内微光一闪。
……
大雨在安德浮勒大圣殿外的广场上交织出一个朦胧的世界,黑色马车穿过雨幕,一辆辆悄无声息地在圣殿正门之前停下。
马车上的徽记,皆闪耀一时。
苍白孤狼的维托金,群山与雄鹰的安列克,新月百合的库尔科堡,流风与火焰之月的西法赫,长剑与黑松的戈兰·埃尔森,黑色之塔卡拉苏。
燕堡折剑,也稍显黯淡。
安列克下车时神色淡然,雄鹰德贾尔与白银骑士希维亚一左一右侍立于他身畔;他抬起头,不远处西法赫大公回应以微微一笑,不过西法赫王室一行人中红发的男人仿佛鹤立鸡群。
“焰发尼古拉斯,西法赫王室的剑豪,要素之境,实力还要在德贾尔与白银骑士之上。”布兰多的目光移向另外一个,“那个穿紫色长袍的老头儿,王长子的导师,‘趋奇者’加尔洛克,克鲁兹大法师,实力与利伍兹相差伯仲。”
“维托金伯爵身边的老人,黑刃军团的宿将,是被誉为‘不可撼动之剑’的奈杰尔,虽不是剑豪,但也有接近开化要素的实力。一般人认为他是要素显化之境。”
“维托金年幼时曾当过他的侍从,此外,维托金本人也有黄金上位的实力。”
布兰多环视一眼,发现白狮军团的军团长巴尔塔侯爵与海军上将雅尼拉苏伯爵竟然为止,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不过即使如此,场面上也是精锐尽出。
包括高地骑士团团长在内,埃鲁因要素之境的强者几乎汇集于此,黄金之下,多如牛毛。一国的力量,在此展现无疑。
而克鲁兹帝国又是怎样的景象,除布兰多之外,恐怕在场之人皆无法想象。
“你都认识?”一旁迪尔菲瑞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一面之缘罢了。”布兰多答道。
一边作答,众人一边皆步入圣殿,仍旧是洛克什别宫——
这个历史上,以及现在都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地方;布兰多在与身旁的迪尔菲瑞一起步入这间修筑于第一纪277年的壮丽宫殿之前,忍不住轻轻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拱梁之上,炎之王驱逐敏尔人最终一战的壁画色彩鲜明,那把著名的圣剑,光彩夺目,只是先贤立志于扫除一切黑暗,只是他们的后人,是否有这样的气魄?
恐怕不尽然罢。
主会场鸦雀无声——
圣殿一反常态,默罗斯主教首先推门而入,他环视左右,一言不发。两名高阶神官随他左右走向会场中央,所有人皆是一怔:
有大事发生了!
布兰多抬起头,眯起眼睛,却看到安列克面无表情,一旁西法赫大公有恃无恐,笑吟吟地盯着正对面自己的侄女。
格里菲因公主面上平淡无波,而在他身边王党一众却神色凝重。
两者之间明显已经离心离德。
默罗斯微微一停,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缓缓抬起头,“玛莎在上,一定会欣慰于她的子民拥有向往与追求和平之心;因为无论是克鲁兹人还是埃鲁因人,至少证明炎之王的后人还坚持正义——”
“然而。”他话锋一转,神色也冷了下来:“安培瑟尔而今却为黑暗所笼罩,圣殿无能,竟至宵小之辈猖獗于厮!”
“在前往此地之前,我得到消息——声称在座的诸位之中竟有人与羊首教徒勾结。但我不愿相信埃鲁因光辉的贵族竟堕落至此,我希望在会议开始之前,有人能站出来自证清白!”
默罗斯大主祭一言既出,四座哗然。
大厅中一时不禁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看着左右,仿佛要找出那个贵族之间潜藏的内鬼一样。
只有布兰多冷冷地看着北边西法赫大公、尤熙、维托金一行人面带自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只有安列克神色淡然,一派与我无关、高高挂起的样子。
北方已是铁板一块。
布兰多回过头,发现南首一众青色的骑士仍旧按兵不动,仿佛静观其变的样子。
众人之中只有马卡罗一脸不屑,利伍兹面沉似水。“卑鄙!”布兰多听到伯爵小姐轻轻骂了一句。
“马卡罗先生,你知道我是在说谁。”
默罗斯的目光忽然转向王党一行。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惊讶的声音,仿佛刚刚预料到了什么。
“无稽之谈。”马卡罗冷着脸。他暗暗皱了皱眉,圣殿发动得比预想之中早了一些,这让他感到有些被动。
不过对方这么步步相逼,难道已经准备好战争?
黑刃军团至今还在灰山一线并未推进,只有一支先锋部队抵达了安培瑟尔。究竟是什么让对方如此有恃无恐?
