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笑看千秋》(《千年泪》修改版)》 · 金面佛 · 2026-07-25
只希望静娴师太留给我的线索不要太过于晦涩,隐晦到我有线索跟没线索一样,甚至比没线索更糟糕,错误理解的信息把我带到南辕北辙的路上。尽管我清楚地球是圆的,即使是走了相反的方向也能顺利到达目的地。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我不耐烦继续蹉跎岁月,要堕落也得回家再堕落。
“吁——”头脑中的本子总算翻完了最后一页,我筋疲力尽地放下笔,虚脱一般缓缓睁开眼。眼前赫然一鬓发如银的宫装老太太,端庄严整的好不气派。
我唬得连忙翻身下跪,这宫里头,地位比我高的女人没几个,敢这么肆无忌惮长驱直入的更加寥寥无几,能把我吓的只记得赶紧行礼的,除了太皇太后外还是太皇太后。
那啥,我也该叫她一声奶奶吧,好久不见。
“臣妾叩见太皇太后,不知太后圣驾,有失远迎,请太皇太后恕罪。”最近,被人家磕头的机会多,自己鲜少下跪,倒还真有点手忙脚乱;不过我还是可以阿Q精神一把滴,这起码说明我不是天生奴才命,还是比较适合位居高层的。
“起来说话,几个月不见,你这孩子怎么倒生分了。先皇在的时候可是收过你当义女的,你不认我这个老婆子当奶奶,哀家可还是认你这个孙女的。”她伸手把我拉起来,近了仔细瞧了一回,嗔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也不来看看哀家。这宫里头冷冷清清的,原有你们做伴还好,你一走啊,哀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当真是孤单的很。”
我连忙赔笑道:“皇奶奶真是言重了,这天下都是您的子民,您老若还嫌不热闹,怕是送子观音都要天天喊天上无聊了。”
“你这小丫头一张嘴就会哄哀家开心。”她携我上榻坐下,慈爱地看着我,道:“我也明白,你不是个没良心的孩子,先前不来看我,是因为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你在王府的那段日子的事,我也听皇上说了,难为你受罪了,可怜你一个嫩生生的女娃娃要被这么狠逼着。好在现在你也到宫头来了,哀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没什么遗憾。”
昏,怎么讲楚天昊也是她的孙子,怎他一个孙子死了,她还好象很高兴的样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楚天昊楚天裔对对方也毫不心慈手软,念及骨肉亲情,都是家教不端的恶果。
我低眉顺眼地陪她上演祖孙情深的韩国家庭剧,心里当真好笑的紧;对身体里继承着自己的基因的人尚且如此冷漠,我敢指望这位太后老祖宗对我这个干孙女能有几分真心。
“囡囡这个小东西,除了我那个皇帝孙子,就也只有你这个孙媳妇能管得住了。真是一物克一物,我那个孙子和玄孙女偏偏就最听你的劝,也算是天意,天意。”她喃喃地说到,笑容依旧慈爱,我却觉得她的目光射过来跟针刺一样。
“奶奶,你又取笑清儿了,清儿哪有那么厉害。皇上是明君,怎么会听我胡言乱语呢,我给老祖宗说说笑话还成。”我爱娇地粘到她身上,甜甜笑道,“老祖宗您不知道,我在宫外的时候有多想您。那次我不小心吃错了东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太医都说恐怕危险了。我那时就想,我还没有再见我皇奶奶一面呢,我要就这么撒手人寰,谁给我皇奶奶说笑话去?”
“还算有良心,知道惦记着我这个老东西。”她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站起身,拿起案几上我刚默写出来的一叠纸漫不经心地翻着,道:“刚才看你闭着眼睛,手在不停的动,我还以为你病了。我知道前些日子,你是太累了。”
“呃,我刚才是眼睛有点干,才闭上眼睛的;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站在她的身后,诚惶诚恐地说谎。太皇太后是个身材极为高挑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我的身体完全被阴影遮挡住了。
“既然累,就要多休息,你的字并没有比以前差很多,不必这么着急练习。女孩子,无才便是德,现在你贵为六宫之首,就应当安心相夫教子,早日为我生出个玄孙子才是。这些事情,尽可以搁下。”她笑着转身,目光竟有些暧昧,保养的很好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缓缓叹道:“这里,什么时候才可以听到我的小玄孙喊我祖奶奶呢。”
永远也不会。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老大,后宫佳丽如云,你还怕没女人给你们老楚家生出漂亮的继承人?老太太闲了就抹抹骨牌,没事不要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我尴尬地赔笑。
呵呵,这种事情,急不得,急不得。
我的刀
出皇宫要腰牌。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弄一面小小的玉牌不是难事。可是出去以后呢?我该何去何从。对于穿越回现代,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得作到万无一失才行。别到时候没回去反倒掉进了另一个时空(金面佛皱眉:你有完没完,穿越一次就够了,再穿?你想累死我吗。),一切从头开始打拼,未免太得不偿失了。我得好好研究我殚精竭虑才默出来的人名录,慢慢打听,总会知道这些人是谁,他(她)们又都身在何处,我怎样才能和他(她)们碰面,我需要做那些准备才能穿越回现代。这一桩桩的事都必须得弄的一清二楚,穿越可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打定主意,我决心慢慢寻找线索,这样既可以避免打草惊蛇,也可以防止我在穿越回家之前就被人给“咔嚓”了。虽然活着也无聊,但谁又能保证死了以后不会更无聊呢。所以不如先姑且活着,反正都有死的那天。
当日进宫时被没收的小藏刀得拿回来。人家穿越的时候都是因为忽然得到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虽说那就是一把在地摊上买的在西藏随处可见的小刀;可大隐隐于世,保不准那就是神奇的古物。好歹也是偶当初花了人民币买来的,就算没啥米特殊的用处也要带回去。
唉,如何向楚天裔开这个口呢。那套藏服已经够敏感的了,要再多出把藏刀来,我的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辩解我不是西秦来的内奸。目前在他心目中,我是水家大小姐水柔清,我的母亲是名闻天下的水夫人,我若再胡扯这些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简直就是在暗示他:你宰了我吧,顺便再诛了水家的九族。尽管水至稀对他的妹妹和我着实谈不上有多厚道,当初若不是他逼着清儿进宫恐怕也不会横生出这么多事端。但这也不是他的本意,所以我也怪不得他。总之,跟楚天裔开口讨要肯定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刀具在宫廷里绝对是管制工具,除了带刀侍卫外,即使是贵为皇贵妃的我也不具备弄把小刀当装饰品的资格。直接去跟当初收我刀的大叔要是不现实的,我的一举一动都有N双眼睛盯着预备鸡蛋里挑骨头;身无长物外无靠山还高高在上的人通常都高处不胜寒,我不多个鼻子也不少只眼睛自然也不例外。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我还不信了,以我司嘉洛的诡计百端居然会弄不出一把刀来,它又不是割鹿刀,又没的萧十一郎跟我抢。
月黑风高夜,正是作贼时。不,我那不叫作贼,我只是采取非常手段去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已。既然他们强行签定了不平等条约,非法剥夺了我对我的所有物的支配权,我自然也要奋起反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动用违反宪法精神的方式去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我唤绿衣点了一炉安息香。这些天我睡得不好,心事重重,怎么可能安寝。等她们都睡熟了,我蹑手蹑脚地出了我的宫殿。安息香还是安息香,不过我稍微家了点猛料,让她们睡的更沉了一点而已。
作贼我没经验,不过避开侍卫的眼线倒不是难事。不是我手段有多高超,而是这里地方僻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场所,守卫自然是稀疏的紧。黑色的夜行衣在宫廷里多少会显得眨眼和不和时宜,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腹,原谅我的谨慎多疑,鸳鸯和绿衣待我再掏心掏肺也毕竟是楚天裔派给我用的人,她们的好自然免不了是建立在“我是楚天裔的妃子”这一前提的基础上。弄一套夜行衣,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太具有风险性,我不觉得自己一向运气比较好。好在我虽然没有夜行衣,却也有一套深紫色的衣裙,我原怕自己撑不起绛紫这样高贵的颜色,平日几乎不穿,然而这样浓烈的颜色到了黑夜里却和黑色一样,很适合充当夜行衣。
我顺利地混进了摆满了各种收缴来的东西的屋子。饿滴神哎,怎么跟我一样不懂规矩带着违禁物品进宫的人会这么多。这比库房还库房。啥米古怪的东东都有,我还看到了三尺白绫,拜托,虽说皇宫里死两个人不足为奇,你也没必要千里迢迢带根绳子来上吊吧,真想不开了,御花园的碧池是干什么用的,还节约了自杀的成本。我哭笑不得地翻着帐本,皇宫是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地方,这么东西虽然无关紧要,但也分门别类登记在案,一条条地记载的相当明了。我迅速翻到我进宫的那年,不堪不知道,一看真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当日进宫时只顾着打自己的小算盘,没留心身边的姐姐妹妹,更没有注意她们的数目。今天粗略翻了下名录,光有东西被扣在这里的就足有五百之众,真正进宫的人数自然是远远不止。古代皇帝脑子进水了吗?非要折腾这么多芳华少女,非逼得她们红颜老去,白头话玄宗;她们的一生本来可以是另一种样子的,或者相夫教子安然度日,或者自由自在浪迹天涯,但绝不会是这般黯然地虚掷光阴。
感慨了一回,我顺利找出了自己的小藏刀,拔出来一看,啧啧,还锋利的很,一点铁锈没生。
不想,当时的月光刚好从窗户投射进来,这刀身一出,沾了月华,登时闪亮的紧,不仅在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也顺利地把巡逻的侍卫大人们给招来了。
“谁?!”张飞爷当年是否真的有一声吼把人给吓死了的能耐偶不是很肯定,但这位中气十足的侍卫大哥绝对有本事把我给吓得手一抖,小藏刀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地上。
就知道就知道,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有多清脆悦耳。
我清楚地听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声,绝望地闭眼:“哦,天,不要。”下一秒钟我又悲惨地发现这该死的地方一览无遗,除了挂在墙上的帐本,其余的东西都摆放在旁边的储物柜里,很小的储物柜,就好象超市外面最常见的那种的样式。而且储物柜都是依墙而建,连让我躲在两层之间的可能都没有。我虽然练习过几年瑜伽,但那是为了减肥,我的实力绝对没到可以随意折叠自己的身体的地步,这样的柜子,就是再大上两倍我也塞不下。
能怎么办?逃呗,我慌忙拾起那把要命的刀,慌忙从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下子闹大了,满园杀猪般的嚎叫“抓刺客,抓刺客!”
MYDEAR,我艰难地搓着跳窗时震麻的腿,刺客要真我这水准,也就混不进大内来了。我蜷缩在花园的灌木丛中,就等着大队人马搜查过这里以后在溜回我的宫中。
熙熙攘攘的人流终于走了过去。
“唉,一只猫而已,搞的我们人心惶惶的。我就说,就是真有刺客,也不会到这边来行刺,连个鬼影儿都没有,行刺谁去。”一个年轻的恹恹的声音飘过。
他旁边的同伴似乎上了点年纪,极其威严地干咳了两声,呵斥道:“别乱说话,小心驶的万年船。你进宫也有半个月了怎么还这么马虎不上心。你小子顶你老子的缺可别砸了世代传的饭碗。”
“您老放心,这我理会的得。”
声音远去了。
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猫解了我的围。噫,早知这样,我刚才自己就学声猫叫了,呃,尽管我学羊叫更惟妙惟肖一些,但皇宫里似乎不养羊。
“啊!”我吓的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被扶住了。不是我看到的人长的有多卡西莫多,而是你倘若看见一张突然在你眼前放大的脸,就算他比比古希腊神话里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死去的美少年更俊美无俦,也会吓的三魂少了两魂半。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我结结巴巴地质问此刻本应该在干坤殿批阅奏折的楚天裔皇帝大人,同时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在这里。”他伸手拉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偏偏捉的是我握着小藏刀的左手。
手心被打开,古拙黝黑的刀鞘分外扎眼。我刚想着该怎么蒙混过去,他先哑然失笑,道:“我刚想刺客原来是猫,却不料竟是我的贵妃娘娘,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我叹气,索性大方地将刀拿在手里把玩,道:“你也看见了,我若不偷偷地拿走,不知又会横生出多少事端。这东西倘若不小心收起来,当真尴尬的很。哎,你不许问是怎么回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哎呀,左右跟你关心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了。”
“跟你有关系就跟我有关系。”他正色道:“你都不惜这么偷偷摸摸的了,怎么还会跟我没关系。”
晕,鸡同鸭讲。我要靠它穿越回家,你拿它做啥,杀只鸡都嫌不顺手。
难不成这位仁兄你也是异时空的来客,要不要我问一句“Where’reyoufrom?”,如果我够变态的话。
“这是当日我的老师临别时留给我的纪念物。我本应当将它随身带着的,无奈皇宫里面不可以佩带这样的利器,当初被收缴了上去。今夜我想起恩师的音容笑貌,自前年别后,她便音讯全无,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却不带在身上,实在是罪过。”
“这种事情你可以跟我说,何必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摘下我头上的一片数叶,道:“看你,怎么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是洛儿的事。”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看他面色忽然一紧,连忙岔过去,道:“你已经够繁忙的了,些须小事怎好叫你再费心。”
“其余的事都可以先放放,你要么没事,有事一定是大事!”他笑着从我手里取了藏刀过去,道:“祖宗加法是不可破的,这刀,暂且放在我这里。你倘若思念你的老师了,来干坤殿看便是。”
我大惊,急道:“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哎。哎呀,你也看到了,这刀这么小,我只要妥帖地收好就不会有人知道。你还我吧。”我又没打算拐带中土的皇帝私奔回二十一世纪,刀放在他那里算怎么回事。
“不行,其身不正,虽令不止。你是朕的皇贵妃,更加应当以身作则,不可放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收缴了,我吸了口凉气,他已经改变了称谓,就是要端起皇帝的架子了,把全皇宫的人的胆子加起来一并借我我也不敢抗旨啊。
我只好很没气势,可怜兮兮地嘱托:“那皇上您可千万给臣妾收好了,臣妾想见时,皇上可不要不给我看啊。”
“放心。”他憋笑憋的艰难,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朕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我眼睁睁地看这他拿着我的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恨不得在背后打上他两拳出这口恶气。楚天裔啊,楚天裔,我就不信我拿刀“缅怀故人”的时候,你还能一直在旁边盯着,等到我查访出静娴留给我的线索,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我一定把它从你手里拿回来。
“又在嘀嘀咕咕什么呢?天气虽然已经暖和了,晚上风还是大。你就这么跑出来,身边又没个人跟着的。穿的这么少,吹风着了凉可怎么好?”他蹙额,有点生气地训斥我。
“我总不能穿着狐裘来作贼吧。”我笑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只不过生病的时候赶巧都叫你给遇见了。”
“还就是这么巧,我看见你的时候老是病恹恹的。今后可不能再生病了。”
“那可不成,要是没病生了,太医院的全都喝西北风去?”
