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宋帝江山》》 · 绍兴十一 · 2026-07-25
萧山头疼的却是——根本不懂赵瑗问的是啥,别说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了,就算是理解字面意思,也很困难!秦重虽然给他买了《诗经》,但是他觉得没用处,看都没看过,就算是看过,也是瞄两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现在这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他已经完全听成了“占屋丸子,雨水植物”了。一个肉丸子可以大的占满整个屋子吗?就算是,那雨水植物又是怎么回事?是说雨水充足植物就长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1:吴皇后跟赵构逃难海上的时候,貌似在中途被封为夫人,后来又进封为才人,现在还是婉仪,她封为贵妃应该是今年四月份的事情,封后则是在赵构的原配死后的事情。小说写时候篡改了一下她封为贵妃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注2:赵构那个扇坠丢了又找到了的故事,不是他的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当时他很高兴,说这是能够收复中原的征兆。当然,不出意外的,他高兴完又继续忧郁打不赢金兵这事儿去了。
巧妙对答
那雨水植物又是怎么回事?是说雨水充足植物就长得好?
听不懂意思,只能揣测了,好在萧山在国防大学的时候,常年挨教官的训斥,他挨训斥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去听教官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看教官的神色来决定自己该说什么话而已。
他刚刚看到赵构和秦桧的脸色了,赵瑗话音一落,赵构马上变色,而秦桧的笑容更是有一丝不自然。很显然,赵瑗是在拐着弯的骂两人,而且骂的话肯定很通俗,大家都懂的那种。
萧山在心中分析,赵瑗肯定是不敢骂赵构的,就连自己骂赵构的时候,赵瑗都多有回护,何况现在当着赵构的面?那他肯定是在骂秦桧了。但赵构脸上变色,自然是骂的内容和他所做的一些事情有关。
在极力小心的情况下骂秦桧,还能误伤到赵构的心,除了秦桧卖国议和,赵构脱不了干系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
萧山也不管赵瑗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大肉丸占满了屋子,充足的雨水灌溉着疯长的植物”,反正只要直击其本质要害就行了。
萧山避重就轻,心想你既然拿我听不懂的来考我,我也就拿你绝对听不懂的来回答你!
萧山面不改色,道:“殿下这句话很简单,人人都懂,又何须多做解释?小民倒是听说过另外的一句话,叫做‘论持久战’。”
果然赵构,秦桧,赵瑗和史浩都是一愣,赵构问道:“论持久战?何解?”
萧山作为国防大学的学生,《毛选》是基本课程,《论持久战》是毛选中的名篇,讲述的就是日寇侵华的时候,中国该执行什么战略。
虽然相隔千年,但都是面对异族入侵,我方势力节节败退的时候提出来的,更绝妙的是,这篇《论持久战》的中心思想就是“我们要猥琐,我们要低调,我们要保存实力,等待很久很久以后的决战”,这中心思想很能够迎合赵构的“我们不要打仗,我们要躲在一个角落里默默的过我们的生活”这种想法。萧山只需要稍加改编,就能够对答如流:
“这是我一个朋友说的”萧山把天朝太祖拖出来当自己的朋友丝毫无压力,“他说,有一些悲观失望的人,说大宋会亡,最后胜利不是大宋的;也有一些性急的人跑出来说:大宋很快就能够战胜金国,无需花费大力气。这些议论都是不对的。陛下建炎登基以来,转战南北,已经十六个春秋,已经完全驳斥了那种说大宋气数已尽的话。事实说明,只要有陛下在,大宋会一直在!陛下就是我朝的灵魂,是我大宋存在的基石。”
萧山把赵构失败的前半生换了个说法,把他说成领导百姓抵御金兵的英雄。赵构虽然明知萧山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但心中对于这个新鲜的马屁还是很受用的。虽然没有赞成萧山的话,但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马屁。
萧山继续道:“十四年的兵火,历尽艰难,直到几个月前才停息,这事实也说明了,那些说什么很快能够收复中原,无需花大力气就能直捣黄龙的人,是鼠目寸光,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强大和力量!”萧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他这话显然是连岳飞都骂上了。他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在心中默念:岳武穆,得罪了,我过了这一关,改日去给你上香赔罪。
赵瑗面上没有表情,但是萧山注意到他的手藏到袖子里面去了。
赵构非常欣赏萧山话里面的那句“事实证明了”,萧山言之灼灼的一再打着“事实如此”的名号往赵构脸上贴金,赵构觉得十分舒服,更觉得萧山说的很有道理。
萧山见到赵构眼中已经露出赞许的意思,便知道自己说对路了,更无顾忌的一股脑的开始背《毛选》:“我那个朋友说,朝廷之前有些人,表现出各种急性病。例如在靖康年间,便有李纲李相公说什么一个月收复河北,结果只能是劳命伤财;又有宗泽曾经说什么已经占据开封,实际上也瞬间被金人再次夺去。更有后来,数次北伐,都因为过于性急,不仅没有成功,反而空耗国力。这些话,讲起来好像有道理,实际上是毫无根据、似是而非的空谈。”
“而有些人,一听说议和,就觉得大难临头,更是鼠目寸光!大宋地大物博,人杰地灵,金国不过割据长江以北,当年太祖以尺寸之地起兵,拥有天下。陛下如今拥有如此广阔的土地,何愁将来大事不成?由此来看,我大宋离那些危言耸听的话还差的远呢。大宋仍然有很大的力量同金国抗衡,若非如此,金人也不会要求议和了。”
赵构将萧山从新打量了一眼,不觉点头:“这些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萧山很想说是,但很显然会引起秦桧的猜忌——小小年纪如果过于锋芒毕露,肯定会有麻烦的。
萧山道:“小民今年才不到十六,哪里懂得这些国家大事,是我一个朋友说的,小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就鹦鹉学舌罢了!”
赵构赞道:“你这个朋友很有见识,想的和朕一样!朕也曾经说过,虽然议和已定,但也不可放松防备,假使金兵挑衅,我大宋也不必怕它!”
萧山注意到赵构说这话的时候,秦桧脸上飞快的划过一丝很微妙的表情。而赵瑗的脸上有些黯然的神色。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宋朝将来的命运——没落直至衰亡,唯独赵构身在庐山不识其真面目,或许他也隐隐的知道,只是不愿去面对罢了。现在一听萧山抛出这样的言论,心中便好似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一般。
赵构问:“你这个朋友,有没有同你讲过,议和之后,该如何呢?”
萧山道:“有过,但是他说什么变外线为内线,在力量不足的时候避免正面交战,什么集中力量发展,什么敌后运动什么的,有些深奥,小民听不太懂。”
萧山不是听不太懂,而是他见到秦桧的神色不善,更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个十五岁的卖油郎的孩子,他就算是知道的再多,理解的再多,也不好说太多。
更何况,历史上一直对于秦桧的真实身份有争论,是不是金国派来的奸细间谍还搞不清楚。刚刚赵构说“议和已定,军备不可松懈”的时候,秦桧的表情有些微妙。
萧山觉得自己忽悠好赵构就行,没必要跟这个喜欢装B的皇帝说太多,反正说了也没用。
赵构道:“你这个朋友叫什么?现在可入仕了?朕觉得他说的,颇得朕心,明日就诏他觐见。”
萧山心想:是因为这篇文“要猥琐,要低调”的主旨和你的想法很符合吧,给了你光明正大的苟且偏安的理由。
他面上一脸遗憾:“我这个朋友姓李,名得胜,是两湖人士,可惜在绍兴八年的时候不幸去世,如今已经过了四年了,他一直隐居山野,不曾入仕。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才十多岁,虽然觉得他很有见识,但因为隔得久,他说过的大部分话也忘记的差不多了。”
萧山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看,但他也知道,一句“忘的差不多了”足够让自己留下一个有点聪明却不过于睿智的印象,对于皇子的伴读来说,这样的水平刚刚好。
赵构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昔日朕读史,见范文正公平西夏之乱,可叹他竟不生在此时。”范文正就是范仲淹,赵构一直很喜欢的人物。
大家都不去接赵构的话,赵构有些遗憾:“想不到这个李得胜,竟也埋没山林,不能一见,实为可惜。”
说毕,便又转头对赵瑗道:“这个秦山不错,很有见识。你和他多亲近亲近,会有进益。”口气显然是不容质疑的了。
赵瑗心中极为恼火,但赵构已经用这种口气说话,那就说明是没法挽回的了,只能接受。他老老实实的行礼,答了一声是。
秦桧道:“陛下议和已成,使千万生灵免于战火,实在是千古美谈!至于什么李得胜,是他自己没有福气,不能够得见太平之日。”
秦桧话音落下,正式菜肴已经上桌,再也没有人提这事儿了。
菜肴十分的丰盛,雕花梅球、密冬瓜鱼、梅肉饼、花炊鹌子、羊舌签、鹌子羹、炒沙鱼衬汤、洗手蟹、五珍脍、血粉羹等依次而上,摆满了整整一桌,萧山依旧坐在赵瑗身边,史浩坐在下首,赵构坐于正位,秦桧陪坐。
萧山看着一桌子的菜,肚子早已经咕咕的叫了,但知道这是和皇帝一起吃饭,不敢随便乱动筷子,他是参考史浩的行动。见史浩怎么动,他就怎么动,席间亦敬酒,赵瑗见萧山当自己伴读已成定局,也不再为难他,席间还跟他说上两句,只是语气变得十分客气疏远。
秦桧则在细心的观察萧山和赵瑗,衡量其利用价值的多少。
一顿饭就赵构吃的很舒心,他心中唯一遗憾的是跟他“心灵相映”的李得胜死了,不能一见。
赵构和赵瑗直到傍晚时分才离开,而萧山也准备告辞的时候,被秦桧叫住了。
“秦山,你的父母也在府上,正在和我夫人说话。你先去见见他们吧!”
萧山对于秦桧的这种举动也不怎么吃惊,他在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为什么秦桧会选定自己。他为什么就这么肯定,自己愿意当他的间谍,拿父母要挟自己是肯定少不了的,但这只能保证自己不背叛,他怎么防范自己磨洋工,不干活,阴奉阳违?
但秦桧却并不在跟萧山多说,只是命小厮将萧山带到内宅,说是要去见一见夫人。
秦桧的老婆王氏看起来比较年轻,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还算是保养得法,萧山进去的时候,王氏正在和王美娘说话。
萧山进去了之后,给王氏行了个礼。
王氏笑道:“好,好。真是缘分,你爹姓秦,你娘姓王。我和老爷一直没儿子,先前虽过继了一个,到底子嗣少了,今天又多了一个,真是缘分了!”
萧山心中狐疑,也不知道王氏和自己义母都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见到义父秦重坐在外间,面有忧色。
王氏只是和萧山说了几句客套话,也不留他们三人。
等到萧山,秦重,王美娘三人离开秦府的时候,秦重不住的叹气,王美娘也是一脸愁容,完全没了在秦桧老婆王氏面前的笑脸。
萧山在路上也不好多问什么,直等到回家之后,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的时候,才问:“爹,娘,他们……他们跟你们说了什么?”
秦重不说话,王美娘道:“阿猫,你……你偷偷的跑吧!临安不是你呆的地方……”说着,王美娘竟垂下泪来。
萧山想了想,道:“是不是秦桧威胁说,如果我不愿意去给殿下当伴读,就要找你们的麻烦?给皇子当伴读而已,又是如今官家亲口定的,哪里会像你想的那么可怕?”
王美娘垂泪道:“阿猫,你年纪小,不懂得其中的关窍。我们不过是个买油的,怎么秦相公忽然收你做义子?自然是要你去干不好的事情了。”
萧山心中咯噔一跳,心想秦桧嘴巴不会这么大吧?当奸细的事他都还没跟我提过,就先告诉我爹妈?没道理呀!
便问道:“秦桧只说让我去给皇子当伴读,是个好差事,怎么不好了?”
王美娘看着萧山,急道:“儿啊,你怎么这么笨?天底下哪里会有一个宰相一时兴起,收一个卖油商人的儿子当义子的?物极反常必为妖,一定是有非常不好的事情让你去做。”
萧山不在乎秦桧的任务,他现在在乎的是,要怎么样才能尽快的在赵瑗面前洗白自己!
秦府
秦桧的夫人王氏皱着眉头,语气不善:“老东西,秦山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我见那小娘美貌,以前又是个卖的,你们两人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秦桧被王氏一顿骂,心中窝火,想要发脾气,却是个惧内的,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夫人,你冤枉我了!如果那秦山真的是我儿子,我怎么会把他拿去送死?我为的就是让他做我的眼线!”
王氏却不信,道:“既是眼线,想要拉拢他,他家是个买油的,给两个钱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已经有一个私生子林一飞了,现在又出来一个,你存心想要气死我啊?”
秦桧被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心中十分恼火,当时就想动手。手刚抬起来的时候,见到王氏额头的疤痕,那是王氏和他在金国做俘虏的时候,为了救他而留下的。
秦桧想到两人在金国的艰难岁月,最终叹了一口气,道:“妇人之见!普安王年纪虽小,却多次对我流露出不满,今天宴席上,更是博古通今,有雄心大志。如果不找人看着他,监视他,我实在是不放心。秦山和我同姓,又和普安王有些交情,是个很好的人选。陛下不会天天来我家做客,要是在别处给引荐的话,时间环境都没有今天好。当时事出紧急,哪里来得及用钱财来笼络?”
王氏道:“你不是已经往他府中安插了暗探了吗?还大张旗鼓的送一个过去做什么?普安王又不是傻子,现在那小孩是你的义子,普安王会处处防范他的,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秦桧道:“这你就不懂了!暗探在暗处,普安王很精明,行事又小心,很有可能那些暗探被抓出来就地处理了,我再安插就困难。这个萧山,却是得到了陛下亲口许诺的,普安王对他再不满,只要抓不到确凿证据,就不能将他赶走。我根本不用他查探什么机密,只消平时把他叫过来问问普安王府的日常生活,再加上密探的情报,普安王就翻不出我的手心来!现在他府上多了个萧山,他的大部分精力就会用来防范这个明面上的人,于我安□去的暗探也就没那么多精力防范了。”
王氏想了想,终于明白秦桧这是给赵瑗数了个靶子,让赵瑗将大部分防范、清除钉子的精力放在萧山这个靶子身上,而不会注意到真正的暗探。即便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赵瑗也只会怀疑是萧山做的,找到证据后铲除掉他。
等于是用萧山这个明面上的探子,去给真实的探子打掩护,双重保险。
但……
王氏道:“何必收他为义子,他一个卖油的,你也不嫌低了身份?”
秦桧哑然失笑:“一个卖油的,更加不配去给皇子当伴读了!我收他做义子,不过是给他一个能够名正言顺进入普安王府的借口罢了。再说,什么身份不身份,你我在金国的时候,很有身份么?”
秦桧一句话提到了王氏的伤心事,他们两个在金国曾经当过四年的俘虏,日子很不好过,王氏更是多次遭到金兵的骚扰。若非秦桧后来抱住了完颜昌的大腿,力主议和被金人放了回来,恐怕如今两人还在金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王氏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道:“老爷,你就能确保,那秦山死心塌地的帮你做事?我刚刚也见过那人了,似乎不太可靠。”
秦桧冷笑道:“他的父母在我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的。虽说那两夫妻是秦山的义父义母,但我今天稍稍一试,他便十分的听话,听说他是从小抱养的,和秦重夫妻的感情应该很深厚。”
过了一会,秦桧又道:“就算是不太可靠也没关系,本相的机密肯定是不可能让他窥见的,他当个靶子也不需要多可靠。而且我见他今天刻意在官家面前表现,一心想要进入王府,虽然说话有些新意,也不过是个一心想要攀高枝的功利之徒。这种人最好对付,稍加威逼利诱便会俯首帖耳。”
王氏却不太赞成秦桧对萧山的看法,这个女人比秦桧的嗅觉更加灵敏,但是现在她不想和丈夫争辩,只是道:“官家若知道萧山只是个买油的出身,恐怕不太会愿意让他做殿下伴读。”
秦桧摆摆手:“他是我的义子,就是最好的出身!官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而且他今天应对得体,很讨官家欢心。嗯……只是有一点有些可疑,我今天看他谈吐,不太像是个买油的出身,但已经着人打听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横生枝节的。”
王氏想了想道:“他今天表现的拼命往上爬,唯利是图,不知廉耻,那就是个商人的样子。他娘以前是花魁,我见他娘谈吐也不俗,或许是他娘在家用心教过也说不定。”
秦桧点了点头,道:“我只盼望,官家将来立太子,不要立普安郡王。这孩子年纪还这么小,就能够让我花偌大的力气防范他,如果长大了拥有自己势力的话,会不得了。”
王氏道:“想的也太长远了些,如今官家才三十多岁,立太子还远得很!”
秦桧沉吟片刻,道:“我瞧官家似乎还是对生儿子一事抱有幻想,听宫里的太监说,官家今日又给了王太医不少的封赏,就是希望王太医的灵丹妙药能够让他生出个儿子来。你和王太医是同姓,去认个亲戚吧,官家有什么情况我们也好及时知道,内外相援。”
王氏一怔,很不高兴。王太医是个江湖郎中出身,因为给赵构治阳痿而成为赵构的亲信。要和这种人认亲,王氏始终觉得心中不舒服。但秦桧说的也有些道理,王氏只得答应下来。
秦桧却没再说这话,忽的道:“明天记得派两个可靠的人,以照顾义子的名义送到油铺里,把那两夫妻给看住,以便紧要时刻能够随时抓人!”
王氏答了着,两人歇下。
在宫中,赵瑗却始终不甘心就这样被秦桧安排了个钉子进来。
他找了个时机,觐见了赵构一次,说了几句闲话后,便遣散一旁的宫女太监,坐到赵构身边,道:“阿爹,秦相公非要把他的义子送到儿子这里当伴读,你不觉得可疑吗?他是宰相,管我王府的事情做什么?我不信他不能给他的义子找到别的好前程。”
赵构笑了笑,道:“不过是伴读而已,不用太在意。何况秦山也不错,说话很知道进退,虽是秦相公的义子,却是你的好朋友,你这个年纪,多交些朋友好!”
赵瑗明白赵构话里的潜层意思:秦桧的义子到你府上,你也可以把他争取过来当自己的眼线。
但萧山到了自己府上,一切都能够看得到,只要有心,也可以打探到不少消息。这种环境,是对自己极为不利的。
赵瑗在心底里对于赵构的处理有些不以为然,但赵构的回答也给了自己一个非常大的信号,那就是——赵构其实根本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对秦桧完全信任和满意。
因为如果他对秦桧完全的信赖和满意,就只会把自己大骂一顿,而不是说出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了。
但很显然,他也没打算和秦桧发生任何冲突,更没打算和他翻脸,而是默许了这种往皇子身边安插钉子的行为。
或许这是皇帝为了权衡而做的考虑吧,赵瑗心中默默的想着,但随即又轻轻的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若是皇帝态度一直如此暧昧的话,或许真的用不了多久,他所能控制的事和人,会一步步的变少。如果真的有了那一天,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注:李得胜是老毛曾经用过的化名。老毛的名字是违禁词,打不出来……
入驻王府
不论萧山怎么劝说,都无法消除王美娘心中的不安,他当然不会去听王美娘的建议离开京城,最后只能搬出一个理由——这件事情是当今皇帝赵构亲口定下来的,如果跑了,那就是抗旨不遵,准备诛灭九族吧。
王美娘和秦重思前想后,都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够忧心忡忡的回房干着急。而萧山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却有点兴奋的睡不着了,那种感觉,简直快赶上前世搞军事演习前的激动程度了,他只能数次深呼吸,才能渐渐的平复下来。
等心情彻底平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在心底盘算以后的计划了。这样容易的就能刷到小皇子,简直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知道,就在一天前,他晚上琢磨的还是如何能够引起赵瑗的注意,让对方能够听自己说一句话。
现在能够进入对方的王府,别说一句,就是百句千句都不是问题。
不过,接下来的问题也来了——今天把赵瑗得罪死了,如果想要化解开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萧山在心中给自己规划了一下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第一,赵瑗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好,在王府中也要非常的谨慎小心,绝对不能被他抓到任何茬子。只有这样,才能够比较长时间的接触赵瑗。
第二,要努力的扭转自己在赵瑗心中是秦桧一党的印象,这个努力可不是自己说几句话就能够达到的,必须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萧山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但希望这个时间能够尽量的缩短。
第三,他依旧在考虑自己的前程,只要在未来皇帝这里挂好了号,那么将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萧山并不准备一直呆在赵瑗的府上,毕竟自己需要历练,如果想要达成将来的目标,从士兵到将军这个历程必不可少,而如果一直呆在赵瑗府上的话,是不可能有这种历练机会的。
最后,就是秦桧那边的问题了,如何敷衍秦桧是一个让人有点头疼的事情,而且秦桧老奸巨猾,和刚刚十六岁的赵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萧山相信自己或许能够忽悠赵瑗,但对于秦桧,萧山心中半点把握也没有,只能够随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萧山现在已经彻底的从能够接近未来皇帝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沉入梦乡,静静的等候三天后要来的挑战。
萧山本以为在接下来的两天秦桧一定会给自己一些暗示或明示,但出乎意料的是,秦桧根本就没有再搭理过自己,更加没跟自己说过任何关于进王府后该如何如何的话,只是派了两个仆从过来,说是当做认亲的礼物送给自己的。
萧山很怀疑这两个人是秦桧派来监视自己的,但随即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两个人根本对萧山毫无兴趣,他们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秦重和王美娘的身上。
对于秦桧的这个做法,萧山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在必要的时候,秦桧一定会用父母的性命,逼迫自己做些什么。
萧山从小死了亲爹,母亲带着自己改嫁后,又生了一个弟弟,从此母亲和后爹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对萧山管的很少,他自小也明白这些,对于亲情的渴望完全压抑在心底,从未有过任何奢望。
但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秦重和王美娘却对他很好,关怀备至,在不知不觉间,萧山也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真正的亲人,一想到他们可能有危险,萧山决不能够坐视不理。
萧山看着那两个秦桧送来的仆从,貌似殷勤的跑前跑后,帮王美娘倒茶,给秦重捶肩,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是萧山心中很清楚,这两个人,在必要的时刻,肯定会化身为恶魔杀手,绝不会留情。
这是两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萧山也无法排除他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要焚香祭奠好友,在房中偷偷的将先前买回来的一些带有河蟹内容的书和自己做的笔记烧掉。
处理完这些之后,萧山又认真的检查了一遍自己所有的事物,发现再无任何不妥之后,才准备前去赵眘府上报道了。
第三天早晨的时候,萧山一家都早早的起来,萧山换上王美娘新做的一套淡青色的袍子,梳洗整齐,用过早点之后,便等来了赵瑗府上的人。
早在三个月前,赵构就已经命人给赵瑗建立府邸,并且封其为普安郡王。府邸已经在一个月前建好,丫鬟,太监都入住其中,赵瑗本人却是择了个黄道吉日,才搬入府中。
作为皇帝亲口应下的赵瑗的伴读,萧山也要同一日到府上报道,讨个吉利。头一天就有王府的太监前来,交代给萧山一应礼仪。
来接萧山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名叫李化德,是赵构新指派去照管王府的。萧山在他的引路之下,先抵达临安皇宫的大门边等候。
此刻天才刚朦朦亮,皇宫门前的菜市刚收,有的宫女还提着篮子往回走,太监们则手持竹扫帚在清理路面,周围并没有什么人。
萧山和李化德等了一会儿之后,就又有人陆陆续续的来了,萧山跟李化德低声交谈了一阵后,才只道,原来赵瑗的老师也不止史浩一个,还有枢密院编修官赵卫,和大理寺直钱周材。
萧山和这三位老师见过礼后,便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史浩和萧山打了个招呼,随便说了两句话后,便和自己的另外两位同僚闲聊,谈天的内容自然是不涉及秦桧和朝政的,主要围绕普安郡王殿下的功课安排和天气以及早餐午餐晚餐。谈话之间,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大多数是来上早朝的,也都互相问好闲聊。
萧山见除了这些官员之外,便没有了旁人,心中有些奇怪,便悄悄的问领自己来的太监李化德:“李押班,怎么陪同殿下一同入府的,只有我们几个吗?”