“我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不过既然是无稽之谈,希望马卡罗先生能在这里拆穿这个谎言,还我们一个真相。”
“我们必须得知,埃鲁因贵族不容污蔑。”
默罗斯静静地回道。
“好吧,虽无必要,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马卡罗冷冷地答道:“不过在自证之前,我可敢问,主祭大人既然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自然。”
“确切的说,我有的不是证据,而是证人。”默罗斯又补充道。
一片哗然。
布兰多也是微微一扬眉——王党中出叛徒了!他立刻想到。
果然,马卡罗等人也立刻又惊又怒地回过头,王党与旧贵族斗争多年,但内部还从未有过产生叛徒的事情。
不止是马卡罗。
在座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王党内几乎都是一时之杰,甚至流传有“只有战死的王党,没有投降的王党”这样的传言。谁竟会做背叛小人,所有人都不禁把目光投向最南方的王党一行人。
但他们才刚刚看过去,默罗斯身后已经走出一个人来。
竟然是他。
布兰多既惊讶,又恍然。
“贝格宁子爵!”半精灵少女霍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几乎从不认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她脸上的神色还显平静,但握紧的、颤抖的双拳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我……弟弟呢!”
公主殿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来。
但贝格宁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根本不去管一旁脸色阴沉的马卡罗。他抬起头来,面对所有人:
“世人皆知,我曾倾慕于公主殿下,甚至背叛家族。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容忍王党与邪教徒沆瀣一气,更不愿意看到公主殿下沉沦其中。”
字字落地有声,大厅中一时寂静。在场众人此刻已经完全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也忍不住庆幸自己没有惹上西法赫家族。
太狠毒了。
布兰多砸了砸嘴,历史上竟从未提到过这位子爵大人对于王党有过丝毫背叛,反而对于他对于爱情的忠贞追求赞誉有加,此人真是能够隐忍啊。
他心中一片惊讶交加,但却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欣慰;至少让王党被背后捅一刀,总比自己被背后捅一刀来得好,不是么?
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大麻烦,他没记得错的话,小王子可是对方带走的,这下就麻烦了。而且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忽然看到贝格宁朝自己转过身来。
这家伙要干什么?
“伯爵先生,你身边这位布兰多先生,只怕并非是你的幕僚吧?”在布兰多心思如电闪的当口,贝格宁子爵已经冷冷地朝迪尔菲瑞开口。
“啊……”
迪尔菲瑞一下愣住了,她从没想过战场一下就来到了自己身边。按照布兰多的说法,他们这一次应该是策应公主离开安培瑟尔,这也是护剑者家族的任务。
而不是直面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贝格宁并不指望她会回答,能让对方露出这个惊讶的神色就足够了。他继续咄咄逼人地提问道:“布兰多先生,我这里最早的消息得知你来自于布契,自称是高地骑士。然后你又在托尼格尔叛乱,杀死当地的领主,聚众作乱。”
“而另一个真相是,你的真实身份是羊首教徒,并与万物归一会有染。而现下正与王党密谋合作,图谋这个王国的权位,我说的可有错?”
子爵微微抬起下巴:“是真是假,其实不必回答。我们只需要问一问来自卡拉苏的众位高贵的骑士先生们,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所谓的高地骑士的后裔,你的贵族身份究竟从何而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布兰多一下皱起了眉头。
对方是有备而来啊……
虽然他倒不是有多怕被拆穿身边,反正今天之后乱党的身份也是要坐实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些真正的来自群山与高原之上的骑士。
当了一年多的盗版,遇上正版时,难免还是心下惴惴的。
贝格宁自信地笑了笑,转过头对高地骑士团团长所在的方向问道:“尊敬的团长大人,传闻你一向言出必诺,恪守骑士的信条,我们相信你绝不会撒谎,因此就由你来告诉大家真相如何。”
不得不说贝格宁很会说话,高地骑士团团长也微微一笑,他的确是个古板的骑士。高地骑士团由他的家族一脉相传,骑士精神几乎已深入他骨子之中。
这位大团长昂起头来——远远地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不过布兰多却恰好认识这个叫做布尼德·诺伯特的男人,当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也忍不住心下一阵心虚。
钢之骑士的称号可不是平白得来的。
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大叔,在卡拉苏的名声如日中天,历史上以及现下死在他手上的玛达拉将领那是要以两位数来计算的。
而也正是因为有他在,第一次黑玫瑰战争中玛达拉才没在卡拉苏占到什么太大的便宜。
只见这位大叔也对布兰多微微一笑,但目光却移向他身后:
“夏尔,是你这家伙吗?”他认真地问道。
哗……
大厅中一片哗然。
……
第三百二十一幕怒卷(四)
凌晨六点。
黑刃军团先锋营驻地——
凄厉的魔法警报一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仿佛山崩海啸。黑甲骑士全副武装,挂着叮叮当当的配件冲出休息区,直奔向自己的坐骑。
一头头飞龙正在张开翅膀。
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放下单筒望远镜,南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无法计数的猛禽穿梭于雷电之间,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
“是德鲁伊。”
“南方佬穷途末路了。”
他沉默不言,翻上鞍座,一只手握住近五米长的龙枪,然后高高举起左手。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仿佛一瞬间从营地中爆发开来:
“黑刃军团,第一龙骑兵大队——”
“出发!”