“病让别人生去,你不生就好。”
刀短时间内是没指望回到我手里了。左右我现在拿着它也是白占地方,姑且不跟他计较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查找那薄子上记录的人。真是的,谁这么没头没尾,光写了些人的名字在上面,就算在这里没有电话号码可留,给个家庭住址也好啊。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去了,这样找无疑是大海捞针,真叫人头疼的很。不过有线索总胜过没线索,我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放宽心,慢慢开始查
反穿越宝典
皇宫很大,我想见的人却很少。那些隔三岔五就来请安跪示联络感情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后宫女人们我是看了都嫌烦,钱钟书先生说,三个女人就是政治,何况是后工的三千佳丽呢,简直比战国诸雄的关系还错综复杂。我一心一意地要撒脚丫子闪人,懒得浪费时间在拉拢人心建立起自己的后宫王国身上,对她们自是敷衍的紧,能不搭理就不搭理。日子长了,这狂妄自大恃宠成骄目中无人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除了洛儿和伊若时不时上门说上两句闲话,我这儿真可谓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不过我并不是个太爱热闹的人,没人烦我更好,让我每天有大把的时间研究我的“反穿越”。
宝典就是宝典啊,来的都比别的书籍大气些,每页的留白相当多,仿佛是为了方便读者作旁批一般。我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何况又看不懂,哪有批示可注?唉当初我看的那本要有批示的话我也用不着这么头大了。
“清儿,清儿。”晕,现在全天下敢这么叫我的人除太皇太后楚天裔以外,就是宫廷鬼见愁,伊若公主殿下了。为此她的皇帝老子不知说过她多少回,要她改口,她却我行我素,充耳不闻。我本身就对莫名其妙成了后妈颇为腹诽,她这么一来反倒甚合我的心意,因而乐得纵容她的“无法无天”(楚天裔对他的独生闺女最常挂在嘴边的评价)。
“我的公主殿下,你好歹端出点公主的架势来,你这么一路叫嚷着过来,全宫的人都对你侧目而视了。”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蹦蹦跳跳的伊若,按说她也进十岁的人了,人家林黛玉同学也是大不了多少的年纪进的贾府,瞅人家多知进退识礼仪啊。
“行了吧,你这儿我还不知道,一天能有几个人来。我就是喊破了嗓子皇宫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她飞了我一眼,笑嘻嘻地歪到了榻上,随手拿着柄玉如意把玩。
“囡囡。”我严肃道:“做人要厚道,这样子揭我的老底会让我觉得很没面子的。”
“嘻嘻,你那是不稀罕跟她们同流合污。”她依然没个正行,干脆腻歪在我身上,道:“你天天闷在自己的宫里头就不觉得无聊吗?”
“没大没小,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母妃?”我嗔怒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祸从口出,她老这么放浪形骸下去,终究有一天会吃亏的。
她默不作声,眼里的笑容似无所谓又似嘲弄。
我不好再多说什么,连忙用话岔开,道:“你呢,你都在做些什么。新给你请的老师怎么样?”
“古板的老夫子,每天张口闭口‘子曰’,我见着他就想溜。偏偏父王还说他的学问是顶好的,硬是不让我换老师,回头我求求祖奶奶老祖宗去,再让他这么逼下去。我都快发疯了。”她愁眉苦脸地叹气,骨碌碌的眼珠子落在我身上,就不怀好意了。
我全身的神经立刻敏感起来。果然,没等我开口推辞,她已经捷足先登,先拿话堵我的嘴。
“我觉得所有人里面就清儿你最和我对脾气。我也只在你手下读书时认得了几个字。我去求一求父皇,还是你给我授课行吗?清儿,我很可怜的,你不能不要我啊。”伊若可怜巴巴地看这我,那宛如墨点的纯净的黑眼珠满怀期待的模样,就像是一条全心信赖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的小狗。
我想到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起来。拧了把她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叹气道:“你啊你。”
正嬉闹成一团的时候,香兰笑语盈盈地进来了。
我忙叫人赐座,口里笑道:“稀客啊稀客,姐姐怎么想起来上我这儿来了。”
“哟,娘娘可别折杀奴婢了,这声姐姐奴婢可不敢承接。”香兰侧歪着坐了半个凳子,我偷偷瞧了眼,不免有些感慨。夫荣妻贵,真的是夫荣妻贵。
“我是来宣老祖宗口谕请皇贵妃娘娘和公主殿下过去赏花看戏。我原还想这两处离的可远,我少不得要多跑了。刚在老祖宗面前抱怨了句,她老人家就说,你嘀咕什么,你公主保准在皇贵妃娘娘那里。我当时还想,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想敢情好,一处就得了俩,这叫什么来着,一箭双雕。”
“香兰,哪有你这么乱用成语的。”我哭笑不得地瞥了她一眼,帮一口茶呛进喉咙里的伊若拍着背顺气。
“又说错呢?唉,小时侯没打好根基,现在老闹笑话。”她笑着起身,道:“娘娘,老祖宗还的能够着呢,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读书吧,免得步入香兰的后尘。”伊若脸呛的通红,一面用帕子擦嘴边沾着的茶水,一面笑道。
看戏是件顶无聊的事。我素来对中国的国粹之类敬谢不敏,连剧种都分不清楚。没理由到了古代,我非得把自己的脾胃也改过来。伊若年纪小,看那些穿红着绿的蛮新鲜;太皇太后年岁大了,也爱花团锦簇的热闹,点的都是几出武戏。我却嫌“咚咚”的锣鼓声听的刺耳,那些一连十几个跟头也叫我提不起兴致,装着和旁人一样惊喜,大声叫好。
戏台子搭在桃花林的前面,下面坐着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娘娘和一干伺候的宫女太监,洛儿说身上不大好,叫人过来谢过了老祖宗的恩典。戏台子下面最前头正中的自然是太后,我和伊若一左一右,充当哼哈二将陪在她身边。清风拂面,落英缤纷,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美不胜收,寂寞如雪。
“清儿啊。哀家怎么瞅着你不大认真啊,都发呆了。”太后突然开口,笑着看我。
我连忙收敛心神,笑道:“回老祖宗的话,臣妾自小身子弱,受不得喧闹之声;今天太阳又暖和的紧,不想竟有些犯春困了。”
“你跟皇上还真一个脾气,他就不爱看戏。回回让他陪哀家看戏,他都找出理由开溜。难怪人家说夫妻同心。”
我尴尬地笑,这话原不是这个意思吧。
“你要真困的慌,就上我那儿歪一会儿。晚上我还想留你们娘俩用膳。你的宫离的远,再眼巴巴地来回一趟就顶没意思了。——香兰,你带水贵妃去暖阁子里歇息,规矩不用我说,小心伺候着。”
我巴不得太后放我开溜,一个人倘若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再被硬压着听锣鼓宣天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躺在炕上,反倒睡不着了,其实一离开那热闹非凡的地方,我的倦意就散了大半。香兰亲自送了糕点茶水进来伺候,我无聊的很,少不得拉她说两句家常,不过是天气冷暖,衣服增减的这些闲话。
后来说说话,居然也乏了。还真有人可以把别人说到想睡觉的地步,这功力,除了大学里的各路“大师”,想不到香兰也有。我在炕上迷糊了一会儿,起来又喂走廊下挂着的笼子里的黄莺吃了点点心渣子。凤仪宫一如既往的静悄悄。太皇太后是上年纪的人了,谁也不敢惊了她老人家的圣体。
我走回房里,自己取书架上的书看。香兰见了,笑道:“娘娘还真是一日离不开书。奴婢就弄不懂了,这好好的纸上写了这么些乌黑黑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里头的好东西可多的去了。你不读书,自然不明白里头的道理。”我笑着瞥了她一眼。她捧了杯茶给我,道:“唉,我这个证验的瞎子怕是得不到这样的好处了。不过说到黄金屋颜如玉,那都是男人门关心的东西。咱们女人还不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少不得是相夫教子,围着锅台过一辈子。”
“哦,嫁汉嫁汉,原来你也……春天到了,花开的真好。”我揶揄地拿眼睛瞧她。她果然满脸绯红,狠狠唾道:“还娘娘呢,说话居然这么不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呢。”我正色道:“婚姻乃人生大事,再没有比这更正经不过的事了。咱们女人,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个好婆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即使是金枝玉叶,但若运道不好,嫁了个人面兽心的丈夫,怕也是天天两泡眼泪,哭瞎了眼睛也没人给管给问。你看那些亡国君王的公主们,谁不是含着金汤匙生的,可又有谁内外能够够善终?风云谲诈,本来就不是我们女人兴风作浪的地方。我原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宦人家的小姐,别说是站在一大堆人面前说话了,就是见了个生人也吓得不行。可老天爷偏偏开我的玩笑,让我的夫君是当今的天子,人家说夫唱夫随,夫荣妻贵。这话倒说的不假,可这里头的辛酸艰难,外头人不清楚,姐姐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岂有不明白的道理。本来天家就与别处不同,做事的手段也跟别处不一样,天天都可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皇上也只能随皇上了。嗳,不说这个,免得你要在心里笑我故作姿态——你别忙着否认,我自己也觉得矫情的很。说说你的事吧。姐姐,你可曾为将来打算过。虽则伺候老祖宗是顶好的差事,可你也不能伺候老祖宗一生一世啊。老祖宗老当益壮,福寿安康,是千岁。可谁也说不准这司命神管的事,万一这……姐姐你到时候又该指靠谁去。”
香兰叹气道:“我闲下来的时候何尝不觉得空落落的。下面那些小的一心想等我退了好顶的位置。我要有地方可退,又何苦在这里捱着。有老祖宗在的一天我就伺候老祖宗一天,等倘若是那一天来了,我也随老祖宗去便是。”言罢,惨恻地一笑,竟是分外的凄凉惆怅。
我心中一动,像是无意间冲撞了她的心事了。不好多说,也不便不说,话既然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倘若再拿话搪塞,一个不慎,就会再生罅隙。我揣度了一回,照她这口气,要么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前途无望,要么是这些年在宫中呆久了,什么丑的毒的都见识过,心也冷了。于是我在心里打了个腹稿,慢慢说:“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照我看,只有老祖宗给你做主。老祖宗是顶仁厚的人,又素来善待你。你若是开口求她老人家,她定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老祖宗允也不成啊。这件事,怕是谁也帮不上我。”她摇头笑了笑,改口道:“娘娘,你还是自己先看书吧。香兰谢谢你的关心了。这宫里头,像您这样的善良宽容的好人真的不多,娘娘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说罢,她又悄悄靠近我,皱眉轻轻说道:“娘娘,奴婢说句没轻重的话。虽然现在圣眷正浓,可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娘娘的肚子若是有了起色,那才万无一失。奴婢听说城南的送子观音庙是最灵验的,前朝的好多娘娘都是喝了那里的圣水时以后才生下皇子的。”
我不由啼笑皆非,女人的肚子原来比脸子更重要。
“娘娘还是听奴婢一句劝吧,再多的恩宠也比不上一个皇儿实惠。唉,这种僭越的话奴婢本来是不应该说,可是娘娘你心太善了,凡事总先替别人着想。太柔和的性子在这皇宫里是要吃亏的。奴婢不多说了,娘娘你还是自己看书吧。奴婢也该上老祖宗那看看去,一时不见,就放心不下。”
我笑着点头示意她自便。
太后的书多半是佛经,我连《圣经》看了都头晕,加上那年抄《大悲咒》抄怕了,故而看了它们就心里犯怵。只是翻出些经书典籍闲看,太后为人恭谨严肃,又是大风大浪里见识过的人,自是不会喜欢小说话本之类的消遣读物,这样一来,这书也是看的乏味的很。
我随手翻出一本又插回去,这样忙忙碌碌,不由得竟到了书架的底层。我顺手抽出了一本,封面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上面也没写书名,在这么些装帧精美的书里可真是不起眼的紧,也扎眼的紧,我怀着半分好奇,翻开来看了。
不是什么宫廷密闻录也不是武功秘籍,上面只有几乎已经污的看不清的字。想来是不小心落过水,把字都冲化了。这样的书居然会出现在太后的书房里,简直是不可思议,我下意识地耸耸肩,准备把它放回去。忽然瞥见几个字觉得眼熟,仿佛在哪见过一样。我心里哆嗦,把这书反反复复地来回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扑通扑通”的直跳,仿佛自己不小心撞破了一个本不该自己知道的秘密。
这本分明就是当日静娴师太交给我,我又托清儿保管,最后在水月庵血案后下落不明的《》!不,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就应该不是什么穿越宝典。它在一场浩劫后再次出现,而且是出现在这里,这究竟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在里头。我心里一团乱麻纠结在一起,越想理开越乱的厉害。抖抖嗦嗦地把这薄子又细细翻了一回,因为字迹模糊的厉害,我自己也不敢肯定我手里的这本是当日静娴师太交给我的那本,还是别人抄了同样的薄子而已。
屋子里突然亮了起来。我唬的一惊的去,惊惶不定地慌忙抬头,原来是雪影进来点灯,不想天已经这么快黑了。
“娘娘看的是什么啊,这么出神。连天黑了都不察觉。”雪影笑着探头,她原和我同在凤仪宫共过事,彼时就经常帮衬我,交情还不错。
我下意识地把书塞进了袖子里,笑道:“能有什么。咱老祖宗的书房尽是佛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进了禅房。”
她笑了笑,又闲说了两句,便退了下去。
我连忙掩好门,坐到羊脂油灯前面,小心翼翼地开始观察薄子,希望能从里头发现些端倪来。为了掩人耳目,我又搬了几本其它的书过来。
油灯的光芒太过微弱,我的心情又太过焦急,索性凑近了看。谁知火焰摇曳不定,我手颤巍巍的,差点烧到纸张。我慌忙又拿开,仔细看它是不是给烤焦了,这一看,更加目瞪口呆。旁边的留白处竟显出了淡淡的字迹!电闪雷击般,我想起我默写的那本,大处的空白,我原先还以为是给读者写旁批用的,没想到还有这番干坤。这书字迹模糊,怕也不是无意落水,而是有人成心而为。他(她)似乎也怀疑这薄子另有玄机,但却不知道正确的破解章法,就按最老的路子放在水里浸泡,不想竟然把书给泡烂了。
外头突然传来人走动的声音,雪影慌忙走进来,急急向我说:“老祖宗回宫了,娘娘赶紧去接驾吧。”
我连忙道:“就来。”把书送回原处,想了想又把薄子从怀里掏出来,也放到了原先的地方。
我出去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走到正殿的坐椅旁了。我连忙行礼,心里依旧难以平静。
“别拘礼了,咱们都坐着说话。囡囡啊,你今天也陪祖奶奶吃饭好不好。有你最喜欢吃的桂鱼。”太皇太后慈爱地询问伊若,后者自是点头称好。
“都到饭点了,清儿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同哀家一道用膳吧。哀家知道你肠胃不大好,叫他们穿上来的都是能克己消化的东西,你不妨多吃一点。你这孩子,这么多的日子,我就没看你能胖一点。女孩子太胖了不好看,可太瘦了更加不好。皇上又不是那昏庸的楚灵王,好一个细腰。你尽管把自己养胖了。”
我赔笑道:“清儿谢过老祖宗的关爱。其实这些日子臣妾已经胖了很多,去年的衣服穿了都嫌紧了;只不过一张脸生的骗人罢了。胳膊上肚子上尽是肉。”
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才是应该。衣服小了尽可以另做嘛,我们皇家天威,还短不了这些布料。”
总管太监李德海过来示上,是否传晚膳了。太后点点头,于是一道道佳肴接连着断上来。
在太后面前用膳,规矩不是普通的多;如此一来,就是天下无双的美味也吃不出任何滋味来。加上我心里有事,面对这些热气腾腾的盘碟,真是如坐针毡。伊若倒是吃的津津有味,她本是从小受宫廷礼仪教育长大的,这些对于她而言是轻车熟路,而且太皇太后又对她惯的很,就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不会在意。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又看了一下午的戏,叫嚷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肚里自然是饥肠辘辘,这么多珍馐放在面前,她能不吃的香吗?
“囡囡,你今天玩了一天,有没有跟先生事先说啊。”太皇太后现在才性起来关心她这个重孙女的学业。我在心里苦笑,慈母多败儿,有过分溺爱的长辈何尝不是。
“老祖宗,说到老师,囡囡还想求您一件事呢!”小公主立刻抓住了这个开口的好机会。
“哦,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贵见愁也要求我这把老骨头吗?”
