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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生活在明朝》》 · 某某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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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明朝》全集

作者:某某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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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梁家巷子

001章似是而非的大明朝

正值暮春,山东归宁府青源山上草春花艳,一派旖旎春光。

半山腰上建着一座永福寺,香火鼎盛,每年浴佛节将近时犹盛。善男信女,游人如织。每到这时节,归宁府靠近北城门的地方,有许多杂货铺子都会打些卖香烛纸钱等物搭着杂货一起卖,好借机小赚一笔。

离城北门不远处,有个梁家巷子,位于巷子口的苏记杂货栈,男主人更是早早的去打了货,将那香烛纸钱等物都摆在显眼儿处,每日单这香烛草纸等物也能多赚他几钱的银子。

这苏记货栈的男主人早年是个小行商,现年四十出头,名叫苏士贞。他因运道不济,在外行商不是碰上天灾,便是遇上路匪,要么是被人骗了去。十几年下来,只挣得几百两身家,身子骨却每况愈下,两年前狠狠心,歇了行商的生意,将手中的银两买了现在这处房子,又将自家的西厢房朝正街开了门儿,改作一间杂货铺子。借着北城门外这青源山上的香火人气儿,生意还算过得去。

苏士贞的浑家朱氏于五年前过世,只留下一女,现年十五岁,名叫苏瑾儿。现在巷子东口的一处女学里上学。家中另有一对中年夫妻的仆人,男的叫梁富贵,帮着他做些杂货铺子里的活计;女的是梁富贵的浑家姓常,也是苏瑾儿的奶母。

这两人皆是朱氏嫁时带来的,这对夫妻育有一儿一女,女儿梁小青现年十四岁,儿子梁直,现年十岁。早年苏士贞不在家时,全指望这二人帮衬妻子掌理门户,十几年在一处生活,早已情同家人。

苏家正门儿开在梁家巷子里。一扇黑漆小门进去,正对着一架青砖影壁,离正门约有七八尺远。高六尺宽四尺。青砖只拿灰土勾了缝儿,上面半点花色纹饰也无。

影壁前面儿,垒着个长四尺宽两尺的小花坛,里面种着应时的花草。近看却都是极平常的,有常见的丽春花,月季花,指甲草儿之类。收拾得却整齐,半点杂草也无。此时,已有两株月季打了苞,翠绿枝叶间两点粉红格外醒目,衬着古朴青砖影壁,让人能窥得这家主人的两分雅意来。

青砖影壁背面也垒有一个与前面一模一样的小花坛,许是向阳的缘故,这里面的月季花打了四五个花苞,其中一朵已半开,粉红的花瓣儿在暮春晨阳下,柔嫩娇美。

这一家六口人,在号称“繁华压两京”的归宁府里,靠着这间小杂货铺子的出息,也仅仅只能顾个温饱,略有赢余而已。

因杂货铺子所存的香烛草纸酒水略有不足,四月初七一大早儿,苏士贞便早早起身,不及用早饭,袖了二十两银子便出了正房。

苏士贞的独女,苏瑾儿此时也起了身儿,当窗后放了镜子,梳着长长的黑发,隔窗看见,知道爹爹又要去打货,赶忙整了下衣衫,奔出东厢房,乌黑的长发顺在她单薄的肩头,显得别样娇弱,扯着苏士贞的衣袖道,“爹爹,吃了饭再走罢。”

苏士贞伸手拈着下巴梳得整齐服帖的胡须,笑着摇摇头,一手拍女儿的手,一手指着东方的满天朝霞道,“今儿已是动身晚了。再眈搁下去,回来便赶不及开铺子卖货,一两的利钱便没了。”

苏瑾儿顺着那东厢房的屋脊,仰望过去,朝霞鎏金溢彩,将东半边天空染成赤金色,仿佛金子着了火。朵朵朝云,也被涂上了缤纷色彩。可见今儿又是个好天气。

她情知阻拦不住,松了手,“爹爹且等等。”拨脚往后面小厨房跑去,黑亮的长发被晨风吹起,在朝阳中象一只翻飞的黑蝴蝶。

她将常氏刚热好的蒸包拿干净的笼布包了三四个,匆匆跑回来,捧到苏士贞面前儿,“爹爹带着这个路上吃。”

苏瑾儿的生母本是江南人士,身子柔弱。苏瑾儿极肖其母,骨架纤细,体态瘦弱,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只象十二三岁那般,这么连跑了几下,便微微的喘着气儿。苏士贞望着女儿巴掌大的小脸儿,慈爱一笑,伸手接过,道,“好,爹爹听你的话。你也莫耽搁了,早些去学里。”

苏瑾儿点头,送苏士贞到影壁前,嘱咐他午时若不及回来,记得在外面用饭,莫要省那几分的银子。

这边儿奶母常氏与梁小青已将早饭整治好。苏瑾儿梳洗停当出来,不见梁富贵,因问道,“梁二叔哪里去了?”

常氏一边布碗筷子,一面笑道,“你梁大叔祭日咧,去烧个纸钱儿。天不亮就走了,说会早些回来,误不了开店门儿。”

余下四人用过早饭,常氏打发梁直去后院打水。苏瑾儿带着梁小青回到东厢房,去收拾书本,准备去女学。

归宁府举女学之风已久。整个归宁城内,有女学大大小小二十几处。有专供商贾富户们家的小姐们上的,也有专供官宦世家女子读的,象苏瑾儿读的这种,则是专供小门户女儿家读的女学。

女学的课程较之国朝初年也大不相同,《女训》《女戒》之类虽仍教授,却不再是主流。近些年来,女学里极其盛行诗词之类。文章也有夫子教些,到底韵味儿与诗词相差甚远,且女子入学又非为了科举做官,自然没人爱那晦涩难懂的八股文。

两人收拾停当,正欲出门儿,却听院外有个妇人扯嗓子喊,“苏老爷可在?”

常氏听到,赶忙应声,“出门打货去了。”一边去开了门儿。却见门外立着头戴大红花,上身穿着油绿暗花缎子长衫,下边系着一条浅色拖地长裙儿,一张黑黄脸上扑得粉白,描眉画嘴儿的媒婆,领着一个挑着一担礼盒的脚夫。

常氏微愣,疑惑的道,“这位老嫂子有何事?”

那媒婆子扶鬓托簪儿抚脸儿,将手中大红帕子轻轻一甩,满脸堆笑道,“是竹竿巷的汪家托老身跑些腿脚,苏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常氏一听是汪家,心头疑惑更盛,这汪亲家派她来莫不是要议迎小姐过门的?怎的之前没听见提个只言片语?汪姑爷三月底已去东昌府应试,走时老爷特特摆了酒与他送行,当时汪家二老与汪姑爷均没透出半点要迎亲的苗头。

这突然的……不及再多想,忙将身子侧开,请这媒婆进来,笑道,“我家老爷打货要半晌才回,老嫂子先到屋里坐坐。有什么话儿与我先说说也使得。”

媒婆打量常氏几眼,那汪家是说过苏家有这么一个管事奶母,家事也能做得一半儿的主。便随着常氏进了院子。

那苏瑾儿与梁小青此时已走到院子中间,听到门口的人提及汪家,小脸上登时羞红一片,扯着梁小青急匆匆的绕到影壁另一侧出了门儿。

常氏领媒婆子到得院正房门口,取了二分银子打发挑夫,与媒婆子合力将她来的礼盒搬进正屋。与她沏了一碗清茶递过去,这才笑问道,“这位嫂子,汪亲家可是使你来说迎娶的事么?”

媒婆已将端着茶碗举到嘴儿,听了这话手一滞,嘴角透出一抹讥笑来,因有碗挡着,常氏并未瞧见。

不过,常氏也是惯常在市井间走动的,人世事故眉眼高低也是一点便透。若是顺利的差事儿,这媒婆何须这般作态?心下有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意敛了下来。

那媒婆子也不急,稳稳的吃了半碗茶,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先是抬头看了看常氏,这才探入袖中,半晌掏出一个发旧的大红龙凤帖子来,推到常氏面前儿,道,“想来老嫂子也猜到了。咱们也是受人之托,这才来张口说这得罪人的话。您体谅则个!”

常氏看见这贴子,眼睛猛然张大,不可置信的将那贴子取在手中,认出是当年夫人在世时与汪家的婚贴,展开一看,果然是那张婚贴,惊怒问道,“这,这是何意?”。

那媒婆稳稳的道,“退还婚贴自是要退亲的。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那汪家三哥儿强着汪老太爷汪老奶奶让送来的。你收下吧。”说着从袖中掏出青布包,推到常氏面前儿。

又道,“那汪家老奶奶说,先前送的几礼也不要你们还。这二十两的银子,当作赔礼,你们且收下,也不要去告官,大家两好看!”

常氏看着这张婚贴,百味杂陈,嘴哆嗦着,怒视媒婆,“我家小姐一无失德之行,二无疾病在身,那汪家有何理由退婚?”

媒婆起身弹了弹衣衫,抚了抚鬓角,双手交叉合在身前,将大红帕子抖得水波一般翻涌,闲闲的道,“这位老嫂子,你也莫冲我怒。我方才已说,咱是受人之托。汪家退亲自是有他们的考量。再说,那汪家三哥儿已年满十八,正是该娶亲生子的时候,你家这苏小姐现在可过得门儿?汪家老太爷老奶奶可是一心想抱孙呢!莫说你家苏老爷不舍得她这般早出门儿,便是嫁了,瞧她那身量可是好生养的?以我说,不如就此罢了,闹将起来,两家人交情有损,与你家小姐名声也不好。”

说着举步便要走。

常氏惊怒不已,哪里容她这么便宜的走了。一个挺身站起来,抓起银子与婚贴塞到媒婆子怀中,一只手扯着她拉带推搡,拉出正房门儿,怒气冲冲的道,“是,这事原不该与你发怒。你去与那汪家说,退亲可不是这么便宜的。他们汪家把我们家小姐当了什么人?求娶的也是他们,说退的也是他们。他们可是忘了当初是怎么哄我家夫人许了这门亲的?那时,我家小姐还不满十岁呢,现在倒嫌我家小姐年幼!你且将东西拿回去,待我家老爷回来,自去找汪家理论!”

又骂汪家,“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他们求着我家老爷入本钱到他家那不成事舅爷的生意里,我们老爷怎么会白白被人骗去几千两银子?那时拿我们当亲家,哭着来求,叫我们老爷不追究。现在倒好,自家银子没挣上几两,倒嫌弃起我们来了……”

常氏力道极大,将媒婆子拉的一路趔趄着出了正房。这媒婆本就知道这趟差事儿银子不好拿,不过,城南潘家许她丰厚的谢媒钱,只要苏家与汪家退了亲,潘家与汪家结了亲,她一年的腿脚钱儿都跑了出来。

为了银子,她使劲儿挣脱开来,将婚贴银子往地上一惯,捋了袖子,指着常氏闲闲的讥讽道,“莫说银子,单说汪家三哥儿转眼便是秀才相公,得了秀才,再往前便是举子。只要中了举子,自是钱也有,田也有,身份地位也有,你家有什么?当然是要再寻良配的!我再说句难听的话儿,如今归宁府嫁女,哪个不是成千上万的陪嫁?就凭你家这破铺子,你们当真能高攀个秀才小相公?”

常氏大怒,欲扑过去扭拉那媒婆,一个转身,却瞥见去而复返的苏瑾儿立在影壁旁边儿,不知已立了多久,她巴掌大的小脸儿,苍白如纸,瘦弱的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摆了几摆,身子一软,依着影壁倒了下去。

“小姐……”常氏大惊,将那媒婆推搡了一个趔趄,飞扑过去,将苏瑾儿揽到怀中。那媒婆则趁机飞快溜出苏家小院门儿。

“小姐,小姐……”常氏连连呼唤,怀中的人儿却是不一动不动。急得她脸色发白,一边替她抹胸口捶背心,一边骂梁小青,“让你伴小姐去学里,怎么又跑回来了?”苏瑾儿一向气血虚,早先苏夫人过世时,她曾哭昏过去两三回。

梁小青圆圆的脸上也是一片急色,伏身与常氏搭手,“快走到巷子口,小姐说忘了东西,要回来拿……我也以为这是汪家派来议迎亲的日子呢,知道小姐挂心,不忍劝她。哪里知道会是这等事儿。”

转眼看梁直从后院跑过来,忙使他去请个大夫来瞧瞧。梁直跑飞快去请大夫。

※※※※※※※※※※※※※※※

“小姐,你醒醒……”

“瑾儿……”

“小姐,醒醒……你别吓奶娘……”

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焦急的呼唤,那女声还带着哭音,甚是悲伤凄惨。那男人声音中焦急含着怒气。

谁在叫?苏瑾的意识渐渐聚拢,眼皮透进的微微光亮,让她心中大喜,莫非电梯修好了?她被救出来了?可是,这是谁在哭?哭得这般凄惨,象是死了人般,真是晦气!

刚想到这儿,一连串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纷至沓来,瞬时塞满她整个脑袋,苏瑾登时惊呆,好一会儿,才从那纷乱的记忆中,理出一丝头绪:这里是大明朝归宁府,她是苏家独女苏瑾儿……

饶是定力的极强的她也难免大吃一惊。一时呆住,那不属于她的记忆仍然源源不断的充斥她的大脑,大明朝归宁府,景隆五年,汪家,退亲……

那些记忆转化成影象图片,在她脑中走马穿花般闪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终于她分辨出耳边的两个声音是谁,奶娘常氏与爹爹苏士贞……他不是去打货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调动和这般自如!这个认知让苏瑾周身汗毛直立,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如此真实的记忆?

院中有脚步声响起,梁直在院中叫道,“陈太医请来了。”

“哎!”常氏赶忙起身挑帘出去,焦急的道,“陈太医,麻烦你给我们小姐把把脉……”

苏士贞把帐子放下,将女儿的手拉出帐外,光线的变化,苏瑾能清晰的感觉到。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青纱帐幔密密低垂,将她与外面的人隔绝开来。她这才放心的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打量着自己目力所及范围,正对着自己视线的床尾处,是两只古朴高大的床柱,上面镂刻繁复花纹,抬头往帐顶看,青纱帐顶是一副绣得栩栩如生的桃花仕女图……

约一盏茶的功夫,手腕上的手指撤离,苏瑾适时闭上了眼睛。

帐外,苏士贞将陈太医请到东厢当门,常氏挑开帐子看了看小姐,叹息一声,将帐子放下,转身也跟着出去了。片刻外面响起那位陈太医的声音,苏瑾却没心思听,满心都扑在眼前这桩极其离谱的事儿上来。

这是无疑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世界,她能听到声音,闻得到从窗外飘来的花香气味,能感到郎中把脉时,手指的温度……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现在没有了刚醒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霸道,隐退于大脑的某一角落,属于自己的记忆已占据主导。

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她占据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并且拥有继承了她的记忆。

自己前世最后的记忆,与本尊最后的记忆,反复在苏瑾脑海中出现,她相恋七年又订了亲的男人提出要取消婚礼,而这位则是被订亲了五年的男人退了亲。不同的是她是因那该死的电梯故障而……这位则是被突如其来的刺激打击得……

良久,她暗叹一声,这也算是一种巧合吧。只是这个大明朝景隆五年……苏瑾轻皱了下眉头,似乎之前并没有听说过的明朝有这个年号。

002章又被退亲了

“常妈妈,你再与我说说那汪家派来的媒婆子都是如何说的?”送走陈太医,得知女儿无大碍,只是受惊气血上涌,昏厥了过去,苏士贞担忧退去,恼怒复又上头,刚回到东厢房,便细问起来。

常氏叹息一声,将蒋媒婆的话又学了一遍,恨恨的道,“院试还没结果呢,汪家小儿也还没中,还没得富贵,便要毁亲,可见这家人根底里是坏的,老爷,以我说,这亲事莫说他汪家要退,他们不退,咱们也是要退的!”

苏士贞强忍着拍案而起的怒气,思量片刻,道,“亲事必是要退的,只是我瞧瑾儿似是对那汪颜善有些情意,此事要好好与她说说,千万莫再惊着她了。”

片刻又恨恨的道,“那汪家如此作贱我的宝贝女儿,这亲要退,这口气也要出!”

常氏低低的应了声,然后疑惑的道,“老爷送汪家三哥儿去东昌府应试时,半点异样苗头也无,怎的才不到二十来天的功夫,汪家便要来退亲?莫不是他们已聘了别家?”

常氏这般猜也是有道理的,两家相交非一日,亲事也作了五年,早不退,晚不退,偏在汪颜善院试的时候退亲,这不能不叫人往旁处想。

苏士贞思量片刻,道,“我这就去西城打探打探消息。”

常氏摇头,“不妥,竹竿巷的人大多都认得老爷,您去,他们未必会与你说实话。再者,这中间若有什么内情,汪家存心隐瞒,四邻也未必会知道。便是知道,与老爷肯不肯说实话,还是两说呢。”

想了下,又道,“咱们北城有个贾媒婆,人面广些,见天跑的又是这等事体,我去找她打探一二。”

苏士贞想了想,点头,“好,你快去快回。”

常氏挑帘匆匆去了。苏士贞起身进了里间,将帐子挑起,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望着女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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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媒婆离开苏家后,直奔汪家,汪婆陈氏听得是她来了,连忙迎出来,“那苏家应了?”

蒋媒婆抚着门柱喘息,一边摆手,“唉,别提了。那苏家奶母甚是彪悍,老媳妇刚说了要退亲的事儿,她便把老媳妇往外赶,偏那苏小姐,明明出了门,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听个了正着,脸色煞白的晕了过去。我趁乱便跑了出来。苏家是没应,不过,婚贴与银子都留下了。”

汪婆陈氏听说苏瑾儿晕了过去,害怕她有个什么好歹,惹恼了苏家去告官,连忙问道,“那苏瑾儿没事儿吧?”

蒋媒婆摇头,“老媳妇不知。汪奶奶还是使个人去打探一二。单是退亲也没甚么,若是闹出人命来,那便大大的不好了。怕是要吃官司!”

汪婆陈氏听得这话唬了一跳,连忙叫家中一个仆妇去打探消息。

约半个时辰后,那仆妇打探消息回来,“苏家小姐无碍,只是晕厥,现下已醒了。”

这二人才大大的松口气,蒋媒婆便又与汪婆陈氏出主意,“汪奶奶,有这么一遭儿,你们退亲更正大光明了。哪家愿意取个病歪歪的媳妇儿回家?那苏家小姐不过听了一句话便晕厥过去,可见她这身子骨有多差!”

汪婆陈氏喜道,“正是,正是。还须再劳烦您再走一趟?”

蒋媒婆想了想笑道,“罢了,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改日老媳妇再替你走一趟。这潘家老爷也等着信儿呢,此事得速速了结。”

汪婆陈氏连连道谢,当下叫厨房打酒整治午饭,款待蒋媒婆。

※※※※※※※※※※※※※※※

常氏去找那贾媒婆并未打探出一丝半点的消息,气馁的回到家中。

此时,苏瑾在终历了最初的惊慌之后已淡定下来,前世已无值得她留恋的人与事,有幸能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未尝不是好事。

有了这样的心态,苏瑾在常氏再一次到床前试探着呼唤她时,适时的睁开了眼睛。

装成一副茫然的样子,迎着常氏惊喜的目光,叫了一声,“奶娘”。

常氏大喜,连忙上前扶她,“小姐,你醒了?”

苏瑾点头,仍然是一副困惑的样子,摸着身上柔滑的被面,拧眉,“奶娘,我怎么在这里?是你将我抱回房间的?”

常氏连连点头,在外间的苏士贞听到里面的动静,一个箭步挑开帘子,冲了进来。

苏瑾转头向他微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儿柔弱的笑意落在苏士贞眼中,顿觉心如刀割,三两步奔到床前,将她的小手合在大掌中,关切询问,“瑾儿,可觉哪里不妥当?”

苏瑾微笑摇头,“我没事,爹爹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苏士贞看女儿神色如常,语调淡淡的,没半点情绪波动,认为她受了太大的打击,心如死灰,诸事看淡,心中更加恼怒,汪家可恶,这样行事作贱他的宝贝女儿,这口气儿他是咽不下去。可是,他又知女儿心中有那汪颜善,怕此时说不结亲的话,又若她急火攻心,只好强强忍住,强扯出笑意来,与女儿闲话。

苏瑾自从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对这亲事便有了主张,当然是要退的。单凭那媒婆的话,便知这汪家显然不是什么好归宿!

因而陪着苏士贞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将话头扯到退亲的事上来,“那汪家派来的媒婆可走了?奶娘最后是如何与她说的?”

常氏在一旁不知如何作答,按她猜测,小姐醒来定然会伤心流泪,却没想竟是一直这么笑着,平静得让人心中没底,摸不透她是如何想的。

嗫嗫了两声,便被苏士贞打断,他转头向苏瑾道,“瑾儿心中是如何想的,先与爹爹说说。”

苏瑾一顿不顿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自然是要退亲的!”

苏士贞微微一愣,“瑾儿说的可是心里所想?”

苏瑾重重点头,“是真的!”

苏士贞见她这般坚决,虽然心中仍有疑虑,脸上却也露出喜色来,“瑾儿能这般想,爹爹便放心了。家中的事爹爹已尽知。那汪家退亲,并非你不好。而是……唉,总而言之,那汪颜善不过略有才华,便如此目中无人,实在不是你的良配!”

苏瑾一边听着他的话,脑中高速运转着,将属于本尊的记忆讯速调出来。

凭心而论,那汪颜善在本尊心中是极完美的存在:仪容俊逸,举止端详,言语温雅,高高的个子,又是个读书的学子。虽布衣旧衫,也难掩其儒雅气韵。长相虽不说绝好,也是中等偏上的,这样的人正是少女怀春的对象。况苏瑾儿长得极其可人,私下自是没少做才子佳人的美梦,那等甜蜜的美梦被突然打碎,伤心程度自然可想而知。

她有些同情原来的苏瑾儿,可她不是苏瑾儿。现在她有绝对的决定权,点头附合,“是,爹爹说的是。即然如此,这亲事我们就退了吧。不要与他们纠缠了!”

苏士贞点了点头。只是思及汪家,心气不由又提了上来,脸色骤变,冷哼道,“虽然这亲事我们要退,可也不容汪家这般作贱!你等着,你受的委屈,爹爹替你讨回来!”

苏瑾愣怔一下,在原来的记忆中,苏士贞生性温和,敦厚有余,却从不愿与人主动起冲突。此时却……由此可见他一片爱女之心。

心中不由一暖,但是也不愿再与原来的旧人旧事有过多纠缠,伸手握着他的手,轻声劝道,“爹爹且息怒,汪家着实可恶,不过这亲事女儿也是心甘情愿退的。万不可在退亲之事上与他们再有争执,不然惹恼了他们,或说他们觉得理亏良心发现,反倒不退这亲了,我们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士贞心中不由诧异。方才女儿初醒,只当她受了刺激心性略有变化,与往常有些许不同,倒未在意。此时却觉出不一样来。他一时盛怒,并未想到汪家会反手不再退婚。女儿按理应该更伤心才是,怎的心绪如此稳健?