“出发——!”
一只接着一只巨兽腾空而起,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地面上的后勤兵目送他们的骑士升空,仿佛转眼之间就在天空之上展开一个巨大的迎击阵型。
“达利特,关键时刻你可别又掉链子啊!”地勤人员朝天上高叫道。
“去你的!”天上的骑士笑骂道,年轻人抬起头,前方,雨云之下雷电翻腾一片金红,数以万计的猛禽扑面而来。
“是箭鹰!”
“——注意它们加速了!”
上面的声音高喊道。
“所有人,加入战斗队形!”魔法水晶中传来严肃的声音。
“收到,已归队。”
“第一攻击集群预计三十秒后达到。”
“二十秒。”
达利特抬起头,眼里全是好战的狂热;黑刃军团在此待命已久,而此时此刻,所有人只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手持龙枪,心如坚铁,只默默在估算时间到来。
“十秒。”
“八秒。”
“二秒。”
“接战——”
“为了埃鲁因!”安培瑟尔的天空那一刹那之间仿佛被巨大的厮杀声所点燃,滚滚沸腾起来。
巨大的黑色飞龙与无法计数的猛禽交错而过,一瞬间,腥风血雨,张开的双翼如同刀刃一般切入羽翼的风暴之中,飞鸟的尸体如同雨点一般纷纷落下。
但飞龙骑士亦在巨大的阻力下被裹挟,第一锋矢的攻击阵型转瞬间就荡然无存。四面皆是示警的吼叫,厮杀,惨叫混作一团——前面的骑士在巨大的冲击下被活生生扯下鞍座,飞龙也不堪重负,哀嚎着一头头翻滚坠落。
如同一颗颗黑色的流星——
战火,蔓延燃烧。
……
大厅中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好像一瞬间静了下去,庄严肃穆的洛克什别宫如渊拱顶之下只剩下死寂,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夏尔,是你吗?”
高地骑士团团长布尼德·诺伯特长身而立;他面带自信,声音并不高昂,但却在大厅之中反复回荡。
一片哗然。
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布尼德团长,你说那个名字?”一名使节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人从戈兰·埃尔森的席位上站起来。
“布尼德团长,你可没有看错?”另一名议员也高声加入其中,这个人是维埃罗大公的亲信,布兰多过去在游戏中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其他人也议论纷纷,大多数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夏尔身上。“啊!”伯爵小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她活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年轻法师:“啊,我怎么没注意到……真的好像!”
“像什么?怎么了?”布兰多莫名其妙,他开始好有点好笑,好笑的是刚才还在一旁表演的贝格宁子爵这下就成了一个小丑。
但现下的情况,却有点超出他的预计了。
他不禁回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法师侍从身上,好像重新认识一下对方一样:“夏尔,看起来好像你挺有名,能解释一下吗?”
“哈。”夏尔干巴巴地笑着:“领主大人,我看这只是个误会。”
“我看不像。”
“真的。”
“那你最好和他们解释一下。”布兰多忽然一怔,他听到了大厅之外的厮杀声。马上停下来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开战了。
夏尔立刻理解了自己领主的意思,立刻回过头向高地骑士团团长大答道:“团长大人,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大厅中又是一静。
从突如其来的喧闹到突如其来的安静,转变却很自然——
“认错了,是么?”布尼德骑士不以为意地一笑,眉毛一扬。
他还想说什么,但话音未落,忽然整个大厅轰然巨震。
布尼德一停,疑惑地抬起头。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声音明显是从上方传来的——出了什么事?几乎是片刻,第二次巨震如期而至,但这一次更加剧烈,大部分人人猝不及防之下都跌倒在地上。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地震了吗?”
大厅中乱作一团,“哗啦”一声巨响,忽然之间洛克什别宫的水晶穹顶破开一个大洞,水晶碎片纷纷落下,冷风灌入,随后一头巨物直坠而下,轰然落地。
“啊!”
