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戈壁母亲》》 · 韩天航 · 2026-07-25
◇ 一见钟情
长途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站着的人把坐着的人也挤成一团。钟槐和刘玉兰也只好紧紧地挤在一起。钟槐感到局促不安,但刘玉兰却感到无所谓,不时地主动与钟槐说话。刘玉兰问:“你们政委在你们团是多大的官?”钟槐说:“最大的官,他还兼着团长呢,又是团里的党委书记。”刘玉兰说:“你们团有多少人?”钟槐说:“职工连带家属有一万多人。”刘玉兰说:“你们政委是多大的官?”钟槐说:“县团级,在地方上跟县委书记一样大。”刘玉兰说:“这么大啊?你们团有多远?”钟槐说:“离乌鲁木齐有几百多公里。先坐这公共汽车,再坐拖拉机,然后还要走一段路。”刘玉兰说:“你们政委没有小车?”钟槐说:“有一辆嘎斯车。但是公车,不让私用。所以政委才让我来接你。”
拖拉机突突突地行驶在农场的土路上,扬起一团团尘雾。钟槐和刘玉兰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
刘玉兰问:“钟槐,你多大了?”钟槐说:“今年足岁二十二。”刘玉兰说:“那你比我还大一岁呢。那我就叫你大哥吧。”钟槐说:“不行,不行。你怎么能叫我大哥呢。我该叫你伯母呢。郭政委比我爹还大一个月,我叫他叫郭伯伯的。”
由于拖拉机的突突声太响,两人说话只好放大声音。
刘玉兰说:“钟槐大哥。”钟槐说:“我不是说了么,不要叫我大哥,叫钟槐就行。”刘玉兰说:“那好吧,钟槐。你觉得我嫁给一个比你父亲还要大的男人是不是有点那个?”钟槐说:“有点啥?”刘玉兰说:“是不是很傻?”钟槐说:“我不知道。反正只要自己愿意的,也说不上傻。”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我爹现在的老婆比我爹就小十二岁。”刘玉兰说:“可是郭政委比我大二十几岁了。听你刚才的话,现在你爹的老婆不是你娘?”
钟槐说:“不是。”刘玉兰说:“那你娘呢?不在了?”钟槐说:“在!是我爹把我娘抛弃了。”刘玉兰说:“你爹是干啥的?”钟槐说:“副师长。”刘玉兰说:“天哪,这么大的官啊!比郭政委还大,是吧?”钟槐说:“可以这样说吧。但他官再大,我也不认他这个爹!”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喜新厌旧,不像个好男人!”
拖拉机在通往农场的路口停住。钟槐、刘玉兰跳下车。钟槐为刘玉兰背上蓝布包。
西边的太阳在降落,东边的天空上布满了阴云。
钟槐说:“走吧,还有十公里的路才到团部。”两边是绿油油的林带。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走得慢点么。我跟不上么。”钟槐有点气恼地说:“再不走快,到不了团部天就黑了。喂,你不要再叫我哥行不行,你不能叫我哥。不知道吗?”刘玉兰说:“钟槐哥,你干吗对我那么凶啊?”钟槐生气地说:“你还要叫!你是我伯母!你叫我哥那就乱了辈分了!”刘玉兰说:“我偏要叫,在我没跟郭文云办结婚前,我就要叫你哥!钟槐哥!钟槐哥!嘴在我身上,我爱咋叫就咋叫。”钟槐一脸的羞涩与无奈。
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钟槐领着刘玉兰躲进地头一个旧瓜棚里。雨在飘散。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在团里是干啥的,政委干吗让你来接我?”钟槐说:“原先我是政委的通讯员,后来团里成立了值班室,我就当上了值勤班的班长。”刘玉兰说:“这么年轻就当上班长啦。你还没对象吧?”钟槐扭捏地说:“我还年轻着呢,找什么对象!像郭政委四十都出头了,才解决个人问题,我急啥。”刘玉兰说:“唉!人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知道,人可以走的路多得很呢。”钟槐说:“咋啦?”刘玉兰说:“咱们老家穷啊。我娘对我说,出去找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总比在这儿这么苦熬着强。去年邻村的一个村长看上我了,那村长都五十几岁了,长得尖嘴猴腮的,下巴尖得像鹰嘴巴,眼睛小得像两粒黄豆子,又老又难看。可我娘说,年龄大点怕啥,长得难看怕啥,过一天好日子就算一天!我有点不愿意,就这么拖了两个月。可再往后拖,娘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了。正在这时候,我们村有一个从新疆回来探亲的人,就给我介绍了你们政委。”钟槐说:“你爹你娘待你咋这么狠心啊?”刘玉兰叹口气说:“那也是没办法,穷啊。可我真要离家到新疆来,我娘送我上车时,她也拉着我的手哭了。我爹呢,凡家有的,能让我用上的都让我带上了,我们山里人自制的草药丸,像治感冒,治拉肚,甚至连治被蛇咬伤的药丸都让我带上了。”
钟槐很同情地叹了口气。雨点正在小下来。
刘玉兰说:“那人说,政委是个县级干部,老革命,工资也高,才四十岁。还说,他们那儿粮食可以敞开肚子吃,每月还能吃上一次肉。我娘就让那人赶快给政委回信,说我很愿意,还去镇上照了张相寄去。后来,政委寄来了盘缠,还有一千元钱是给我们家的。我娘我爹去邮局拿回那一千元钱,高兴得手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千元钱,在我们那儿可以买三头牛了。”钟槐说:“你看,郭政委待你家多好啊!”刘玉兰说:“就因为这,我才一口答应的。心想他肯定是个好人。”钟槐说:“他就是个好人!”刘玉兰说:“是呀,他跟我们那个村长比起来,是要好多了。但一想到他比我爹还大两岁呢,我就……”钟槐说:“就咋啦?人不能三心二意啊。看着这个比那个好,后来另一个比那一个更好。这样比下去,还有个完呀!”刘玉兰说:“找对象就应该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么。毕竟那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钟槐说:“那也不能见一个爱一个,这种人我最看不上眼!”刘玉兰说:“我一个人都还没爱呢,咋是见一个爱一个?就是那个郭政委,我连面都没见,起码的感情都还没呢,爱就更说不上了。”钟槐说:“反正你是答应做人家媳妇了,再说也没用!”刘玉兰说:“有没有用,我自己心里清楚!”
雨停了。夕阳已落到西边的山顶上。钟槐说:“走吧,到团部天就要黑透了。”钟槐带着刘玉兰走过一片荒野。由于下了一场雨,原先的一条干沟里蓄满了水。两人被隔在了对岸,而对面就可以看到农场的条田和林带。钟槐往林带那边一指说:“再有两公里,就到团部了。”刘玉兰说:“钟槐哥,我怕水。”钟槐看看天色,叹了口气,犹豫了一阵。钟槐说:“那我背你过去吧。”钟槐背着刘玉兰过河,刘玉兰搂着钟槐的脖子,把脸紧贴在钟槐的背上。
钟槐喊:“你脖子上没长骨头啊,把脑袋挪开!”刘玉兰说:“我偏不!”把脸贴得更紧了。钟槐说:“你再不把脑袋挪开,我把你扔到水里了。”刘玉兰说:“那你扔呀!扔呀!你把我扔在水里,回去你咋向郭政委交代!”钟槐又气又无奈,一脸的尴尬。
前面团部办公室有几扇窗户上闪着灯光。钟槐指着靠大门边的那个窗户说:“那是郭政委的办公室,他肯定在等你呢。”刘玉兰突然停住脚步说:“钟槐哥……”钟槐说:“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叫我钟槐哥!郭政委是我伯伯,你马上是他媳妇了,再小的爷也是爷!按辈分就得这样,这你难道不懂吗?”刘玉兰说:“钟槐哥,我还能见你吗?”钟槐说:“你这话是啥意思?快走吧!”刘玉兰犹豫了好一阵,才迈开步跟着钟槐走。
钟槐在外面喊了声:“报告!”郭文云高兴地说:“来了。”钟槐把刘玉兰领进郭文云的办公室。刘玉兰看到王朝刚忙喊了声:“朝刚表哥。”王朝刚说:“政委等你们都等急了。”郭文云看到刘玉兰,高兴地咧着笑。郭文云说:“没淋着雨啊,刚才那场雨好大啊。”钟槐说:“我们在一个瓜棚里躲了躲,没淋着。”郭文云说:“钟槐,辛苦你了。朝刚,你先领着你表妹到你月季大姐那儿,给她做点好吃的。她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做点什么,啊?”王朝刚说:“好,表妹,走吧!”
刘玉兰看看郭文云,发现比照片上要老,那照片肯定是前几年照的。接着她又看看钟槐,钟槐转身走了,刘玉兰满腹心事地长长叹了口气。
◇ 玉兰的心事
王朝刚把刘玉兰领进食堂边的那间小办公室。刘月季正戴着老花镜在记账。王朝刚说:“月季大娘,来,我给你介绍个人。”刘月季脱下老花镜说:“哎哟,好俊俏的姑娘啊,谁呀?”王朝刚说:“她叫刘玉兰,是政委的媳妇[奇qinkan.net书],就是钟槐今天从乌鲁木齐接回来的,政委让你给她弄点饭吃。”刘月季说:“好。今天机关刚好宰猪改善伙食。姑娘,你可真有口福。”
郭文云笑嘻嘻地走进刘月季的办公室。郭文云说:“刘玉兰,吃得怎么样?”刘玉兰说:“吃得很好。政委,今晚我睡在哪儿呀?”郭文云说:“睡招待所。”想一想,“不过睡新房也行。新房都布置好了。在没有举行婚礼前,我可以睡办公室。”刘玉兰想了想说:“政委,我一个人住在新房里,我害怕,再说,我刚来就往新房里住,是不是?……”刘月季也笑着说:“让她今晚就睡新房,你这当政委的不怕人说闲话。这几天就等不住了?”郭文云想了想说:“那,你就同月季大姐住吧。月季大姐,你看呢?”刘月季笑着说:“行!这几天你就给我做个伴吧!”
团部四周是一圈林带。油亮的树叶在月光下发出粼粼的闪光。
郭文云背着手,满面春风一脸幸福地朝自己的新房走去。郭文云掏出钥匙开门走进新房。在当时的条件下,新房布置也算华丽,崭新的双人床、椅子、桌子都漆得锃亮。郭文云满意地在新房里踱着步,想到自己也能娶上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再过几天,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脸上透出的笑是又得意又甜美又陶醉。
团部家属区。由于钟槐住在值勤班的集体宿舍里,刘月季一个人住一间房。不过这间房还算宽畅,分里间和外间,里间是一张大床,钟柳回来可以同刘月季一起睡。外间有一张小床,是钟杨回来时睡的。
夜里,刘月季和刘玉兰同睡在一张大床上。刘玉兰没躺下,只坐在床上,在想心事。刘月季说:“玉兰姑娘,你咋啦?”刘玉兰哭了。刘月季说:“咋回事?你说呀?”刘玉兰哭着懊丧地说:“月季大妈,他都可以当我父亲了。”刘月季说:“你不是自己同意的吗?事先你不知道他年龄?”刘玉兰点点头说:“知道。”刘月季说:“不知道他长相?”刘玉兰说:“介绍人把照片给我们看了。”刘月季说:“那你还有啥好说的。”刘玉兰说:“那时我父亲母亲逼我嫁给一个五十几岁的村长。要比起来,郭政委比那个村长强多了。可……”刘月季想了想,长叹了口气,言不由衷地说:“睡吧。要说,这也是个缘。再说,你又是你表哥王科长介绍给郭政委的。别多想了。郭政委是个挺不错的人,我是很尊重他的。年龄是大了点,但人好就行。啊?……”
刘玉兰并不甘心,但又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长叹一口气,也躺下了。
夜深了,躺在刘月季身边的刘玉兰没睡着,睁大着眼睛在想心事。她眼前闪着钟槐的形象。
她与钟槐挤坐在长途公共汽车上。她与钟槐在瓜棚里躲雨。钟槐背她过河。她咬了咬牙,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团领导宿舍区里的新房。郭文云领着刘玉兰走进房间,说:“刘玉兰,怎么样?新房收拾得还满意吧?”刘玉兰心不在焉地说:“蛮好。”郭文云说:“那今天我们就去扯结婚证?”刘玉兰犹豫着。郭文云说:“怎么啦?”刘玉兰说:“郭政委,咱们过上几天再去领吧?”郭文云说:“怎么啦?”刘玉兰说:“郭政委,咱俩总还得相互了解上几天吧?”郭文云说:“咱俩的情况不都相互介绍过了吗?还要了解啥?”刘玉兰说:“咱俩各自的脾性总还得摸一摸么。再说,一来就这么急急地去扯结婚证,让人笑话,我的脸也有些搁不下呀。”郭文云爽快地说:“你说得也有理。那就过上几天再说。三天后去办吧。就这么定了。”刘玉兰说:“五天吧?”郭文云笑了笑说:“五天就五天!我再给你点钱,让月季大姐陪你去扯几件新衣服。”刘玉兰说:“不用了,你给我的盘缠我还没用完呢。”
伙房的边上有一间团领导吃饭的房间。郭文云正在里面吃饭。刘月季端了一盘菜进来,搁在饭桌上。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坐,我有话要跟你说。”刘月季在郭文云的饭桌对面坐下。郭文云说:“月季大姐,刘玉兰昨晚跟你说啥了没有?”刘月季说:“没说啥呀,咋啦?”郭文云一笑说:“别看她是个农村姑娘,很有点心机呢!”刘月季说:“怎么,她不愿意啦?”郭文云自信地说:“那倒没有。她答应五天后,才肯跟我领结婚证。她说,人一来才见面就领结婚证,怕人笑话。我想也是,虽说我四十出头了,但也不能像饿狼似的逮住就啃。几十年都熬下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刘月季松了口气说:“这就好。”郭文云说:“过几天婚宴你给我操办吧。”
入夜了,林带上空挂着圆圆的月亮。
刘玉兰鼓起勇气来到团部值勤班的宿舍门口。刘玉兰喊:“钟槐哥!钟槐哥!”有一战士探出脑袋说:“他在值班室值班呢!”刘玉兰问:“值班室在哪儿?”战士说:“在招待所边上的那个房间。”刘玉兰走到团部值班室门口,轻轻地敲敲门,喊:“钟槐哥。”钟槐开开门,看到是刘玉兰,有点吃惊。钟槐冷冷地说:“你找我?啥事?”刘玉兰说:“我想同你说说话。”钟槐说:“我在值班呢!我们有纪律,值班时不许同别人聊天,而且现在我也没啥话好同你说!你回去吧!”钟槐砰地把门关上了。
刘玉兰在门口呆了一会儿,咬咬嘴唇,眼泪汪汪不甘心地离开了。钟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有些心神不定,他忙去拉开门,看到刘玉兰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早上。团部水池边上有几棵大柳树,柔软的柳条在风的吹拂下飘扬着。刘玉兰端着盆到水池边洗衣服。离水池边不远处有两个妇女也在洗衣服,一个是大胖子,一个是个高个子。大胖子看到刘玉兰在水池边洗衣服,就厉声地大喊:“喂!姑娘,你怎么在水池边洗呀!”刘玉兰奇怪地看看她们。高个子就大声地说:“这水池的水是咱们团部平时吃用的水,你把水弄脏了,叫人怎么吃呀!”大胖子又说:“你这个姑娘懂不懂规矩,你把女同志的脏东西也洗进去,人家喝了不恶心吗?”刘玉兰顿时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赶忙端起盆子,走到离水池远一点的地方。那个高个子女人拎着个桶走到刘玉兰边上说:“你连打水的桶都没带吧?”刘玉兰点点头。高个子女人说:“那你怎么打水呀,就用你洗衣服的盆子打呀?这个先借你用!”大胖子说:“姑娘,你是刚来的吧?”刘玉兰又点点头。
这时炊事班的张班长挑着桶来担水。两个女人的话他都听见了,忙说:“高胖子啊,刚才你说的话也太难听了。这姑娘刚来,不懂这儿的规矩,你就好好同她说么。”大胖子就说:“姑娘,你从哪儿来呀?”张班长代她回答说:“她是郭政委接来的新媳妇。你们待人家客气点。”高个子有些吃惊地说:“姑娘,你多大?”刘玉兰说:“二十一。”大胖子说:“天啊,郭政委都可以当你爹了!大概郭政委比你爹的年龄还要大吧?”张班长说:“嗨!你们是怎么说话的!世上年纪大的男人娶年轻姑娘的事有的是!真是少见多怪!”高个子说:“姑娘,你图个啥?”大胖子说:“不就图郭政委是个官儿呗!那还能图啥?论你姑娘这条件,什么样的年轻小伙子不能找?”说着,轻蔑地撇了撇嘴。张班长挑着水,走着笑着说:“大胖子,你这张把不住门的嘴,迟早有一天会叫人撕烂!”大胖子笑着说:“张班长,我就是这么一说。要是我也有姑娘这条件,我也想嫁个政委呢!年纪大算个啥!”这时,刘玉兰的泪从眼中涌了出来。两个女人见状,伸伸舌头不说话了。刘玉兰也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闷头搓洗衣服,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似的。刘玉兰回到刘月季家。
晚上,刘玉兰脱衣服准备上床,但衣服脱了一半又穿上了,她给自己打了打气,脖子一硬,爽直地说:“月季大妈,我可能要对不起郭政委了。”刘月季说:“怎么啦?”刘玉兰说:“我不能嫁给他!”刘月季说:“你不是答应他,五天后就去扯结婚证吗?”刘玉兰说:“不!我不能嫁给他!”刘月季说:“为什么?”刘玉兰说:“他是个好人,可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年龄又比我大那么多,这个婚怎么结?我不愿意。”说着伤心地哭了。刘月季抱怨地说:“那你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呀。”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他。可当初是当初,当初老家那情况,我对你说了。但现在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到了我还有别的希望。我不该就这么糟蹋我自己。我也想要有幸福。”刘月季同情地叹口气说:“玉兰姑娘,我理解你也同情你。但有些话我不便说,也不能说。因为你现在这么改变主意让我很为难。”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我知道,但在这儿,我只有对你说。我不可能对任何其他人说。我的心好乱啊。我不是想让你给我拿主意,我只是想把这事说出来给你听。”刘月季叹了口气:“玉兰姑娘,以后你别再在我跟前提这件事。你说得对,我刘月季不会为你出别的主意,这是你自己的事,主意只有你自己拿。不过你该想想,郭文云把你接过来也不容易啊!”刘玉兰说:“这我知道。但我的决心已经下了。我不能一步走出去就耽误了我一辈子。”
这天,刘玉兰来到团部,走到政委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给自己鼓劲,然后敲门。郭文云的声音:“进来。”刘玉兰看着郭文云。郭文云亲切地问:“找我有事?”刘玉兰说:“郭政委,我有个要求。”郭文云和气地问:“啥要求?尽管说。”刘玉兰说:“我想参加工作。”郭文云笑着说:“想参加工作是好事呀。等我们结婚后,我就让劳资科给你安排,你想干啥?”刘玉兰说:“不,我这两天就想马上工作。”郭文云有点疑惑了,问:“为啥?”刘玉兰说:“我想好好工作,把工资积下来,还你的盘缠钱和你给我家的那一千元钱。”郭文云吃惊地说:“刘玉兰,你这是什么意思?”刘玉兰说:“郭政委,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但这两天我想了又想,我不能跟你结婚。”郭文云的脸一下灰白了,喊:“你说什么?”刘玉兰坚定地说:“我真的不能同你结婚!”郭文云恼火地说:“为啥?”刘玉兰说:“郭政委,我把话说直了吧,你想,让我跟一个可以当我父亲的人结婚,我心里咋也觉得不是个滋味,这算个啥?况且我俩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怎么在一起过日子?”郭文云双拳擂桌子恼怒之极地喊:“那你干吗要来?”刘玉兰说:“郭政委,你不会强迫我吧?”郭文云说:“我只是想问你,我的年龄,我的长相,你都知道。你既然有这么个想法,那干吗要来?”刘玉兰说:“想法是这两天才有的。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郭文云说:“为啥这两天就改变主意了?”刘玉兰说:“有了就有了。说不出啥道道来。我现在只想能工作,能积下钱来还你。”郭文云气得直喘粗气说:“你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刘玉兰含泪朝郭文云鞠了一躬说:“郭政委,对不起!……”然后抹了一把泪,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郭文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傻了,然后突然抓起电话喊:“王朝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刘玉兰径直来到值勤班宿舍,刘玉兰用很坚定的姿势敲开值勤班宿舍的门。来开门的钟槐睡眼惺忪地看看她。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有空吗?我有话要跟你说,就一会儿。”钟槐说:“你没看到我正在休息吗?”刘玉兰说:“我知道你在休息,但我有话只能现在跟你说!”钟槐说:“啥话,说吧。”刘玉兰说:“这儿不行,找个地方说。”
钟槐和刘玉兰走到林带旁的水渠边上站住。
钟槐用很冷淡的口气说:“这儿没人了,说吧。”刘玉兰说:“钟槐哥,我有话要告诉你,这话现在不说不行了。”钟槐说:“啥事?”刘玉兰说:“我不跟郭政委结婚了。”钟槐说:“为啥?”刘玉兰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要是不爱上这个人,我可能会同郭政委结婚的。但我爱上这个人后,我就不会也不能跟郭政委结婚了。”钟槐吃惊地说:“你刚来这么两天,就爱上一个人了?”刘玉兰说:“对!”钟槐说:“那人是谁?”刘玉兰说:“就是你,钟槐哥。”钟槐蒙了,傻愣愣地看着刘玉兰。刘玉兰说:“我还要告诉你,既然我爱上你了,那这辈子我就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一直等着你,等到你跟别的女人结婚,我才会……也许,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了。”钟槐:“……”刘玉兰说:“我要参加工作,把工钱积起来,还给郭政委。我活在这世上,不沾人家这种便宜。这些,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刘玉兰说完转身就走。
钟槐这个壮实汉子突然两腿发软,背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他看着刘玉兰优美的身影匆匆地消失在林带的拐弯处。
夜很深了。此时,刘玉兰坐在机关食堂边的林带里哭泣。月色朦胧。刘月季朝她走去。刘玉兰看到刘月季,忙站起来,抹去泪。刘玉兰说:“月季大妈……”刘月季说:“你瞧,我儿子女儿回来了,差点把你这事给忘了。你怎么啦?”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我都想要去死!”刘月季在她的小办公室里为刘玉兰铺了张床。刘月季说:“你就在这儿将就一夜吧。我看,你最好还是同郭政委结婚吧。”刘玉兰说:“不!月季大妈,我铁心了,我不能跟郭政委结婚,决不能。”刘月季说:“原先好好的事,为啥成这样?郭政委虽说年岁大了点,但是个很不错的人。”刘玉兰说:“月季大妈,夫妻间生活在一起,是不是该有个感情基础?”刘月季说:“按理说应该是。”刘玉兰说:“没感情的婚姻是不是会很痛苦?”刘月季想到自己的婚姻,叹了口气说:“是呀,光一头有感情还不行,得两头都得有。”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我心里也好矛盾,但我想婚姻这事是人一辈子的事。我不能把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就这么马马虎虎地打发了!”刘月季同情地点点头说:“睡吧,这事我没法表态,因为你能这样出来也不容易,这可是郭政委给你创造的机会。晚上你再好好想想,啊?”