苏士贞眼中的疑惑明明白白的写着,苏瑾想不注意也难。不过,她与苏瑾儿的个性实在相差太远,做不到她那样沉心于琴棋书画两耳不闻窗外之事,所以这个差异尽早会显露出来,借汪家退亲的契机倒也不错,遭逢大变,心性大变,这等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她并没退缩,而是迎着苏士贞的目光很淡定的回视过去,轻声道,“爹爹不这么认为么?”。

苏士贞霎那疑惑之后,便替苏瑾找了借口,连忙道,“瑾儿思虑得对。不过,亲事要退,这口恶气也要出!待爹爹想个法子好好惩治惩治那汪家!”话到最后已是又激愤起来。

常氏也恨恨的附合道,“是,老爷这话不错。这口恶气要出!当年那汪婆在夫人面前刻意压低伏小,讨夫人欢心,哄夫人做下这门亲事儿。现在他们家日子才略好了些,那汪家三哥儿院试考试还没结果,便嫌弃我们家的门户来,实在可恶至极!”

苏士贞因常氏的话在心中暗暗叹息,这也怪他。汪家二老先前行事还好,到后来愈发粗鄙,凡事只看钱财,四邻皆知,他也心中不喜。可又图着这汪颜善是个读书的学子,十分聪慧,人都说他是个有才的,有朝一日定然能进学做秀才中举人考进士,光耀门楣。当时只顾替女儿高兴,替自家高兴,哪里顾得想其它的?

现在想想,现如今的归宁府里,商人都偏爱有才的,指望着考个举人进士,将来可以相互提携。那有才的,也多爱偏投有财的,借着这财势,好挣个光明的前程。如今,他有才,他们无财。这样的亲事如何般配?女儿又没有娘家家业支撑,又无至亲兄弟撑腰,一旦汪颜善中得秀才,得了举子,势必会纳小。女儿这样柔弱的性子,说不得将来要吃多少亏呢。

愈往深处想,愈心惊,他一行想,神色一行变,到最后已是铁青,这汪家的亲事当真要不得!

苏瑾将二人的神色瞧在眼中,暗中叹息,看来这口恶气不出,一家人势必难安。

于她而言,汪家、媒婆都不太相干,因为没有亲身经历,她并没有多少愤怒感。但是苏士贞与常氏一脸郁愤,她又觉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便也低头沉思起来,半晌,抬头一笑,“爹爹,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妥不妥当,我说出来,您且听听?”

苏士贞看她眼中笑意盈盈,闪着笃定自信的光芒,心情略好,点头道,“瑾儿且说说,是什么主意?”

苏瑾又在脑中将这主意过了一遍儿,认为没有大问题,才与苏士贞说了,苏士贞与常氏听完,都大声叫好,“瑾儿这主意,即能利利落落的退了亲,又能兼带出口恶气!这主意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苏瑾快速在脑中找了个借口,“在学堂里偶尔听女同学说起的。”

……………………………………………………………………

003章反退亲

好容易支开苏士贞与常氏,苏瑾长长的舒了口气儿,有一段新的人生经历是不错,不过,貌似却有个坏的开始。

好在,家人意见一致,希望早早结束与那家的纠缠,过一过舒心的日子。

翻身下床,趿了鞋子,立在窗桌前,透过半开的木窗,望院中的景致。暮春近午的阳光静静的挥洒着,院中一棵歪脖子老枣树上,盛开了一树米黄色的小花,间杂在新绿枝叶间,吐着香甜的芬芳,引得蜜蜂在其间嗡嗡的穿棱,墙荫已缩短得只剩下半人高,衬得小院明媚而静极。

苏瑾盯着这静寂的小院,脑中回忆着苏瑾儿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不过,会偶尔跑神,脑中闪过一两丝念头: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她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人会伤心么?

院门响起,只见一身褐衣短打的梁富贵匆匆绕过影壁进院来。苏家小院本就不大,苏瑾大开的窗子更是醒目,梁富贵几乎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有些诧异,扬声问道,“小姐,怎么这么早下了学?”

苏瑾对他如家人般熟悉,自己又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因而面对他倒也极坦然,不正面回话儿,含笑反问,“梁二叔,奶娘说你去与梁大叔烧纸儿,会早些回来呢。怎的到了这会儿?”

一面说着,一面从东厢房出来。

古代没有工业污染而过于明媚净透的阳光让她不由微微的眯起眼来,仰望碧蓝的天空。

梁富贵笑呵呵的道,“今儿在回城的时候,遇到老爷之前行商时认得一户常姓人家。那家的都管与我也熟,偏要拉着吃酒叙话儿,极是热情,还要留午饭哩,我怕老爷不及回来看铺子,极力推脱,这才能回来。”

苏士贞与常氏在正房中商议苏瑾方才说的法子,专等梁富贵回来,好商量如何去办。

在正房里听到他说姓常的,脸上一喜,大声问道,“可是遇上了贵远老弟?”

梁富贵满面喜色的道,“是呢,老爷。常老爷见了我好生欢喜,让我与老爷带话儿,说是地址已晓得了,这两日来看望老爷!”

说话间儿,苏士贞已激动的从正房里挑帘出来,苏瑾看着他狂喜的神色,在脑海中搜罗关于这位姓常的讯息。只有个隐约的印象,插话问道,“这位常叔叔可是爹爹曾说过一起贩布的那位么?”

苏士贞不妨她竟记得,要知这女儿往常对经营之事是半点不上心的。笑呵呵捋着胡须道,“正是他。大概是六年前,我们两个在湖州相识,一见如故。当时我们都想做贩布的生意,一打听才知,贩布虽没什么诀窍,要的本钱却大。若是本钱太少,下乡收布再拿到城里去卖,一个人跑几天也赚不得几两银子。我们两个就商议,干脆将本钱合在一处,赁个店面。他能言善辩,又比我年轻些,便下乡收布。我则在湖州府打听消息,哪天有大客商来,哪家收什么布,什么价钱适合出手。合伙两年有余,不但赚了些家身,日子过得也极畅快。后来他家中有事,你母亲身子骨也不好,我们才收了生意……”

苏士贞的语调渐渐缓了下来,带上些许惆怅。

苏瑾隐隐记得那次母亲生病,极是凶险。而苏士贞自那次回来,带了几千两银子,因不愿再远离家,便把银子入到汪家那位舅爷的本钱之中,后来她只知道那人来家哭诉,说被人骗了,此后便是汪家二老前来求情……之后苏士贞虽然仍去外面走动,但因挂心家中,却不走远,无非是山东地界上走一走,要么便是彰德开封等地。

因路途近,那些货物在归宁府发卖的商人甚多,利钱也薄得很。随着记忆的深入,苏瑾好似看到苏士贞当年刚从湖州回来的气韵,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快意最得意的岁月吧。

梁富贵也听出异样来,赶忙上前笑道,“老爷,那常老爷也在归宁城落了脚,开了一间绸缎铺子。日后有的是合伙做生意的机会呢。”

苏士贞摇头,“常老弟做生意比我有眼光,现在定然富贵了。合不合伙倒是其次,能再见到他,也是一件快事!”

苏瑾立在一旁看着苏士贞与常氏脸上都松缓下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天杀的汪家带给这家压抑气氛终于略消散了些。

不过,这高兴却是暂时的。只听苏士贞下一刻便道,“富贵,你来,我有一件事情与你说!”

梁富贵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儿,应声跟着苏士贞进了正房。

不料进去之后苏士贞提的却是汪家退亲的事儿。梁富贵性子梗直,哪里容得下汪家这般骑在自家头上张狂做态,比苏士贞更怒,嚷着要立时要去汪家。

常氏在一旁道,“你急什么。小姐方才已出了个主意。老爷叫你来,是要你去操办呢。”

苏士贞想到女儿出的主意,虽然带些市井无赖气息,对付汪家却是最合适不过。拈着短须道,“闲话休说了,正事要紧。用了午饭你去喜铺里订一队鼓吹手,并买几丈红绸,拿竹竿挑了。请人题上‘苏家退亲’几个大字,记得这字须写大而醒目,并请个会张扬的喜娘跟着,汪家要退亲,我们便成全他,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去成全他们!让他们明天用过早饭便到我们家里候着。常妈妈便去找个媒婆,现在打发她去汪家说一声,就说明天我们去写退婚书。再定一个卖字的先生,劳他明天跟着走一趟,明儿我们退还婚贴后,便当场写退婚书!”

梁富贵被这汪家气得脸色胀红,却因苏士贞主意已定,不好发作,应了一声,饭也不吃,急急的出去了。

常氏与梁小青一道整治了午饭后,便也急匆匆的出去。

※※※※※※※※※※※※※※※

常氏仍去找了贾媒婆,托她去汪家走一趟,许了她二钱银子的谢媒钱。

上午常氏向贾媒婆打听汪家的事儿时,她尚不知内情。常氏前脚走,她后脚便出了门去打听此事,没成想真叫她打探出来了,听那知情的人说:原是潘小姐正月十五花灯会在街上遇见这汪家三哥儿,对他一见倾心,在家里闹将个时候,要潘老爷去汪家与她说亲。

潘老爷只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自小娇惯,养成潘小姐骄纵异常的性子,但凡她想做的事儿,必要做到,从不计较后果。

潘老爷被她缠得无奈,派人去打听汪家,听说已做过亲,本是不应,无奈那潘小姐在家哭闹拒食,闹了整整一个月,潘老爷拗不过她,又听人说汪家三哥儿汪颜善极聪慧,文章也好,童生试三试已过两试,今年定然能一举中了秀才。又觉这汪家的亲事倒也做得,只要他能中个举子,自己家使些银子帮他讨个官职,他也算有了官场上的依靠。

便找了蒋媒婆去,与她五两银子的腿脚钱,使她去汪家探探口风。许她事成之后,另有大红封。

有潘家的钱财勾着,蒋媒婆乐呵呵的去了汪家,将潘家欲与汪家结亲的事儿与汪婆陈氏这么一说,那汪婆陈氏本就是个爱财的,哪有不允的道理?自然与蒋媒婆一拍即合。

不过,贾媒婆又劝道,“常奶奶,这事儿你们还是细思量。听人说,汪婆是瞒着汪家三哥儿来退亲的,他本人不知情,不若等他考试回来,使人问问他的意思。”

常氏听说汪家退亲,不止是嫌她们家无财,而是已攀了高枝,心头更是恼怒,听了贾媒婆的话,又有些犹豫,不过,转念想到小姐的态度,随即又坚定起来,“不必了,汪家门户高,我们攀附不起,麻烦您跑一趟,将退亲的话带到!还有,我不信那汪家三哥儿一点风声不知。方才听你说潘家小姐自正月十五花灯会遇上的他,蒋婆子去汪家说合亲事是甚么时候?”

贾媒婆想了想,道,“却是二月十五左右。”

常氏冷笑,“那不结了。汪家三哥儿是三月中才动身去的东昌府,这一个月的时间,那蒋婆子见天儿往她们家跑,他能丁点消息不知?说不得也存着攀附富贵的心思,又将那读书人的脸面看得重,故意装作不知,存心默许汪老婆子与他做成这门亲呢!”

贾媒婆想了想,倒也有这种可能,便不再说话,当下袖了银子去

去了汪家,将来意一说,汪婆甚是欢喜,上午还在发愁想个法子再去苏家把退亲的事儿办利索了,谁成想苏家竟主动来说合退亲,特特赏了二分银子与贾媒婆做谢钱。让她到苏家回话儿,明儿辰时末刻,在家里候着他们。

贾媒婆回到苏家回话领了谢钱,出了巷子遇上熟识的人,有人便与她搭话,问她又与哪家作亲,贾媒婆道,“哪里是做亲。城西汪家来苏家退亲,把个苏家小姐气得惊厥过去,苏老爷恼怒,托老身去汪家传话儿,两家说定,明日去写退婚书。”

众人又问汪家为何退亲,贾媒婆笑道,“还能为何?为了钱财呗!那汪家攀附上高枝了。退了苏[奇`书`网`整.理'提.供]家,要聘新城南城门潘家的独生女儿!”

归宁府分为新城与旧城。旧城仍是国朝初年所建,周长仅九里,后因商业发达,人口暴长,于嘉靖二十年又在加盖新城,新城是旧城的五倍大小,因两条运河皆自新城中穿过,是以商业甚是繁华,各种店铺林立。

苏家是在旧城的城北门儿,本就离得远,又因新城中,徽商晋江辽东商人苏杭商人众多,巨贾大富之人多如牛毛,因而多数人不知潘家。

都问贾媒婆,这潘家是做甚么的?家财几何?贾媒婆笑道,“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潘家不熟。”

其中却有个知潘家底细的妇人,冷笑道,“苏家退了这亲也好。汪家那两个贪财的老厌物,定是打着潘家绝户财的主意。”

众人好奇追问,那妇人道,“那潘家是个做酒楼,在新南城一带开了四五间酒楼。要说钱财,在咱们归宁府不过是个中等之家,可与咱们这些小户们来说,人家便是大大的有财,至少上万的家财。那潘老爷年近五十,膝下只有一女,他百年之后,没个继承的人,钱财还不都贴补给女儿?”

又冷笑,“如今的人越来越不知廉耻。古有卖女求荣的,现在倒兴起卖儿求财了!”

众人听得汪家三哥儿若得娶得那潘家小姐,能凭空得了这么大笔财钱,都笑,“我们也去生个有才的儿子来,下半生便不用苦哈哈的这般操劳喽。”

一众人说说笑笑的散了。

常氏回到家后,将从贾媒婆那里打探的消息悄悄说与苏士贞与梁富贵,两人更是大怒,愈发坚定了要去汪家退亲的心思。

第二日一早,梁富贵订下的鼓手喜娘准时到苏家,苏士贞穿戴停当,带着梁富贵常氏将那日媒婆丢下的二十两银与早前汪家纳吉送的礼,都折了现银,一并带上,与那贾媒婆一道儿到了竹竿巷口。

苏士贞嘱咐梁富贵,“你先带人在这里候着。待我们出来,再带人进去。”

梁富贵应声,回身对着跟来喜乐鼓手喜娘,大声道,“待会儿我家老爷一出来,众位可要卖些力气!”

这些人一路跟来,都隐隐猜出来苏家要做什么事儿,这等的事儿多少年不遇一回,赏钱又丰厚,一众人都摩拳擦掌等看喜乐响起大红绸子挂起来那一刻汪家的反应。

苏士贞带着媒婆进了汪家院子。汪老太爷到底是心虚,脸儿上有些挂不住,虚客套两句,苏士贞只是不理,径直说明来意,将当年汪家写的婚贴与钱财一并取出来放到桌上。这才沉声道,“我们两家亲事已行四礼,往日你们送的礼折合银一十五两,可够?”

汪婆陈氏本正肉疼退亲贴出去的二十两银子,哪里能想到苏士贞不但不收,又赔了十五两出来,先是推辞一番,见那苏士贞只是不理睬,便讪笑着将银子收下,“够了。”

苏士贞便与那跟来的老先生道,“请先生将归还银两之事写明了。也省得日后有人拿着钱财聘礼磨嘴舌。”

那老先生颇是赞许苏士贞的行事,欣然点头。当场写下退婚书,双方都按了指印儿,各执一份儿。事情办完,苏士贞二话不说,带着人便出了汪家。

汪婆陈氏拿着这退婚书眉开眼笑,“这下都办妥了。等善哥儿考完最后一场回来,我们便与潘家换庚贴!”

话音方落,猛然外面鼓儿锣儿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曲不成调,只图个响儿!唬了她一跳,站起身子疑惑的道,“是哪家迎亲,怎的没听到一点动静?这吹的是什么?乱糟糟的一团!”

汪老太爷也皱了眉头,“听声音象是在我们家门口?”

正说着,汪家老二媳妇儿刘氏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爹,娘,外头有一群人围在咱们家门口儿,吹吹打打的,还拿竹竿子挑了大红绸,上面还写着什么字儿,引得四邻都发笑咧!”

“什么?”汪老太爷惊叫一声,奔出正房,向前大门而去。

大门外已围拢在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有那认字的,认得那竹竿子挑起的大红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儿。念了出来,围观的人哄然而笑,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那喜娘早了梁富贵的嘱咐,愈发招呼们乐手们将鼓儿锣儿敲得震天价儿的响。

汪老太爷一伸头,被门外这阵势吓了一大跳,有知道内情的人,趁机起哄,故意向汪老太爷喊道,“老太爷心想事成,苏亲家这般贴心,可喜可喜!”

那汪老太爷初时还疑惑,迎头一看,那碧蓝天空下,一面大红绸迎风飘展,上书“苏家退亲”四个大字。登时气血上涌,头晕眼花,扶着门柱喘粗气儿。

正待要说话,却听那喜娘大声道,“吹起来,都吹起来!咱们恭喜汪老太爷与苏家退了亲,又喜结一门新姻亲。”

汪老太爷更急,心中恼怒,怪不到苏家这般好说话的退了亲,原是想了这么一个陷害他们的法子。他们家退亲在前,仅是近邻知道。这苏家这么大张旗鼓的造出阵式来,在旁人看来,是苏家主动与他们退亲了。而且是这般喜气洋洋的,那不明就里的人说不得要将他们家传成何等模样。

扑过去要夺那竹竿,那人侧身闪过,笑道,“哟,汪老太爷,这可是您那苏亲家的心意,恭贺你的,可夺不得!”

一个道,“苏亲家极是贴心,听说您家要聘新南城潘府的女儿做儿媳,那大笔的钱财可是一辈子也花不完呐……”

若是的众人哄然大笑,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对着汪老太爷指指点点的议论着,发出一阵阵嘲笑声。

汪老太爷夺又夺不过,说又说不清,这群人又是惯常在市井间打混的,一个个嘴尖牙利,说出的话刮得他老脸通红。

汪婆陈氏随后跟出来,没弄明白苏家的意图,愣愣的问,“苏家这是发什么疯?”

汪老太爷跳脚,“这是那苏士贞反退亲!好叫我们儿子脸上无光!”

汪婆陈氏这才明白过来,冲着吹吹打打的队伍跳脚骂道,“天杀的苏士贞,苏瑾儿,你们给老娘等着,老娘要你们的好看!”

震天的锣鼓乐器声中,她的话刚吐出口便被淹没了。

汪老太爷眼看阻拦不住,把一腔气都撒到陈氏身上,怒目圆睁喝道,“都是你个死老婆子出的烂主意。说什么便是退了亲,苏家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这下可好,儿子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你个败家婆子……你听听四邻是怎么议论的?哎哟,你个死老婆子!”

汪婆陈氏一是因为苏家行事暴怒,又怕潘家知道,不与他们做亲,气得回到院中,拎了把大扫帚出来,向那群人扑去。

那群人笑闹着躲开,手上鼓乐不停,惹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苏士贞带着梁富贵与常氏躲巷子口,看了汪家二老在门前相互对嘴撕扯,个个都觉心头爽利。苏士贞与常氏先行回去,嘱咐梁富贵,过会儿让便让人退下。虽为出气,太过了却又会落个不容人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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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章反应

苏士贞一行去了后,苏瑾又将梁小青打发出去,自己在屋中左翻右看,熟悉新环境。

梁小青在厨房忙完活计,不放心她,又因昨日常氏与梁富贵回房之后说了汪家退亲汪颜善不知情的事儿。

她又觉得这事儿该让小姐知道。想了想,便去了东厢房。

“小姐。”

苏瑾转头,看见她,笑笑,“什么事啊,小青?”虽然她有原主的记忆,但是毕竟内里不同,梁小青算是最最熟悉她的人,所以,苏瑾自打醒来,便下意识避着她。

梁小青比苏瑾还小一岁,个头却还高出她一些,原来这二人相处时,因常氏一直叮嘱她好好照看小姐,她对面苏瑾儿时有种保护的心态。可此时,当苏瑾转头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淡淡笑着发问时,梁小青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局促。

苏瑾又问一遍,她才举步进了里间儿,把嘴唇咬了又咬,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瑾也不催她,慢慢等着。

好一会儿梁小青才抬起头道,“小姐,我听我娘说,汪家来退亲,汪三哥不知情……”

“好了,汪家与咱们家日后再不相干,说他做什么?”

梁小青才开了个头,便被苏瑾打断。若非存了与汪家速速了解的心思,她也不会出那等主意。所以,不想再听到关于汪家的任何事情。

梁小青厥着嘴巴道,“小姐说的不是心理话。你若不把汪三哥放在心上,为何要写书信写诗给他?人家是真的担心小姐,你还与人家打迷糊!”

说得苏瑾笑了起来。她们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当年她要上学堂时,苏士贞也要送梁小青去,常氏与梁富贵死活不允,再加梁小青对书本并无兴趣,这才没送。

但是梁小青除了陪伴她上学之外,其它自己能做的琐事,苏瑾儿都亲力亲为,这也是苏瑾极欣赏她的一点。

苏瑾愈笑梁小青愈委屈。她住了笑,招梁小青过来,“好,我听着,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听。”

梁小青这才高兴起来,不过,又担心她听到汪家聘潘家小姐的话,会更伤心,又踟蹰一会儿,才将从常氏那里听到的说了,苏瑾本就打定不论对错都要退亲的主意,对梁小青的话并不入心,反问,“那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他不同意便不退了?汪家退亲是为咱们家财少,他们再去攀附有财的人家有什么奇怪的?人性使然,理他做甚么?”

梁小青看她脸上淡淡的,好奇的问道,“小姐,你真的不气?”

苏瑾点头,“不气。”只有些感叹罢了。

汪颜善与她来说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苏瑾儿在他身上投入了情感,付诸了期盼,她没有。所以也没有任何后悔失望伤心愤怒的情绪。

梁小青她这样模样真的象不气。一时想不明白,小姐原先提起汪三哥时,一脸甜蜜羞涩,昨天还惊怒晕了过,只一天一夜的功夫,竟忘得一干二净,只当他是路人。

汪家门前那一队锣鼓直直敲了半个时辰才散去,汪婆陈氏与汪老太爷两个气得两眼发直,脸黑如墨,坐在厅中相对喘粗气。汪婆陈氏心头火苗蹭蹭的直往上蹿,几欲冲将出来,点燃汪家的正房,伸手取了茶壶,对着茶壶嘴灌了几口凉茶,向汪老太爷大声道,“这口气得出,苏家不让我好过,坏我家的名声,办我家的难堪,让四邻看我们的笑话,想坏咱们与潘府亲事,我可不能轻易饶过他们!”

汪老太爷狠狠瞪她,“怎么出?你说怎么出气?你个死老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汪婆陈氏恼得跳将起来,大声叫道,“退苏家的亲,说潘家,你不是也同意?这倒怪起我来了!”