宋代的太监不称呼其为公公,都是称呼他们的官职,李化德是押班,在太监系统中,处于中等偏上的位置。
李化德对萧山解释了一通,萧山这才只道,原来因为自己和几位老师是外臣,不得入宫,所以才等在外面。至于其他的侍卫,太监,仆从等,早已经在王府住了个把月了。
直到所有官员都去上朝了以后,萧山才等到了赵瑗的出现。
赵瑗今天穿的十分普通,一套淡褐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鎏金小冠,行走之间,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也各个身穿铠甲,要悬长剑,颇有气势。
赵瑗身边走着一个宫妃模样的女子,长得俊秀,眉目之间透露出一股英气,正拉着赵瑗的手在说些什么。
萧山心中微感诧异,那宫妃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赵瑗今年已经十六,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一个皇子的手,不怕被人传闲话吗?
萧山低声问过李化德,便知道了这位宫妃,就是当年在赵构逃难海上时,白鱼跃上舢板事件的女主角,赵瑗的现任养母——吴贵妃。
吴贵妃将赵瑗一直送出宫门口,萧山等一行人都上去行礼:“臣等见过贵妃娘娘。”
吴贵妃的双眼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她虽是女流之辈,但因为武艺超群,数次在赵构遇险的时候救驾,非常的有威望。她这一眼望过去,几名文臣心中都不免有些发虚的感觉。
吴贵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萧山的身上,问道:“你就是秦相公的义子,普安郡王殿下的伴读秦山?”
萧山忙躬身道:“正是小臣,不想贱命竟如娘娘贵耳,惶恐之极。”
萧山由于是去给皇子当伴读,也被秦桧随手封了个小官,现在是八品的承务郎,走的荫补的路子,不用科考。纯粹是个名称,听着好听一点,一无俸禄,二没职事,三无衙门,只有每年十斗米的补贴。
吴贵妃听见萧山这么说,也没多话,只是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萧山心说:这吴贵妃想干什么,在宫门口要看一个外臣长什么样子?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却还是依旧抬起头来,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里。
放对方脸上,显得不太尊重;放对方胸上,你显然想找死;放腰上,放腿上?赵构该跳出来砍人了。
萧山只得眼观鼻,鼻观心。
吴贵妃看了萧山一会儿,道:“长得倒是不错,我听陛下也称赞你学问好,以后陪殿下读书,要谨慎规矩。”
萧山忙答了声是,心想看起来这个吴贵妃似乎非常关心赵瑗的样子。
却听赵瑗道:“娘娘,已经抵达宫门,还请留步吧!”
吴贵妃点了点头,站在原地,赵瑗走出宫门跨上马,他的三个老师却只是见过礼后就离开了,并不和赵瑗同行。
因宋时注重礼法,决没有学生骑马老师跟在后面跑的道理,但也没有臣子骑马皇子跟在后面跑的道理,一同骑马固然是个好主意,但前后顺序也不好安排,并排走还要考虑周围侍卫的行走位置。三位老师干脆及时回避,免得扯不清。
萧山就不同了,他是伴读,只得跟在赵瑗马后吃灰,也幸好赵瑗体谅随行的侍卫们,马走的不快,御街早就清理干净,赵瑗身前有侍卫开道,身后有仪仗队随行,萧山就自觉的跟在赵瑗身边。
赵瑗在马背上,只是目视前方,并不和萧山交谈,萧山也不着急这一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新建的普安郡王府行去。
走了半日,终于抵达府邸,在临安城西边的一处幽静街巷上,让萧山有些吃惊的是,王府居然和秦桧的府邸隔得很近,走路十多分钟就能够到。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的安排。
王府大门敞开,数十名太监早已恭候在门两侧,府中的侍卫也已经迎了出来,赵瑗下马,走入门内,众人都朝赵瑗行过礼,赵瑗将府中的仆从,太监,丫鬟以及管事的官员一一的见过之后,才轮到萧山前去拜见。
萧山已经被太监教导过礼仪,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之后,才跨入大厅。
只见大厅非常的宽阔,约莫有个两三百平米,厅中悬着一些书画,两旁摆着古玩和奇花,八名侍卫按剑分在在赵瑗两侧。
赵瑗则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口一口的喝茶,动作优雅。
萧山朝赵瑗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小臣见过普安郡王殿下。”
赵瑗将茶杯放下,直视着萧山,语调平和:“不必多礼,以后你就是小王的伴读了,小王有不懂的地方,大家一起切磋研究吧。”
萧山答了声是,赵瑗又问道:“你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你虽是小王的伴读,但小王也没有拘着你不放的道理。你是准备每日回家安歇,白天前来陪小王读书呢?还是在这里安歇早晚方便呢?”
萧山被赵瑗这种官面又客气的话弄得浑身不舒服,他还是比较喜欢赵瑗骂自己“无耻的家伙”。
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下,每天回家跑来跑去的麻烦不说,有什么突发事件自己也不能及时的参与。还是住在王府上对于改变自己在赵瑗心中的形象有利,便也客气的说:“既为伴读,不敢懈怠,殿下若早晚有吩咐,小臣当尽心竭力。”这意思也就是准备住在王府了。
赵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颜色,也不知道他是希望萧山住在王府,还是滚回自己家里去,只是道:“小王也是这样想,李化德,你带萧大人前去他的住所吧。那里就在小王寝阁旁,一切都非常的方便。”
萧山听到赵瑗这样说,倒是一愣,住在皇子卧房旁?这待遇几乎都赶上好战友了。他也没多想,便跟着李化德出去,前往自己的住处了。
等到萧山走了之后,赵瑗便又见了史浩。
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赵瑗叹了口气:“史师傅,被你猜中了。秦老贼果然让他住在我的府上,好随时监视我!”
史浩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住在殿下寝阁旁边?”
赵瑗站起身,缓缓的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他既然来监视我,我也要给他有东西可以监视。我的衣食住行都不会刻意的避开他,甚至连将来娶王妃……”说道这里赵瑗心中涌起了一股愤怒,他已经可以想到,恐怕将来洞房花烛的时候,也要被萧山监视,这简直让人不能容忍。
赵瑗深深的吸了口气,语气平静但坚决:“但秦山绝对不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他迟早有一天,会后悔进入王府。不单单他会后悔,秦桧也会后悔!”
说到这里,赵瑗又沉思了一会儿,道:“肯定不止他一个!秦桧决不会只派萧山这个在明处的人来!暗中也会有别人,我要想想办法,将这些钉子都拔掉!”
作者有话要说:注:我也不知道赵瑗该称呼吴贵妃什么,宋代宫廷颇为平民化,貌似应该叫娘,但写起来总觉得有点不爽。母妃过于正式,肯定是不会这么喊的。琢磨来琢磨去,干脆用娘娘好了,是一种和母亲同义,但表达敬意的词。
当时“娘娘”的含义和后世的X娘娘还是有些不同,普通人家也有这样叫的。
试探
萧山跟着李化德一路朝内院走去,来到赵瑗为自己安排的住处。
住处安排在王府后半部的一个小院内,院中一株大大的女贞树,树冠盖住整个院子,看起来非常的清幽。此刻是三月底,女贞树已经开花,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开在绿叶间,带来淡淡的香味。
院内东西南三面是一溜的房间,皆是红木雕花门。萧山的房间安排在西边厢房,李化德将其引入房中,只见里面是内外两间房。
外间是书房,书案上笔墨纸砚都十分的整齐,书架上放着一本《太平广记》,隔案上是两盆葱翠的文竹。内间就在隔壁,翠色的帘子被铜挂钩挂起,看得见里面床铺整齐,床边还有一个红木盆架,架上置铜盆。
李化德道:“大人一路前来,定然累了,盆中都是按照殿下的吩咐打的清水,可用来洗手。”
萧山点了点头,他走出房外,朝着院中的坐北朝南的那间正房看去,问道:“李押班,那是谁住的?”
李化德神情恭敬:“那间是殿下的寝阁。”
萧山吃了一惊,赵瑗说让自己住在寝阁旁,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样的一个旁边。“他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让我和他住一个院子?”萧山在心中默默的疑惑,“这好像不太符合规矩吧,他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呢?”
李化德道:“萧大人,若是没有其它的吩咐,奴婢就先下去了。”
萧山点了点头,塞了一锭银子给李化德,算作引路费。秦重的油铺这些年赚了钱,特别是自从接了秦桧的大生意后,手头宽裕很多,知道萧山进入王府肯定是需要上下打点的,银钱什么的都有准备。
萧山将李化德送出门外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坐在书案前,书架离书案很近,一伸手便可以摸到,看得出来布置房间的人花了一番心思的。萧山搞不清楚赵瑗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心中虽然满是疑惑,但还是将自己带来的衣物都放入内间的柜中,他眼睛一扫就见到自己床上的被子,是双层铺在床上的。萧山职业病发作,将被子从新叠成军中的标准被子——豆腐块。
将被子叠好后,他拍了拍手,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房中布置虽然精美,但遮遮蔓蔓的太多,他并不是很喜欢,但第一天来也不好全部整改,只得以后再说。
萧山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便在小院中逛了一会儿,赵瑗还没有大婚,府中并无女眷,仅有一些丫鬟和太监,在赵瑗的房中进进出出。
萧山注意到东厢房住的是两位长得很水灵的妹子,看打扮也应该是在赵瑗身边伺候的人,估计是赵瑗身边有头有脸的宫女之类的角色。
不大一会儿,便见到赵瑗带着两个太监走了过来,萧山朝赵瑗行礼,赵瑗只是点头作答后,便朝着萧山的房间走去。
萧山也跟在赵瑗身后,赵瑗边走边道:“你在我府上,不用避讳什么,我命人给你安排的房间,可还住的惯……”
说着赵瑗已经跨入了萧山的房中,一入房中赵瑗的后半句话就没说出来,他的双眼落到了萧山的床铺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显然,萧山的豆腐块被子把赵瑗震到了。
赵瑗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个叠被子的仆人倒是手巧,竟能够弄成这样!”
萧山在一旁笑道:“这是我叠的,从小习惯了,换个样子总觉得不顺眼,就给改了过来。”
赵瑗淡淡的“哦”了一声,又坐在萧山的外间房中,跟萧山随意说了两句话,无非是什么在府中不用拘束,想吃什么让下人去做等等之类的客套话。
萧山一一答应了,赵瑗便邀他一同吃饭,一起吃饭的还有三位老师。赵瑗和萧山给三位老师行礼,另两人也已经知道了萧山的身份,对他也非常的客气,但很显而易见的,客气之中,带着疏离。
这些都在萧山的意料之中,他并不介意。反而是赵瑗的日常生活,让他有些吃惊。
赵瑗平日作息并不避讳萧山,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早晨温书,上午三位老师便会来轮流讲经筳,等到用过午饭小憩片刻,下午就是习武,晚间也不懈怠,并没有萧山想象中的什么美女暖床笙歌艳舞,而是练字读史。
萧山本以为再怎么上进的皇子,好歹业余生活会非常的丰富,至少晚宴,美女,歌舞是不会少的,岂料萧山来了一个月了,别说美女歌舞了,就连音乐都没有听到过一回!吃的东西就更加不用说,和上次在秦桧府上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赵瑗每次吃饭,只五六个菜。不过在吃饭的时候也显示出皇族特权,赵瑗会先吃,等到吃完剩下的,才轮到萧山。萧山剩下的,才会赏给那些伺候在一旁太监。
太监们都是将饭菜端出去,供奉谢恩之后,才动筷子开吃。
萧山这一个月,可谓吃穿睡卧都和赵瑗在一起,将赵瑗的大致情况也摸了个大概。
赵瑗读书是强项,过目不忘,见解独到。他律己十分的严格,但对旁人却非常温和,他身边的太监宫女犯了错,也只是严肃的说上两句,从来没有拉出去打过。
不足的地方,在于赵瑗下午的习武骑射。赵瑗对于运动方面似乎没有什么天赋,府中的武师教他练剑,总是学了多遍也不会,至于骑射就更不用提了,王府后院有一块空地,上面按了靶子,专门用来练习射箭的,赵瑗十次里面有三次能中就不错了。
这些天赵瑗对萧山依旧不冷不热,在外人看来,赵瑗对萧山可谓非常的礼遇,每次吃饭,或者外出,必然叫上萧山,每日都会和萧山在府中花园闲逛至少半个时辰,说些闲话。但萧山心中很明白,赵瑗真正热情起来的时候,绝不是这样客气处处都周全,至少他肯定会来自己的房间坐一坐。
他暗自观察了一下赵瑗对其它人的态度,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视同仁,但认真琢磨,会发现赵瑗对三个人特别看重。
一个是他身边的一名叫做甘昪(bian,四声)的太监,因为天气渐热,蚊虫开始多了起来,赵瑗对于晚间用的蚊香不习惯,说了一句“香甚熏鼻,用之气浊,不用又苦蚊虫”,甘昪第二天便将赵瑗的门窗上都换上了白细纱,能够透光进来,又阻隔蚊虫。赵瑗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事后却将甘昪调到自己身边来用,理由不是其为主人着想,而是“聪慧有智”。这可以看得出来,赵瑗喜欢用聪明能办实事的人,而对于那些整天围在他身边拍马屁的并不怎么感冒。
第二个是曾经来府上拜访过的一个名叫曾纯甫的人,他曾经指出赵瑗写字中的笔法不足,并提出了改进办法,赵瑗对他的意见非常痛快的接受了,并且还曾经命萧山给他送过信,两人有书信来往。
萧山很敏锐的察觉到赵瑗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大胸怀,而是他内心真的非常感激那些肯对自己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人。
第三个人则是史浩,虽然教赵瑗的有三个老师,但另外两名老师都是照本宣科的读书,不肯多说半句话,而史浩则不同,他有时候会和赵瑗讨论一下历史和历代得失,赵瑗对三位老师都是一样的尊敬,但很明显对史浩亲近很多。萧山明白这不仅是因为史浩说话肯说的非常明白透彻,还因为史浩决不会如另外两位老师那样,遇到敏感问题就含混过去。
萧山在琢磨自己如何才能让赵瑗从心底里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他知道两人本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好的,特别是在一同安葬了张宪岳云之后,赵瑗曾经对自己变得十分的亲密,但随即而来的就是赵瑗以为自己欺骗了他,不欢而散;紧接着自己因为忙于读书了解时政,忘记了三日之约,被赵瑗耿耿于怀;至于后来在秦府的一番论战,更是让自己彻底被赵瑗判断为敌对势力一方。
通过这三个人的得失,萧山已经初步了解,赵瑗喜欢什么样的人了:1,聪明,会办实事,能够提出问题的具体解决办法;2,能够直言不讳的给自己提出意见,并且帮助改进;3,敢于对现实问题提出见解看法,观点明确,绝不含混敷衍。
而那些刻意讨好,拍马屁,浑水摸鱼的人,则完全不能打动赵瑗。
萧山既然通过一个月的默默观察分析出来后,便开始行动了。他每天晚上在赵瑗睡下之后,便会抽出一个时辰来准备自己的事情。
只是让萧山不知道的是,在他默默的观察赵瑗的同时,赵瑗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他。
这日,已经是四月底,赵瑗吹灭蜡烛,屏退太监宫女之后,却并未上床安寝,而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悄悄的拉开一条缝,看向萧山所在的房间。
萧山的作息非常规律,每天亥时就会歇息,但今天却有些不一样,赵瑗看着自己房中的沙漏,现在已经到了子时,萧山房中的灯光还亮着,并且根据萧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来看,他正在写着什么。
赵瑗心中在猜测萧山究竟在写什么。萧山不怎么喜欢读书,这很容易看出来,每当他陪自己读书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脸无聊的样子。然而在习武的时候则充满了兴趣,进步也非常的快。
赵瑗在一条条的排除萧山写的内容:不可能是在练字,对方根本很对字的好坏不在意;也不可能是在写文,白天的时候对于提笔写文章都没什么兴趣,半夜三更更不会了;也绝不可能是在写情书,因为萧山似乎对府上的宫女并未流露出任何兴趣,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么,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在写的,会是什么?是将自己王府中的情况,写给秦桧吗?这个可能性似乎也不怎么大,因为在这一个月内,萧山有独回家探望过父母,他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向秦桧汇报。
赵瑗在心中猜测了一番,也没有结果,他打算明天找个借口把萧山约出去,命亲信来搜查一下萧山的房间。
打定了主意之后,赵瑗就睡下了,半夜醒来的时候,赵瑗通过窗户,看见萧山房中的灯依旧亮着。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好奇,显然对方是不怎么避讳自己,更不怕半夜三更点灯被自己看到了。赵瑗有些想去看看萧山到底在做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好奇心压制住,他害怕自己现在过去,会打草惊蛇。
赵瑗一夜睡的都不太安稳,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精神有些萎顿,但却非常惊奇的发现,萧山的精神依旧很好。他打算下午的时候不去习武,而找个借口把萧山约出去游湖。因为上午精神不是很好,赵瑗怕自己说错话或者不慎做错什么。
在上午两人念完书,吃完中饭小憩的时间,萧山第一次走进了赵瑗的寝阁。
“臣秦山求见殿下!”
赵瑗中午正在补睡,听见萧山在门外说要见自己,心中十分的诧异。他睡的迷迷糊糊,从软榻上坐起,随意整了整衣衫,便道:“不用这么多礼,进来罢!”
萧山走进门来,看见赵瑗春睡刚醒的样子,有些不太适应。
他低着头,也没说那些客套话,只是开门见山的道:“臣见殿下近日似乎有些困扰,昨夜闲来无事,写了些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帮到殿下!”
说毕,便从背后拿出一叠装订的整齐的书册来,双手递到赵瑗的面前,躬身道:“殿下若有时间,不妨看一看。”
赵瑗也没动,他身边的太监甘昪将萧山的书册拿过来,送到赵瑗身边。
赵瑗随手接过,看也没看,只是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还要写东西?”
萧山道:“因为要说的有点多,恐怕殿下时间不够。”说毕,又道,“若无事,臣先告退!”
赵瑗也没留他,待萧山走了之后,赵瑗又重新躺下,随手翻起萧山送来的书册,一看之下,不由的吃了一惊。那书册是萧山的字迹,字很丑,但写的非常的工整,没有任何涂抹的痕迹,非常的干净,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然而再看书册上的内容,赵瑗心中不由的涌起了一股愧疚的感觉。
他虽然诸事并不避讳萧山,但却在一件事情上,做了伪装,那就是武艺骑射。因为作为一个皇子,读书识字非常精进,是常理之中,而爱好骑射,对军事感兴趣的话,却会透露出这是一个有心作为的皇子。
若是只有雄心壮志,却根本没有相应的能力,那是志大才疏,秦桧会乐于见到这样的自己;可如果有雄心壮志,而且已经在付诸实施的话,那一定就是十年磨剑,会让秦桧警惕万分起来的。
赵瑗在每次武师教习武艺的时候,故意装的不感兴趣,笨拙不堪;在一些府中的侍卫讲述和金人交战的时候,一开始赵瑗总是装作兴趣十足,但是讲到细节的时候,他总是露出一副非常无聊的神情。
这一切当然只是伪装,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萧山昨夜一夜没睡,写的一本册子,竟是详细记述了该如何简便练武,用着非常通俗的语言和形象的比喻,来讲解一些平时自己老假装做错或者根本不懂的问题的。
赵瑗看着萧山写的这个册子,心中感到有些不安和歉疚。然而那不安只是在心里的悄悄萌芽,另一个问题,却浮上了水面:萧山为什么忽然会给自己这样一个东西,是在试探自己么?还是在向自己示威?