早晨,钟槐赶着毛驴车去渠边拉水。大毛驴拉着车自己朝渠边走。钟槐则追逐着小毛驴,让它在草地上打着滚,搂着小毛驴的脖子玩耍,小毛驴也同他特别地亲,伸着舌头舔他的手。但他突然看到有个人朝他走来。那人走近了。是刘玉兰。钟槐的心一下又变得很沉重。刘玉兰走到钟槐跟前,眼泪汪汪地说:“钟槐哥,我想再跟你好好谈一谈。”钟槐说:“你昨晚不都说了么。还谈啥!你想喜欢谁我管不着,但喜欢我可不行!我告诉你,你最好还是跟郭政委结婚,你本来就是来跟郭政委结婚的么。要不你来干啥?”刘玉兰咬牙说:“不!我是来跟你结婚的!”钟槐说:“你胡扯些啥!我告诉你,我跟你啥关系也没有!你别再来找我了。这对咱俩都不好!听见没有!”刘玉兰说:“不!我就要嫁给你!”
钟槐急匆匆地走进刘月季办公室。钟槐说:“娘。”刘月季说:“咋啦?”钟槐说:“娘……”刘月季说:“咋啦,说话呀。”钟槐说:“娘,你让刘玉兰住到别的地方去,别再让她住在你这儿了。”刘月季说:“为啥?”钟槐说:“你别再问为啥了,你让她找政委,让政委安排她住的地方好了。”刘月季说:“那你得说出个由头来呀!”钟槐说:“娘,你别问了。反正你不能再让她住你这儿了!要不会惹麻烦的!”说完烦恼地转身就走。刘月季困惑地说:“这孩子!怎么啦?”但又突然感到了什么,心头也一惊。
钟槐走进郭文云的办公室。钟槐说:“郭伯伯。”郭文云正在为刘玉兰的事想不开,一个劲地抽着烟,心里老大的不快。郭文云说:“钟槐,你找我有事啊?”钟槐说:“郭伯伯,你赶快跟刘玉兰结婚吧。”郭文云说:“怎么啦?你知道什么啦?”钟槐说:“我啥也不知道,反正你得跟她早点结婚!要不你把她接到这儿来干吗?”接着用带哭的声音哀求的口气说:“政委,快结婚吧!”说完扭身就走。郭文云一脸疑惑说:“这孩子怎么啦?”
这一天,机关食堂里,郭文云一个人在团领导的小餐厅吃饭,刘月季坐在他对面。郭文云说:“月季大姐,刘玉兰这几天跟你住在一起,她跟你说些啥了没有?”刘月季想了想说:“郭政委,今天钟槐来找我,要我不要让刘玉兰住在我这儿,我也摸不透这是为啥。我问他,他也不肯说,钟槐这孩子诚实厚道,但脾性却很犟。他不肯说的事,你咋问也问不出来。”郭文云说:“今天他也来找我了。要我赶快同刘玉兰结婚。我问他为啥,他也不肯说,这里肯定有原因!”
刘月季猛地感觉到了什么,儿子的脾性她毕竟摸得比较清。刘月季说:“政委,那你就赶快结婚吧。今天就去扯结婚证,过两天就办婚礼。你这年纪还拖什么?我也只让刘玉兰在我这儿住最后一夜。明天,就让她进新房去住!”郭文云说:“我也希望能这样。”刘月季说:“那你就这么办!不要再拖了,夜长梦多。先把结婚证扯上再说!”刘月季说完站起来就走。郭文云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口,一脸的尴尬与恼火。刘玉兰不肯跟他结婚了,这结婚证怎么去扯?他这个当政委的真有些丢不起这个脸。
夜里,刘月季与刘玉兰已上床睡觉了。刘月季说:“玉兰,这两天你在忙啥呢?”刘玉兰说:“我到团部四周的好几个单位看了看,我想找份工作做。”刘月季说:“玉兰,这儿比不得内地。在这儿自己是找不上工作的。要想工作那得由单位领导写报告,自己写申请,然后送到劳资科,最后还要团领导批。所以你要想有份工作,没郭政委批准是弄不成的。”刘玉兰说:“那我咋办呢?”刘月季说:“玉兰,你听我一句劝吧,还是赶快跟郭政委结婚吧。我说,他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个很不错的人。”刘玉兰已铁了心了,说:“月季大妈,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比我妈还要好。按理,我应该听你的劝。既然我是答应了郭政委才来这儿的,那就该跟他结婚。可我昨晚就跟你说了,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我就害怕。我就觉得这辈子就要跟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过那种没有一点感情的日子,我就怎么也不甘心。我咋啦?我干吗非要去过那种没有一点幸福的日子呢?”刘月季说:“是呀,话是这么说。可……”刘玉兰说:“不!月季大妈,我不愿意命运就这么安排我。我得抗一抗,梁山伯跟祝英台不是抗了吗?哪怕是变成一对蝴蝶,那也是幸福!”刘月季沉默了一会,想起了什么。
刘月季说:“玉兰,你是不是相中别的人了?”刘玉兰说:“大妈,我不瞒你,我是相中别的人了。我要跟他一起过幸福的日子。”刘月季说:“那你相中谁了?能告诉大妈吗?”刘玉兰说:“就是你儿子,钟槐!”刘月季一惊,她的预感没错,于是不知说什么好了。刘玉兰说:“大妈。”刘月季咬了咬牙,下决心说:“玉兰,今晚你在我这儿住上一夜后,明天就别住在这儿了。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住都行。”刘玉兰说:“月季大妈,为啥?”刘月季说:“因为我儿子今天来求我说,让你别再住在我这儿。要找住的地方,你直接找郭政委去!因为我儿子不愿意!”刘玉兰说:“月季大妈!”刘月季说:“别说了,睡觉吧!你让我和我儿子钟槐都很为难哪!”刘玉兰哭了说:“对不起大妈,但我不会再回头了。”
刘月季没睡着。她的心情复杂,她回忆着往事。
在值勤班集体宿舍里,钟槐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回忆。
林带里。刘玉兰在说:“我还要告诉你,既然我爱上你了,那这辈子我就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一直等着你,等到你跟别的女人结婚,也许,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了!”
渠边。刘玉兰说:“不!我就要嫁给你!”钟槐回想着,感动得眼泪汪汪的。然后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刘月季来到营区,敲开值班室的门。刘月季问:“钟槐呢?”值班战士说:“大妈,今天他轮班,在宿舍休息呢。”刘月季敲值班室宿舍的门,喊:“钟槐,你出来一下。”钟槐开门说:“娘,这么晚了,有事?”刘月季说:“你出来一下,娘有话要问你。”
月亮在朦胧的云朵中时隐时现。
刘月季说:“钟槐,跟娘说实话。刘玉兰是不是找过你了?”钟槐说:“是。”刘月季说:“跟你说啥了?”钟槐说:“她说她看上我了。还说,既然她看上我了,她这辈子就只爱我一个人。她又说,她要等到我跟别的女人结婚。但就是这样,恐怕她这辈子也就不结婚了,要嫁就只嫁给我。”刘月季说:“你咋回答她的?”钟槐说:“我让她赶快跟郭伯伯结婚!”刘月季说:“那你是咋看她的?”钟槐说:“我……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刘月季说:“你想娶她?”钟槐说:“不!娘,我不可以做这种事的。她应该跟郭伯伯结婚才对!”刘月季说:“我知道了。回去歇着去吧。”钟槐说:“娘……”欲言又止。刘月季说:“咋啦?”钟槐说:“……那我睡觉去了。”
刘月季回到家中,刘玉兰也没睡着,正坐在床上看着电灯泡发愣。刘玉兰说:“月季大妈,你……”刘月季说:“睡吧,安安心心地睡。明天再说明天的事,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刘玉兰自言自语:“月季大妈……”
◇ 清官难断
瀚海市。师部中学初二班。孟苇葶的侄子孟少凡与钟柳同桌。十四岁的钟柳已开始有点发育,长得非常的漂亮,大眼睛,小而挺的鼻子,嘴角上还有两个小酒窝。上课时孟少凡不时地斜眼看钟柳。老师正在黑板上出试题。老师说:“同学们,大家拿出纸,把黑板上这两道题做一下。”孟少凡不满地嘟嘟嘴说:“又是测验!”老师说:“谁在嘟囔啊?”孟少凡伸伸舌头,低下头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同学们开始埋头做题。孟少凡显然做不出,伸长脖子偷看钟柳的。钟柳用手臂挡住孟少凡的眼光。孟少凡轻声地说:“让我看一眼嘛。”钟柳说:“你想作弊啊。不行!”孟少凡说:“我是你表哥嘛。”钟柳说:“那也不行,让你作弊,其实是害你!”老师说:“不许交头接耳的!”孟少凡不满地瞪了钟柳一眼。
学生集体宿舍是一排平房。下课后,孟少凡拿着个纸盒,在女生宿舍门口喊:“钟柳,你出来。”钟柳走出来说:“啥事?”孟少凡把盒子给她说:“我送你一个礼物吧,请你收下。”钟柳疑惑地看看孟少凡,然后笑笑说:“那就谢谢了。”钟柳慢慢地打开盒子,一条四脚蛇爬了出来,吓得钟柳摔掉盒子大哭起来。孟少凡哈哈笑着说:“胆小鬼!”钟柳在宿舍门口哭。
男生宿舍有个男学生朝门外探了一下头,接着钟杨从里面走出来,十八岁的钟杨已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钟杨走到钟柳跟前说:“妹,咋回事?”
教室外面,钟杨把一个硬纸盒送到孟少凡手里。钟杨说:“孟少凡,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孟少凡不在意地说:“我知道,里面大不了也是条四脚蛇。你是想替你妹妹报仇,但我不怕。”钟杨说:“那就打开看看。”孟少凡满不在乎地打开硬纸盒,一条小蛇从里面爬出来,从孟少凡手臂上滑过,吓得孟少凡头皮发麻,一下跌坐在地上,用带哭的声音喊:“你想害死我啊!”钟杨说:“这次不算,下次我还要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欺侮我妹妹!你这个赖小子。”
晚上,在师部。钟匡民家。保姆正在摆晚饭。钟匡民、孟苇婷、钟杨、钟柳、钟桃、孟少凡,正准备就坐。
钟匡民在生气地说:“你看你干的好事!钟杨你已经过了十八岁了,已经是成年人了!竟还做出这种小孩子家做的事!弄一条蛇当成礼物送给人家,你怎么想得出来!”钟杨不服地说:“那他怎么想得出弄一条四脚蛇当礼物送给我妹妹。而且他所谓送的礼物其实是为了报复钟柳,因为上课测验时,他要偷看钟柳做的题,钟柳不让他看!”钟匡民问孟少凡:“是这样吗?”孟少凡说:“姑父,钟杨哥哥送给我蛇,那会要我命的!”钟匡民说:“我先问你有没有作弊的事?”
孟少凡不吭声。
钟柳说:“爹,他上课从来不好好听讲,老是在下面做小动作。”孟苇婷说:“少凡,你要是这样,我就送你回老家去!不过钟杨,你是当哥哥的,他做错了,你怎么教育他都行,甚至打他几下都行。但用蛇来惩罚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钟匡民说:“是呀,做事总得有个分寸。孟少凡用四脚蛇来吓钟柳是不对,但四脚蛇没有毒,蛇是有毒的。那是要出人命的,这起码的常识你该懂!”钟杨说:“爹,你别看你当副师长,在这方面你就不懂,有些四脚蛇也有毒,而有些蛇就没有毒,我拿给他的蛇就没有毒。这方面,我研究过。有毒我自己都不敢拿,我还会拿给他?”钟匡民说:“钟杨,我知道你有点小聪明,但你的这些小聪明是不是用错地方了!”钟杨说:“爹,你既然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钟柳,咱们走,咱们回学校吃饭去,这儿的饭臭,我们不吃了。”钟柳说:“哥!……”
可钟杨依然拉着钟柳往门外走。
孟苇婷去挡,说:“钟杨……”钟杨说:“你走开!你们俩都向着孟少凡,我们还在这儿吃什么饭!爹,我也总算清楚了,为什么哥到现在还不肯认这个爹!因为你压根儿就不像我们的爹!”
钟杨冲着钟匡民说完话后,就拉着钟柳走出屋外。钟匡民气恼地说:“孟少凡,你为什么只说钟杨送你蛇的事,不说你先送钟柳四脚蛇的事?”孟少凡耷拉下脑袋。钟匡民说:“孟苇婷,你把他给我送回去!明天就送回他自己的亲戚家去!”孟苇婷说:“我就是他亲姑姑,你还把他往哪儿送?”钟匡民恼怒地说:“送到他奶奶那儿去!”孟苇婷说:“我妈妈七十多岁了,带不了他,才把他送到我这儿来的。匡民,你也别生气,我让少凡给你道歉,行吗?少凡,给你姑父道歉认错,再去把钟杨哥哥请回来!”孟少凡说:“姑父,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钟匡民沉沉地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钟杨拉着钟柳在路上走。
钟柳说:“哥,我觉得你这样待爹总不太好!”钟杨说:“你没看见吗?爹一屁股就坐在那女人一边,就因为孟少凡是那女人的侄子。可我是他亲儿子呀!为了那女人他甩掉我娘,也可以甩掉自己的亲儿子!我现在是看懂了,爹全让那个女人给迷住了,哪里还有我们啊!钟槐哥这点比我们看得透!”钟柳说:“我觉得苇婷阿姨人也挺不错的!”钟杨说:“钟柳,你要这样,孟少凡再欺侮你,你别想让我再帮你!你回到那女人那儿吃饭去吧!”钟杨甩开钟柳自管自走。钟柳追上去,拉住钟杨说:“哥,你别这样么。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孟苇婷从后面追了上来。孟苇婷说:“钟杨,钟柳……”说着喘着气,“回去吧,回去吃饭去。这事是少凡的不是,你们误解你爹了。”钟杨说:“我们才没有误解他呢!他说的那话是误解说的话?你也用不着假惺惺的!钟柳,咱们走!”孟苇婷说:“这么晚了,你们上哪儿吃饭去?”钟杨说:“离了你们就没饭吃啦?我们回去!”孟苇婷说:“回哪儿?”钟杨说:“回我娘那儿!”孟苇婷说:“那要走十几里地呢!”钟杨说:“我们不怕!反正明天是星期天!”钟杨拉着钟柳消失在林带的拐角处。孟苇婷望着他们的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她两头都作难哪!
◇ 莺莺父女
程世昌提着马灯仍在清扫厕所。刘月季去上厕所看到他,他正推着架子车把起出的粪倒在大堆上用土封上。刘月季很同情地叹了口气走上去说:“程技术员,你怎么还没下班?”程世昌说:“我一天要清扫五间厕所,干不完怎么能下班呢?”刘月季说:“唉,自有你打扫厕所后,每天厕所都是干干净净的,粪起干净了,上面还撒上干土,厕所四周还撒上石灰。苍蝇也少多了。”程世昌苦笑一下说:“我这人就是这样,不把手上的活儿干好,心里就感到不踏实。恐怕我吃亏就吃亏在这脾性上。”刘月季说:“我倒喜欢像你这样脾性的人。啥事情要么不干,要干就得不但自己看得过去,也要让别人看着满意。程技术员,你家属呢?我咋从来没看到你家属,也没听你提起你家属?”程世昌伤感地摇摇头说:“这事我再也不想提起。一提起,我就几天几夜睡不成觉。”刘月季说:“咋啦?”程世昌说:“六年前,我家属带着女儿从老家到新疆来找我,但在从甘肃到新疆的路上,家属被土匪杀害了。女儿呢,也失踪了,至今没有一点点音信。现在我成这个样子,就是知道女儿在哪儿,我也不好去认啊!”刘月季问:“你女儿叫啥名字?”程世昌说:“叫程莺莺,女儿还不到一岁时,我离开她们,到新疆来了。唉,当时就是为了能挣口饭吃啊!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了。”刘月季心头一惊,但仍平静地说:“你女儿身上有啥念物没有?”程世昌说:“一岁时,我给她买了串金项链,上面还挂了个长生果。长生果上面我还让金匠刻了程莺莺三个小字。”刘月季沉默了一会,想了想说:“程技术员,你也不用太伤心,我想只要这个念物在你女儿身上,说不定有一天会找到她的。”程世昌说:“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样的念物,如果在女儿身上,对她反而有害。遇到贪财的人,说不定抢了她的项链还会要她的命。世上谋财害命的人还是有的。有些大人都被害了,何况她这么个女孩子。”说着,程世昌用手指擦了擦渗到眼角的泪水。刘月季宽慰他说:“但世上不会全是想谋财害命的坏人吧?总还有好人吧?程技术员,有些事别尽往坏里想,总也该往好里想想。我也不多说了,那你干活吧。饿了,就上我那儿吃口饭啊。……”程世昌点点头,心中充满感激地说:“月季大姐……但愿你说的这些吉利话能够是真的!”
刘月季回到家,急忙锁上门,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她从小布包里抽出金项链,然后在灯光下,看到在长生果上刻的程莺莺那三个小字。
刘月季敲开钟匡民家的门。保姆开的门。刘月季问:“邢阿姨,钟副师长没出差下去吧?”邢阿姨说:“昨天出差刚回来。今天在师机关办公。”刘月季说:“他办公室的电话你知道怎么拨吧?”邢阿姨说:“知道。”刘月季说:“你拨,我有话跟他讲。”邢阿姨拨通电话。刘月季接电话。刘月季说:“匡民,你赶快回家一下,我有急事找你!”钟匡民说:“那你就到我办公室来。”刘月季说:“这事不能在办公室说,只能在家说!”钟匡民想了想说:“那好吧。”
钟匡民赶回家里,和刘月季关紧书房门小声地说话。钟匡民说:“真有这么巧的事?”刘月季拿出金项链说:“你瞧这。上面程莺莺三个字刻得清清楚楚的。”钟匡民接过项链看了看。刘月季说:“匡民,你看这事咋办好?我可没了主意了,你是当领导的,帮我拿个主意吧。”钟匡民果断地说:“这事就你我两个知道吧,对谁都不要说。”刘月季说:“为啥?”钟匡民说:“你想想,程世昌现在是这种情况,出身问题,社会关系问题,现在又在下放劳动,要是把事情亮开了,虽然他们父女是相认了,但钟柳一生的前途说不定就会受影响。现在就这么个政策。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忍心吗?她就是我们的女儿,我看这样更好。而且这对程世昌也好,如果他发觉因他的关系,影响了女儿的前程,那他会更痛苦的!”刘月季说:“程世昌也太可怜了!”钟匡民说:“现在只能这样。”刘月季说:“匡民,为啥要让程世昌下放劳动?他犯啥错啦,不就同郭政委和王科长顶了几句嘴?他也是个直性子么。我觉得这个人不错的呀。”钟匡民说:“月季,你这话问得我好为难呀。要我说,这当然主要是他自身的原因,但也有郭文云的因素。月季,别再提这事了。过些日子,让程世昌劳动上一段时间,我会为程世昌想点办法的。他的一技之长,我们会用的。张政委也有这个意思,你就留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吧。”刘月季说:“不了,我得赶回去,家里还有另一茬子事在等着我哪。”钟匡民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夜深了,刘月季和钟柳已经睡下。刘月季把钟柳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滚了下来。钟柳说:“娘,你咋啦?”刘月季想说什么,但话又咽了回去,说:“没什么,睡吧。你可不能像你那两个哥哥那样待你爹。你跟他们不一样!啊?”钟柳说:“娘,我知道。”刘月季轻轻地抚摸着钟柳,她想起今晚和程世昌的谈话。
◇ 为难月季
第二天早上,在机关食堂。小餐厅里,刘月季端了两盘菜放到郭文云跟前。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坐下,我有事想求你。”刘月季说:“啥事?”郭文云说:“月季大姐,我也不瞒你了。刘玉兰变卦了,不肯跟我了。这姑娘我真的很喜欢,你劝劝她行吗?”刘月季犹豫了一会说:“政委,本来这事我应该积极帮你的。可劝她的话,我已经说了许多次了,但姑娘硬是不愿意。我还让她今天住到别的地方去。但一个姑娘家,我硬是这么赶她,我也于心不太忍啊。”郭文云说:“这事也真让我烦心哪!也让别人看笑话了。”刘月季同情地说:“要是刘玉兰愿意跟你,我可以帮你把婚礼弄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但人家不愿意,这事就不好办了。”郭文云说:“所以我才让你帮我再劝劝她做做工作么,我都四十出头了,我还要等到哪一天啊?”郭文云神色黯然。
刘月季同情地叹了口气说:“政委,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我也希望这事能成!但这事恐怕就坏在你的年龄上了。郭政委,不是我说你,你的想法有点离谱了。”郭文云说:“钟匡民跟孟苇婷结婚,不是年龄也差一大截吗?”刘月季说:“这不一样,孟苇婷人家是自己愿意的。而且我知道,那还是孟苇婷追的匡民。如果玉兰姑娘也能像孟苇婷追匡民那样追你,那还有啥说的?”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他娘的,娶个媳妇就这么难吗?”刘月季说:“政委,我想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没有感情的婚姻是过不到一块儿的。剃头挑担一头热怎么行?我跟匡民的婚姻就是包办的,结果我们两个都很痛苦,相处得也很尴尬。现在离了,他有了新的家,我们相处得反而好了。”郭文云说:“月季大姐,看来这个忙你不能帮了?”
刘月季说:“不是我不帮,我已经帮不上了。再说,郭政委,你也知道我是个直肠子脾气,有啥说啥的。我自己在这上头吃了苦的人,怎么还能推你俩再去苦一遍呢?再说,我不是没有劝过她,劝了好几遍了。但再劝下去,我也感到有些违心了。这种违心的事违心的话我刘月季也不大做不大说的。但我想到你郭文云这么个年纪了,人也是个好人,我才这么做这么说的。但人家姑娘硬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政委,我看你还是给她在这儿找份工作吧。只要有缘,老婆总会有的。”郭文云难堪地摇摇头说:“那这事我就没指望了?”刘月季说:“这我也说不上。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去争取了。要不你再找她好好谈谈。我也希望你们能成。只要能成,我一定帮你好好操办!”郭文云不悦地说:“好吧。我再找她谈谈试试吧。要这么着,我就不该把她接来!月季大姐,那你就帮我找找她,让她到我办公室来。”
刘月季带着刘玉兰,一边往团机关办公室走,一边说:“玉兰姑娘,郭政委想再同你谈一次话。他让我来叫你。你好好跟他谈,你心里咋想的就咋说。如果他能说服你,你愿意跟他了,那也是我的愿望。如果你硬是不愿意,那也得把理由给郭政委说清楚。”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我现在心里只有钟槐哥。别人谁都装不进去!”刘月季说:“这事我不好说。但我看你也别剃头担子一头热。我儿子大概不会愿意的!”