汪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不是让你找几个两家相熟的人去说和?怎么还是让那个媒婆子去了?若是请几个街坊旧邻,好言好语的地去说,何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汪婆陈氏气哼哼的道,“你当我没去?钉子巷那几家,一听说要去与苏家说退亲的事儿,一个个都推说有事,好言好语求了半天,没一个人肯应的。”

顿了顿又道,“那潘家老爷可说了,两家结了亲,儿子的前程他自当出力。院试马上就开考了,儿子三试过了两试,今年院试若能过,明年参加乡试,以我们儿子的才学,再加潘家钱财的打点,能中个举子也说不定。你说,我能不急么?”

汪老太爷瞪眼骂道,“那你还与苏家较什么劲?赶快请蒋婆子过来,让她知会潘家,这边的事儿已了,早早换了庚帖是正事!”

汪婆陈氏一听,登时站起身子来,急忙往外走,“我叫那天杀的苏家气糊涂了。儿子的亲事要紧……”

一面说,一面寻了家里的仆妇,让她去请蒋媒婆。

那蒋媒婆得到消息,分外诧异,“汪奶奶办事竟这样利落?退婚书写过了?”

汪婆嘱咐那妇人不要多言,所以她只是点头,“已写好了。断得干干净净!”

蒋媒婆甚是欢喜,当下换了新衫,梳头净脸儿,好生打扮一番,急匆匆去潘家报喜。

005章路遇故人

苏士贞一行自去臊了汪家一场之后,在家里便闭口不提汪家的事儿,打定主意从此不与汪家再有任何瓜葛。

苏瑾自是乐见其成,这两日来只是偶尔看两眼书,在院中东走走西看看,有时偷偷铺子后门那里站立那一会儿,听前面买货的人讨价还价。

更多的时候,是躲在屋里,打着睡觉的名头,做仰卧起坐,练练她的身子骨。

原主的身子骨确实太差,骨架本就纤细些,又长期不活动身子,她初时只能做二十个仰卧起坐,便觉体力消泛,骨头酸软。这种状况让苏瑾很无力,好在这苏瑾儿并没有缠足,否则……

苏瑾双手抱头,吃力抬起上身,暗数,三十一个!又想,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松了小脚而已……。

梁小青轻巧的脚步起由远及近,苏瑾赶忙钻进被子里假睡。

梁小青进了东厢房,挑帘悄悄往里间看,帐幔低垂,里面一丝动静也无。不由嘀咕了一句,“是不是陈太医药方的缘故,小姐怎地这样嗜睡?”

一面转身出了东厢房,去厨房找常氏说说。

苏瑾听着她脚步消失,暗笑了下,翻身坐起,仍旧用脚勾起床尾横栏,继续练身子骨。

前世她自小到大,精力是出了名的旺盛,自十四岁那年,因父母生意有了大的转机,家里富裕起来,刚好跆拳道兴起,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广告,父母担心她一个女孩家家,家中又有些底子,万一被坏人瞄上,又无一丝反抗之力,实在太过危险,便送她去学跆拳道。

自那时起,十三年来她从没间断过练习,当然也没有遇到什么坏人。唯一的好处是让她维持了十年不变的体重。

但是在这个显然没有什么人权,律法松懈的时代,苏瑾比那时更需要这门技能,所以锻炼身子是她的第一要务。

相比较苏瑾的怡然自得,苏士贞却坐立不安起来,现下已过四五日,汪苏两家退亲的事儿已四下传了开来。

近邻们听得消息,不仅背后议论,有时来铺子里买货物,也总想问上两句,有那不问的,也是一副似说不说的神色,暗中打量观察。

市井小民的嘴巴,苏士贞是知道的,好坏皆有荤素不忌,一想到女儿成为这些人口中的谈资,苏士贞更不痛快,隐隐生出悔意来,生怕这事经过各人的嘴一传,就变了形,走了味儿,于女儿的声名有损。

所以,所以这几天来,他天天差梁富贵与常氏到街上打听,两人回来都说,外面传的都是看汪家的笑话儿,并无对小姐不利的言语。他仍是不大放心。

梁富贵与人送碳回来,苏士贞忙让他看铺子,托口去打货,袖了几两银子,出了巷子雇了辆马车,先去西城。

到得竹竿巷子附近下车,把五分银子的车钱。信步进了茶馆,花五个钱买了碗胡桃松仁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茶客闲谈。

归宁府号称南北之要冲,京师之门户。商贾辐辏,舟车络绎。不但商运发达,南北进京的官员大都必经此道。因而每日的新鲜事儿层出不穷。

此时茶馆里的人正谈的热闹,不过却是惯见听到的。不外乎苏杭的丝绸坊子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徽州的松萝天池已卖到价值几何,以及哪位高官贵人过境,州府齐大人率众亲临码头迎接等等。

苏士贞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刚要离开,有两三个书生装扮的青年人进来,在他不远处的桌子前坐了。他想了想便又坐下。

这几位书生要了茶,又招一个卖小食的小贩进来,切了五十文的牛肉,要了两样干果,坐下边吃边谈,先是说些院试进学云云。

突然有一人提到汪颜善的名字,苏士贞忙竖起耳朵听,只听其中一个书生道,“……我们三个命苦,又白白苦读一年。倒是那汪颜善今年考得好,院试的定然能过,从此他可就与你们不一样喽。”

当中一人冷笑接口道,“是与我们不一样了。即能进学,又与潘府作了亲。只怕澜衫非湖罗衫不穿!”

有位一直没说话的书生这时便奇怪的问道,“汪兄作亲的那家不是姓苏么?何时换作姓潘的?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说湖衫的那书生连连冷笑,吃了半碗茶,才道,“今儿找你们出来,正是要与你们说说这趣事儿呢。”

苏士贞听得这几位书生象是哪个县里,刚考过院试的,不由把耳朵竖了又竖。

最先说话的书生赶快道,“难不成有我们不知道的新鲜事儿?你快说说!这些日子,可真真是憋坏了!”

旁边有人听见他们三个说话,笑着插话道,“与那汪家三哥儿作亲的苏家,四月初八上午,敲锣打鼓去汪家退了亲,所以这汪家的亲家不再姓苏了。那汪家前脚与苏家退了亲,后脚便与新城南门附近的潘家作了亲。这几天在城西都传遍了,不过,这可算不得新鲜事儿了。”

其中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接话道,“虽是旧闻倒也有些趣味儿。在座的各位中间,怕是数老夫最清楚此事。我有一个相识的老兄就在北城门内卖字替人写家书,这两家的退婚书便是他主的笔。”

众人便起哄要他讲讲当时的情形,方才那三位书生话头被人抢去也不恼,叫店家拿一碟咸花生与那老先生,催他快讲。

他拱手遥摇谢过,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的讲了起来。

边讲还边议论道,“据我那老兄说,这主意还是苏家小姐出的。人人说那苏家的小姐是个柔弱的性子,其实不然。你瞧这可是柔弱之人能做出的事儿?那汪家只当她柔弱好欺,家中又不甚富,除了个爹爹,并无其他亲人帮衬,才敢这边亲事不退,那边又求潘府。原本是想求个稳妥,哪知叫那苏家反打一招,丢尽了脸面!”

临街当窗坐着的一个年青人大声赞道,“难为苏家小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刚强心性。若是叫汪家这等人欺负,只躲在家里哭,那才叫世人看不起咧!”

茶馆里的人都起哄说是。

苏士贞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于女儿声名无损,他便真正放了心。

那三位书生听老先生讲完故事都笑,“不知那汪颜善回来知晓此事,会是怎么样的灰头土脸!”

这时另有人插话道,“以我说,这苏家做得却是过了些。听人说两家相交甚久,早先在钉子巷时,也曾相互扶持,极似一家人。虽汪家有错在先,这样不顾往日旧情,将来哪家还敢再聘她?”

不过这话招来的却是一阵倒起哄,都道,“事情不在你身上,你说得轻巧!那苏家小姐长得甚是美貌,在梁家巷子口的女学中,也颇有些才名。自是有人聘,要你操心!”

那三位书生相互打趣儿道,“不若我们回家使了媒婆子去问问,碰碰运气如何?”

苏士贞立时又坐不住了。这些人拿自家女儿说笑,甚是可恶!刚要上前去指责两句,便有人与三位书生搭话,问那院试种种情形,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扯了去。

苏士贞这才作罢,不过因这三个书生的混话,鼓了一肚子的气会了帐,出了茶馆,气势汹汹的走了一段路,脚步慢起来,想着心思沿街慢慢走着。

一会儿想不过是市井之人无聊闲谈,方才的话大体看来与女儿的声名无碍,再者归宁府新鲜事儿层出不穷,再过不几日大家便都忘了此事;一会儿又悔女儿本不予追究,是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女儿这才与他出了主意。终是自己的不对了。

突然有人在肩上重重一拍,随即身后响起含笑的男声,“士贞兄?!”

苏士贞猛然回头,身后立着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的男子,一身崭新蓝缎长衫,身量不高,面容白净,甚是精神。惊喜连连,“啊呀,贵远老弟!”

常贵远本是打算看过西城的铺面便去苏家,谁想这般巧就在这里遇上了。久不见面的两人都惊喜异常,好一阵热络寒暄。

常贵远才笑道,“士贞兄缘何会在这里?方才我打对面过来,顶头瞧见象是你,却不敢认。又返回来,跟在你身后好些时候呢。想何事想得这么入神?”

苏士贞苦笑一下,抬首看前方不远处有个小馆子,拉常贵远道,“走,那边儿说话儿!”

常贵远看了那处馆子,哈哈一笑,“士贞兄可是想在这处小馆子为小弟摆接风宴?”

苏士贞晓得他是打趣儿,也顺着话儿道,“如今我是个穷的,只能在这小馆子中请你。”

两人说着闲话儿,一前一后进了小馆子。那远远跟着常老爷的马车,便也在小馆子门口停了下来。

这馆子外面看着虽小,里面却有些地方。苏士贞因想与这常贵远说说自己的心事儿,便选了二楼临窗一处雅间,吩咐小二上一碟糟鹅胗掌,一碟劈晒雏鸡脯翅,另要两碟下酒的干果。又说了几道热菜与他,最后道,“可有糟腌的鲥鱼?若有也上一碟来。”

小二笑道,“这位老爷可忒小瞧我们小店了,又不是鲜鲥鱼,怎的没有?”说完自去了。

两人失笑一回。

苏士贞道,“今日偶遇,小宴一回。改日请贵远老弟家去。那们家有位常妈妈烧得一手好菜,江南的菜品也会不少。”

常贵远呵呵笑道,“方才是与士贞兄打趣儿,莫作真!”又问他方才为何事入神。

苏士贞倒也不瞒他,说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本是气在心头不出不甘心,这回倒出了气,又怕不明就里的胡知传我家瑾儿的闲话,故此来打探打探。”

常贵远先是哈哈大笑,随即又叹息道,“由此可见士贞兄一片爱女之心。可巧今日我来西城看铺面,也听得两句。因那人说不清楚这苏家住哪里,一时也没想到是你家。当时我还感叹,这样猪狗不如的读书人,轻易放过实在太可惜。若是我,我定然要闹到官府去,要他声名扫地。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读书人气节变坏,有失淳朴善良,京中有几位大儒士,早就力主复先圣之风,当今圣上也有此意。听闻,自去年起凡是参加科举的生员学子,一旦发现德行有污,莫说官没得做,连他的功名也一并抹去!”

苏士贞也是事情当头自迷心窍,听他这一番高谈阔论仍与从前一样,不禁失笑连连。

常贵远见他开怀,也高兴起来。一时饭菜上桌,两人好生叙了一番久别重逢的话。说到家人安排时,常贵远道,“在城南门大青布巷子买了座小宅子,家人再有十来日便到。到时再请苏兄家去。现下是刚到不久,家中乱得实在不成个光景。”

苏士贞因听到大青布巷子,便问,“如今还是主做湖州布么?”归宁府因运河而商贸发达,进而催生出许多临运河而生的街市,这些街市的命名大多具有典型的行业特征,如竹竿巷,钉子巷,另还有弓巷、皮巷、香巷等等。那大青布巷子紧临布市,因而有此发问。

常贵远道,“主要是南货。有松江的棉布,苏杭嘉兴的丝绸,湖州的锦绸,乌青镇的大环棉,盛泽镇的纺绸。另外四川的蜀锦,山东的茧绸、北方的大绒也做些……”

常贵远说的兴起,一时有些收不住。等觉察到苏士贞微黯的神情,拿手直拍自己的嘴,“啊呀呀,你看我这张破嘴!”

苏士贞却笑起来。这是常贵远的老习惯,一下子又象回到当年两人做小行商时的时光。多年不见的丁点陌生隔阂霎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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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章苏家新生意

苏士贞与常贵远两人久别重逢,又得他一番开解,心下畅然。

便又想起一事来,与常贵远道,“常老弟,我这些年不在外面跑动,现下可有甚么好做的生意?”此次苏瑾儿因钱财被退亲,他即愤怒又愧疚。现在愤然已消,那股隐隐的愧疚便又浮了起来,愈发的强烈。

自己若有潘府那样的家身,女儿何至于会受这样的委屈?再加上偶遇常贵远,同样是行商之人,看旁人做得风生水起,自家却只守着小杂货铺子每日为了一半两的利钱辛苦度日,心性愈来愈诺诺,眼界也窄了。

这么一对比,不由的将他往日被种种挫折消磨殆尽的豪情又激了起来。

常贵远自然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不过现在行商之人渐多,象南边的布匹丝绸,茶叶木材粮食皆由大富之家操纵货源,小商户们也只能跟在后面喝些稀粥而已。生意本就难做,何况归宁府富庶,没有个千两的家身,连个象样点的手帕铺子也开不起来。

凭苏士贞现在的状况想做个什么挣钱的营生,确是要好好想想。

苏士贞看他沉思着,心又沉了下来,长长的叹一声。

哪知他叹息尾音未绝,常贵远猛然一拍桌子,喜道,“怎的忘了这个营生!”

苏士贞忙问,“常老弟说的是哪个?”

常贵远笑道,“当年我们在湖州歇了生意后,次年我又独自去了杭州,在那里认得几个徽州开当铺。我所说的事儿跟当铺有关?苏兄且猜猜看!”

苏士贞沉思半晌,猛然抬头,“常老弟说的可是贩当铺过期的旧物?”

常贵远哈哈大笑,“正是。士贞兄多年行商,独到眼光还是有的。你若有意做这营生,此地我也有两个相熟的朋友在当铺里做朝俸,这两日正要去拜会,到时我与他们提前打个招呼。现在正值春夏相交之际,你可去挑些死当的八九成新的夏衫旧衣去卖。本钱又不要多少,价钱又比新衣便宜将近一半儿,想必会有些赚头。”

又叹,“只是辛苦了些,也委屈老兄了!”

若常贵远不提,苏士贞是不会想到这个行当的。一个大男人去卖旧衣,总觉不是正途。但他提了起来,再往深处想,这个门路倒也真不错。若常贵远能从中牵线,找个相熟当铺,挑些便宜的好货,趁着乡下有集市,或者走村窜乡的卖,想必生意也不差。

脑中快速运转,再将自己在归宁府的人脉讯速过了一遍儿,也扒出两个相识,但相交不太深的当铺伙计。

刚沉下的心绪又激动起来,点头笑道,“我果然是守着小铺子守得人愈发痴呆了。放在眼皮底下的好营生,这么些年倒没想起来。”

却不料这番话听在常贵远耳中,真真是百味杂陈。

早年他与苏士贞在湖州,虽然是小行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颇有几分豪气。谁料他运道不济,这么些把当年的豪气磨得丁点儿不剩,现在看他将当年看都不看一眼的旧货生意,如获至宝一般欢喜,心下黯然。

心思又一转,道,“苏兄手中若有整数的本钱,可入到我的铺子里,每年我把你五分的利钱。”

苏士贞连连摇头,“只有走头无路时才去借那等高利。平常的铺子能给二分的利钱已算高的,你又不缺本钱,明是借我的钱,实则是故意照看我!再说,我现下能动的只一百来两,入到你本钱里倒不如拿去贩这个旧衣。”

常贵远一向知道他的为人,不肯占旁人半点的便宜。只是他初到归宁府,手中银钱也不多,强强能周转过来,一时也顾不到他。只得道,“也好,苏兄且辛苦一年。等明年小弟的生意稳了,你手中积些银钱,我们仍合伙做生意。”

苏士贞笑道,“好。一言为定!”

因提到贩旧衣的生意,苏士贞心中雀跃,不欲多耽阁时间,恨不得马上回去着手办此事,两人相谈也有近两个时辰,便要告辞。

临去时,苏士贞邀他改日到家中做客,常贵远应了。又要车夫送他,他执意不肯,“我晓得你还有急事,速速去办事吧。得了空子莫忘了你方才说的当铺。我也认两个在当铺里做活的,这就回去找他们说说!”

常贵远笑道,“恁样急!也好,现在时节正是换衣的时候,再晚该买的都买过了。我回去速办此事,不出两日必给苏兄回话。”

两人拱手告辞,各自回家。

苏士贞急匆匆的回到家中时,已是半下午光景。苏瑾看了会儿书,被常氏半劝半逼着喝了碗苦汤药,小睡了片刻,仍然在练她的身子骨。

听到院中有脚步声,带着陌生的熟悉感,知道是苏士贞回来了。忙翻身下床,匆忙穿了鞋子出去。前世她是个急性子,初来时,还注意些。稳稳当当的过了几日后,陌生感渐渐消去,不由的露出了本性。

绣鞋轻软,她用脚扭了几下,等到出了东厢房门口,也没完全扭进去,只好弯腰去提。

苏士贞吓了一跳,“瑾儿,出了什么事儿,这样急?”

苏瑾暗自吐舌,赶忙掩饰道,“爹爹去哪里了,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午饭久等不见你回来,大家心中都焦急呢,以为出了旁的事儿呢。”

边说边直起身子,顺手将不太规整的裙子拂平,慢慢的向苏士贞走过去。

她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苏士贞脸上带出歉意来,慈爱笑道,“嗯,是爹爹不好,不及回来吃饭也该使人回来说声。不过,今儿我去打货,在街上偶遇你常叔叔,两人相见甚是欢喜,便在外面下了馆子,谈得高兴,又忘了时辰……”

苏瑾心中微动,一家人最近几天天都扑在汪家退亲的事儿上,她也快忘了这位常叔叔。一边替他打帘子,一边回头笑道,“原是这样巧。爹爹与常叔叔都说了些什么?可是生意上的事儿?”

因方才她做一会儿仰卧起坐,此时,白晰的脸蛋挂上两抹健康的红晕,明媚春阳照在脸上,肌肤别样的粉嫩,一双黑宝石般的眸子熠熠地放出快意的光来。

苏士贞虽然诧异女儿情绪恢复得如此之快,心中还是欢喜并暗自欣慰。笑呵呵的点头,“是,你常叔叔给指了个好门路。我也觉得甚是可行,这就回来与你梁二叔合计合计。”

苏瑾前世也算是个家传经商的,不由好奇的问道,“是什么样的好门路?赚头大吗?”

苏士贞这一路焦急,早上出去穿得又厚,背上微微渗出汗意。路上尚不觉得,进得屋里,汗意热气消去,便觉出背后微凉,一边与她说话,“做生意挣钱是爹爹的事。你只管读书练字绣花即可。问那许多做甚?”一面心下盘算这贩旧衣的生意要立时开始做,过了这个季节,便没那么好做了。

苏瑾默了一下,心说,谁耐烦做那些事!可是现在也急不得,便笑道,“我也是随口一问。爹爹只当说闲话儿,我说说吧!”

苏士贞笑道,“改日再与你说。现在爹爹有正事儿要办。”

苏瑾无奈只好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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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士贞歇息片刻,扬声叫梁直请梁富贵与常氏进来。见苏瑾儿仍然立在身边,端茶倒水甚是殷勤,一副赶不走的架式,不觉失笑,“瑾儿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你可最不喜听爹爹说这些生意上的事儿。”

苏瑾速讯在心中组织措辞,笑着轻声道,“往常女儿天天去学里,一心扑在诗词之上,不知爹爹辛劳。这几日在家,眼见爹爹与梁二叔还有奶娘整日打货看铺子,又要受那些小气之人的七搅八缠,费尽口舌才得一二分的利钱,方知挣钱不易。我虽不能帮爹爹,立在一旁听听,心头也觉好受些,象是与爹爹分忧了一般呢。”

苏瑾儿原是个只爱诗词的乖乖女,每日的生活无非是与家人四邻女学中的同学有些交集,留给她的社会商业讯息并不多。今日有这等好机会,她自然不肯错过的。

还好归宁府民风开放,恰好她也不甘心整日被拘在深宅大院之中,自家又开着小铺子,几相结合,这经商之路,她是一定要试着走走的。

苏士贞不妨女儿竟说出如此贴心的话来。往常他忙铺子,女儿上学,父女二人虽然亲情依依,却没有这般和乐融融的相处过。尤其自浑家朱氏去了后,女儿性子愈发沉静,不喜多言。偶尔他问上几句,她也那般细声细气的回着,恭敬有余亲昵不足。

老怀甚慰,拈着短须眉开眼笑,好一会儿才叹道,“说起来还是爹爹无能,叫我的女儿也跟着操心生计。”

苏瑾忙摇头,笑道,“其实开铺子也有是有趣事儿的,昨日我瞧见奶娘与隔壁林寡妇议价,议得热闹又好玩儿,比夫子讲诗词还有意思呢。”

苏士贞听着这话象是对经商有了兴趣,又想起这几日她常常在西厢房后门转悠,不由把脸儿一沉,“日后莫去铺子里转悠。哪有女孩家家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苏瑾暗中撇嘴,决定试着替自己争一争,把记忆存在的,与这几天所见的例子一一列举,“奶娘不是也去看铺子?还有那卖头油的娘子,卖丝钱巾帕的婆子,卖小食的……”

苏士贞沉声打断,“妇人自是不同!”

苏瑾暗中又撇了撇嘴,心说,梁小青也搭手卖货呢,她学里的女同学家中也有开铺子的,休学的时候,也会去帮家人看铺子。不过,这事不可操之过急,每天说一点,徐徐图之吧。

半垂了头,柔柔细细的道,“是,女儿知道了。”

苏士贞看女儿小心委屈的模样,心中又悔方才太过严厉。因受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归宁府各地民风间杂。象盛产丝稠棉布的松江苏杭等地,妇人抛头露面已是常事,受那边风气的影响,归宁府的民风也日渐开放,有为生活所迫的妇人逐渐开始做些小买卖,这十几年来犹盛。

可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哪会容女孩家家的抛头露面?虽然他身份地位全无,这样宝贝地女儿也不会叫她自己去操持营生。

干咳两声,正要说两句软话安抚,梁富贵与常氏已在外面回话。

“嗯,进来吧。”苏士贞坐正身子。

苏瑾连忙代父亲给这两位让座,又亲自倒了茶。梁富贵与常氏连连摇头说不敢。

苏士贞满意的笑道,“有什么不敢的,咱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一家。今日找你们来,是因常老弟与我说了一遭生意。我也觉甚是可行,若操持得好,一个月能赚一倍的本钱出来也不难。”

梁富贵赶忙问道,“常老爷给说的是什么生意?这样大的赚头!”