“老祖宗——”伊若不依地缠上去,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囡囡就等着您给我做主了。您不知道,那个老师有多无聊。您不是说了嘛,经济学问本是男子忙碌的事情,咱们皇家的公主也只要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的瞎子就行。他还非要跟我较真,天天压着我作诗。”
“你说的老师是史卿家吧,这个老头子倒是迂腐的很,当初你三皇叔也对他无可奈何;不过也忠心的很。好好跟他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史卿家,就是楚天奇的那个古董师傅吗。这老头子倒还较真的很,跟伊若这个顽劣的丫头也这么认真,扩大会被气地吹胡子瞪眼睛的。倒是要找个机会跟楚天裔说说给他换个差事,老年人尤其不能动怒,什么中风高血压之类,最容易在这个年纪出事。说起来阿奇对他这个师傅也是颇为尊重的,他不在京城,我也该代他加以照应才是。
“可惜司洛老师走了,不然他教我读书该有多好。”伊若忽而叹了口气。
“哪个司洛?就是给哀家治病的那个?人家的本事给你当老师可真是太屈才了。”太后笑着摇摇头。
“他若在宫里,不光可以教我读书,老祖宗倘若是身上不舒服了,也可以召他看病啊。他可真厉害,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就他可以枯木还春。当日清儿病成那样,我见了都吓死了,以为她会救不回来。父皇大骂御医全是一帮窝囊废,要斩了他们。幸好有司洛,他一出手,清儿就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神奇的很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又非要走不可。呆在我身边很糟糕吗?他为什么一定要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伊若叹气,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公主,所谓人各有志,有人愿意居庙堂之高,自然也有人愿处江湖之远。说到司先生,我还真忘了好好感激他,他可救过我两次命。”我插口说。岂止是两次,我到这个时代以后,哪次遇险不是他把我从鬼门关给捞回来的。
商文柏啊商文柏,我一定要欠你一生一世吗?也许一生一世也偿还不了。
“人都已经走了,也不必再感慨了。这司洛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清楚是什么来历,当你的老师反而不好。”太后皱了皱眉头,忽而问我,道:“吃啊,清儿你怎么不吃东西。”
“臣妾在吃呢。”我连忙搛了筷鱼肉放到嘴里。
用完膳,我虽急着回去整理思路,可太皇太后兴致颇高的样子,我又不得不说了几个笑话助兴。凤仪宫里其乐融融,笑声的制造者——我却归心似箭。后来伊若困了,太后才开口放人。
我回去以后连忙把我默写出的那个薄子拿出来看。看了一会儿不得章法,只能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睡下。楚天裔今天没翻我的牌子真好,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真的没精力去敷衍他。这家伙太精明,一个不小心,我就会着他的道。
寂寞如雪
凡事都不可以太过笃定,他不翻我的牌子不代表他不叫人宣我去御书房。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受宠若惊香艳刺激?!我在他心目中跟随传随到的应召女郎有什么区别?这天下的女人在他眼里又何尝不是任他摆布的玩偶!!
“你去回禀皇上,就说臣妾身子不舒爽,不敢把病气过给圣上。”我紧紧攥着右手,大拇指上套着的碧玉扳指深深刺入掌心,清晰的疼痛让我勉强保持表面的彬彬有礼。
“娘娘玉体欠安?有没有延请太医?太医都怎么说?……”
“太医说我需要绝对的休息。”我冷冷地瞥了眼老于世故的赵大总管,历经三朝不倒。这样的元老,佩服佩服!
“那娘娘一定要注意休息,春天冷暖变化悬殊,容易犯那些咳嗽之类的宿疾。这些病虽然不严重,可一直拖拖拉拉的,却易把身子给弄虚。娘娘切记要趁现在年轻,早日把身体调理好。”他殷殷地劝着,仿佛一个温和慈祥的长辈。
我有些感动又有些恻然。这赵总管也是宫中的老资格,老皇帝的事应该没几件是他不知道的。
“赵公公。”我心中一动,屏退了左右宫女侍从,放宽了脸色,轻声说道:“您也是跟随先帝多年的老人了吧?”
“老奴承蒙先帝垂爱,确实跟随先帝有些年头了。”他没有喝我让绿衣送上来的茶,只是把那白瓷的茶碗端在手里转了两转,又放下来,正色道:“娘娘,该让你知道的事情,先皇都让你知道了;那些不该让你知道的,娘娘请恕老奴说句倚老卖老不知上下高低的放肆的话,先皇不让你知道,自然有先皇的道理。老奴奉劝娘娘,在这宫里头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好,很多时候,倘若是不留心知道了什么不该您知道的,奴才还恳请娘娘一定要赶紧忘掉,免得惹祸上身。所以,奴才请求娘娘恕罪,恕奴才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的罪过。”
老狐狸,老油条。
我在心里问候完他的祖宗十八代,微笑着对他摇头,道:“不,公公,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从来就没有希望能够再知道些什么。我娘在世的时候就常常教导我,无知是福。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无谓的烦恼而已。我是顶懒顶笨的人,怎么会给自己招揽这种麻烦。你且放宽心,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刚才不过是想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而已。您虽然没说什么,可是我知道,我不在宫里的那段日子,您必定费了不少心。清儿在这里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对他款款地鞠了个躬。
“唉唉唉,娘娘,你这是做甚?岂不是要折杀老奴。你快起来。”他连忙诚惶诚恐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搀我不是,不搀我更不是,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娘娘,伺候您是奴才应尽的本分,也是先皇临终前叮嘱奴才的。奴才在先皇面前发过誓的,一定会竭尽所能的保障娘娘的安全。奴才生来就是奴才命,先皇在的时候,奴才是先皇的奴才,先皇驾崩前,把娘娘指给奴才,那么现在奴才既是当今皇上的奴才,也是娘娘的奴才。可惜奴才这个奴才当的不称职,一直没能保护好娘娘,让娘娘吃了这么多苦。”
“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否则我也不会总那么顺利,关键时候老是死里逃生。”我笑了笑道:“我娘说过,吃亏是福,年纪轻的时候多吃点苦也没关系。她说,人一生要吃得苦都是有定数的,吃一次就少一次,早点吃完了,以后就享福。”她后面接着的话是,可惜我们大多数人都等不到后面的美好时光。
“花小姐总是看的比别人高些,有道理些。”他叹气,感慨万千,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闪过一瞬的惆怅。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水夫人的名字。没等到我乘胜追击,他已经恢复了一向的机敏老成。
“娘娘,时候已经不早了,皇上还在等奴才的回话,你身子不舒爽,且早些歇下,老奴先行告退了。”赵总管滴水不漏地行礼,好像刚才他所说的话全部都是我的幻觉而已。
“你且跪安吧。”我点点头,微笑着示意他退下。
这老狐狸有几句话是真心的,又有几句话是忽悠我的?我实在是不敢肯定。不过先皇既然对他颇为信任,那么他至少应该不是我的敌人,只是可信任程度要打个大大的折扣,毕竟现在的我已经把手上的杀手锏全部抛出,我这个人本身并没有多少让人心动的利用价值。赵大总管的地位已经万众瞩目,作为一个太监,他连上升的空间也没有了,巴结我还不如我巴结他来的现实些。
我摇摇头,一谜未解又添一谜,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鸳鸯放下帷帐,又静悄悄地往香炉里添了把百合香。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深深吐气吸气,进入了瑜伽的冥想状态。
万物虚空,想像自己置身于浩瀚无边的海面,随着波浪的起伏上下轻轻地颤动,温柔的水波缱绻的包裹着周身。繁星宛若玉色的百合飘浮在我党的身旁,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若有若无,萦绕在鼻翼的两侧,我满足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睁开眼,我差点没被楚天裔放大的脸给吓死。事不过三,事不过三,他要再这么吓我,我就先杀死他,免得总有一天我的心脏会再这么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提前报销。
“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过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绿衣呢,这丫头。”
“别动,让我摸摸额头。——我自己不放心,就过来了,没想惊动她们。”他抓住我的肩头,认真的探试我的体温。
“还好,没有发热。”他仿佛松了口气般捏了捏我的鼻子,顺便爬上床来。
“唉唉唉,我生病了。”我不满,伸手推他。他不依,反而顺势把我揽进怀里,道:“没关系,我不怕生病。”
“怎么呢?小东西。又有哪里不舒服?”他摩挲着我的后脑勺,轻轻地询问。
“没什么,头疼而已。”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不用批阅奏折了吗?”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做皇帝比做王爷可差多了,一点自由也没有,忙得要命。”
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想作闲云野鹤了,最近笑话看得太多,没兴趣再多听一个。
果然,他用的是先抑后扬的句式。
“王爷不好当,皇帝也同样不好当。身在帝王家,没有一件事是能够随心所欲的。”
“这天下间,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又有什么是好当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福每每相似,不幸则各有各地辛酸。
“有。”
“什么?”
“安安心心地呆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要去想,好好地享受这一切。”
一切什么?勾心斗角还是风云谲诈。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有的只是盲无目的地飘浮在空中。
飘摇的,没有归宿的灵魂。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懒懒地丢了句:“不早了,明天还要早朝,早点睡吧。”
他的身体仿佛僵滞了一下,几乎是在同时,他又毫不犹豫地从后面抱住我,喃喃道:“好,你若困了,我们就早点睡吧。”
睡,怎么睡。失眠是如期而至的老朋友,我只能微笑着看她,同时保持缄默。我身后的他,是否正合我一同接待我的朋友,夜太黑,太漫长,我看不清我们彼此的脸。
黎明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太监小心翼翼地过来报时辰。他从我的颈下缓缓抽出充当枕头的胳膊,轻轻的翻身下床,在太监的帮助下穿好衣服。宫灯是不能点的,我的睡眠极浅,微弱的火光也可以把我从睡眠中惊醒,在这样的条件下穿衣服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然而他们完成得极好,在我被完全吵醒之前就迅速离开了我的房间。我假装没有听到衣服抖动摩擦发出的??簌簌的声音和他离开后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感觉,拼命地保持最后那分毫的睡意,总算艰难的把自己给哄着了。
起来已经到了午间,我草草用了碗银耳雪蛤汤,据说它有养颜的神奇功效。宫廷里的女人,不或者说是全天下的女人,最怕的莫过于红颜辞镜风华不再,只是这个世界上比起年老色衰桑之落矣的故事,更多的却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的现实。
用罢午饭,我本想再回床上歪一会儿,鸳鸯却不乐意了。极力劝我出去四处走走,睡多了也不好。我拗不过她的执着,又不耐烦出门,只好改求绿衣,结果两个丫头联合起来,横竖是不让我睡了;我死乞白赖,拉拉扯扯间伊若来了。找到了盟友的两人立刻把我推给了小公主,施施然地回屋做针线去了。这都什么世道啊,貌似我才是这个宫里的主人。
我嘟嘟囔囔地跟在伊若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支应着她的滔滔不绝,精神萎靡不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自然是要梦周公的,她们怎么就无法理解这种生物的本能呢?我们往凤仪宫去,左右没事,不如担个孝名,去满足伊若承欢膝下的愿望和太后享受天伦之乐的需要。我惦记着凤仪宫的书房里的那部迷雾重重的书,存着觊觎的心理,也乐意去探一探虚实。
凤仪宫静声屏气,人人走路都蹑手蹑脚。雪影见了我们,悄悄竖起食指,笑道:“你们来早了,老祖宗正在睡午觉呢。”我跟伊若对视,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退到暖阁子里,一面和雪影闲聊,一面等太后起来。窗外是大片大片碧色,转眼又是一年春。太阳已经升到正中偏西的位置,光和影美妙结合渲染出灵动的变幻。宫廷的殿宇,午后总是以这般缓慢而无声地方式降临,日复一日,时光的走失竟然可以这般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
“清儿,当初司洛老师为什么要执意离开啊?”伊若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懒洋洋的笑容同楚天裔如出一辙。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失手摔到地上,装作漫不经心,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唉,看来没有人知道了。”
“这话怎么说的,为什么我非得知道,我不知道就没人知道。”我看着她一脸惋惜的模样,不由得加强了心里的戒备。我不可以用看一个普通十岁女孩的眼光去看待中土皇帝的女儿,早熟聪慧的伊若公主。
“父皇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说我要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你。”她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语气肯定:“父皇是不会错的,所以一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父皇三绝对不会错的,他这样的人永远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会收到怎样的成效。他是如此的精准强势聪明睿智,是老天爷最偏爱的宠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错呢?连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啊,就好像特洛伊战争中的的希腊人攻城九年依旧无果,宙斯帮忙施点小小的阴谋诡计就手到擒来。这样的人物给我如此论断,真是受宠若惊。
“你父皇其它的事情都是对的,惟独这件,他太高估我的能力了。”我摇头笑了笑,看来我逃出宫之前必须要跟楚天裔开诚布公地谈谈,别胡乱吃醋,牵连无辜。
他会为我吃醋吗?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呵呵,肯定会不高兴吧,他的占有欲这么强,只要是他认准的东西,就绝对容不得别人染指。他不要的也不例外吧。
“我倒觉得父皇在别的事情上有可能判断失误,惟独这一件,他肯定没有说错。你肯定是知道的。清儿你就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我有什么做得不好,老师一定要走。”
“囡囡,老师要走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们无须妄自揣测。他不属于这里,肯定是会走的。即使当日不走,总有一天也要离开,拖得再久也会离开。”我喃喃说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去他(她)自己想去的地方,不管多远,前面的路有多艰难。
“可他可以等我长大了带我一起离开啊,就好像王子带白雪公主离开一样。”
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一口茶全喷到了案几上的一盆水仙上,呃呃,顺便把花叶浇了。
“囡囡,你是公主,他可不是王子。”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早熟的小女孩,虽说那啥,古代的女子十五岁就算成年,女孩子要比男生早熟一点,可也未免太那个啥了。我得仔细想想,看《格林童话》时,我又没有过同样的念头?貌似没有,我当时唯一想到的就是庆幸自己没有摊上恶毒的后妈,自己不够云想衣裳花想容,不足以引起别人的嫉妒,不会红颜薄命。长大了一点点才知道,不是红颜更薄命。
“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王子,他可是我见过的不多的跟父皇一样好看的男子。”小女孩不服气的反驳。我彻底无语,我在同龄的小孩中已经算是比较早熟的那种,可我也直到上中学以后才建立起完整的审美观念。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男人太少。”除了太监以外,你才见过几个男人。哦,不,好像太监还不算男人。
“难道父皇不好看吗?”伊若笑容贼贼的,出口威胁:“噢,清儿,你惨了,我去告诉父皇你说他不好看。”
“去吧去吧,你倘若告诉他我说他好看才有问题呢。”
“为什么?父皇难道喜欢别人说他是丑八怪?太奇怪了!”