“救命……”
一时间外面的风雨倾泻而下,但大厅内却是一片烟尘。贵族们几乎吓呆了,尖叫声立时响成一片。
只有布兰多看清了那东西——大厅中央躺着一头飞龙的尸体,已经折断了脖子——是黑刃军团的飞龙骑士。
几乎是同时,耳边传来安列克大公沉稳有力的声音:
“杀出去!”
所有人皆是一呆,但马上反应了过来。
“圣殿骑士,拦下马卡罗!”这是默罗斯的声音。
“抓住格里菲因公主!”贝格宁子爵尖叫道。
布兰多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立刻一只手护住迪尔菲瑞,同时高声命令道:“夏尔,杀到公主那边去!”
大厅中马上一片混乱。
……
达利特满脸是血。
他透过残破了一半的面罩向外看去,天地之间几乎是一片血红。无数猛禽环绕着飞舞,上空之上的战场形同绝地——
而在最中央,那个身穿树木斗篷的大德鲁伊仿佛神祇,每一个法术从他手上生成,形成木矛或者是岩刺,就有大量的龙骑士半空坠落。
大德鲁伊,黄金上位。
达利特心中一片寒意,若不是魔法水晶中还有声音传来,他几乎要颤抖起来。冷冰冰的厮杀正在飞快地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战斗意志。
“第三、四小队组成突进阵型!”
“是波莱曼子爵,子爵大人他杀进去了!”
“近卫队,掩护突击!”
魔水晶中嘶吼声响成一片,龙骑士正在半空中重整队形,他们正在作最后一搏。飞龙并不适合长时间在半空战斗,尤其是在与骑士一起负重的情况之下。
“该死的南方佬!”达利特咬牙切齿。
但这是最后一击了,在前方,库兹塔尔·波莱曼子爵的飞龙一往无前,黄金中位的实力展露无遗,仿佛长空之上的彗星。飞龙骑士眼中只剩下狂热一途,皆众尾随其后——
锋矢已成,合围近在眼前。飞龙骑士损耗虽剧,但敌人亦穷途末路。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看下面!”
“援军,援军来了——!”魔法水晶中又传来振奋的声音。
达利特回过头,安培瑟尔港内一片红色光点升起。骑士团,炎之圣殿驻扎在港口内的骑士团动了,炎之圣殿参战了!
忽然之间他只想兴奋地大叫,真是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过敌人算是可敬的对手吗?大概吧。达利特脑子里翻腾着混乱的想法,他无意识中向侧翼扫了一眼,随后视野就永远定格在了那方向——
安培瑟尔以西。
安列克群山的方向。
一片黑点正在飞速接近。
“左、左翼,左翼发现大批来历不明的空军!重复一遍,各部注意,左翼发现大批来历不明的空军单位!”魔法水晶里已经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等等!不,不对,对方也是飞龙骑士?”
“是援军?”
所有人都滞住了,哪来的援军?
但只有达利特的瞳孔在一个劲的紧缩——他的视力极好,远远就看出了对方的来历与番号。那根本不是什么援军……那是……
“是敌人,敌袭——!”他猛地抓起魔法水晶凄厉地吼道:“是南方军团!是南方军团的飞龙骑兵!准备迎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原来下面炎之圣殿的骑士们根本不是来支援他们的。
他们是来迎击南方军团的啊……
只是,南方军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玛莎在上啊!
漫天风雨之中。
诺斯达如同标枪一样挺立在自己的坐骑上,任由风雨扑面,任由电闪雷鸣点亮他的双眼,但心中却有如古井无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信风之环受到的伤给他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不过随即释然,疤痕是战士的勋章。
至少,他又回到了南方军团。
回头看了一眼,与他并肩而行的飞龙上搭载着同样数量的树精灵射手。对方向他回应以点头,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现在又要再一次协手。
只是,目标不再是狼祸而已。
是的,王国抛弃了他们。
但南方军团却不能抛弃故土——
诺斯达举起长枪,直指前方:“龙骑兵听我号令——攻击阵型——目标,黑刃军团!”
“为了埃鲁因,突进!”
一个巨大的锋矢在半空之中形成。
“南方军团,突进!”
……
所有人都明白,埃鲁因的内战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片烟尘弥漫之中,布兰多对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对手,一名圣殿骑士。他看到对方时,对方正在与尼玫西丝交手,事实上黑发的女骑士正节节败退。
但她却不能有丝毫懈怠,因为格里菲因公主就在她背后一步。
看到这一幕,布兰多想也没想,直接一剑刺了过去;布兰多的剑术一贯凶狠野蛮,这一剑也丝毫不例外,简直连一点贵族礼仪也不讲了,和偷袭差不多了。
炎之圣殿的圣殿骑士无一不是要素开化的强者,但遇到这样的死缠烂打也不可奈何。只得回剑来救,“当”一声金属颤鸣,两剑相交,两剑各退。
尼玫西丝终于找到机会后退一步,她用手捂住嘴咳了一口血,喘了口气,立刻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看着布兰多:
“这剑术……是谁教你的?”