苏士贞便将贩卖当铺过期旧物的事儿说了。又道,“常老弟只说旧衣,我来时路上又做了思量,想来那些乡下农家家用的旧物皆可贩卖,如床帐、蚊帐子还有些旧家什、妆奁等。凡是农家过日子所需,我们都贩它一些来。只要眼力好,挑些农家合用又新鲜时兴的货品,每件加个倍数也是能卖的。咱们归宁府四周附近便有五六个镇,镇上每月都有集市,日期却是岔开的。有定在初一起集的,有初三,初五,初八的。一月内这五六个镇集合起来的日子有半月之久,余下没集的时候,我们便挑些大的村头去闯一闯。乡村里也有不少土财主,那些村姑媳妇又不常走镇集,看见了必定欢喜……”

苏士贞愈说愈兴奋,苏瑾也惊奇,还有这样的生意!当铺在二十一世纪做为一个快要退出历史舞台的行业,她一是不了解,二是没有接触过。融资找银行呀,谁会去找那月息一二分的当铺?况且她前世家境好,哪里知道还有卖旧衣的行当……

倒是那梁富贵与常氏脸上却不见丁点高兴。

苏士贞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你们觉此事不可行?”

梁富贵叹道,“老爷,哪有一个大男人去做这等营生的?贩卖旧衣多是妇人做的行当,再不然就是那等小年青,嘴巴甜,见了人妹子姐姐嫂子奶奶婆婆一通喊,方做得这营生。老爷这般年纪,怎伏得那小?……况且那活计极辛苦,从这边集到那边集,常要三更睡五更起……”

常氏思量了一会儿,也道,“且不说老爷不怕辛苦。单说咱们家的铺子,每日也有一两多的出息。老爷去贩卖旧货,自已去是不成的,必定要带直哥爹一起去。家中两个大男子都去了,虽老奴也能照看铺子,可打货却无门路。再者那等生意总是新做,也不晓得真正做起来出息如何。只怕顾了田头,失了地头。”

苏士贞摆摆手,神情甚是坚决,“我自去即可。富贵在家里照看门户并打理铺子。卖旧衣的出息也不求多,一日哪怕只有半两的,一月下来,也有十五两,除去花销,一月也能得十两的。再合上铺子里一月三四十两的出息,一月便有四五十两,一年便有六百来两,除了各项赋税吃喝用度,怎么也能余下五百来两。强过一家人都守着这小铺子。如此两边挣上一二年,何愁家道不殷实?”

梁富贵断不答应他一个人去,急忙道,“这可不行!您身子骨不好,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若老爷真想做这营生,我自是要跟着的。”

苏瑾倒是很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但是她也明白知轻重,再开放的民风,也会遇着小混混小无赖恶霸地主流氓,自己这相貌这年龄跟着去了,说不得会成了添乱。

苏士贞沉思良久,道,“若福贵与我同去,我们走时将铺子里的货备足。十日来家一趟,歇歇腿脚,给两边生意补充新货,再下乡去,这样两边的生意便均能顾上。只是家中之事常妈妈要格外费心些。我在此拜谢了!”

说着竟起了身要行大礼。唬得常氏慌忙站起来,往一旁躲,“老爷这是做甚么?家中不消您吩咐,老奴自会尽心尽力!”

梁富贵明白这是老爷非做此事不可,便点头道,“老爷说的也是个法子。”

意见统一,苏士贞甚是开怀。当下取了二十两银子与梁富贵,“你去骡马市买头可拉货的草驴来,再去买一辆太平车,我在家中将货物盘点,明日我们去补些铺子里短缺的货物。贵远老弟说了要与我找两个相熟的当铺,这两日给信儿。我记得早先在钉子巷时,有两个近邻,一个在鸿发当做伙计,还有一个在百顺当?也先去探探!”

梁富贵看天色还不算太晚,离闭市大约还有一个时辰,袖了银子匆匆去了。

苏士贞将苏瑾赶了出去,留常氏在屋内吩咐。

苏瑾走到院中,听隐约有“紧闭门户”之类的字眼儿传来。暗自一笑,撇眼见梁小青立在西厢房门口儿,笑道,“小青,是梁直在看铺子?”

苏瑾这几日因怕露出马脚,对梁小青淡淡的,生怕她瞧出什么来。以至于梁小青有些抑郁,想不透小姐为何对旁人都比往日亲近了,反倒对她疏远了。这会儿见苏瑾与她搭话,甚是开心。赶忙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抹欢喜,“是呀,小姐,小直做生意明白着呢,你莫担心。”

苏瑾点头,梁直那小家伙长着一副极似梁富贵的老实相,嘴巴却极甜,有那些打嘴缠价儿的,他一通甜话儿说下来,倒让人不好与他计较那一二文钱儿了。

笑着附合两句,又问她,“明日你可有空儿?陪我一道去书市如何?”

梁小青跟着她后面儿慢慢走着,一连点头,“有的。小姐,你要买什么书?还去青莲书局么?”

青莲书局是一家专卖市井杂谈之类书籍的,又把历朝许多才女的零星诗作收集起来,结成册子贩卖,生意极好。苏瑾儿往日只去那一家儿。

但苏瑾这回并不想找什么诗集,而想找史籍类的书,那杂乱的事儿过去了,现在也该查查书本这个大明朝到底与前世有何不同,史书她虽没读过,大概的年号却是知道的,她确信前世的明史中没有现下这个叫做景隆的年号。

却也不说破,只道,“到时看看再说。那书市上又不止那一家卖书的。”

梁小青应了声,转身去自己房中,片刻捧出一只小花盆来,笑道,“小姐,早先我们去吴嫂子家压的茉莉枝条,现下已发了根,趁日头弱了,我们种下去吧?”

苏瑾笑了下,道,“好。”一面在东厢房南间儿窗根子下找出往日用的铲子等物,在花坛中一块留空的地上挖了起来。

南间她的窗外面也有一个与影壁前后相似的花坛,这几日阳光好,花草长得极快,那几株打苞的月季已是完全盛开,一朵朵娇嫩的俏立在碧绿或微红的枝叶间,甚是养眼。

两人合力将那几支娇嫩的茉莉花种下,又自去后面洗了手。常氏脸上带笑从正房出来,到厨房做饭。

到斜阳西沉,只余满天彩霞时,梁富贵牵着一头健壮草驴子拉着一辆半旧的太平车回来,将那驴车拴到老枣树下,喜滋滋的与苏士贞报着帐,“去得晚虽没多大挑头,价钱倒是便宜的。老爷,这头草驴子只花九两不到,太平车我特意挑辆大的花了四两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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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章书市一游

第二日苏士贞与梁富贵一早起来去打货,直至过了午时方归。因是自家的驴车用得极便宜,往常要用一天的时间打货,今天只用半天竟置办齐全了。

苏士笑道,“这银子花得还是值的。”

下午两人便在家里盘点货品,苏瑾要搭手,苏士贞只是不许。她也毫无办法,只好把徐徐图之的话又默念了几遍,回房看书。

苏士贞与梁富贵整理货品到半下午,苏瑾看了半天的书,才想起今日本要去书市的,因苏士贞和梁富贵去打货,家中无人看铺子,便没成行。

丢了书本,去仓库找苏士贞说明日要去书市。

这二人一离家,只剩下她们四人,常氏定然会更加小心谨慎,势必不会让她与梁小青两个去买书的。

苏士贞正在盘算可动的银两,听得她的要求,沉思片刻,嘱咐道,“让常妈妈跟着去。买了书便回来,不可在外面久留。”

苏瑾乖巧应下。正要出门儿,苏士贞又在身后嘱咐,“若是听到有甚么疯言疯语的,你只管不理会!”

苏瑾扶着门柱,回头笑道,“我记下了,爹爹。您莫担心我,那等市井之人的闲言碎语,谁耐烦理它?”

第三日早上吃过早饭,梁小青去喊轿子,苏瑾回房换了件出门穿的九成新淡紫色绣百花短襦,下面系着一条白罗绣紫藤花的拖地长裙儿,出得门来。常氏见她头上那只插一只翠玉簪,觉得有些素简,正欲说话,又一打量,这般简简素素的模样倒比插满得珠翠满头更衬女儿家的娇弱。便没说话。

梁小青在巷子口拦了两顶轿子,此时便在院口门喊道,“小姐,娘,轿子来了。”

苏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荷包,里面有二两的银子,想来买书是够了,挽了常氏的胳膊,做小鸟依人状出了院子。

刚到院门口,却听东邻一家院门响,苏瑾转过头去,正见穿得花团锦簇喜喜庆庆的林寡妇出了门,常氏哼了一声,拉苏瑾快走。

那林寡妇在身后热情叫道,“哎呀,苏小姐这是要到哪里去?”

苏瑾无奈回头,扯出笑意答道,“去置买些家什。林大娘穿得这般吉庆,可是哪家又有喜事?”林寡妇早年亡夫,现只守着一个儿子过活。家中也没甚么家业,她又吃不了苦,做不了那等洗衣厨房洒扫的营生,只与那些三姑六婆走得近乎,哪个有事儿要她帮忙做个局儿,牵个线儿,跑个腿儿,她都是极快活,顺道掏腾些银子。

也极爱说嘴儿,整个梁家巷子里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哪家发生个稀罕事,今天被她知道了,明日便能传得北城皆知。

又因她为人极爱占便宜,买根针要人搭股线的,常氏极不喜她。

林寡妇笑咯咯咯的道,“嗯,山西做米豆生意的许老爷置外室,要我们去帮忙张罗。”

常氏一听便沉了脸,轿子就在前头,拉苏瑾快走,与那林寡妇不咸不淡的道,“不敢耽搁林奶奶的差使,您快去吧!”

林寡妇脸上讪了一下,鼻子一哼,扭着腰儿,将那她大红裙踢搅得花团一般翻飞,越过她们快步走了,留下一股刺鼻的香风。

苏瑾好笑,与常氏道,“难为她那小脚,跑得倒快!”

常氏微沉着脸儿,不接她的话儿,只替她打了轿帘子,请她入轿。苏瑾吐吐舌头,拉梁小青钻了进去。

后面还有一顶小轿是与常氏备的,她放了轿帘却不走,立了一会儿,隔了轿帘儿道,“小姐,不是老奴多嘴,那林寡妇日后莫理她,那等人嘴里有甚么好话儿?”

苏瑾与梁小青眨了眨眼睛,恭敬细声细气的回道,“是!奶娘!我知道了。”

常氏心下满意,自去后面坐轿子。梁小青因苏瑾向她眨眼儿,挑出她的小女儿心性来,悄悄与苏瑾笑道,“小姐,只因那林寡妇每回去咱们店里都要我娘搭她两样小东西,我娘最瞧不过她那狠贪便宜的样儿。您莫将我娘的话放在心上。”

苏瑾一笑,“不碍。不过是人先搭话,如何好冷脸不理人?若要我主动去找她说道什么,也是不能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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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市在新城,紧临大白纸巷,是个繁华而又带几个分雅致的所在。大大小小十几家书铺相连,各色招子随风飘展。因本朝实行八股科举取士,书生们要揣摩风气,必须要熟读八股文章,因此各家书局都使出看家本领,纷纷重金招揽有才华科举士子,请他们挑选“时文”,供书局印刻成册,向学子发售,生意甚是兴隆。

这书市里倒有一半儿是专卖这种八股文章集子的。另有一半儿则是卖各种市井话本小说,消遣类的书籍。再有便是专门卖各种珍贵版本的古书,不过因归宁府早先是县制,虽然改升为府制已百年有余,其底蕴到底不如北京南京苏杭等,这类的古书也少些。

今日因是晴日,各家书局门前都摆着些放旧的书籍,借人挑选,低价招揽人气。

苏瑾越过惯常去的那家青莲书局,径直走向另一间极大的书局。此时有几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蹲在门外那堆旧书摊上挑书,不时还相互品评几句。

苏瑾绕过这几人,走到这间书局门口。因不知她要买的书该叫何名称,便立在门口思量该如何问话。

店小二却以为她要买女子所读的书,不知该不该进。好心指点她,“这位小姐买传记话本诗词等书,可到往回走几步的青莲书店。咱们小店卖地大多是科举学子们读的八股文章集子。”

在门外挑书的那几书生因店小二的话抬了头,见是一位瘦弱的女孩儿背对众人,仰头望着书店的匾额,一副将进不进的踌躇模样,极惹人怜。心下都以为她是年幼初次来买书,却摸着不地方。其中一人站起身子,好心的附合道,“小二哥说的不错。小姐若要买女子读的书,那间青莲书局是最全地。”

声音甚是温和好听!

苏瑾不由转了身子,却见是个子高高地青年男子,约有十八九岁,身着半旧浅蓝长衫,半旧月白头巾包头,眉目竟是别样的俊朗!

美好的事物总中吸引眼球的。她前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由又冒了头,不自觉的将研究古代男子以及欣赏美男的现代心态,揉合到一处,将这男子打量了又打量。还在心中点评道,倒是比本尊心目中那位汪颜善还强三分。

且说那男子只料是个小女孩家家的,好心出声提醒,扭头却见是个眉目如画的娇俏少女。心下已觉孟浪,又见她这般盯着自己左瞄右看,微微有些局促,将头偏到一旁,嘴唇抿起,眉头也轻皱起来,露出几分不悦。

苏瑾不过片刻的走神,便意识到现下的处境,赶忙将目光收回,与那人微福了福,道了谢。转向店小二道,“小二哥,我不是来买女子读的书。是想买一本国朝史略之类书,贵店可有么?”

这下,不但那小二诧异,方才那几个暗自发笑的书生也诧异起来,私语道,“怎的一个姑娘家家要买我们考试用地书?难不成也要下场考一回么?”

说完都悄悄笑将起来。

那店小二忙笑道,“有的有的!都在这面儿,小姐您请!”

常氏与梁小青赶忙一左一右随在苏瑾身后进了书店,那小二将三人带到一面大书架前,让她们自挑。常氏看四下的人都离得极远,悄悄责怪道,“小姐,虽是咱们归宁府民风开放,那般直直盯着男子看实在不妥当。再者,若老奴知您是要买这等书,必不叫你来。只须说了书名,打发梁直来买。”

苏瑾一边挑书,一边暗自好笑,也不言语。扫了半晌,挑中一套《国朝史略》,不过却有好几个版本,因叫小二来,问他,“这几本书名都是一样,内容也相同么?”

小二殷勤笑道,“内容是相同的,不过是刻版不同。这里面有金陵、吴兴、新安三地的刻版,字大清晰,不下宋版。也有福建地刻版,价钱便宜些。最最好地是徽州刻版。”

一面说一面将那本装帧得极精美的徽州刻版递到她面前。苏瑾哪里在意什么刻版,只要能看便成,听得他说内容是一样的,随后抽出一套装帧得极普通的,问道,“这套要价多少?”

那小二脸上笑意微敛,还是答道,“二钱八分。”

苏瑾点头,“好,就这本了。”

小二还试图向她推销那徽州刻版地书,“小姐,您挑的那本用的是回魂纸,纸质差些,还是咱们归宁本地的刻版,哪里比得上这本徽州刻版的,这本用的可是极好福建竹纸呢……”

苏瑾笑着问他,“那这套书售价几何?”

小二忙答道,“只要四钱五分!”

苏瑾摇头,“近二钱的银子够一家人一日的吃喝了。我还是要这套的好。”

小二讪讪的放下书,心下说这位小姐衣着尚可,怎的这样臭吝?微有些不悦的领她们三人到柜台会帐。

梁小青替她抱了书出了书局,却不见方才那几个书生,那堆旧书摊上,换作两个老秀才模样的人在挑书。

苏瑾来了这么久,第一次出门,那些存在记忆中热闹终比不过亲自体验一回,便求常氏让她略逛一逛。

常氏见这书市中,倒也有不少女子相携而来,比不得方那书局之中皆是青年男子,不是很畅的应下,只是不免又将那话唠叨一遍。

苏瑾故意逗她道,“奶娘,你这话可差了。三月里女学中的同学们相约去游青源山,听说在青源山遇上青源书院的几个学子,便合在一道去游玩,吟诗作词,也没哪个说三道四的。再有杭州的杨慧林,福建的林雪,吴中王修微,皆是有名的才女,也不避与男子相交,一同游山玩水……”

话还未说完,被常氏急切打断道,“小姐万万不可。那等人多少年才出一个?是非常之人。不可与之相提并论。”她虽没听过这些人的名头,可小姐特特拿出来说,可见不是什么好榜样。

苏瑾心中暗笑,想了想又道,“那就说归宁府的盛门丁氏,那可是咱们归宁府里人人敬重的女富翁,不也天天与男子来往做生意?”

常氏不悦辩道,“小姐也说是盛门丁氏。寡妇自不可相提并论。”

苏瑾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方才不过是故意与家人洗脑,她又不要做什么极出格的事情。不过,往深想想,老天真是相当厚待她。穿越到民风开放的归宁府,女子的生活没那般单调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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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章明朝,原来如此

却说挑拣旧书的那几个书生离了那间书店之后,其中几人都调侃那好心与苏瑾指点的男子道,“仲含兄,与你一道出来逛真真是没趣儿,一路上,女子皆是望你。把我们几个都给比到泥尘里去了。”

那男子有些赫然,推说道,“哪有此事。”

另一人拍着余下二人的肩膀道,“陆兄初到我们归宁府,你们莫要逗他。”

不过说话那人还是极好奇的道,“陆兄,按理说,徽商与徽州的货物皆遍天下,你们那里的商贸应该比归宁府更为发达。南来北往的商人更多,怎的你到我们这里这般不适应?”

陆仲含拱手道,“徽州只是产地,顺新安江将货物发卖到各地。徽州本地群山环绕,水陆交通皆不如归宁便利,因而当地商贸交易气氛并不浓厚。”

其余几人都了然点头。仍与他开玩笑道,“那你也须入乡随俗。”

陆仲含微微点头。

一行人边走边说,随意逛到另一书局前。门前铺着的木板架上,堆着一堆儿旧书,扬声问了店主,道是刚从别处收来的,未及整理,让他们自挑,只要三分银子一本。

这几人是青源书院的学子,都是爱书之人,听说这样便宜,又是这么一大堆儿,说不定里面有自己喜欢的,便不顾那书上尘土挑将起来。

几人将那堆书儿翻了一遍儿,每人真个挑了两三本来,请店家拿了鸡毛掸子弹了灰,会了帐。便又继续逛着,并不是交换互看各自买的书。

众人买杂记的有,买游记的也有,唯有陆仲含买的皆是早年科举的八股文章集子。几人都笑他,“这样爱学,今年误了考试,明年早早准备,定然能一举进学。”

陆仲含却略有忧色,“我户籍不在这里。难说明年能不能考得。且走且看罢。”

“这倒无碍,现如今游籍附籍之人渐多,哪里还如以往一定要回原籍待考?在这里考也使得。只消出几两银子打点,便一切无忧了。况且嘉靖爷曾金口曰:普天之下皆是我的秀才,何言冒籍?一切不消担心!”

陆仲含至归宁府也有两月有余,大略的事体是知道的。只是归宁府不比旁处,因商贸发达,富者众。官史们都是见过大钱地,到时打点也不知要多少银子。不过,他心下这隐忧倒不好说。便含笑点头,“赵兄说的是。是我一时忘了。”

突然目光触及另一人手中的书籍,伸手取了来,拿在手中左看右看,又将题记拔子细细品过,半晌,抬头与那人道,“陈兄,买的这本恐是元时刻版的。”

那人一愣,惊喜将书抓到手中,细细看了,果然印刻与纸张与本朝用的略有不同,不由喜道,“却是淘到宝了。”

另两人也上前看,却看不出什么名趟,疑惑问陆仲含,“真是元时刻版的?”

陆仲含点头,“早年先父的藏书中便有元版书,我是读过的。这确是元时刻版无疑,现下这样的一本,无十两银子是买不来地。”

那位陈姓学子更是欢喜,将书看了又看,宝贝似的纳入怀中,向几人笑道,“走,那边茶馆坐坐。我做东家!”

陆仲含眉头微皱,回首望了那间书局,转回头道,“陈兄,以我之见,这书还是还回去的好。”

陈姓学子微愣,随即不悦道,“仲含兄,这书是我花银子买来地,为何要还回去?那书局明示的价钱便是三分银子一本!卖亏只怪他们眼拙!况他们也是当作旧书按斤低价收来地,为何要还回去叫那奸商凭空得好处?我知道陆兄一心想做大善人,做大贤之人!可不是人人都与你一般!你若有能耐叫全天下的人都去做大好人!”说完冷哼几声,竟大步走了。

余下二人,一人去追那陈姓学子,另一人与陆仲含相熟,留下开解陆钟含道,“陈兄脾气一向不好,你莫怪他。”

陆仲含面色不改,微微摇头,道,“原是我说错话,不怪他。赵兄,走罢!”说完微微叹息一声。

待两人走远,苏瑾才从一旁的书摊上直起身子,望着一前一后离去的四人,与梁小青道,“小青,你说方才那两个人,谁的话对,谁的话错?”

梁小青想也不想道,“当然是那位姓陆的说的对!”

苏瑾又笑问,“若你是那位姓陈的书生呢?本要十两的簪子,店家误算作三分银子卖把你。你可会还?”

梁小青纠结了一下,嗫嗫两声,大声道,“会还!”

苏瑾一脸不信的笑笑。梁小青便追在她身后不停的解释,“小姐,我真的会还!是真的!”

见苏瑾还是不信,便嘟起嘴巴问道,“小姐说是谁对?”

苏瑾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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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市逛至近午时,一行人打道回家。今日梁富贵看铺子,苏士贞去找原先的旧邻,此时还未回来。

苏瑾草草吃过午饭,便钻到自己的房中看起书来。直直翻看了近一下午,天色发暗,才强强粗略翻完第三册。

而她已是头晕眼花,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将第四册拿在手中,翻看了前一个朝代年号,将书放下,出了东厢房,踱到小花坛前,休息她的眼睛。

一面回想着方才看的内容,那套《国朝史略》中的第三册中提到一些与原来历史不符的内容。主要的事件是发生在万历年间。

苏瑾记得真正的明史中,万历首铺张居正只活到万历十年,而此书中记载,张居正活到万历二十二年才过世,因而他的变法也持续长达二十二年之久,这二十二年中,原本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得以充分的休养生息,并迅速恢复成祖时期的强大……甚至在经济上远远超越那时。

而景隆之前的皇帝竟然灭国皇帝的崇祯帝朱由检,他在位也自然并非前世中的十七年,而是三十七年。死时五十四岁!从史书上的记载看,这位崇祯帝宵衣旰食,朝干夕惕,政事甚为勤勉,二十几岁已白发遍生,眼生鱼纹尾,直到五十四岁,留下这个空前繁盛大明朝,心力交粹而亡……

这样算来,现在的景隆五年大约相当于前世的清朝康熙十年。

苏瑾推算出这个结论,终于松了一口气儿,都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之前她在翻看苏瑾儿的藏书中,发现了关于《三言二拍》等书籍的提及,话本小说的风行她记得是在明朝末年,只怕自己刚穿来便有乱世。虽然即使有乱世,她也不会一头撞死,止图穿越回去,但,稳定的社会环境哪个不爱?