“这个嘛。”我揉揉她的头,微笑着看她,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你们大人最可恶了,每次都会用这句话来搪塞。父皇是这样,司先生是这样,清儿你也是这样。”她挣开我放在她头发上的手,气呼呼地瞪我,好似撒娇吃味的小狗。我笑了笑,继续看着窗外发呆。雪影送来了新奇精致的零食,一个个玲珑剔透的宛如橱窗里展览的工艺品。伊若的注意力暂时被这些零食吸引过去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她这么一连串的为什么下来,我可真有点难以招架。不是我故弄玄虚,存心在她心目中缔造高深莫测的形象,而是很多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纵使是千言万语,也往往词不达意。
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书房,拿昨晚回去后准备好的赝本把那本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书给换了出来。
“清儿,哀家中午用膳时还念叨你呢。怎么不在暖阁子里吃吃糕点说说闲话,又跑到书房来了。你年纪轻轻的,哀家可不希望你也天天诵经念佛。”太后温和地笑着,过来拉我去外面坐。
我的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着痕迹地将赝本也滑进了袖子。只盼望太后不要在我把代替品放回空出的位置之前发现这本书的失踪。太后年老体衰,眼神也大不济了,应该没有每日诵读的嗜好。我装了二十五只小兔子跟着她出去,伊若正在喝银耳莲子羹,见了我,舀了勺往我嘴里送,我笑着接受了。
因为心里有事,整个下午,我都显得心不在焉。在太后面前,我又不得不强作欢颜,专做兴高采烈的样子参与她们的交谈。桃花节快到了,这时楚天裔即位后的第一个大节日,照太后的意思是要举国同庆,办得比往年更加热闹。我想起倒霉的前任皇帝楚天昊,他还没有来得及走到这个春天就呜呼哀哉了,手足上沾满了他的鲜血的我,会不会比漫山遍野的桃花更加猩红?美丽总是掺杂着血腥的气味,就好像血腥玛丽传说中,公爵夫人宛若凝脂的光滑皮肤,是用处女的鲜血浸润出来的。她每日的芳华都要以一个鲜活的生命作为代价。
然而她是满足的,快乐的;顾影自怜时的欣慰,足够让她愿意用全世界去交换。我却永远患得患失。
得到了我以为我想得到的,我却并没有因此快乐多一点点。
梦魇已经很久没来纠缠我,她们想必是满意的,报仇雪恨,我心甘情愿地做了那把锋利的毒刀。
雪的却不是我的恨。
时光翻过了那一页,岁月就无法回到从前,往事如烟,。如纷纷扬扬的桃花瓣。我不知道,桃花传到我们的时代是否经历了无数次的变种,不复最初的模样。这里的桃花的花期似乎要短些,桃树要高大些。我想起我唯一玩过PC游戏《仙剑奇侠转》,漫天的桃花瓣,美丽忧伤的仿佛最古老的歌谣,粉红色的美丽肥皂泡,美丽注定了联系终结和暗示的凄凉。
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总在热闹的时候想起孤单,人潮涌动时觉得寂寥。我站在他旁边的位置,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皇帝的左右,是值得骄傲的位置;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可谓功成名就。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殊途同归。我看着楚天裔右边的蓝洛儿,年轻的面庞意筹志满、神采飞扬。我想我毕竟是老了,再也找不到那种坦然接受世人瞩目的心境。
走过长廊时,楚天裔从后面悄悄的捉住我的手。我想挣脱,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有过分的举动,只好勉强对他笑笑。三月的阳光明媚的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它更闪亮,我的手依旧是冷的。他握在我手上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我却不敢依恋,怕终有一天会积累成依赖。
我不敢在高处停留太长的时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惩罚手段即是把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捧上云霄,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把他(她)狠狠掼到地上。站得越高越高,摔得越重。
留白
书上处的密语在灯火的烘烤下逐渐呈现。灯火发出的热气太浓厚了,我的头上被烘得油汗涔涔。喉咙是干涸的,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喝口茶润嗓子。不知道这些字是用什么材料写上去的,显印出来没多久,就又悄悄地消失了。我一页页地往下翻,等到回头再看时已经又是一片空白。重新放在火上烤,什么字迹也没有了,我猛然反应过来,它们是用极易挥发的原料写上去的,遇热显现,然后迅速溶入空气。我呆呆地看着空白的边角,追悔莫及又暗自庆幸。手在簌簌得发抖,一颗心冷冷的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窗外大片大片碧绿的浓荫在雪白的墙壁上透射出黑魅魅的阴影,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风一吹,阴影张牙舞爪,仿佛乱舞的群魔。
商家,商文柏。这是家谱又是联络名单,难怪静娴师太说什么物归原主。她把我当成了商文柏的妹妹!
“这辈子,我没做过任何惹她不高兴的事,当初为了商家的事,我拼着跟先皇闹翻也要坚持到底,我何尝不清楚先皇的良苦用心,杀重臣为我这个不肖儿立威!可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从小的交情,商家出事,她会难过。可惜到最后还是落了个满门抄斩。”
过世的先皇好像提到过什么灭门的商家,商家又和水夫人有些莫大的联系;当初商文柏离开避难前把我托付给水夫人照料,可见他们交情匪浅。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以为是天灾,现在看来应该是人祸。额头上的汗依旧不停地往外冒,背后却是一片沁凉。
“清儿姐姐,清儿姐姐。”外面传来蓝洛儿叫唤的声音
我随手把书往枕头下一塞,“噗”的吹灭油灯。勉强挂上笑容,抢先一步出了房门。
“洛儿,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我热情地拉住蓝洛儿的手,携她上套间的榻上坐下。
“姐姐你怎么满头大汗啊。”她递上雪白的汗巾子,殷勤的帮我擦拭。我不安地笑道:“这天热起来可真够快的。”
“姐姐这可能是虚热,最好请太医来开个房子调理一下。今天虽然不冷了,可也没到热的时候。你这样满头是汗可不太妙。皇帝表哥说了,你身体不好,要我们平日里就帮他多盯着些。我告诉你哦,现在的太医院首席可是我爹的门生,年纪却比我爹还大。不知道他叫我爹老师是什么感觉。”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看到了那幅滑稽的画面。
“师无长幼高低贵贱之分,孔圣人尚且师老子谭子。况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令堂是德高望重的股肱之臣,桃李满天下是必然。”就好像王熙凤的干女儿满园子都是,连干女儿的女儿也想收了当干女儿。
“你跟表哥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唉,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表哥是看着我长大的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好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多一些。”洛儿叹气,眼神有点惆怅和默然。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眼里读到迷惘的情绪。
“你问过皇上这个问题?他也说令尊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故意跳过她后面的感慨,怀着对我名义上的夫君(也许事实上也是)的那么些许的好奇。
“我哪敢问他!你别看他平常和气的很,其实他只要脸色一冷,我就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她仿佛心有余悸般吐吐舌头,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转,又自信满满地笑道:“不过我就是知道。”
我笑着摇头不说话,楚天裔对他的舅舅老丈人目前应该还是采取拉拢支持的态度。换而言之,外戚对他尚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我看着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不知道若干年以后,她是否依旧有福气如此心无旁骛。希望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够强大,强大到让她的丈夫不得不分神正视她的存在。
看着她腕上拢着的一串晶莹碧绿的玛瑙,诚心赞道:“真好,配你尤其的好。”白的尤其?洁,绿的尤其莹润。她笑着看了眼,语气里隐隐地骄傲,道:“这是西域呈上来的供品里的一件,表哥赏给我的,姐姐难道没有吗?”
我笑着说:“你不提我倒忘了这事,请几天皇上也跟我说过这事,要我从里头挑两件可心的。我原就不爱这些,珠宝首饰落在我手里也是明珠投暗,索性不糟踏它们,让它们有个好的归宿也算是做了桩善事。”她点点头,认真道:“幸好是姐姐你,倘若是旁人挑剩下的,便是那蓝田美玉,沧海东珠,我也决计不会再望上一眼。姐姐自是不同我们,你不要的也是很好的。”
我哑然失笑,摇头道:“别把我说得神乎其神。那被奉上神坛的多是用来祭祀的,牺牲有牛羊即可,不差我。”她也笑了起来,笑得狭促。
“把你送上祭坛?表哥可舍不得。”
“别贫嘴。”我作势要拧她的脸颊,她笑着倒在榻上,边滚边告饶:“好姐姐,你饶了洛儿吧。”
“美死你。”我不依不饶,直狠狠地扭了扭她滑溜溜的脸蛋才作罢,恩,手感真好,我要是男人一定会心神荡漾,不知道楚天裔是不是上帝遗留在人间的私生子,大权在握,娇妻美妾,老天也未免太厚爱他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好姐姐,洛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她笑得岔气,连连咳嗽。我松开了手,她吹弹可破的娇媚脸蛋上,一半是笑的,一半是被我捏的,红的跟涂了胭脂一样。在榻上滚的,头发散了大半。我看她乱糟糟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主动请缨帮她挽头发。
古代女子因为观念问题和没有洗发水,平常很少洗头。头发脏了,发出异味就用花香熏着,那种味道,闻过洗手间里的清香剂就可以想象。我无法扭转她们的观念,只好听之任之,说实话,中国古代的女人对于她们第二张脸可真是不待见得很。头发脏了油了就会发硬,好像抹了发胶一样,做发型极为方便。以前我非常好奇,中国古代的女子为什么可以轻易地做出那些花样繁多复杂的头发,现在才知道,物极必反也有自己的好处。我在现代被“天天洗头”的公益广告熏陶多了,穿越过来以后,因为空气质量好,不再那么勤劳,可也坚持每隔一天就洗一次头。当初还在当宫女的时候,不知道为这项“洁癖”受过多少白眼,我陪尽笑脸和小心也不愿改变自己的习惯。别的我还可以勉强忍受,一个星期不洗头,我肯定会发疯的。没有洗发水和护发素,我就用淘米水和何首乌的根煎水洗,居然也把头发保养得油光水滑。
“姐姐,太后老祖宗赏了我一个九连环,用琉璃制的。材料虽不是顶好,倒也相当漂亮。我解了好几日都理不清头绪。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上我那看看,我想宫里面除了你也没几个人能解出来了。”
我无声地笑了。在现代,我获得的最多的评语是“大智若愚”,通俗点讲,就是看上去一脸呆相。没想到辗转来到千年前,却老有人误以为我很聪明。不可谓不是矫枉过正。
“这九连环又不是多稀罕的器物,姐妹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小就玩它,怎么就没人会呢?”
“那多不一样。我堂堂一个皇贵妃输给她们,说起来多没面子。”她不好意思的扭捏着身子,报以赧颜。我哑然,逗她:“我若解开了,你起不是也很没有面子。”
“那可不同。”她认真说道:“你比我聪明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孟子不能和孔子争谁是圣贤一样,人家可不会因为孟子不如孔子而觉得孟子不行。”我大笑,叹道:“你就拐弯抹角地想夸自己聪明就是了。”
她做惊讶状,细长的眼睛瞪得老圆,嘴巴张成了“0”型,道:“不会吧,这都被你发现了。”我笑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九连环当真不是多稀罕的器物。古代养在深闺里的贵族少女多半会用它消遣打发时间,既消除了无聊,又比抹骨牌来得雅致些。蓝洛儿的父亲虽比不上水老爷的大儒声望,蓝家也是晋时的王谢;作为父亲最疼爱的么女,洛儿自是从小学习诗书礼义乐,不若普通的名门闺秀,看书不过是识几个粗浅文字而已。少时埋首琴棋书画,难得玩耍,这样的玩物在她看来反倒成了稀罕,折腾了多少天都不得章法。
在鸱尾宫,我意外地遇见了一位故人,在此等候洛儿的太后——先帝当年的皇贵妃,云影。好久不见,连桃花节那天的盛会,她都称病,告假未出。一年的光阴,她便仿佛苍老了许多。当日她与楚天昊的母亲不和,后者又在先皇临终前被钦点殉葬,即使两者之间有任何关联,也难叫楚天昊保持客观理智的态度。如果做皇帝也要处处陪着小心,那么处心积虑把先皇拉下宝座岂不是做了无用功。太后的鬓角已经隐隐花白,想必她现在若再学年过不惑的女明星一样作少女的娇媚样,一定会挤出满脸的褶子。
我稍稍发怔后立刻向她行礼。虽说楚天裔是她的大侄子,可人家未必把我当侄媳妇待见,瞧她对洛儿的亲热劲,这个宝座上坐着的人在她心里早有定数。我无所谓地笑笑,美国的下一任总统是谁,对我来说还没有早餐的米粥里加不加小红豆来得重要些。
“哀家当年可真是小瞧你了。”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一年的不顺,让她的气焰褪减了不少。痛过以后的印象才会更清晰。
洛儿亲自去茶房监督宫女烹茶去了。偌大的鸱尾宫的正殿,空荡荡的,除了我们,就是香炉上那静静燃烧的朱兰香和已经跟背景融为一体的太监宫女。他们站在殿下远远的位置,听不清也不敢听我们的交谈。
我微笑着对她点头,轻启朱唇,道:“太后太过抬爱臣妾了,臣妾何德何能可以蒙受太后如此看重。”
“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三朝元老也有,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后宫女人倒是罕见。今天我算是长眼见了。”猪就是猪,鼻子里插上两根大葱叶别指望它嘴巴里能吐出象牙来。
“太后不是历经三朝岿然不动的最好例证吗?何须到今天才开眼见。要说开眼见,也是我们这些目光如豆见识短浅的山野丫头才会做的事。娘娘你高屋建瓴,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加起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长,用不着一惊一乍。这些惊叹的表情还是留给豆蔻年华的少女们去展示吧,我们既然被选作中土女人学习模仿的典范,就要拿出点为人师表的端庄模样来。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何况是这点小小的无可厚非的反常。哦,臣妾多虑了,太后娘娘早已坦然受之,怡然自乐。臣窃真是杞人忧天了。”我笑容明媚而灿烂,比五星级微笑服务还亲切动人。心里却在恶毒地想,楚天昊这个色坯一向是环肥燕瘦,来者不拒。(能选进宫的自然是经过了千淘万漉,随便一个年老的嬷嬷都是当年的“村口一枝花”)云妃也算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加上还顶着楚老大杀母仇人的大帽子,简直就是虐恋型小白文的不二男女主角的人选。
“你!简直是岂有此理!!”
恼羞成怒呢?我望着她涨成猪肝的擦了层厚厚的白粉的脸,这一动怒,粉簌簌的往下掉,纷纷扬扬地下了场三月雪。窦娥她妈来了吗?