“待会再说吧。”
尼玫西丝咬了咬牙,但还是点点头。
圣殿骑士已经注意到了布兰多,事实上对方显然认出他来,金属面罩下的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寒光。布兰多立刻感到身体周围的气流微微一滞,连带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小心,他的要素应该和风有关。”尼玫西丝马上提醒道,女骑士的声音冷得渗人,但还是带上了一点儿关切。
这声音却让布兰多感到有点热血沸腾。
真像啊。
真像学姐。
如果学姐还在这里的话……
还在这个世界的话……
学姐大人。
布兰多忍不住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感知好像沿着自己的剑无止境的延伸了出去。明明是一片黑暗,但所有的景物都好像就在眼前。
一点一线。
一个由法则构成的世界。
一高耸的墙垒,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要素之墙!
布兰多心中巨震。他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所见已一切不同,他眼中最深沉的地方仿佛燃烧着一团银色的火焰,无数关于世界的法则、含义与万物最终的命运,正在向着无限的方向演绎。
这怎么可能?
他举起剑。
“风要素,束缚。”
“最次级要素。”
“凭这也想要束缚我?”
“不过虫豸。”
无比自信的声音,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布兰多单手举剑一挥,圣殿骑士的大剑才刚至,两剑一交,仿佛布兰多随手甩出一条火花。
圣殿骑士手中的剑竟是脱手飞出。
圣殿骑士骇然,他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怪胎,竟在战斗之中触摸到要素之墙;布兰多这一剑其实并非是他本身的力量,而是带上了法则本身的力量。
他一醒来,这一剑就从法则的世界中脱胎而至。
沛莫能御。
不过圣殿骑士毕竟是炎之圣殿最顶级的战力之一,剑一脱手,马上反应过来,抽身就退,快若闪电。
布兰多放平剑,一剑横斩。
剑尖与对方已失之毫厘。
但正是这样。
“啊——!”圣殿骑士忽然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叫,他一只手捂住胸口,胸甲上已经开了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泊泊流出。
布兰多抬起头,心中已是狂喜,眼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必中!”
……
第三百二十二幕怒卷(五)
飞舞的烟尘一时间的停滞,一层金色的线条沉浮于这个广阔而又封闭的空间中,以布兰多为中心,另一头连接着整个世界的法则。只闪烁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是就要素。
同时间布兰多人物状态中要素一栏向下延伸出一个支系,上面多了一小行属性:
必中:只要法则之线趋向于稳定,施法者可以让下一次攻击出现在空间上的任何一个坐标上,启动此权限需要消耗50秩序之力。
“老伙计,终于又见面了啊!”布兰多几乎有些怀念地看着这条属性——要素,其实也就是法则的力量。凡世之力从黄金的巅峰到要素之境界有一个跨越,它超越一切凡世的力量层次,在两者之间建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甚至远远超越了金之位与银之阶,银之阶与铁之价的差距,凡人之中只有少之又少的天才才能最终触摸到要素之墙够掌握这种力量。
但一旦掌握了这种力量,跨越鸿沟之后,就步入了另一片天地。前世玩家有一个共识,从第一个玩家达到五十五级(1)显化要素开始,琥珀之剑的历史才算真正翻开了第一页。
(事实上根据兼职不同,这个等级会上下浮动)
为了这一页,苏菲曾经用了三年半的时间。
而当时的世界第一用了十个月。
而这一次,他用了一年。但这是因为他在托尼格尔绕了一大圈路,分心于布局的缘故,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完全可以估计出自己的实际战力要远远当时所谓的世界第一。
布兰多轻轻竖起剑锋,剑尖指向对面的骑士,大地之剑沉黑的剑刃周围的空间隐隐共鸣。
言出法随,因果倒转,要素之中的“必中”有许多表现形式,但他的必中显然不是其中之一,反而具备鲜明的空间特征。
空间要素,这几乎是最强的几种要素之一。
布兰多怎能不喜,这比他前一世的要素强出不知多少个档次。他前一世的要素与之一比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莫非穿越还可以改变脸的属性?名为苏菲的灵魂一时间不由得对布兰多感到羡慕嫉妒恨。
虽然自己嫉妒自己显得有些古怪。
不过他稍微有些可惜,在要素显化的阶段,秩序之力的上限是100,必中使用一次就需要消耗一半。之前那一剑是在脱离法则的世界之后无意识出手,否则猝不及防之下必定要那圣殿骑士人头落地。