两人快走到团机关办公室门口,刘玉兰说:“我说了。钟槐哥不要我,这辈子我就再不嫁人了。”刘月季说:“不要说这种话,我不爱听!去吧。”
刘玉兰走进郭文云办公室,坐在郭文云办公桌对面凳子上。郭文云说:“刘玉兰,你知道我把你接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吗?”刘玉兰说:“知道。”郭文云说:“那为啥又突然变卦了?”刘玉兰说:“理由我已经说过了。”郭文云说:“你讲的这些理由,你来之前就该想到!”刘玉兰说:“当时我只想赶快离开家!”郭文云说:“为啥?”刘玉兰说:“因为我爹我娘要逼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村长。我不愿意,我爹我娘就强迫我。我……郭政委,你不会强迫我跟你结婚吧?”郭文云说:“当时我还多给了一千元钱。你知道为什么?”刘玉兰说:“不会是买我的钱吧?”郭文云说:“你这姑娘,越说越离谱。那是聘金!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该收下!”刘玉兰说:“所以我要找份工作,积下钱来连同盘缠一起还你。”郭文云说:“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刘玉兰说:“郭政委,请你原谅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感情上的事,我没法勉强自己。要不,我跪下给你磕头谢罪吧。”郭文云说:“不用!我郭文云绝不会强逼你,也不是用那一千元钱把你买下了,我郭文云绝不是那种人。要不,我还能当什么团政委呢。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但是你太伤我心了,我再也不想见你了,你走吧。”刘玉兰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深深地朝郭文云鞠了个躬说:“郭政委,真的很对不起。”
郭文云又气又恼地走进已布置好的新房,把房里的东西砸得一片狼藉。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遭到了莫大的伤害。
他砸了一阵后,掏出烟来猛抽,自语:“我好失败啊!我郭文云还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
他眼里含着泪。
◇ 月季认干女
这一天,郭文云把一个装了钱的信封递给王朝刚。
郭文云沮丧地说:“朝刚,谢谢你关心我这个老领导,给我介绍对象,但我郭文云没这个福,现在你再帮我一个忙吧,这件事也只有你办。”王朝刚说:“政委你说。”郭文云叹了口气说:“把你表妹刘玉兰送回老家去吧。既然人家不同意,我也不能强迫。再说,强拧的瓜也不甜。这事我也想通了,这是盘缠,一路上你要照顾好你表妹,也别难为人家,把她安全送到家,啊?”王朝刚也丧气地说:“我劝了她好几次,也劝不动。政委,也怪我多事,弄得你有点那个……”郭文云摆摆手说:“这事不怪你,你是出于好心,送她回家吧。”
条田里,麦子已是一片金黄。康拜因正在割麦子。郭文云带着机关干部,挥镰割麦。马车装着麦捆在往粮场拉。
钟槐也拿着镰刀走进麦田。钟槐与郭文云的眼光相遇。钟槐心虚地把眼光移开,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政委的事似的。郭文云说:“钟槐,昨夜你刚值过班,怎么不休息?”钟槐笑笑,赶忙到离郭文云较远的地方,弯下腰奋力割麦。郭文云虽感到有些奇怪,但也并没在意。钟槐割麦,一路冲在了前面。郭文云看着,赞赏地说:“这小子!干啥事都有这么一股子虎劲!”
刘玉兰也在割麦子。王朝刚朝刘玉兰走去,怒气冲冲地对刘玉兰说:“刘玉兰,你过来!”刘玉兰直起腰说:“朝刚表哥,有事吗?”王朝刚说:“谁让你来干活的?”刘玉兰说:“月季大妈。”王朝刚说:“你别干了!”刘玉兰摇摇头说:“月季大妈说,虎口夺粮,你也别在家闲着,先去帮着割麦子,有些事放到以后再说!”王朝刚说:“没什么以后了,你现在就跟我走吧!”刘玉兰说:“去哪儿?”王朝刚说:“刘玉兰,既然你来是因为你答应要嫁给郭政委的,现在你又不同意了,那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今天就把你送回老家去!政委把送你回老家的盘缠都给我了!”刘玉兰惊愣地说:“你说什么?送我回老家?”王朝刚说:“对!”刘玉兰惶恐地说:“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我在老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朝刚说:“正因为我当时同情你,我想帮你忙,才把你介绍给政委的,可你却以怨报德。把我这个当表哥的……其实我也不是你什么表哥,我跟你们家也不知拐了多少弯的亲戚!我的脸全让你丢尽了,你就跟我回老家去吧!”刘玉兰说:“我不去!你这不是又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死也不能回!”王朝刚说:“你要不想回也行,那你就跟郭政委把婚事办了,好好地过你的好日子。”刘玉兰摇头说:“不行。”王朝刚厉声地问:“刘玉兰,我问你,你不想回老家,又不肯跟郭政委,你是不是又有别的心上人了?”刘玉兰不吭声。王朝刚说:“才几天工夫你就看上别人了?”刘玉兰仍不吭声。王朝刚说:“说呀!你不说,好吧,那你现在就跟我走。上车队去搭个车,今天我们连夜上乌鲁木齐,再搭车回你老家去!”刘玉兰说:“我不!”王朝刚说:“看上谁了?”刘玉兰说:“我是对别人有感情了。”王朝刚说:“谁?”刘玉兰一咬牙,横下了一条心,说:“……钟槐!”王朝刚惊讶得嘴张得老大。
在另一块用人工收割的麦田里,刘玉兰拿着镰刀在麦田里焦急地找着人。她看到割在最远的人好像就是钟槐。她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那样朝钟槐奔去。
刘玉兰奔到钟槐跟前喊:“钟槐哥!”钟槐吃惊地问:“你又来找我干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就说不清了。”刘玉兰说:“钟槐哥,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钟槐问:“咋啦?”刘玉兰说:“郭政委要派人把我送回老家去。我可不能回老家,要送我回老家,我只好去死了。”钟槐说:“干吗要把你送回老家去?”刘玉兰说:“因为我说,我相中你了!”钟槐说:“你咋能这么说!”刘玉兰说:“我就只有这么说了!要不我有啥理由再留在这儿?”钟槐心中像打翻了作料盒,酸甜苦辣不知如何是好。刘玉兰乞求地看着说:“钟槐哥……”钟槐看着刘玉兰,一股同情与仗义之情冲上心头,他一咬牙,说:“是哩,你不能回。你找我娘去,把这事告诉我娘,你对我娘说,我说了,你就住在我娘那儿!”刘玉兰说:“钟槐哥……”眼泪滚滚而下。她用力拥抱了钟槐一下,然后走出麦田。
在麦田割麦的人看到这一抱,都惊呆了。
王朝刚拼命地骑着自行车找到了郭文云,把事说了。郭文云说:“刘玉兰真是这么说的?”王朝刚说:“是!”郭文云想起了什么说:“怪不得钟槐那小子看我的眼神不对,还有意躲着我,心中有鬼么。这小子,我待他这么好,看着他这么老实,他咋能干出这样的事!”王朝刚说:“说不定他俩……”郭文云后悔地说:“我失策了。不该让他去接刘玉兰,一个还没对象的小伙子,那股热劲,看到刘玉兰这么个俏姑娘,他会不动心?我该让你去,你是个有媳妇的人。”王朝刚说:“就是呀,一个是漂亮姑娘,一个是年轻小伙子,那不是一对干柴烈火吗?只要碰在一起,肯定烧到一块儿了。不过钟槐这样做也太缺德了。”郭文云冷笑一声说:“唉!这事恐怕刘月季也在上面烧了火了,怪不得我让她帮我说情,她不肯!”王朝刚说:“政委,我今天就把刘玉兰送走,既然你得不到,他们也别想就这么顺手牵羊。”郭文云犹豫着说:“现在夏收这么忙!过了夏收再说吧。”王朝刚为了显示自己的仗义,说:“政委!你的心肠太软了。这事你既然交给我了,你就别管了!”王朝刚穿出林带,骑上自行车。郭文云想喊住王朝刚,但王朝刚已骑上自行车,下了桥,不见人影了。
团部机关食堂。刘玉兰匆匆走进刘月季的小办公室,对刘月季说:“月季大妈。”刘月季说:“你不去割麦子,跑回来干啥?”刘玉兰含着哀求说:“月季大妈,救救我。”刘月季说:“咋啦?”刘玉兰说:“奇书網收集整理政委派人要把我送回老家。一回到我家,我爸我妈又会逼我嫁给那个老头村长。我还不如去死!”刘月季说:“他们干吗要送你回老家?”刘玉兰说:“今天有个人,他说他过去是政委的警卫员,现在是团里的基建科副科长。问我跟政委的事为啥变卦,是不是又有相中的人了?我就实话实说了。”刘月季说:“你说你相中谁了?”刘玉兰轻声地说:“钟槐哥。”刘月季跺脚说:“唉!你把事情闹大了!”刘玉兰说:“我不想骗人么。”刘月季埋怨说:“你这不是把事情的责任都推到我儿子身上了么,连我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刘玉兰说:“钟槐哥当时也在场。我把事情也告诉他了。”刘月季说:“他咋说?”刘玉兰说:“他说,回去找我娘去。就说,他说的,让我就住在你这儿。月季大妈……”刘月季一挺腰说:“既然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也用不着太发愁。有我在,不能让你回老家再去跳火坑。我去跟政委说去,政委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刘玉兰说:“月季大妈,谢谢你,我给你惹下大麻烦了。”刘月季说:“这话不说。”
王朝刚又匆匆来到麦田,朝四周看着,寻找着刘玉兰。他见钟槐在埋头割麦,就朝钟槐走去。王朝刚说:“钟槐,刘玉兰呢?”钟槐直起腰说:“我让她回我娘那儿去了。”王朝刚说:“钟槐,你跟刘玉兰是啥时候好上的?政委把她接来是干啥的?这事可是我介绍的,你不知道?”钟槐说:“知道,但我啥时候也没同她好上。但你们不能把她送回老家去!”王朝刚说:“为啥?”钟槐说:“啥也不为,就是不能送!你们要送,我就去把她接回来!”王朝刚说:“那不就是好上了。”钟槐说:“没有!但我说了,不能送!”王朝刚说:“送,是政委的指示,政委把盘缠都给我了。你要想去接,你再去接,这就不关我的事了!”说完,王朝刚急匆匆地朝机关走去。
刘月季与刘玉兰正在办公室。刘玉兰从窗口看到王朝刚朝这边走来。刘玉兰说:“月季大妈,那个人来了,他准是来找我的。”刘月季当机立断说:“你就在办公室呆着。我去跟他说。”刘月季走出办公室,把门锁上。王朝刚刚好走到她跟前。
王朝刚说:“月季大姐。”刘月季说:“你找我有事?”王朝刚说:“不,我来找刘玉兰。钟槐说她在你这儿。”刘月季说:“我让她割麦子去了。”王朝刚说:“可钟槐说她到你这儿来了呀。”刘月季说:“你找她干啥?”刘玉兰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王朝刚说:“政委命令我把她送回老家去。”刘月季说:“干吗要把她送回老家去?”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知道,刘玉兰是我回老家后,看到她家的那种情况,我同情她,才把她介绍给政委的。现在她这样,弄得政委生气,弄得我也好为难。那既然她变了,不愿意了,所以政委决定让我安全把她送回老家去。我想把她送回老家,也是最好的办法!”刘月季说:“我看你也不用送了。”王朝刚说:“为啥?”刘月季说:“把她送回老家去,就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咱们做人积点德好不好?干吗要这么报复人呢?再说,你还是她表哥呢!”王朝刚说:“政委可没有报复她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是她什么表哥,她就是这么一叫而已。其实政委让我把她送回老家也是出于好心。”刘月季说:“真要有这么一份好心,那就让她留下。我已经认她做干女儿了。她的盘缠还有其他的钱我会还给政委的。”刘玉兰在办公室里听到了,潸然泪下。
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们这样做不是存心在跟政委同我作对吗?”刘月季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做人不能光往自己这边想,还得为对方想想。我知道,这件事对政委来说也是挺委屈的,本来是件喜事,现在却成了这样。但你再想想那姑娘,她如果愿意,自然就没啥说的了。男大女小而且能过得好的婚姻也不是没有。但现在是姑娘不愿意!”王朝刚说:“那我不好给政委交差啊。政委一直很关照我,这你月季大姐也是知道的。我要连这么一点事都帮政委办不成,那我咋对得起政委对我的栽培?”刘月季说:“你就对政委说,我刘月季把她留在身边做干女儿了。”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恐怕不是认干女儿,而是弄个现成的儿媳妇吧?”刘月季说:“那我可做不了主。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王副科长,你快去忙你的吧,眼下夏收这么紧张。这事我找政委说去。”王朝刚很不甘心地叹口气。想了想,就转身朝回走去。但不时地回头看看,他不能丢掉这么一次讨好政委、为政委出力的机会。
刘月季看着王朝刚走远了,这才回身开了办公室的门。刘玉兰一下跪在刘月季跟前,抱住她的大腿大喊了声:“娘……”顿时泪如雨下。刘月季两眼也情不自禁地滚下泪来……她同情这姑娘的遭遇。刘月季摸着刘玉兰的头发,叹一口气说:“我这么做,这么说,也全是你逼的啊!”刘玉兰说:“娘,我对不住你。”
◇ 钟槐挨打
这天,钟匡民来到团部,郭文云把刘玉兰和钟槐的事说了。钟匡民吃惊地说:“真有这样的事?”郭文云冷笑一声说:“老钟,你看我郭文云娶个老婆有多难。连你儿子和前妻都会在中间插上一杠子。”王朝刚说:“钟副师长,你可以亲自去问月季大姐和你儿子钟槐的。”钟匡民怒不可遏,说:“好,我去问他们。”
刘月季和刘玉兰走到窝棚前,解下毛驴套车。刘玉兰在一边帮忙。母毛驴和小毛驴都亲热地舔了舔刘月季的手。刘玉兰看着刘月季,心里又涌上一股感激之情,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刘月季说:“玉兰,别难过了,你既然叫我娘了,一切事娘都会给你顶住!”刘玉兰抹把泪点点头,但这时却涌出了更多的泪。
钟匡民在麦田地头找到了送饭的刘月季。
钟匡民吃完饭,把刘月季、钟槐领到与麦田隔了条公路的林带里。刘月季说:“匡民,啥事?这么严肃。”钟匡民说:“郭文云接来的那姑娘在哪里?”刘月季说:“在我那儿。”钟匡民严厉地说:“立即让王朝刚把她送回老家去!”刘月季说:“干吗?”钟匡民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们呢?不把这姑娘送回去,你们要把她留下来干吗?”刘月季说:“我已经认她当干女儿了。”钟匡民说:“是留下她另有目的吧?钟槐,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咋回事?才这么几天工夫,你们就咬上了,速度倒是真快呀!”刘月季说:“匡民,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还像个当领导的说的话吗?什么咬上了?”钟匡民说:“你们嫌我把话说得难听,可你们做下的这事就不丢人现眼?”刘月季说:“我们做下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啦?”钟匡民说:“老郭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以前我们给他介绍过湖南姑娘,山东姑娘,河南姑娘,都没有成功。现在他从口里接了一个来,那姑娘是满口答应了才来的。本来这是件好好的事,可你们,却从中插了一杠子,把这事搅黄了,弄得老郭人财两空。这事做得还不丢人现眼啊!”刘月季说:“钟匡民,你把这事要拨拉清楚,怎么搅黄啦?是那姑娘看上了钟槐,不是钟槐看上那姑娘,是姑娘不愿意嫁给老郭,不是我们教唆姑娘不跟老郭。我们这头一点责任也没有。这有什么丢人现眼的!”钟匡民说:“那你们就让王朝刚把那姑娘送回去!”钟槐说:“不行!她在老家,是她爹妈逼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村长,她为了想逃出来,才答应下郭政委的事的。现在人家不愿跟郭政委了,她说郭政委都可以当她爹了。她想另外找人,有啥不行?为啥非要强把她送回老家,重新把她往火坑里推。爹,你们这些当领导的还有没有良心?”钟匡民说:“就因为她看上你了,是不是?”钟槐说:“看上我怎么啦?不行?非要让她看上郭政委才行?”钟匡民说:“钟槐,你是我儿子,我和老郭是老战友,我们家的人咋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啊。你们这样让我钟匡民咋做人呢?啊!”刘月季说:“我说了,这事我们没有责任。”钟匡民说:“那就按老郭的意思把那姑娘送回去。你们不能留她,钟槐你更不能娶她!”钟槐说:“不能送回去,你们送回去,我就去把她接过来。做人连这点人性都没有,那还做什么人!”钟匡民说:“钟槐,你要这样做,那就太不道德了!”钟槐说:“爹,你不要在我跟前摆什么道德。你撇下我娘,撇下我们跟那个女人结婚道德吗?你要说我不道德,那也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钟匡民怒不可遏,一个耳光甩了上去。钟槐没用手去捂脸,而是直直地挺着腰,又往钟匡民跟前走了一步,钟槐说:“你是我爹,你再打呀,你打多少下都行,我不会还手。但我要告诉你,我叫你爹,因为你是我爹。可我也要告诉你,自从你撇下我娘后,在我心里,你早就不是我爹了,我没你这样的爹!要不是为了不让娘伤心,我不会叫你一声爹!”钟槐说完,转身走了。刘月季气愤地说:“钟匡民,你怎么能打他,你有什么资格打他!这儿子是我下跪跟你求来的,自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不要说你抱一抱他,你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刘月季流着泪说:“他能叫你一声爹就不错了。这件事,儿子一点点错都没有。就是儿子跟那姑娘好上了,他也没错!”刘月季说完,牵上毛驴车走了。
钟匡民也后悔自己在一时气急之下打了儿子。他看着远去的刘月季,一股愧疚涌上了心头,满脸的愧色。
◇ 钟槐打人
刘玉兰急急地往麦田方向跑,王朝刚在后面追。
钟槐也在路上大步往团部方向走。他看到刘玉兰朝他跑来。王朝刚在后面快追上她了。钟槐立马迎了上去。刘玉兰喊:“钟槐哥,救我!”钟槐把刘玉兰拉到他身后,对王朝刚说:“干吗?”王朝刚说:“你老爹,就是钟副师长要求我把她送回老家去。”钟槐愤怒地一拳把王朝刚打出几步远,并撂倒在地上。钟槐说:“王朝刚,你要再敢来缠她,我要让你去见阎王爷!”王朝刚说:“钟槐!你这是在犯错误。钟副师长是你老爹不说,他还是师里的领导呀!”钟槐说:“他是个狗屁!”钟槐拉住刘玉兰的手,说:“刘玉兰,咱们回家去!”王朝刚爬起来,傻愣愣地看着钟槐牵着刘玉兰的手朝机关食堂方向走去。刘玉兰看着钟槐,满眼是感激而幸福的泪。
王朝刚捂着被钟槐打肿的脸跑进地头喊:“郭政委。”
郭文云问:“你这是咋啦?”王朝刚指着自己的脸,左脸肿起好大一块,说:“钟槐打我啦!”郭文云说:“为啥?”王朝刚说:“我要刘玉兰跟我走。他上来就给了我一拳。你不知道钟槐这小子的拳有多厉害,半颗牙齿都让他打掉了。”郭文云低着头猛抽了几口烟,然后摇摇手,长叹了口气。郭文云说:“算了,这事算了,别闹了。这事再这么闹下去,我这个当政委的脸也丢尽了。人家姑娘不愿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去强求人家。人家姑娘不愿回老家,也不能硬拉她强迫她回呀。人是活的,强迫也强迫不成。那姑娘想同钟槐好,就让他们好去,就算是我郭文云为他们办了件好事。”王朝刚说:“那也太便宜他们了。”郭文云说:“我想了,人还是大度点好。……你把那盘缠钱去给刘月季送去。”王朝刚说:“干吗?”郭文云说:“就说是我给钟槐他俩办喜事时送的礼。这事就这样了吧,啊?眼下是虎口夺粮,不能为这么件事搅乱了我的工作。”
郭文云站起来,踩灭烟,朝麦田里面走去。王朝刚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一脸的委屈。自己啥也没落着!