难不成又被我歪打正着说中了?宫闱丑闻向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楚天裔宰了她的情夫,她会不会丧心病狂了,对她的亲侄儿下手啊?很难讲,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的智商为负数吗,照我的切身体验,这些貌似无厘头的论断不可谓没有道理。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太后的神色,真是高高在上惯了,没别人挖苦打击过,才这么两句含沙射影的风凉话就气得浑身颤抖,一点太后的威仪都没有。强撑起来的高贵典雅也在鼻斜口歪钟荡然无存,有气质的淑女不是谁都可以凭借两套凤袍就可以硬撑出来的。压不住阵绑上二十斤的沙袋还是压不住阵。
此刻她正在搜寻案几上一切可以扔向我的东西朝我砸过来,好在案几上只有几个水果可供她的凤爪糟蹋。我慌忙把手上的九连环塞进袖子里,琉璃可不经她老人家的魔手摧残。我左右晃动,权且当是练习身形步法,堪堪避过炮弹的袭击,嘴里依旧不饶人。底下的宫女太监只看到了我——温柔贤淑和蔼可亲的皇贵妃娘娘(在鸱尾宫的奴才当中,我的口碑还是不错的。)被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的太后(这女人的口碑三朝如一日的差,可也真够不简单的。)逼得节节后退,惶恐无助地像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鸟。角度的问题,太后呈现在他们眼里的只有虎背熊腰的伟岸身躯(这一年来她的身形可臃肿了不少,很有往街头买菜的大妈发展的趋势。唉,名模也有一天会堕落成欧巴桑。),她发红的眼睛和颤抖的面颊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欣赏到。
我憋笑憋到嘴唇嗫嚅,可在同情心泛滥的下人们看来,估计会理解为“委屈的快哭了”。真有意思,我讽刺地勾起嘴角,看着闻讯赶来不知所措的洛儿和不知是凑巧赶上还是特意跑来的怒火万丈的楚天裔,垂下头,做足受害人的戏码。
我的脖颈纤细颀长,垂下去时,柔美脆弱的不可思议。这是我的前男友给我的评价,不能说里面没有刻意恭维的成分,但林墨轩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他说的话起码有三分之一三是真的,另三分之二是玩笑话和谎话。已经很难得了,无论是哪个时空,男人最常说的只有谎话和玩笑话,而且前者还要占大部分的比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不知道在这个男人的眼中是否具有同样的风情。
你我之间
我不能明目张胆的抬头看,我怕我眼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会让我无法坚持把这一幕演到完美谢下。我看着他脚上的靴子,明黄的颜色,没有太子了,现在的中土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穿这个颜色。其实皇族的鞋子都是相同的款式,不过是颜色有所差别而以,就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一定要争得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明黄就肯定比其他的颜色来的舒爽些吗?至少我是不以为意的。
太后是他的长辈,他又是太后的君王。这样的身份夹持下,他只能不轻不重地说了太后几句“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当心气坏了凤体。”
“我算什么凤体?!人家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这个老不死的不过是讨人厌的累赘而已,倘若是气坏了皇贵妃娘娘的金贵之躯,那才是就死尚不能谢其罪。”太后气得脸色铁青,嘴巴刻薄的不行。
“清儿,还不赶紧给太后赔礼道歉。”楚天裔拼命地给我使眼色。
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顺着他搭好的台阶往下,于人于己都最方便不过。我几乎都快服软了,对于弱者,我总是有一份本能的同情。年老无靠的太后色厉内荏的模样透着一股美人迟暮的悲凉,她这样的女人是最不经老的。一眨眼,鲜嫩的光泽就散了没了。
话脱口而出的前瞬,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不动,胳膊被拽住了。
“水柔清。朕要你向太后道歉。”黑色的眼睛暗沉的深不可测,这是暴怒前的征兆。
我旁若无人地与他对视,高傲而倔强。既然你要一再试探我的底线,那么我不妨奉陪到底。
空气僵硬紧张的天地间密匝匝得飞舞着无数的钢针。
保持镇静的最好方法就是当那些叫你不安的人和事物完全不存在。我强迫自己想点其他轻松的事情,比方说以前看过的笑话和小说。可是他的眼光逼得太紧了,我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就好像坏了的电视机的屏幕,显印不出任何画面。
只好什么都不想。百无聊赖的时候,还可以借机肆无忌惮地欣赏他俊美如神祗的面孔。帅哥就是帅哥啊,生气的时候都比别人来的好看些,就好像那捧心的西子,蹙眉的模样也勾魂夺魄。感谢我的色女本性,在这样的一触即发的时刻,我依然能够老神在在地欣赏不是重点的美色。我也不知道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和杀人不用偿命的皇帝叫板。呃,也许是我当时脑子发热,基本上已经把这茬给忘了。事后想想,还是会心律不齐的。
鸱尾宫安静的可以清晰地听到我们彼此的呼吸。绵长的缓缓的呼吸。我惊讶的发现,楚天裔用的居然也是腹式呼吸!
“你也练瑜伽?!”已经不知道走神走到哪个半球的我语惊四座。
洛儿愣住了,嘴巴不自主地张开,mydear,淑女随时随刻都不可以把牙齿暴露在阳光下;太后忘了继续保持自己哀怨的受害人的眼神,因苍老而凹陷的眼睛瞪得老圆,脸子皱成一团没来得及舒展开来,组成了一幅滑稽的漫画。楚天裔不愧当了我近半年的老公,率先反应过来,成功地在他的臣民发现以前恢复了镇定自若,天上掉下一块陨石砸在他面前,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跨过去向前走的感觉神经末梢萎缩的形象。
“咳”皇帝清咳了两声,说了两句各打五十大板很没有建设性的废话就拉着我闪人。
不对啊,行到御花园里我终于反应过来。难堪的人是他又不是我,我跟在他后面落跑个什么劲。想到这里,我理所当然地甩开他的手。只是他为什么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哪来的苍蝇这么胆大,竟敢进高贵的龙胃安家落户。皇帝的胃还不照样是酸的。
“那个,天挺暖和的,我的手一点也不冷。”我把我下意识找出的这个个混账理由迫不及待地向他解释的举动归咎于我泛滥的好心,我不想无缘无故地惹别人不高兴。
“我好歹是个皇帝,在人前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他无可奈何地叹气。
哟,说得还挺委屈。刚才吆五喝六的似乎是大爷你而不是我。
“被砸的是我,讨骂的也是我;我还要怎样做才对。我的皇帝陛下。”我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他。
“太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又是你的长辈。你要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惹她生气。”
“长辈?她是你的长辈,可不是我的长辈。这样高贵的长辈,我没有福气有。”我冷冷地撇了撇嘴角。成功地看到了他勃然色变的模样。晴空万里到阴云密布只是比换脸还短暂的瞬间。
忽然他笑了,突兀的像日本的恐怖片。我开始有点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觉得背后有阴风习习,就跟置身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一样。
“又说这么些赌气的话。乖,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同样的话听多了,我也会觉得厌倦。”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差点脱口而出,你可不可以放我离开。幸亏到最后关头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万一打草惊蛇,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返回现代了。
“你已经厌倦呢?”他伸手想抚摸我的头,最后又颓然地放下,自我解嘲道:“我可真是会自欺欺人。”
有一瞬间,我的心是柔软的,柔软的没有任何防线;然而他没有再咄咄逼人下去,而是忧伤地看着我微笑。他的忧伤是如此的少见,所以这个三月的午后,春光的阴影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的身边有另一个人陪伴时,我依然会常常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想起他忧伤而美丽的笑容,想起他的手拥着我的肩,恳切而执着地问我:“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才不会让你厌倦。”
如果可以,我愿意告诉他答案啊。可是我常常连自己也会厌倦,我又能够给他提供什么高明的答案呢。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将他的手从我的肩上拿下,在他不依不饶地握住我的手的时候,狠狠地甩手离开。
“哗啦”一声,琉璃粉身碎骨。噢!天,不要。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袖子里的九连环被我用力过度,一并甩了出来。
“完了完了,我的九连环。”我徒劳地望着满地的碎琉璃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绿光。
“你怎么有这个玩意儿。太皇太后赏你的?”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厉声呵斥:“别乱碰,小心割伤手。”
“太皇太后那儿还轮不到我。她赏给洛儿的,洛儿解不开,我就拿回去先解解看。“
“这样无聊器物解不开也罢。你不需要这些来打发时间。别担心,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拿去还给她。”
“不用这个打发时间用什么?摸骨牌?我不擅长这些。”
“你哪用的着这些。你连朕的手都敢甩开,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的,又怎么会觉得无聊。你要真觉得无聊,陪我去御书房,刚好我用惯的宫女病了,换了个新的嫌别扭。”
“哪凉快哪呆着去,凭什么要我伺候你?用不习惯就要慢慢习惯,不应当这么快就否定人家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这不厚道。”我谆谆善诱,“要给新人机会。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那啥,还有别的名句佳篇吗?配合一下,应个景。
“你最近是不是诗词看多了,都能出口成章了。”
“那是那是,咱写诗都文不加点的。”我怡然自得,大言不惭,准确点讲是剽窃别人的作品不假思索。
“总之你是不肯去御书房陪我喽。”
“楚天裔,你这样想是不应该的。身为一国之君,一定要有宽容忍让的大度胸襟。对底下人绝对不应该听之任之,放任自流。没经验的创造机会让她们磨练,你要相信,终究有一天,她们会经验丰富的。你不要觉得对她姑息纵容是为她好,尸位素餐是最要不得的。这样子对她以后的发展不好。”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貌似这些话放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联系。
“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打岔,认真地回答我。”
我怔住了,勉强地微笑。挣扎着转身离开。
忘记了试探,忘记了害怕;我只能遵循自己心中的迷惘跌跌撞撞地回我的宫殿。
下午的时候,赵总管果然亲自送了个琉璃九连环过来。我心情不是很好,没有见他。商家的事他应该知道一些,看是我不敢相信他,归根到底,他还是楚天裔的奴才,是整个中土皇朝的奴才。我的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亲信,我的亲信全是楚天裔给我的。在同别的嫔妃争斗时她们或许是我最忠心耿耿随时可以为我赴汤蹈火的贴心人,但倘若我的对手换成了她们真正的主人,那么她们的另一项使命——监视我恐怕就成了她们的主要工作。我害怕这样的日子到来,因为我还没有做好根他决裂的准备。我的手上已经没有了可以挟制他的王牌,而我还奢求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哪怕是被施舍,我也顾不了我骄傲的自尊了。
楚天裔对于我的示弱表现出他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他仿佛早已笃定了我会先向他低头一样,等着我自投罗网。这天下又有谁敢不向他低头认错,等待他施舍的宽容。然而他是极其有分寸的一个人,明白让我做到这一步的艰难,再逼我只会让我暴跳如雷,索性撕破脸面。所以他对我既温和又殷勤,把我安置在他按前座位旁边的椅子上,吩咐太监给我找来了很多笔记小说消磨时光。
“你快点处理完这些唷,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用晚膳了。”我的语气亲切的像一个娇嗔的小妻子。楚天裔虽然挑眉表示迷惑,但很快点了点头说好。他并不愿意去思索我突如其来的示好的背后隐藏的深意。这样更好,就好像你所说的那样,对于你的好,我应该心无旁骛的去接受,不去关心里面是否另有目的。同样的道理,既然我示好的次数一只手的手指都可以数清,遇见了,好好承受即可,其余的不必费神去想。你所需要的是海纳百川高瞻远瞩的壮士情怀,而不是儿女情长;你所要关心的是天下苍生的福祸旦夕,而不是我变化莫测的心意。我们既然是搭档,就最好保持搭档的距离;就好像曲线和渐近线,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相交的那天。这就是宿命的悲哀。
我的表情跟不上我的心情变化的步伐,所以我可以常常保持脸上的微笑。倘若对着镜子看久了,我也会以为我很快乐。
“皇上,蓝阁老请见。”太监屏声静气地走进来禀报。
楚天裔看了我一眼,我回应给他的是恶作剧式的笑容。趴在他耳边,我恶意地吹气,道:“别想撵我走。”他宠溺地捏捏我的鼻子,回头吩咐不敢抬头的太监:“让舅舅在套间里等候,把南边进贡的新茶烹了送去。”
“这样你满意了吧。我的皇贵妃大人。”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装模作样道:“这还差不多。”
这实在是妙不可言。
我安安分分地坐了半柱香的工夫。起身开始搜索我想要的材料。我知道,从古到今,正史上记载的赢家的政治理念,野史是记载的全是艳情小说。真正的事情是怎样的,只有少数掌握实权的人物才知道。而这些掌握实权的人物又常常会为了保存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在自己临终前选择用这些真相为自己陪葬。我不敢肯定能否找到记载了商家事件始末的宗卷,我只希望自己的运气够好,可以为商文柏做一点点事。
失窃
御书房的典籍资料都是按年代存放的,按说非常好找。可是我并不清楚的事情具体是哪一年发生的,只好在那个年代范围内寻找。资料典籍事无巨细,繁冗复杂让我头大。我一张张地翻看,希望可以发现蛛丝马迹。我清楚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值得歌功颂德的光辉伟绩,即使提到,可能也只是寥寥数笔而已。
“成宇二十七年四月初六,大司空商成谋反,全家问斩。”
全家问斩。
“在看什么呢?”
我连忙把手里的宗卷塞回去,笑着说没什么。幸好楚天裔并没有在意我的举动,而是径自回案几前坐下了。我注意到他脸色不是很好,隐约猜到舅甥间的谈话并不顺利。
“怎么呢?”适当的时候,我也要充当一下解语花的角色,顺便转移他的注意力。
“没什么。”他笑着摩挲着我的脸颊,努力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既然没什么就陪我说话。”我合上他面前的宗卷,他想要阻止,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摇头。
“清儿,如果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女人就是你。你会怎么想。”
终于要来了。
我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我会觉得很害怕,我老师曾经告诉过我,男人的甜言蜜语都是穿肠毒药。男人倘若说爱你,他没说出的心里话其实是对不起,我要做对不住你的事了。所以,若果皇上喜欢清儿,把清儿放在心里就行了,不要说出来。否则我会很害怕很害怕,你对我的任何好,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揣测你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在里头。——皇上,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朕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事情。——你不要想太多,乖乖的就好。”他温柔的就像是哄小孩子。我忍不住瞪他,得寸进尺地拧他的脸,不错不错,脸上皮肤好的可以拍男士洗面奶广告。
整个下午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在这么你捏我一下,我拧你一把的追逐中度过了。如果楚天裔的臣子们知道他们心目中应该是焚膏续晷宵衣旰食埋首奏折的皇帝大人是这样“公务繁忙”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杀了我这个“狐狸精”,以防妖颜惑主。
“完了完了。你看,今天这么多事情都没有做好。”用过晚膳,楚天裔对着堆成小山的公文叹气。
“好了,我的皇帝大人。我愿意负一半的责任。帮你处理它们。不过,咳咳,祖宗家法,后宫不许干政。所以,皇上,臣妾爱莫能助了。皇上你要努力加快速度,为自己争取足够的睡眠时间噢。”我笑着准备溜之大吉,当然他不肯放行,最后又扭打到一起,浪费了半个多时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我帮他磨朱砂,他自己批阅奏章。当他完全沉浸到工作时,全神贯注的侧脸英俊让我不由得看痴了。我从来都很清楚他的相貌是月神级别的杀伤力,只是每次仔细看时都会发现新的致命的吸引力。比起美女,上帝造人时对男人相貌倾注的心血要少得多,所以男人虽多,能看的却少;帅哥鲜有,耐看的几乎没有。
“再免费一柱香的时间,接下来是要收钱的。”
我连忙低下头磨朱砂,假装我一直都只在忙着这一件事而已。好糗,犯花痴的时候居然被花给发现了。
如果我把在古代遇见的帅哥全带回去开一间牛郎店,不知道会不会赚翻过去。这主意不错,不妨考虑它的可行性;反正历朝历代都是笑贫不笑娼。
“笑什么?你一笑就准没好事。”他手上还抓着毛笔,居然也敢来揽我的脖子。
“彼此彼此,你一笑我心里也毛毛的。”
“那是因为你心虚。”
“哎,你这人怪了,怎么老抢我的台词。”
“水柔清,朕好像是太纵容你了。”
“没有没有,皇上圣贤过荛舜禹汤。怎么会姑息纵容我这样的小人呢。”我笑着从脖子上把他缠绕的手臂拿下来。正色道:“赶紧批示吧,我不打算陪你熬通宵。”
“为什么?有难同当。”
“熬夜是女人的大忌,很容易变老的。”
“过了十年再说这样的话吧年纪轻轻就想偷懒。”
“是,我的皇帝uncle。”
“你说什么?”