赵瑗将萧山的册子放在身侧,他的眉头微蹙。
“或许,真的该将他约出去,好好的谈一次了!”赵瑗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来,可能有的同学没见过豆腐块,于是,顺手贴图一张。
表白
赵瑗将萧山送上来的册子放在一旁,心中暗想:是时候找他谈一谈了。
下午赵瑗练习射箭的时候,依旧没有任何进步,一旁教皇子的武师并不敢过分紧逼,只是说殿下英才神武,进步很快。
赵瑗有些不满,便对一旁的萧山道:“秦山,你不是说我的姿势不太对么,具体是哪个地方不对啊?”
萧山见赵瑗竟主动开口向自己求教,心中高兴,觉得自己的册子果然没送错,便大大方方的走了过来,开始还有些分寸,只是语言提点。见赵瑗无法领会之后,萧山就开始伸手动作了。
他站在赵瑗身后,一手按在对方的腰上,一手扶住对方的肩,纠正了几个动作,并且拉着赵瑗引弓的手臂,让他将手放稳。
一旁的武师看得有些心惊胆颤,皇子的身体都是金贵,哪里能够随便触碰的?萧山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到底有哪些不妥。他前生在军队中,有士兵不会打枪,瞄不准什么的,都是这样一对一的纠正动作,直到学会为止。
萧山心中对于王府的武师一直不怎么满意,觉得三位武师非常不负责,既不布置功课,又不敢上前纠正动作,只是一味的拍马屁,甚至还在私下的交谈中对自己说:给殿下点面子,别事事都做的比他好。
萧山觉得赵瑗如果想要很快的进步,必须要进行传说中的“魔鬼训练之教官是禽兽”——因为他自己也是被这样训练出来的。
赵瑗万万没想到,他只是随口问一问,萧山就非要手把手的纠正动作,还不依不饶的逼着自己练习了十多次之后才放手。
萧山在纠正动作的时候,靠赵瑗靠的非常近,呼出的气息都吐到了他的脖子里,让赵瑗觉得非常不适应,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过。
赵瑗再次弯弓,射箭,一箭正中红心。
萧山拍手:“射的好!还要多加训练,争取每次都中红心,逐渐增加移动靶,因为敌人不可能站在哪里等你。”
赵瑗平日私下练习的时候,也没有今天这样准确过,少年人见自己有了成绩,心中不免也有些高兴,他心情好,说出的邀请也变得格外的自然:“今天就到这里吧,能够射中红心,要去庆祝一下。天气还不错,天色也早,不如出去走一走!”
萧山一愣,觉得赵瑗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好歹干掉移动靶位再走啊!
但他也没有反对皇子提议的道理,便点头称是,又回房换衣服。
趁着萧山回房换衣服的时间,赵瑗给身边的太监甘昪下达了一个任务——等萧山走后,去给萧山收拾收拾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不是很确定,萧山昨天一夜是不是在写给自己的那本册子。
萧山换好衣服之后,便在院中等待赵瑗。
片刻之后,赵瑗也换上了一套普通的袍子,走出了房门。
此时正是下午未时,春日的太阳十分的柔和,光影透过庭中大树斑驳落下,女贞树上的白色小花,随风一吹,便纷纷落下,赵瑗穿着月牙白的袍子,腰间束着青玉腰带,更显得他肤色白皙,眼如点漆。
萧山看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将目光落在别处。
赵瑗走在前面,萧山跟在他身旁,四个侍卫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一齐出了王府。
赵瑗今日是准备和萧山谈话的,想要找个没有第三人听到的地方,他早在心中选好了地点,一行人看似漫不经心的闲逛,却不多时就来到了西湖边上。
春日西湖游人甚多,湖面上有着数百艘各式大小船只,载游人游湖之用。大的船只一次可以搭载上百人,有丝竹管弦和饮食之用。小的船只则可以搭载五六人,船尾立着大浆,船夫用划动它。还有些船只安装有轮,可以用脚踩踏而行。
在西湖的南边,有着被小堤隔开的部分,里面停着皇帝的御舟,还有侍卫看守。
四名侍卫见到赵瑗要游湖,本来是准备用御舟的,赵瑗借口不想麻烦,花了两百多个铜板,租了艘小船,自己和萧山一船,命四个侍卫等待岸边。
萧山来南宋已经小半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前来游湖,湖边栽满了垂柳,暖风一吹,熏熏欲醉。远山青翠,掩映着湖光山色,真是个游玩的好地方。
赵瑗因要和萧山谈些私密的话,也未雇船夫,只是让萧山划船。他见萧山动作娴熟,便忽然问道:“秦山,你以前常年在江上?”
萧山一愣,道:“为什么这样问?”
赵瑗道:“我见你划船很有经验的样子,你不是说水性很差么?”
萧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在军队中接受训练,其中就有抢滩和搭设浮桥,出了训练开机械汽艇和登陆舰之外,还有划橡皮艇。
萧山呵呵的笑了笑,道:“我的确水性很差,以前每次上船,都要穿竹衣的。划船倒是可以,游泳却不怎么行。”
萧山在部队中的水战训练,都是要穿救生衣的,类似于这个年代的竹甲,可以浮在水上。他的游泳成绩算得上是中上水平,虽然刻意的训练过,但没有什么很大的提高。
赵瑗听萧山这样说,便也没再追问,等到萧山在西湖中转了一圈,绕过湖心岛,到了三泉映月附近,周围再无其它的船只的时候,他终于直切主题:“你今天给我那册子,是什么用意?”
萧山道:“我见殿下这些日子练武,却没有什么进展,想要帮一帮罢了。”
赵瑗在心中默默的衡量,如果和萧山把一些事情挑明了说,自己会有多大的胜算,对方又有多大的几率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实话实说。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把握还算是比较大,便笑道:“真是这样么,不是秦桧的指使吧?”
萧山万万没想到赵瑗会这样问,他心中有些不太高兴,却一抬眼,看到远处岸边的两个大柳树。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东岸非常远,那两个大柳树也只是一个小点了。
萧山丢开了浆,任由小船飘在湖面上,指着那两个小点道:“殿下还记得那两棵树吗?”
赵瑗不解其意,萧山道:“那次小臣和殿下相遇,殿下曾经说过,‘你要牢牢的记得这两棵大树的位置,如果将来我忘记了,你要提醒我’。”
赵瑗便知道萧山是在说,两人当日合葬张宪岳云的事情了。
赵瑗沉默不语,他的心中对于此事尚有着一个大大的疑团。
萧山缓缓的道:“我知道殿下一直怀疑我是秦桧派来的间谍,奸细。我的身份摆在这里,说的天花乱坠你也不会相信。但是请殿下好好的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是和秦桧站在同一边的话,我当初为什么要帮你安葬张宪岳云的尸体?”萧山心中有些恼火,说话都有点“你”“我”乱用了。
赵瑗看着萧山,萧山也盯着赵瑗,两人都没有说话,都希望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对方的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赵瑗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道:“我那日前脚出宫,后脚秦桧便进宫面圣,并且提出我该搬出宫去。从我回宫,到秦桧进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怎么证明,我出宫去刑场,而且安葬了两位将军尸体的事情,不是你泄露的?你不能向我证明这一点的话,我始终无法相信你。”
萧山全然不知道赵瑗搬出皇宫,竟有秦桧参与其中,更加不知道,事情凑巧到了这种地步。
他忽然想起来,赵瑗和自己第一次碰面,就怀疑自己是前去跟踪他的暗探。
萧山无奈的摊手:“你的怀疑的确很有道理。我作为秦桧的义子,当然是要跟他通风报信。我那天和你遇上也不是巧合,而是蓄谋已久。那天晚上你我街口分手,我跑去给秦桧报信,秦桧再连夜进宫在皇帝面前给你使绊子,时间也正好吻合。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证明,这件事情不是我泄露的。”
赵瑗听见这话,脸上浮现出一股失望的神色,他内心中,隐隐的希望,萧山能够提出有力的证据,驳倒自己的猜测。
萧山说完这段话,停了一停。他无法用语言洗刷自己的清白,他更加没想到赵瑗居然对自己的成见这么深。如果是这样子呆在王府,不论自己做什么,只会被赵瑗当做别有用心或者故意作伪。
萧山决定兵行险招,豁出去赌一把。赢了,赵瑗会不再无中生有的怀疑自己;输了,宋金交界处的盗贼很多,江北不受宋金约束的义军也不少,大不了费点事学习天朝太祖号召广大人民群众武装敌后根据地。
他缓缓的站起,慢慢的走到了赵瑗的面前。
小船随着萧山的脚步左右晃动,赵瑗赶紧伸手拉住船沿。
萧山走到赵瑗身前坐下,一字一句的道:“但是我至少能够证明一点!”
赵瑗微微扬眉:“哪一点?”
萧山猛的伸手,抓住赵瑗的胳膊,顺手一扭,就将赵瑗的胳膊扭在背后,另一只手紧紧的箍着赵瑗的脖子。
赵瑗被萧山紧紧的箍住,才猛然发觉,对方这两个月,居然长得比自己高了!
萧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更有一丝愤怒:“那就是我如果想要对你不利,根本不用背后动手脚通风报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葬身湖底!”
证明自己的实力,威慑对方,然后安抚对方并显示出诚意,会更加利于谈判。
萧山已经对自己带的那些兵甚至战友用过多次,屡试不爽。
两人所在的小船迅速的左右摇晃起来。
赵瑗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的道:“你如果谋杀皇嗣,会是诛九族的大罪,秦桧脱不了干系。”
萧山回答的非常干脆:“我会和你一起失踪,等你葬身湖底之后,我可以躲避乡间。秦桧会找人冒充我的尸体,还会善待我的养父母,我不会有丝毫的损失!”
赵瑗沉思片刻,点头道:“说的似乎很对,秦桧完全可以把责任推脱在奸细,刺客,金人身上。官家也不止我一个养子,他不会也不敢过于追究。既然已经想好了,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萧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见到赵瑗的脸上露出了后悔的神色,以为赵瑗服软了。便缓缓的松开手,道:“我不会这样做,是因为……”
一句话尚未说还,忽然脚下被人一绊,萧山完全没有防备,他腿微微一曲,眼前就是一道寒光闪过,萧山本能性的朝后一躲,觉得某个尖锐的东西扎到了自己的胸上。
强烈的危机感让萧山产生了本能的反应,他的肢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加迅速,一个横扫,朝着危险的来源踢去,同时扑在对方身上,企图制服对方。
噗通一声,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赵瑗一入水,浑身就和泥鳅一样,一扭腰就轻易的挣脱了萧山的禁锢,并且迅速的游到离萧山十米远的距离。
赵瑗的声音中满是遗憾:“秦山,我很遗憾要回去告诉我的那些侍卫,你为了保护我死掉了。本以为你是迫不得已有什么苦衷。但没想到你被我说破后,竟然恼羞成怒要起心谋害皇嗣。”
萧山知道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胸口上,扎着一柄匕首,剧烈的疼痛传来。
赵瑗继续道:“我其实很后悔今天约你出来,如果我们两个一直呆在王府,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死了,我或许偶尔会想你的。毕竟……”说道这里,赵瑗的声音有些低沉,“毕竟我曾经拿你当过朋友,虽然这个朋友只做了半天不到的时间。”
赵瑗说完这些话,并没有游远,他只是在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踩水,萧山知道赵瑗是在等待自己力气耗尽之后,前来干掉自己灭口。并且能够将作为凶器证物的匕首取回去。
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湖面游人渐少,周围没有任何游客经过。
萧山知道赵瑗回去之后,完全可以花时间编造一个圆满的皇子泛舟,遭遇刺客,侍读英勇救主的故事。而秦桧只是少了一个探子,不会有太大的损失,甚至会再想办法安插一个类似于自己的人进入王府。
赵瑗和秦桧的较量会继续下去,但是他萧山不会再有机会活着了。
萧山非常清楚现在绝对不能让赵瑗得逞,他需要抓到赵瑗,强迫其将自己带回岸上。
但他现在也无法去追赶赵瑗,迫其就范,因为自己受了伤,体力一定会在追逐的时候,先一步耗尽。并且赵瑗是准备已久,自己只是临时起意,怪不得赵瑗询问自己的水性如何,原来是为了判断地形优势在哪里。
他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空船,只要能够游到船上,就有机会处理自己的伤口,只要今天自己平安抵达陆地,赵瑗就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事到如今,萧山已经不再幻想赵瑗的信任了,他现在处于劣势,无论说什么,哪怕是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赵瑗也只会认为是自己怕死而找的借口。
萧山心中也非常的遗憾,自己赌的那一把,输掉了。萧山在失败之后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是养在深宫之中,警惕性高,防范心强,始终高高在上拥有特权的皇子,而不是那些和自己平等的战友,更不是自己手下的士兵。对方不吃自己那一套。
赵瑗一直在等待着萧山力气耗尽,他看出来萧山说谎了,萧山会游泳,但索性的是,对方技术没有自己好。
他看见萧山一没追自己,二没有逃走,便故意的游到离萧山进了一些,引诱萧山来追击自己,好消耗萧山的体力。
但随即,他便发现了萧山的意图。
萧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舟上,赵瑗奋力的划动双臂,双腿蹬水,朝着小舟游去,他不能让这个小舟被萧山抢走。
萧山在同一时刻,也明白了赵瑗的想法,两人使出最大的力气,在不同的方向朝小舟冲刺过去。
赵瑗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醒悟到自己的方向和萧山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这样自己会过于靠近萧山,非常的危险。他赶紧掉头,但萧山更胜一筹,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游向小舟,而是在半路阻击赵瑗。
等到赵瑗掉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萧山成功的抓到了赵瑗,有了刚落水时被赵瑗溜掉的经验,萧山这一次非常的谨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一上来就直击赵瑗的要害。
萧山紧紧的将赵瑗箍住,拖入水底。任凭赵瑗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赵瑗开始还挣扎的厉害,但到了后来,手脚却慢慢的软了下去,最后一动不动。
萧山害怕赵瑗是在装昏迷,他的手伸进赵瑗的衣服中,贴着对方的胸膛,以测试他的心跳。
直到感觉到赵瑗心跳变得缓慢的时候,萧山才带着赵瑗缓缓的浮出水面。
天色昏黄,赵瑗的脸变得惨白,双眼紧闭,萧山伸手去探了探赵瑗的鼻息,还有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萧山看见这样的赵瑗,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表现出那样的坚决站在秦桧一边的意图。
他知道经过今天的这件事,赵瑗不可能会再相信自己了。
萧山胸口的匕首早在他阻击赵瑗的时候,就拔掉了,因为他害怕武器会被赵瑗抢到。此刻他胸前的伤口已经被水泡的发白,疼痛一阵阵的传来,萧山力气也差不多耗尽了。
萧山拖着赵瑗朝着小舟游过去,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赵瑗拖上小舟。
赵瑗依旧昏迷不醒,有进气没出气了,萧山不愿对方就这样死掉,但害怕将他救活之后又过来和自己纠缠。萧山想了想,将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把赵瑗的手脚捆住。
确认赵瑗挣脱不开之后,才开始捏着赵瑗的鼻子,给他做人工呼吸。
数次之后,萧山的唇缓缓的离开赵瑗的,他发现赵瑗的眼睛已经睁开,正在怒视着自己,赵瑗脸上的青白色已经退去,反而有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非常的艳丽。
萧山叹了口气,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的确没有任何要害你的意思,否则你刚刚昏迷不醒时,我会选择下毒手而不是救活你。你回去之后,是要继续忍耐秦桧,还是要派人暗杀他,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赵瑗用力的咳嗽,他的肺部还呛的有水。
萧山十分灰心的自言自语:“那天你出宫,并且安葬岳云张宪的事情,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并不是秦桧的义子,是他那天在饮宴的时候突然这样说的。当着皇帝的面我没办法跟他唱反调,只能默认。况且当时我已经得罪了你,没有的选,只有站在秦桧这一边说些无耻的话。我想的是,只要能够进入王府,迟早你会明白我的立场和我这个人的品性。至于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挤进王府,我只能说,因为我看好你,我认为你将来会成为中兴之主,而我想要有一番作为必须要跟你把关系搞好,所以才刻意和你结交。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萧山说完,站起身,开始缓缓的包扎自己胸前的伤口。
赵瑗忽然道:“你是准备离开王府的吗?”
萧山点了点头,道:“是,既然不能够得到你的信任,更加没有办法改变你对我的看法,我认为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再说岳飞当年那么英雄,却落得冤死狱中。可见宋庭之中,并无英主。我也应该以前人为戒,不再抱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跟你说了也无所谓,我准备渡过长江,前去金兵占领的江北,投奔当地豪杰,以待时机起兵抗金。如果将来有缘,或许会再见,但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萧山说话间,已经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完毕,他对赵瑗道:“我这一走,我的义父义母肯定要遭到秦桧的毒手。我希望你能够按照你本来的想法,说我是为了保护你而死,这样秦桧不会认为我是私自逃走,而我义父义母至少能够平安的活下去。”
萧山神情黯然,缓缓的站起身,他歇息了一阵子,力气恢复了不少,准备跳水游走,就此往北,或投军或渡江,开创自己一片崭新的天地。
却不料赵瑗猛然在身后叫道:“你等等!”
萧山头也没回:“捆住你的手脚,是怕你又来杀我。放心,我游到岸边之后,会让人通知等在岸边的王府侍卫前来救你的。”
噗通一声,萧山跃入水中。
赵瑗叫道:“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问一问,那天明明约好在清波门见,你为什么没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晚了,大家请原谅。
我以后尽量早点发。
挽留
赵瑗叫道:“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问一问,那天明明约好在清波门见,你为什么没去?”
萧山从水中冒出头来,甩了甩沾在脸上的水珠,他也不想再解释这件事,干脆的答道:“我忘了!”
丢下这三个字以后,他又扎入水中,迅速的游走了。
赵瑗似乎又在后面说了几句什么话,但萧山只顾着游泳,也没听清楚,他游了一会儿之后,便见到远处湖面上飞快的驶过来两艘脚踏小轮舢板船,船上站着四个汉子,正在四处张望。
萧山认得那是赵瑗出门的时候带的四个侍卫,看这个样子应该是见到赵瑗这么长时间没回去,过来找人了。
萧山环顾四周,心中估摸了一下这四个侍卫不多时就能找到赵瑗,也不用自己特意去通知了,便掉了个方向朝着岸边游去。
赵瑗没等多长时间,他的侍卫便发现了他,四名侍卫赶紧上前,将赵瑗的手脚解开。其中一名询问萧山的下落,赵瑗脸色阴沉,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是不是要帮萧山圆谎。他只说了两个字:“回府!”
三架小舟在湖面上驶过,留下白色的水痕,此刻夕阳近山,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橘红的颜色。赵瑗平静的坐在湖面上,回忆着萧山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话的内容并不能打动赵瑗,但是萧山说那些话的神态,语气,和最后失望灰心的样子,却好似一柄铁锤一般,深深的击在赵瑗的胸口上。
“是我误会了他,是我一直都在猜忌他么?”赵瑗这样的问自己,他的目光朝湖面上看去,却看不到萧山的影子。
萧山游泳,不可能会比自己的船走的快。他身上又有伤,自己匕首的刺出,几乎是尽了全力的,一定会扎的很深。西湖这么大,萧山会不会还没游到岸边,就葬身湖底了呢?
想到这里,赵瑗的心中涌起一股懊悔,他放眼四顾,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画舫中传来隐隐的丝竹之声,但却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人在游泳。
赵瑗心中满是懊恼,三只小船只走到一半,他便命另外三个侍卫留在湖上找人,自己只带着一个侍卫回府换衣服。
到了王府之后,赵瑗觉得三个侍卫人太少了,西湖那么大,未必能够找到人。赵瑗在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说自己不慎落水,萧山奋勇救主,现在不知生死,必须找到!他将王府中的十多个侍卫尽数打发了出去,让他们沿着西湖找人。
侍卫们都出去之后,赵瑗才回房换衣服,等他将衣服换好,他身边的太监甘昪上前,开始汇报今天下午皇子安排给他的工作。
等到萧山出门后,甘昪又将院中的仆佣找了个借口支出去,他自己前去萧山的房中搜寻,果然搜出了不少东西。
甘昪不认识字,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是将搜出的一叠看起来有些可疑的纸张呈到了赵瑗面前。
赵瑗拿起那一叠纸,细细的看着。越看心中越不是滋味,那些纸张上面,写的字,画的图,都是赵瑗见过的东西。和中午的时候,萧山送上来的那个册子上的内容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些纸上的写的,都是或者有写错字的,或者有涂抹的,或者不小心溅上墨滴的。
赵瑗又拿起册子,册子被装订的十分整齐,上面绝对没有墨滴,没有错字,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就连一些图画,线条都尽量画的干净。
他派人去萧山房中搜一搜,搜出来的是萧山背后所下的苦功。
赵瑗刚开始听萧山说准备去江北投靠当地豪杰,心中还有些恼怒,觉得萧山对于大宋朝廷,没有丝毫的忠诚,居然想跑到金人的地盘去。
然而现在,当他看到被搜出来的,所谓的可疑的东西的时候,他的心中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磨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觉得有些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赵瑗深深的吸了两口气,站起身,对等候在一旁的甘昪道:“把这些东西放回原处吧!今天的事情,就此忘掉,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甘昪答了一声是,便去将这些废掉的稿子放回萧山的房中。
赵瑗低着脑袋,心中暗暗的琢磨,如果萧山游不出西湖,他的尸体肯定会飘到岸边被自己的侍卫发现。这个可能性虽然有,但是并不太大。
更大的可能性,是萧山偷偷的溜走了,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离开了南朝,前去江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真是犯了下难以原谅的错误,如果他刻意的躲避侍卫的搜寻,自己又该去哪里找他?找到之后,又该怎么劝说他继续留下?