第二天,在刘月季办公室里,王朝刚把装钱的信封放到刘月季的办公桌上。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这钱是郭政委拿给我让我送刘玉兰回老家的盘缠钱。郭政委说,刘玉兰不想回老家,就不用回了。她想跟钟槐好,那就让她跟钟槐好吧。这钱就算是郭政委送他俩办婚事的礼金吧。还有,也算我为钟槐扯上了这根线吧。”刘月季笑着摇摇头说:“他俩还扯不到这事上去。钟槐是同情那姑娘,我呢,也是。你们不能送她回去,让她爹娘再逼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吧?那不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吗?姑娘对钟槐是有那层意思,但钟槐没有!这点我刘月季可以保证!你把钱还给政委,谢谢他了。”
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这是政委的一番好意。”刘月季说:“我知道,政委迟早会想通这事的。他是个好人。唉!一想到这事会成这样,我也心痛,为政委心痛。王副科长,回去谢谢政委。为这事你还挨了钟槐的打。我在这里向你道歉,真是对不起你。”王朝刚说:“没什么。政委让我办事,我能不办吗?我跟了政委这么些年来,政委待我那么好,月季大姐你是知道的。”刘月季说:“我知道。其实这事大家都没错。我真的不知道这事到底错在哪儿了。”
王朝刚委屈而失望地长叹一口气。王朝刚赶回政委办公室。王朝刚把装钱的信封放到郭文云的办公桌上说:“政委,月季大姐不肯收。”郭文云说:“为啥?她不好意思收?”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说,钟槐同那姑娘扯不到那事上去。钟槐只是同情那姑娘。因为那姑娘回到老家,她爹娘肯定又要逼她嫁给那个老头村长。所以姑娘说,要叫她回老家,她只有去死!”郭文云想了一会说:“是呀,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呢!看来,我是冤屈了钟槐了,也冤枉月季大姐了。”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说,其实这事大家都没错。”郭文云说:“细想起来,月季大姐这话说得有道理呀。这事谁做错了呢?错在哪里了?……好了,这事在我郭文云身上就到此为止了。朝刚,你也别再操心了。你挨了钟槐一拳,就记在我郭文云账上吧。”
◇ 相认时难
黄昏时分,程世昌在打扫厕所。刘月季走来。程世昌忙迎上去。
程世昌说:“月季大姐,过两天我就要去水库工作了。”刘月季说:“那好啊。还干你那技术活儿吧?”程世昌说:“是。听说这事是钟副师长给安排的。”刘月季点点头,看着程世昌突然想起了什么。刘月季说:“你啥时候动身?”程世昌说:“大后天吧。等接我班的人来了,我才能走。”刘月季思考了一下,下了决心说:“晚上,你上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吗?”程世昌说:“好,有事?”刘月季说:“是啊,对你来说是件大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世昌轻轻地敲开刘月季办公室的门。刘月季打开门说:“好,你来了,快进来吧。”程世昌走进办公室说:“月季大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刘月季说:“我要给你看样东西。”刘月季上前去把门锁上,转回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个布口袋,从布口袋里拿出个小红包。程世昌的眼睛一直盯着刘月季。刘月季打开小红包,里面是一条挂着一粒金长生果的金项链,程世昌震撼地眼睛倏地一亮。刘月季说:“程技术员,你认识这东西吗?”程世昌接过项链,他赶忙掰开长生果看上面的字。程世昌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程世昌说:“这是我女儿的,月季大姐,我女儿在哪儿?”刘月季说:“钟柳就是你女儿。”程世昌说:“钟柳就是我女儿?”刘月季说:“对,钟柳是我们在从甘肃到新疆的路上,路过一个小县城时,从一个人贩子手上抢下来的。我看着这孩子可怜,当时钟槐、钟杨也要留下这个小妹妹,我也喜欢这孩子,就这么留下来了。”程世昌说:“月季大姐,那你为啥现在才告诉我?”刘月季说:“程技术员,当我知道钟柳就是你女儿后,我去找过钟匡民。但他对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让你们相认。”程世昌说:“为啥?”刘月季说:“匡民对我说,你现在是这么一种状况,相认后,你就会影响钟柳将来的前程的。”程世昌恍然大悟说:“噢,对!对对!”刘月季说:“所以匡民认为钟柳还是继续留在我们家好。这样对她的今后的发展有利。”程世昌激动地说:“正确!正确!”刘月季说:“是呀,为告不告诉你,我思想也斗争了好长时间。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你为女儿牵肠挂肚了这么些年,应该让你知道你女儿还活着,就在你身边。你还救过她的命。这件事,我们不该给你做主,该由你自己来作决定。”程世昌说:“钟柳不知道吧?”刘月季说:“还没有告诉她。现在只有你、我和钟匡民知道。这事你自己拿主意!”程世昌说:“月季大姐,你和钟副师长想得周到,现在我不能认,你们也千万别告诉钟柳。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一时的冲动,断送了女儿一生的前程。那我还是个父亲吗?你能这么告诉我,我已经满足了!”刘月季说:“你啥时候去水库?”程世昌说:“后天,明天有人来接我班。”刘月季说:“钟柳就在三队割麦子,明天下午,我让她给你送吃的去,让你再见她一面。”程世昌眼里含满激动的泪水点着头说:“谢谢,谢谢,月季大姐,太谢谢你了。”
傍晚,机关食堂门口,刘月季把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递给钟柳,钟柳点点头。钟柳拎着小柳条篮,穿过林带。
程世昌住在一间离副业队家属区较远的孤零零的地窝子里。钟柳来到地窝子前,站在门口轻声地喊:“干爹,干爹。”程世昌从地窝子里探出脑袋。程世昌惊喜地说:“钟柳啊,快进来吧。”钟柳走进地窝子。看到地窝子里堆满了书,床上也堆着书。钟柳说:“干爹,这是我娘叫我送来给你的。说你明天一早就要去水库工地了。”程世昌看看自己的女儿,漂亮、健康、开朗,荡漾着青春的气息。钟柳说:“干爹,你咋有那么多书?每天你都在坚持学习啊?”程世昌说:“我虽然被下放劳动了,但书还得每天坚持看。书才是我永远的朋友!”凝视着钟柳,程世昌沉默了一会,他感到钟匡民和刘月季他们的决定是对的。他不能现在就认女儿,要不,女儿看到他这样的处境,也将会跟他一起陷入忧伤和痛苦之中。于是他舒了口气说:“钟柳,你还有一个名字,叫程莺莺是吗?”钟柳犹豫了一下说:“是,干爹,你咋知道?”程世昌强压着自己的狂喜与激动说:“是你娘告诉我的。”钟柳说:“我娘从不把我这名字告诉别人的。”程世昌说:“因为我是你干爹,救过你的命。”程世昌想了想:“所以才告诉我的。钟柳,你回去吧。谢谢你娘。”钟柳说:“干爹,你要多保重。”程世昌点着头,满眼是泪。
程世昌从地窝子的小窗看着远去的钟柳,泪水便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女儿哇,我是你亲爸爸啊!啥时候你才能知道呢?……”
晚上,程世昌来到刘月季的小办公室。刘月季戴着老花镜在整理着票据。程世昌看看四周没人,就敲开了刘月季办公室的门。
程世昌一进办公室,立马关上门,一下子跪在刘月季跟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刘月季说:“程技术员,你这是干吗?”程世昌说:“月季大姐,谢谢你救下了我女儿,你又把她养得这么好。我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等会儿我就要走了,我只能这么磕几个头来表达我的谢意。”刘月季说:“程技术员,你安心地去水库工地吧。总有一天,我会让钟柳来认你这个亲爹的。这你放心,要不,我就不会把这事告诉你了。”程世昌说:“月季大姐,这就足够了。我看到了我女儿,女儿成长得这么好,而且在你们家过得这么幸福,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就是钟柳她亲娘,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程世昌看着刘月季,眼睛中充满敬意的同时也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爱慕,说:“月季大姐,我真有点舍不得离开这儿了。”刘月季说:“咋啦?”程世昌说:“因为有你在这儿啊!”刘月季说:“不说这话!走吧,人只要有一颗平常心,在哪儿都一样。”
◇ 痴情的玉兰
夕阳西下。钟槐与刘玉兰坐在水渠旁,两人身边都放着把镰刀,他俩刚割完麦子。
刘玉兰说:“钟槐哥,我想问你句话,你别生气。”钟槐说:“说吧。”刘玉兰说:“咱俩的事啥时候办?”钟槐说:“什么咱俩的事?咱俩有啥事?”刘玉兰说:“你不喜欢我?”钟槐说:“说不上。”刘玉兰说:“那你就是喜欢我!要不,你不会这样帮我。”钟槐说:“刘玉兰,你别搞差了。我和我娘把你留下来,并没别的意思,是因为同情你,不想让你再回去嫁给那个五十几岁的老头。你咋又往那上头想呢!”刘玉兰含着泪说:“可我已经把我的心向你表白了呀。”钟槐说:“光你表白有啥用?我钟槐咋敢要你,我要是要你,我钟槐成啥人了?留在这儿,找份工作,以后再找个称心的男人吧。”钟槐说着,拿起镰刀站起来就走。刘玉兰冲着他喊:“我称心的男人就是你!”钟槐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夜,团值班室门前。
刘玉兰坐在值班室边上的台阶上,望着天空,数着星星。有一个值班的通讯员走来,看看刘玉兰,然后走进值班室。紧接着钟槐惊讶地从值班室出来,对刘玉兰说:“刘玉兰,你坐在这儿干吗?”刘玉兰说:“你们值班室不是不让外人进吗?”钟槐说:“对。那你坐在这儿干吗?”刘玉兰说:“陪你呀!我不能进值班室陪你,我就在外面陪你。”钟槐说:“刘玉兰,你别胡来好不好?”刘玉兰说:“我这咋是胡来?我只要感到你就在我身边,我心里就踏实,心里也就美滋滋的!”钟槐说:“我要值一夜的班,你就在这坐一夜?”刘玉兰说:“对,只要我感到你就在我身边就行!”钟槐说:“叫别人看着这影响有多不好!快回去!”刘玉兰说:“别人咋看,关我啥事。我就只想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钟槐说:“刘玉兰,你回去,你要这样,既影响别人的工作也影响了我的工作。有话咱们明天再说吧。要不,我就要冲你发火了。”刘玉兰想了想站起来说:“那明天一早,你下班,我来陪你回宿舍。反正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钟槐说:“明天一早你也别来!这像什么话!你要知道,咱俩啥关系也没有!”刘玉兰说:“咋没有?起码你是我哥!你娘已经认我做干女儿了。”
钟杨、钟柳听刘月季把这事说完,钟柳气愤地说:“娘,这种婚姻不就是买卖婚姻吗?”刘月季说:“你别把这事说得这么严重。这种婚姻在咱们这儿又不是没有!只不过你郭伯伯这事儿没做成罢了。”钟柳说:“反正我看这种婚姻就是买卖婚姻,比包办婚姻还要糟糕!玉兰姐姐做得对!敢于反抗这种不合理的婚姻!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她追大哥一点儿都没错。娘,大哥是啥态度?”刘月季说:“你大哥是啥态度,他没告诉娘,娘也不好乱猜,反正他是挺同情那姑娘的。但好像还没往那上面扯。”钟柳说:“干吗呀!玉兰姑娘多纯真多可爱呀,我要是大哥,我就接受她的爱!”
凌晨,团值班室。刘玉兰坐在值班室外面昨晚坐的地方,看到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
钟槐走出值班室,刘玉兰忙站起来迎了上去。钟槐说:“你昨晚没回去?”刘玉兰说:“回去了呀,在娘办公室睡的。”钟槐说:“那你又来干什么?”刘玉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早上你下班,我陪你一起回宿舍。”钟槐有些气恼地说:“我值了一夜的班,回去睡上两个小时的觉,还要下地割麦子呢!”刘玉兰说:“我说了,我只陪你回宿舍,不耽误你休息呀。我等会儿也要去割麦子呢。”
早晨,团部小路。
路两旁的林带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钟槐和刘玉兰走在路上。刘玉兰说:“钟槐哥,你知道爱一个人是啥滋味吗?”钟槐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刘玉兰说:“可我还是要告诉你!爱可以让人胆子变得特别大,爱可以让人变得无私,爱可以让人感到幸福和甜美,爱可以让人去为那个人牺牲一切。我现在对你就是这样!”钟槐说:“可我俩的事成不了的。”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因为我不愿意!我怕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钟槐绝对不去丢那个人!知道了吧?”钟槐推门走进宿舍,把刘玉兰关在了门外。刘玉兰含泪喊:“钟槐哥!”
第二天凌晨,天上下着细雨。钟槐从值班室出来,看到刘玉兰淋在雨中。钟槐说:“刘玉兰,你这是干啥?”刘玉兰说:“陪你下班呀。”
两人在雨中走着。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钟槐说:“我说了,不知道。”刘玉兰说:“那就是喜欢我。”钟槐说:“但咱俩的事成不了!”刘玉兰说:“你知道钟柳妹妹知道我们的事后咋对我说的吗?”钟槐说:“她咋说?”刘玉兰说:“她说,玉兰姐姐,你找我大哥可是找对了,只要有希望,决不能放弃。”走到宿舍门口,钟槐站停说:“刘玉兰,这事算了,咱俩肯定成不了的!”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他在门边站了好一会了,刘玉兰在门口说:“我决不!”
◇ “夫妻”之争
早上,瀚海市通往农场的公路上,高占斌神色庄重地坐在小车里,耳边响着钟匡民在办公室对他说的话:“怎么你也得把钟槐给我弄到你们边境农场去!这也是政治任务!”
到了团部,郭文云说:“你们什么时候动身?”高占斌说:“就这个星期吧。这两天我就要把钟槐带走。”
郭文云说:“钟匡民非要让你把钟槐带到边境农场去是什么意思?”高占斌说:“我哪里知道,大概跟你有关吧?”郭文云说:“钟匡民这么干是什么意思?我郭文云就这么可怜?要他钟匡民这么帮忙?”高占斌说:“钟副师长也是出于好心。当然了不光是这个意思,他也想让儿子到边境农场去好好锻炼锻炼。而且建边境农场的事,师党委让他分管。他让儿子去,那也是一种姿态么。钟副师长让你亲自通知钟槐,也同月季大姐好好谈一谈,让月季大姐不要有抵触情绪。”郭文云说:“老高,这事我去谈合适吗?”高占斌说:“你是这个团场的政委,做好思想工作就是你的本分,为啥不合适?”郭文云说:“那就你去通知。你同月季大姐谈。老高,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
高占斌找到钟槐,说:“钟槐,我也不瞒你,是你爹要你去的。你要知道,目前边境的形势有点紧张,在边境上建农场,是为了巩固国防的需要。因此要派一批身体好,觉悟高,守纪律的人去。你爹让你去,也是想让你在那儿得到更好的锻炼。”
钟槐说:“高叔,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爹是啥意思,但我会跟你去!啥时候走?”高占斌说:“你在家休息上两天,然后收拾收拾,最好是大后天赶到师招待所集合。”
送走钟槐,高占斌赶到了刘月季办公室。
高占斌说:“月季大姐,情况我已经跟你讲明了,钟副师长也是想让儿子能得到更好的锻炼。”刘月季生气地说:“高协理员,你把话说完啦?”高占斌说:“说完了。”刘月季说:“那你先回吧。”高占斌说:“钟槐呢?”刘月季说:“你们什么时候出发?”高占斌说:“就这个星期吧。”刘月季:“那出发前的一天,我一定把钟槐给你送去。耽误不了事的。”
两天后。钟槐正在给毛驴套车。刘月季走过来。钟槐说:“娘,再让我帮你拉趟水吧。”刘月季说:“水让张班长去拉吧。娘要跟你一起去师部。”钟槐说:“娘,你去师部干吗?”刘月季说:“我和你一起找你爹去!”钟槐说:“找他干吗?他不就是想把我同刘玉兰分开吗?没有的事,我心虚什么!我跟高叔去就是了。”刘月季说:“去当然要去!但话也要说清楚!你不能不明不白地背着个罪名走!”
夜里,刘月季领着钟槐走进钟匡民的家。钟槐是第一次到这个家,有些好奇地观察了一下。钟匡民一家刚吃好晚饭。邢阿姨正在收拾饭桌。
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们还没吃晚饭吧?”刘月季说:“我们吃过了。苇婷妹妹,你领着钟桃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同钟匡民说。”
钟匡民说:“月季,你是不是领着钟槐来兴师问罪的?”刘月季说:“兴师问罪扯不上,只是想把事情同你摆摆明白。去边境建农场,都是自己主动报名,组织审查批准的。你为啥不跟我和钟槐商量一下,就这么决定了?”钟匡民说:“但也有一部分骨干,是由组织决定的。”刘月季说:“那首先由团里往上报。可团里就没报钟槐!”钟匡民说:“我是负责这件事的副师长,我有权可以定!”刘月季说:“你为啥一定要定钟槐?”钟匡民说:“因为我是他爹!”刘月季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没资格定!”钟匡民说:“为啥?”刘月季说:“你是他爹。但你尽过一天爹的责任没有?”钟匡民缓和语气说:“月季,我现在就在尽爹的责任。我要让他学好,要让他去接受锻炼。”刘月季说:“钟匡民,直接把话说白好不好?”钟匡民说:“怎么说白?”刘月季说:“你不说,我来说。你认为郭文云与刘玉兰的事没成,是钟槐的责任。所以你要把钟槐同刘玉兰分开。”钟匡民说:“对,有这层意思。”钟槐说:“你在冤枉我。这件事我一点错也没有!”刘月季按住钟槐说:“钟槐,你不说,让娘说。钟匡民,你说钟槐有责任,那他的责任在什么地方?”钟匡民说:“据我所知,那个叫刘玉兰的姑娘在老家把这事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到这儿来就变卦了,看上你钟槐了,你钟槐能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刘月季说:“钟匡民,我告诉你。那姑娘是在老家一口答应郭文云这件事的,那是因为她父母逼着她嫁给一个五十几岁的村长。她是为了摆脱这桩婚姻,能赶快离开老家才答应下来的。来到这儿后,她是想跟郭文云办结婚的。但她觉得跟郭文云过那种没有感情的日子,她感到害怕。而那时,她看上了钟槐,她变卦了。照我说,姑娘没有错。就像你要离开我没错一样,因为没感情的生活,扯得双方都痛苦!郭文云也没有错,他也很痛苦,我也很同情他,钟槐更没有错!别人看上他了,怎么会是他的错!”
钟匡民无语,脸有些灰。
刘月季说:“让钟槐到边境农场去作贡献,去锻炼,我不反对,我还要鼓励他去。但让他戴罪去充军,我不愿意!所以我要带钟槐来,一定要把这事跟你摆清楚!你是他爹,这没错。为了让钟槐叫你声爹,我费了多大的劲。他叫你了。但你这个爹也得像个真正的爹那样对待他,像我这个娘待他一样!”钟槐说:“娘。”刘月季说:“钟槐,咱们走。咱们去师招待所报到去!”钟槐喊:“爹,我去边境农场,不会给你丢脸的,但你不能冤枉我!”
刘月季与钟槐走后,钟匡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满脸愧疚。
◇ 孟少凡逃跑
夕阳正在西下,满手血泡叠血泡的孟少凡坐在田埂上哭泣。他看看眼前,他割下的麦子只有一小块,而且麦茬高低不平。
他一咬牙,把镰刀扔在地上,走出麦田。
孟少凡抹着眼泪,走在公路上。夕阳已把大地染成鲜红的一片。成群的小鸟正飞回林带里。
割麦子的人正陆续收工回家。
钟杨、钟柳走到孟少凡割麦的地方,只见埂子上那把割刀,却不见了人影。
钟杨喊:“孟少凡!”钟柳喊:“孟少凡!”
钟杨、钟柳急忙赶回家里,天已经黑了。
钟杨和钟柳看着刘月季。
刘月季说:“他会不会回师部去了?”钟杨说:“谁知道!娘,他干不成活,让他回去吧。”刘月季说:“你说得倒轻巧!让他来割麦子,是你们爹的意思。你们孟阿姨亲自把他送过来的,让我们好好关照他。再说这孩子吃不了苦倒也真该让他锻炼锻炼。”钟柳说:“他也不知道啥时候跑的。太阳下山时,我还见到他的。可等我们割完麦,就见不到他人影了。”钟杨说:“肯定是溜回家去了。”刘月季说:“那也得打电话去问一声,要是没回去呢?”
值班室里,钟槐正在向同事交班。
刘月季走进值班室对钟槐说:“钟槐,你打个电话到你爹家里,问问孟少凡回家去了没有?”钟槐拨完电话朝刘月季摇摇头说:“阿姨接的电话,说没回家。”刘月季说:“这就麻烦了,他会上哪儿去呢?”
钟槐跟着刘月季一起回到家里。刘玉兰也跟着走了进来。
钟杨、钟柳已躺在床上累得呼呼地睡着了。刘月季看看他俩,心疼地叹了口气。
刘月季说:“别叫醒你弟弟妹妹了。钟槐,玉兰,还是咱们分头找吧。我去师部的路上找,你们就在团部四周找。”
月色朦胧,孟少凡走在林带相夹的道路上。四下空旷无人。他既害怕又惶恐。他一会儿朝前走,但想了想后又转身往后走。他知道回家后,他姑姑和姑父会训他,又会把他送回来。但回到团场,他看看疼痛的手,再让他割麦子,他真的受不了。他进退两难,又累又饿又害怕,坐在路边上伤心地哭起来。
刘月季赶着辆毛驴车,奔驰在去师部的公路上。刘月季赶着小驴车,急急地行驶在路上,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孟少凡听到了铃铛声,站到了路中间。
刘月季也看到了孟少凡的人影。
刘月季喊:“少凡……”孟少凡像见到亲人一样地朝刘月季奔去:“月季大妈……”
刘月季对孟少凡说:“我听钟柳说,你比她还大一岁?”
孟少凡又点点头。
刘月季说:“那也是小伙子了!怎么能当逃兵呢?多丢脸!”孟少凡说:“月季大妈,我明天一定好好去干活。不当逃兵了。”刘月季说:“这才是好孩子!明天我让钟杨、钟柳帮你一把。你也好好跟着他们学。啊?”
◇ 玉兰救钟槐
为了寻找受不了苦逃跑的孟少凡,钟槐在离团部不远处的荒野被蛇咬了一口。刘玉兰放下手电,立即趴下身子,用力挤伤口上的血,然后又用嘴去吮吸,吸后就往外吐。刘玉兰说:“这蛇是不是毒蛇不知道奇#書*網收集整理,但反正把血吸出来没错。在我们老家,被蛇咬了,就把蛇咬过的地方,放在水里往外挤血,然后再敷上草药!”然后扶着钟槐紧紧地往团医院走。
急诊室。医生正在查看钟槐的伤口,说:“我们这儿虽然有蛇,但很少有人被蛇咬伤的。看你这伤口虽有些红肿,但没发青,好像那蛇不像是毒蛇。”钟槐说:“我被蛇咬着后,刘玉兰用嘴吸出了好多血,她说这样可以把毒血吸出来,就没什么危险了。”医生说:“那她就危险了,如果她口腔有伤,蛇毒就会进入她体内。”钟槐说:“是吗?”
钟槐又感动又担心。
刘玉兰狂奔回刘月季的办公室,拉出床上放的包,找着一颗蛇药丸,捏着草药丸狂奔回医院急诊室。她喘着粗气,把化开的草药往钟槐的伤口上抹。
医生说:“这管用吗?”刘玉兰说:“管用。在我们老家,被蛇咬的事常发生,我们就用这草药治蛇伤的。”刘玉兰刚把草药抹完,她眼睛一黑,一头倒在了地上。钟槐喊:“玉兰!玉兰!”
医院里,钟槐焦虑地看着昏在床上的刘玉兰。医生正在给刘玉兰打针。
刘月季、钟杨、钟柳冲进急诊室。接着孟少凡也一脸沮丧愧疚地跟进来。而这时刘玉兰突然睁开眼睛,骨碌爬了起来说:“刚才我咋啦?”接着关心地说:“钟槐哥,伤口咋啦?”钟槐拉开裤腿看看说:“肿消下去了。”刘玉兰说:“看!咱们老家的草药还是挺管用的吧?”医生说:“肯定不是毒蛇,真要被毒蛇咬了,哪有这么太平的。”钟槐说:“刘玉兰,你吓死我了!”