抬头望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笑将起来,自己是不是该除了练身子骨之外,再强有力争取一下经商的权利?

苏士贞进了院中便见她做着一副抬头望天的模样,不禁笑道,“瑾儿莫不是在做诗么?”

说曹操曹操便到。苏瑾望着他呵呵一笑,“是。不过刚做了首极精妙的,便被爹爹吓走了!”

又问他这今日有没有收获。

苏士贞笑道,“嗯,那两位旧邻都说明日与东家说说,想来是可以照看咱们一些的。”

梁富贵从铺子前门已看见苏士贞回来,也忙回了院子,与苏士贞笑道,“老爷,常老爷半下午的时候打发人来,说当铺已说好了。让老爷明日一早带了银子去挑货。”

苏士贞笑道,“好,好。明日你与我去早早起去挑货。”说着暗算了下日子,道,“以我看,就定在四月十八走。富贵你去打听打听,初八哪个镇上有集?”

梁富贵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苏瑾极想跟着苏士贞去见识见识当铺的库房是个什么模样。不过略作思量,终是没说出口,以苏士贞以往的态度,必不会答应,暗道,等他们下次回来补货时再说说看。

与苏士贞一前一后进了正房,顺着方才的话问道,“爹爹此去可算好要带多少银子?能贩得多少件衣衫物品?”

苏士贞因她又追问经营之事,眉头微皱,不过却没再说什么。私下却想是不是女儿也与他一般被汪家退亲的事儿激得成了这般模样?

又看她眼含期盼望着自己,只好与她道,“嗯,初次去贩卖还是要稳妥些。只备三十两银子做本钱。因是第一次做,全挑成惯常穿的布草衣裳,等做过这一趟,心中有了底气,再挑其它的。或能挑个二百来件吧。”

苏瑾暗暗算了一下,按苏士贞的估计,一件衣衫只须一钱五分的银子,听着倒是便宜的。

便又笑着问,“那能卖个什么价儿呢?”

苏士贞摇头,“这个爹爹也不知。随市就价,哪里现在就知道了?不过,做一件新衫,大约要四五钱的银子。卖旧衣自然要便宜些!”

想了想又道,“当铺里的货品也有极好的,若能遇上好的,一件赚个倍数也是有的!”

又道,“一切都是未知的,算这些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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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章一大堆旧衣裳

梁富贵向四邻打听,问得初八起集市的是离此地大约有十五六里的二十里铺,初九是十里铺,初十是莲花镇。这三个镇恰巧在城西门外一条线上,三者之间相距并不是很远,心下暗喜。

乡村里起集,若是说初八,便是指此地初八、十八、二十八三日皆有集市,单是西城门外的这三个镇上,已占去九天。

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卦摊,取十文钱请那老先生拈了一卦,却是个“大吉”。心下更是欢喜,急匆匆家来说与苏士贞知道。

做生意的一向图个吉顺。开头顺,心气足儿,经营得便格外用心,这生意说不得就好上了。若是开头便麻烦不断,即便是心性最坚韧的人,心中少不得也会打些嘀咕。

得了个好兆头,苏士贞也高兴。当下便吩咐常氏将家中的旧被单之类找几条出来,做包袱皮。一家人合合乐乐的吃过晚饭,早早睡去。

次日苏士贞与梁富贵都换了短衫,头脸收拾干净,赶着驴车出了门儿。等两人近午时再回来,车上竟装了小山高一样的几个大包裹。

将苏瑾吓了一跳。

上午趁着苏士贞不在,她缠着常氏问了一上午当铺的事儿。大略已知道当铺这些旧衣从何而来,而常氏说的话还真是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总的来说,当铺旧衣的来源有三,一是因归宁富庶,民风奢靡,有好些人家,每年新衫做了只穿一季,过了本季,但要拿去当铺当掉,到明年再穿时,重新再做衣裳。年年当旧,年年置新;二来是有好些商人,前几趟赚了银子,便海花起来,突的最近两趟生意折了本,要凑本钱,便将家中旧物拿去当铺当掉。最后一种才是家中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了,去当铺当衣换口粮。

因为这个缘故,归宁府各县集市上,贩卖旧衣的人极多。便是在归宁府内的二闸口等处,也有好多个旧衣铺子,专门贩卖这种衣裳。

常氏与梁富贵之前反对苏士贞去卖旧衣,倒不是因为这旧衣如何,而是因一来苏士贞身子骨不好,二来是他年纪大了与人赔笑怕拉不下来脸来,三嘛是因他早年也算挣过千两的银子地,现在又重操这样的小营生,即使他自己心理关口过得,家人也心中不忍。

有了这些认知,苏瑾觉得原先苏士贞估算,三十两银子能换得二百件旧衣来,是高估了。哪成想竟是这样的满满一大车。

常氏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问道,“老爷,怎么挑了这许多衣裳来?”

苏士贞苦笑道,“咱们自己的本钱只能贩来二百来件。这里有常老弟给添的三十两。我们去时他便在那里候着,说要拿本钱入咱们的生意。那这哪里是入本钱,分明是与我添个本钱,接济我呢。”

说着指着驴车上面最大包裹连连摇头,“这个是当铺掌柜搭的不成用的积年旧货,在货仓里不知堆了多少个年头,我因多问了一句,或因常老弟跟着,他便非要送于我。这些哪里算个衣裳?给常妈妈糊鞋底子用罢……”

一面说着,梁富贵已将那半人高的大包裹给拎抱了下来,堆放在西厢房货仓门口,苏瑾盯着那堆旧衣盯了一会儿,脑中搜索着变废为宝的法子,不过一时也不得其法,只好作罢。

便转问苏士贞一共贩得多少货,苏士贞道,“一共有几百来件呢。你莫要多问了,赶快摆饭,我与你梁二叔早早吃了饭,便赶着出城。”

常氏应了一声,与梁小青两个去厨房盛饭,苏瑾也不敢再问东问西,生怕他走时挂心家里,便装作一副乖巧模样,陪着他说些闲话。

午饭后两人歇也不歇,便赶着驴车出了家门儿。只是走之前不免又将紧闭门户之类的话说了又说,常氏一连的声应下,叫苏士贞放心。两人这才赶着车出了巷子。

苏士贞前脚走,常氏后脚便将院门上了,与苏瑾道,“先前小青已到学里与小姐请了假,这些日子小姐也在家罢。听小青说你们学里堪有几个爱说人闲话,嚼人舌头的,避避也好。”

苏瑾自是乐得不去学里,笑着点头。转身进了东厢房,换了件半旧的衣裳出来,指着那大包的衣裳道,“奶娘,梁直看着铺子呢,我们解开瞧瞧这里都有些什么?”

常氏点头笑道,“好,不须小姐动手。”说着向后面厨房扬声喊,“小青,厨下可收拾好了?”

梁小青扬声应了句,片刻她一面解着围裙,匆匆跑来,笑道,“娘叫我做什么?”

常氏伏身去解那包袱皮,梁小青霎时明白,小跑两步,将围裙搭在枣树枝上,过来搭手。苏瑾又试了一回要搭手,常氏仍是不许。

苏瑾只好在一旁看着。两人将那硕大的包袱解开,霎时一股灰尘霉味飘了出来,苏瑾在一旁暗暗摇头。原先她是想过若能看得过眼,旧衣加工一下,仍旧拿去卖呢。现在是彻底死了心,这样的东西如何卖于人?

看来只能与让常氏糊鞋底子了。

常氏被那灰尘呛得咳了几声,失笑,“怪不得那当铺掌柜这样大方,这些东西老爷拉回来,也与他们省个丢旧货的车钱。”

梁小青从中间翻出一件大红色暗花缎子比甲来,先是心头一喜,反手一看,整个背后却是一片又片的霉点子,不由失望的连连摇头,将那衣裳扔到一旁,叹道,“可惜了。这样的好料子,一件没一两的银子做不下来呢。”

说着又去扒其它的。苏瑾的目光便落在被梁小青扔到一旁的大红暗花缎衣上,虽然有些灰尘,在太阳却仍然闪着极美丽的光芒。

眉光又蹙起来,这样的好料子拿去糊鞋底了,真有些暴殄天物。

伸手取在手中,在脑海中思寻着碎布能做的物件儿。

想来想去,还真让她想到一个好点子。记得有一年她去丽江,曾买过一个丝绸拼起的小钱包,便是用不同颜色手感大致相同的丝绸拼接起来,甚是好看。这些个碎布头,或可以用来做那个?!

不过,她又深入想想,钱包不就是荷包么?而自己的荷包一直是自家绣的,变变样子也不知有没有市场。况且荷包仍贴身私密之物,即便是她想试卖,常氏怕也是不准。

又或者可以做成丝绸样的手拎包?只消用藤条或者铜条做手柄,在手柄外包以丝绸即可。或者也可以用棉花填充,使之手感柔软些,或可做成刚刚流行起来的羽绒包,里面或填以棉花,或者品象不好的蚕丝,或者直接填上羽绒……

苏瑾越想愈激动,不过,她马上又冷静下来。

眼睛转向那堆旧物,且不说,余下的皆是一些青不青蓝不蓝的布草衣衫,偶有几件象样的面料间杂其间。这象样的面料顶多也只能做几个包包而已。

更因,她前世经商,深知商人的模仿速度。她这边推出的包包,若不受欢迎倒还罢了,一旦受追捧,势必会有大批的人跟风,而且能迅速的在此基础上,变出百般花样来。自已家只有少少的几百两家底,如何与大资本抗衡?

因而这个点子暂时不能用。

她摇了摇头,将那衣裳扔到地上,盯着那大堆灰败破烂的衣服出神儿。

猛然,她心中一动,前世儿时她玩过一个小玩艺儿,现在这里确是没有的,不过,那本是小东西,又不费什么本钱,只要会针钱,都会做。又拿不准,这东西做出来能不能挣钱!

想了半晌,突然一笑,也罢,即便不能挣钱,也为古代的女孩子做些贡献,多个玩乐的项目也罢。

复又走过去,将那件大红比甲挑起来,笑道,“奶娘,我想拿这个做个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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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章跳房子游戏

常氏一愣,赶忙起身道,“小姐要做什么,老身来做。咱们家里还有两匹尺头,用新布便好。老爷再节俭,也不想亏着小姐的。这种烂东西,小姐如何用得?”

苏瑾笑道,“奶娘,只是一个小玩艺罢了。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有什么用不得的?这个便好,只是有些灰尘,掸掸便好了。”

梁小青站起身子来,好奇的问道,“小姐,你要做什么,我来做吧!”

苏瑾摇头,前世她连捏针的机会都没有,重生一回倒凭空得了一门手艺,印象中原主的针线是极不错的,自己正好熟悉一下,毕竟艺多不压身嘛。

常氏见劝她不住,也不好硬夺,只得进房替她拿针线箩筐搬小坑桌。进了房后再想,前几天说要与小姐做新夏衫,她便拦着不让做,说是去年做的衣衫还好好的,这一年来,她身量又没长多少,到明年再做罢!还有上次去书市,小姐竟只挑最便宜的书买,往常她可是说什么好纸传百代,真正爱书之人,必不会买那等胡刻乱印地书等等。

倒是比往日节俭了。也不知是不是因那该死的汪家害的。心中不免又将汪家那一家子千年王八万年鳖的暗骂一通,一面出了东厢房。

院中老枣树下,苏瑾与梁小青合力抬出一张榆木大圈椅来,常氏走过炕桌摆好,好奇的问道,“小姐要用这旧衣衫做什么物件儿?”

苏瑾笑了一下,催梁小青,“你去装一碗干黄豆来。”这才转过头,与常氏道,“奶娘,你记不记得陈太医那日来与我把脉,说要我每日多走动练一练身子骨?”

常氏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是那日小姐昏倒,去请了陈太医来与她把脉,是说过这话,可当时她还是昏着呢,怎的就听见了?

苏瑾笑着与她解惑,“那日我是能听得你与爹爹的谈话呢。不过,身子眼皮子都觉得很沉,象是被施了定身的法术,半点动不得。”

“这几天我再想想那陈太医的话,倒是极有道理。我日日除了上学去略活动活动身子,在家你也不让我沾半点的活计,不是做针钱,便是看书,身子骨哪里好得了?咱们家院子又小,走几步便到了头,散步又没甚么趣味儿。因而我想个好玩的东西,叫小青陪我玩,打发时间又练身子骨呢。”

常氏了然笑道,“原是要做个玩的物件!”又问是什么样的。

苏瑾只是不说,只告诉她过一两刻钟她就晓得了。常氏无奈笑笑,扔去挑捡那些旧衣裳。

一时梁小青取来一小碗黄豆,过来替她将那大红比甲挂到墙东边角的绳子上,拿了刷子刷去灰尘,在小桌上铺展,苏瑾才拿了画粉,在那大红比甲后面画出一块宽四寸长六寸地长方型大小来,取了剪刀剪下,又将布片对折剪成六个每片约有二寸大小的方块来。

拿起梁小青穿好的针线,试着缝了两下,到底内里换了,略有些不适应,不过缝过两片之后,便觉熟练了些,下针愈来愈快,不消两刻钟便将六个布片缝得只剩下个两指长的小口子,将布袋从小口子里翻出来,边角都整理好。

抬头对着看得聚精会神的梁小青一笑,“来,帮我把黄豆装进去。”

梁小青忍耐不住,一边将黄豆碗移到跟前,一边问,“小姐,这个怎么玩儿?”

苏瑾只催她,“你快些装,装好便知道了。”

不多会儿,梁小青装了大半袋子,苏瑾笑道,“好,装好了。拿来,我缝好,教你怎么玩儿!”

苏瑾做的这个小玩艺儿便是前世常见的沙包。前世小时候,她住在一间大杂院中,那时父母还只是小商贩,整日摆摊儿,顾不得照看她。每每放学,她便与大杂院中的小女孩儿在玩跳房子丢沙包,一玩便玩到天黑。想起当时自己的痴迷程度,便觉这个小游戏在这个时空定然也能受人欢迎。

因它没什么技术含量,苏瑾对它的期望倒不大,只不过想借着这个小游戏,把那堆破烂衣裳废物利用,换几个小钱儿花花罢了。

一时苏瑾收了针钱,拿剪刀将余线剪去,将那大红的沙包托在掌中,笑着向梁小青道,“喏,缝好了。好看么?”

被刷去灰尘大红暗花丝绸此时更显出其美丽的光泽,苏瑾的手艺还不坏,针脚细密,缝儿挺直,装满豆子的沙包圆滚滚的托在润白手掌心上,色泽对比极鲜明。梁小青笑道,“好看。可是小姐,这个到底怎么玩儿?”

苏瑾想了想起身,到西厢房屋檐下,取了一根柴来,走到院子中间儿,将前世记得跳房子的规则狠狠回忆了一番,无奈时间间隔太久,她一时只能想到最简单的长方型五格跳。

即在地上划出六条横线来,将沙包丢到第一格里面,单腿跳进格中,使巧劲儿将沙包踢到第二格中,如果沙包压线便表示游戏失败,要换对方跳;不压线则可以继续下去;一连五格均不压线,便可以升一级;第二级便是直接将沙包扔到第二格中,继续先前的步骤。直到五格都跳完,便到了背盖屋,即人背对着立在第一格格线外,向后扔沙包,接然仍然继续先前的步骤。

说起来是个很简的游戏,但是因有两人以上的人参与,便有了竞技的感觉,世人皆有的好胜之心便不由被调动起来。再者,单腿踢沙包,要的巧劲儿与经验,并不象说的那么简单。

还有更多的玩法,象四方格子跳,梅花格子跳,以及许许多多的玩法,她记不太清楚,不过这倒不打紧,游戏规则也可以自己制定的。

划好线条,苏瑾见常氏不在,弯腰将自己长裙撩到膝盖上方,顺手打了结,露出半截淡紫色的薄绸裤来,迎着太阳隐隐透出润白如玉的肤色,梁小青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扑过来要替她解裙结,“小姐,不可,小心被人瞧见!”

苏瑾好笑的指着青砖影壁,“连门缝都挡得严严的,哪里来的人?”

梁小青抬头,且高且宽的青砖影壁将小院门遮挡得严严实实,再看西厢房,里门儿一向是常氏进了铺子便将门儿从里面带上,何况中间有一架极高极宽的货架遮拦着,来买货的人断然看不到里面去,也没哪个敢硬闯柜台的。

呵呵笑了两声,便不再阻拦,自己学着苏瑾的样子,也将裙子打了结。

苏瑾将沙发投到第一格中,单脚跳进去,与梁小青一边示范一边讲规则与技巧,“你别瞧这个游戏简单,实则是讲究力道与平衡的,你瞧……”苏瑾脚下用力,因许久不玩,力道掌握不好,不是力道轻,沙包稳丝不动,便用力过猛一下子踢出几格来。

好一会儿脚感才适应过来,梁小青在一旁跃跃欲试,“小姐,让我也玩一玩吧。”

苏瑾不理会她,一直将沙包成功踢出格子,喘息着,停了下来。四月中下的午后,日头已有些威力,她就这么一番小运动,已微微透出薄汗来。

梁小青欢天喜地的将沙包拿了,学着苏瑾的样子,开始玩沙包。到底这丫头比自己身子骨好些,身体平衡能力不错,不过试玩了两下,便掌握了决窍,用比苏瑾少一倍的时间,将沙包踢到尽头,欢天喜地的道,“小姐,我升级了!”

说着又将沙包投到第二格上,踢将起来。苏瑾虽然内里已不小孩子,好胜的心性也不由被挑了起来,睁大眼睛盯着,专等挑梁小青的错处,好拉她下马,换自己上。

两人正玩得高兴,常氏从后面厨房回来,一眼瞧见,慌忙摆手,“哎哟,小姐,这可不行,您这成什么样子……”

又骂梁小青,“定是你勾着小姐陪你玩儿,你瞧瞧你那样子,还不赶快把裙儿给放下来!”

苏瑾自知观念差异一时难以转变,常氏处处限制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好。毕竟,这是活生生的大明朝,虽然民风开放些,对于女子仍有诸多限制。

但是苏瑾这次却没乖乖的听话。笑嘻嘻的与常氏道,“奶娘,我方才不是说了,要拿这个练身子骨,你瞧,方才我只踢了一趟,已有些累,汗都出来了。小青却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着眼又一转,道,“也难怪汪家要与我退亲。我这样的身子骨再换作旁的人家,旁人也是看不上的。况且四面墙壁遮挡得这般严实,又不会叫旁人看到……”

常氏看着苏瑾润白脸上两抹红晕,眼睛闪闪有光,倒比旁日只读诗读词的多了几分开朗与明澈。再想她的身子骨确是不好,将来即使是嫁了人,生孩子也是要走一遭鬼门关的,一时踌躇起来。

苏瑾见状连连摇常氏的手,常氏被她缠得无法,不是很顺畅的点头,“那小姐也须换上厚的衬裤来,这薄薄的一片子,与没穿有甚么两样?”

苏瑾连忙应声,叫梁小青进东厢房,自去换衣不提。

且说常氏因想到小姐将来嫁人生育的事儿,心头突突的,不怎么宽展。想了想,袖了一两银子,借着买菜的功夫,去那陈氏医馆,想找陈太医讨个方子,给小姐补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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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活动小广告

常氏出门后,苏瑾与梁小青换过衣衫,玩得愈发起兴,不过,也只是短暂的贪玩之后,梁小青想起看铺子的梁直,虽然他已十岁,看铺子堪堪有余,但毕竟还是孩子性子,不能久坐,坐久了便不耐烦。

抹着汗笑道,“小姐,您自已个儿玩吧。我去替小直看铺子。”又问,“小姐,这个游戏真好玩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瑾笑而不答。虽然有些不甘心输给这小丫头,到底还是生意重要。只催她,“快去换梁直来陪我玩儿。”

梁小青去了不久,便替了梁直出来。他听说苏瑾说要教他玩什么新游戏,登时眉开眼笑,“小姐,这个投沙包与蹴鞠比,哪个好玩?”

苏瑾默了一下,然后答道,“蹴鞠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便能玩地,地方小了玩不开,也玩不畅快。跳房子要地场地极小,投沙包也不要多大场地,在咱们铺子门前便能玩,所以,比蹴鞠好。”

梁直一听比蹴鞠好,兴致更高,一连声的要苏瑾教他。

苏瑾也知女孩子多偏爱跳房子投沙包,男孩子们更喜激烈刺激的游戏,可是她实在找不到活动小广告,只好屈就一下,随手抓梁直来用了。

当下便与他讲了跳房子规则,梁直悟性极好,平衡力也强,几乎在苏瑾示范完第一遍的时候,他已能玩的得心应手。好在,虽然这游戏不太激烈,到底是新事物,苏瑾又把回想起来的难度加了进去,梁直玩得还算高兴。

午饭后,常氏去看铺子,梁小青收拾完厨房,苏瑾又拉着这姐弟二人,与他们讲投沙包的规则。她与梁小青做投手,梁直站在场地中间,这个倒与蹴鞠有些相似,梁直兴致更高了。

只是做投手的运动量也不小,三刻钟下来,苏瑾已累得气喘如牛,梁直仍意犹未尽。苏瑾招他到跟前儿,“你拿沙包去叫些孩子们在咱们门外玩耍。若有人问你这沙包哪里来的,你便说是咱们铺子里卖的。嗯……就说三文钱一只。让他们到铺子来买!”

这一带都是家境不甚富裕的人家,家家都是小院子,男娃儿爱跑爱闹,在家呆不住,又并非家家有钱送去学堂读书,整日有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东游西荡的玩乐。而苏家铺子正对着的便是出入北城门的青砖路,路边沿离屋墙角也有丈宽地平地,供这些孩子们投沙包足足有余了。

等人气聚起来,多多少少能卖几个吧?

“小姐,这个是要拿来卖地?”梁小青十分惊讶。

苏瑾微微喘息,笑笑,心说,不卖它我干嘛费这般大的劲儿?点头,“是,要卖!三文钱一只。”

梁小青是深知这些布料是从旧物堆儿里挑出来的,况且里面只有豆子……想到豆子,她赶忙道,“小姐,一只沙包里豆子也值少钱咧!”

苏瑾摆手笑道,“我想到了。下次只用稻子填充便好。一升稻子才几个钱儿?”

梁小青点点头,心下对这个沙包能卖钱仍然感到疑虑,“小姐,但凡会针钱的人家都会拿旧布做一个,会有人买么?”