错过这次机会,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他的必中只要想就能让一下剑出现在空间上任何一点,但那要有一个前提,就是“法则之线趋向于稳定”;布兰多抬起头看去,那些由他所掌握、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金色的空间之线不可能在无限的距离上趋于稳定,事实上超过五十米,这些原本编织世界的法则之线就逐渐暗淡了。
同时在这些金色的线条靠近那名圣殿骑士身边的地方,也在发生着扭曲,这说明那附近有与对方的法则重叠、交错的地方。
因为对方也是圣殿骑士,也是要素境界的强者,甚至已经真正开化了要素,比他更强一筹。若不是空间要素过于强势、并且又是出于猝不及防的状态之下,他很难做到一击毙命。
当然,“必中”就是“必中”,掌握如此强势的要素他要出手伤到对方还是很简单的。但为了再给对方添一条疤痕,就要用掉剩下所有的秩序之力,布兰多还没有丧失理智到这个地步。
“可惜,只是要素显化的主动能力,要是能主动操纵要素,以空间要素的强势倒是能和对面堂堂正正一战。可那得等到要素开化之后了……”
他收回剑,马上扶起半跪在一旁的尼玫西丝。
女骑士冷着脸轻轻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显得非常痛苦。她以黄金阶的实力要强拦住一个圣殿骑士,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要说尼玫西丝和他非亲非故,可布兰多总觉得自己扶的就是学姐。一想到对方居然对个女人也毫不留情,尤其是对于一个圣殿骑士来说尼玫西丝简直和手无寸铁差不多,他就忍不住有些没好气地瞪了对面一样。
毫无疑问,要不是实在打不过,布兰多就要拎着大地之剑冲上去再战三百回合了。
对面那圣殿骑士显然也察觉到布兰多并不好惹,一只手捂着伤口,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在战斗中触摸到要素之墙的怪胎别说他没见过,圣殿上千年历史的记录中也没有一个,何况他退一步也不是要让布兰多与公主一众逃走,因为这个时候大厅已经落入了圣殿一方的控制之下。
洛克什别宫的水晶穹顶被砸开了一个大洞,像是只无神的眼睛,漠然地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雨水顺着水晶穹顶往下滑落,从下面看去形成一层层纹理,水流流经断面,垂下数条肮脏的瀑布。
水流哗啦啦冲刷着地面,大厅中的烟尘很快沉淀在浊水之中,地面上的水已经淹到半寸深,到处都是倾倒的椅子。
而在大厅周围,早就布满了从外面涌进来的僧兵。西法赫王室的剑豪焰发尼古拉斯与“趋奇者”加尔洛克一左一右分别把守着两边的侧门。在众人身后,还有另一个圣殿骑士把守着正门。
算上默罗斯大主祭,光是在这大厅之中对方就出动了五位要素之境的强者,更不用说一旁还有个要素显化的黑刃老将杰拉特,姑且可以算半个要素之境。
布兰多扶着尼玫西丝,公主与欧弗韦尔在他身后;而王党一行人却站在另一侧以马卡罗与利伍兹为首,布加护卫在侧,也算是有两个要素之境。
可惜芙雷娅没有进入圣殿的资格,不然到是能震慑住这些家伙。
布兰多环视一周,在人群中看到不少熟面孔,这些人在游戏中都是有头有脸的NPC,大多都是北方一边黄金阶的高手,最差也有白银巅峰,他过去没少和这些人打过交道、或者在他们手下做过任务什么的。
毕竟黄金阶以上,大多都是有封地的贵族,甚至爵位还不低。就说让德内尔伯爵手下的几人,除了库兰比较特殊之外,大多都是身份地位崇高的家臣,玩家在游戏初期地位远远不如这些NPC,在他们手下“讨生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而今历史变幻,在今天的安培瑟尔,这些人却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炮灰与配角路人,布兰多一时不由得有些感慨。
大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与今天这事无关的大小贵族——诸如戈兰·埃尔森与维埃罗公爵手下前来打酱油的使节们,此刻大多都吓得脸色苍白——他们大概料到事情的变化,但没料到双方会翻脸如此之快。此刻被僧兵驱赶到一边不敢作声,只能静观大厅内的变化。
只有高地骑士一行人,跟着布尼德站在大厅中间,只有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僧兵。让布兰多不由得感叹,果然牛逼的人在哪里都牛逼。
至于安列克大公,他一时间竟然没发现对方在什么地方,想来是乘乱杀了出去,不想趟这浑水。以他身边雄鹰剑客与白银骑士的实力,圣殿外围估计也没什么人拦得住他们。
然后布兰多才看到了迪尔菲瑞,这位燕堡伯爵大小姐在安德丽格的保护之下没受太大的惊吓,更不用说她身边也有三个黄金阶的护卫。其实算起来王党一方加上他,加上护剑者家族,黄金力量也有十数个之多,不过只是要素之境的强者就差得太远了。
布兰多清楚这一点。
在场的诸人其实也都看清了形势,安德浮勒大圣殿的新任大主祭——默罗斯自然也心知肚明,因此他除了面色依旧阴冷之外,倒是镇定自若、显得有些有恃无恐。
他站在原本的位置,身边一左一右两位高阶神官,一动不动,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高地骑士,然后转过头——显然,这位主祭大人也不打算惹这些刺头。