刘月季、钟杨、钟柳、孟少凡都松了口气。钟槐看着刘玉兰,眼中流出了一汪深情。
师部招待所旁的林带里。月色朦胧。钟槐与刘玉兰坐在林带的埂子上。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不能不走吗?我知道,这都是我害了你。”钟槐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保卫边防本来就是咱男人的事,咋能不去呢?”刘玉兰含着泪说:“那咱俩的事咋办?”钟槐说:“刘玉兰,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这些天我都感觉到了。但咱俩的事,等上几年再说吧。在这几年里,你要是相中比我更好的,那你就跟他过。我跟郭政委比,你认为我比他好,可说不定……”刘玉兰伤心地说:“钟槐哥,你不该说这话,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了。我说了,就因为我是真心爱你,所以我才没能同意郭政委。我要不是真心爱你,我就跟郭政委过了。我变卦,那也不是件容易下决心的事,因为我这样做,不太道德,也太对不起郭政委了。要不对你真心,我下不了那决心。那天你被蛇咬了,我恨不得代你让蛇咬,我……”钟槐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刘玉兰说:“钟槐哥,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你要相信我。”钟槐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路了。”刘玉兰眼里渗出依依不舍的泪。钟槐说:“刘玉兰,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不结婚,我也永远不会同别的女人结婚。”刘玉兰说:“钟槐哥!……”刘玉兰猛地拥抱了钟槐一下。
第二天,师招待所院子。锣鼓喧天。人们欢送去边境农场的队伍。装满人和行李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师部招待所。钟匡民站在欢送人群的最前面。
高占斌坐在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钟槐坐在最后一辆卡车的上面。钟槐忍着泪,但当卡车开动时,还是朝钟匡民挥了挥手,喊了声:“爹……”钟匡民强忍着不流泪,目送着儿子。但在人们不注意时,还是低下头,抹了把泪。
卡车开进林带相夹的公路上。当最后一辆卡车开过后,刘玉兰从林带里冲出来,疯狂地尾随着卡车奔跑着,喊着:“钟槐哥……”刘玉兰在汽车扬起的尘土中奔跑着深情地哭喊着:“钟槐哥……”卡车拐了弯。刘玉兰飞奔着斜穿过林带,从捷径又追上了汽车,喊:“钟槐哥……”钟槐在车上朝她挥手。钟槐心里想:“玉兰,我一定要娶你!”卡车终于开远了,尘土也消散了。刘玉兰跪在公路上,捂着脸哭着:“钟槐哥……我一定要嫁给你……”刘月季走了过来。刘月季说:“闺女,咱们回家吧……”
装满人员与行李的大卡车来到边境线上。钟槐跟着其他人员都纷纷从卡车上跳下来。鲜红的夕阳抹在波浪起伏的草原上。
夜,荒原上帐篷外燃起了篝火。高占斌走到钟槐的身边坐下。篝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高占斌说:“钟槐,你有啥想法?”钟槐说:“没啥想法,不就是开荒造田建农场吗?”高占斌说:“不,我是说你爹把你弄到这儿来,你有啥想法?”钟槐说:“我爹是在冤枉我!但我娘说,边境要去,但话也得说清楚。”高占斌笑说:“这事我也听说了。郭文云这个人呀,在这方面也太不现实了,要找对象就找个年龄上合适的。偏偏要找个年龄上已经可以当女儿的姑娘,这现实吗?”钟槐说:“那是郭伯伯的事,反正在这事上我没错。”高占斌说:“你当然没错!就是你看上那姑娘,那也没错!恋爱自由么!”钟槐说:“我娘也这么跟我爹说的。”高占斌说:“好了,不说这事了,你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在这儿安心工作。在这儿建农场意义可大得很啊。主要是政治意义。这儿的自然环境比甘海子那一带还要艰难。因为这儿的气候不太适合种庄稼。但我们还是要在这儿长期地坚持下来,我们种的是政治地,收的是政治粮。”钟槐说:“高叔你放心,我钟槐不是孬种,这些道理我都懂。小时候我娘就给我讲过岳飞尽忠报国的故事。”高占斌说:“你娘真的很了不起啊!我在当基建大队的大队长时,遇到了洪水,你爹要下水去救王朝刚他们。我让你娘劝他别亲自带着人去,可你娘说,古时候打仗都是将军先锋冲在前面的。他不带这个头谁带这个头?”钟槐说:“所以我就特别崇拜我娘。”高占斌说:“你爹也很了不起啊。过两天,他还要亲自到咱们这儿来,指导咱们这儿的工作。他还是管理咱们这个师的边境农场的第三管理局的局长。”钟槐说:“他当他的局长,关我什么事!”说着,站起来就钻进了帐篷。
◇ 边境转场站
边境线上。钟匡民和高占斌还有小秦坐在一辆吉普车里,车子行驶在杂草丛生的边境线上。他们在山坡下的一座已成废墟的院子前停了车。钟匡民等下了车。
高占斌对钟匡民说:“钟副师长,你看,房子那边的那条车辙就是边境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他们。这儿既是边防前站,也是牧民们的转场站。每年春天,牧民们都要绕过这座山去夏牧场。”
钟匡民说:“那这个院子就是我们的?”高占斌说:“是。”钟匡民说:“原先的人呢?”高占斌说:“以前有对夫妻住在这儿。自从那个事件发生后,就没人了。”钟匡民说:“那立即把这儿修复,这就是前沿阵地!派最可靠的人来守着它!”高占斌说:“我也这么想。最好也是派一对夫妇来。但钟副师长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来的都还是单身汉。”钟匡民说:“那就先派个单身汉来。人在阵地就在!像这样的前哨站归你们团管的有几个?”高占斌说:“有三个。这儿是离团部最远的一个。”钟匡民想了想说:“把钟槐派到这儿来。”高占斌说:“钟副师长……”钟匡民坚决地说:“就派他来!”高占斌说:“钟副师长,是不是……”钟匡民说:“我还是这儿的管理局局长,这个命令我下了!你就照办吧!”
在边境农场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钟匡民正在同钟槐谈话。钟匡民说:“钟槐,今天我不是以爹的身份,而是以边境农场管理局局长的身份同你谈话。”钟槐说:“你就说吧。”钟匡民说:“让你去边境线上的一个站去当站长。那里又是一个牧民的转场站。就你一个人,现在人员太紧张,一个人顶两个人都顶不过来,所以暂时不会给你派助手。别看就你一个人的站,但从政治上和生产上讲,都很重要。”钟槐说:“高团长都给我讲了。”钟匡民说:“有什么意见?”钟槐说:“我说了,我会干出个样子给你看的。”钟匡民说:“但你跟那姑娘的事,三年后再考虑。”钟槐说:“你用不着操这份心!”钟匡民说:“为啥?”钟槐说:“因为你还在冤枉我!我和那姑娘的事,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对不起郭伯伯!你把你个人的想法往我身上套。你像个领导,但不像个爹!”
钟槐愤然出门。钟匡民突然感到头疼头晕,忙从口袋里掏出瓶药,倒了一粒呑进嘴里。
山坡下,边境转场站的院子已修复,钟槐正在专心地粉刷房子。夕阳下,钟槐在打扫院子。扫完院子,他走到院门外,荒原一片苍翠。
早晨,在橘红色的霞光下,钟槐唱着国歌在升着国旗。蓝天,白云。钟槐赶着羊群在边境线上巡逻。钟槐戴着纱面的防蚊罩,挑着水桶,到河边去挑水。黑压压的蚊子围着他转。
入夜,边防站房子里。马灯下,钟槐在一张木板桌上写信。他文化不高,写得很吃力。屋外,大风呼啸。
◇ 痴女情深
晚上,刘月季的住房里,刘月季在帮刘玉兰收拾行李。刘月季说:“政委给你安排工作了,说明政委把你这事是彻底丢开了。那你就好好在副业队工作。副业队离我这儿近,啥时都可以来。”刘玉兰说:“娘……”刘月季说:“怎么啦?”刘玉兰含着泪说:“钟槐哥走了都快两个月了,可连一封信都没给我。是不是钟槐哥心里没有我?”刘月季说:“他临走时,你同他见过面没?”刘玉兰说:“见了。”刘月季说:“他咋对你说?”刘玉兰说:“他说,咱俩的事等上几年再说。他说,你要是相中比我更好的人,那你就跟他走……”刘月季说:“这话不是对你说透了。他让你找个更好的。要不,你就等他几年。”刘玉兰说:“娘,我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我等他!不管他心中有没有我,我都等!”刘月季说:“这不结了?钟槐这孩子是个直肠子,但性格内向,不要说没给你写信,连我他都没写。他可是个大孝子啊!”刘玉兰点点头。刘月季说:“住集体宿舍,要注意跟同宿舍的人搞好团结。”刘玉兰说:“娘,我知道了。”
这天晚上,刘玉兰走进刘月季的房间,刘月季正在缝补衣服,刘月季穿着有补丁的衣服。
刘玉兰说:“娘,钟槐哥还没来信吗?”刘月季摇摇头。
刘玉兰含着泪说:“娘,我想去看钟槐哥,我好想他。”刘月季看着刘玉兰同情地叹口气说:“玉兰,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俩的事既没有说开也还没有定,你这样去看他不合适。再说,钟槐也刚去不久,我听说,那儿啥都没有,要重新开荒造田,重新建农场,你去会影响他工作的。”刘玉兰说:“我可以去帮他呀。”刘月季说:“那儿是边境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的,钟槐会来信的,我这个当娘的也盼着他的信呢!”
刘玉兰没再说话,好像在暗下什么决心似的。
晚上,在副业队集体宿舍里,刘玉兰趁人睡着了,在布包里放了几件替换衣服,把包扎好,放在枕头下。天亮了,她来到路口汽车站。太阳正在升高,刘玉兰在焦急地等着汽车,眼巴巴地往公路上望,但公路上空荡荡的。
中午,公共汽车带着满身的尘土,停在路口,王朝刚和一些乘客从车上跳下来。王朝刚看到刘玉兰,吃惊地问:“玉兰,你要去哪儿?”刘玉兰说:“我要去边境农场。”王朝刚说:“去那儿干啥?”刘玉兰说:“我想去看钟槐哥!”说着就要往车上爬。王朝刚一把把她拽下来说:“这车不去边境农场。而且边境农场现在还没通公共汽车呢。”刘玉兰说:“那我走去。”王朝刚说:“玉兰,你知道边境农场离这儿有多远吗?四五百公里路呢!而且不是没人烟的戈壁滩就是荒山野岭,要是迷路,不是渴死就是饿死,或者给狼吃了。你以为这是内地啊!走,快跟我回去。”
团部郭文云办公室。王朝刚领着刘玉兰走进郭文云的办公室。王朝刚说:“政委,我开会回来了,开会的情况啥时候给你汇报?”郭文云说:“晚上吧,晚上让常委们一起听吧。刘玉兰,你这咋回事?刚才月季大姐到我这儿两次,副业队的人说,你失踪了,把月季大姐急的!”王朝刚说:“我在车站上把她接回来的,她说她要去边境农场找钟槐去。”郭文云抓起电话:“值班室吗?你们派个人去跟刘司务长讲,刘玉兰在我这儿呢,让她别再找了。”
王朝刚走后,郭文云对刘玉兰和气地说:“玉兰姑娘,你坐。”刘玉兰在郭文云办公桌对面坐下。郭文云说:“玉兰姑娘,我和你的事结束了吧?”刘玉兰点点头。郭文云说:“你参加工作的正式手续也办了是吧?”刘玉兰又点点头说:“政委,所以我要谢谢你。”郭文云说:“所以从正式批准你参加工作那天起,你就是个军垦战士了。是军垦战士了,那你就得遵守团里的纪律,怎么能不请假,不打招呼就随便走了呢?我作为一个团政委,我就要严厉地批评你,以后不能这样!要再这样,我就要处分你了,知道了吗?再说,新疆这地方地广人稀,你一个人出去乱窜,那有多危险哪!”刘玉兰感激地点点头。
刘月季敲门进来,走得满头大汗,看到刘玉兰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说:“玉兰,你要再这样,你以后别再叫我娘了!”刘玉兰说:“娘,我以后不了,政委已经批评我了。”郭文云说:“跟你娘回去吧!”
刘月季和刘玉兰一走出团机关办公室,刘玉兰就扑在刘月季肩上。刘玉兰说:“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这样了,让娘操这么大的心。”刘月季说:“知道就好,娘也理解你的心,就耐心等上两年,啊?”
◇ 钟槐的追求者
六月,山坡上鲜花盛开。边境农场的场部已初具规模了。
这一天清晨,业余演出队的赵丽江同另外两名女演员周巧娣、姜欣兰和两名男演员杨刚、王勇套好牛车准备出发。赵丽江脸长得漂亮,颀长的身材也显得特别匀称,她全身洋溢着一种青春而纯情的气息,还有着上海知青那种典雅的韵味。
杨刚问:“赵丽江组长,今天咱们去哪儿?”赵丽江说:“不是昨天就定好的,去最远的那个边防站。”周巧娣说:“赵姐,去那儿有十几公里路呢。这辆老牛车把我们拉到那儿,恐怕天都要黑了。”赵丽江说:“那也得去。高团长不是讲了吗?宣传演出不能留死角!”王勇说:“赵丽江讲得对,越是这样的地方,我们越要多去去。”赵丽江说:“那么远的边防站,就只有一位同志长年累月地守在那儿,这多不容易啊。我最佩服这种有献身精神的人了!”杨刚说:“赵组长讲得对。咱们上路吧,牛车我来赶。赵组长,我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知道有一条近路可以从中间直插那个边防部。起码可以少走几公里路。”赵丽江说:“那咱们就上路。”
四下里,阳光灿烂,鲜花盛开。杨刚赶着牛车。王勇拉着手风琴。大家一起充满激情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
中午,太阳当头。大家在山坡上休息,三个姑娘手拉手在鲜花盛开的坡上奔跑。她们绕过山坡,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圆圆浅浅的小湖。小湖前的一个高包上有几棵树,树叶长得很茂密。周巧娣来到湖边,用手摸了摸喊:“赵姐,湖水好清好温暖啊。”赵丽江说:“那我们就洗个澡,怎么样?”姜欣兰说:“好呀!太棒了。”周巧娣朝那边喊:“喂……你们两个男的不许往这边拐……我们有自己的事儿……”山在回响。那边也有声音喊过来说:“知道了……”
三个姑娘脱光了在小土包和树后嘻嘻哈哈地洗澡。衣服洗过后,晾在树枝上。
钟槐赶着羊群往这边坡上走来。两只几个月大的小狗跟着他。钟槐眯着眼看看天空,然后来到一条小溪旁,坐下。他把挎包往不远处一扔,对其中一只小狗说:“对,把挎包给我拿过来。”小狗衔着挎包送到钟槐跟前。钟槐摸摸小狗的脑袋说:“行!任务执行得不错。”
钟槐从挎包里拿出玉米饼子正准备啃。突然看到远处那个小湖里有几个黑点在动,他再仔细看看,立即用手捂着眼睛,然后转过身,把挎包里的东西全抖出来,然后把挎包套在头上,又转过身朝那边喊:“喂,你们是什么人?快出来,千万别往湖那边游。”
小湖里。姜欣兰会水,正在往湖的那边游。三个姑娘突然听到男人的喊声,吓得蹲下身子只在水中露出个头。钟槐又在喊:“别往那边游!”姜欣兰赶忙转回身,踩着水往回走。
一阵风吹来,姑娘晾在树枝上的衣服被吹下来,被风撒得满山都是。周巧娣喊:“赵姐,你看那人怎么长着这么个脑袋,吓死人了。他是个什么人呀?”赵丽江仔细看了看,笑了说:“那个人头上好像套了个东西。”已游到她们身边的姜欣兰说:“这个男的看来不会是那种流氓。”钟槐仍在喊:“喂……不许游到那边去!听到了没有?”赵丽江喊:“喂,这位同志,你能不能把衣服给我们捡起来,堆在一个地方,然后你再走!”
钟槐又转过身,把挎包从头上拿下来,对两只小狗喊:“小英,小雄,去把那几个姑娘的衣服捡起来,送过去!”
三个姑娘已穿上裤子、内衣。赵丽江又从一只小狗嘴上拿下外衣,说:“这多有意思啊!”然后朝山坡喊:“喂,这位同志过来吧。我们把衣服穿好了。”
钟槐气呼呼地冲下山坡。钟槐问她们:“你们几个是哪个单位的?跑到边境线上来干什么?”赵丽江说:“我们是边境农场业余演出队的,是到这儿来执行演出任务的。”钟槐说:“你们演出队跑到这儿来执行什么任务。你们知道不知道,刚才你们差点闯下大祸。”姜欣兰说:“怎么啦?”钟槐说:“这个湖是边境湖,湖从中间分开,湖的这边是我们的,湖的那边就是人家的了。你差点就出国了,成了叛国分子了!”姜欣兰伸了伸舌头,说:“这么严重吗?”钟槐说:“你要游过去,挨了枪子儿那也是白挨!你们都快离开这儿,往回走吧!”赵丽江说:“同志,你是干什么的?”钟槐没好气地说:“放羊的!你们赶快走!”
夕阳西下。钟槐打开羊圈,把羊群赶进圈里。钟槐关上圈门,羊只看着他,对他咩咩地叫着,好像同他道晚安。钟槐朝它们笑笑。
钟槐走到院门口。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而院子里传出了人的说话声。钟槐赶忙走进院子,刚好同赵丽江打了个照面。赵丽江高兴地说:“嗨!是你呀。那你就是这儿的站长钟槐同志了?”钟槐说:“对。”赵丽江说:“那你怎么说你是放羊的呀?”钟槐说:“是呀!我是一面放羊一面巡逻,一面巡逻也一面放羊,不对吗?”赵丽江笑着说:“钟槐同志,说得好!”
钟槐在降国旗,赵丽江他们五人庄重地围成一圈看着降旗。钟槐把国旗捧回房里。赵丽江看着这一切,感到特别的新奇和崇高。而这位高大英俊的边防站站长更让她感到敬服与爱慕。她想起了在湖边,他把挎包套在头上的那一幕,她笑了。
赵丽江像记者采访似的问钟槐:“钟槐同志,就你一个人坚守在这儿吗?”钟槐腼腆地说:“对。”赵丽江说:“你不害怕吗?”钟槐说:“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好害怕的。”赵丽江说:“那你不感到孤单寂寞吗?”钟槐说:“这份工作就是这个样,谁来,都得这么过。既然我摊上了,那我就得坚持着。”赵丽江说:“钟槐同志。那你每天都是怎么工作生活的呢?”钟槐说:“早上起来升国旗。然后骑上我的小毛驴,赶着羊群一面放牧一面巡逻边境线。走到我看管的那一头就到中午了。就是离你们洗澡的那个湖前面点。然后吃点干粮,休息一会儿,再往回走,到家太阳就要下山了。你瞧,就这时候,我才回来。”赵丽江说:“天天这样吗?”钟槐说:“对,天天这样。无论刮风下雨,都是这样。”赵丽江说:“钟槐同志,你很伟大,我们要好好向你学习。”钟槐脸红着摇着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赵丽江说:“钟槐同志,我们是农场业余演出队的一个演出小组,我是组长,叫赵丽江。我们根据高团长的指示,来为你演出节目。”钟槐不好意思地说:“欢迎,欢迎。今天中午我是不是对你们太凶了一点?”姜欣兰说:“哪里!你要不凶,我就成了叛国贼了!”大家笑。钟槐对赵丽江、姜欣兰说:“你们是去年来的上海知青吧?”赵丽江说:“对,还有王勇同志也是上海知青。”钟槐说:“你们才真是了不起呢!”王勇说:“不,赵丽江说了,我们要向你学习!”
黄昏时分,晚霞映红天空。钟槐坐在一个树墩子上。赵丽江等五人站在他对面为他表演节目。
王勇拉着手风琴。赵丽江在独唱。唱得很深情:
手心里捧一把热土,紧紧贴在心窝窝/丰茂的草原上我赶着羊儿在放牧,奔腾的界河这边是我的祖国/我要歌唱这里的一草和一木,把心里的话儿跟你说/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我们为你守护,我们愿你富饶/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
赵丽江唱这歌时,用敬慕的眼神看着钟槐。歌曲也激荡着钟槐的心。
第二天清晨,钟槐和赵丽江等人在边防站院子里一起庄严地升起了国旗。赵丽江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泪花,她不时地看着钟槐那张英俊而憨厚的脸。
演员们坐上了院外的牛车,钟槐与赵丽江握手。钟槐说:“欢迎你们再来!”赵丽江说:“我们会的!”
钟槐打开羊圈,赶出羊群,朝与赵丽江相反的方向的边境线走去。杨刚赶牛车朝山坡下走去。钟槐与赵丽江他们挥手告别。赵丽江突然激动地从牛车上站起来喊:“钟槐同志,你要多保重!”钟槐回过头来朝她笑着点点头。
在边境农场业余演出队的女生集体宿舍里,赵丽江躺在床上,双手托着后脑勺,在想着心事,脸色时而激动,时而庄重,时而又露出甜美羞赧的微笑。
坐在她对面的女演员姜欣兰发现后说:“赵丽江,你在想些什么呢?”赵丽江说:“我在想一件很崇高的事。”姜欣兰说:“什么事?”赵丽江说:“现在不能告诉你。”姜欣兰说:“你真不够朋友,我把心里的什么秘密都告诉你,可你干吗不告诉我?”赵丽江说:“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还不行,因为这事关系到我整个人生的重大决定。”姜欣兰说:“这么大的事,那你就更应该告诉我了。让我也给你参谋参谋么。”赵丽江说:“姜欣兰,你想过没有,人活在世上,不应该平平庸庸地活,要活得崇高活得伟大。”姜欣兰说:“那怎么活才崇高才伟大呢?”赵丽江说:“我觉得边防站那个钟槐就活得挺崇高挺伟大的。”姜欣兰说:“为什么?”赵丽江说:“因为他活得无私!我们从上海支边来到新疆不就是怀着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崇高理想来的吗?我们觉得我们这也是一种无私!”说到这,赵丽江从床上起来,穿衣服。
赵丽江走进了高占斌的办公室。赵丽江神色庄严地说:“高团长,我有个请求。”高占斌说:“请说。”赵丽江说:“我听说,三个边境站上,原先都是单身男同志,现在一位把自己的妻子从口里接来了,另一位最近经组织介绍也结婚了,只有钟槐同志还是单身一人。”高占斌说:“是这么个情况,那你的请求是什么?”赵丽江说:“我想……我想去他那儿。协助他一起完成守边巡逻的光荣任务。”高占斌说:“你了解他吗?”赵丽江说:“他已经用他的行动使我对他崇敬和了解了。”高占斌说:“你是要让我给你们牵牵线?”赵丽江说:“不是,我只要你批准我去就行了。我自己一个人去,用不着人送。到那儿,我会努力去同他相处好的!请你批准吧!我恳求你!”高占斌笑说:“如果这样,我再不批准,那不太打击你的上进心了吗?行,我批准!”
早晨,霞光万道。赵丽江背着行李往边境线上走。赵丽江站着歇了口气,看着辽阔的草原与绵延的山峦。她脸上充满了自信与激动。太阳正在慢慢西下,赵丽江来到一条小溪边,从背包里拿出干粮,用瓷缸舀了缸溪水。然后坐在草地上歇脚,吃着干粮,她已经走得很累了。
西下的太阳已经快接近群山的山顶。赵丽江走到边防站的院子。赵丽江走进房子,房子里有些乱。她把行李包放到钟槐的床上。想了想,开始打扫卫生,接着找到面粉、清油和一些干瘪了的蔬菜,动手做饭。她觉得自己已经是这儿的女主人了。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与幸福。
夕阳染红了天际。钟槐骑着小毛驴,赶着羊群向边防站走来。钟槐远远看到屋子的烟囱在冒烟,他感到吃惊。钟槐从小毛驴上跳下来,奔向院子。羊群和毛驴跟着他一起奔。
钟槐跑进院子,冲开门,看到赵丽江正在炒菜,钟槐一下傻愣住了。钟槐说:“你……赵丽江同志,你怎么来了?”赵丽江说:“高团长把我分配到这儿来工作了。”钟槐说:“啊?!……”钟槐愣住了,眼睛也直了。
钟槐仰望着满天晚霞,庄重地把国旗收下。赵丽江也庄重地站在他身边。收完国旗。钟槐问赵丽江:“你来这儿干什么?”赵丽江说:“我不是说了么,高团长让我到这儿来工作,当你的助手,当你的兵!”钟槐不再说什么,捧着国旗回到房间里。两人坐在木墩上吃饭。天已黑透下来。钟槐吃着饭,看着赵丽江,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赵丽江却显得自然而大方。赵丽江说:“我做的饭好吃吗?”钟槐点点头。赵丽江说:“我们家也是苦出身,所以我从小就帮着我妈妈做家务。你瞧瞧房子,收拾得还干净吧?”钟槐又憨愣愣地点点头。赵丽江嗤地一笑说:“钟槐同志,你怎么啦?”钟槐说:“你歌唱得好。”赵丽江:“是吗?”钟槐说:“那句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唱到我心里去了。”赵丽江说:“那今后我天天给你唱。”钟槐涨红着脸说:“明天你回去吧。”赵丽江吃惊地问:“干吗?”钟槐说:“我不收女兵!”赵丽江说:“为什么?”钟槐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收!你明天就回!”赵丽江说:“不!我决不回,因为我是带着崇高的理想才从上海到新疆来的,所以我决定要与你共同生活,组成家庭!”