赵瑗烦闷的在房中踱步,竟连摆在桌上的晚饭也忘记了吃。
萧山自从绕开那四个侍卫之后,觉得胸口似乎疼的更厉害了。他为了保存力气,不敢游得太快,还要避开湖面上来来回回的船只,小心的躲藏,直到天都黑透了,才游到岸边。
萧山借着夜色,将自己湿淋淋的衣裳脱下拧干,又穿到身上后,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身上,没带一分钱!
回王府去拿钱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了,王府戒备森严不说,而且回去肯定会被赵瑗算老账,再想走就困难。
去某个富户家里顺点银子花花?入室抢劫容易,但偷钱就是个技术活,他一没经验,二没事先踩点,非职业人员很难做到不惊动旁人。
他盘算了一圈,也只有自己家里可以去了。
家中虽然也有秦桧派来的监视人员,但只有两人,容易躲过去,而且地形熟悉,王美娘和秦重平时给自己的零花钱就在自己房中,很好找。萧山也有些日子没见过养父母了,这次离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临走前默默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他拿定主意后,便朝着城内走去,因是春天,外出游湖的达官贵人甚多,临安西边的城门还留了半扇门给晚归的人走,只不过进城前要查探身份。
萧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心中有些庆幸秦桧专权不到半年,城门口的戒备就已经颇为松弛了。守城门的城门官自己去喝酒取乐,小兵也在换班的时候摸鱼瞎混,萧山找了个机会,趁着城门看守换班松懈的时候,溜进了城内。
他先是在家的周围绕了一圈,路上已经有巡夜的士兵也四五个一队开始来回巡逻了,街上买夜宵的小贩也做生意起来,食物的叫卖声传入萧山的耳中,萧山觉得自己肚子更饿了,但一摸荷包,瘪的!
萧山站在自己油铺的那条街头,看得见自家油铺的招子,金色的“秦字”在春风中来回招展,好不得意。爹娘坐在柜台边,张三和几个店中的伙计在帮着搬油桶,收门板。
萧山绕道后院,自己当年爬墙偷跑的地方,轻轻一跃,忍痛扒住了墙头。他朝院中探头,只见院里一切如故,自己那些日子弄的什么木桩,树棍之类的还在原处,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萧山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其它任何异状,便翻墙跳进院来。他先是摸出了床底板间自己走之前藏的钥匙,又用钥匙将床头存钱的箱子打开,拿了两锭银子揣在怀中。他打开衣柜,看见里面又多添了两件新衣裳,想必是王美娘给自己做的。萧山想了想,没有拿衣服,因为箱子里银子的数目只有自己清楚,少了两块不会被人发觉。但衣服丢了就太过张扬引人注目了。
萧山看着王美娘给自己新做的衣服,鼻子有些发酸,他本想去跟王美娘说一下,如果明天听到了自己的死讯,不必惊慌。但转念一想,这是关系全家性命的大事,不敢这样随便的乱说,只得作罢。
萧山拿了钱后,便又从原路返回,刚想要翻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他一个闪身,躲到阴影处,却见到来的人身形魁伟,脸盘方正,不是别人,正是张三。
张三一面撩着衣服的下摆扇风,一面骂骂咧咧:“这鸟气真难咽下!咦,什么声音?”
张三站住,在院中四周看了一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萧山在暗处屏住呼吸,他刚刚动作过于迅速,扯动他胸前的伤口,是以在躲闪的时候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是没想到张三的耳朵这么灵敏,一点点不对劲的声音都能听出来。
萧山默默的忍着痛,却听见张三自言自语道:“怎么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小官人的?他回来啦了么,我且喊一喊。小——”
萧山吃了一惊,心想这要是被他喊出来还得了?忍着痛从黑暗中一跃而起,将张三扑在地上,张三学过武艺,生的魁伟高大,一身蛮力。尚未挨到地面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怒喝道:“哪里来的小兔崽贼,敢在太岁头上……”
萧山急的直跺脚:“三哥,是我!”
张三大喜,抱住萧山转了个圈,道:“小官人,你怎么偷偷的回来了?”
萧山道:“嘘,别声张,我马上就走的!对了,我回来的事情,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起。要是明天有什么消息传来,你也别露出奇怪的神色。我这就走……”
张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将萧山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发现萧山衣服还有些润湿。
萧山朝张三抱了个拳,道:“这件事情就拜托三哥了,我爹娘以后也劳烦三哥多多照料……”
张三打断萧山的话,问道:“你是犯了事儿,要逃走么?准备去哪儿?”
萧山道:“我也还没想好呢,或许去江北当土匪,也可能去投军。我时间不多,不能留太久。”
张三一拍大腿,道:“投军是要在脸上刺字的,而且自从议和后,朝廷一直在裁军,也不招兵了。去江北当绿林好汉杀金人吧,我跟你一起去!”
萧山吃了一惊,张三慨然道:“我一个五尺汉子,天天蹲在这里买油给人赔笑脸,也不是个事!因东家待我厚恩,所以我不忍离去。小官人你今年还不满十六,一人上路危险重重。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一来我夙愿得偿,二来一路保护你,也算是报答了东家对我的恩情了!”
萧山想了想,觉得张三说的也有道理,便道:“行,你收拾一下,别告诉其它人,悄悄的走,我等你!”
张三一笑,蒲扇大手拍着胸脯:“我上无老,下无小,来去无牵挂,还用得着收拾什么?这就走吧!”
萧山叹道:“你不带钱的么?要是路上饿了,总得花两个铜板买吃的吧。”
张三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对对,我差点忘记了,小官人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攒的两百个铜板拿上。”
萧山扶额,张三在店里干了许多年,秦重给的工钱也不少,居然只攒了两百个铜板,还不够游一次西湖的。今天赵瑗游西湖租的一条船,押金可是给了两百五十个铜板。萧山还得回去在自己的箱子里再拿一小块碎银子才够两人花销。
萧山又拿了一块碎银子,想了想,干脆把箱子里的银子全部带走好了。这样正好能够跟张三偷银子逃跑的事件吻合上,不引人怀疑到别处。
萧山取完银子,便见到张三过来了,两人也没多说话,翻墙跳了出去,商量行程。
张三问起萧山为什么要跑的事情,萧山大致的说了一下。
张三觉得非常愧疚,整个事情都是因为当初他在秦府给秦桧使劲抹黑而引起的,现在连累的萧山有家不能归。他见萧山情绪有些低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便转移了话题,道:“小官人,我偷东家的银子逃跑,你谋害皇嗣,这都是大罪,我们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得改个名字!”
萧山道:“我早就想好了,还是恢复我原本的姓,就叫萧山好了!”
张三点头道:“原来你本姓萧,这个姓比‘秦’好多了。我叫个什么名字好呢?张三,张三,这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小官人你念过两天书,不如帮我想个名字?”
萧山想了想,便道:“我们是准备渡江,前去投靠江北豪杰,伺机起兵杀金人的。我知道有个高手的名字叫张三丰,不如你就叫这个吧!”
张三摇头,道:“这名字不好,还是有个‘三’字,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我是汉人,前去江北金人横行之地,做豪杰英雄,你不是说过我将来能够封侯拜相出入公卿么?不如叫汉卿吧!张汉卿,这名字听起来挺不错!”
萧山浑身打了个寒噤,忙道:“不行不行,这名字不吉利,别问为什么不吉利,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的。你既然有雄伟大志,不如叫张志雄好了!”
张三也不计较,道:“行!张志雄这名字我听着也挺威风,就它了!”
两人重新定了名字,心中都十分高兴,萧山心中的不快也一扫而空,两人又商量着要出城赶紧趁现在城门尚未关闭就出去,否则等明天再想出去就麻烦了。
萧山和张三便朝着离油铺最近的清波门走去,才转出背后的小巷,便见到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张三悄悄的拉了拉萧山的衣角,低声道:“普安王亲自前来抓你这个行凶的人了,怎么办?”过了一会,张三四处看过之后,又道:“他就一个人,没帮手,是把他打昏了拖到墙角,还是我们绕道?”
萧山奇道:“咦,几天不见,你居然敢起意殴打皇室了?”
张三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都准备去江北金人的地盘了,不能,不能在这个时候蛋软!该下手的时候就要下手!”
萧山叹了口气,道:“本来想躲,居然还躲不过。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喏,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你拿着,路上省着点花!”
说毕,萧山朝着等待街口的赵瑗走去。
张三捧着萧山递过来的银子开始纠结,是自己跑呢,还是去把赵瑗打昏了后拖着萧山一起跑。前者太不讲义气,后者又太过大不敬,都不是好的选择。
萧山缓缓的走到赵瑗的面前,站定。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互相看着。
街口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夜间巡逻的士兵路过,也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两个沉默的站在街口的少年人。
萧山万万没想到,赵瑗居然会在这里堵自己,他心中也拿不准赵瑗是要来兴师问罪,还是准备来秋后算账的。
赵瑗一直沉默,什么话都没有说。
春日夜晚的暖风吹过,带来淡淡的香味。
还是萧山先打破沉默:“殿下是在这里等我的?”
赵瑗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是!”
萧山道:“我知道殿下对于今天的事情很生气,但殿下也捅了我一刀,算是扯平。看在我今天好歹也算是救过殿下的份上,放我走吧!”
赵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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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yoyo~的手榴弹。
作者有话要说:注:张学良字汉卿。因为曾经奉命带着东北军退出东三省,又有西安事变后被囚禁大半辈子,所以萧山觉得这名字不吉利。
张三北行
赵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坚定的吐出两个字:“不放!”
萧山开始认真的考虑张三的建议了:打昏之,拖墙角。
他将一只手藏在身后,给张三打了个手势,示意张三去观察一下周围,有没有暗哨什么的好去扫荡一下。他的手势都是解放军的用语,自我感觉简单易懂,可惜张三根本看不懂,依旧呆在原处。
萧山见同盟不给力,只能放弃打昏赵瑗这个想法,开始劝说谈判:“那我们谈一谈条件吧,强行把我送到大理寺,对于殿下您个人的名声和以后的前途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赵瑗:“……”
萧山道:“因为被身边的人出卖并且差点勒死,传出去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不明真相的人会认为您御下无方……”
赵瑗打断萧山的话:“我不是来说这个的!你不用瞎揣摩我的心思!”
萧山一愣,他去看赵瑗的脸色,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到对方紧紧的抿着唇,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开口一般,便道:“还请殿下明示。”
赵瑗隔了半晌,才道:“你胸口被扎了一刀,半夜出城,走到半路要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萧山一时半会儿还不明白赵瑗到底想说什么,他把赵瑗这番话在脑袋中过了一圈后,才恍然大悟,这是赵瑗在主动向自己示好,而不是要来抓自己。
萧山撇了撇嘴,道:“没关系,我已经处理过了,反正当时我躲闪了,伤口也不深,问题不大的。殿下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此告辞了!”萧山见到赵瑗脸上神色犹豫,知道他心中肯定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在纠结,生怕夜长梦多,再多说一会儿话了之后,赵瑗反悔,所以准备速战速决。
是以他说完这番话后,转身就走了,走到张三身边,低声道:“三哥,刚刚给你打手势,让你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怎么不动?”
张三道:“我看不懂!咱们是慢慢的走,还是赶紧跑?”
萧山道:“不快不慢的走吧,我见到普安郡王心中还在犹豫,要是我们一跑,很可能会引得他不再犹豫追上来,这样不好。等拐过前面的巷口,就快跑。”
张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走了十来步的样子,忽然听到赵瑗在背后叫道:“萧山,你等一等!”
萧山一愣,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称呼他“秦山”,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他的本名。
萧山停住脚步,赵瑗赶上前来,转到他的面前,却又不说话。
赵瑗来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萧山留下来,可见到了人之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歉说话。他自小养在宫中,赵构对他十分喜爱,周围的人都是对他唯命是从,只有别人向他道歉的,他还从未和别人认错过。
此刻赵瑗微微抬头,看定萧山,对方的眼睛亮如点漆,正在等着自己说话。
赵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留下来!”见萧山没说话,赵瑗又重复道:“留下来帮我,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三看看赵瑗,又看看萧山,似乎有点缓过劲来了,他低声对萧山道:“小官人,我到一旁等你!”
萧山点了点头,张三走开几步,离两人约莫十来步的位置。
赵瑗见周围没有了旁人,便又放开了些,道:“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曾经问过你,将来准备做什么,你说要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么?”
萧山点头道:“心中早就拿定主意了!”但他却不说自己到底拿定的是什么主意。
赵瑗道:“我朝开国已经百年,自从当年真宗皇帝和契丹结下澶渊之盟后,便年年给异族贡上岁币,数目虽不大,但却是华夏从未有过的屈辱。后来又有靖康之变,金人攻破大宋都城,烧杀抢掠,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现今秦桧擅权,欺上瞒下,对于真正有才能的忠良之辈肆意打压,说是议和已成,天下安定与民休息,却将赋税又加了一翻。再这么下去,大宋亡国之日不久矣。”
萧山默不作声,赵瑗道:“若是春秋乱世争霸之时,我会选择远离战乱,隐居山林,只图自保。毕竟不论谁做皇帝,都会善待汉家百姓。但如今天下的局势,如果大宋亡国,必然会被金人取而代之。金人非我族类,生性残忍,如果让他们夺得了天下,往好了说他们治国无方,几十年后便被人推翻;往坏了说,若其中有那么一两个有点手段的人,能够维持两三百年天下的话,中原之民尽归奴役,大兴文字,打压篡改我华夏文明,中华就会真的亡了。”
萧山听到赵瑗这一段分析,不仅心中暗暗的赞叹,倒不是赞同赵瑗的话说的有多正确,倒是赞叹赵瑗居然能够看得这样甚远,对于未来百年,甚至几百年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居然都能够推测出个大概来。蒙古入主中原,便是不会治国,几十年便亡,虽然中原深受苦难,被奴役的思想却不那么严重;而后金入侵中原后,吸取历代教训,又出了几个能主,知道要文化奴役,篡改历史,阉割文化,这样才能以少数人统治大多数,又害怕大多数汉人和海外联系造反,于是闭关锁国,导致了中国近代的落后和屈辱。
赵瑗道:“我自从懂事的时候,就跟在官家身边,数十年来国家种种情况,不能不说让人痛心疾首。我既然身上流着赵氏的血脉,便应当承担起这个责任,使宋朝再振,中华安强。我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登上大宝,更加不知道自己这个抱负能不能够实现。你如果真的对我灰心失望,认为我不足以谋大事,决心要离开临安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希望你一路顺利。如果我心中的想法恰好和你的一样,如果你觉得我值得你交付信任,那么留下来,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实现心中的抱负!”
萧山没有即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使宋朝再振,中华安强,’这是岳飞曾经说过的话。”
赵瑗道:“你的决定呢?”
萧山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破茧而出。他不怀疑赵瑗说这番话的诚意,更不怀疑他的话中内容的真实性。因为据萧山所知,赵瑗当皇帝后,也是这样做的。
萧山道:“这也是我心中的愿望。”
赵瑗听到萧山这样回答,心中大喜,先前的担忧惶恐之色全然不见了,眼中透露出从心底的笑意来。
萧山有些遗憾的想:那句“兄弟我们一起开创新未来吧!”居然不是自己的台词,有些美中不足。
赵瑗道:“我以前对你多有成见,现在想来真是不该,只因为戒心过强,却忽视了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还刺伤了你,想起来就觉得非常惭愧。”
萧山道:“真没事,我今天也是过于鲁莽了。”
两人在这边互相道歉,旁边的张三见这边谈话气氛趋向轻松,便也走了过来,问道:“小官人,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瑗指着张三问道:“这位朋友高姓大名?你们原先准备去哪里?”
萧山便忙介绍张三给赵瑗认识,三个人之前都见过,现在不过是通报一下姓名。当赵瑗听说张三改名为张志雄后,大大赞赏了一番,但当听见两人说准备前去江北,便道:“朝廷沿江禁卫森严,宋金两国自从议和之后,不准互相收纳流民。我看恐怕是去不了的!”
张三得知萧山准备继续留在王府,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原本的希望是能够投军杀敌,结果国家议和了。后来又准备前去金人之处搞敌后根据地,平时没有付诸实现就算了,现在已经开了个头,就觉得一颗心已经飞到了江北,完全不想再呆在油铺了。
张三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并不以为渡江对自己是件困难的事情,再说困难什么的他也不放在心上,便道:“无关系,我可以游泳渡江过去。当年李显忠将军,被金人追击,尚且能够翻越秦岭过江投奔朝廷。他能够做到,我比他差一点,但一不用翻越秦岭,二身后又没有追兵,一定也可以北渡的!”
张三话中提到的李显忠,是这个时期的名人。金兵攻破延安的时候,他不得已投降,却一直想要抓到金兀术后南归。后来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抓到了一名金人的大将,挟持其南下投奔赵构,在后有追兵紧逼的情况下,只身一人翻越原始森林秦岭,跨过大江,最终归宋。在前些年间的宋金之战中,也屡立战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将,现在仍在临安。
张三此刻用他做比喻,说明自己的决心不可动摇。
赵瑗道:“中原并无豪杰,那里历年兵火,非常凋敝,你就算到了金国境内,也不见得就能得偿所愿!”
张三拍着胸脯:“我意已决,不必多劝了!”又回头对萧山道:“小官人,东家那里……哎,可是对不起他的很了!”
萧山道:“男儿当志在四方,你既然已经改名为志雄,就不要瞻前顾后。我爹那里,我去说,他也一定会同意的!”
张三对萧山深深地做了个揖,萧山忙将张三扶起,忽然想到一个人,对张三道:“三哥,我知道北地有一个好去处,你可以去哪里!将来一定会有一翻大作为的!”
张三和赵瑗都非常好奇,想知道萧山说的是哪里。
萧山在心中默默的算了算时间,忽然间感觉泪流满面。在江北干土匪的辛弃疾,如今还不到十岁,离他能够上山当土匪还有好几年的时间,不过辛弃疾的土匪是在山东一代干起来的。张三如果现在去,还能赶上时间收辛弃疾当小弟。
张三的目光中带着期盼,萧山想了想道:“山东一代丘陵起伏,又在沿海,且与江淮接壤,如果将来朝廷起兵北伐,定然会出兵江淮取山东。你何不就去山东谋划,如果将来真有北伐的那一天,你在当地响应,一定会声势非凡的!”
张三朝着两人抱了抱拳,道:“小官人说的话,我记住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萧山原本已经将银子送给张三了,此刻张三要还给他,他自然是不肯要的。
赵瑗见张三赤脚空拳的就要独行千里,便取□边佩剑,赠予张三让他防身,又给了张三一块令牌,好让他通行南宋地界不会被人抓捕。
两人将张三送出了城门,赵瑗也在城门处找到了他自己的侍卫,又命人前去传话,让在西湖搜寻的侍卫都可以回府了,自己却未骑马,和萧山在街上走着。
萧山道:“今天既然出来了,又正好路过家门,想回去见一见父母。”
赵瑗点头道:“好,今天回府吗?如果回来,我让他们给你留个小门。”
萧山想了想,道:“不知道,太晚的话,就不回来了。”
赵瑗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侍卫转身走了。
萧山回到家中,秦重和王美娘都赶紧的迎上来,问萧山在王府中一切可好,萧山见到秦桧派来的那两个间谍也在,便随便敷衍了两句,等到晚上的时候,萧山私下里和父母说了张三的事情,秦重道:“走了一个老实肯干力气大的伙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一个同样的,他这个月的工钱都还没拿呢!”
萧山和父母又说了几句话,王美娘忽然问道:“阿猫,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萧山一愣,不明白义母为什么忽然要这样问,便道:“没有啊,怎么啦?”
秦重笑道:“我和你娘商量着,你也不小啦,过年就满十六,该成亲了。这两天都有几个人上门来给你说媒,姑娘都是好姑娘。但我想着,要是你自己有了意中人,还是娶意中人的好,所以先问问你。”
萧山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连声道:“我还小,不准备成亲,三十岁之前不考虑!”
秦重道:“胡说,三十岁你都可以当爷爷了!要是你没有意中人,我和你娘就把你的亲事给定下来了。今晚别忙走,明天去见见媒人。”
萧山唰的站起身:“爹,我有意中人了,还是非卿不娶的那种,所以你千万别给我定亲!我还有事情,今天要赶回王府去,不然殿下该责骂我了!”
说毕,转身而出,忙不迭的跑出油铺。
秦重看着萧山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果然有意中人了,不知道他看上了那家的姑娘?”
王美娘猜测道:“这么大半夜的都不肯在家里歇息,非要回王府,是看上了王府的哪个丫鬟了?”