“我说遵旨,陛下。”
“好像不是这句。”
“就是这句。——你再跟我抬杠,就自己磨墨去吧。”
结果还是通宵。楚天裔上早朝之前把我抱到了床上,我眼睛已经累得睁不开,依然泄愤地拧了把他的胳膊,美名其曰:帮圣上提神。结果他惨烈的尖叫让侍卫误以为他们的大BOSS遇到了刺客,唰的一声,房间门口站满了仿佛兵马俑一般的大内侍卫,秣马厉兵,严阵以待。彼时我的魔爪还在荼毒某人右颊体表的皮肤。整个画面停滞了十秒钟,仿佛电影里的大特写镜头。咳咳,我尴尬地垂下手,在同一秒完成了睡美人的造型,不过我这个睡美人是用被子蒙着头的。
他前脚刚走,我的睡意就顿然全消。窝在柔软的雪白的被子底下,我把自己已经掌握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商文柏的身份似乎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单纯。我其实早该想到,以他精湛的医术,若非有难言之隐,为什么不在中土开馆施医,而是千里迢迢跑到西秦去。
我心中百感交集,他少小离家逃难,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闯下了自己的一片天,却因为我又抛下一切,重新回到有着他惨烈的童年阴影的中土。他不愿意在大城市落脚,而是选择山清水秀的村庄,除了依恋自然的美好,是否也有隐名埋姓的考虑;当年他不告而别,是不是因为朝廷依然没有放过他。想到这里,我心惊胆战,心颤抖的找不到任何有规律的节奏。他进宫找我,岂不是在拿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天,我一直以为他成熟睿智,怎么也做这么不靠谱的事。
楚天裔知道他的身份吗?这可是关键。我不觉得以楚天裔的个性,在知道了他的身分的情况下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这位皇帝大人面对可能会威胁自己皇位的亲兄弟都丝毫不顾念手足之情,何况是谋逆之人。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使一人漏网。商文柏用什么去跟他抗衡,那本联络簿?我无力地叹气,如果这是他最大的筹码,我就是罄竹难书的罪人。现在的联络簿充其量就是一本不完整的家谱,根本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我是救了商文柏,还是彻底毁了他?他知不知道有这件东西的存在?他是否甘愿安心做一个大夫,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我忽然再次充满了无力感,对于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我所掌握的信息依然寥寥无几。从来都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从哪来到哪去,我都不知道,也不会关心。我只会自私地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和可以让我镇定的气质。我想起去年的除夕夜,他独自一人站在裔王府的后花园。彼时我以为他是在望月,现在想想,大年三十的晚上,哪来的皎皎明月。他是在思念他的亲人还是在等待我?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许下了我无法实现的诺言,在他微笑时,又把他同我的世界的联系生生斩断。
我望着自己的一双手,瘦削而苍白,没有丝毫力气的模样。可是就是这双手,毁了一个人的江山,顺便让他提前去跟仁慈的主报到;搅乱了另一个好人的幸福,让天下所有的好姑娘都来唾弃我吧。就好像我的前男友眼睛抽筋看上我时一样(幸亏他后来迷途知返了,继续在光辉灿烂的征途上前进。希望商GG也有同样的觉悟和理智);给一个风华绝代的美少年留下了初恋阴影,欺骗他纯真美好的感情。真的是罪无可恕,万死难辞其咎。
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啊。
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不错。
我把下颌点在膝盖上,虚弱地微笑。从一开始就是错,我的前世今生都是错,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别人眼中的幸福对我来说似乎唾手可得,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极好极好的,为什么我却偏偏不想要。我曾经以为幸福就是遇见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我坦然地接受他的好,然后我和他就都幸福了。可是事到临头,我才恍惚明白,如果真的那样,我们都不会幸福,因为心不在那里,再多的幸福都感受不到。
被子开始渐渐寒冷,我在宫女的帮助下穿戴好,匆匆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这本已经没有隐藏的秘密的家谱成了我的催命符。如果太后发现了,她会选择让我沉井还是直接杀了我,在血口是洒化尸粉呢。无论哪个选择我都不喜欢,我个人觉得当我白发苍苍时,死在一张温暖雪白的床铺是最为美妙。旁边的壁炉安静的燃烧,里面木材发出的“噼啪”声优美而清晰。所以我必须在太皇太后发现前把东西给放回去。我唯一可以欣慰的是,在我之前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在我之后,也没有人有机会知道这个秘密的内容。我更加庆幸的是,除非有高手给我催眠,否则我也记不清那个秘密联络表里所涉及的人到底有哪些。
古代的心理学研究应该还没有进步到这种境界。
宫廷的早晨来的很早。皇帝要上早朝,他的妃嫔宫女太监自然不好睡的太迟。做主子的不想传出懒惰的坏名声,做奴才的是无福消受春眠的美妙滋味。我今天没心情睡懒觉,枕头下的那一本家谱就好像悬在我眼前的利剑,闭上眼都两股战战。
我揭开菊花枕一看,底下空空如也。
完壁归赵
顿时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我的喉咙发干,眼前有无数的金蛇在飞舞,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完全抽干了一样。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枕头放回原位。轻声把鸳鸯叫了进来,轻描淡写道:“鸳鸯,你有没有动过我什么东西?”
“没有啊。”她一脸茫然,问道:“娘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您说说,奴婢给仔细想想有没有在哪看过。是首饰还是如意啊?它们可都收在盒子里头。”
“不是这些,你想想看,你收拾房间时有没有把什么东西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没有,娘娘,昨天晚上你没有回寝宫歇息,是不是在皇帝那儿啊?”
“你住嘴!”看着她满脸狭促的笑容,我不知怎的,立刻烦得要命,厉声斥道:“本宫在向你问话,不要企图转移话题。”
“娘娘。”她噤若寒蝉,磕头如捣蒜,赶紧辩白:“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肯定还在寝宫里头,奴婢一步也没离开过寝宫,娘娘走后也没外人来过。”
平时和颜悦色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是很吓人的。我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鸳鸯,心里有些不忍,何苦迁怒无辜。
“你先起来吧。把宫里人都叫进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鸳鸯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可怜的孩子被吓得不轻,出去时差点踩着自己的裙子摔了一跤。
我心烦意乱,节外生枝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忙里添乱。
下人们一个个走进来被我盘问,人人都赌咒发誓说不知道。我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们统统杖责二十大板以泄心头之忿。怒不可遏,我阴沉着脸,把他们召集在正殿里,发出最后通牒,平静地威胁:“诸位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的脾气你们觉得是不是已经摸准了八九分,好讲话也好欺负。不过清大家想想,如果你们的娘娘我真的是这么个懦弱窝囊的受气包,那么我今天也没机会站在你们面前说出这些话。我只是希望大家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拿了东西的人最好现在还没把东西转给别人,否则我敢肯定,无论你们背后是谁在支持,你都没机会享受他(她)所允诺的荣华富贵。我还可以说一句大话,只要是我想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了。我不希望我宫里的人还跟我是两条心,你若是觉得跟着我这个娘娘没什么前途可言,趁早提出来。我保证不会生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做女人的都想嫁个好丈夫,做奴才的自然也想有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主人。趁现在还早,改弦易帜不算晚。否则等到被我查出来的那天,就按宫里头的规矩办。我好心好意地对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害我。我等不及多少时间,现在我放你们一炷香的工夫回去。记住一个个地回房,旁人都不可以窥探;一炷香以后,大家回到这里,按顺序一个个地进本宫的房间,把东西放回原处。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放弃。否则即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休想保住一条狗命!!”
手里的一柄玉如意被我狠狠地掼到了地上,跌得粉碎。面无人色的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散开了。我筋疲力尽地跌坐在椅子上。如果东西已经被别有用心的人呈给太皇太后或是楚天裔,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了,还谈什么吧小贼千刀万剐锉其骨扬其灰。刚才那番色厉内荏的话可真是虚张声势,深得诸葛孔明空城计的精髓。
可惜诸葛孔明兄故弄玄虚就把司马懿给忽悠走了。我这么一番煞费苦心的布置却毫无收获;也不是毫无收获。案几上凭空冒出来的如意和珠钗都算得上是值钱的东西。我对珠宝之流兴趣缺缺,这么东西楚天裔赏赐给我以后,我多是随手乱放,等宫女来收拾,事后又很少会拿出来戴。她们就认准了我这个脾性,居然敢背着我玩暗度陈仓的把戏。
我气得浑身颤抖,我自认对她们已经不薄,隔三差五的就赏赐些东西下去。想不到依旧家贼难防。有言在先,我不好惩罚她们,又苦恼家谱的事,便借机狠狠训斥了众人一顿,就打算收场。结果末了,一个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她拿的首饰已经转手变卖出去,乞求我宽恕她一回。我大发雷霆,叫人把她拖下去痛责二十大板。外面传来哭天抢地的叫喊求饶声,殿内众人皆面如土色。我见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就叫人停止行刑,赏赐给她上好的膏药,宣布拔擢她为大宫女。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冷冷地扫视殿内众人一眼,轻启朱唇,道:“还有谁?”
“还有奴才。奴才恳请娘娘恕罪。”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跑出队列来。
“很好。——来人,把他交给敬事房处置。我今后永远不想再看到他。”
我面不改色地转身回房。
大殿里安静的可以听见空气的流动。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赝本从书堆里翻出来,很好,放在上面的头发丝没有动过。死马当成活马医,我就按原计划把赝品放回去,万一遭受太皇太后的诘问,我索性来个死不认账。反正她如果真想杀我的话就算我真是无辜的也无济于事。我真纳闷了,这东西怎么会在她那里。当初对水月庵的血屠她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只是楚天昊志在杀人灭口,而她的目的是这本联络簿。奇怪了,她又是如何知道联络簿在水月庵的,又为何到非要选择等到那时才动手,早早了结此事岂不是更好。又或者这本联络簿本来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类,是意外的惊喜?如果真是这样,我恐怕不得不重新审视楚天昊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否则若他们真像我想象的那样水火不相容,楚天昊的行动肯定是要瞒过太皇太后的,她又是如何从他的收获中分得一杯羹?她知不知道商文柏的存在?她是否知道“司洛”大夫就是当年商门全家问斩的漏网之鱼?应当不会,不然商文柏肯定没命跟我在王府相见。
我心有余悸地长嘘一口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殿里,百合香安静地燃烧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我不想宽恕他们,让他们起来松松膝盖,活动活动手脚。我承认我有暴虐的因子,心烦意乱的我需要一个借口迁怒于别人,来发泄自己心里的惶恐。
我镇定自若地走出我的韶华宫,后面的大宫女们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伺候。
太后不在凤仪宫,据雪影说,她去御花园看芍药去了。我求之不得,连忙说没事,我在书房等会儿。雪影知道我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送了茶水点心进来就静悄悄地把门给掩上了。我等了一会儿,确信外面的人各司其职,没人监视我的行动后,从怀里掏出已经被我“扑通扑通”的心跳不知道颠簸了多少下的簿子,悄悄地走到了书架前,蹲在身子,数了数位置,把它插进去。本来有点宽松的空隙的书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密实起来,我怎么塞也没办法把这本簿子塞进去。因为纸张浸过水脆弱得很,我不敢太过使蛮力,怕把书给弄坏了。我随手把左边的一本书拿出来,阳光从窗棂里投射到书的封面上,我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我手里抓的赫然是原本的商家家谱!
我机械地把书放了回去,把落在地上的赝本塞回怀里。
“水妃娘娘你怎么呢?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别冻出病来。”雪影听到了响动跑了进来,见我坐在地上,连忙过来扶我。
“呵呵,不好意思啊。我坐久了,猛地站起来,结果头就犯晕了。没事没事。雪影,你真是好人,一直一直都那么好。”可惜我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否则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是因为娘娘你人好,别人才愿意对你好。”她把椅子是的灰鼠皮椅褡铺好,扶我重新坐下。
“是吗?”我不自然地笑笑,有一点点的心虚。
“既然老祖宗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明天再来给她请安吧。”我慌慌张张地跳起身来,把椅褡又给带到地上了。
“哎——不多坐一会儿吗?”
“不了,保不准我在御花园里反而能遇见她。”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明媚的四月天里,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我关心的,那无疑是我的生命。坦白说,虽然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辛苦恣睢,简直生来仿佛就是为了体验人生的种种痛苦,但我从来没有过放弃自己的生命的念头。我总是相信,只要活着,事情终究会有转机。现在我依然坚信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想死。
漫无目的地,我在花园里游荡。彼时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烟柳抽絮,落英缤纷。六神无主的我思索着该向谁求救,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不该多了那份好奇心。这下好了,商文柏的忙没帮上,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得,这回输的可真够彻底的。老天爷啊,只希望你发发慈悲,在我死的时候把我送回现代吧,借尸还魂我也认了。
忽然听到假山后面有人在说话。此处本身僻静,忽而听闻人语,我不由自主地躲到了花木后面。
只听见有人道:“姑妈,你觉得这位子谁来当合适,照理说,咱家的丫头是最好的人选。从小在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不说,况且结婚也好几年了,从来没听过他俩闹红脸的。”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大丫头确实不错,只可惜结婚好几年都无所出。”
“这您老就别担心了。去年她不是被人害了,小产过一次吗?由此可见,大丫头的肚子还是争气的。我悄悄问过她一回,一个月也要翻七八次牌子,圣眷的很”
我在暗处咂摸着,分辨出是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声音,她们口中的“大丫头”无疑是蓝洛儿了。有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她在后位的角逐中肯定是稳操胜券,只是不知道楚天裔在这件事上是否愿意被他的奶奶操纵。
“哼!别得意的太早。我看皇上对水家的丫头也宠的紧,当初为了立妃的事可没少跟我争执。”
“说到她我就来气,老祖宗你说说看,这狐媚子是施了什么妖法。先皇在的时候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也就算了,到了皇上也对她这样。当初楚天昊那个混帐东西坐龙椅的时候要不是皇上压着,怕也会想把他弄进宫当自己的妃子。你说那个小狐狸精是使了什么邪门阴功,居然把他们老子儿子都迷得团团转。”
“这也不全怪她,里头的事情错综复杂着哩。只是有些事我最初也没考虑周全,只能说不愧是兄弟父子,看女人的眼光也差不多。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这个孙子比我的儿子要有分寸的多,决不会为了个把女人弄乱了自己的阵脚。你放心,我敢肯定,裔儿所有的安排都有他自己的考虑,他不是鲁莽的毛头小伙子。有时候想想也真是为难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们姑侄俩虽然诚心实意地待他,但毕竟比不上亲生母亲。我的不成器的儿子始终不肯原谅你姐姐,结果迁怒给裔儿,连骨肉亲情也不顾了。都说咱们天家薄情,裔儿是更加不如,跟个孤儿有什么两样。你说这孩子性子冷,心思太深沉。别说是你们了,我看着他长大的,可我这大孙子心里有什么门道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这都怨不得他,要不是这样,他能安稳活到现在我就该念几千声”阿弥陀佛“了,哪还有机会坐龙庭啊。”
我心中恻然,对楚天裔多了几分同情。这种貌似美满幸福,实则跟孤儿并无二致,甚至连孤儿还不如的孤寂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个中滋味。长大以后,我一直避免让自己勾起对往日的回忆,怕的就是一想就泪流满面。
“至于那个丫头,她要是安分守己呢,就让她呆着,宫里头还不缺她这份口粮。她家已经彻底败落,家里头也没什么能支撑大局的人,起不了什么大风浪。”
“姑妈,你不知道。白夫人已经跟我旁敲侧击了很多次了。希望她的女儿再上一层楼。姑妈你也知道,当朝掌握兵权最多的除了楚天奇那小子,就是白司马。如果白司马也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话,那么裔儿的江山就坚不可摧了。”
“哼!糊涂!白梦这个老狐狸一向是墙头草,当真正有事的时候他不倒戈相向就不错了,还指望他衷心护主?这种人天生后脑勺上就长着反骨。你趁早少跟他们粘糊倒一块,否则裔儿倘若杀鸡儆猴的话,没准就先拿你开刀!”