马灯的火焰在闪动。钟槐与赵丽江面对面坐着,神情严肃。钟槐在卷莫合烟,显然他刚学会抽烟,因此卷莫合烟还卷得很笨拙。
赵丽江说:“钟槐同志,你认为我配不上你是吗?”钟槐说:“不是。是因为……”赵丽江说:“因为什么?”钟槐点着莫合烟,抽了两口,他还不适应莫合烟那火辣的味道,咳了两下。钟槐说:“因为没感情。”赵丽江说:“钟槐同志,我不是由于感情才来找你的。我是为理想来找你的。我认为,我与你结合,是一种理想的结合,那是一种崇高的结合,那是比感情更高尚的结合。我们一起放牧巡边,我们共同守着这边防站,我们双双在为国出力作贡献,这样的结合难道不更伟大更有意义吗?”钟槐说:“赵丽江,不行。你再说也不行!”赵丽江说:“为啥?”钟槐说:“因为我不能对不起人!”赵丽江说:“你有爱人了?”钟槐诚实地说:“还说不上是爱人。但我答应她了,只要她不结婚,我就永远等她,永远不娶。你不能让我做对不起人的事!”
赵丽江看着钟槐,眼里充满了对钟槐的敬意,同时也流出了深深的爱慕。但心里却感到酸酸的。赵丽江说:“我既然来了,我决不走!今晚我怎么睡?”钟槐说:“你就在屋里睡!”赵丽江说:“那你呢?”钟槐说:“屋外!”赵丽江说:“今天我们在火墙中间拉上个床单,把房子隔开。明天再收拾出一间屋子,好吗?”钟槐说:“不用!你明天就走!”赵丽江说:“我说了,我不会走的!”
深夜,大风吹着草地在哗啦啦地响。钟槐披着件大衣站在门口。棉大衣不时被大风掀开。月亮四周乌云在翻滚着。风越来越大。赵丽江在屋里听着呼叫着的风声,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着。她忍不住了,打开门,大风灌进屋里。赵丽江说:“钟槐同志,请你进屋吧。”钟槐说:“天一亮你就回去,我才进屋。”赵丽江说:“既然我来了,我决不走。”钟槐说:“那我就天天晚上站在屋外过!”
风依然在呼啸。赵丽江斜倚在床上,她心里充满了不安与不忍。由于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她在疲乏中,昏昏地睡去。等她再睁开眼,一丝晨曦已透进屋里。她翻身下床,开门冲出屋外。钟槐已经不在了。她又奔出院子。
远远的青翠的山坡上,可以看到钟槐赶着羊群的身影。而院子里的旗杆上鲜红的国旗在飘动。赵丽江喊:“钟槐……”只有山的回声,没有钟槐的回话。赵丽江心疼地泪水滚滚:“钟槐……”
夜里,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然后大雨瓢泼。钟槐站在屋外,裹紧棉大衣,他全身都已湿透。屋里,赵丽江内心被矛盾的心理煎熬着,但她终于打开门。赵丽江说:“钟槐,你进屋吧。”钟槐说:“你答应我,明天回去。”赵丽江泪流满面说:“我……我答应。”
钟槐进屋。
钟槐内疚地说:“赵丽江,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让我去做对不起别人事的人。”赵丽江无言以对。
清晨。青草上挂满了闪光的雨珠。赵丽江背上行李与钟槐告别。钟槐说:“你要走好。”赵丽江点点头。赵丽江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冲向钟槐,一把抱住钟槐。赵丽江说:“钟槐,从昨天开始,我真正地爱上你了。感情的分量也是好重好重的啊!”钟槐说:“我知道了。你回吧,顺着那山坡走,会近些。”赵丽江说:“钟槐,我也会等着你,你千万别忘了我……”
赵丽江挥手同钟槐告别,大步走下山坡。
钟槐赶着羊群,不时回过头来,看着远去的赵丽江,一直看到她消失在一片翠绿之中。
◇ 逃荒的女人
团部林带中的小道。刘月季赶着毛驴车从加工厂拉回面粉往机关食堂走。一位穿得很单薄的三十几岁但长得很清秀的妇女冷得缩在路边的林带里。由于饥饿,她的脸色也显得很苍白,嘴唇发紫。她叫向彩菊。当她看到刘月季,忙从林带里走出来。向彩菊说:“大姐,求你帮帮忙,给我一口吃的,我已经快有三天没吃东西了。”刘月季把向彩菊带回办公室。向彩菊狼吞虎咽地啃着菜团子,喝着白菜汤。刘月季问:“你从哪儿来?”向彩菊说:“安徽。”刘月季问:“来我们这儿找人?”向彩菊点点头但突然想起什么忙又否认说:“不,我们老家闹饥荒,我逃荒逃到这儿来的。”
刘月季同情地叹了口气,问:“那你以后准备咋办?”向彩菊说:“我也不知道,但老家我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大姐,你帮帮忙,为我在这儿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吧?”刘月季说:“你先吃饭吧,吃了再说。不够,我再给你去拿。”向彩菊说:“不不,够了。大姐,我知道,我这是在吃你的定粮。”刘月季慈祥地一笑说:“如果省下一口粮食,能让饥饿中的人吃上一口饭,那我情愿少吃几口饭。”向彩菊感激地点点头说:“大姐,我要感谢老天爷让我遇到你这么个好人了。我往后的日子,说不定也有靠了。”
……
眨眼间已是深秋。向彩菊正在菜地锄草。郭文云也来到了菜地。他走进菜地除草。看看向彩菊。向彩菊看出郭文云是个当官的,因此有些恐慌。郭文云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啊?怎么在这里干活?”向彩菊说:“是刘月季大姐派我来这儿干活的。”郭文云问:“她是你什么人哪?”向彩菊局促地不知怎么回答。这时,刘月季也提着锄头来到地里,接上话茬。刘月季说:“政委,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家乡闹灾了,特地来投奔我的。”郭文云问:“噢。那她想长期在咱们农场呆呢还是只住一阵子?”刘月季说:“她是想长期在我这儿呆。”郭文云问:“想在这儿参加工作?”向彩菊大着胆子说:“是。”郭文云问:“在老家是干什么的呀?”向彩菊说:“养蚕,也种地。”郭文云说:“我们这儿的活儿可重啊。”向彩菊说:“再重的活儿我也能干。”郭文云说:“可你长得不像个农村妇女啊。”刘月季说:“政委,瞧你说的。农村妇女就没长得细皮嫩肉的啦?”郭文云一笑说:“月季大姐,那就让她留下吧。”刘月季说:“那好啊!向彩菊,快谢谢政委!”向彩菊说:“谢谢政委。”郭文云说:“不用谢,我们这儿正缺劳力呢。你们愿意来,只要能干活,我们就收。”刘月季说:“政委,那你就给劳资科打声招呼。具体手续我去办。”郭文云说:“行。”刘月季一笑说:“政委,我听说这几天你正在写检查。”郭文云说:“就为那私自动用粮食的事。要不是老钟为我担了责任,上面要把我这个政委都撸了呢。”刘月季说:“匡民该这样做!害怕担责任,那就别当领导!”郭文云说:“话虽这么说,但我这检查还得写呀!不过细想起来,我这错犯得值,全团十天大突击,霜前花全收回来了。比起来,我写这么个检查算得了什么!”刘月季听后会意地笑笑说:“我是个农村妇女,不懂个啥,但细想想,这账就该这么算。”
开早饭的钟声从伙房那边传来。郭文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月季大姐,开早饭了。”刘月季说:“政委,你先去吃吧,我和彩菊得把这垄地锄掉。”郭文云收起锄头说:“那我先走了。吃罢早饭我还得去棉花地看看。”郭文云走出菜地,把锄头夹在后座上,对刘月季一笑,对向彩菊点点头,骑上车子走了。向彩菊说:“月季大姐,政委不是这儿最大的官吗?”刘月季说:“是,怎么啦?”向彩菊说:“但他看上去没啥架子。”刘月季一笑说:“哪里,架子大起来也吓死人。不过人倒绝对是个好人。”
向彩菊埋头在菜地锄草。郭文云又骑着自行车过来了。郭文云提着锄头走进菜地。向彩菊抬起头一笑,说:“政委,你来啦?”郭文云说:“月季大姐昨天陪你去劳资科没?”向彩菊说:“去了。劳资科的人说,要过上几天才能安排我工作。政委,谢谢你。”郭文云说:“这有啥好谢的。我不是说了,我们农场正缺少劳动力呢。每年都要派车到口内去招劳力。你们自己能来,叫自动支边。欢迎还来不及呢。”向彩菊说:“政委,你每天都来干活?”郭文云说:“我从小就是干农活干惯的人。只要能抽出空,就来菜地干一会儿活,好舒舒筋骨。你叫什么名字?”向彩菊说:“向彩菊。”郭文云说:“老家还有人吗?”向彩菊摇摇头说:“有过一个妹妹,但九年前……死了。”郭文云同情地叹了口气说:“你三十好几了吧?”向彩菊说:“三十六了。”郭文云说:“那丈夫呢?”向彩菊说:“我是童养媳。可还没成亲,丈夫就被拉壮丁拉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说是被打死了。我们老家规矩大,不管成亲没成亲,反正我是有过丈夫的人。所以没人肯再娶我……”郭文云说:“这算什么规矩!太封建了!”
第二天,郭文云又骑着自行车,来到菜地,同向彩菊一起锄草。又一个早晨,两人说说笑笑。刘月季扛着锄头也来到菜地。看到他俩说笑的情景,若有所思。
◇ 两个女人
孟苇婷在吃晚饭,但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下碗,把菜碟子推开了。邢阿姨说:“孟股长,你怎么又吃这么一点点?”孟苇婷说:“我吃不下。”邢阿姨说:“去医院看看吧?”孟苇婷说:“去医院看过了,也查不出啥病来。”邢阿姨说:“钟副师长又下去检查工作去了,又得好几天回不来。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孟苇婷说:“我没事,你吃吧。”
夜深了,孟苇婷坐在床上打毛衣。她感到很疲倦,哈欠连连,人也感到很不适。但她看看毛衣快完工了,于是咬咬牙,坚持把毛衣打完。
第二天,孟苇婷来到农校宿舍。孟苇婷把毛衣放在钟杨的床上。钟杨却拿起来,还给孟苇婷。钟杨说:“孟阿姨,你还是拿回去吧。这毛衣我不能穿!”孟苇婷问:“为什么?”钟杨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不能穿。”孟苇婷说:“怕你娘说?”钟杨说:“不,我娘不会说,我是怕我哥知道了要训我。”孟苇婷说:“钟杨,我知道,你和你哥对我有看法。但你们知道吗?其实在这世上,最最恨我的,应该是你娘。因为我,你爹才离开你娘的,而且我知道,你娘非常爱你的爹。但你娘不但宽恕了我和你爹的婚姻,而且还时时主动来照顾我。有些恐怕连我的亲戚都做不到的事,你娘都为我做了。我知道我自己娇气、自私,但你娘为我做出了榜样。我关照你们,是为了报答你娘对我的宽容。钟杨,毛衣你穿上,这样我的心里才感到踏实点。你给我一个能报答你娘的机会,行吗?”孟苇婷含泪祈求地看着钟杨。钟杨感动了,说:“孟阿姨,好吧,我穿!我现在也慢慢地理解你了,你也挺不容易的。就因为爱我爹,得承受那么多的责难。我这就穿!”
孟苇婷听了这话,鼻子发酸。钟杨穿上毛衣很合身。孟苇婷抹了一下泪,笑得很舒展了。钟杨送孟苇婷出门。钟杨说:“孟阿姨,谢谢你。”孟苇婷眼一黑,差点摔倒。钟杨忙扶住她说:“孟阿姨,你怎么啦?”孟苇婷说:“没什么,有点头晕,现在没事了,你回吧。”钟杨说:“孟阿姨,你脸色不太好。千万要注意身体噢,好,再见。”钟杨望着孟苇婷走远,眼中流露出同情与感激。
刘月季背着一个包袱,走进钟匡民家。保姆为她开的门。孟苇婷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孟苇婷撑起身子说:“月季大姐,你来啦。”刘月季说:“苇婷妹子,你怎么啦?”孟苇婷说:“身子不大舒服。”刘月季说:“病了?去医院看过没有?”孟苇婷说:“去看过几次了,只是没力气,也吃不下东西。医生也说不上病因来。”刘月季说:“那上乌鲁木齐的大医院去看呀。”孟苇婷说:“我是这么想,但匡民忙得抽不出一点空余的时间。”刘月季说:“那我请几天假,陪你去。”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背着包袱是要出远门。”刘月季说:“我想到边境农场去。”孟苇婷说:“怎么啦?”刘月季说:“匡民把钟槐弄到一个离团部有五六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站上当站长,就他一个人,我咋放心得下。我得陪我儿子去!”孟苇婷说:“我听匡民说了,我也抱怨他。可他说,我这个当领导的,不让儿子带这个头,谁来带这个头!”刘月季说:“什么苦差事他都让儿子带头。钟槐不是他带大的,他当然不心疼!可我心疼啊!”孟苇婷说:“月季大姐,可你这一走,钟杨、钟柳他们咋办呢?如果我身体好,我可以关照,受点累也没啥,可我现在这……身体。”
孟苇婷眼泪汪汪的。刘月季也不知怎么办好,感到为难。刘月季想了想,很果断地说:“苇婷妹子,我这事先搁一搁吧。我回去一趟,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乌鲁木齐看病去。匡民这个人,除了他的工作外,啥事他都不管!”孟苇婷说:“月季大姐!……”
公路上,刘月季搂着孟苇婷坐在长途公共汽车里。孟苇婷说:“月季大姐,我真后悔。”刘月季说:“后悔什么?”孟苇婷说:“我不该在你和匡民中间插一杠子,拆散了你们俩。”刘月季说:“苇婷妹子,这话你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自责了,我和匡民从结婚那天起就是散的。现在我们这样,反而更好。没有感情的婚姻真怕人。当然,开始时我也伤心,我也恨你。但后来我想通了。我硬要扯着匡民,他痛苦,我也痛苦,我何必要让两个人都这么痛苦一辈子呢?所以苇婷妹子,你千万别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缘哪!”孟苇婷又感动又伤感,说:“月季大姐,我怕我大概活不长……”刘月季宽慰地说:“你还年轻,不会有事的。”
她们来到了乌鲁木齐的一家医院。孟苇婷被推进手术室。刘月季焦灼地在手术室的门前等。
孟苇婷被推出手术室。医生满意地朝刘月季点点头。医院的病房里。孟苇婷眼泪汪汪地看着刘月季说:“月季大姐,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了。”刘月季说:“苇婷妹妹,那你就好好在这儿调养。”孟苇婷说:“月季大姐,太辛苦你了。”刘月季说:“说不上辛苦,只要你能把身子养好,我也放心了。你也别太怨匡民了。他是副师长,又当着边境农场管理局的局长,事儿太多。我在电话里已经说他了,他也很后悔。”孟苇婷含泪点点头。刘月季在邮局的长途电话亭给钟匡民打长途电话。刘月季气呼呼地说:“医生说,苇婷的病再拖上几天那就没法治了!匡民,你当爹不像个爹,当丈夫不像个丈夫!”钟匡民满面愧色。
晚上,在钟匡民家里,除孟苇婷外,钟匡民、刘月季、钟杨、钟柳、钟桃、孟少凡围在一个桌上吃饭。钟匡民问刘月季说:“苇婷的病真的没事了?”刘月季说:“医生说没事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但这病有可能复发,再复发就难治了。匡民,你不能只管自己的工作,也得关照关照孟苇婷呀!”钟匡民内疚地说:“我知道了。”孟少凡忍不住地说:“姑父,我觉得你特别地自私!从来不管我姑姑!姑姑才会得这样的病的。”
这一天,钟匡民来到医院,走进孟苇婷医院的病房。孟苇婷已穿着好,准备出院。孟苇婷看到钟匡民走进病房,感到有些吃惊说:“咦,你怎么来啦?”钟匡民说:“你不是打电话给小秦,说你今天要出院吗?所以我特地赶来接你。”孟苇婷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突然感到心酸,苦笑一下说:“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会特地来接我。大概是到这里来开什么会,顺便来接我的吧。”钟匡民有些愧疚地说:“没什么会,真的是特地来接你的。而且坐的是长途公共汽车。”他们一齐走到长途汽车站,上了汽车。
拥挤的长途公共汽车上,钟匡民和孟苇婷挤坐在一起。孟苇婷说:“是月季大姐说你了吧?”钟匡民说:“是。我对你关心得太少了。所以我今天怎么也得抽空接你出院。”孟苇婷眼泪汪汪地说:“其实只要你心到就行了,用不着亲自来的,你工作太忙了,这我知道。”钟匡民说:“啥叫心到?人到了心才真正到了。”孟苇婷感动地说:“匡民……”钟匡民说:“忙,是忙啊!我们从事的事业让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啊。但再忙,夫妻之情总还该要吧?”
◇ 政委的婚事
夜深了,刘月季的住房里,刘月季与向彩菊在谈话。刘月季说:“彩菊妹子,你要信得过我月季大姐,你把你的身世老老实实告诉大姐好吗?”向彩菊看着刘月季那双真诚和善的眼睛,点点头。刘月季说:“你一定是到这儿来找人的吧?”向彩菊说:“是。”刘月季说:“找谁?”向彩菊说:“程世昌。程世昌的女人是我的妹妹。”刘月季说:“那你为啥早不说?”向彩菊说:“我听别人说,他犯了错误,被下放劳动了,我就害怕了。我父亲是个大烟鬼,把家产抽光了,就把我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我妹妹福气好,被我姑姑领走了,后来嫁给了程世昌,可没想到……”向彩菊说着,泪流满面。刘月季同情地为她绞了把毛巾,递给她。刘月季说:“程世昌是不是因为犯错误才下放劳动的,我问过政委,政委也不肯跟我明说,只说是干部下放参加劳动,是上面的政策,以后还是要用的。现在不已经调到水库工作去了?”向彩菊说:“我妹夫出身不好,家里成分高,社会关系也蛮复杂的,我就怕他又犯了什么政治上的错误,所以……”刘月季说:“向彩菊,今天我来问你情况,就是我发现郭政委对你有好感。所以我得了解你。”向彩菊说:“月季大姐……我怕。”刘月季说:“你怕什么?”向彩菊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怕。”刘月季说:“只要做人坐得正站得直,有什么好怕的!”
清晨,郭文云骑着自行车来到菜地。但菜地空荡荡的。向彩菊不在。而菜地里的草,也似乎都除尽了。郭文云望着菜地,心中充满了惆怅。他慢悠悠地回到小餐厅里。
郭文云在吃早餐。他问端馍上来的张班长:“月季大姐呢?”张班长说:“请了几天假,说是陪孟苇婷去乌鲁木齐看病。”郭文云说:“噢。”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那个向彩菊呢?”张班长说:“劳资科已经安排她工作了。”郭文云说:“安排到哪儿了?”张班长说:“学校菜地。郭政委,你找她有事?”郭文云说:“随便问问。就这样吧。”
郭文云吃着饭,想着心事,然后摇摇头,很失望地长叹一口气。
学校菜地里,工间休息时,向彩菊同一位中年妇女在聊天。
向彩菊说:“这么说来,郭政委到现在也没结婚。”中年妇女说:“刘玉兰姑娘的事刚过去不久,他跟谁结婚去!要说起来郭政委也太那个了,四十出头了,又是个团政委,革命了大半辈子,却连个老婆都娶不上。”向彩菊说:“郭政委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中年妇女说:“男人么,娶老婆总想娶个年轻漂亮点的。何况像郭政委这样有地位,工资又高的人。要是我是刘玉兰,我就嫁给郭政委。开始时可能没感情,但时间一长感情就会有的。感情也是要培养的么。”向彩菊很同情地叹了口气说:“郭政委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待人蛮和气的。”中年妇女说:“但发起脾气来,那也吓死人。不过人倒真是个好人。”向彩菊沉思着又叹了口气,并且摇了摇头。中年妇女说:“怎么了?”向彩菊说:“没什么……”
清晨,团机关食堂菜地。刘月季在菜地摘菜。郭文云也骑着车子过来了。郭文云走进菜地说:“月季大姐,摘菜啊。”刘月季说:“我走了几天,想不到菜地里的草除得这么干净。政委,这全是你的功劳。”郭文云说:“这怎么是我的功劳。是你月季大姐用了一个很能干的人。”刘月季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政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向彩菊有意思了?”郭文云抓了两下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月季大姐我也不瞒你,有这么个意思。”
郭文云帮刘月季摘完菜,抽着烟坐在田埂上与刘月季聊天。刘月季说:“这事要搁在两年前就好了。”郭文云问:“月季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她当过童养媳,但没有成亲。就是成过亲,那也没啥么。”刘月季说:“政委,既然你提出了这件事,我也得老实告诉你。她合适不合适,你得考虑好。”郭文云说:“怎么啦?她政治上有问题?”刘月季说:“她本人政治上没问题。但她是程世昌死去的太太的姐姐。你不是说程世昌这家伙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而且思想上也有问题吗?你还把人家下放劳动了。”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这话说得有点让我下不了台了。让程世昌下放劳动,那是组织上定的,又不是我郭文云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刘月季说:“要是钟匡民在这个团当家,程世昌恐怕就下放不了。现在正是匡民把他调到水库工地工作去的。政委,世上有不少报应的事,我知道你是不信,但我信!真的,向彩菊是个多好的女人啊,又聪明,又漂亮,又贤惠,又能干。哪个男人摊上她,那真是享福了!”郭文云说:“月季大姐……”
早餐的钟声从伙房那边传过来。
刘月季说:“吃饭去吧。政委,这事你要自己考虑周全。真要我帮忙,我会尽力的。”郭文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刘月季赶着毛驴车来到学校菜地。向彩菊正在菜地干活,看到刘月季忙迎了上去。向彩菊说:“月季大姐,你咋来啦?”刘月季说:“我上加工厂去,拉面粉、清油,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林带边,刘月季与向彩菊坐在埂子上说话。刘月季说:“彩菊,郭政委可能对你有点意思,你感觉到了没有?”向彩菊点点头。刘月季说:“你咋个想?”向彩菊说:“月季大姐,我说了,我害怕。”刘月季说:“为啥?”向彩菊说:“他那么大的官,我呢?我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月季大姐,我配不上他的。”刘月季说:“配得上配不上暂不说,我只问你对他是啥感觉?”向彩菊说:“我觉得他蛮平易近人的。而且,我也很同情他。我听说,他从口里接了个姑娘,开始姑娘同意了,后来又变卦了。但他没有强求那姑娘,还为那姑娘安排了工作,他是个好人。”刘月季说:“行了,我心里清楚了。我得去拉面粉了,你去忙吧。”
第二天早晨,早霞映红了天际,雪山顶上也闪着霞光。郭文云已早早地赶到菜地摘菜,不时地看着路上。终于,刘月季在林带边出现了。郭文云舒了口气。
刘月季走进菜地,看郭文云已摘了一大堆菜。刘月季说:“政委,你很早就过来了吧?”郭文云似乎让人看透了自己心中的秘密,不好意思地笑笑。刘月季说:“这些菜就够伙房用一天的了。”郭文云说:“月季大姐,我猜你准去找过向彩菊了。”刘月季一笑说:“你咋知道?”郭文云说:“因为你是个热心人,我的事你不会不管。”刘月季说:“我先问你,你到底是个啥态度?”郭文云说:“我只有知道她的态度,才能决定我的态度。”刘月季说:“你只要不计较她的那些个社会关系,我看她是愿意的。”郭文云松了口气,笑得灿烂,然后点上支烟说:“月季大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向彩菊跟刘玉兰不一样,我是想跟刘玉兰结婚,因为我该有个女人成个家了,但我对她说不上感情。所以她变卦后,我很生气,但只是生气,并不感到有多痛苦,而且年龄也实在是相差太大,生气是因为她弄得我很丢脸。所以这事了了之后,我也就不觉得那个啥了,可向彩菊不一样,我觉得我对她有感情了。而且年龄相差也不很大。”刘月季说:“那你愿意了?”郭文云说:“愿意是愿意。但月季大姐你再帮我一个忙。”刘月季说:“又咋啦?”郭文云说:“劝她再等我两年到三年。”刘月季说:“这为啥?你们都不小了。”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是个明白人,你能琢磨出来。我在为我自己,人哪……不说了。”郭文云懊丧地摇摇头说,“你说了,报应啊……月季大姐,这工作你一定要帮我做。”刘月季说:“我明白了,行,这事我帮你去做,而且尽力去做。在这事上你有这个态度,我很高兴,人能做到这点,不容易啊。可惜,你还得熬上两三年。”郭文云说:“这没啥,蚤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年龄已经拖到这份上,再拖两三年怕啥?只要能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就行!”刘月季捂着嘴笑说:“你熬得住?”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也打趣我。在这方面,我可比钟匡民要坚强得多!”