秦重叹了口气:“哎,要是这样麻烦就大了。王府里的人,咱么也不好托人说媒,就算是说媒也要普安郡王同意才行。改天他回来,得跟他交代一声,为了将来的媳妇,多和殿下走近些总是不错的,人熟好说话嘛。”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鱼丸的两颗地雷,谢谢991058的地雷
萧山是禽兽
萧山回到王府的时候,很意外的发现赵瑗房中的灯还亮着,他回来的时候遇到过打更的,所以对于赵瑗三更时分还没睡觉有些好奇,想要进去看看究竟对方在做什么,但转念一想,古人都早熟,还是不要晚上去打扰对方的好,便回到自己房中。
他一进入自己房中,便观察到自己的房间被人搜索过了,比如衣柜门处所放的一小撮木屑有掉落的情况,床头被单处得一个他刻意留出来的褶皱被抚平,诸如此类的小细节很多。
萧山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发现自己的那一叠废稿,也被人拿走过,还被人一张张的翻看过。因为废稿横截面的那一滴看似不经意的圆形墨迹现在变成了椭圆形。
萧山回想起赵瑗对自己态度的前后不同,已经猜到一些大致的情况了,他的心中稍稍的有些沮丧,但随即就放开了——如果赵瑗只是凭自己的几句话就相信了自己,那也说明这个人太不谨慎和过于大意了。
萧山将自己的东西重新收好,又分别作了不同的标记后,便躺在床上,正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了赵瑗的声音:“秦山,你睡了吗?”
萧山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门,看见赵瑗穿着整齐的站在自己门外,他赶紧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赵瑗进来坐。
但赵瑗只是站在门口,看了萧山一眼就别过了眼去。天气渐热,萧山只穿着一条底裤睡觉,头发披在脑后,还有一律垂在胸前,样子非常的不雅观。
萧山有些奇怪,问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赵瑗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事,既然你已经睡下了,明天再说吧!”说毕便转身走了。
萧山莫名其妙,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重新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萧山终于知道赵瑗到底找自己什么事情了。
在早晨温书的时间里,赵瑗跟萧山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让萧山教习自己的武艺,而产生这个想法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因为王府的武师教学有些敷衍,二是因为他看过萧山递来的册子,觉得其中一些东西写的很有道理,并且非常可行。
萧山很直接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想真的学到东西,必须进行非常艰苦的训练,这种训练是对人的毅力和忍耐力的极大考验。王府中的武师和侍卫虽然都知道改怎么才能练出真正有用的本事,他们不敢过分的对待赵瑗,所以只能敷衍他。如果不想要自己也敷衍了事的话,必须能够忍耐在训练中的辛苦。
赵瑗很坦然的表示可以接受,但萧山还是很不放心,因为根据他的经验来看,就算是天朝的士兵进行这种训练,一百个里面能够有十个留下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而且留下来的那十个还都被他整的哭爹骂娘过。
他照例的对赵瑗讲了《训练条例》中的话:如果觉得忍耐不了,可以随时叫停,自觉退出。不过叫停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不会强迫对方学习,但一旦决定要学,那么就必须按照自己的要求来。
赵瑗看萧山说的郑重,心中有些忐忑,但是还不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对方会是个认真负责的好教头,便无知的点头答应。
在这一点问题达成共识之后,萧山开始分析赵瑗现在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赵瑗是皇子,上阵打仗,骑射什么的作战技术用处不大,如果要轮到赵瑗亲自上阵杀敌的话,宋朝也差不多玩儿完了,意义不大(当然排除某些有这方面爱好的皇帝)。
他认为赵瑗目前的身份,主要所需要的就是自保和强健身体。自保是为了避免某些暗杀的情况出现,而强健身体则不用说了,想要保持充沛的精力,这是必不可少的。
赵瑗对于萧山的看法非常的赞同,并且发话:行,从今天起,你就当我的武艺教习好了。
上午的经史教授是史浩,讲的是唐末宦官专权皇帝被架空的情况。
下午演习武艺的时候,赵瑗依旧练习骑射,而萧山则在房中,开始制作自己的皇子训练计划,当然改变自“教官是禽兽的魔鬼训练计划”,把其中一些很过分的什么站在爬满蛆虫的粪坑中吃饭等内容稍作删改之后,这份计划就正式出炉了。
晚上赵瑗看着自己第二天的训练计划表,以及食物搭配表后,脸上虽然一脸微笑,称赞萧山思虑周全,心中已经是一万个懊悔了。
萧山的第一项训练,就是针对赵瑗的心肺功能的强化训练,他在和赵瑗水底搏斗的时候,发现赵瑗的耐力不怎么好,憋气时间更是比自己差多了,所以每天给他加上了天朝军队训练士兵的经典科目——负重五公里越野。
考虑到赵瑗今年才十六岁,萧山将“负重”去掉,只操作了五公里越野。
赵瑗头两天还能够每天早上按时起来,过了两天之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太监根本喊不醒他,也不敢去喊,萧山非常没有自觉的接受了这个喊皇子起床的艰巨任务,用的方法也是对付新兵的简单方法——直接从床上拖起来,万幸他手下留情只是掀了被子了事,并没有用上冷水浇,踢屁股,喊狗咬等粗暴系列。
赵瑗已经快被萧山整疯了,但他不敢说个不字,叫停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失败,这对于赵瑗来说更加不可接受。更重要的是这项训练虽然很苦,但却十分有效,至少在两个星期之后,赵瑗觉得自己的气息悠长,力量增加了不少,精神也比之前更加的饱满,不易疲倦了。
早上的训练对于赵瑗来说,还算是比较轻松的,可怕的事情是在下午。
因为下午的时间,是针对“反恐”进行的。萧山首先做的,是训练赵瑗对于周围环境的敏锐度和发现敌人的警觉度。在这项训练一开始的时候,萧山就要求赵瑗的房间,必须他自己收拾,旁人不经允许,不得随便进入。
萧山在最初的阶段,只是划定王府的后院,作为赵瑗的侦查区域,务必要找到作为“刺客”的萧山的藏身位置。
一开始,赵瑗几乎把整个后院都翻过来了,却还是找不到萧山的藏身之所,往往会走进萧山的攻击范围,而被“击毙”。
萧山将人的心理盲区全部清点出来,给赵瑗列了一张表,一个星期过后,赵瑗能够在制定的区域和指定的时间内,很快的发现“刺客”的威胁。
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萧山开始扩大范围和时间,赵瑗吃饭,睡觉,甚至如厕的时候,都有可能被萧山偷袭,每次“阵亡”后,两人会在一起总结经验,继续练习。
经过一个月的这种不断的偷袭训练,赵瑗也学会了如何设置自己的记号,如何利用周围的环境作为自己的掩护,如何察觉自己房中是否有人来过,以及如何上厕所不被人偷袭……
直到这个时候,赵瑗才知道萧山为什么要求房间必须自己亲自收拾而不能假手旁人了,因为这样的话,自己房间的暗记不会被人破坏,才能够起到警示作用。
在一次赵瑗很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茶水被人动了之后,忽然想起来,萧山的房间一直拒绝下人帮他收拾,而且里面非常的整洁。赵瑗心中的不安开始一点点的扩大,吞吞吐吐的问道:“秦山,你……你是不是早就察觉了?”
萧山一愣,不明白赵瑗在说什么:“察觉什么?”
赵瑗心中有些忐忑的道:“我还没有出师,自己房间的东西被人动过,都能知道,你……我其实派人去搜查过你的房间,你应该当时就发现了吧?”
萧山点头道:“是啊,我回来就知道了。”
赵瑗道:“我那个时候,对你有所怀疑,所以……不过以后决不会了!”
萧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而转入了下一个训练的内容——在发现危险的时候,如何欺骗敌人,如何藏身并尽快的脱离危险。
这个难度要高的多,赵瑗在如何欺骗敌人方面很有天赋,比如他在发现自己的周围有异常的时候,甚至会装作尿急而跑去厕所来逃离隐藏埋伏的敌人。
但是怎么藏身不被敌人发现,就很困难了。
训练点一开始依旧在后院,赵瑗开始自己选择自认为安全的藏身之处——树上、池塘中、房屋后等,但都能被萧山轻易的揪出来,重新选择合适的藏身和隐蔽处。
后来萧山便渐渐的有些难以发现赵瑗了,直到最后,两人相距五米的距离,都无法发现赵瑗身影的时候,这一关算是基本通过。
而怎么利用有利的环境逃离危险区域,则比较困难,萧山发现赵瑗一旦发现了敌人,很喜欢上前和敌人硬拼,而极少的选择逃离,就算是选择逃离,也是飞跑而没有什么技巧。
萧山一一的对赵瑗进行指导,如何在旷野之中伪装,如何选择藏身之术和逃跑路线,甚至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可以花一天只移动一百米绕过敌人的攻击范围而不被敌人发现。
等到夏天的时候,赵瑗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到一个地点前,会下意识的扫描一下各处能够藏身的地方,吃饭喝水之前,也会非常有技巧的发现那些东西有问题。
萧山曾经有一次在赵瑗的饭菜中,只给他留了一碗干净的汤,而赵瑗那天中午,就只是非常悠闲的喝汤,还声称最近天气很热,只想喝汤,搞得王府那几日做了不少的各式汤饮。
赵瑗在休息的空闲时间,也会偶尔和萧山讲一些朝中的情况,说的并不多,只是提到朝廷裁军,将之前各地的驻防大军,裁剪了一半有余。赵瑗没有指名道姓说这是谁的主意,但两人心中都明白,把驻防大军裁掉,将剩下的军队调到远离宋金边界的州县,是秦桧的手笔。
这天萧山的训练计划已经进行到特种新兵训练收尾阶段了,赵瑗命人将王府的后院铺上沙子,为了针对不同环境下的骑术训练,本来还艳阳高照,忽然间就下起瓢泼大雨来,王府中的两个武师,和赵瑗身边的太监甘昪都劝说,让赵瑗以玉体为贵,若是淋了大雨,定然会生病的,要是病的严重了,皇帝怪罪下来,王府的人可吃不消。
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赵瑗身上,让他觉得生疼,并且赵瑗也考虑到万一自己病了,进宫被赵构问起来有些不好交代,便以商量的口吻对萧山道:“今天有些累了,就算了吧!下雨不是很方便,要不明天继续?”
萧山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反驳:“下雨也是环境的一种,这种环境来之不易,不能休息!上次我教的匍匐前进你练得不是很好,继续练习。如果你觉得忍受不了,那就叫停,我们马上去酒楼叫一桌好菜胡吃海喝,保证比在这里舒服!”
赵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他很想拿出皇子的款来拒绝萧山的无理要求,但一看到对方严肃的神情和那种不容商量的铁青的脸,便感觉自己底气没那么的足了。类似的情况在训练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萧山平时虽然很好说话,但一到了这种时候,简直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比禽兽还禽兽,比魔鬼更恐怖,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可以跟他讲,也绝对不会妥协半步,而且根本不会惧怕赵瑗的任何威胁,更不介意赵瑗的腹诽,堪比茅坑中的石头,又臭又硬。
26、病倒了
萧山看了赵瑗一眼,要是对方是个普通人,他肯定要骂对方是“废物,垃圾,混蛋,连我的狗都不如!”
但对方是皇子,肯定是不可能这样骂的,于是他用着尽量温和的口气道:“殿下是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被敌人偷袭得手吗?下雨算什么,淋上两场雨又不会生病,就算是生病,也不会病死!再说我不是和殿下一样在淋雨吗,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萧山虽然用他自以为温和的口气说话,但他训练新兵习惯了,说出的话根本一点都不温和!
赵瑗先前还想跟萧山打个商量,说点软话,但听到萧山这种回答,激得他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傲气。赵瑗恶狠狠的瞪了萧山一眼,紧紧的抿着唇,二话不说就啪的一声扑倒在地,开始练习沙地匍匐前进。
萧山站的笔挺,目光非常锐利:“要贴紧地面,快点爬!”
“身上的伪装掉了,重来!”
“姿势不准确,重来!”
“我隔这么老远就看见你在动了,不合要求,重来!”
雨整整下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的时候,赵瑗才满身沙子泥泞的从地上爬起来,他心中依旧有气,根本不顾理会萧山的询问,径直朝自己房中走去。
甘昪等两三个太监,以及王府中的两个武士,和数十个侍卫都跟在赵瑗身边,甚至还有侍女见赵瑗太累了,想要进去帮他把寝阁收拾好。
赵瑗脸色铁青,声音中带着煞气:“谁都不准进来,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入这院子半步,滚,滚出去!”
周围的人立刻知道普安郡王殿下迁怒了,全都自觉的回避。他们不似萧山,没有秦桧在背后撑腰,是绝对不敢和殿下叫板的。
萧山看见赵瑗这个样子,耸了耸肩。反正这种训练在初级阶段都是给自己拉仇恨的项目,他早就习惯了,也不以为意。
王府中的两个武师有些胆颤的跟萧山建议:“秦大人,你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官家怪罪下来,你可是担当不起啊!”
另外一个侍卫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表示毫不担心:“没事,秦相公应该会帮你说话的,官家也要给秦相公几分薄面的。”
众人一齐怒视那位侍卫,那位侍卫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笑着解释:“我是说,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晚上的时候,萧山看见赵瑗的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连晚饭也没出来吃,下面的宫女太监更加不敢进去送,甘昪前来跟萧山打商量,说让萧山前去给殿下认个错,皇子千金之躯,饿坏了可不好。
萧山想了想,说:“行,把吃的东西给我,我来解决好了。”
太监们送算是松了一口气,将食盒送到了萧山手上,萧山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放到了赵瑗紧闭的房间门口。他认为赵瑗饿了自然会出来找东西吃的,现在拒绝吃饭,是因为还不饿。
萧山第二天清晨起来,在院中等着赵瑗起床五公里,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他走上房前的台阶,发现昨天晚上放的食盒还在那里,揭开一看,里面只少了半个馒头。
萧山有点奇怪,因为随着运动量的加大,赵瑗每天的饭量也很大,一顿至少可以吃三大碗白饭加四个馒头,还有小菜羊肉之类的。绝没有出来找东西吃,只吃半个馒头的。
萧山看着紧闭的红木雕花门,本想敲门进去看看,但转念一想,便拔出身边的匕首,轻轻的挑开门闩,将房门拉开一条小缝,朝里面看去。
房间中看起来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赵瑗四仰八叉的趴在床上,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泥浆。
萧山心说:原来这家伙在睡懒觉!
他哗啦一声推开门,大踏步的走了进去,边走边道:“警觉性太差了,被敌人撬开门闩居然都没反应!”
他一边说,一边去拉赵瑗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但手才一碰到赵瑗的皮肤,就吓了一跳。
赵瑗的身上烫的吓人,是发烧的症状。
萧山将趴在床上的赵瑗翻过来正面朝上,看见赵瑗的嘴唇干枯,额头冒着冷汗,脸上却通红通红的,萧山伸手去摸了摸赵瑗的额头,比身上更烫,看这温度,至少上了三十九度了。
萧山四面一看,房间中窗户也关着,他忙上前去将窗户打开,透了些新鲜空气进来,又回到床边,俯身轻拍赵瑗的脸。
赵瑗缓缓的睁开眼睛,看了萧山一眼,声音很小,也很沙哑:“我今天真的有点不舒服,休息一天吧……”
萧山又去摸了摸赵瑗的脉搏,他的脉搏比平常跳的快了很多,手心也烫的吓人。
萧山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恼火:“你发高烧了,我看绝对有三十九度!该死,没有退烧针和消炎药!”
赵瑗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不知道三十九度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什么是针什么药。但也明白萧山是在说自己病的厉害,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实在是没什么力气。
萧山见赵瑗身上还穿着脏衣服,连床单都弄得脏兮兮的,他四处一看,只见到房间盆架的铜盆中有水,便走过去将盆端了过来,拧了毛巾给赵瑗把脸擦干净,边擦边道:“没可能淋一点雨就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前几天就不舒服了?”
赵瑗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他的头发睡得有些散乱,垂在脖颈处,衣服也不太整齐,领口松散,露出一大片胸膛,上面还沾着泥巴。
萧山把赵瑗的脸擦干净后,又去脱他的衣服,赵瑗无力反抗,只能听之任之。
萧山将赵瑗浑身擦干净,把他的脏衣服丢到地上,又去给他换了干净的床被,将薄被给赵瑗盖好后,才道:“你忍耐一会,我去给你找太医,吃点药就好了!”
赵瑗用力的咳嗽起来,从被中伸出手来,拉住萧山的手,说话声音十分的低沉:“别……别去找太医……”
赵瑗的声音有点小,萧山没听清楚,便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萧山感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十分的滚汤。
赵瑗重复了一遍,又喘着气解释道:“太医令王继先是官家身边的人,万一……万一被官家知道了,我……我没法解释。”
萧山见赵瑗说话实在吃力,嫣红的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便点头道:“好,不去找太医。但必须要找个大夫来给你看一看!”
赵瑗的脸上露出更加焦急的神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萧山便将他扶起,想要将他靠在床头,发现床头都是木栏杆,找枕头垫着吧,因为到了夏天,枕头都是瓷做的硬枕头,靠起来肯定很不舒服,便自己坐在床头,让赵瑗靠在自己怀里,温言道:“你别着急,慢慢说。”
赵瑗喘了两口气,道:“昨天王府里的包大夫家中有事,回去了。你让甘昪前去找他回来,不要走漏消息!我,我上次进宫,官家曾经问起为什么我找你当武师。如果,如果知道我弄病了,他会找你麻烦的,也,也不会再允许我在王府中练武了。”
萧山心中涌起一股自责,他万万没想到,赵瑗都成这样了,居然还处处为自己着想,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让甘昪去找王府中的包大夫,并且叮嘱千万不要声张,更不要让别人知道。
吩咐完后,萧山回到了赵瑗的房间,又找了个平时赵瑗比较信任的一名姓谢的宫女进来伺候,他在一旁等着甘昪带大夫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后,发现赵瑗的体温似乎又有升高的趋势,并且已经开始在说胡话了,但大夫还没来,又不能进宫去找太医,萧山只能采取紧急措施迅速退烧。
急速退烧,要么吃退烧药,要么用冰块敷全身,退烧药虽然见效快,但这个时代是没有的;冰块什么的,皇宫里是有的,但新建的普安郡王府中还没有冰窖,更没有头年的冰块。
萧山想了想,出去到王府的井中打了一桶冷水,府中的太监仆佣这几个月见惯了萧山的种种奇行,也不以为怪,更不会前去问他打水做什么。
萧山将水提到赵瑗的房中,取下一块毛巾,在井水中浸得冰凉之后,便敷在赵瑗的额头上。
赵瑗只是头痛稍稍缓解,但整个人身上还是滚烫。
萧山只能动手扒赵瑗的衣服,并且教身边的宫女,怎么给赵瑗全身敷冷毛巾降温,那宫女红着脸不敢看,却又不能不看。
萧山演示了一遍之后,便将照顾赵瑗并且帮其降温的任务交给了谢氏,自己出府前去等甘昪。而府中的其它人问起赵瑗怎么没出来的时候,萧山便告知殿下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训练,任何人不得打扰!
等到萧山出府后,有两个忠心的侍卫不放心赵瑗,隔着屋子问候了两声,赵瑗在半梦半醒间被谢氏摇醒,努力用着平和的语气回答了侍卫之后,那两个侍卫才放心离去,守在院门口,并且严禁任何人进入。
直到傍晚的时候,萧山才见到甘昪领着包大夫回来了,萧山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便命包大夫先回府,自己和甘昪又在外面转了半个时辰才回去。
等到萧山再次见到赵瑗的时候,谢氏已经在萧山的房间中偷偷的煎药了,萧山问过赵瑗的病情,才得知是因为前些天受了风寒不仅没休息,还在昨天淋雨,才闹得这么严重。
萧山搬了个凳子,坐在赵瑗面前,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半晌,才道:“你原来早就不舒服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一声呢?”
27、同宿
赵瑗心中本来对萧山有着满腹的怨恨,但病了之后身体虚弱,没力气生气。他微微侧头就看得见萧山脸上的懊悔和焦急之色,且过了一夜一天后,心中的气也渐渐的消了,不再去计较,只是道:“我觉得不是很严重,没必要说。况且你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不能装病,主动叫停就意味着失败吗?”
萧山被赵瑗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幸好过了不多时,宫女谢氏就把药煎好了,捧着药碗进来,要伺候赵瑗喝药。
萧山忙站起让开座位,看着谢氏一勺羹一勺羹的吹药,又慢慢的喂赵瑗喝,自己觉得也有些无趣,便打算回房,才走出两步,便听见赵瑗在身后喊:“别忙走。”
萧山站住脚步,赵瑗示意谢氏将喝剩下的半碗药放在桌上,让她出去。
谢氏行了个万福之后,就倒退着走出了房间,又顺手将房门关好。
萧山觉得房中气氛好像不太好的样子,便道:“殿下把药一口气喝了,早点休息吧!”
赵瑗“哦”了一声,没有动,却去看萧山的脸色,他见到萧山脸上有着沮丧之色,便问道:“怎么?我让你很失望是不是?”
萧山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太急于求成,又过于鲁莽了。殿下千金之躯,本不应该这样严酷对待的。”
赵瑗挑了挑眉毛,忽然微微笑了笑,道:“你知道包大夫今天耗了脉之后,说了什么?”
萧山茫然,问道:“说什么了?”