苏瑾又笑笑,指着新做的那只沙包道,“但凡会针钱的人家可能随手拿出这么好料子给孩子做沙包?这面料又好看,又比棉布结实,一只卖三文钱,当真没有人买么?”

说着又看向那堆被常氏挑出来的几件好衣裳料子,有宝蓝色的有墨绿色的也有松香色淡紫色的。虽然没几件,加起总也有做个四五十个吧。

梁小青低头沉思,了然笑道,“果然是这么个道理。小姐想得周全。”转身催梁直,“你快去找人玩吧,记得与人家说咱们铺子里卖这个!”

说完不等苏瑾吩咐,便去剪那大红的比甲,“我现在就开始做,反正它也没多大用处,能卖一文是一文呢!”

苏瑾含笑点头,活动自己方才因运动过猛而有些发酸的手臂,自嘲一笑,她原也是手里经过大钱地,现在为了几文钱这般拼命……

不过短暂的感叹,她便回过神来,与梁小青搭手,两人边做边说闲话,不多会便听见院墙外面有孩子们的呼喊笑闹声。

苏瑾暗笑一下,希望梁直这个活动小广告能起到效果。

两人手极快,大半个时辰已将那大红比甲裁完,共做了七八个。梁直的小广告已打出去一会儿,她便催梁小青送到铺子里摆放到柜台发卖。

因苏家铺子门前这条道儿是直通北城门的大道儿,一众孩子们在路边玩耍,确是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有那进店买东西的客人看到柜台放的沙包,才知原来这么个稀罕的玩艺在苏记杂货铺子有售,随口问了价钱,只要三文钱,确又不贵,颜色面料针线皆好,便买一个捎回与家里的孩子们玩儿。

更多的问这个物件儿叫什么的,怎么玩儿,常氏是说不清楚地。便叫梁小青出来说与人知道,梁小青见这些东西真的能卖钱,甚是欢喜,当下走到货栈门外,划出跳房子格,与人讲说。

半下午的功夫倒是将做出来的七八个全卖光了。

梁小青喜得过来连连与苏瑾道,“小姐,小姐,我娘和小直守铺子,叫我回来现做沙包呢。”

相反苏瑾却淡定得多,再好卖,她也只卖这一拨了。除非下次苏士贞还能从哪里搜罗些不要钱的旧物来,不然,单是一只沙包用的好缎子,三文钱也打不住。用普通棉布哪家不会做?她这东西只所能卖得快,一是确实是个新鲜事物,二来是因那面料不是哪家都有地。

却也不说破,梁小青欢天喜地的去挑捡那堆儿旧物,她便坐在枣树下,缝着沙包。

到晚上铺子关门时,铺子里已卖了十只沙包,共计三十文。常氏一反往常地没有再唠叨苏瑾插手生意上的事儿,当然,也没夸赞。

苏瑾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她身上担着苏士贞全部地托付,生怕家中有何差池,难以与苏士贞交待。而家中的保护重点则是她这个苏小姐。

当然,她的点子确是挣了点小钱,也不好说她的不是;但也不能夸赞,是怕自己一时兴起再搞什么大动静来。

苏瑾确确实实只是想废物利用,仅此而已。目前她仅仅还处于了解这个时空商业规则的阶段,并不打算急于去做什么。而且据她以往的了解,这个时空的商业发达程度,几欲与她熟悉那个时代相媲美,并没有多少空白的行业让她捡漏子。

头天晚上常氏与梁小青忙了半夜,而苏瑾因为白天活动太多,天刚一擦黑便犯了困,一觉睡到天大亮。她醒来时,隐隐听到院墙外面又有孩子们的呼叫喊闹声,就着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微笑着坐起来。

小点子的成功,总还是让人心情愉快的。但愿那些沙包能顺利的卖完!

苏瑾起床后,照例先避了人,在自己屋中活动活动身子骨,才出得房来,常氏已将早饭做好,简单的用了早饭,苏瑾甚是自觉的不再折腾什么,拿了沙包自己在院中玩起来。

常氏心中满意又欢喜,昨日她与梁小青已将那堆儿缎面旧物尽数做了沙包。今日手头没甚事,便去厨房升火打糊糊,准备将那些破衣衫,都拿来糊鞋底子。

常氏找出两只旧门板来,打了白面糊糊,取一只炊帚沾取糊糊先在门板上刷了糊糊,再将整理好的旧布平平整整的贴上去,一层布一层糊糊,贴上十层,便去糊另一个门板。直到这些东西干透,才揭下来,重新糊。

苏瑾前世是见过外婆做鞋底子的,知道千层底就是这么来地。

脑中不由又转了起来,这么些旧布,便是糊了鞋底子,自家人穿到何时才能穿完?顺着这个思路又转到挣钱上面儿。

明代的鞋子与前世所熟知还是有些区别的,属于平民男子穿着的,大约有方头,短脸,毯鞋,罗汉靸,僧鞋等等。女鞋的名目则更多。

苏瑾恍惚记得常氏说过,在永济桥旁有一家鞋店,生意甚是红火。她思量到这里,便打算日后找个由头去繁华的新城区逛一逛。

仍旧回到鞋上来,那些鞋中间与前世鞋样子最为相象的是罗汉靸,这种鞋子前脸很深,中间还隆起一道“脊梁”,鞋尖上是一个象庙宇上的飞檐挑角一样的缦着红布的三角形,鞋帮上密密地纳着“小九针”、“梅花瓣”等图案,鞋底更是纳得又瓷又厚,整体看起来古色古香,如放到现代则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苏士贞的鞋子便属此类。不过更多的平民百姓靸鞋帮子上不绣花的,只要耐穿即可。

苏瑾转头看见正房窗根子下正摆着苏士贞的两双旧鞋,刚刷洗过,收了玩沙包的心思,走过去,将那鞋拿在手中翻看。

很好,这种鞋的鞋底子正与前世她记忆的不差什么,鞋底正是一寸厚有余的千层底,因这种鞋子极耐穿,比之其它名目繁多的花样鞋子更得平头老百姓的喜爱。

苏瑾这双鞋子入了神,想的不止是如何消化那堆旧物了,而是她隐隐的发现了新的商机。

012章好杂的杂货铺子

“叩叩……叩叩……”

苏家院门一大早被敲响,一个妇人在外面扯嗓子喊,“常妈妈,开铺子,我要置买些小零嘴儿。”

苏瑾刚刚用过早饭,正在给影壁前的花坛浇水拨草,只离院门五六步之遥,不待常氏回应,便放下手中的木瓢子,走过去开院门儿。

门外是个青布包头,三十四五岁的妇人,上身是青色交领短襦,下面是一条半旧蓝色马面裙儿,手中拎着一个蓝子。

苏瑾认得她是对面巷子,家里开豆腐坊的吴家娘子,赶忙侧身往院中让人,笑意盈盈地问道,“吴嫂子,一大早的这样急,是家里来客人了吗?”

吴家娘子有些诧异,不仅是苏瑾来开地门,更因她的神情。这才几天没见,早先一副羞怯怯的神态,现变得这般爽利,尤其是那眼睛,明净透亮的,象是换了人儿一般。

苏瑾待她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又问了一遍。吴家娘子才如梦初醒般笑道,“不是来客了。今儿巷子里街坊们会茶,轮到我出头张罗了。”

“哦,原是这样。”苏瑾点头,一边领她往正房。

会茶苏瑾是知道的。这个习俗好象是从吴中那边传来的。是指街四邻的妇人们有相熟的聚在一起,凑些份子钱出来,约定日子,或十日一聚,或十五日一聚,一起喝茶聊天,联络感情,交换讯息。或者在清明端午重阳这样的节日,妇人们也会把茶会改作相约一起上香拜神扫墓。

梁家巷子里老住户极少,大多都是背井离乡讨生活的地手艺人,妇人们相交密切些,多亲近,谁家有了事,可以相互帮衬着。

因苏家没有并无女主人,家事常氏虽能做得一半的主,却是仆从的身份,早先吴嫂子也邀请过她两回,她只推说不去。苏瑾又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自是不好去参加这样的聚会。

还未到正房,常氏已闻讯赶来,笑道,“巷子会茶轮到吴家娘子张罗了?”

吴嫂子笑道,“是,一共收了三钱银子的茶钱,二钱银子在你们铺子里置些干果酒水,余下的一钱银子待会儿再去街头买些茶点来。常妈妈是知道的,你看着与我凑盘子吧。”

说着篮子递过去,里面放着几小块儿碎银子。

常氏伸手接过,挑帘笑道,“好,你恁地信我,我这就与你张罗去。先进屋歇歇,今日还是那些人么?”

吴嫂子点头,“是呢,只那么十五六个人。”

一时梁小青做完厨房的活计过来,常氏便叫她去给吴家娘子凑盘儿。苏瑾趁常氏不注意,与梁小青一同进了西厢房。

梁小青也知这两日她娘不怎限制苏瑾到铺子里来,悄悄一笑,推开西厢房门,绕过正对门的大货架,到了前边儿,将吴家娘子拎来的篮子放到柜台上,去下门板,苏瑾也忙过去搭手。

这门板是用松木制成的,约有二三寸厚,一尺来宽,上下有槽,背后有可借力的横木栅子,两人合力将五六块门板卸下,铺子里骤然亮堂起来。

苏瑾转头扫过铺子,微微摇头,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杂货铺子!

这约有二十见方的杂货铺子里,在南山墙那里墙上挂着什么油伞、竹篮子、笊篱;地上堆放着各种竹器、洗衣板子、大木盆、粗瓷碗、各种罐子坛子,另有一条长案子,上面摆着碱皂、香皂球、猪胰子等;

靠东墙则是几个大肚坛子,走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酒味还有酱味儿,想来是酱油醋以及散酒来着,坛子与坛子中间架着一块长木板,上面挖有圆洞,正好将坛子口露出来,每个坛子各放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长柄木杯子,是用来打酱油醋地容器;

西山墙那一面则更大的家常用家伙式,如大簸箕粗眼筛子、还有几口大铁锅等等。苏瑾暗暗摇头,单这些真的能一日得出一二两银子的出息?

目光转到正对门的货架上,这货架一共五格,最下面两排格子上放着一溜小酒坛子,肚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酒名,有金华酒、茉莉花酒、苞谷酒、甘薯酒等。

中间一个格子上也放着好些坛子,梁小青正在从里掏密饯之类的小食,苏瑾凑过去细看,有诸如蜜枣,柿饼,柳叶糖,梨糕糖等。另有几个坛子里装的是瓜子、盐花生、核桃、干大枣之类的。

梁小青立在凳子上扒着货架,一边装盘儿,一边与她道,“小姐,沙包只剩下这么五六个了,我们再找布头来做吧?”

苏瑾目光又转到放在柜台显眼处的几个沙包之上,那些旧衣裳一共做了五十来个沙包,连续卖了三四天儿,只剩下这么五六个。

若再能淘腾一些不要钱的旧缎子来,她倒是还想继续卖。几乎无本的买卖,不做白不白做。可是现在,她想了想,道,“还剩下一点子碎布头,你有那闲功夫,便去拼了,做个几个杂色地,想来也能卖。”

说着又将目光移到北山墙上,这次苏瑾心头才好受了些。北山墙也竖着一个松木大货架子,架子看起来很新,从间一分为二,一侧摆着上面格子上还有铜镜、妆盒、帕子、丝线绣撑子等物,还有几匹零售的尺头;另一侧则是红纸、草纸、还有些看起来成色不太好的习字纸,以及一些普通竹竿制子的毛笔……

苏瑾正打量着,一个妇人匆匆过来,脚还没进门儿,便道,“与我四个粗瓷盘子,再称半斤糖……”

一抬头见立在铺子中间儿的是苏瑾,笑了起来,“哟,苏小姐今儿怎么到铺子里来了?”

苏瑾只瞧她面熟,不晓得如何称呼,只是笑笑,“奶娘忙着,我便过来看看。”

梁小青从凳子上跳下来,笑道,“房大娘,你稍等啊。我这就与你取盘子,有两文钱一只的,有三文钱一只的,你要哪种?”

那妇人笑着摆手,“两文的便好。”说完复又回身打量苏瑾。

自汪家退亲后,苏瑾唯一的一次出门儿便是去书市,还是出了门便坐上轿子。四邻们说不得在背后将这事儿议论了又议论了呢。

苏瑾自是知晓这些妇人的八卦程度,只淡淡的望着她,笑而不语。

那妇人干笑两声,没话找话道,“苏小姐几日不见,精神愈发见好了。”

苏瑾笑着点头,“谢房大娘关心。”

梁小青利落的找出盘子来,放到柜台上,又去称糖,片刻便将房大娘所要的东西收拾好,算了钱,又指着柜台上的沙包,热情推销,“房大娘,这个沙包只要三文钱,你不买一只把你家小孙女玩?我家小姐原先身子骨不好,这几日,整日玩这个练身子骨,饭也能多吃半碗,觉也睡得香,您瞧,我家小姐现在精气神多好?”

苏瑾极配合的转过身子来,与那妇人对视,任她打量。

那妇人看她虽然扔是那般瘦弱,精气神儿却是好了许多,眼睛比以往有神儿,大而清亮,巴掌大的小脸上莹莹的一层光亮,思量片刻,又摸出三文钱来,笑道,“好,她这几日正看四邻的孩子们玩着眼馋呢。就买一只把她。”

又夸赞道,“苏小姐不亏是上学地,这样的新鲜玩物也能想得出来。我瞧街坊四邻的孩子们都玩入了迷!”一面说着在柜台上挑出一只沙包,挟着东西自去了。

梁小青兴奋的将手中的铜板在她眼前晃了下,笑道,“小姐,瞧,又净得了三文的利钱。”

苏瑾赞许点头,“小青很会做生意呢。”

梁小青脸一红,将方才收的钱儿放好,有些惋惜的道,“可惜没旧缎子了。”

苏瑾微摇头,“那些只是取个巧儿,挣个小钱罢了。铺子才是咱们正经的营生。”一面走向那放纸笔的货架,“这笔也有人买么?卖价几何?”

梁小青从高高的柜台后面转出来,走近笑道,“有呢,这附近孩子们上学用的纸笔都是来铺子买。这些只是普通的竹笔,小号地要价一分银子一支,大号地是二分银子一支。比不得小姐用的湖笔。那湖笔最普通的货色也要三钱银子一支呢!”

明初洪武年间,银子与铜钱的比价,是一两银对一千文铜钱;自嘉靖之后,铜价逐年上涨,现在一两银子只能兑得七百文。一分银子便是七文钱,一钱银子是七十文,那湖笔好在何处,她尚不是很清楚,只有那么一名头,便能卖到三钱银子一支,合二百十一文呢……

看来,在任何时空,品牌效应都是极明显的。

梁小青与吴家娘子将篮子送回院中,又返了回来,悄悄与苏瑾笑道,“小姐,我娘没问你呢。”

苏瑾暗笑,自己这算是取得胜利了?又问她吴家娘子在这一带的人脉如何。

梁小青笑道,“吴嫂子做生意爽利,咱们这一带吃豆腐都去她家打呢。她人也利索爱交际,但是极正派,咱们这一带谁家有事要帮忙,找到她头上,没有不应的,人面儿广着呢……”

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什么,好奇的问道,“小姐,你问吴嫂子有什么事么?”

苏瑾笑了一下,“暂时没有。”

梁小青皱了皱鼻子,小姐最近真是,话只说半截儿,专吊人心思。

苏瑾好笑的拉着她道,“趁这会儿没客人,你来与我讲讲这些货物卖价多少,卖地如何,有哪些货是多少天不卖一个地。”

梁小青因苏瑾的小点子挣了大约一两半的银子,心下认为小姐有做生意的天份,她想知道,便极热情的与她一一讲了起来。

这期间,常氏进来看过两回,见苏瑾只是认认真真的查看货品,并无不妥举动。偶有年轻男子进来,便背身回避,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退回院中继续收拾那堆儿旧物。

苏瑾在铺子里呆了约一个时辰,对自家生意有了大略印象。才回到院中。这一个时辰中,苏家铺子里共进了十二个客人,买地最多地,是花了一钱不到的银子,最少的只有几文钱。

不算吴家娘子的二钱银子,共卖得四钱多的银子,按三分利钱算,毛利只有一钱二分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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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章东邻有喜

常氏的退让苏瑾心中有小小的成就感,算算苏士贞离家已有五六日,要赶在他回来之前,将那一堆儿旧物变成现钱儿,让他也瞧瞧自己的本事,说不定能许了自己插手铺子的事儿。

以后便可以正大光明了。

常氏一连糊了三四天的鞋底子,那堆旧衣裳还剩下一大半儿。苏瑾在心中盘算一番,走近常氏道,“奶娘,你糊的鞋底子,能做多少双鞋?”

常氏失笑,停了手,道,“这哪里能算得过来。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苏瑾决定不瞒她,拉她往枣树荫下坐了,才道,“奶娘,我寻思剩下这些自家用不完。咱们想法子把它卖了吧?”

常氏疑惑的道,“这样的东西哪家肯要?”

苏瑾笑道,“这样直愣愣的放到铺子里,即便有人要也卖不上价儿。不若我们剪成大小不同的鞋底样子,再用白布糊了边儿,看起来便好了许多。并不费功夫纳它,谁买了家去,自己纳。她们省了布,省糊鞋底子的功夫,咱们也好换个钱儿嘛。”

常氏又问,“小姐如何知道谁家人要穿大多的鞋子,都剪了不合脚,这些东西虽不值钱,毁了也可惜!”

苏瑾笑着道,“奶娘,你只须同意我把这东西拿去发卖,其余的不消你操心。你看可好?”

常氏想了半晌,不得其法,又因她想的点子确是卖了些钱儿,不好拒了,再说这堆旧物自家穿要穿到几时,想了想,便笑道,“小姐想做便做吧。吴家娘子今日还夸赞小姐心思灵巧,那沙包这几日在咱们北城都传遍了,孩子们喜欢得紧呐。”

苏瑾嘿嘿的笑了两声,回房去画鞋样子。

她想将前世鞋子标准尺码借机引入,不过因家中的那些旧物也不甚多,便只做大人穿地。回房后先翻出往日为苏士贞剪鞋底的鞋样子,沿边缘描了下来,拿出尺子测量出数据,按前世的测量单位换算,苏士贞的鞋子大约是二六码的,心中便有了数。

顺手取了张纸,栽出一寸长来,将寸长的纸折三折,以此间隔为依据,画出自二十三码至二八码的鞋子。又去找常氏要了梁富贵的鞋样子来做比较,梁富地鞋样与她画的二七码相当,脚掌宽度也大致吻合。

苏瑾兴冲冲的拿着这几样子去找常氏,“奶娘,喏,这把那些鞋子底全按这个剪了吧。能剪几双是几双,咱们今下午就把它摆到铺子里去试卖。”

常氏接在手中笑道,“小姐,这真的能卖么?”

苏瑾笑道,“不能卖就做于爹爹与梁二叔还有梁直穿。大小再略改一下就是了。”

又与她道,“这上面的字奶娘认得吧。爹爹的鞋子是二六码地,梁二叔的鞋子是二七码地。若是哪家大娘不晓得买哪个,请她回家取鞋样子比一比,记下鞋码子,下次再买便晓得了。”

常氏又问,“码子是什么?二六二七又是什么?”

苏瑾笑笑,“只是图个好记,我随口起地名字。奶娘我们快来剪,等爹爹回来,见我们把这些废物都换作钱,肯定会欢喜的。”

苏瑾一提到苏士贞,常氏更不好再说旁的话,毕竟父女骨肉至亲,小姐想与老爷分忧,她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当下起身去将已晒干的鞋底子拿出来,剪了起来。

梁直又与那一众孩子们疯玩了一会儿,替下梁小青看铺子,她进得院中见常氏在剪鞋样子,扬声问道,“娘,我爹与老爷的鞋子不是刚做好么,又做把哪个穿?”

常氏见她来了,把剪子丢给她,“小姐要做把这个剪了卖。你来剪,我去做饭。”

梁小青愣了下,欢喜的道,“小姐,这个真能卖钱么?”

苏瑾点头,“能不能,你做好,放在铺子里试一试便晓得了。”

梁小青连连点头,坐下剪鞋底子。苏瑾则进屋找出半尺白布来,与梁小青道,“每只鞋底子只要三层便够了吧?”

梁小青道,“有的人家做三层地,有的人家也做四层地。小姐要做几层地?”

苏瑾想了想道,“做四层的罢。”

梁小青点头,手下不停,问道,“那这些鞋底子要卖多少文一双?”

苏瑾有些为难,便问她,“你知道永济桥边那家鞋店的鞋子卖价多少么?”

梁小青停下剪子摇头,“不知。”

苏瑾只好用代入法,以米价为基准,在心里默算了半晌,道,“一双就卖三分银子罢。”

梁小青刚要说话,突听外面隐隐有吉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而来,转眼便到她们家院子外面儿,还夹着有人大声的吆喝声,疑惑站起身子,“是哪家有喜事儿?”

苏瑾则想原先她出点子去臊汪家,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汪家消停了这么几天,愈想愈不甘心,依猫画虎反打一招?不理会梁小青,撒腿往院门口跑,此时那锣鼓声刚好到她们家院门外,铿锵有声,震而欲聋,苏瑾正要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便听见有人大声吆喝,“恭贺林老爷进学”等语。

苏瑾愣神的功夫,那锣鼓队已越过她家门口向东邻林寡妇家去了。

常氏闻讯赶来,听得这动静,有些诧异,“林家那木头儿子中秀才了?”一面说一面急急地开了院门往东邻张望。

苏瑾初始听到“进学”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常氏这么一咕哝,才失笑,原是州府衙门的差人来与林家报单来了。

也伸头往东邻张望。只见林寡妇伸出头来初始还一脸愣怔,待明白发了什么事儿后,蓦然拿帕子捂了嘴儿,不避人的哭了起来,听见动静都忽忽啦啦围过来的街坊四邻,都劝,“是好事咧,哭甚,快请差老爷进去坐坐,喝杯酒水……”

林寡妇连忙收了泪,将院门大开,迎那两三个报差衙役进去,撇眼瞧见立在家门口的常氏,大声道,“常妈妈,铺子里可有炮仗?先赊把我几挂来,过后再去把你钱儿!”