在他看来卡拉苏大公还好,高地骑士才是真正棘手的对手。他们背后是黑塔巫师,你说你不知道黑塔巫师是什么东西?那你一定知道布加漂浮在天上的那几十座浮空城肯定不只是用来建设浮空花园而已。
显而易见的,卡拉苏大公打发这些高地骑士来参加这次会议就是来恶心人的。这位大公一向对于中央桀骜不驯,他心知肚明,但也不想参与到这个王国的勾心斗角中去。
默罗斯看了一旁的西法赫大公一眼,这位大公阁下脸色正不大好看。
然后他才再回过头,目光落在公主殿下身上。
“公主殿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主祭缓缓地开口道。
“贝格宁呢?”格里菲因公主皱了皱眉,如此问道。她默默地数着大厅中的人,却没有看到那个最令她痛恨的面孔。
半精灵少女面色冰冷,她恨的不是对方对他的欺骗,而是自己的弟弟还在对方手上。
一想及此,她就咬紧了银牙。
“为了保护证人的安全,他已经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默罗斯面不改色地答道,如果是普通人,他到不介意送出去给这位公主殿下解气,如果可以换得对方同意接下来的要求的话。
但这位可不大一样,首先不要说他是西法赫公爵的幼子,更重要的是他本身的身份和地位。
他摇了摇头,答道:“公主殿下,请你不要一意孤行。”
“不,主祭大人,这里有一个问题。”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说道:“事实上是这样的……恩,我觉得大家要讨论的这些问题都太过复杂了,但现在差不多到了用早餐的时间。公主殿下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我觉得你应该送我们出去用餐完毕,再来继续开这个会议,以显地主的礼仪。”
所有人一开始还只是微微一愣,在这种场合插话本身就是一件有失水准的事情,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去找是谁这么不讲贵族礼仪。可等到这人把话说完,众人都不由得呆了。
包括戈兰·埃尔森以及维埃罗公爵手下那些打酱油的贵族使节们都听出来了,这当然不是什么讨论吃早餐的问题,是有人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大主祭的玩笑。
他是疯了么?
连高地骑士团团长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一脸惊异地看了过来。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小小的燕堡伯爵的“幕僚”身上,因为之前开口说话的正是布兰多。
如果说默罗斯的脸色之前是阴冷的话,这下都快滴得下水来了。他像是看死人一样看了布兰多一眼:“这位阁下,如果你觉得在临死之前讽刺我两句就能好过点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你多说几句。”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我见过许多邪教徒,他们大多是你这样空逞口舌之利之辈。”
布兰多微微一笑:“不不不,你搞错了,主祭大人。刚才那句话我并不是对你说的,而接下来这句话才是要对你说的,只是不知道你听不听。”
“当然不必。”脸色发青的西法赫公爵终于插了进来,他先看了高地骑士一眼,仿佛指桑骂槐地讽刺道:“大主祭是什么身份,岂能在此听你胡言乱语。”
他本来是意有所指,随口喝斥。但没想到布兰多忽然住口,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这位王国呼风唤雨的大公爵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仿佛无数利刃加身、无限的空间层层叠叠地向他压来,西法赫大公一瞬间只觉得仿佛世界末日来历,吓得忍不住尖叫一声,若不是一旁的尤熙侯爵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跌倒到一地脏水中去。
布兰多看了他和他身后的尤熙一眼,冷冷地说道:“跳梁小丑,你们干的丑事,算账还在后面。”
尤熙也吓了一跳,布兰多虽然没说,但却仿佛意有所指。他心下隐隐不安,一下联想到了玛格达尔公主的事,低下头揣摩,待会是不是要向默罗斯主祭确认一下。
而正是这个时候,大主祭却轻轻地“咦”了一声,他一抬手阻断布兰多与西法赫大公之间的视野连线;他开始都没注意到布兰多竟然已有了显化要素的实力,事实上布兰多之前那一眼就用上了要素的力量,对于西法赫大公这样一个普通人,他不过稍稍拨动了一下法则之线,就足以吓得对方崩溃。
只不过若对面是安列克这样本身实力出众的家伙,恐怕就难以奏效。当然,布兰多要用上必中能力的话,五十米内杀要素之下哪怕是黄金巅峰的存在都如杀一鸡。
“哼。”默罗斯冷哼一声:“有点小聪明就显摆,小辈而已,我倒要看看想对我说什么。”
布兰多一摊手:“挑衅在先的可不是我,大主祭,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在想解决我们之前,是不是先考虑一下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自身的安全问题?