赵瑗道:“包大夫说,人生病起来,体温越高,越能证明这个人体质强健,他说我比几个月前,强壮了不少。说明你的方法还是很有效果的,不用太过自责。”
萧山有些惊讶,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人之所以会发烧,完全是一种身体的应急机制,以提高体温的方式烧死病毒,普通的感冒发烧越高,便说明那人的身体承受能力越强,能够忍受高温。但没想到包大夫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而没有被高烧所吓倒。他更没有想到,赵瑗自己病成这个样子,居然还会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过于担心和内疚。
萧山心中有些感动,他坐下来,道:“我知道了,殿下早点休息吧。这几天就在房中静养,等病好了再说。”
他一面说,一面端起赵瑗那半碗没有喝完的药,想要学着谢氏的样子去一勺羹一勺羹的喂,但总是会把药洒出来,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放弃,便将一整碗温热的药递到赵瑗的唇边。
赵瑗慢慢的喝着,他的头发已经被梳散,披在肩头,两颊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嫣红,在白色亵衣的映衬下,显得很特别。房中的烛光淡黄色的光晕一层层的染开,将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萧山发现赵瑗这些日子虽然风吹日晒,但皮肤依旧很白皙,脖颈修长而秀美,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而微微抖动,有些性感。
赵瑗喝药喝到一半的时候,微微抬眼看了萧山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嗔怪,萧山手一抖,药洒出好些,顺着赵瑗的唇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尖聚集,滴到了赵瑗的胸前锁骨处。
赵瑗道:“慢点,我喝不了这么快。”
萧山忙点头,又赶紧去拿毛巾把洒出的药汁擦干净,赵瑗不太高兴,嘟囔道:“毛手毛脚的,喂个药也不会。”
萧山被指责却没有任何不快,只是觉得自己的确笨手笨脚很羞愧,他解释道:“以前没干过,这是第一次。殿下稍微忍耐一下吧,药已经快喝完了。”说着把剩下的最后一点药灌倒了赵瑗口中。
赵瑗被呛得咳嗽,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喝完之后便躺下睡了。
萧山看着赵瑗在睡梦中还难受的哼哼,觉得自己的确很对不起赵瑗,想要弥补一下却又做的很糟糕,简直是笨死了。
萧山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后,确定赵瑗已经睡熟,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准备把自己的被子抱到赵瑗房中睡,免得赵瑗半夜出现什么状况。
但当萧山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很意外的见到宫女谢氏正在自己房中等自己。
原来是谢氏不知道药渣该怎么处理,萧山让谢氏把药渣交给自己,他看着谢氏走在院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开口叫住谢氏:“谢姑娘,你今晚还有别的事情么?”
谢氏摇头,萧山道:“那就别走了,留下来吧。”
谢氏脸上微红,有些吃惊的看着萧山,显露出犹豫的神色,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拒绝萧山这个无礼的要求。
萧山一见谢氏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殿下病了,晚上肯定要人照顾的,姑娘家心细,你就到他房里照顾一夜吧。别担心,不会让你累着的,我明天来换你!”
谢氏看见萧山局促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我们做婢子的,照顾殿下是份内之事,秦大人不用这么客气。”
萧山解释道:“今天你累了一天,本来不该占用你休息时间的。但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少,所以……所以只有麻烦你了。”
谢氏莞尔一笑,低声道:“不麻烦的,本就是该做的。”
第二天早上教书的是史浩,史浩听萧山说赵瑗病了,将萧山责怪了一番后,便又开始和萧山商量善后事[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宜。因为根据赵瑗的推测,王府中肯定会有秦桧安□来的奸细,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所以这个事情要保密的话,难度比较大。如果万一秦桧知道了,问起来又该如何回答?还有赵构如果得知了,又该怎么应付。
自从萧山被赵瑗接纳为自己人后,史浩也随即接纳了萧山,此时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由史浩借口要回家照顾老母几天,承担这三四天的皇子讲经筳的工作。而萧山则借口赵瑗要进行秘密训练,让另外的两个武师放假三四天。至于秦桧和赵构如果听到了风声,只对秦桧说赵瑗体弱多病就能蒙混过去,但赵构哪里却不好蒙混,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只有随机应变。
赵瑗上午的时候,脸上施了薄粉,看不出病状,来到讲经之处,便入后房休息。
等下午的时候,赵瑗就回自己的房中静养,萧山见赵瑗过了一夜之后,精神好了很多,身上的温度也渐渐的退了,这天白天是甘昪在照顾赵瑗,晚上萧山自己留在赵瑗房中。等到掌灯的时候,萧山开始为自己睡哪里有些发愁了。
赵瑗的房中外间有一张宫女值夜用的小床,平时伺候的宫女都睡那里。萧山是不好意思去睡女生的床的,而且那地方隔赵瑗的床有点远,萧山担心自己睡的太沉不能及时的照顾赵瑗。
赵瑗的床自然是非常大,不过萧山肯定也是不会去睡的,倒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是因为病人需要休息,万一自己半夜起来嘘嘘打扰到赵瑗就不好了。
萧山最后搬了一张软垫,躺在赵瑗床边的地上睡下了。
赵瑗对于萧山不愿睡宫女的床有些不能理解,笑道:“昨天谢仪说你看起来很彪悍的样子,实际很害羞,我还不信,现在才算是信了。”
萧山有些诧异,不知道那个姓谢的宫女到底跟赵瑗说了自己些什么,问道:“她叫谢仪?她背后怎么说我的?”
赵瑗微微挑眉,道:“她说你平时很少跟女人讲话,一讲话就脸红。昨晚你还央求她了好长时间,让她留在我房中,她说当时她都没不好意思,你却十分扭捏吞吞吐吐的不敢说。”
萧山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了谢仪考虑不想让她累着,居然得了这么个评价。他心中不禁有些懊恼,道:“我是怕她累着心里不高兴,所以才多说了两句好话。”
赵瑗忽然问道:“你也不小了吧,家里给你定亲了没?”
萧山根本不想谈论这种话题,但赵瑗问起,也是要认真回答的。他想了想,说:“我还小,并不准备成亲。而且男人应该先有事业,然后再有家。我记得有句古话叫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忘记是谁说的了,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吧!”
赵瑗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惆怅,问道:“你爹娘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么?他们能答应?”
萧山觉得赵瑗问的有些奇怪,便翻了个身,道:“他们对我管的松,不急这个。你怎么忽然问这些?”
赵瑗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快要大婚了,我并不是很想成亲,但这事儿由不得我自己,阿爹已经给我选定了一个,只等太后回来看过之后就完婚……”
28、后路
萧山打了个哈欠,完全不能体会赵瑗此刻的心情,他觉得十分疲倦,胡乱应付了两句后,闭上眼就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听到有动静,他睁开眼发现赵瑗正在挣扎着起床,原来是口渴了想喝水。
萧山将水倒了一杯给赵瑗喝,过了没多大一会儿,赵瑗又要小解,萧山只能去拿夜壶,一晚上起来三四次。
当萧山再次倒在自己的垫子上的时候,终于内心中发出了一声感叹:伺候皇子真不是人干的活,王府里的太监宫女们工作太辛苦了。
赵瑗的病来的很快,去的更快,四天之后已经一切如常了,他赏了不少银子给这两天辛苦过的甘昪和谢仪,萧山也收到了赏赐,却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父母的。
萧山趁机回家了一趟,见到家中不仅有赵瑗的赏赐,还有秦桧送来的不少赏赐。
秦重和王美娘看着秦桧送来的明显比赵瑗多得多的赏赐,有些发愁起来。
秦重的意思是:两边的赏赐都不要,咱只图能平平安安的过个日子。
王美娘却认为,秦桧和赵瑗,哪个都得罪不起,既然赏赐了,肯定是不能不要的,但收下之后却又不敢花,只觉得烫手的很。
萧山想了想,觉得自己将来肯定是要和秦桧闹翻的,这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所以他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将来一旦闹翻,他绝对是不可能看在自己能够还给他赏银的份上对自己从轻发落,所以不妨趁机多要一点,也好拿这些银子,给自己准备准备,弄一条后路。
秦重听见萧山这么说,觉得很提心吊胆,王美娘却非常赞成萧山的看法。王美娘做妓-女的时候,也有些可靠的姐妹,有一个如今自己在干老鸨,王美娘让那名老鸨花大价钱去买了三匹马养着,以备万一的时候能够逃命。
宋朝由于没有养马场,一直缺马,南宋更加如此,光是赵构就曾经颁布过几次民间不准私自养马的法令,所有的马匹必须要上报官府,作为预备战马,就连赵瑗的王府,也不过只有五匹马而已。萧山私下养马,隐匿不报是触犯刑律的,只能偷偷摸摸的托可靠的人做。
秦重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做城门官,萧山让秦重花大价钱买通他,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放自家出城。
而且在临安郊外买了一个庄子和一些地,平时借着出去收租和查看田庄的借口,将家中的重要东西都慢慢的转移到城外去,算作是狡兔三窟。
王美娘也开始有所活动,她的一个姐妹嫁给淮东韩世忠的一个部下当小妾,后来那正房死了,小妾生了儿子,便将小妾扶正做了夫人。那名部下自韩世忠回京被夺了兵权后,便代替了韩世忠的位置暂领部队,不论将来是要渡淮还是要躲藏,那名部将都是一条很好的线路。
王美娘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个姐妹联系过了,她也开始重新和那个姐妹联系,希望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情,能够多一条出路。
秦桧送来的赏赐被萧山一眨眼就花了个干净,且还不够用。萧山觉得如果秦桧找自己办事的话,自己也应该趁机找秦桧多要点银子。
但没有等到秦桧找萧山,萧山就碰上了另外一个姓秦的——秦桧的儿子秦熺。
秦熺并不是秦桧的亲儿子,是过继的他大舅子的儿子。秦桧的老婆王氏没有生育能力,秦桧又是个妻管严,不敢休妻另取,只能承认这个过继的儿子。
萧山碰上秦熺是在皇宫内,赵瑗每个月一号和十五号都要进宫给赵构请安,在赵瑗病愈后的第六天,便到了八月一日,赵瑗带着两名侍卫和萧山一齐进宫,在参见了皇帝赵构之后,萧山便和侍卫等候在外殿,正好这个时候秦熺也有事上奏,两人便碰上了。
萧山和秦熺虽然互相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今天是头一次见面,只是略微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等到秦熺把事情说完,又出宫的时候,正好又碰上了萧山,两人便聊了一会儿。
萧山是秦桧名义上的义子,秦熺是养子,虽说两个人和秦桧都没有血缘关系,但秦熺显然是很不一样的。秦桧对萧山的态度还能够做到和蔼可亲,但今年25岁的秦熺显然没有其父那样的城府,和萧山讲话的时候便透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息,语气间对萧山像家中仆佣那样的使唤。
秦熺问了两句萧山在王府的生活,便对萧山交代:“你现在是殿下的侍读,应该知道什么话能够在殿下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够在他面前说!我听说你在王府里和普安郡王混了点交情出来,有这回事么?”
萧山道:“殿下仁厚,不和我计较罢了。”
秦熺拿鼻孔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和他有些交情,那就适时的在殿下面前替父亲多多的美言。只有家父这棵大树根基稳固,你我才能有一席安身之地,将来是少不了你的好处的,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应该知道罢!”
萧山道:“呵呵。”
秦熺道:“你笑什么?”
萧山道:“我觉得大哥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呵呵’表示赞同。”
秦熺显然不知道“呵呵”这个词的经典深层含义(注1),见萧山态度恭谨,也表示比较满意,但非常不喜欢他对自己的称呼,便道:“以后不要这样称呼我,称呼官职吧!”
萧山知道秦熺是今年春闱中的进士,殿试的时候被巴结秦桧的官员给搞成了状元,后因为“父官子不得居状元这一条”而改成了榜眼,纯粹的拼爹上台,现在是秘书少郎,专门管图书典籍,编撰历史的职位。在秦熺任职期间,大量的史料被篡改不说,还严禁民间私自编写史书,违者大理寺伺候。
萧山躬身:“是,秦少监。”
秦熺满意的点头,他内心中非常的反对秦桧认萧山做义子,后来又听说萧山很贪财,把秦桧送去的赏赐花了个干净,心中更加看不起他,只把他当成一条走狗来对待,所以听到萧山称呼自己“大哥”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现在秦熺看见萧山态度不错,随便夸了萧山两句走了。
秦熺前脚刚走,赵瑗后脚就出来了。几名侍卫也跟随赵瑗一起回府,路上的时候赵瑗问萧山:“秦熺跟你说些什么?”
萧山道:“他夸奖了我工作干得不错。”
赵瑗一愣,萧山继续道:“说我已经得到了殿下的欢心,下一步就是要为家父多多的美言,好让秦家更加的稳固。我正在琢磨怎么帮秦相公美言,想半天也想不出来,真头疼。”
赵瑗听了,哭笑不得,道:“别头疼了,你已经尽力,我收到这些美言了。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心中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办好。”
萧山朝赵瑗看去,见赵瑗脸上的笑容渐渐的隐去,双眉紧紧的锁到了一起,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萧山想起赵瑗前两天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大婚的困惑,便试探着问:“是不想成亲?”
赵瑗一愣,随即笑道:“不是这件事,这里说话不方便,回府后再说吧。”
回到王府之后,赵瑗只是和史浩两人私下里交谈过一段时间,但是对萧山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赵瑗才刚刚病愈,萧山也不敢再去过分的折腾他,将训练课程减少了一半,又格外的小心,生怕赵瑗再次病倒。但是很出乎萧山意料的是,赵瑗恢复的极快,只几天就又能够承受全部的训练课程了,并且还大有继续发展之势。
但萧山也再拿不出什么教赵瑗了,特种兵的三个月新兵集训到此结束,之后的什么枪械,爆破,野外生存等等技能也没法教。
当赵瑗得到萧山特训结束的消息时,些微有些惆怅,萧山道:“其它的武艺,府中的武师完全可以教,两位师傅也说了,他们见到殿下能吃苦,也敢拼命,他们会按照真正习武之人的要求来教殿下的。”
还有后半句萧山没有说,冷兵器时代的人,对于体力和格斗技巧要求的更高,王府中的武师和侍卫,水平不比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差,甚至还更加强一点。且府中有两个侍卫还是曾经上过战场,在千军万马之中保护过赵构南逃的人。现在赵瑗的水平只能算是初级入门,但经过自己打头阵折磨皇子,府中的武师也会有样学样,不会再有太多的顾忌,让他们继续教冷兵器的战斗技巧,比自己来要好多了。
但是赵瑗心中却觉得有些空荡荡的,有一种离了变态教官管束之后的失落感。
在晚上等萧山吃完饭后,赵瑗忽然问道:“你还记得,那天进宫,我曾经说过心中有一件事情非常犹豫吧?”
萧山都快要忘记了,他下意识的问道:“哪天进宫?”他的话才一出口,就想起来了,赵瑗说的是自己遇到秦熺的那一次。
赵瑗自从那天进宫,便知道了“那件事”,这些天他一直在犹豫纠结,此刻他很想听一听萧山对“那件事”的意见,但他在心中权衡了半晌,决定还是不要直接对萧山说的好,他换了一种方式征求意见:“两国交战,我方有两座相邻的城池。其中一座眼看就要被敌人攻破,另一座城中刚好有多余的兵力可以相救。你说要不要救?”
萧山不假思索的道:“这还用问?当然要救!”
赵瑗脸上又露出了犹豫的神色,道:“可是,这救兵很可能会被敌人全部杀光,如果救兵被杀光了,另外那座暂时安全的城池一定会保不住的。”
萧山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很简单,但却不容易想通。我只问一句,如果不派兵相救,等到敌人攻破盟友的城池,那自己的城池能不能够守住,能守多久?此消彼涨,能够尽量的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和盟友,就是在消灭敌人。没有能力救援就算了,但是有能力的话,一定要救。不是道义上的考虑,只是因为保护了盟友,就等于保存了自己的力量,会多出一线生机。如果因为害怕而坐视不理,则我方会被敌人各个击破,最后谁都跑不掉!更何况,只要小心行事,自己援助盟友的救兵,也不一定会被敌人消灭,还是有很大的赢面。”
萧山顿了顿,道:“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赵瑗沉思片刻,在心中权衡利弊,过了半晌猛然抬头:“你说的对,一定要想办法,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山莫名其妙,全然不知道赵瑗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更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赵瑗对史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史师傅,我决定了,‘那件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出手相救!”
作者有话要说:注1:呵呵——每当我说呵呵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去你妈逼的SB。
主要是担心某些CJ的同志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特此注释一下。小的跪求本章回复的时候各位大大不要回“呵呵”啊。
29、离间秦桧
赵瑗道:“史师傅,我决定了,那件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出手相救!”
史浩吃了一惊,连连摇头:“殿下,那件事情你还是不要管的好,现在太后即将南归,你不要在其中多生事端,惹陛下不快。再说这也不是殿下你能够管得到的事情。”
赵瑗听史浩这样说,心中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史浩会赞成自己的行动,毕竟“那件事”是史浩告诉自己的,但没想到他临到头居然反对自己插手。
赵瑗在下午练习武艺的时候,看着陪自己一同练剑,浑身大汗的萧山的时候,心中感到很有必要重新寻找一个同盟了。
当晚赵瑗邀请萧山共同进食,当两人一齐坐在桌边的时候,萧山心中有些困惑。平时都是赵瑗先吃,之后才会轮到自己,今天他忽然有变化,肯定有问题。
席间赵瑗也没提正事,只是和萧山讨论下午武师教的一套剑法,并且不断给萧山夹菜,劝他多吃点。
直到晚上的时候,赵瑗借口要和萧山继续探讨剑法,两人黑夜中站在空旷的练武场的时候,赵瑗才说出到了正题。
原来“那件事”,是和朝廷官员的去留有关。
宋朝丞相一直是两位,但自从四年前秦桧上台之后,就只有秦桧一个宰相了,很多官员对这种有违祖法的事情提出过意见,但都被秦桧所打压。
在解决完岳飞之后,秦桧开始对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一一报复了。
在一个月前,秦桧就已经贬斥了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二十多名官员。但他的这个行为,遭来了更多的反对声音。这次反对的声音不是关于国家是该战还是该和,而是单纯针对秦桧肆意揽权的。
这些人中,除了秦桧的一贯政敌,还有一些曾经是秦桧的盟友,比如和秦桧合谋干掉岳飞的现任参知政事万俟思,以及三大将之一的张俊也是其中之一。
秦桧面对朝中反对自己的势力,也找出了一条很有效的解决办法。
宋朝的官员纠察机构叫做御史台,专门弹劾办事不利的官员,凡是遭到御史弹劾的官员,都必须上书请辞。秦桧将自己的嫡系亲信安□御史台,命他们竞相弹劾上级官员,等到上级官员下台后,这些御史便会接替他们的位置。秦桧又会找新的御史上台,看见哪个不听话的,再让新御史弹劾之。新御史见到自己上任因为弹劾高官而自己顶上的榜样,便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非常听命于秦桧的话,使劲的弹劾攻击。
于是现任御史弹劾由上任御史升上去的执政,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在秦桧当政的这几年中,执政几乎都是由御史升任。而所有的高级官员中,除了秦桧自己和自己的子孙以外,其它的人一直在不停的走马换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借机做大而威胁到秦桧的地位。
现在人人都知道秦桧准备将朝中残余的主战派以及反对他的人一举肃清。因为宋代有“不因言获罪”的太祖遗训,所以秦桧即便是打击那些官员,也只能将其贬黜,而无法杀死并彻底的除掉。
但在一个月前,史浩最新得到消息,秦桧竟然在寻找那些官员的谋逆证据,准备再来一次谋反大案,将新旧政敌全部弄死。
史浩曾经试探过皇帝赵构的态度,但是发现赵构对这一切,居然不管不问,任由秦桧行事。在一次讲学过程中,史浩曾经对赵瑗提过这件事情。
赵瑗得知之后,也大吃一惊,但他不相信赵构会对这种事情不管不问,所以在八月一日进宫的时候,赵瑗也曾经试探过皇帝的态度。
赵构并不在意,反倒称赞秦桧办事让人放心。
赵瑗见皇帝和宰相的态度如此,他心中十分的纠结。他自从出宫就在心中暗暗的数数,到最后竟然在心中拟出了接近有一百三十多名会被秦桧下手的人的名单。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他还能私下通知一下,让对方防范,可现在人数众多,赵瑗若是一一去告知,必然会被秦桧发觉而成为其最大的攻击目标。
他心中非常的纠结,一方面,他听从史浩的意见,在秦桧风头正盛的时候,不要去和秦桧作对,而应该避其锋芒;但另一方面,他心中又非常的明白,如果一味的只知自保,让秦桧继续这样下去,不过十年,大宋将会被秦桧整的凋敝不堪,秦桧大权独揽,成为“太上皇”,自己最终也会被他干掉。
赵瑗左右为难,所以才会去问萧山的意见,因为这件事情牵连过大,他没有对萧山直说,而是换了个“两国交战”的比喻来形容。当他听了萧山的话之后,心中便豁然明了。如果放任秦桧肆意的清洗政敌,打压所有非嫡系的官员,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秦桧安如泰山,自己危如累卵。
赵瑗决定在这个时候,必须破坏秦桧的这次行动,但具体该怎么做,他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史浩因为不赞成他现在和秦桧作对,根本不和他商讨这个问题。
赵瑗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和萧山商量一下。
赵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跟萧山说了后,萧山表示十分的惊讶。
萧山去过杭州,在岳庙里看见的那几尊跪着的雕像,其中就有万俟思和张俊两人。现在听到赵瑗说秦桧连这两个都不放过,不由的感叹这两位运气真心差。生前没抱紧秦桧的大腿,被其用过之后就丢掉不说,死后还要跪上上千年。
赵瑗道:“因为害怕引起秦桧的注意,我不敢派太多人,只派了两个心腹去打探情况,初步看来,约莫有一百三十多人会牵连在这新的莫须有的罪名中。包括已经辞官的赵鼎、力主北伐的张德远、前任的副相擅长理财的李光,不肯和秦桧合作的枢密副使王庶,任御史期间始终公正不阿的黄龟年,还有曾经帮岳飞说过话的何铸等等。上一次秦桧制造岳飞冤案,使得军中士气大为低落,现在又准备故技重施在朝中搞大清洗,定然会将本来就不怎么好的朝廷风气败坏殆尽。牵连的人太多,我也不可能一一去通知,我虽是官家的养子,但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被立为皇子,不能够上书言事参与朝政。可又不可能坐视不理,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山见赵瑗眉心间都凝成了一个川字,月影下显得十分愁闷。
萧山并不知该怎么安慰赵瑗,他默默的坐在赵瑗的身旁,拍了拍赵瑗的肩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太过操心了。”
赵瑗缓缓的摇头,道:“其实这件事,只要圣上不赞同,秦桧就绝对办不成。可是我前几天进宫,看官家的意思,却是赞同秦桧的做法。哎,他真是糊涂,把秦桧当做国之司命,对他信任的不得了……”
说道一半赵瑗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指斥乘舆,便连忙住口。
萧山顺着赵瑗的话随口说道:“哪里会有皇帝彻底信任权臣的……”说道这里的时候,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仿佛同时在黑夜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赵瑗瞪大了眼睛盯着萧山,萧山道:“殿下不是将来想要当皇帝么?你设身处地的在官家的位置上想一想,就知道该怎么离间秦桧了,我猜没有一个皇帝喜欢看到大权被别人揽去而自己被架空的。”
赵瑗的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将目光缓缓的移向黑暗的天际,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过了片刻,赵瑗摇头道:“我不会那样猜忌我所信任的人的。即便是有人恶意中伤,我也能够分辨。”
萧山道:“但……”他只说了一个但字,就闭了口。萧山知道赵瑗心中对于赵构颇有父子之情,尽量的不在他面前说赵构的坏话。
赵瑗抿了抿唇,有些艰难的接下去萧山的话,道:“但阿爹不是我,他被身边的人背叛过无数次,他不会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后面半句话赵瑗没有说出来,因为任何人中间,也包括他自己。
萧山虽然不知道赵瑗心中在想什么,但他能够感觉得到赵瑗的沮丧。萧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看见赵瑗皱眉的时候,看到赵瑗苦闷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冲动,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将那一切让他苦恼,让他抑郁的东西全部扫除干净。
赵瑗只是郁闷了片刻,便马上开始思考起具体的操作方法来了。他既然已经想明白赵构的结症之处,想要劝说赵构去阻止秦桧也非常的容易,但具体的困难是该找个什么样的时间和机会才能不被秦桧发觉是自己干的。
赵瑗必须面见皇帝才能开始劝说。王府人多,赵瑗每次出去要避开旁人并不容易;皇宫中人更多,并且遍布秦桧的耳目,赵瑗只要和皇帝相见并且私自谈话,必然会被秦桧知道。秦桧不是笨蛋,只需要稍一分析,就能明白是赵瑗在搞破坏。
找到皇帝私下谈话,却不被任何人知道,这对于不住在宫中的赵瑗,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巧遇偶遇皆不行,就算是半夜偷偷进宫,都有可能被发觉。
赵瑗和萧山这两天一有空,便开始分析怎么样才能够单独的面见赵构。但两人将赵构的行程分析了个遍,发现无论何时,都不可能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去面见深宫中的赵构。
正在两人为找不到时机而头疼的时候,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了两人的面前。
30、英雄迟暮
正在两人为找不到时机而头疼的时候,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了两人面前。
八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两天后,赵构的生母韦氏将会抵达临安。
赵构的生母韦氏,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嫔,长久以来默默无闻的生活在徽宗皇帝赵佶的后宫,只得到过皇帝的一次宠幸,就诞下了赵构。
韦氏生下赵构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得到任何晋封,直到赵构十八岁那年奉命出使金营,当时的皇帝为了安慰这对母子,才给韦氏进封为贤妃。
但赵构尚未抵达金营,金兵就已经攻破了北宋的都城汴京,城中的皇族被一网打尽,全部抓到了金国。公主,后妃们,都沦为了金兵的玩物,赵构的妻子母亲也在其中。他的妻子被金人强-奸至流产;他的母亲先是被丢到金国的妓院中,后来被金国的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收了,并且还生下过两个儿子。
赵构对这一切当然十分的清楚,他和金人议和的时候,提出的要求就是把自己的母亲还回来。而金人的条件则是“要议和,必杀岳飞。”
现在岳飞已经死了八个月,金人也遵守约定,将赵构的母亲韦氏送了回来,赵构在四个月前就已经派了人去接韦氏,并且命秦桧的儿子秦熺将韦氏的岁数改大了十岁,昭告天下众人,自己老妈被金人抓去的时候已经年老色衰,什么自己老娘被金人强-奸并生了两个儿子的事情纯粹是谣言。
太后韦氏两天后就会抵达临安,赵构对韦太后的归来十分的重视,命临安城的大小官员必须出城迎接太后銮驾,包括普安郡王赵瑗。
当赵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袋中第一个闪过的年头,就是终于有机会可以单独和赵构说话了!