常氏虽不喜欢她,在林家大喜的时候也不会故意难为她,再说她一个寡妇失业的,供儿子读书也不易,遂大声道,“有咧。这就去叫梁直送来。”

说完转身与苏瑾道,“小姐,回吧。人多乱哄哄的。”

苏瑾看四邻有人进林家帮忙,因与常氏道,“奶娘,咱们是近邻呢,你去林家瞧瞧可有能帮衬上的。我去叫梁直送炮仗与她。”

常氏再伸头看看,林家东邻那户人家的妇人已带着儿媳进了林寡妇的家门,另有几个往得远的男子妇人也跟着进去帮忙,叹道,“也罢,我去瞧瞧。让小青去看铺子,这会儿乱糟,小姐可别去铺子里晃。”

苏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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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秀色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将有科举研究透……汗,找资料真不容易,先小更一章吧。

014章林寡妇的新目标

归宁府在国朝初年乃是县制。自大运河通航之后,南北水道交通便利,此地成为南北往来交汇咽喉之地,舟航之所必由,从而发展成为重要的商业中心。于弘治二年改升为归宁府,隶属山东布政使司东昌府,下辖两县,一名曰馆陶县,一名曰邱县。

今年乃是院试之年,提学道于四月初巡临至东昌府,于四月十二日以县为场次排期开考,各地学子得到消息,早在一月前便纷纷前往东昌府等候应试。

归宁府距东昌府约有三百一十里,归宁府的学子们走水路也要五六天才能回到家。是以,这些衙役带喜报快马到归宁府时,林寡妇的儿子林延寿仍在路途之中。

梁家巷子中多为手艺人,生活都不甚富裕,即便家中有供孩子上学堂的,不过是为了认得几个字,为将来子承父业打基础,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四邻街坊们皆喜出望外,颇有些于荣有焉。林寡妇一个人张罗不过来,便有人主动替她张罗。

梁直拿了炮仗到林家门外,也主动替她放了起来。伴着霹雳啪啦的炮竹声,阵阵青烟升腾而起,漫过青砖院墙,在半空中四弥漫开来;点点红纸屑将林家小院门口的那块儿空地盖上一层红色,和着围观人群的熙攘交谈声,极是热闹吉庆。

另外巷子里有多少年的风俗流传下来,但凡一家有红白喜事,挪屋添瓦,做寿摆酒做宴,四邻都要来随礼来贺。因而有人便在林寡妇为报喜差人摆茶摆酒的空档儿,到苏家的小杂货铺子里整治贺仪。

一时间铺子挤满了人,格外忙碌热闹。梁小青一人是忙不过来的,苏瑾便搭手做些力所能及的,比如抱个酒坛子、打个糖纸包什么的。

这些近邻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苏家这位小姐自打汪家退亲后,变了不少,亲眼见得的人却少,此时看她与梁小青一起忙碌。那酒坛上灰尘泥土染脏了衣裳也不顾,一点架子也没,对比她之前每日只安心读书上学,不问生计的好日子,心中都些怜惜,纷纷拿话儿开导她,苏瑾只是笑着谢过,其它的话也不多说,手上忙碌个不停。

好容易那群人置好礼去了,苏瑾看着酒架上的坛子,已去了一大半儿,只剩下几坛金华酒,这种酒比其它的贵些。象茉莉酒、甘薯洒、时兴的橄榄酒之类,一升装的小坛子,只要三四分银子一坛,金华酒要八分银子一坛。送礼又不是自家喝,能便宜的,都想省一点呢。

苏瑾盯着货架盯了一会儿,转身与梁小青道,“小青,你把方才众人买的少的,如盐花生、核桃、瓜子之类的每样装些,再去前面那家五荤铺买个九格攒盒来。回来时看见梁直,叫他回来,抱两坛子五斤装的金华酒与一匹蓝梭细棉布,送到东邻去。”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几小块银子来,这是苏士贞留把她零花用的,自己天天不出门儿,这五六天里,竟一个子儿也没用。挑了几块花生米粒大小的,递给她,“避了人问问你娘,份子钱该随多少的,与礼一并递了!”

梁小青看看这些银子,道,“小姐,是不是太厚了些?两坛五斤装地金华酒近二钱银子了,一个九格攒盒也要二钱银子,那一匹尺头是四钱银子的本钱,再加些那些干果,这便是近一两的银子了。这些银子也有半两多……”

苏瑾笑道,“咱们本是近邻,厚些也是应当的。再者,林家儿子得了秀才,说不得日后我们能借上光呢。这会算计什么?那匹尺头已放了三个月之久了吧?这种细棉布在咱们铺里又不好卖,与爹爹和梁二叔穿,颜色又太嫩了,与梁直穿……他正是泥猴子的年纪,穿这好料子做甚么?东邻那家却有个年轻的秀才,拿去做人情正正好。”

梁小青因常氏唠叨林寡妇的是非,对她颇有些不喜,无奈小姐坚持,只好接过银子。

那报喜的差人在林家吃了半日的酒,一人得了五钱银子的赏钱,到午后方心满意足的去了。

林寡妇送走差人,四邻也散了,抚抚笑得发酸的脸颊,进屋去看四邻们送的礼。

先将红纸包着的礼钱,一一折了封子,心中暗记哪家给的多,哪家给的少。

算好这些,再去看那些礼物,大多数人家送的是酒水点心干果之类,只有苏家与巷子最东头胡屠夫家里,送的有酒水有尺头。只是那胡屠夫家里送的是自家娘子织的粗白布,与苏瑾送的那匹蓝梭细棉布相比,不但颜色上差出许多来,手感更差了不少。

林寡妇将苏家送的尺头拿在手中,细细的摸了一遍儿,左右翻看,心头欢喜,这个正正好可以与儿子做两件崭新的澜衫来,因这尺头满意,复又回忆苏家今儿送的礼来。

上午时忙乱,她一时没顾上细想,现在想想,那九格攒盒的荤菜正好招待官差,这匹尺头又正好与儿子做衣衫,连礼钱也送了五钱银子。

不但贴心,便比一般的街坊厚出许多。往常常氏对她少有正眼看的,今儿这般殷勤实出意料,心道这是苏家巴结她,心头更如三伏天吃了冰碗般爽快无比。

自己坐着笑了一回,复又去看那匹尺头。因苏家想到汪家,突的心中一动:那汪家有儿子去攀伏富家女,发那绝户财,难道我没有儿子么?他家攀附富家女地时候,那汪颜善还不是秀才呢。此次他虽也中了,却比我的儿子还低一名!

现在我的儿子也是正正经经的秀才相公,见官老爷都是不要下跪地,且我儿子的相貌又不比汪家的儿子差,那汪家的儿子不过长了张巧嘴罢了!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儿子家来后,要多多教导他如何说话行事……

愈想愈欢喜,真如她的儿子已聘了哪个富户女儿,把金山银山放在她眼前一般。脸上笑吃吃,喜了一大场。

复又开始思量这归宁府里,哪家又有家财又无儿子的。思量半晌,她知道的,除了这潘家女儿,便是这苏家的女儿。有些气馁的叹口气,潘家小姐已是有了主,这苏家尽管有些小小的家底儿……无论如何,这等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她是瞧不上!

决定这些日子去四处打听一二,准备为儿子做亲。

只是这林寡妇也不想想,世人皆重子嗣,便是没有亲生的儿子,也要自宗族之中过继一个到膝下来,将来好继承家业。哪有许多绝户财等着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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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苏家这铺子里本就大多是近邻来买货,人来人往的,有相厚的碰上便在铺子里多唠两句[奇`书`网`整.理'提.供]闲话,本就比一般的地方热闹些,若是常氏看铺子,总能聚几个妇人在此说闲话儿。

此时便有几个自林家出来的妇人在铺子里与常氏唠话儿。

一个道,“儿子进了学,这回她愈发要把头脸仰得高高的了,也不知她往日的那般行事晓不晓得收敛些……”

另一个道,“也是他那儿子木讷少言,只要有读书,旁的诸事儿不问,又对她言听计从。若换作旁人,她天天与那些三姑六婆搅合成一堆儿,便是嘴上不说,心里头也嫌当娘的与他丢丑咧。”

一个站在门口背对大街的妇人道,“我听那些差爷们说,我们归宁府合府连带下边两个县,一共点了三十名秀才,单是咱们归宁府便占十四五个的名额咧。”

“听说……汪家那个黑心烂肺也中了呢!”

常氏本正有滋有味儿的听着,听见这话,猛然抬头,急争摆手。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转到货橱后面瞧了瞧,后面空无一人,又走到西厢房门口儿,见苏瑾与梁小青两个坐在院中老枣树下安安生生的剪鞋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回到铺子里与那几个妇人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管那黑心烂肺烂的东西中没中,与我家不相干!”

又央求各人道,“你们说话也瞧着些,我们小姐这才刚好些,莫要让她听到了。”

那妇人一时失语,此时连连补救,赔笑道,“常妈妈原谅则个,日后不会了。”

正说着,瞧见林寡妇自巷子口转出来,胸铺仰得高高的,脖子梗得直直的,目不斜视,扭着腰儿,向这边儿走来。回头与众人笑道,“刚说了她,便来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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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章林寡妇的烦恼

林寡妇在家中思量许久,也没理出头绪,甚是烦躁,便出门转转。

见苏家铺子围聚着几人,皆望自己,心中甚是得意,扭着腰行过来,故意问道,“你们方才在说甚么好玩的事?”

方才那几个妇人殷勤让座道,“是在羡慕你地好福气,你家林相公得了咱们东昌府第十名,真真是好才学,将来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旧邻才是。”

林寡妇眉眼间俱是笑意,款款落了座,将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扬,笑道,“那是自然的。这梁家巷子里哪个不知我家儿子听话地很?我说一他向来不说二地。待他归家来,我再好好整桌宴,四邻们都要到场……”

一边说一边作态,常氏登时又不喜起来,看她今日装束还好,没有如那日般红通通一团那般吓人,只是手中的那帕子却是红纱绣花地,随着林寡妇的手,在空中飘来甩去,隐隐有香味散开。

有两个妇人扭过头去笑。常氏心中叹息,要说这林寡妇独自扶养儿子多年,也没有听哪个在背后议论过她的门风不紧,倒也算是个让人钦佩的,偏有这一点不足,时时作态,往四十岁去的人了,偏又爱穿红穿绿,连那小脚上现下穿的也是一双红鞋,还有这轻飘飘的红纱帕子,这些皆是烟花柳巷常用之物,良家妇人有几个会用这些东西地?

有心说上两句,刚要张嘴,却又将话咽了下去。与她又不甚要好,说她作甚?倒让她恼自己,便低头盘货。

林寡妇因存着攀附富家女的事,一边与众人说闲话,一边打量苏家杂货铺子。心头盘算着,苏家虽没大财,也有几百两的身家,听人说那苏士贞又找了新的挣钱门路,已出门快十日了,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好生意?若就此发达了,,挣得千把两银子,配她的儿子也还凑合。

想到这里,心头猫抓一样,格外想好生瞧瞧苏瑾。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堆起笑脸儿指着柜台上还余下的两只沙包道,“常妈妈,苏小姐的心思可真是机敏,前两日,我买了两个沙包,送把那位山西来做米豆生意的许老爷新娶的夫人,你猜怎么着?那许夫人欢喜的很,追问我可还有旁的玩法,我便说是苏家小姐想地,她呀,托我向苏小姐打听呢。”

一面说一向往货架后面瞄了几眼。常氏本因汪家儿子也中了秀才,怕苏瑾听到又勾她想起汪家做事来,将苏瑾支到后院去,此时自是不想让苏瑾出来,便推说道,“今日我家小姐累了,刚刚睡去了。你的话我与我家小姐带到,让她写了差梁直去给你送去。”

而苏瑾却象是专门来拆常氏的台一般,她话音方落,就听西厢房门响,片刻苏瑾便从大货架后面转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堆鞋样子,眼睛闪闪发亮,并无一丝刚睡起的惺忪困涩,那几个妇人都想笑不笑的看看常氏,又看林寡妇,再看苏瑾。

苏瑾被看得莫明其妙,又见常氏神态尴尬,笑问,“奶娘,你们在说什么事儿?”

常氏连忙补救,自柜台后面转出来,上前接怀中的鞋底子,“小姐刚才不是说困,为何不去睡,又做这东西?这些我关了铺子再做便好。”

苏瑾哪有与常氏说过困的话?不过她本就心思机敏,已大略猜到方才众人为何怪异了。遂避开常氏的胳膊,将怀中的糊好的鞋子掂着脚一股脑放到柜台之上,向她笑道,“本是说要睡的,挂着这个东西睡不着。便又起了身儿!”

常氏松了口气,赶忙将那堆鞋底子拢了拢,正好看见苏瑾往回缩的嫩白小手上两道剪子柄压出来的红印子,十分显眼儿,心疼的道,“这些又不值什么,小姐等我做便好。”

又向后面大喊,“小青,小青,你个死丫头,自己躲清闲,让小姐干活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梁小青从后面急惶惶的转出来,怀里抱的鞋底子比苏瑾更多,进来了也一股脑儿往柜台上送,向常氏笑道,“娘,我没偷懒。剪这些剪得我手酸!”

那几个妇人被这二人抱出来的鞋底子吸引了,都奇怪的问,“怎么突然剪这许多鞋样子?都拿到铺子里来,难不成是要卖地?”

苏瑾在后院便知前面有妇人在闲话,正想借这个机会来推销她的新商品,闻言顾不得与常氏再说话,转过头来,向那几个妇人笑道,“几位大娘猜对了,正是要拿来卖地。一双只要三分银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四十层布呢。便宜又结实,鞋边都包好了,只消买几两棉线,回家纳了底子,再上鞋面便成了。少费不少事,这一双鞋做下来,折合不到四分银子,极合算吧?”

那几个妇人都笑道,“苏小姐这是做生意做得入了魔。这种东西家家都是自己做,谁会来买?各人的脚大小不一,冒剪的鞋底子能合穿?”

冒剪?苏瑾眼睛眨了眨,才明白这是大约着的剪地,约模着剪地意思。顺着她们的话笑道,“大小不消担心,我是算好地。自家有旧衣破布,当然是自家做更俭省,只怕有的人家家里人多,一时没有那许多旧衣裳。这些是专卖把那些人的。”

其中一个妇人,个头高高的,骨胳也粗壮些,象是对这鞋底子有了兴致,走过来,拿在手中翻看:用布料确实足,拿在手中厚实实沉甸甸的。若是自己家做,有时旧衣裳寻不够,也有做二层三层的。

笑着问苏瑾,“这里面可有合我的脚地?”

苏瑾在她走来时,便一直注意着她的裙下的大脚。目测之后,从中间挑出二十三码与二十四码的两双,递到她面前儿,“大娘从这两双里挑挑,必有一双合你穿的。”

那妇人见上面还写着几个小字儿,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苏瑾道,“是码子。大娘先比比看,哪双合你的脚,我再详细说与你听。”

梁小青忙搬了条凳到铺子南边请她坐下比大小。错开铺子门口,外面是瞧不见里面,这屋里又是一众妇人,倒也不避。那妇人笑道,“你倒与你家小姐配合的好。”一边坐下,拿着比了比,二十三码比她鞋底子小些,二十四码的又略大一个边缘。

苏瑾心中遗憾,因为她一时偷懒,没有弄半码地。却听那妇人笑道,“真是不差什么。苏家小姐,你这是照着谁的鞋样剪出来的?”

苏瑾忙把遗憾之心收起,并不解释是谁家的鞋样子,只与她道,“大娘满意的这双是二十四码地。若下次不及糊鞋底子,我们家铺子里还有货可卖,你来了只消说一声要二十四码地,便不用再比大小,定然是跟这个大小一致。”

那妇人犹自稀奇,苏瑾却不正面回答她,又道,“若拿不准家人穿多大地,只消将鞋样子拿来,比一比大小,下次记得码子,直接来买便可。”

这妇人笑着夸赞了一通,道,“还真别说,我呀,正准备做鞋子把我家老头子穿。我这就回家取他的鞋样子比比大小。”说着将鞋底子放下,匆匆出去了。

苏瑾心中惊喜连连,竟这般顺利?!不过面儿上却不显,招呼梁小青过来,两人按码数将那一堆新剪出的鞋底子在北面靠墙的大橱上摆放整齐,又与常氏细细讲如何发卖。

有人做了示范,另几个妇人也围着看,东问西问,都稀奇她怎么想出的点子。苏瑾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便含糊应对。

那林寡妇自苏瑾出来,便一直悄悄的打量她,才几日不见,这苏小姐竟是另一番气韵模样,瓷白脸蛋上莹润有光,两抹淡红隐隐透出,双眸明亮透澈,落落大方,无半点小家气息。

暮春西斜的阳光从铺子门口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射下的长长影子,纤腰削肩,短襦长裙儿,虽是半旧衣衫,却觉得份外好看。

不由在心中道,这苏瑾儿的容貌配我家儿子也是够的,只是苏家家底太薄!又想,四邻们的话倒是真地,自汪家退亲后,她愈发对生意有兴致了,看她刚才这样子,也是个会做生意地,若有盛门丁氏地本事,倒也不愁发家;又想,哪里是人人都能做丁氏地?若是那般好做,整个归宁府不知要出多少女富翁;却又转念,这苏瑾儿却是个心思活地,又读过几年女学,那沙包不过是个简单的东西,叫她说出许多名堂,惹得不明就理的人都夸赞她,说不得日后真能发达……今日这个鞋底子,不过是家中将家中旧物糊了糊,竟也有人买……

林林总总,千思百转,脑中纷乱成一团,最后暗中咬咬牙,管她如何,凭苏家这穷样儿,配我家儿子万万不成!

刚打定主意,瞥见苏瑾俏然立在柜台前面,眼眸含笑,唇角微扬,望向远方斜阳,别有一番美丽。

心思又动摇起来,郁结的心思未解,反倒添了新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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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章臆想无止境

“小姐,莫气馁,原先街坊们不知咱们铺子里卖鞋底子,各家都自做了,那鞋又不是要天天做,总要穿一阵子,待再要做鞋时,知道咱们铺子里卖,又便宜合算,说不定就不自己张罗,来买现成!”

苏瑾做的鞋子底除了那日高大的妇人买了三双之外,余下的两三天儿,尽管常氏梁小青梁直三个卖力推销,销售状况却不尽如人意。她这几天已将工作重点转移到西厢房南间的库房里,看帐本记进货价格以及盘点货品。

今儿一早她吃过饭,便又钻进西厢房。常氏见她这几天不再去铺子,以为她心受打击,对铺子失了兴致,特特过来安慰。

苏瑾从帐本中抬起头来,转向常氏笑道,“奶娘说的是。我确是没想到这个。奶娘到底经的事情多,比我想得深远些,我本是有些气馁,听您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道理,现下心头已好受多了。”

常氏哪里知道苏瑾是故意逗她开心,见自己开导的话起了作用,心头也高兴,又说了两句开解的话,去清点货物。苏士贞走时备的货,其它的都还用剩余,只有酒水一项,因林家儿子中了秀才,这两日与林寡妇相熟的三姑六婆们也都备了礼来贺,那些妇人是吃惯了酒水的,酒量极大。那林寡妇虽然得了四邻的恭贺,却觉没这些人与她贴心,她们这一来,她更在兴头上,这两三天来,林家的酒席从早摆到晚,那些妇人们在林家吃酒说笑,甚是快活,连带她们家铺子里的酒水也卖得极快。

苏瑾站起身子走到那堆酒坛边上,笑道,“奶娘不消担心,我方才已查得爹爹是在哪家进的酒水,若爹爹不及回来,到时劳奶娘与梁直跑一趟,单进些酒水即可。帐本上已写明了进货价钱,你们只说是北城苏家的,料那酒坊掌柜也不敢欺我们,胡乱加价!”

常氏也觉这是个法子,连连点头,“好,就按小姐说的。”

说着转头望窗外天色,“小姐,今天儿天色阴沉,屋里头暗,帐本看一会子便好,出去透透气,歇歇神儿,别伤了眼睛。”

苏瑾转头看窗外,早上还半阴半睛的天,不知何时已布满铅云,黑压压的,一副风雨将来的模样。苏瑾忙回去查看雨伞,仓房里还余十来柄大桐油纸伞,微微松了口气儿,一边去拿伞,一边笑道,“亏得爹爹多进了些伞。我们把这些伞拿到铺子里去吧。”

常氏忙叫梁直过来搭手,几人把油伞都抱到前面铺子里,刚将上面的灰尘清理干净,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激起一阵阵细小的尘烟。

街上的有孩子们跳闹叫着,“下雨喽,下雨喽!”一边拿衣裳兜了头,往家里蹿去。

三刻钟后,雨点大了起来,密密的雨点驱散了街道的喧哗、嘈杂,不多会儿热闹的大街上,便是空旷旷的了。

苏瑾又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便立在铺子口看雨,心中算着苏士贞的归期。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刚要回院中,突然从大街南边驰来一辆马车,到巷子口便急急的停下来,片刻里面跳下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手忙脚乱的从车厢中拖出一个什么物件儿,背在身上,匆匆付了车费,向巷子里冲去,在他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的一刹那,苏瑾强强认得出来,他背着的是一个藤制的书箱。

再细想那身形,好似在哪里见过。再一回想,原是那林寡妇的秀才儿子回来了。这么说那汪家的儿子也回来了?

虽然她嘴上说与汪家没关系,其实也很想知道汪颜善回来得知苏家弄那么大的动静去退亲,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恼羞成怒?或者干脆找上门事儿与她理论一番?若真能亲眼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是一大快事。

苏瑾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梁小青好奇问,“小姐,你笑什么?”

苏瑾眼睛盯雨帘,摇头,“没什么。那边儿有个人脚下打滑,摔了个狗啃泥!”

“在哪里?”落大雨没客人,梁小青有些无聊,赶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苏瑾回头笑道,“人已走了。”

梁小青伸头往外一瞧,果然大街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无。又坐回到柜台之后。梁直不知哪里玩了一场,抱头蹿了进来,嚷道,“小姐,我听林家大哥说那姓汪的与他坐的是同一趟船!”

苏瑾失笑,“你什么时候瞧见林秀才回来的?”

“刚刚!我在他家东邻玩,听见他叫门,过去问了。”

梁小青斥道,“你问汪家做甚?他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梁直不服气的嚷道,“那样可恶的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苏瑾笑出声来,一手拍在梁直头上,“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气?你还咽不下这口气!”

梁直气哼哼的,梁小青一把拉着他,“你快回院中换衣裳,让娘听见你与小姐说这些,看不打断你的腿!”

说着将梁直扭送西厢房门口,推他进了院中,才转过身来安抚苏瑾,“小姐,你别听梁直瞎嚷嚷。”

苏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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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家几人在说汪家的时候,汪家的人也在说道苏家。

汪颜善一举中得秀才,自感脸上有光,到得家中,应付汪婆汪公的一番询问,回房换了衣衫,复到正厅里陪着说话,说了些路途风光,考场趣事,突的想起苏家来,便问陈氏,“娘,我进学的消息可说与苏岳父知道?”

“呸呸呸!”汪婆陈氏一听他提苏家,气儿便不打一处来,苏家那一场大动静害得他们丢尽了脸面,亏得她动作快,在消息传到新城前,与潘家交换了八字,即便如此,那潘老爷知道此事,大感脸上无光,要毁了与汪家的亲事,亏得潘小姐坚定,执意要嫁她的儿子,亲事这才算是定了下来。

一想到苏家不但打了她的脸面,还差点毁了儿子的好亲事,刚消沉下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怒声道,“别提那苏家,从此他家与我们不相干。那苏士贞也不再是你的岳父!”

“什么?!”汪颜善大吃一惊,惊讶问道,“娘这话从何说起?”