“不至于吧,皇上……”
“你听姑妈一句劝,云儿,你这个当姨妈的不要叫裔儿犯难。这孩子实心。——有空的时候带大丫头去城南的送子观音庙烧烧香,菩萨是会保佑诚心的信女的。要是她的肚子起来了,那么立后便十拿九稳,以我们蓝家的权势,她只要产下麟儿,便定是太子无疑。你告诉你大哥不用太过担心,裔儿年轻气盛,跟舅舅说两句重话也在所难免。你也告诉他,这个皇帝孙子我老太婆是保定了,他虽是蓝家的家长,三朝元老,当今的国舅爷,可更是皇上的臣子。不要乱了礼数。”
太后立刻连连称是。然后又不死心地提起我的事,被她不耐烦地驳斥:“我知道你因为先皇对她青眼有加心里不舒服,可先皇已经过世这么久了,再说她跟先皇之间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否则我儿子再荒唐也不会收她当义女。匹夫无罪,怀璧有罪。她错就错在投胎时选错了娘胎。这花栀子的事情也忒多。当初跟商家拉拉扯扯,后来嫁到水家也不消停;商家水家都败了,也算是扫帚星一个。”
“花栀子又是谁?姑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都是些旧事,你呀,还是烦烦大丫头的肚子吧。裔儿也老大不小了,到今天也不见龙儿的影。……”
我听得心惊肉跳,太皇太后究竟知道多少事,又参与了没多少事。她当初把我留在凤仪宫就已经别有用心,现在对我亲亲热热的又是为了哪般?我心神不定地想赶紧离开,结果不小心绊着了柳条,惊起黄莺儿。
“谁在那里?”
“呜——”我的嘴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
“喵——”惟妙惟肖的猫叫声从我耳边传出去。
“哪来的野猫,你回去告诉后宫的女人们,以后把自己的猫都管好。上次我在园子里走,差点踩到一只猫身上,倒把哀家吓了个不轻。走吧,哀家也乏了,回去陪哀家用午膳。”
脚步声渐渐远去。捂着我的手也总算松开了。我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缓过神来不忘调侃君王一番:“想不到皇上除了擅长治国平天下以外,还精通口技。”
“那也是被你给逼出来的,我一分钟不跟着,你就要出状况。说,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楚天裔拉我站起来,帮我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
“避之不及,只好躲起来,以防瓜田李下招人疑,结果弄巧成拙,反而说不清楚了。”
“她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怎么想怎么做是我的事,还不至于被她们左右。”
“别介,她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全忘了,也不想从你口中再听一遍。皇上说出口的话就是圣旨,金口玉言。就是反悔了,想改口也不行。”我笑得若无其事,拍拍手上的土屑,双手叉在腰间,道:“楚天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又想干什么?”他眉毛有抽筋的趋势,脸上不由自主地呈现出戒备的表情,如临大敌。
我哑然失笑,道:“你放心,我还不想拆了你的宫殿,我只是想请你把先皇赏给我的免死金牌还给我。”当初楚天昊软禁我的时候把我的免死金牌也给污过去了,后来他被收押在天牢,东西也转到了他二弟的手里。
“你要那个干嘛,普天之下,朕不相信还有哪个王公大臣敢杀你。”
“他们不敢,你敢啊。”我笑着说:“你知道,我很没有安全感的,能抓住一点就多抓住一点,绝对不愿意放手。”
“不要胡说八道,朕向你保证,有朕在的一天,朕就保你一天的安危。”
“得了吧,哥哥,男人靠得住,母猪也上树。我还是觉得免死金牌保险些。”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呵呵,从小白文上看来的。
“给我块金牌吧。我不想你因为我和太皇太后闹翻。”到时候,指不定最想杀我的人就是你。我还敢指望您老的保护?
“别怕,朕说话算话,朕在一天,就保你一天安全。”
不公平!古人寿命比现代人短,男人寿命比女人短,他的年龄比我大。就算他言必行、行必果,一诺千金,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比较亏。
记得绿萝裙
回宫以后我就顾不上再考虑这些得失了。因为突然感染了伤寒,病倒在床上。我的身体弱,所有人都不准我去看望她,生怕她把病传染给我。我无法,只好命人请太医过来看。太医看了也摇头说病来得太急,权且按他开的方子抓两副药先煎着吃,好与不好,全看天意。
春天的传染病最多,我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不是算命孔武有力的人。年老的嬷嬷吩咐小宫女收拾出韶华宫附近的一间屋子,将绿衣单独安置在里面。按照宫规,生了病的奴才是一定不能留在主人身边的。鸳鸯与她素来交好,虽然心里也害怕,但又不放心她没人照料,还是亲自端茶递药地伺候她。绿衣平时人缘不错,受过她恩惠的小宫女也有两个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表示愿意去照料她们的绿衣姐姐。我看了觉得欣慰,赏了她们每人三吊铜钱,又拿半旧的衫子给了几件,命令她们好生照应,万一缺什么跟我说,我去想办法弄。楚天裔也听说了她的病,派王平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韶华宫每天药香喷鼻,煎药的银吊子是一日都没离过火,那间屋子条件简陋,药都是在我这边煎好了再送过去。绿衣一日日地衰败下去。伤寒虽然算不得什么大病,可就是在现代也不见有什么特效药可治。我只能在外面干着急。听着她一声声的呻吟,我心里跟猫抓了似的难受,我心冷却不够心狠,以前老师就说我这人干不了外科,因为经常心软,下不了手。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我辗转难眠。耳边一声声的全是她难捱的痛苦吟哦。我忍不住爬起来,悄悄往宫外走去。守夜的太监宫女都在打盹,这些天因为绿衣的病,大家都忙得人仰马翻。我放轻了手脚,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向绿衣住着的小屋子走去。
伺候她的小宫女正在无聊的拨弄着灯花,病床上,绿衣曾经姣好明媚的脸蜡黄而削瘦。我看了一阵心酸,不免发出了声响。小宫女慌忙下跪行礼,我扶她起来,轻声询问了绿衣的饮食状况。她答曰:早上吃了小半碗燕窝粥,可惜没一会儿全吐出来了。姐姐直说可惜了,糟蹋了好东西。现在只能喝点米汤。我听了心里恻然,久久不能言语。
“谁来了,是皇上吗?哦,是娘娘。”绿衣幽幽转醒,挣扎着要给我行礼。
“别,你安生给我躺着。”我慌忙按住她的肩头,道:“别乱动,就躺着说话。”
我问了她一回现在觉得怎么样。她只是摇头,说不行了。我连忙宽慰她,说她年纪轻轻的,千万要放宽心。她笑容凄恻,却并不再说话。我鼻子酸酸的,唤小宫女好生照应着,转身走开。
回屋权衡再三,我下定决心把包袱从厨柜里拿出来。阿司匹林已经不多了,在药瓶里晃一晃,声音清晰可闻。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它抓在手里重新回到绿衣身边。鸳鸯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没有说。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希望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娘娘,有件事情奴婢原不想讲,但奴婢实在又觉得不该瞒着娘娘。”她踌躇了半晌,走到园子里了,突然开了腔。
我怔了怔,温和地看着她,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竟然一直瞒娘娘到今天。那东西,就是娘娘想找的东西,奴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可奴婢那天看到绿衣急匆匆地从娘娘的房里走出来,奴婢想……恐怕……”
“你什么也没看到,所以什么也不用去想。”我阻止了她下面的话,诚恳地说,“鸳鸯,我可不可以相信你?”
“可以!”她认真地看我,道:“从皇上把奴婢指给娘娘开始,娘娘就是奴婢唯一的主人了。”
“我也就你可以信了。所以你不能出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记着我的话,我不想你也有事。”培养亲信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使。是楚天裔救了我吗?不惜欺骗他的皇奶奶。他对我,也真算是有心了。
绿衣不肯吃药。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连夜请来的太医只是摇摇头,请求我原谅他回天乏力。我气得直说让他滚,抓着绿衣的手,瘦骨嶙峋。曾经这双手是多么灵巧,飞针走线描龙绣凤;可现在连握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绿衣,你听话,只要吃了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急得要命,无论我如何劝,她就是不肯张口。争执间,药瓶子翻到了地上,阿司匹林撒了一地,白色的药片很快淹入黑暗的海洋。
“不用你在这儿惺惺作态。奴婢轻贱,受不得娘娘的大恩大德。”绿衣言语甚为艰难,神情却是决绝。
“绿衣,你干什么?!”鸳鸯惊呼,旋即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手忙脚乱地拾地上的药,口中兀自训斥吓得不知所措的小宫女:“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帮忙捡药。”
“你们先下去。”我从惊愕中恢复了平静,沉声吩咐。
“娘娘。——”鸳鸯迟疑,不安地在我和绿衣的脸上巡视。
“我叫你们下去。”我的声调没有提高,语气却已是不容辩驳。
“是。”
绿衣转身,其余的太监宫女也鱼贯而出,最后得还不忘把门掩上。
“把门掩好。”
门缝悄无声息地闭合了。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了,你想说什么尽管放心大胆的说。”我叹了口气,往炭盆里加了块炭,虽然已是暮春天气,但病人总是极度畏寒的。
“都到这份上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冷地看着我,蓦然讥笑,道:“好人你是定会装的,到头来,谁也不会说你不是。宽和仁爱,体恤下人,到时候,皇贵妃贤良淑德的美名谁不知道。”
还真拿自己当盘菜。
我冷笑,道:“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揣测上意,你这样的奴才,我倒真的不愿意失去。不过,病人就应该好好养病,别想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耗神。我是好是坏,不劳姑娘您下定义做诠释。你权且放宽心,我若想搏那些虚名,不用我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把好名声传出去。犯不着大半夜的放着好觉不睡,眼巴巴地来受你的闲气。”
“你对我好,我就一定要受着?你体恤我,我就一定要感恩涕零?“她语气尖刻地像街上的妒妇,丝毫没有平日的端庄温婉,“我告诉你,水柔清,我以前就一直很讨厌你。——咳咳……”她捂着胸口,嘶哑着嗓子干咳,青白的脸上呈现出病态的红晕,就像过年时腌制的腊肠的颜色。
我连忙从茶格里取出温着的茶给她吃,淡淡地说:“现在也不见得多喜欢吧。”
她没有作答,仿佛是默认,也不顾不得品咂茶中三味,咕噜吞下一口,忽而疑惑地抬起头。
我解释说:“这是用你去年从梅花上采集的雪烹制的,皇上特意吩咐赏你吃的。你尝尝看,雪影的烹茶技术如何?”这些话半真半假,楚天裔还无暇顾及一个宫女,即使是颇受他宠爱的宫女;然而同为女儿身,我却懂得她那点隐晦的心思。如果谎言可以让我们快乐一点,那么真相就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想不到我绿珠做了一辈子的奴才,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吃上这雪茶。”她的脸上今晚第一次露出微弱的笑意,薄薄的,微微的凄凉。
我心中一动,猛然生出些悔意。当初强行给她改名,虽是出于好心,可扪心自问,也不乏立威恃强的意味在里头。我送肆意妄为,一意孤行的置她的意愿于不顾,她因为自己的身份和骄傲的个性,嘴上虽然逞强不说,心里到底是有芥蒂的。
“这雪水就是你收集的,你比谁都有资格喝。”我言不由衷。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有几个渔民可以吃上鱼翅,又有几个猎户足以狐裘鹤氅。
“若是十多年前,我爹娘还在的时候。说这话倒还不错。那时候我跟在我娘后面,集那些杏雨荷露菊霜梅雪,满了一盆就用坛子装好,埋进地底下。爹爹是最喜欢用这些烹茶的。那时候我年纪小,问娘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收集这些,还不让下人帮忙。我娘总是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因为爹爹只喜欢她收集的水,那样烹制的茶才香。这些年来爹娘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人世间,我知道,他们一定很想念我,爹爹和娘都已经老了,该是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了。……”她的目光开始飘散,眼睛直直盯着屋顶,仿佛看到了什么温馨快乐的场面。
我慌忙摇她的肩膀,劝道:“你还是先把药给吃了。”倒全然忘了我的药不知已经流落到哪个角落里,幸好跌落在脚边的药瓶里还有一颗。
“没用的,别糟蹋药了,你平常这么宝贝它,看得出来,药倒是好药。”
是不是前面还省略了一句,人未必是好人。
我朝天空翻白眼,终止了劝说,如果病人自己都放弃了求生,那么大夫就没有进一步抢救的必要。毕竟生命是她的,别人无权作主,活着是她的权利,但绝非她的义务。这次她倒没有打翻我手里的药,也许是因为她也没这个力气了。我把药揣进怀里,既然她无意消受,我也没必要拿自己保命方子去招人家的白眼。
下意识地咬着嘴唇,我感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且好生躺着,我去给你把皇上叫来。”
“不要!”她忽然惊醒了一般,草鸡爪子一般的手紧紧拽住我的衣襟,我试着动了动,劲道大的吓人。
“娘娘,奴婢求你,不要去叫皇上。奴婢蓬头垢面,满脸病容,一定不可以叫皇上看见。一定不可以。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我觉得好笑,又满腹辛酸。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最近难看的样子是一定不可以叫他看见的。
“你放心。”我柔柔地宽劝:“我马上叫鸳鸯给你画上最美的梅花妆,用最好的研制水粉,你一定是后宫里最美的女子。——倘若你还不放心,我马上叫人升帷帐,皇上隔着纱见你行吗?”
她迟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然而眼中却是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毕竟散发着生命的热情。我笑着向她保证:“你放心,我说到的事就一定能办到。”她终于犹豫了半天之后,点了点头。
兵分两路,我往御书房去,只希望楚天裔此刻还在埋首国事。
天不助我,他已经临幸林秀宫的白贵妃。
我顾不上什么宫中规矩祖宗家法局势微妙身份尴尬,一脑门子地向干坤殿跑去。赵总管看我惊慌失措的模样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事后他向我坦白,如果清楚我的来意,他是绝对不会冒这个险进去通报的。)思索了一下小王大王的问题,决定把宝押到我身上,硬着头皮进去通报了。
我想要不是楚天裔在旁边看着,白贵妃一定会直接把我丢进御花园的鱼池喂王八。她旁边的男人脸色也不见得好到哪去,春宵一刻值千金,芙蓉帐暖,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旖旎风光就被我这个不识趣的女人给生生破坏了。为的还是个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宫女。
“什么事?都等不及明天?”楚天裔还算卖我面子,听到太监通报,就从京城第一美人的床上爬了起来。别的不说,光这份定力就足以叫我折服,我若是男的,估计绝对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我把绿衣的情况匆匆说了一遍,伸手就要拉他,急急道:“快点过去吧,我看她撑不了多少时候。”
岿然不动。
我诧异地看着无动于衷的楚天裔,后者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嘴角溢出三分讥讽,道:“朕亲爱的皇贵妃娘娘,你深更半夜的犯下如此禁忌就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朕的子民千千万万,每天都有无数人生老病死,朕是不是都要亲临慰问?”