萧山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赵构为了迎接韦太后归来,特意整修了皇宫,修建了慈宁宫,还在宫中准备了盛大的宴席。那一天全城的官员都将出城迎接,并且会陪同饮宴。
由于这一次前去迎接韦太后的官员非常多,甚至还包括韩世忠这种主战派的大佬和一些秦桧尚未整倒的死敌,所以在这个时候对赵构进言,即便是赵构作出什么反常的反应,秦桧的怀疑对象也会很多,赵瑗相对来说不容易暴露。
但难度也在于此,赵构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生母,现在母子团聚肯定是片刻都不肯分离的,赵瑗想要单独进言的机会将会非常少。
两人商议了半晌,虽然做出了总总的计划,但总觉得在那种人多口杂的聚会中,会出现的变数太多,不可能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只能够随机应变。
在韦太后即将抵达临安的前一天,赵瑗就开始积极的做准备了,他挑选了三位陪自己一同前去的人。一个是萧山自不必说,另外一个是他身边的太监甘昪,还有一个是王府中的一个叫做吴昊的侍卫。
半夜的时候赵瑗就已经起床,和萧山,甘昪以及吴昊一同前去临安城外的临平,等待韦太后的銮驾。
城中的禁军早就将临平打扫干净,黄麾大仗一字排开,道路上都铺了红毯,两旁的侍卫亲军五步一人,守护官道。
等到赵瑗抵达临平的时候,在这里已经有不少官员等候了,赵构却还没有来。
那些官员纷纷和赵瑗打招呼,他们自然也看到了萧山,问过之后得知是秦桧的义子,有的官员便默默的走开不再理会,有些官员却马屁拍的更加疯狂,甚至将赵瑗都丢到了一边。
萧山注意到这些官员中有几名比较特殊,其中有一个官员看起来似乎比较有权势的样子,甚至当着萧山的面嗤笑秦桧:“秦相公倒是喜欢到处收义子,干什么不多纳两个小妾?”
萧山呵呵的干笑了两声,私下里问赵瑗这个人是谁。
赵瑗道:“参知政事万俟思。”
萧山忍不住把万俟思上下打量了一翻,这家伙就是跪在岳飞庙里的四人组之一。但现在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向自己挑衅,说明其觉得自己已经比较牛叉,开始和秦桧公开唱反调了。
但很可惜,具萧山所知,他即将卷入新一轮的莫须有中。
赵瑗和萧山一面低声交谈,一面看着天色,天空中星星还在闪烁,地面上的灯笼点点,雾气已经开始渐渐的升起,远处的山峦青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众人正等着,忽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萧山和赵瑗一齐向骚动处看去,只见官道上本来两骑,一匹马上骑得是一位中年汉子,另一匹马上,来的却是一位身穿红衣的美妇。
那中年汉子身形魁伟,身披铁甲,背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尽管相隔老远,萧山还是赶到了他身上那股浓浓的杀伐之气;那汉子身旁的美妇身形娇小,但却动作矫健。两人骑术高超,身法潇洒优美,在夜色中无疑是一道闪亮的风景,非常醒目。
萧山看着那两人,低声问赵瑗:“那是谁?”
赵瑗道:“男的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将领,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不如你猜一猜?”
萧山见美妇一身红衣,英姿飒爽,而中年汉子英姿勃发,他脑袋中忽然就闪出“黄天荡韩世忠大破金兵,其夫人梁红玉擂鼓助威”这几行字来。萧山道:“难道是谭国公?”谭国公是韩世忠现在的封号。
赵瑗摇了摇头,道:“谭国公现在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这是李显忠和他的夫人。你家的那个伙计张三临走前,不是还拿过他做榜样吗?”
萧山吃了一惊,他再朝那奔来的两人看去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下马,果然听见别人称呼那中年汉子为“李节度”。
萧山也想要上前去打招呼,赵瑗拉了拉他,道:“别过去,半个月前他曾经向官家上书恢复陕西的计划,是秦桧的清洗对象之一。你现在特意过去,我们今天的计划很容易被暴露。”
萧山便止住了脚步,他四周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有谁像韩世忠的。便忍不住低声问赵瑗:“殿下,谭国公是哪位?”
赵瑗道:“刚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只是你没注意而已。那边站在角落里的一直不说话的就是!”
萧山朝着赵瑗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位五十多岁,发须花白的人站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因为隔得远又是黑夜,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萧山便又上前了两步,这次赵瑗没有阻止萧山,萧山径直走到韩世忠面前,对他行了个礼,道:“久仰谭国公大名,今日能够见面,荣幸之极。”
韩世忠本来是一直低着头也没和什么人说话,此刻他抬起头来,朝萧山看去。
萧山也朝韩世忠看去,只见韩世忠嘴角有不少的皱纹,神情冷漠,表情疏离,背已经有些驼了。
韩世忠听见萧山的这句话,只是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并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他只是默不作声的抱着胳膊,独自向另一个人更少的地方走去。
萧山注意到韩世忠的十根手指头只剩下了四根,抱着胳膊的样子显得非常的诡异,又有些滑稽。韩世忠的身影很快的就隐藏在黑糊糊的阴影之中,看得更加不清楚了。
萧山他久闻韩世忠的威名,今日一见,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英雄迟暮”四个字,跃入萧山的脑中。
他回到赵瑗身边,低声道:“没想到谭国公会是这个样子,居然都这样老了,我刚刚看他走路都已经有些驼背。”
赵瑗道:“我五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威武豪迈,常常大笑。但自从朝廷议和岳飞被害之后,他一夜间就好像老了十几岁,也不再过问朝政,只求能平安度过余生了。”
萧山的心中不觉的涌起一股酸楚的感觉。他之前虽然知道岳飞被害死在大理寺中,但总是没有亲眼见过;后来在刑场见到岳云张宪被砍头,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因为那个时候他刚来这个陌生的时空,一切都觉得十分遥远,并不像是真的。
但现在他来到这里已经大半年,早已适应了周围的生活,并且开始融入其中了。
他心中的韩世忠一直是那个威风凛凛,让金人闻风丧胆的英雄好汉的模样,但远处的那个发须花白神情淡漠的老头却无情的打破了他心中的幻象。
这种憋闷的感觉,比当日在刑场看岳云张宪斩头来的更加强烈,几乎是在掐着萧山的脖子,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瑗低声道:“官家来了!”
萧山抬头朝远处看去,果然,不仅赵构来了,秦桧也和他一同来了。
众人私下的交谈忽然间便全部止住,“万岁”之声此起彼落,过了好大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赵瑗走上前去,向赵构行礼,赵构见到赵瑗提前在这里等着,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理会赵瑗,只是不住的踮着脚,朝着北边张望着。
所有人都知道,赵构是在心中焦急的等待母亲的归来。
太阳缓缓的升了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盛夏的天气十分的炎热,早晨的时候还好,中午的时候便有许多官员不堪忍受了,但没人敢说半点不满。
正午的时候赵构简单的用过干粮,便又继续等待,连一旁随行的太医劝说他回宫都不肯听。
赵瑗和萧山自然也是满头大汗,两人心中更加焦急。秦桧年纪大了,中午火辣辣的太阳受不了,倒是没有继续等到,而是前去旁边的一个帐下歇息,可秦桧走了秦熺却留在赵构旁边,赵瑗就站在赵构的手侧,却始终没有任何机会开口说自己想说的话。
况且,赵瑗偷偷去看赵构的神情,赵构神情焦急,坐立不宁,一旁有御座都不肯坐,现在自己不论说什么,赵构都决不会有心思听的。
直到下午申时,韦太后的车架,才出现在路的那一段尽头。
赵构几乎是失态的从地上跳起来,又一路小跑的朝着远处的那个小黑点奔去。
黄麾大仗和众多侍卫都跟随在他的后面,赵瑗也不得不跟在赵构的身后。
赵构跑上两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走两步,走上两步,却又觉得速度太慢,忍不住再跑上两步。
就这样跑走交替,终于来到了韦太后的车驾前。
驾车的侍从从马上跳下,向赵构行礼。
赵构几乎是用着颤抖的手,缓缓的揭开车帘。
车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微微抬眼,然后两人就这样互相呆呆的看着。
欢庆的鼓乐马上响起,但跟在赵构身边的赵瑗,以及赵瑗身边的萧山,都看见赵构眼圈发红,而韦太后却已是满面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丫丫(哈哈)的火箭筒~~
谢谢牙崩了的地雷~~
么么,爱你们
31、茅厕拦截
韦太后和赵构相见后,便又见过赵构周围的一些人,赵瑗也上前去向韦太后行礼。
韦太后对于赵瑗并不怎么喜欢,并不是因为赵瑗自身的原因,而是因为赵构阳痿生不出儿子这件事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顺带的对这个养孙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见过众人后,韦太后忽然非常不适时宜的问了一句:“哪一位是韩世忠?我在虏营常常听见他的名字,金人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浑身颤抖。”
赵构马上让出一条路,让韩世忠上前参见。
萧山心中有些疑惑,为什么韦太后不问岳飞而问韩世忠?但他后来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韦太后归来的时候,遇到宋朝派去的迎归使时,第一个问的就是“岳飞安在?”在得知岳飞已死之后,韦太后也已经明白了什么话能够在赵构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够说。
韦太后和韩世忠说话的时间比和旁人说话的时间都长,萧山因为隔得和两人很远,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韦太后特意在这种场合问一问韩世忠,可见其内心也是希望儿子争点气干掉金人报仇雪恨的。
在韦太后歇息了一阵子后,车驾便浩浩荡荡的朝着皇宫中驶去。
很多低级官员在宫门口的地方就散去了,但也有十多名高级官员进入宫中陪同饮宴。
萧山,甘昪,吴昊三人是赵瑗带来的仆从,只等候在殿外廊下,并没有资格进殿。
萧山有些焦急,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有赵瑗会找到机会进言,他不敢时时朝殿内张望,只得耐心等待。
大殿中,赵构力尽一个做儿子的孝道之意,亲自给母亲夹菜倒酒,又命歌妓献艺,此刻已经是晚上,殿中蜡烛齐齐点燃,照的殿中纤毫毕现。
韦太后吃了些东西后,忽然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赵构内心有些得意,这是他为了迎接韦太后回来而故意准备的。以前在汴京城的皇宫中时,宋徽宗赵佶曾嫌弃宫中往常用的河阳花烛没有香气,便命人用龙涎沉脑香屑灌入烛内,点燃两行,陈列数百支,光线明亮,香气扑鼻。
赵构先前用的蜡烛都是普通的,此刻为了讨韦太后欢心,便也命人做了些这种蜡烛,只是当年的那些珍贵香料再也找不到了,而且也用不起那么多,只做了数十根,放置在韦太后周围。
此刻赵构听韦太后问起,便有些洋洋自得的将原委讲了,又问:“这些蜡烛比起当年的怎样?”
韦太后漠然道:“比起汴梁皇宫的差多了,当年所有宫中都用的是这个,也没什么稀奇。”
赵构一腔热血碰了个冷钉子,闷闷不乐,过了片刻才自我解嘲的笑道:“朕哪里能比得爹爹富贵呢。”
韦太后没有去接话,赵构也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这个时候一旁的赵瑗忽然手扶着脑袋道:“阿爹,我有些不舒服。”
赵构见有人出来圆场,马上对赵瑗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特意的走过去摸了摸赵瑗的脑袋,道:“你是喝多了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赵瑗点头,赵构便指派了一个宫女扶赵瑗出去,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再也没人提及。
韦太后却看着赵瑗,心中微微有些不悦,道:“这孩子怎么酒量这么小?可一点都不像你!”
赵构干笑了两声,心中简直是郁闷到了极点。本以为老妈回来后,会对自己和颜悦色外加感激涕零,对自己的半壁江山赞赏有佳,却没想竟然会接连碰钉子。
他待想起身离开,却又不好在这种场合突兀离开,便只能陪着笑,和韦太后说些其它的话,渐渐的把话题转移开去。
萧山等在殿外,他并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远远的看见赵瑗脚步有些不稳的被一个宫女扶着出来了,萧山、甘昪、吴昊赶紧迎上去,只见赵瑗面色微红,眼神迷离,显然是醉酒的模样。
甘昪赶紧上去扶住赵瑗,道:“殿下怎么在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喝醉了?”
赵瑗推开甘昪,朝萧山勾了勾手,声音含混:“你过来扶我!他们手脚不稳……我……我不放心。”
萧山便明白过来赵瑗这其实是在装醉,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中途从接风宴席上开溜。这样的行为对于韦太后来说,未免太不敬了,很影响他在太后心中的形象。
萧山才一扶住赵瑗的胳膊,赵瑗整个人的身体便压了过来,萧山只得伸手将赵瑗的胳膊捞起,绕在自己的肩头,另一手搂住他的腰,让他半倒在自己怀中。
一旁那个宫女便松手了,却还是道:“殿下醉了,奴婢领您到后殿休息片刻吧!”
萧山点了点头,那宫女便走在前头,萧山几乎是半抱着赵瑗,甘昪与吴昊跟在身后。
临安皇宫本来就不大,后殿也不远,两步路便走到了,萧山将赵瑗的鞋子脱了,把他扶到床上躺下,那名宫女还要留下来服侍,萧山道:“这用不着你了,宫里有没有醒酒汤?去拿些来。”
那名宫女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萧山担心这名宫女会跟着再次回来,便给甘昪使了个眼色,甘昪就赶上去叫道:“这位姐姐,奴婢跟你一同去吧,免得您再跑一趟。”
等到两人走了之后,赵瑗便抬眼看了侍卫吴昊一眼。吴昊会意,走到偏殿门外守候着。
等到殿中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赵瑗的眼睛马上便的清亮透彻,他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赵瑗一边穿着刚刚被萧山脱掉的靴子,一边道:“我见刚刚官家和太后两人交谈并不开心,太后有些话戳中了官家的心事,我感觉他忍不到太长时间就会找借口出去透风,我正好半路拦截!你跟我一起去,万一被人看见,也能说你扶我去找茅厕。”
萧山道:“如果官家不出来呢?”
赵瑗一摊手:“那就说明今天运气不佳,只能再想别的办法好了!”
萧山点了点头,去将窗拉开了一条小缝,仔细看过之后,发现周围并无异常,便率先跳出窗,给赵瑗发了个暗号,赵瑗也即刻跳出窗外。
萧山自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赵瑗这三个月也被萧山紧急训练过如何躲避,如何隐藏自己,宫中大宴,侍卫宫女太监都在正殿伺候,这边的人非常少,很容易躲开。
赵瑗一面行动,一面给萧山打手语,示意下一步要去哪里。赵瑗的手语都是萧山教的,两人在平时的训练过程中演习过无数次,所以即便不用说话,一切沟通也毫无障碍。
两人在行动中,所选择的藏身地点和行进路线并不一样,赵瑗最终在一个地点停下,萧山注意到这里正是茅厕附近。
两人等了不到片刻,便听见一个脚步声传了过来。
果然和赵瑗所猜的一样,赵构陪着韦太后坐了片刻之后,韦太后便又见到了另外一个养子赵琢,赵琢比赵瑗小三岁,长得粉妆玉琢不说,还会粘人,一上去就在韦太后怀里撒娇,声音又甜又糯,哄得韦太后十分的高兴,说这个孩子比少年老成的赵瑗好多了。
赵构听了这话心中更加郁闷,他觉得自己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得不到母亲的肯定。非但如此,母亲还挑剔自己喜欢的赵瑗。
赵构小的时候也不会撒娇卖乖,从来没有被当皇帝的父亲宠爱过,除了他妈妈,没有人爱他。
现在赵构看见赵琢一出现就讨得太后的欢心,竟比自己还吃香,不觉在心中对赵琢涌起了一股厌恶嫉妒之意,深觉两个养子相比还是赵瑗顺眼多了。
赵构起身道:“瑗瑗那孩子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了,朕去看看他。”说毕便走出了殿外。
一旁在坐的秦桧和赵构身边的太监押班蓝珪互望了一眼,蓝珪心下明朗,跟在赵构身边走了出去。
赵构走出殿外,只觉得心情烦闷,在宫中乱走。蓝珪道:“官家,殿下在后殿歇息,您走错方向了。”
赵构没好气的呵斥道:“你这个奴才越来越没上没下了!朕想去什么地方还用你说?别跟着朕,烦的很!”
蓝珪被赵构这样一骂,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多说。
赵构独自一人逛了一会之后,烦闷的心情被夜风吹散了许多,有些酒劲上头,觉得想要小解,他四处一看,宫中的茅厕就在附近,于是朝着茅厕的方向走去。
只是出乎赵构意料的是,他才走到一半,眼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赵构定睛看去,竟是赵瑗。
赵瑗朝赵构行礼:“孩儿问父亲安好!”
赵构有些疑惑:“你不是喝醉了在歇息吗,怎么会在这里?”
赵瑗没有回答赵构的这句话,却只是道:“儿子有一件事悬在心上,不对父亲说,日夜都难以安睡!”
赵构却没去搭赵瑗的话,只是朝赵瑗身后不远处的萧山看去。
萧山见赵构在看自己,却并不上前,只是在原地行了个无声的拱手礼。
赵构又回过头来,对赵瑗道:“他现在成了你的心腹了?”