此事汪婆与汪老太爷原本是想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用了饭后,再好好说与儿子知道,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又见儿子这等神色,气势不由弱下来,转向汪老太爷求助。

汪颜善犹自步步紧逼追问,“苏家怎么了?不是岳父又是甚么话?”

汪老太爷瞪了汪婆一眼,重咳几声,端正身子怒斥,“你那是什么态度?还不快给我坐下!”

汪颜善仍是不坐,直直盯着汪家二老。汪老太爷无法,只好与他说了与苏家退亲,与潘家结亲的事儿。

汪颜善更是大惊,“爹娘怎的不问儿子,便私下做了此事?”

汪老太爷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叫私下做此事?姻婚大事本是父母之命,爹娘做主退了苏家,聘了潘家,有何不妥?那潘家比苏家强百倍!现下你进了学,明年便是乡试,与潘家做了亲,便是一家人,到时,他们还能坐视不理?有潘家钱财四处打点,你也用功些,明年定能桂榜题名,中得举子!”

汪颜善先听与苏家退了亲,又聘潘家,登时觉得脑中有春雷哄轰轰地炸响,一时呆住,又听汪老太爷后面地话,更是大为羞恼,把脚顿了顿,胀红了脸,嚷道,“我要凭真本事考,不要旁人帮衬!”

“呸!”汪老太爷重重吐了口唾沫,“没门路地才要自己考。你也不瞧瞧归宁府有多少穷秀才?连考五六届不中的大有人在。你当举人是好考地?”

汪颜善脸胀得血红,瞪大眼睛看着汪老太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被儿子看得有些心虚的汪老太爷把心一横,反瞪起眼睛骂道,“你莫与老子瞪眼睛,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老子过地桥比你走地路都多!潘家亲事已是定了,你应也要应,不应也要应!”

说着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嫌潘家小姐容貌普通,长的好能当饭吃么?再说,等你得了举子,有了功名在身,到时,随你挑捡你喜欢地纳小!”

“对,对,对!”汪婆陈氏连忙附合,扯儿子一把要他坐下,“你爹说地对。男人只要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在这等事上与你老子娘犯倔?”

汪颜善不理会汪婆的话,立着不动,仍然直直盯着汪老太爷。

汪老太爷又咳了一声,再次做出退让,“潘家的亲事你莫使性子,等你中了举子,还喜欢那苏瑾儿,想纳她为妾,爹娘也依你。断不会因苏家打了我们家的脸面而阻拦!”

汪颜善眼珠子因此话,不自觉的转了两下。

汪婆陈氏也知儿子早先和苏瑾儿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是有些感情地,连忙附和道,“你爹说的是,娘也保证将来你要纳她过门,绝不阻拦,也不故意难为她!”

汪颜善又转头去看陈氏,陈氏连忙说了许多保证的话。

汪老太爷又道,“你中了举子,自有乡绅富户来贺,到时送田的也有,送宅子的也有,送女人的也有。不但自身前程有望,也与你老子娘挣一份家业,我与你娘吃苦劳累一辈子,你莫只顾自己,忘了爹娘!”

汪婆汪老太爷你一句我一句,将那中了举子的种种好处,有的没的,听人说的,自家想的,林林总总说了一大通,愈说愈起劲儿,直说得唾沫四飞,口干舌燥。

汪颜色呆呆立着,神色不停变幻,突的猛然一顿脚,转身冲到漫天细雨中去,不消片刻便冲出家门。

汪婆陈氏正说得起劲儿,猝不及防,等她追到正房门口时,汪颜善已不见了踪影,急得直跳脚,“说的好好地,怎的又突然跑了?病了可如何是好?”

汪老太爷原以为说服了儿子,谁料半天功夫竟是白费了,一掌拍在桌子,怒气冲冲喝道,“病了活该!莫要理他,让他好好想想!”

汪婆陈氏犹自往门外伸着头,嘴里说道,“我本想着等他回来到苏家去闹一场,与我出口气呢。他竟因这事儿与爹娘闹上了,我们这样为他费心,他偏当成坏意!”

汪老太爷怒斥道,“你个死老婆子,又胡乱出主意!闹将一场传到潘家耳朵里,这亲事还要不要了?头发长见识短!”

汪婆陈氏一听,登时回头,“对,对,对,现下不能与苏家计较,待儿子成了亲,中了举,到时再出气不迟!”

说着又往外伸了伸头,“老头子,这春雨还凉着,派个人去找找吧,莫真的淋病了。啊,对,儿子刚才说,明日知府大人摆宴款待学子们,万一儿子生病了,这等好机会岂不错过了?不行,我得让人去找找。”

一面说一面出了撑着雨伞出了正厅,向二儿子的房间去。

017章府宴相遇

汪颜善心头如冲出家门,在雨中狂奔起来,片刻便奔出竹竿巷,没头脑的胡乱寻了个方向,奔将过去,遇上巷子便拐进去,雨丝细密,不多会儿将他的衣衫打得尽湿。

不知穿过多少巷子,拐过多少个胡同,他体力尽失,脚步缓了下来,在雨中慢慢走着,雨愈下愈大,有几个在屋檐下避雨的孩子看见,都叫,“看,那儿有个傻子!”

汪颜善置若罔闻,仍是呆呆愣愣的在雨中慢慢行走。又七拐八拐的走过许多幽深细巷,突觉眼前的景物有些熟悉,定眼细看,却是不知不觉中跑到原来与苏家比邻而居的钉子巷来。

他缓缓走到巷子口,向里面望去,钉子巷幽而深长,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那视线被阻处,便是苏王两家曾比邻而居的旧院。这里与两年前并无多少变化,有心去看看当年,脚下却如千斤重,挪不动分毫。

茫然呆立许久,脑中那纷乱如麻的思绪逐渐归于平静,身上传来的阵阵冷意,使他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身上泥点遍布雨水淋漓的衣衫,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巷子口,顺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钉子巷在城西北方向,离汪苏两家均不甚远。走至两个方向的叉口处,他停下脚步,怔立许久,刚举步往北城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汪婆陈氏尖利嗓门穿透漫天雨雾,在耳边异常清晰的回响着,“……那苏家退亲也便罢了,偏敲锣打鼓地来,叫我们一家好生受人耻笑,潘家的亲事也差点被搅黄,实在是可恶至极!”

又有汪老太爷的声音,“……你中了举子,自有乡绅富户来贺,到时送田的也有,送宅子的也有,送女人的也有。不但自身前程有望,也与你老子娘挣一份家业……我知道你嫌潘家小姐容貌普通,长的好能当饭吃么?再说,等你得了举子,有了功名在身,到时,随你挑捡你喜欢地纳小!”

良久,不觉长长叹息,“怎的才离家一月,便闹成这般模样?!”

脚下却拐了方向,向西城而去。

汪颜善回到家里时,汪婆陈氏正心急如焚。先前叫汪家老二与家中仆妇分头去找他回来,两人找了好些时候,均不见人影。下着细雨,街上行人又不多,问也没处问。二儿子特意去了苏家看了看,却见苏家铺子门大开,一个孩童立在门口无聊望雨,汪家老二认得那是梁直,不欲让他瞧见,躲在对面的巷子口观察了一阵子,不见苏家有半点异样,心知汪颜善是没来。

正在焦急时,突见儿子衣衫湿淋淋冒着大雨的回来,身形僵硬,眼睛发直,似是失了魂儿一般,惊叫着从正房里冲了出来,嚷道,“佛爷!你这是去哪儿了?怎的这副样子?”

汪颜善眼珠子转动一下,盯着汪婆看了一会儿,并不回话,错步越过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汪婆在他身后,即气恼又焦急,正要追过去问个究竟,汪老太爷从正厅出来,看着汪颜善消失的身影,转头与汪婆道,“你别理他,也别去烦他,让他好好想想其中的利害关系。再去叫人煮些姜汤来,将换洗的衣物拿与他。明日知府大人设宴,断然不能缺席。”

汪家原先与苏家比邻而居的时候,日子艰难些,苏家是前后两进的素雅小院,汪家却只是一进院子,仅十几间房。后来汪家老大老二逐渐成年,又各自学得一门做竹器的手艺,两个儿媳妇皆是娶自邱县老家的乡村姑娘,老实听话,两儿子挣的钱儿大多都给家中使用,慢慢的也集了些银钱,便搬离原来的钉子巷,在竹竿巷子里买了现下这所住处,原是两座相邻的小院,中间打了小门连通,汪颜善与汪家二老住在东院,那两家合住在西院。

看着儿子进房去,汪婆陈氏忙去厨房安排姜汤,亲自去找衣物送去。

及至晚饭时,细雨停了下来,汪婆再去汪颜善的房间,房门依然紧闭,在外面叫了好些时候,里面没点响动。

汪老太爷将汪婆叫回,“叫你莫去打扰他,为何又去叫?”

汪婆道,“总要用些饭食。午饭没吃,晚饭又不吃,饿坏身子骨可怎么?”

汪老爷手一挥,“饿两顿死不了人,叫他好生想想!”说着,拈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一副极有经验的笃定模样,低声道,“儿子今日没去苏家,回得家来又没闹,可见是有些想明白了。”

汪婆撇嘴道,“这模样是明白了么?我看不是,不知道要与我们治上多久的气!先前蒋媒婆来家,叫他撞见两回,气得多久没理我们?”

汪老太爷瞪了她一眼,“闭上你的嘴!男人的心思你个妇人懂什么?从今日起莫在他面前提什么苏家,只管悄悄与潘家换庚帖!”

汪婆还要问,汪老太爷把眼一瞪,她缩下了头,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扭身往厨房走,一边思量汪老太爷的话,愈起愈觉得有些道理:原先是知道他不喜与潘府的亲事,而是偏苏家。现在背着他退了苏家,他自然一时接受不了,不过,男人不就是求个功成名就么?在这点上,潘家明显比苏家将来更能帮衬他。儿子又不是读书读得死呆了,这道理他定能想透!

潘家的亲事不求儿子多欢喜,只要他不强烈反对,等换了庚帖,写了婚书,成亲至少再等半年之久,这么长地时间,他还能想不透么?

这么想着,倒觉得老头子的主意还成,脚步松快地去了厨房。走至半道儿,又想到苏家甚是可恶,让自己家生这等闲气,那苏瑾儿想进他们汪家做小,想都别想!那话不过是先哄儿子松口应潘家的亲事罢了!

汪颜善自头天下午将自己关到房中,直到第二日用早饭时,屋中仍没半点动静。汪婆立得远远的往他的房间张望几回,终是没敢近门儿。

到半晌午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忽然拉开,汪颜善齐头整脸的从房中走出来,身上穿的正是昨日汪婆送去的新衫,气色倒不错。看到汪婆,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出声,举步往大门处走。

汪婆连忙追过来,“去哪里?”

汪颜善回头看了汪婆一眼,“去赴宴。”

汪老太爷在正房里看见,不禁出来斥道,“在爹娘面前,你摆的那是什么神情?”

汪颜善将目光转向汪老太爷,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的将脚顿了几顿,脸上的平静霎时裂了开来,恼道,“爹想叫我如何?!二老叫儿子背了个忘恩负义的声名,叫世人耻笑,叫先生同年非议,我还能打起笑脸?今儿去参加宴会,不知要受多少耻笑哩!”

汪老太爷气冲冲的道,“世人惯会扒高踩低,只要你与潘家作了亲,何人敢耻笑你?明年再中了举子……”

汪婆赶忙自袖子抽出一只钱袋塞在汪颜善手中,推他出家门,“路上先买些吃食垫垫。”

汪颜善顿顿脚,大踏步拐出巷子,才回头埋怨汪老太爷道,“昨日还叫我莫再提这事,你为何又要提?”

汪老太爷重重的哼了一声,却又拿儿子毫无办法,黑沉着脸色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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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颜善到达酒楼时辰还早,仅有几个昨日未回乡的外县秀才早起无事,又无别的去处,早早来到这酒楼前等候。这些人在东昌府一同考试倒也认得,彼此见了面,好一阵寒喧,又说些归宁府的繁华盛景,文雅去处。

汪颜善忽的头一偏,瞧见酒楼前面的大街上,自南边缓步走来五六人。当头一人年纪约四十来岁,身着禇色道袍,宽宽大大套在他略消瘦的身上,大袖飘飘走来,颇有几分潇洒之气。身后跟随的正是身着清源学子衣衫的年青男子。

认得当头这人正是他就读的清源书院的姚山长,赶忙舍了与他叙话的秀才,迎了十几步,含笑拜了下去,“学生见过老师!”

姚山长摆手道,“在外面这就些免了。今日知府大人特意摆宴贺你们进学,你们做主我是陪衬。”又向身后几人道,“来,见过你们汪学兄”

汪颜善看这几人衣着便知清源书院的生童,也就是没考中秀才的学子。便立着不动,等那几人前来与他见礼。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今日是齐大人宴贺秀才们,姚山长是必来的,为何带了这些生童来?心下不过片刻转念,那四五个学子已行到他跟前,与他行礼,都赞,“汪学兄年少才高,一举进学羡煞我等,还望汪学兄他日多加提点,教导我们这些学弟进步。”

汪颜善口里虚应着,“岂敢岂敢,都是老师门下,平日要多相互讨教才是。”却因“年少才高”地话,眼睛不觉瞟向方才与他叙话的秀才们。

此时那一堆儿已陆续来了十七八个。年龄不一,最大者已有五旬,而立之年地也有几人,另有几个年青地,实则年纪都比他略长。细算起来,他竟这拨人中年纪最小地秀才,心中隐隐升起一股自傲之气来。因苏家退亲而抑郁的心绪有所开解,混身舒畅起来,原本生生堆出的笑意,此刻变作发自内心的笑。

因知府齐大人还未到,这一众人只好在酒楼外面迎着。借着等候的空档,新晋入学的秀才们陆续到来,相互见礼,序齿问籍,甚是热闹。

“老师!”姚山长与汪颜善相淡正欢时,听到后面人有唤他,转过头去,却是跟随他而来的徽州学子陆仲含,他不知何时已自酒楼之中搬来一只红漆圈椅放在姚山长身后,“请老师稍坐歇息片刻!”

姚山长笑呵呵的点头,并不推辞,坐下才与汪颜善道,“今日,为师下山早,和你这些学弟先至书市观摩一番,不知不觉就走了许多路,是有些乏了。”

汪颜善赶忙自责道,“老师为何不早说,倒是学生的不是了。”一边拿眼去看陆仲含。

一看之下却怔住,此人相貌俊雅,眉目清秀,身姿挺拔,清院书院的学子制衫,不过是以极普通的本地织造细棉制成,穿在他身上却觉甚是耐看。

在汪颜善望去时,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举步行来,身形姿态隐隐的带着姚山长的几分飘然韵味。又见他方才对姚山长比其它学子随意些,忙询问道,“这位学弟倒是面生,可是新入学的?”

姚山长代陆仲含答道,“嗯,仲含是我的故友之子,初到归宁府不足三个月,现下在大院就读。”又转头与陆仲含道,“你这位汪学兄家境贫寒,却刻苦爱学,你日后不可与学里那些纨绔子弟一道玩耍,要多多向他请教学问。”

陆仲含忙道,“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转身与汪颜善行礼,“久闻汪兄大名,还望不吝赐教。”

汪颜善连忙回礼,连连说不敢。

众人正叙得热闹,忽听远远传来鼓锣开道之声,心知是齐大人到了,忙禁了声,整理衣衫,列道两旁,姚山长立在道路中间儿,望着知府仪仗将来的方向。

就在齐大人的轿子将至酒楼门口时,一辆马车急急赶来,停在众人十步开外,林延寿急色匆匆自车厢中跳将下来,手忙脚乱的付了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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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1、百度来的:秀才一般每县10—20名,举人每省平均一届三年100余名(全国只有15个省),进士每届三年300名

2、另有《儒林外史》中提到,周学道点秀才的情节:“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发山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著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018章府宴相遇(二)

与知府大人一起同前来地还有府学学正赵大人以及几个教渝,众秀才礼拜之后,一同拥着进了酒楼入席。

齐大人今日设宴贺秀才们进学,一是有拉拢提携之意,将来这些人一旦高中,便是他在官场上的助力。二是为挑选岁贡生员入国子监就读。

所谓岁贡,即拨朝廷每年由有各府、州、县等官学选取成绩优良的秀才,送入国子监读书。按例,府学每年保举两名秀才,州学两年保举三人,县学每年保举一人。

归宁府由县升为府制,实则行政上与州相当,每两年可保举三人进京读书。

因而当酒宴进行至末尾,秀才们或单独,或两两相伴,或三五成群均来向府台大人敬过酒后。齐大人便将话头转到拨贡上来,问在坐各人的意见。

今日在座的除了齐大人便是赵学正的官衔最高,但是若论与齐大人关系远近,则当属姚山长。这位姚山长与齐大人乃是崇祯三十三年的同科进士,早年也曾做过官,后因在任上,触及当地富绅利益,被罢了官,他从此心灰意冷,只潜心治学。

赵学正知道两人的交情地,转向姚山长笑问他地意思。

姚山长笑呵呵的摇头道,“赵大人,你是管官学的,自当你来说。清源书院虽然现在是半个官办,终究不如你的官学名正言顺。再者,归宁府前五名之中,有三个是我清源书院的学子,你叫我选谁?又不选谁?若齐大人说要选送三人,那老夫便大胆发话:三个都选我清源书院的生员!”

齐大人与赵学正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赵学正低头思量片刻,道,“院试前十名中,我们归宁府共占两名。一位是馆陶县生员胡知希,一位是本府生员林延寿。那胡知希已年过四旬,有家有室,实不是合适人选。林延寿今年方十九岁,年龄倒适合,生得也相貌堂堂,只是为人呆滞木讷,不善言辞……”

“林延寿可是方才来迟那人?”齐大人突然插话问道。

“是,正是他!”赵学正微愣之后,连忙点头。齐大人脸上便显出几分不悦。赵学正看在眼中,便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姚山长暗叹一声,为官之人大多重面子好排场,林延寿偏偏这个时候又出岔子。不过即是自己学院中的,还是要替他分辨几句,因笑道,“这个林延寿在我们书院是出了名的好读书,人虽木讷,品性极好,必是读书忘了时辰,这才来迟了!”

齐大人伸手取了茶杯,递到嘴边儿,笑了笑,“这等呆子到京城恐要闹不少笑话。”

只这一句,姚山长便知齐大人主意已定,不会选林延寿。拨贡之事虽小,却关乎归宁府在外的声名,关乎主治官员的名声,以林延寿往日木讷呆腐的举动,倒也可真能闹出不少笑话来。况且去京城读书,与林延寿而言也并非全是好事。

便转向赵学正道,“本府第三名便是清源书院的汪颜善吧?”

赵学正点头,“正是。此人年方十八岁,相貌堂堂,家境虽不甚富,却也是爱学之人,姚山长是深知此人的,他拨贡入监如何?”

不待姚山长说话,齐大人又插问道,“可是去年我们归宁府府试的案首?”

“是,正是!”赵学正连连点头,“是齐大人亲点的案首!先在府学读了两个月,因仰慕姚山长的清源书院,弃了府学投奔他而去。”

姚山长笑着摇头,“那可不是我地书院。是归宁府的书院!”

齐大人也笑,“是,我想起他来了。他的文章做得还甚甚可看,为何今年只得了院试第十一名?”

赵学正笑道,“府台大人公务繁忙,想是不晓得新派的提学道是哪个吧?”

“是哪个?”齐大人微愣,“本府确实未曾去打听。”

“是本朝最最有名的酸腐学道秦学道!”

“哦,原是他。”齐大人释然,“本府依稀记得汪颜善的文章辞藻华丽,难怪他看不上。”

赵学正点头,“是。府台大人只看今日归宁府的秀才中,有一半儿都是如他那般模样。若换个学道来,林延寿如何能排院试前十?那汪颜善未必是第十一,做个院案首也是可能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经历过科考的官员均有感同身受的意味,真是时也运也!

众人唏嘘感叹一会儿,仍回到正题上来,赵学正问道,“汪颜善拨贡进京入国子监,府台大人意下如何?”

齐大人略沉思片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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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含四五人跟随姚山长下山时,都认为只是逛书市,谁成想他还要赴知府大人的宴会。他们是没有资格入室拜见知府大人,甚至宴席也没他们的份儿。

这四五人草草在外面的小馆子中用了午饭,除了那日与陆仲含因元时刻版一书起了短暂口角的陈尚英要去逛逛运河沿岸,其余四人又回到酒楼后院的石亭子中,翻看各人在书市淘地书,坐等宴会结束。

“陆兄,赵兄,”陈尚英自外面大踏步走来,进了亭子,叫道,“嗳,别看书了。我说一个趣事儿与你们听听!”

“什么趣事儿,”赵君正好奇问道。

陈尚英往酒楼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在外面闲逛,路过一个茶摊,那茶摊里,正坐着两个书生在那里闲话,我初时没注意,谁知竟听到汪学兄的名字,便也买了碗茶,坐听他们说些什么。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赵君正催他,“谁能猜到?有话快说!”

陈尚英挤到众人中间儿,向他们招手,几人只好围将过来,唯有陆仲含仍端坐着看书。陈尚英叫道,“仲含兄,你还在生我的气?”

闻听此言,陆仲含抬起头来,笑道,“大丈夫岂能如此小肚鸡肠?早已不气了。”

陈尚英道,“你莫诳我!若我不把卖书地银子接济同窗,你也不气?”

陆仲含只是笑而不答。

陈尚英情知这话说也是白说,便不再理他,转头与另外几人道,“那两个学子说,汪学兄没进学前,曾聘过的一个苏姓女子,家住在旧城北门,她与汪学兄原是自小相识,订亲五年有余,算是青梅竹马一对壁人。谁料想,院试还没考完,汪学兄家里便要退了苏家的亲事,转聘新城南门外做酒楼营生的潘家小姐。惹得得苏小姐与其父大怒,借着去汪家写婚书之际,请了队喜乐,在汪家门口吹吹打打,恭喜他们退得自家亲事,另攀高技儿,将汪学兄一家大大的羞辱一回。”

“听那两人说,潘家家财有上万之多,而这潘家小姐又是个独女……啊,听那两人的话头,这苏家小姐好似也是个独女,只是家中只有个小铺子。”

赵君正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怎么我们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陈尚英道,“我们读地是大班,与那小班的童生们本就往来不多,再者,这一月里,统共才下过两次山,哪里听去?”

说完又连连摇头,“那二人还说苏家小姐长得甚是美貌,可惜了……”

陆仲含凝眉,“汪学兄竟是这等人么?莫不是家人背着他做的,他不知罢?”

陈尚英见将陆钟含的注意力也引吸过来,颇为得意,便把听到的细技末节,或是真的,或是讹传的,统统说与几人听。

最后陈尚英总结道,“便是家人背着他做的,若不合他心意,怎的凶脸上没有半点抑郁之色,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过那苏家小姐此举也甚是……须知我们读书人是要名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