刘月季在林带的埂子上找到了向彩菊。向彩菊说:“郭政委真的这么说的?”刘月季说:“是!”向彩菊说:“那为啥要我再等两三年呢?咱俩这年纪……”刘月季说:“这就是郭政委的为人,因为他觉得有件事他做得有点对不住一个人,啥人,你自己琢磨吧。我想,他是想把这事处理好了,再同你结婚。”向彩菊想了想说:“月季大姐,我心里有数了,那你就告诉郭政委,不要说等两年三年,等五年十年我都等。我向彩菊能嫁给他,那是我的福分!”刘月季高兴地说:“真是有缘千里一线牵哪。那就这样说定了。”向彩菊坚决地点点头。刘月季说:“彩菊,那么我就跟郭政委这么传话了?”
◇ 父子和解
这天饭后,钟匡民回到书房。刘月季为钟匡民泡了杯茶。
刘月季说:“我今天来你这里,是有事要同你理论理论。尤其是钟槐的事!”钟匡民说:“好吧,我们先从钟槐的事说起。当然,你为我所做的那些个事,我真的很感激你。但对待孩子的教育和培养上,我们各自的想法真的很不相同。”刘月季说:“我跟你说过了,孩子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都长大了,他们的前程干吗都该由你来安排?”钟匡民说:“因为我是他们的爹!”刘月季说:“你是在为你自己!”钟匡民说:“在为我自己?”刘月季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领导干部,要做样子给别人看,结果反而苦了孩子!我告诉你,过几天,我把这儿的事料理好了后,我也要上边境农场去。”钟匡民说:“你上边境农场去干吗?”刘月季说:“你把钟槐一个人孤零零地搁在荒原上,我不放心,我得去陪他!”钟匡民说:“月季,你这话说得可没水平啊。一个人在边境线上守站的又不是他一个!”刘月季说:“可他离场部最远!你的心可真狠!我知道,他顶撞你,不肯认你这个爹,你是在报复他。”钟匡民说:“月季,你这话说得越来越不着边了!”刘月季说:“不是我说得不着边!是我说出了实话。怎么,你受不了了!”钟匡民说:“月季,你是领着儿子,女儿来看我了,还是跟我吵架来了?”刘月季说:“你是他们的爹,当然得领他们来看你。但理,我也得跟你认!”钟匡民说:“可报复儿子的事,我钟匡民不会做!我觉得我所做的事是在尽一个当爹的责任!”刘月季说:“当爹不是只有责任,那你当爹的义务呢?你当爹的那份爱孩子的心呢?你给了孩子们多少?”钟匡民无语。
边境线上。一农工赶着辆牛车,车后拴着头小毛驴,来到钟槐的边防站。钟槐从院子里迎了出来。钟槐和农工扛下面粉、清油和一些蔬菜。农工从一个油腻腻的布口袋里掏出一条腊肉。
农工说:“钟槐,这腊肉是高团长老家的人捎来给他的。他没舍得吃,让我捎给你了。这毛驴是你娘让高团长……”钟槐说:“我知道了。”毛驴看着钟槐叫了几声。钟槐激动地搂着毛驴的脖子,亲着毛驴的脸。感动得满眼都是泪。夕阳西下,草坡上羊群叫着汇成一团,钟槐与毛驴在快乐地奔着追着。钟槐在草坡上翻着筋斗,打着滚。
钟槐搂着毛驴的脖子,朝远方叫着:“娘……娘……我好想你啊……”热泪滚滚而下。
羊群叫着朝他拥来。
边境农场。钟匡民在高占斌的办公室里,听高占斌的汇报。高占斌笑着说:“他娘的,他就这样把赵丽江姑娘给挤对走了,你儿子就这么绝。钟副师长,他可不大像你啊!”钟匡民慨叹地说:“像不像,也是我儿子啊!”
钟匡民和高占斌坐着小车来到钟槐的边防站。钟槐已经外出了。钟匡民到屋里屋外看了看。屋子有些乱,显然没有精力来收拾。钟匡民心里很不好受。高占斌看了也叹口气说:“钟副师长,其他两个边防站都是夫妻两个人了。只有钟槐还是孤单单的一个人。我听赵丽江说,有个姑娘在等着钟槐,那个姑娘是谁,你知道吗?”钟匡民无语。他走到院子门口。
钟匡民说:“占斌,你坐车回去吧,我想在这儿住两天。”高占斌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在这儿住两天?”钟匡民说:“用不着。我只想单独跟儿子说说话。你要知道,我和儿子的关系有些紧张。可他毕竟是我儿子啊!我们不能老这样僵下去。这样下去,哪里还是老子和儿子啊!”高占斌会意地笑了笑说:“那好吧。”钟匡民说:“后天上午来接我吧。”
车子开走了。钟匡民站在院子外面。浓绿的山坡,广阔地接连着地平线的草原,一只鹰在蓝天上孤零零地盘旋着。钟匡民突然感到一种被世界所遗弃了的孤单与寂寞。他面色阴沉,眼中充满着内疚,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抽着。并且不时用期待而急切的眼神望着山坡那儿。他盼着钟槐的出现。
太阳西下,成群的蚊子突然像一团团黑球似的向他袭来,他招架不住,只好逃进屋里,把门关紧。
屋子用火墙一隔两间,外间是厨房,里间是卧室。钟匡民又抽完一支烟后,天已近黄昏了。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干等着,该给儿子做顿饭吃。他打开面粉袋看了看,又提起青油瓶瞄了瞄,墙上还挂着条吃了一半的用报纸包着的腊肉。钟匡民开始蹲在炉灶前生火。他从来就没有生过火做过饭,弄得满屋子里浓烟滚滚……
赶着羊群回来的钟槐戴上了防蚊面罩。他又从远处看到烟囱在冒烟,而且院子里也在飘着烟雾。他以为屋子着火了,急急地飞奔而来。
门已被打开,浓烟从屋里冒出来。钟匡民再也熬不住,从屋里逃出来,看到了戴着防蚊罩的钟槐。钟槐吃惊地喊:“爹……”成团的蚊子扑向钟匡民。钟槐把自己的防蚊罩脱下来给钟匡民戴上,自己冲进屋子。朝门外涌出来的烟渐渐地消失了。
夜里,钟匡民和钟槐坐在木墩子上吃饭。屋梁上挂着盏马灯。一只大一点的树墩上搁着一小碟咸菜和几块蒸腊肉。他们喝着玉米糊糊和啃着干硬的玉米饼子。钟槐说:“爹,你吃腊肉吧。这腊肉还是高叔叔捎给我的,平时我也舍不得吃。”钟匡民啃玉米饼,但硬得啃不动。钟槐说:“爹,放在糊糊汤里泡软了再吃吧!”钟匡民说:“饼子都干透了。”钟槐说:“我烤一次饼子,得吃一个星期。中午带它晚上吃它,到晚上就多了碗糊糊,还加一碟咸菜。”钟匡民说:“每天都这样?”钟槐说:“就这条件。有时团里给我送面粉和清油时还能捎些新鲜蔬菜来。但两三个月才来一次。”钟匡民心疼地看着儿子,越来越感到内疚。但却说:“改善生活要靠自己。”钟槐说:“咋个靠法。从早上起床,赶着羊群到这儿的最后一个巡逻点,几十里的路,一天要一个来回,现在夏天还好,天长,到冬天试试,两头都得赶天黑。”钟匡民说:“怎么?泄气了?”钟槐说:“就为给你争个面子,我也不能泄气呀,何况这是公家的事。”钟匡民说:“钟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爹特不像个爹?”钟槐说:“对,没错!”
边防站的屋子里的马灯还闪着幽幽的光。由于床小,钟匡民的身子已发胖,钟槐又是个大个子,两人只好相对躺着说话。钟匡民说:“钟槐,你大概认为爹把你弄在这儿是在报复你?”钟槐说:“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钟匡民沉默一会,抽了口烟说:“也许有吧。”钟槐说:“为啥?”钟匡民说:“因为到现在你也不肯好好认我这个爹。”钟槐说:“可你做的事就不像个爹么。娘有哪点儿不好?你要抛弃我娘。”钟匡民说:“你娘很好,你娘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女人。”钟槐说:“那你为啥不要我娘?”钟匡民说:“可我同你娘没感情。婚姻是需要感情的。你长大了,应该懂!”钟槐说:“我已经长大了,我懂!所以我要问你没感情为啥要生我们!”钟匡民:“……”钟槐说:“我知道,生我,是娘跪着求你的。可生钟杨是你主动的。”钟匡民说:“因为当时我要离开你娘了。……”钟槐说:“反正是你主动的,你主动了,就等于你承认我娘是你的女人了。那你就应该忠于我娘。结果你看上别的女人了,那就是在玩我娘!一想到这点,我就不愿意!”钟匡民又感到很恼怒,但他强压着自己,点上一支烟猛吸了一口,终于下了决心说:“钟槐,我知道,你不会像我,你会是个好男人的。钟槐,爹现在向你认个错吧。爹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爹心里感到自豪。爹再不会有想要打击报复一下你的那种情绪了,那是爹的不对。只是,爹也求你原谅爹的过错,别再这么恨你爹了……”钟槐是吃软不吃硬的说:“爹……其实我知道,不管咋着,你总还是我的爹!……”钟匡民眼泪汪汪的。他被钟槐的话感动了。
钟槐带着一种与爹和解的心情舒了口气,睡着了。钟匡民还是睡不着,带着一种内疚与深情在马灯幽暗的灯光下看着儿子。钟匡民突然感到肚子不舒服,下床,提上马灯要往外走。钟槐惊醒了。钟槐问:“爹,你上哪儿去?”钟匡民说:“想出去方便一下。”钟槐说:“你等一下。”钟匡民说:“咋啦?”钟槐说:“你这样出去,屁股和脸回来就不是你自己的。我去帮你收拾一下。”钟槐提上马灯,戴上防蚊罩出去。
院子外,天上的云隙间闪着金色。钟槐用铁铲铲出一小方空地,往上堆上一小堆干草,把干草点着后,又用水把火扑熄。干草顿时烟雾腾腾。钟槐奔回屋里,把面罩给钟匡民戴上,把马灯递给他说:“你就蹲在烟里去解,蚊子就咬不上了。”钟匡民点点头。他又感到一阵心酸与愧疚。
钟匡民蹲在烟雾中,眼泪汪汪。钟匡民说:“我亏我的儿子了……”
钟匡民到天快亮时才睡着。到晨光刚射进窗口。钟槐毫不犹豫地把钟匡民摇醒。钟槐喊:“爹,起来。”钟匡民说:“咋啦?”钟槐说:“该升国旗了。”
钟槐唱着国歌,庄重地把国旗升起。钟匡民感动得满眼是泪。
太阳高高升起来,荒原上热气在微风中飘曳。钟槐和钟匡民一起赶着羊群牵着小毛驴走在边境线上。两条已经长大了的牧羊狗在羊群的两边奔着叫着。不远处可以看到邻国的瞭望所。钟匡民已走得浑身是汗。由于发福,再加上当官后不是骑马就是坐车,一下走那么长的路,又是上坡又是下坡,他感到累了。
钟槐说:“爹,你骑毛驴吧。”钟匡民说:“用不着。在战争年代,我这两条腿一走就是几百里,现在这点路算个啥!”钟槐说:“可我看你累了。”钟匡民说:“爹顶得住。”两人来到一条小溪边。
钟匡民和钟槐在一条小溪边上吃干粮。钟匡民说:“钟槐,在刘玉兰的事上,爹恐怕真的是误会你了。”钟槐说:“我知道,你以为我是个年轻小伙子,见了漂亮姑娘就会动心的。”钟匡民说:“你没动心?”钟槐说:“当时我是郭伯伯派去接她的,那是郭伯伯的对象,我去动哪门子心啊,我连往这方面想的念头都没有!”钟匡民说:“赵丽江这姑娘我见了,又活泼又开朗又漂亮。”钟槐说:“你不是想把她介绍给我吧?”钟匡民说:“不!从你对她的态度,爹知道在刘玉兰的事上我误会你了。这事你确实没责任。你娘讲得对,这事你、郭文云,还有刘玉兰都没错。”钟槐说:“爹,我好想我娘!”钟匡民说:“是呀,你从小长到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娘。但男子汉,总不能老在娘的眼皮下生活吧?”钟槐说:“这我懂!”钟匡民说:“刘玉兰还在等着你吗?”钟槐自信地说:“她一定在等!爹,做人得有同情心啊!不该强迫人家做人家不愿做的事,尤其是婚姻上的事!”钟匡民点点头感慨地长叹一口气,他望着白皑皑的雪山,沉思着……
第二天清晨。高占斌坐着吉普来接钟匡民。钟匡民同钟槐告别。钟匡民抱住钟槐说:“钟槐,你是我的好儿子,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我真的不配当你爹!”钟槐深情地喊:“爹!……”
两人松开后,又猛地拥在一起,两人的眼泪都滚了下来。院子里,初升的五星红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 “包办婚姻”
钟匡民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钟匡民急匆匆地坐上小车。
太阳初升时,刘月季在菜地摘菜,看到一辆小车停在菜地边上。钟匡民从车上跳了下来。刘月季有些吃惊。钟匡民这么早赶来找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刘月季问:“匡民,出啥事了?你这么早就赶来。”钟匡民笑了笑说:“没出啥事,我昨天刚从边境农场回来。”刘月季说:“怎么,钟槐出事啦?”钟匡民说:“我在他的边防站住了两天。他表现得很好。月季,我到你这里来,想同你商量件事。”刘月季说:“啥事?”钟匡民说:“刘玉兰姑娘还在吗?”刘月季说:“现在分在副业队的大田里干活,前天来看我,脸晒得黑黑的。”钟匡民说:“她对钟槐的态度还没变吧?”刘月季说:“我看只要钟槐不变,她也不会变!这是个好姑娘。”钟匡民说:“那你就陪着她去一趟边境农场,让她去同钟槐完婚吧。顺便你也去看看儿子。钟槐也想你呢。”刘月季说:“你不是说要三年后才能让他们结婚吗?”钟匡民说:“我误会他了。在这件事上他没错,做得也很光明磊落。不过,他确实该有个媳妇了。你去了就知道了。月季,这么些年来,我这个当爹的没疼过他一回,以后我要好好疼他。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刘月季说:“光是我的儿子?”钟匡民说:“我不配当他的爹。……”刘月季高兴地说:“那我现在就去找玉兰。”
刘玉兰正在大田里劳动。刘月季高兴地向她招手。刘月季把刘玉兰拉进林带里,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刘玉兰一把抱住刘月季激动地喊:“娘,这是真的吗?”刘月季说:“这样的事娘会骗你吗?娘告诉过你,世上有些事急不得,你得有耐心等。有些事成功靠的就是耐心。”
刘月季陪着刘玉兰赶到瀚海市汽车站坐上长途公共汽车。钟匡民、孟苇婷在车站上为她们送行。刘玉兰一脸的幸福。长途公共汽车行驶在去边境农场的公路上。刘月季不时地看看刘玉兰,脸上也闪出舒心的微笑。
长途公共汽车停在了场部车站。刘月季和刘玉兰下车。高占斌忙迎了上去。赵丽江也跟在后面。高占斌握着刘月季的手说:“月季大姐,钟副师长打电话来,我就在车站等你了。”刘月季说:“你这么忙,干吗干巴巴地在这儿等我呀!”高占斌说:“那可不一样!月季大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赵丽江。”刘月季握着赵丽江的手说:“哎哟,好俊俏的姑娘啊。”然后转脸问高占斌说:“这位姑娘咋啦?”高占斌说:“赵丽江姑娘的事,钟副师长没跟你说?”刘月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没呀,怎么回事?”高占斌笑了说:“那等会儿我再告诉你。”赵丽江很大方地朝刘月季鞠了一躬说:“大妈,您好!”然后握着刘玉兰的手说:“高团长,这位就是钟槐同志在等着的那位姑娘吧?好漂亮啊!”高占斌问刘月季说:“月季大姐,是吗?”刘月季说:“是。”刘玉兰看着赵丽江问:“你是?”赵丽江说:“我是钟槐同志的崇拜者,也是他的爱慕者。但姑娘,你可比我幸福多啦。”刘玉兰说:“娘,这是咋回事?”高占斌说:“等会儿我告诉你们,你们就知道啦。”
高占斌陪着刘月季、刘玉兰来到食堂吃饭。高占斌向她们讲有关赵丽江的事。
讲完故事,高占斌说:“月季大姐,玉兰姑娘,就这样,钟槐他把她这么挤对走了。”刘玉兰感动得满脸是泪说:“娘,我没看错爱错人!”刘月季欣赏但又抱怨,说:“这孩子,虽说不能答应人家赵丽江姑娘,但也不能这样挤对人家姑娘啊。玉兰我告诉你,以后见了赵丽江姑娘,客气点。可不能给人家使性子!你们姑娘家,心眼有时比针眼还小!”刘玉兰有些酸酸地说:“娘,我才不会呢!”
饭后,高占斌、刘月季、刘玉兰和一位机关干部上了吉普车。翠绿的山坡连绵起伏。高占斌说:“月季大姐,让钟槐去边防站可不是我的主意噢。”刘月季说:“就是你的主意也没错呀,让孩子到艰苦的地方锻炼,对他也有好处呀。古时候,守边关本来就是男人该担的责任。我怨匡民不是因为派钟槐去了边防站,而是他的那个情绪不对。”高占斌说:“不过这次钟副师长在边防站住了两夜,把儿子可心疼坏了。”刘月季说:“当爹的就该有这份心!不疼儿子的爹就不是个爹!”高占斌笑着说:“人心哪,都是肉长的,何况是自己的亲儿子呢。刘玉兰,你去了后,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哦!”刘玉兰说:“只要能同钟槐哥在一起,我啥苦都能吃!”
黄昏时分,山坡上抹着鲜红的晚霞。刘月季看看院子,又走进钟槐的房子看了看,毕竟是个没多少生活经验的单身男子,一切都显得有些凌乱。但钟槐的床铺却整得好好的,锅台也整得好好的。刘月季心疼地含着泪,叹了口气说:“也难为这孩子了,从小就没离开过娘。这个当爹的,心也太狠点了。”刘玉兰说:“娘,从今以后,有我呢!”
夕阳已沉在地平线上。院子和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刘玉兰对刘月季说:“娘,你做饭吧。我在院门口等钟槐哥。”刘月季笑笑说:“为啥?饭该由你做呀。”刘玉兰说:“娘,今晚你做。你也别出来。我要给钟槐哥一个惊喜。我想看看钟槐哥,这两年过去了,他还认不认得出我来。”刘月季笑着说:“这孩子!要知道这样,刚才我该跟高团长一起下山。”刘玉兰撒娇地一笑说:“娘……”
钟槐赶着羊群往回走。两只牧羊犬突然狂叫起来,朝边防站方向冲去。钟槐看到院子的烟囱在冒烟。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也立即跟在牧羊犬后面朝站上奔去。
刘玉兰听到狗叫声,走出院子,她看到钟槐朝这里奔来,也立即奔迎上去喊:“钟槐哥!”两人奔到跟前,都突然急刹住自己的脚步,相互对视着,因为他俩在临离开时,还没有挑明他俩的那种关系。钟槐说:“刘玉兰,你咋来啦?”刘玉兰说:“娘跟我一起来的。”钟槐说:“那我娘呢?”刘玉兰说:“在房里做饭呢。”钟槐撇下刘玉兰朝院子奔去。刘玉兰失望地看着钟槐的背影,她知道在钟槐的心目中,更重的还是他娘。
刘月季正在烧火做饭。钟槐冲进屋子,连哭带喊地叫了声:“娘!……”钟槐一把抱住刘月季,眼泪就滚了下来。钟槐说:“娘,我好想你啊……”刘玉兰出现在门口。刘月季摸着钟槐的脸说:“儿子,让我看看你,瘦了,黑了,但更壮实了。”钟槐说:“娘,你们咋来啦?”刘月季说:“你爹从你这儿回去,就对娘说,带上玉兰姑娘,让我来看看你,然后叫你和玉兰姑娘完婚吧。”钟槐这才又笑着朝刘玉兰点点头,刘玉兰这才冲上去,抱住钟槐说:“钟槐哥……”幸福的泪流了出来。钟槐说:“娘,我恨了这么些年的爹,但爹总还是爹啊!……”
第二天,边防站屋子的门上贴上了红喜字。高占斌领着赵丽江等十几个人兴高采烈地笑着,纷纷走进院子。刘月季、钟槐、高占斌、刘玉兰、赵丽江还有一些机关干部模样的人,围坐在院子的地上,用瓷缸子碰着酒。
赵丽江热情而大方地走上去同钟槐和刘玉兰碰酒,说:“钟槐同志,刘玉兰同志,祝你们幸福!”钟槐点点头。刘玉兰也笑着点头,但却含着些醋意。刘月季却很欣赏地看着赵丽江。笑着。
夜里,钟槐、刘玉兰被人们送进洞房。刘玉兰一把抱住钟槐哭了起来。她感到心酸、激动和幸福,说:“钟槐哥,咱们这是真的吗?”