赵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构又道:“让他教教你武艺就行了,有些事情不该让人知道的,不要让旁人知道,明白么?”
赵瑗垂首恭谨:“孩儿多谢父亲教诲。”
赵构觉得自己总算是在赵瑗这里找回了面子,心情渐渐好转,却又忍不住多摆显两句:“不要轻易的相信任何人,他能出卖别人,就能够出卖你!朕是过来人,不想让你也走朕的弯路。”
赵瑗不露痕迹的拍马屁:“孩儿不是很明白,请父亲明示。”
赵构也不上茅厕了,开始教育儿子:“他本是秦相公的义子,却投靠你,说明其忠诚度很低。或许还会两边出卖两边讨好。当然了,你也不用着急把他清理出去,有些事情你还是可以利用他去做的。但不可以过于信任,免得将来后悔莫及。”
赵瑗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郑重点头:“多谢阿爹提醒,是孩儿考虑的不周,以后不会了。”
赵构见赵瑗很推崇自己的话,又是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直觉得这个儿子比那个在韦太后面前抢自己风头的赵琢好太多,便问道:“你这么偷偷摸摸的来找朕,是有什么事情么?”
赵瑗吞吐道:“有一桩事情不知该怎么办好,又找不到人请教,只能来问问阿爹了。”
赵构欣然道:“什么事?说吧!”
32、试探
赵构问道:“什么事?说吧!”
赵瑗道:“孩儿曾经年少无知,得罪过秦相公,现在想来,心中惶惶难安。”
赵构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到了极点,他现在根本不想讨论任何有关朝政的事情。
赵构阴沉着脸,道:“你是皇子,秦桧怎敢拿你怎样?朕说过,让你不要在背后说他的是非!”
赵瑗见赵构心情变换不定,根本难以捕捉他的喜怒,但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后退的道理,便一咬牙,继续说道:“孩儿不怕自己被秦桧暗害,孩儿惶惶不可终日的是如果阿爹身边的人都只剩下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的,那谁又和阿爹一条心?所有人的生死只在秦桧之手,谁又会畏惧阿爹你?如果将来万一有事,又有谁来保护阿爹?”
赵构沉下脸来,厉声道:“朕说的话你也敢不放在心上了么?滚!”
赵瑗的脸上露出一股倔强之色,他的嘴唇紧抿,看着赵构。
赵构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开始觉得两个儿子都很讨厌。
但随即赵瑗垂下眼帘,朝着赵构深深的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赵构心中的狂躁抑郁简直无以复加,他烦闷的在宫中来回走动,不经意间,却有个宫女撞到了他的怀中。
赵构二话不说,将那个宫女径直抱入自己的寝宫。第二天早晨,那宫女的尸体被送出宫外,掩埋尸体的人见到尸体上的清淤和鞭痕,显然是死前遭受人虐待的。
但是,当赵构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和躁郁,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的时候,赵瑗白天的话却反复的回荡在他的耳边:如果所有人都和秦桧一个鼻孔出气,那谁和皇帝一条心?如果人人都只知道有秦桧,那又有谁知道有皇帝?如果将来万一有事,又有谁来保护自己?
赵构很清楚这是赵瑗的挑拨之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赵瑗很成功的拨动了自己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韦太后归来的第十天,赵构以“太后刚归,当从宽而赦”为由,将秦桧上书要求赐死的三人改为流放,将因牵连在岳飞之事的十六名罢官的官员改为调到偏远处去当官,将贬黜的官员改为降级,将秦桧请求的降级的官员改为罚俸。
秦桧不知道为何赵构突然改变心意,他的夫人王氏已经和赵构的太医王继先认了亲戚,王继先也传来了宫里的消息“官家对此事心意已决,多说无用”。
秦桧立刻就意识到,赵构在有意识的和自己作对。
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事情,秦桧在宫中有太医王继先为内援,在外廷有台谏当鹰爪,就连给赵构讲学的经筳官,都是自己人担任。并且秦桧得知赵构原配皇后死在金国的消息后,立刻上书请立吴贵妃为后,借以拉拢在赵构心目中颇有地位的吴贵妃。秦桧将赵构的周围,从外廷到内廷,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一方面是为了监视赵构,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利用这些人影响赵构,以期巩固自己的地位,让其对自己更加亲近。
但现在赵构所表现出来的苗头却有些不太妙,秦桧不相信这是赵构自己突然醒悟了。他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应该是有人向赵构说了什么话或者做了什么事,才令得赵构忽然改变想法。
秦桧和其子曾经将赵构身边可能出现的对自己不利的人都统统的筛选了一遍,却还是找不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又进一步扩大怀疑的目标,大致锁定在韦太后南归的这些天内。
这些天,有很多不该去见赵构的人,都见过赵构的面。第一个就是韩世忠,根据宫里太监传来的消息,赵构曾经和韩世忠私下交谈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其后又对其大加赏赐;第二个可疑的当然是李显忠,赵构曾经单独召见过他;万俟思当然脱不了嫌疑,他自从当上参知政事以来,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处处和秦桧过不去;还有杨沂中也不可靠,赵构已经给自己的这位殿前禁卫军统领改名为杨存忠,希望其能够只对皇帝一个人效忠。
秦桧发现,在韦太后南归的那一天,几乎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赵构面前进言。
秦熺道:“爹,何必那么麻烦,只要有嫌疑的都清洗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秦桧一口老血差点没被这个儿子气吐血来,心想:果然不是我的种,脑袋就是差根弦。遂耐心解释道:“我现在根基尚未完全稳固,尚且需要官家的信任,如果将这些怀疑对象全部清理,一定会引起官家更大的猜忌!对我非常的不利,所以,只有看准了再下手,才是上策!”
秦熺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似乎赵瑗也有机会,便道:“普安郡王,那天太后归来饮宴,他喝醉了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内,官家也曾经离开过。”
秦桧道:“官家身边的太监蓝硅曾说,那日官家是因为心情烦躁,出去散心,并未前去见普安郡王。”说道这里,秦桧心中也有一丝疑虑,这个可能心虽然很小,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桧沉吟片刻,道:“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我那个义子秦山了,把他找来问一问吧!”
秦熺问道:“那是偷偷的把他找来问吗?还是……”
秦桧想了想,根据普安郡王府中安插的奸细来报,似乎这些日子以来,秦山和赵瑗的关系颇为亲密,便道:“偷偷的问多没意思,你亲自去普安郡王府走一趟,把秦山叫来。”
远在普安郡王府的萧山此刻正和赵瑗扭成一团,在沙地里滚来滚去,练习擒拿格斗,赵瑗自从上次病愈,力气增加了不少,王府中的武师也肯认真教他了,进步飞速之余,就需要人练手了。
府中的侍卫没有一人敢去和赵瑗来真的,武师也是一样,他们就算是敢对赵瑗严格要求,但也绝对不敢扭皇子的胳膊,也不敢将皇子压在身下,更不用说跨坐在赵瑗身上掐他脖子了。
赵瑗的练手对象,始终只能是萧山了。
萧山发现赵瑗的技巧似乎比昨天又要提高了一点,在自己用膝盖顶住他肚子的时候,赵瑗能够扭腰避开最大的冲击。但始终是技差一筹,被萧山按在身下,动弹不得。
赵瑗脸上满是灰,头发上也沾了沙子,嘴唇却紧紧的抿着,一脸倔强,不肯服输,眼睛却盯着萧山的肩头,准备伺机反攻。
萧山道:“你刚刚横跨的动作没太标准,武师说要迈出比肩宽大半步,你却只迈了小半步,所以下盘不稳,被我扫倒了。”
赵瑗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道:“再来!”
萧山却仍旧没有松手,只是笑嘻嘻的道:“下次要把腿分开一点,会稳一些。这次你输了,受罚吧!”
赵瑗的目光看向萧山的背后,他看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便低声道:“放开我。”
萧山正在兴头上,昨天他一时不被赵瑗扫倒,硬是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才能爬起来,现在占了上风,显然不肯轻易放手。但他又不能去想赵瑗对待自己那样差点把心肝脾肺肾都踹出来,只能将赵瑗按着,打算让他在地上倒个半个时辰以报仇。
萧山摇头:“愿赌服输,别耍赖!”
赵瑗道:“有人来了,别闹了。”
萧山叹了一口气:“又来这招,不灵了!”
赵瑗对萧山怒目而视,他已经看见来的人是谁了。
但萧山却根本没有察觉背后有人,他见赵瑗瞪自己,只以为对方是恼羞成怒的表现。萧山觉得心情大好,歪着脑袋笑嘻嘻的看赵瑗。
赵瑗的额头有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将他脸上的灰冲掉两道,露出白皙的皮肤。萧山发现赵瑗的鼻子很挺拔,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眼角有些微微上翘,很是好看。而且,这双眼睛现在正盯着自己,里面有着一丝愠怒,却没有半点肃杀之意,倒像是轻嗔。
萧山有些不敢再去和赵瑗的眼睛对视了,他将目光挪到了别处,却不经意的看见赵瑗那双殷红的唇,唇瓣非常湿润,带着光泽,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很干净。
萧山猛然松开自己的手,同时将目光看向赵瑗背后的沙土。
赵瑗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朝着萧山背后的人道:“秦少监怎么今日亲临寒舍?小王也未曾准备,实在是有失远迎。”
萧山听见赵瑗的话吓了一跳,他忙回头,看见秦熺正站在离自己身后五米远的位置。
萧山心中暗暗的骂自己,刚刚是怎么了?为什么警觉性这么低,有人在背后离自己这么近居然都不能发觉。
秦熺道:“家父因病体沉疴,想要见一见小弟,故此命下官过府来请。因事出突然,不及准备,所以孟浪了。还请殿下恕罪。”
赵瑗看了萧山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复杂的神色,过了一会,赵瑗道:“秦山,既然是你义父病了,身为人子是应该前去探望的,你去吧。”
33、离间与反间
萧山走在秦熺身后,他懊恼了片刻自己的警觉性之低,便忽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来——秦熺怎么进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连个前来通传的人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后,萧山便赶上两步,和秦熺并肩而行,问道:“秦少监,你……就这么进来的?”
秦熺因为被其父叮嘱过,对萧山态度变得好了很多,这个时候见萧山发问,想也没想就照实说道:“不是,我进来的时候让他们别通传,主要是想看看小弟你在干些什么。”
萧山听了秦熺这句话,心中更加疑惑:普安郡王府中的人,居然会听从秦熺的话,这是不是说明,王府中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奸细?而且,他刚刚称呼自己什么?小弟!!他不是前一次见自己的时候,还非常不耻自己喊他大哥么?
萧山心中百分百肯定这次去秦桧府中,肯定是有猫腻,绝不可能像秦熺说的那样,是秦桧重病想要见自己。
想到这里,萧山便又试探着问秦熺:“秦少监位高权重,小人不敢高攀,小弟二字,实在是不敢当。”
秦熺看见萧山也觉得他很讨厌,但秦桧吩咐了要对萧山表现的亲热一点,便强忍住心中的恶心,假意笑道:“你我是一家兄弟,本来就应该兄弟友爱。何必称呼官职那么生疏,叫我大哥吧!”
萧山见秦熺前后态度变化之大,就更加证实了心中的想法,这次秦桧叫自己过去,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做!他对着秦熺拱了拱手,笑着称呼了一声:“大哥!”
秦熺恨不得将萧山一脚踹飞,但显然他不能这样做,只能忍耐,和萧山一起朝着秦府的方向行去。
自从赵构将秦桧的要求驳回,把死刑改流放,流放改贬官,贬官改罚俸之后,为了安抚秦桧,又重新给秦桧赐了一座宅院,在整个临安城最繁华热闹的望仙桥甲第一区修建了整个临安城仅次于皇宫的豪华住宅,并且亲自题词“一德格天之阁”。并且允许秦桧在旁修建自己的家庙。
萧山一出门,便有豪华的马车在等待着,驾车的马是两匹浑身纯黑,四蹄雪白的乌云踏雪。就连赵构的马厩中,都找不出这样的上品,更不用说赵瑗府上了。
秦熺坐在车内,邀请萧山同坐,萧山谦让道:“不敢和大哥平起平坐。”秦熺满意的点了点头,也没再邀请,只让萧山骑着另外一批灰黄色的马同行。
一行人经过御街,街上百姓纷纷驻足观看,私下里指指点点,人人都晓得这是秦相公家的人出门了。萧山只觉得有人在戳自己的脊梁骨,他扭头看去,却又见不到任何人对自己露出异状。这种感觉简直是糟透了!
马车一径抵达秦桧家的大门,萧山首先跳下马,秦熺也从马车中钻了出来,昂首阔步的走在前面,萧山跟在他身后从大门进府。
上一次去秦府的时候,只觉得秦桧家中精巧雅致,倒也不怎么奢华,这一次秦桧换了新家,各处陈设摆放无不是富贵华丽,奇花异石自不必说,就连侍女都要比别处的漂亮,其气势装潢之华贵,比皇宫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这是赵构的手笔还是秦桧自己的意思。
秦熺带着萧山一路前行,穿过廊架,绕过池塘,便抵达了秦府的内阁。此刻天热,正是午后时分,丫鬟仆从都站立在廊下,并无一人打瞌睡。
秦桧闭目躺在寝阁的凉床上,凉床上垫着蚕丝褥子,冬暖夏凉,有两个丫鬟正在给秦桧打扇,另外一个给秦桧捶腿。
秦熺走上前去,轻轻的叫了声:“爹!”
秦桧缓缓的睁开眼,秦熺道:“爹,你好些了没?”
秦桧的目光缓缓的游离,最终落到了萧山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到:“原来是山儿来了,看到你,为父的病就好了大半了,快过来,好久没有见你,你在王府可还好么?”
萧山走上前去,他心中很纠结一见事情,秦桧在他面前自称为父,那自己是不是也要称呼秦桧“爹”?萧山在心中大叫“牙买爹”,却还是依言走到秦桧面前,对秦桧行了个礼,道:“多劳秦相公挂念,一切都好!”
秦桧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那样客气?我既是你义父,称呼一声爹也不为过。”
萧山在心中思索了片刻,秦桧这次叫他来,绝不会是让自己认爹的,肯定还有别的事情,便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道:“义父对我恩重如山,没有一日不敢忘怀,但……平时见的少,有些不大习惯。”
秦熺哼了一声,甩袖道:“不识抬举!”
秦桧却笑道:“好,好!是个老实的孩子,我喜欢这样实话实说的。比那些明着恭维我,背地里却暗着捅我一刀的人好多了!”
萧山赔笑了两声,秦桧又和萧山说了几句家常话后,便名周围的丫鬟离开,只留下秦熺和萧山。
萧山便知道这肯定是要说到正题了。
果然不出所料,秦桧问了两句萧山的父母安好以后,便问道:“你在普安王府过得可习惯?普安郡王对老朽一直有些误会,他没有为难你吧?”
萧山听到秦桧这样问,便知道他是在打探赵瑗的行踪和日常生活了。萧山在刚刚跟秦熺一起出府的时候,已经通过秦熺的行为,推测到王府可能还有其他的奸细,如果自己推测是真的,那秦桧这样问自己,绝不是想在自己这里得到赵瑗的什么日常生活,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试探自己说话老实不老实。
萧山想了想,决定照实说。因为赵瑗平时的生活,是不太可能瞒过秦桧的,而自己实话实说,则有利于取得秦桧的信任。
萧山道:“一开始的时候,殿下对我并不是很友好,有些时候喜欢为难我。但时间长了,他也就慢慢的转过来,现在殿下对我很好,吃穿住用都在一处,十分亲厚。”
秦桧点点头,有问萧山平时在王府吃什么,生活作息,顺带还似不经意的问起赵瑗的功课,萧山全部照实回答,秦桧边听边点头。
回答完这些,秦桧忽然问道:“我听说,殿下有段时间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见人,是在搞些什么?”
萧山便知道这是自己通过了秦桧的第一道测试,自己说所的情况肯定和秦桧知道的一样,所以他才会问这第二个比较隐秘的问题。
那段时间是赵瑗病了,隐瞒消息的事情。
秦桧可能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赵瑗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拿这个来问萧山,主要还是试探,如果萧山能够给他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机密,那么接下来的话就比较可信。而如果萧山只是敷衍,那么接下来的话显然不足为信。
萧山也在心中衡量,赵瑗生病的事情,当时瞒的紧主要是因为害怕耽误赵瑗的训练,以防赵构插手阻止。但现在赵瑗病已经全好了,即便是旁人知道,也不打紧。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可以取信秦桧的一件事。某位前辈曾云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九句真话里面参杂一句假话”,这样就会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萧山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便道:“普安郡王有些争强好胜,见到我武艺不错,便让我教他。没想到他体质很差,竟然给弄病了。那几天在房中养病,害怕被人知道,所以不敢出来。”
秦桧听了萧山这一席话,结合自己得到的情报,确定了萧山的话是真的,并没有半点敷衍。且听萧山话里的意思,赵瑗的身体似乎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这让秦桧得到了一个新的重要情报。
秦桧交代了两句萧山不要和赵瑗胡闹,和对方相处的时候要懂得分寸,知道进退之后,便又顺着萧山的话题往下问:“那日太后归来,我见普安郡王似乎是痊愈了,看不出曾经病过。”
萧山心中一颤,他本能的感觉到脊背上似有一股电流窜过的感觉。他知道,这件事情,才是秦桧真正想问的!
秦桧果然还是怀疑到了究竟是谁在赵构面前使坏,并且怀疑到了赵瑗身上。
萧山的脊背上渗出点点的细汗,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一个回答不慎,很有可能就会害了赵瑗。
秦桧见萧山不说话,心中便有些怀疑了,问道:“山儿,你怎么不说话?”
萧山吞吐吐吐的道:“我……我刚刚说了谎话……,现在有些编不过来了。”
秦桧哦了一声,微微的侧起身子。
萧山内心的小心纠结都表现在脸上,这也不用他自己怎么伪装:“普安郡王的病,其实一直都没大好。只是,只是他不让我说,我……没想到被义父看出来了。”
秦桧有些吃惊,他也不知道自己随便一句话,居然能够把萧山更真的真话炸出来,便道:“答应了别人,便该做到,他对你不薄,你替他隐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担心普安郡王的身体如果真的不太好,还是应该请宫里的太医看看的,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只一味的争强好胜并不好。”
萧山道:“我也曾经劝过殿下,不过他不听劝罢了。那日太后归来,宫中饮宴,我就有些担心,他身体弱还要强撑着喝酒,没喝两杯就受不住出来了,在太后面前真的是很失仪。”
秦桧假意问道:“那殿下出来之后还好吧?”
萧山摇头:“并不是很好,我将他扶到偏殿,他都吐了好些,又不敢让人知道,我只得把偏殿的门窗都关上,又脱下自己的里衣将其呕吐物包住以防被人发现。后来他要小解,都走不得路,还是我出去拿了夜壶进来给他用的。”
秦桧听了这话之后,默默的在心中思索,萧山说了一些他并不知道的细节,但一些他知道的细节,比如拿夜壶,让人出去弄醒酒汤,关闭偏殿门窗之类的,倒是全无漏洞。
秦桧觉得萧山的话中并无漏洞,比较可信,又见到萧山一脸着急的样子,心想他倒是不会作伪,也不怕在我面前流露出对赵瑗的关心惹我不快。看来并不是赵瑗在背后捣鬼,而是另有其人。
秦桧又想,赵瑗身体不好,务必要让皇帝知道。
现在赵瑗不住在宫中,和赵构相隔的远,两人之间那一点可怜的父子之情会慢慢淡掉的;赵构比较中意这位儿子全然是因为其身强体壮,聪敏好学之故。如果得知赵瑗身体不堪承担大事,那皇帝的注意力必然会转移到另外一位皇子赵琢的身上。
赵琢年纪更小,其养母吴皇后是自己这边的人,比较容易控制。
想到此处,秦桧便道:“殿下的病老这么拖着也不好,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官家,让官家亲自派王太医前去诊断的。”说道这里,秦桧顿了一顿,交给了萧山第一个任务:“你既然和殿下亲厚,便去劝劝他,让他不要讳疾忌医。劝说殿下就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若是他肯就此把病养好了,你也算是报答了他对你的厚爱。”
萧山万万没想到秦桧会给自己这么一个任务,他这个时候也不能拒绝,因为秦桧句句说的都是为了赵瑗着想。这件事只有回府之后找赵瑗商量了。
萧山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声是,秦桧又和他说了两句之后,便以身体不适命他出去。
秦熺留着萧山吃了一顿饭,又见过王氏说了两句家常,就被放回了赵瑗府上。
等到萧山走后,秦熺才又回到秦桧的卧房中去,秦桧已经端坐,并无半丝病态。
秦熺问道:“父亲,你觉得萧山可信么?我瞧他并不和父亲一条心,连一声‘爹’都不肯叫。”
秦桧不以为意,道:“如果他真的叫我‘爹’,我才要对他警惕!他上一次来府上,对我全然没有半点好感,如果这一次来忽然变了,那就说明其心中有鬼!”
秦熺又道:“可是他说话中处处维护普安郡王,未必会对爹你说实话!”
秦桧点头道:“他和普安郡王日夜相处,心里对他亲密一些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怀疑的。他过来回话的时候,对我也没有隐瞒,很多细节之处都和我知道的一样,应该是可信的。只不过……”秦桧说道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萧山这一次表现的,实在是太符合自己心中的想象和推测了,逻辑上毫无漏洞,堪称完美。
这让历经过无数风浪的秦桧心底里感到一丝不安,但为什么不安,他却又说不上来。
秦桧想了想,道:“看他今天回去能不能让普安郡王就医吧。这事情进行的有点顺利,顺利的让人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