默罗斯忍不住有点好笑,事实上他本身就在冷笑。当然或许不排除布兰多是在掩藏实力,否则也无法解释他的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不过本身作为一位要素之境的神官,在四名要素强者的环绕之下,能被对方击杀?
就是炎之圣殿中持权主祭里最强的那几人,恐怕也没这个实力。
只是他一丝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布兰多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从他身后升起。默罗斯一生走到如今这一步,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危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说像是他这样的人,那怕是遇到再可怕的危机也不会畏之变色。
但这一次,默罗斯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被什么可怕的巨兽盯上,下一刻就会殒命。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种预感了。
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过头。
但人多眼杂,其实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喊了出来:“看那边,那是谁!”
默罗斯看到布兰多身边,虚空之中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正在掀开一块布。确切的说,那是一张斗篷:
“巨人斗篷……”
他还算见多识广,竟是一眼认了出来。但下一眼,这位大主祭就忍不住跳了起来。不止是他,所有随他一起的来自克鲁兹的高阶神官、圣殿骑士都忍不住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这、这不可能!”
“梅菲斯特!”
“灰剑圣!”
“好久不见,默罗斯,这一次我又给你们克鲁兹人送礼物来了。”某个大叔朝他们微微一笑,仿佛人畜无害。但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是凡世之间最巅峰的气息——
……
第三百二十三幕怒卷(六)
其实在黑森林的时候,梅菲斯特的力量还远未达到今天的水准,在凋零领主安德莎掌控要素领域的极之境面前也不过只能勉力支撑而已。
但与安德莎一战之后,他对灰之领域的理解又深了一层,竟一举突破开化要素巅峰,转而进入极之境;在布兰多所知的历史上,这位旷古铄今的天才剑圣要到大约五年之后才有这个水准。而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他最后在大时代之中进入圣贤领域也不是不可能。
要素五境。
开化要素,真理之侧,巅峰法则,极之境界,圣贤领域。
从最久远的一纪开始,世界与魔力的守则“Tiamat”上就写下这样的规则,开化要素之后的五个“世界”,穿行其上的人如同旅者——一一越过之后才能触及玛莎所谓的“最终之领域”。
第一个世界尤维斯托的真理与荆棘之墙,既要素之壁,穿越这道亘与世界法则线上的长墙,才能达到第一个世界。凡人谓之开化要素,既触及真理的世界。
第二个世界白塔奥维利亚,传说白塔支撑起沃恩德的一切秩序,是所有法则之线的起点与终点,一切法则以它为中心形成一个称之为“世界”的超圆;玛莎在白塔之上写下一切真理与法则,旅者环绕白塔向上攀登,逐一理解世界的真义。
仿佛孩子与长者携手而行,凡人谓之位于真理之侧。
第三个世界,螺旋巅峰,尤克特拉希尔圣山,传说之中一切真理诞生的地方。在白塔之上,巨大的螺旋与白塔完全对立,与白塔互为倒影,一片混沌之地,苍之诗形容其为玛莎的故乡。这里是混沌与秩序终极对立与相谐之地,世界上黑下白,共生共存。无尽扭曲之中漂浮着旧世界的碎片,沃恩德根植于这片土壤之上,同时在这里演绎过去、现在与未来。
在此掌握巅峰法则之后,既进入极之境界,神圣的殿堂。
第四个世界,最终平原。
这里是玛莎创造沃恩德的初始之地,现下只余一片灰白的平原,平原上奔行最原始的力量与元素。抬头仰望,上空既是魔力之海,魔力之海波澜壮阔,永不停息,也永远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既是时间、空间与一切能量的方向——此地也是距离沃恩德最近的底层世界,可以说是沃恩德的影子。
最后,第五个世界,一切初始之湖,生命最初诞生的地方。传说这个地方与盲女神伊莲的深渊之池相连,因此可以揭示一切秘密与真相,甚至是未来。只有达到此地,凡人才能回归本我,超凡入圣,步入真正的圣者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