……
第二天清晨,山花烂漫。钟槐满脸幸福地赶着羊群巡视在边防线上。但他嘴里却哼着赵丽江唱的那首歌:“手心里捧一把热土,紧紧贴在心窝窝,沿着界河我赶着羊儿在放牧,河水的这边是我的祖国,我要歌唱这里的一草和一木,把心里的话儿跟你说,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我们为你守护,我们愿你富饶,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
刘玉兰在院子外的空地上打着土坯,一副能干、泼辣的劲头。院子里又盖起了一间新房子。卧室与伙房分开了。刘玉兰看着她辛劳后的成果,一脸的幸福感。
◇ 玉兰获救
这天清晨。钟槐和刘玉兰升完国旗后,刘玉兰撒娇地说:“钟槐,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钟槐说:“让我呆在家里陪你?”刘玉兰说:“不,我跟你去巡逻。”钟槐说:“不行。”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你跟着去干啥?”刘玉兰说:“我说了,我离不开你么。早晨出去,晚上才能见到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干啥都没劲。带我一起去吧。”钟槐说:“我也说了,你跟我一起去,这个家咋办?我娘对我说过,咱们中国人的习惯,男主外,女主内。你娘没有教你?”刘玉兰说:“教了。但我一分一秒也不想离开你。”钟槐说:“越说越离谱了!好好看着家,守好院。巡逻边防是我们男人的事!”刘玉兰说:“大男子主义!”钟槐说:“该男人干的事就得由男人干!我走了!”
刘玉兰看着钟槐远去。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边境农场,赵丽江带着他们演出组的另四位演员,又坐上了牛车。姜欣兰问:“赵姐,今天去钟槐他们那个边防站?”赵丽江说:“对。时间过得真快呀,离我们第一次去那儿,一眨眼就两年了。现在他们两个人了,可不是一个人了。”姜欣兰说:“赵姐,你这话听上去,咋有点酸酸的?”周巧娣说:“姜欣兰,你干吗爱往人家伤口上抹盐啊!”扬刚喊:“上车!”王勇拉起了手风琴,唱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
刘玉兰在院子里打开鸡宅和鸭舍,把鸡群与鸭群赶向草原。刘玉兰锁上院门,背上装有干粮的挎包和水壶往边境线上走去。
山坡在阳光下,变得金光灿灿。杨刚赶着牛车。车上赵丽江看到在山坡上有个人在走,那人也迎面朝他们走来。赵丽江似乎看出那人是谁了,赶忙跳下车也迎了上去。果然是刘玉兰。赵丽江说:“刘玉兰,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刘玉兰说:“我要去找钟槐。”赵丽江说:“刘玉兰同志,你走错路了。钟槐巡逻的边境线是在那条路上,你走的这路是往回走到农场去的。你这是第一次上边境线吧?”刘玉兰说:“是。”赵丽江说:“那你干吗不跟着钟槐同志一起走呢?”刘玉兰说:“他不让我跟他。”赵丽江说:“那你一个人这么出来多冒险哪。这儿方圆几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的。这样吧,我陪你去找他。我们今天就到你们边防站去演出。”刘玉兰不愿意地说:“你跟我去算哪门子事么。我是从小在大山里长大的,一个人都走过山路。我不怕!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赵丽江笑笑说:“那你千万当心!”
赵丽江他们坐在牛车上。赵丽江看到刘玉兰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赵丽江想了想说:“王勇,跟我下车。”王勇说:“干吗?”赵丽江说:“刘玉兰这么一个人走,真要迷了路怎么办?”
中午,刘玉兰在小溪边坐着吃干粮喝水。突然看到草丛中钻出一只狼来。吓得她背上挎包就逃。狼在后面追。刘玉兰惊慌地叫着,还不时地往后看。但脚下一滑,猛地一个翻身,滑进一个深坑里。坑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草丛。
狼在坑边走了走,见不到人影。也许虽是深秋,但狼并不缺食物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狼在坑边转了转,就走了。
刘玉兰吓得跪在草丛中,发现没有动静了,就想往上爬。但坑的坡很陡,她怎么也爬不上来。于是她大声地喊救命。但她的喊声在山谷间回响,却没有任何其他回音。刘玉兰绝望地哭着喊着,喊着哭着。
正在刘玉兰感到彻底绝望的时候,看到大坑边上突然出现了赵丽江的脸,接着出现了王勇的脸。刘玉兰喜出望外,激动地喊:“赵丽江,救我!”赵丽江一面脱外套一面对王勇说:“王勇,把你的外套也脱下来。”赵丽江把衣服拧在一起,然后放到坑下,刘玉兰抓住衣服,赵丽江和王勇抓着衣服,用力往上拽。但刘玉兰人很沉,赵丽江的那件外套比较单薄,只听嘶啦一声响,刘玉兰又跌回坑里。赵丽江又把那一件半衣服放下去,但太短了,刘玉兰怎么也够不着。赵丽江想了想说:“王勇,抓住我的两只脚。”赵丽江趴到坑边,半个身子弯到坑下。把衣服又放下去,刘玉兰这才又够着了衣服,赵丽江就喊:“王勇,把我人往上拽!”王勇抓住赵丽江的脚踝,拼命往上拽。赵丽江的上身被拖了上来,然后又奔到前面,弯下身把刘玉兰拖了上来。赵丽江站起来,上身衬衣被地上的小草根划破了,可能里面的皮也被划破了,渗出了血。刘玉兰说:“赵丽江,你咋出血了。”赵丽江说:“没事儿,划破了一点皮。”
他们突然听到狗叫声,向前一看,钟槐正赶着羊群在往回走。刘玉兰突然奔上去喊:“钟槐……”钟槐也奔到他们跟前,吃惊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刘玉兰扑进钟槐的怀里说:“钟槐,我差点就没命了……”
钟槐、刘玉兰、赵丽江和王勇赶着羊群一起往回走。钟槐说:“赵丽江,王勇,谢谢你们救了我女人的命。”王勇说:“开始赵组长要陪刘玉兰同志一起去找你,可刘玉兰同志不愿意,就自己一个人走了。可赵组长越想越不放心,刘玉兰同志是第一次一个人走边境线,要真迷路了怎么办?所以就让我和她一起又跟了上去。还好我们跟上去了,要不……”钟槐冲着刘玉兰喊:“你再这样,我把你送回我娘那儿去!在这件事上我娘咋跟你说的?不能使小性子!你瞧见没有?差点把命搭上。女人不能不听男人的话,懂了没有!”赵丽江捂着嘴笑了,说:“钟槐同志,你这话可太大男子主义了。”刘玉兰说:“就是么。你要是带我走,不就没这事了么!”钟槐发急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刘玉兰真要有个啥,还叫我咋活在这世上呀!”赵丽江又捂着嘴笑,眼中却流出了更多的敬爱。钟槐却依然一肚子的气,有意不理刘玉兰。
◇ 边防站的节日
暮色已降临,西边的天空只露出一丝橘红色,院子里却热闹非凡。
哈依卡姆在熬奶茶。赵丽江走上前来说:“哈依卡姆,我来熬吧。”哈依卡姆说:“你也会?”赵丽江笑了笑说:“我们演出队也到牧业点去演出,演出前,我就跟着你们学会了熬奶茶。连烤馕也学会了。”哈依卡姆称赞说:“你这个上海丫子啊,了不起!那我去烤馕了。”赵丽江在一边熬奶茶,刘玉兰也上来帮忙。刘玉兰说:“赵丽江,你是属啥的?”赵丽江说:“属兔的。”刘玉兰说:“你是几月生的?”赵丽江说:“六月。”刘玉兰说:“那你比我还大一个月,我就叫你丽江姐吧。丽江姐,谢谢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我不该给你使小性子。”赵丽江说:“不说这事了。既然你叫我姐了,那今天我做了件一个姐该做的事。以后我也会像个姐的,你完全可以放心。”刘玉兰说:“钟槐还在生我的气呢。”
赵丽江说:“那你比我还大一个月,我就叫你丽江姐吧。丽江姐,谢谢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我不该给你使小性子。”赵丽江说:“不说这事了。既然你叫我姐了,那今天我做了件一个姐该做的事。以后我也会像个姐的,你完全可以放心。”刘玉兰说:“钟槐还在生我的气呢。”
哈依卡姆正在烤馕。木萨汉正在教钟槐宰羊,剥羊皮。木萨汉:“羊皮上嘛,不能沾上血,也不能沾上泥。”钟槐接过木萨汉手上的小刀,用刀尖细细地剥着羊皮。钟槐学得很到位。木萨汉在一边赞赏地点着头。木萨汉:“这样么,羊身上干干净净的,不用洗就可以煮着吃。”钟槐:“木萨汉大哥,谢谢你们。”木萨汉:“不说谢的话。我们经常路过这里,我就可以在你们这儿吃上手抓肉和吃上馕了嘛。”
扬刚他们已经在院门外架起了篝火。
赵丽江舀了碗奶茶给刘玉兰。刘玉兰喝了一口。赵丽江问:“怎么样?”刘玉兰笑着点点头说:“很香!”赵丽江说:“那我现在就教你怎么熬奶茶。”
赵丽江又舀了两碗奶茶,走到钟槐与木萨汉跟前说:“先喝碗奶茶吧。”钟槐喝了口,说:“你熬的?好喝。”木萨汉也喝了一口说:“啊,跟哈依卡姆熬的一样正宗!”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亚克西啊!”赵丽江说:“钟槐同志,我给你提点意见行吗?”钟槐说:“可以呀!啥意见?”赵丽江说:“不要太大男人。你也应该带玉兰同志一起去巡逻边防,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因为她不但是你的妻子,她也是你的战友,不是吗?”钟槐点点头。篝火在熊熊燃烧。
钟槐、刘玉兰、赵丽江、木萨汉、哈依卡姆、扬刚、王勇、周巧娣、姜欣兰围坐在一起,吃着手抓肉,喝着酒。木萨汉说:“今天,我们转场到这里,演出队的同志也来了,你们嘛,好好地给我们演几个节目,让我们高兴高兴。现在嘛,我们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来,我们一起好好地喝!”大家相互用大碗碰酒。
天空上布满了星星,月亮在云中穿行。篝火在燃烧。姜欣兰报幕:“下面是女声独唱,演唱者赵丽江。歌曲是由我们场业余演出队集体创作,叫《红柳歌》。”
王勇拉着手风琴,赵丽江在歌唱:“红柳啊红柳,第一次见你不知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满天黄沙我苦苦寻路走,只记得狂风扑面你高昂着头。一次次飘落一次次扎下根啊,一回回伤感但泪已不再流,风风雨雨我会大胆地往前走……”
赵丽江那嗓音甜美,唱得动听而感人。钟槐凝视着她,在想着什么。唱完后,大家热烈鼓掌。
微醉的木萨汉弹起了冬不拉。王勇用手风琴为他伴奏。哈依卡姆、赵丽江、姜欣兰、周巧娣围着扬刚跳起了哈萨克舞。刘玉兰咯咯地笑着,上去学了几下,但觉得学得不像,笑着跑回钟槐的身边。荒凉的边境线上,这时充满了生机。
夜深了。刘玉兰坐在床上。刘玉兰说:“钟槐哥,今晚可真热闹,你也累了,快睡吧。”钟槐说:“你睡吧,我不想睡。”刘玉兰说:“钟槐哥,你别这样,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这样了。”钟槐情急地大声喊:“玉兰,我越想越害怕,我说了,你要真有个啥,叫我咋活在这世上!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不知道?”钟槐眼中闪着泪。刘玉兰扑向钟槐,搂着他的脖子哭了,说:“我知道,我全知道了,以后我根本用不着在丽江姐跟前使那小性子了!钟槐哥,以后我一定好好地把家看好!”钟槐说:“这也用不着,我看以后我还是隔上几天就带你一起在边防线上走走吧。也要让你熟悉熟悉这儿的路,这儿的环境。你也是这站上的人么。再说见不到你,我也真有些不放心。”刘玉兰说:“钟槐哥……”
刘玉兰已是一脸的幸福。
夜很深了,赵丽江依然坐在篝火旁。唱着她心中的歌:“红柳啊红柳,为什么别离我已无法再张口,只知道你永远在我梦里头。只知道今生今世同你长相守,一道道坎啊一步步走啊,一声声呼喊着我心中的柳,生生死死我要与你一起度春秋。”姜欣兰走上来说:“赵姐,不早了,该休息了。”赵丽江充满激情地说:“多美丽的草原之夜啊……今晚,过得真的很难让我忘怀。”姜欣兰说:“赵姐,我知道你的心事,但你也要尊重现实。”赵丽江点点头说:“但你也不能不让感情的波涛在心中奔腾呀。我会理智的……”她的眼中还是涌上了一股泪。
◇ 风雪之夜
大风开始呼啸,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第一场特大寒流突然袭向边境农场。木萨汉、哈依卡姆顶着风雪,艰难地赶着羊群朝前走着。木萨汉说:“哈依卡姆,我们在山坡下等等克里木和阿依古丽吧,他们可能也快到这儿了。”鹅毛般的雪花遮天蔽日,雪团像圆球似的从他们身旁滚过。哈依卡姆只好点点头。
天色越来越昏暗,风雪也越来越大。木萨汉和哈依卡姆把羊群赶到一座山坡下。那儿风雪稍稍小了些。然而山坡上松松的积雪却越来越厚。克里木和阿依古丽也赶着羊群来到山坡下。天色变得越来越昏暗,风雪呼叫着撕裂着大地。
风雪在边防站的院子里旋转。钟槐和刘玉兰站在窗前,听着风雪的呼叫,窗户被风扯得咯咯响。钟槐担忧地说:“木萨汉和克里木这时候应该到了。”刘玉兰说:“会不会让风雪挡在路上了?”钟槐沉默了一会,说:“不行,我得去迎迎他们。”刘玉兰说:“现在你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怎么去?”钟槐说:“他们真要被风雪拦在半道上就糟了,这寒流会冻死人的,去年不就有个牧民冻死在半道上了?”
深夜的暴风雪变得越来越猛烈。哈依卡姆领着钟槐和刘玉兰顶着风雪,艰难地走上山坡。
哈依卡姆骑在马上,由于是顶风,马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哈依卡姆只好下马用力牵着马走。刚走上坡顶,钟槐急了说:“刘玉兰,你和哈依卡姆在一起,我先走一步!”
深夜的暴风雪变得更猛烈了。哈依卡姆领着钟槐和刘玉兰顶着风雪,艰难地走到山坡下。
木萨汉高兴地迎上来说:“钟槐兄弟,我们可有救了。”他们赶着羊群,风雪又把他们推了回来。钟槐说:“等风雪歇一歇的时候再往外走吧。”山坡上的积雪越压越厚。风雪歇了口气。他们终于把羊群赶出了山坡,但风雪猛地又刮起来,几只羊又被吹回山坳里。刘玉兰说:“钟槐,你领着他们先走。我去赶那几只羊。”钟槐不放心地看看往山坳里走的刘玉兰,但仍同木萨汉他们赶着羊群往前走。……
刘玉兰赶回山坡下,把五六只羊吆喝到一起,正准备往外赶。但山坡上的大块积雪突然滑了下来,把刘玉兰埋在了雪堆里。刘玉兰挣扎出来了,但她看到一只羊被雪埋住了身子,于是又转回身去扒雪,想把羊从雪堆里扒出来。但这时又有几堆积雪滚了下来,把她和羊一起埋住了,雪堆似乎动了动……
风雪在怒吼,刘玉兰再也没有挣扎出来。雪花依然无情地飘落在掩埋着刘玉兰的雪堆上。钟槐在风雪怒号中艰难地往前走着,但他感到腿越来越不听使唤。他不时地回头喊:“玉兰,你跟上来没有?”除了风声,没有回音。钟槐想转身往回走,但风推着羊群与人不断地往前走。钟槐想了想,叹口气,决定继续再往前走。
山坡下,埋着刘玉兰的雪堆越积越高。
◇ 钟槐截肢
地区医院里,医生从昏迷不醒的钟槐的病房里出来。高占斌和木萨汉、克里木紧跟在医生后面。他俩用焦虑的眼神看着医生。医生心情沉重地说:“两条腿都冻坏了,从目前情况来看,左腿还可以恢复,右腿是保不住了,要立即截肢,不然就要危及生命了。”高占斌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肯定地摇了摇头。高占斌说:“我同他的父母联系一下吧。”医生说:“越快越好,现在对病人来说,每一秒都是很宝贵的。”
高占斌拿起电话给钟匡民打电话。钟匡民声嘶力竭地喊:“让医生想尽所有的办法要保住他的腿!”高占斌说:“这也是我的想法。但再不动手术就要危及他的生命了……”钟匡民说:“真的就到这一步了吗?”高占斌说:“医生是这么说的。”钟匡民突然泣不成声地说:“儿子,我对不住你,让我咋向你娘交代啊!……”
小吉普在公路上急驰。车里坐着钟匡民和刘月季。刘月季说:“那玉兰呢?”钟匡民说:“她去赶羊时,被压在了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积雪里。当哈依卡姆和阿依古丽把她从积雪里挖出来时,早就没……”钟匡民咬着牙摇摇头。刘月季欲哭无泪冷笑着挖苦地说:“匡民,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爹,真的,你真的很了不起啊……”钟匡民去拉刘月季的手说:“月季……”刘月季一下把他的手甩掉了。刘月季说:“我知道我这个娘该怎么当!我儿子是好样的,我儿媳妇也是好样的!但你欠我们母子的情你休想再还得清!”
医院里,刘月季、钟匡民、高占斌、木萨汉、克里木看着护士把已全身麻醉的钟槐推进了手术室。刘月季、钟匡民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被锯掉右腿,仍处在昏迷中的钟槐被推了出来。刘月季一看钟槐那条用纱布包着依然在渗着血的还剩下半截的右腿,突然扑了上去。她用手去抚摸着儿子的断腿,号啕痛哭起来。钟匡民和高占斌把她拉开,床车被推进了病房。刘月季突然冲着钟匡民喊:“钟匡民,你还我儿子的腿!还我儿子的腿呀!”钟匡民说:“月季,你冷静点,你冷静点好不好?”刘月季说:“我冷静不下来。我要你赔我儿子的腿!你赔我儿子的腿!”钟匡民说:“月季,钟槐是为了牧民们,为了羊群。你应该为儿子的英勇行为感到自豪和光荣!”刘月季说:“我不要这种自豪,也不要这种光荣,我只要我儿子的腿!”
刘月季喊着,又向钟槐冲去,一下跪在钟槐躺着的活动床边,她用嘴去亲吻着钟槐那渗血的断腿,泣不成声。高占斌在一边劝,说:“月季大姐,月季大姐,你养了个好儿子!我们都为你的儿子感到骄傲!”钟匡民扶起刘月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条凳上,刘月季又悲痛欲绝地哭着说:“可我那么好的一个媳妇也没了啊……”
钟槐的病房。刘月季守在钟槐身边。钟槐慢慢地醒了过来,看到的是刘月季那张和蔼而关切的脸。钟槐喊了一声:“娘。”刘月季说:“儿子啊”钟槐说:“娘,我的腿……”刘月季点点头说:“娘知道。可儿子啊,自古以来,男子汉,守边关,为国捐躯的事多的是。娘在小时候,你外公就教娘念过很多很多的诗,有两句诗叫: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自古以来,有多少守边关的人都是这样啊。还有两句诗叫: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你做的这些事,虽然没了一条腿,但也是件取功名的事。娘为你感到光荣感到自豪。”说着流下泪来。钟槐含着泪说:“娘,你别伤心,儿子听懂你的意思了。玉兰呢?玉兰好吗?”刘月季说:“娘来了,玉兰就去守边防站了,边防站总得有人守呀。”钟槐说:“木萨汉他们呢?”刘月季说:“放心吧,都很好。”
一个多月后,山顶上,积雪皑皑,松柏树下,用石块砌起了一座坟。刘月季陪着十分悲伤的刘玉兰的父母,以及钟匡民、拄着拐杖的钟槐、高占斌、木萨汉、哈依卡姆、克里木,阿依古丽还有其他一些[奇qinkan.net书]人,正向刘玉兰鞠躬告别。
高占斌庄严地读着悼词:“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奉献。刘玉兰同志为了国家为了他人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你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你也永远地守在了边防线上,我们向你致敬。刘玉兰同志,安息吧。”钟槐猛地摔掉拐杖,扑向刘玉兰的坟墓,悲痛欲绝地大喊着:“玉兰!……娘,她肚子里已有孩子了呀……”
钟匡民、刘月季、钟槐、高占斌、木萨汉、哈依卡姆、克里木、阿依古丽朝边防站的院子走去。高占斌拉住钟槐说:“钟槐,我们团党委已经决定,除了给你记二等功外,你的工作也从边防站上调回到团部来!”钟槐说:“我说了,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守在边防站里,我身残志不残。你们不是说了么,玉兰永远地守在边防线上了,我决不离开她!”钟匡民说:“钟槐,既然这是团党委的决定,你就要服从!”钟槐说:“我不会离开边防站的!”刘月季眼泪汪汪地说:“高团长,孩子的脾性我知道,让他再守上几年吧……”
院子里的旗杆上已升起的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 母亲的托付
钟槐由刘月季陪着,朝边防站的院子走去。
赵丽江站在了院门口。
钟槐看到赵丽江,有些吃惊地说:“你怎么在这儿?”赵丽江说:“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这儿工作。”钟槐说:“又是你自己要求来的?”赵丽江说:“对,是我坚决要求来的,而且我还写了血书。你钟槐同志能为理想而献身,那我赵丽江也能做得到!”钟槐说:“现在就你一个?一个姑娘守在这儿?”赵丽江说:“这有什么好奇怪好吃惊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这不是大家常爱说的话吗?你钟槐同志就这么小看我?”钟槐说:“那好。不过你明天还是回去吧。”赵丽江说:“为啥?”钟槐说:“因为我要重新站到这个岗位上了。”赵丽江说:“钟槐同志,这个岗位只许你站,不许我站?你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刘月季说:“姑娘,钟槐的意思是……”赵丽江说:“大妈,我知道他的意思。上次他把我赶回去了,但这次他休想再把我赶走!”刘月季笑了,她很喜欢这姑娘的性格,说:“他是怕你在这儿不方便。”赵丽江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把两间屋子都收拾好了,各住各的屋子。东边那间是男宿舍,他住,西边那间是女宿舍,我住!”钟槐说:“那也不行!”
赵丽江说:“钟槐同志,我知道你刚失去了你的爱人,她是个好女人,我也很敬佩她!但我这次来,不再是为那感情上的事来的,纯粹是为崇高的理想而来的。守边防站,不光你们男同志可以做到,我们女同志同样可以做到!我就是要来证明这一点!”刘月季笑了,说:“姑娘,你真这么想?”赵丽江说:“大妈,现在是新时代,光只有男人守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刘月季笑了说:“女人总还是女人。不管时代咋变,男女可没法变。不过男人做的有些事,女人也是能做到的。古时候不就有花木兰、梁红玉吗?”赵丽江接上话茬说:“大妈,你一定是位伟大的母亲。因为你养育了这么一个伟大的儿子。但大妈,希望你也能支持我,让我也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女同志!像花木兰、梁红玉一样。”刘月季笑着点头说:“既然这样,钟槐,那就让姑娘留下吧。”钟槐反抗说:“娘!”
刘月季说:“姑娘既然这么说,又想这么做,你就要相信姑娘的话。姑娘能这么说,这么做,不容易!不要扫姑娘的兴。做人,千万不能丧人志气伤人心。娘也想陪你在这儿住上几天。”
拴在院子里的小毛驴冲着钟槐叫了起来。小毛驴喂养得很好,体态壮壮的,毛发也油油亮亮的。钟槐上去搂住毛驴的脖子,触景生情,眼泪汪汪的。他看了赵丽江一眼,显然他不再强烈要求她离开这儿了。赵丽江知道自己被接纳了,于是舒心地一笑,说:“谢谢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