我愣住了,讷讷辩解:“绿衣不是其他人。你知道的。而且——”我踌躇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我已经答应她了,我不想食言。”懊恼地咬住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理由苍白无力,最后一句更是蹩脚的画蛇添足。我竟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果然,他的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我淡淡地浮现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
是人,就千万别把自己太当盘菜。
只是人眼长在额前,照的见别人,却难督促自己。
有人从我身边越过,留下的声音轻若呢喃。
“这是你欠我的。”
我怔怔地立在了原地,忘了前进的方向。
花落无声
我回到的病寓前,正撞见楚天裔从屋里出来。从他的脸上,我看不清明显的喜怒哀乐。或许,里面的那个人的身份和价值还不足以影响他的情绪。我的胸口闷闷的,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萦绕其间。
“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惊讶地抬起头,旋即探究地眯起眼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是他没有与我对视,转身沉默地走下台阶,赵总管连忙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披风,亲自披到他肩上,越过他的肩膀,朝我投来古怪的一瞥。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无暇探究他目光中的深意,匆匆向屋里走去。
病榻上的绿衣像一个精致的宫装绢人,暄妍而孱弱。昏黄的油灯在她脸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晕,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虽然我知道她已经到了弥留的边际。她生命最后一刻的美丽正在绚烂地燃烧着,仿佛在天边绽放的烟花。我没有流泪,更没有同情,我突然觉得她一点也没有不比任何人不高贵。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就像一株夏日黄昏里临风微笑的凤仙花,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最美丽温暖的金色。
我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面颊,就好像食指下遇见的是施华洛奇的水晶苹果,生怕惊扰了她甜美的梦境。
“谢谢你。对不起。爹爹和娘来接我了。真好真好。”纯美如茉莉花开的笑容轻轻地渲染了整个暮春的寂寞。
她没有睁开眼,嘴巴很快又恢复闭合的状态。我没有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话,因为我忽然很希望,她起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快乐的。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子。忽然间,我觉得疲惫。
甜蜜的,温暖的,她在微笑的梦境里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绿珠绿珠——”屋外跌跌撞撞的跑进了一个神色张皇焦急的男人,当他的目光落到绿衣垂下的双手时,浓郁的悲伤淹没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这种悲伤是这么强烈,从那么一个冷面冷口的男子眼中流露出来,又是多么鲜明的对比。王平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同于往日的面无表情,那是他没有把任何表情摆在脸上;而此刻,他的所有情绪仿佛在看到死去的绿衣时就被完全抽离,伴随着这一个蕙质兰心骄傲抑郁的女孩子逝去的还有他的整个世界。
世界在他面前轰然崩塌,他的眼底只剩下迷茫的悲哀,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忽如其来的变故。
“绿珠,绿珠。”他低低地迟疑地呼唤,小心翼翼地把她吹落至额前的秀发收拢好。
“我说过你梳小辫子顶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垂着两条小辫子怯怯地睁大眼睛。可是你以后就再也没有梳过了,为什么不呢?哦,是我不好,从来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来,就要回家了,我帮你梳小辫子,顶好看顶好看的小辫子。——梳子,梳子在哪儿。”他的手哆嗦着摸索。我看过这双手握着龙泉剑,面对越杀越多的刺客时依然稳固如磐石,然而此刻它们在颤抖,如同他的目光一样涣散而没有焦点。
床尾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胭脂水粉和木梳铜镜,我连忙走过去拿了,递到他手里。
“我帮他梳吧。”我轻轻地征询他的意见。
他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几乎是用抢的方式夺过了我手中的木梳,梳齿在我的掌心划下了一道红痕。
我许是多虑了,他的手一触碰到她的头发,就奇迹般地镇定下来,沉稳而灵敏。他在梳头,梳很简单的发式,一梳,两梳,全神贯注地仿佛他手下要么完成的不是一个发式,而是一件精美的微雕艺术品,稍有差池就前功尽弃。世界上对他而言,再也没有比梳这个头发更重要的事情,生命中于他来讲,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加小心谨慎的时光。他虔诚地握着木梳,仔细地梳下。我不知道他的技术是好是坏,使剑他是行家里的行家,用梳子,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敢用力呼吸,尽管我觉得屋里的空气稀薄的厉害;我不敢上前,我害怕我的贸然会打扰他神圣的工作;我不敢转身离开,我害怕从门缝中溜进的夜风会破坏了这静谧的空气。我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安静地,无论愿意不愿意都得立在一旁,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好了,看,这个样子多漂亮。”他欣慰地把铜镜举到绿珠面前,仿佛靠在他怀里支撑起身体的绿珠会睁开眼微笑一样。
“你该回家了。我带你回家。我把你带出来这么久,你爹娘一定等得很着急。”他放下铜镜,把绿衣的脸扳向自己,温柔的微笑。仿佛第一缕春风吹绿了岸边的杨柳,仿佛雪后初霁的阳光,明亮的,温暖的。我的眼睛涩涩的,就像有小虫子入侵了一般,睁开眼,就会泪流满面。
“我带你回家。”他抱着绿珠,踉踉跄跄地向屋外走去,脚步虚浮的仿佛酩酊大醉的酒鬼又仿佛旧病未愈的病痨。我看着他瘦高而坚定的背影,忽然间发现什么劝说的话都成了无关痛痒的客套。
“扑通。”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我。我不愿意去看热闹,但也无法忍受空荡荡的房间,于是就循着声音走过去。
院落的耳门附近围着一圈人,我心里惊讶,走过去。太监宫女见我来了,慌忙自动让出一条路,人人静声屏气地垂手立在一旁。青石板上,绿衣安静地平躺着,衣饰头发纹丝不乱,她的身下垫着王平,后者脸色青白,牙关紧闭。
我声色俱厉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太医院的都给我叫来。如果今天这间院落再出任何事,我想圣上就有必要重新找邦张榜纳贤了。”
“你们,”我随手指了几个宫女,疲惫地眨了下眼睛又睁开。
“把绿衣抬回屋子。”
宫女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前。
我勃然大怒,冷冷的,残酷的目光如刀锋一般逼视抖若筛糠宫女,看来她们还没有明白死人是最不可怕的道理。几个胆大的太监七手八脚地把绿衣往屋里抬。我慢慢地踱向屋子,漫不经心地吩咐:“鸳鸯跟我进来。”随手指了指那几个如蒙大赦暗自庆幸的宫女,“你们几个出去吧,本宫再也不想在宫里见到你们。”里头有我前两天刚拔擢为大宫女的喜乐吧,真可惜了,本来是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的。院里的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也隐约摸出点我的古怪,若是有人求情,怕会罚的更厉害。
“你帮绿衣把头梳成以前的发式。”我喝退太监,急急吩咐鸳鸯,后者目瞪口呆,半晌神色复杂地喟叹:“娘娘,你这又是何必呢?王大人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衔,但谁都知道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你怎么知道头发是王平弄的。”我好奇地挑了挑眉,手毫不迟疑地拆开她的辫子。
“我比绿衣更早进府,我娘就是府里的丫头,我是在王府生的,王府长大。绿衣虽然比我大一些,可进府却比我迟了好几年。虽然尹妃娘娘生前极为疼爱她,将她一直带在身边,但这么多年下来,我想什么也不知道都难。王平喜欢他认得妹妹大家都心知肚明,为此,纱衾姐不知道背地里哭过多少回。不过绿衣却并不喜欢王平,她的心性儿高着呢。可惜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鸳鸯感慨地看了眼绿衣,杏子眼里的情绪竟有些复杂。是谁说过,女人绝对不可能有单纯的朋友。
我明白鸳鸯所指的心性高隐晦的含义。我想如果她也站在绿衣的位置就会了解绿衣的感受,就好像我们无法理解苗若兰的母亲为什么会抛夫弃子置闻名天下的侠客丈夫和垂髫可爱的女儿于不顾,跟狼子野心的衣冠禽兽田归农私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绿衣的出身、心性和所受的教育都注定了她很难爱上木讷的剑客王平,即使他待她再好也无济于事。她临终前选择的那个发式,是楚天裔一次无意间夸好看的,我还记得当时她“嗖”的明亮起来的眼睛,就好像天际划过的流星一般璀璨。她的明媚是如此的强烈,就连素来对身边的人事鲜少关心的我都无法忽视。如果在生的时候,她已经选择了要寂寞地守望自己无望的爱情,那么死了以后,我们所有人也不该违拗她的心意,即使是以爱之名,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快点帮她把头梳好吧。”我打断了她的沉思,想了许久,怅怅地加了一句,“她唾手可得的东西,纱衾穷其一生无所获。同样,纱衾一直可以陪伴在皇上左右,这何尝又不为绿衣羡慕?”
鸳鸯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梳好了发式。
我以为死者最值得尊重,不爱就是不爱,没必要死了以后还要成为别人用来自欺欺人的工具。
外面有太监迟疑着踯躅不前。
我放下胭脂,她的妆有点破了,我正在为她补上。
“什么事?”
外面传来两声干咳,“宣圣上口谕,韶华宫宫女绿珠温和恭顺,恪忠职守,兢兢业业,……赏赐楠木棺材收敛,御前侍卫王平负责护送其棺木回乡。”
绿珠,绿珠。她终究还是在楚天裔面前表达了对我的不满,最后的那句“对不起”是不是因为这个?倘若这样,完全没有必要,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生前悲哀死后荣,楠木棺材葬香魂。我不知道是该笑着替她谢主隆恩,还是哭着表示自己舍不得她的离世。唯一清楚的是我要尽快把她放进棺材,王平虽然不足为惧,但多一个朋友总胜于数一个强敌,何况他这个敌人是足以杀人于百步外,三千军中取将帅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的高手,我畏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当真纤细的很。
尘埃落定,我最后一眼看了看这间屋子,以后这里恐怕将是禁地。
“你怎么在这里?”我扫了眼坐在我房间榻上的楚天裔,没有心情掩饰自己的惊讶,更没有精力去装作受宠若惊不胜娇羞的小女儿模样。我打了个呵欠,随手拔下珠钗和玳瑁,乌黑的头发在空中打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地垂下。我站在窗前,夜风中,头发如同黑色的灵蛇妖娆地舞动,我望着铜镜中苍白的脸,在黑发的映衬下竟是这般妩媚异常。想不到我也有如此性感魅惑的一面,我不禁朝自己吹了记唿哨。
“清儿。”楚天裔的目光有一丝的迷茫,他恐怕也没注意过她清水般的妃子还有这般鲜为人知的时候。
我轻轻地笑了,宛如最循规蹈矩的乖乖女。同时关上了窗子,静谧的空气中,我又恢复为安静平和的水柔清。
“这里的药味太重,你身体不好,会熏出毛病来的。”他皱了皱眉,伸手拉我。
“不用,我累了,很想现在就睡觉。”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径自走到床前,只差把“送客”两个字说出口来。
身子悬空腾起,我惊讶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楚天裔,后者淡淡道:“既然你走不动,那么我抱你走。”
午夜的御花园安静的可以听见露珠凝结的声音,我窝在他怀里,仿佛一只乖巧的猫咪。他的怀抱很温暖,而我又是如此地疲惫,暂且停歇,暂且停歇。
白贵妃
其实根本没睡几分钟。楚天裔一早就要上朝的,尽管他已经很小心的不发出声响,但旁边一空,我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睡眠又恢复了以前的老样子,清浅的很。太后虽然没有任何明示暗示表明她知道我动过她的东西,但我始终惴惴不安。我总以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默不作声的悄然收场。
许是我多虑了,确实有人不肯善罢甘休,不过发难的却是。
这位美女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当初若不是我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落魄丫头横插一杠子,人家距离后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遥不可及。当日我把皇上从她的被窝里给拉了出来,借着是请求皇上去看一个宫女的借口,结果第二天很多人都看到我从皇上的御书房走出来,而皇上赫然就是在御书房过的夜!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的社会形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差过。在白MM的大肆渲染下,我本来就已经够戗的口碑更加不堪。人就是这样,如果面对的是洁白无暇的玉帛可能还存有微许的恻隐之心,但倘若是已经被涂上花脸的墙壁,那么不上去添一笔,留下自己的痕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我静观其变,岿然不动。哪个哲学家说过,流言就像凶猛的黄蜂,你越反击,它就越来势汹汹,所以在确信自己能够一蹴而就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何况宫廷里生活乏味,我乐善好施,不介意给姐姐妹妹们增加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绯闻的名人不是名人,不被议论的妃姘只能说明她红颜未老恩情已先断。当然这也算是阿Q精神的一大胜利。
不足为惧,小女人这般沉不住气真是愧对她那张有祸国殃民潜力的脸。你以为妹喜妲己褒姒好当,这个皇宫里头,最不缺乏的就是美人!
我微笑着对带着一大帮人杀上门来的白贵妃略一颔首,淡淡瞥向准备按规矩给她行礼的鸳鸯,道:“别拖着啊,快走棋。”彼时阳光明媚,湖面泛濯着碎金子般的波光点点,湖心的凉亭清风徐来,凉亭外的明镜皱起。可怜白家小美人跪在凉亭下的台阶上半天,官大一级压死人,初夏的阳光看着美丽,消受起来却跟吃麻辣火锅一样。我拈着黑色的棋子冥思苦想,全然不顾鸳鸯惴惴不安的脸色。白贵妃新近受宠众所周知,皇帝一个月有十多天翻的是她的牌子;太皇太后也特意赏赐了她很多补品,就等着某人的肚子给我们更多的惊喜。我扫了眼怒火冲天又不得不极力隐忍的白贵妃,给她在心里加了两分,无论如何没有得意忘形还是值得表扬的,人家小美人多不容易,一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方外仙子愣是被我这个拿腔作势狐假虎威的恶女给折腾出一额头细密的汗珠。我终于玩腻了手里的棋子,随手往盘里一放,掌心向上,新近拔擢上来的大宫女连忙把冰镇好的银耳莲子羹递上。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冰冰凉凉的,这个时令吃最合适不过。
凉亭里空气安静的诡异,白贵妃带来的人虽然为她们的主子抱不平,但想必借她们十个胆也不敢在我的地盘上放肆。名声不好就是可以省却这些麻烦,人性本贱,柿子都拣软的捏。以前若有这种事发生,有胆子出来劝我,我也会偶尔卖她个面子听一回的只有绿珠,可惜昔人已逝,留下的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主。有我这个主子撑腰,我的女侍也乐得看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忍辱负重敢怒不敢言的落魄模样。人啊人,除了嫉妒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外,往往也津津乐道落毛凤凰不如鸡。
我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莲子羹,不是胃已经饱和了,而是好吃的这么多,我若是一下子就吃饱,岂不是辜负了御厨的煞费苦心。自己活,也要给别人活,尤其是在对方诚心实意地巴结你的时候。但若是不识时务,拿根鸡毛当令箭,就别怪我敲山震虎。
太皇太后也不见得多喜欢白贵妃,即使没有听过她当日与太后的密谈,单从安排白贵妃整顿后宫秩序来看,这一着杀招叫狠叫妙!借刀杀人,拉拢人心,投石问路全叫她老人家占了。这趟差使本来就是得罪尽后宫吃力不讨好,姑且不论宫廷关系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纠结成一团另人忌讳莫深;即使真查出哪处有奴才偷卖主人的东西,表面上是驱除了蛀虫挽回了这一宫娘娘的损失,可同时何尝不同于在这位苦主的脸上抽了记耳光,训下不严,管教失职,以致自己宫里奴才的手脚都管不住。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当主子的宁愿打掉牙和血咽也不想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后宫之首是要母仪天下的,如果连自己的宫人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坐镇六宫?皇后的宝座金光闪闪的在面前诱惑所有人去飞蛾扑火,在这种关键时刻若被人抓住把柄简直是永世不得超生。
白家美人号称“才色艺三绝”,虽然有她父亲的荫蔽成分,但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应该知道里头的厉害。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除了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初生牛犊不怕虎以外,我不得不喟叹皇后的位子实在过于炙手可热。白贵妃宁愿冒着众叛亲离与全宫人为敌的危险也要抓住这次机会试图功成名就,为自己积累登上后位的资本。毕竟比起蓝洛儿,她出身稍逊一筹,能够加分的只剩下贤惠有才干。
无盐女得以在后宫一展拳脚,关键是有齐宣王的支持。在白尚书政治态度如此暧昧不清的情况下,他的女儿想要坐上后位无疑于难于上青天。楚天裔需要以蓝家为代表的士族的支持,他就不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立白贵妃为后,即使他爱惨了她。照目前来看,我还没发现这位爷被丘比特光顾过的迹象,否则也不至于在湖的那一边作壁上观,眼睁睁地看他的美人受罪而无动于衷。
我扫了眼廊上黑压压地跪着的人头,一个个头发梳的真不赖。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来还时不时抬头瞄两眼我的脸色的女人们已经恨不得自己的头天生就是垂着的。幸灾乐祸够了的韶华宫的宫人们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最近喜怒无常的皇贵妃会突然迁怒于她们。整个凉亭里,人人的脖子都落枕了抬不起来,只有我肆无忌惮地与楚天裔对视。
相互试探,我好奇他护我的心到底有几分,够不够我冒险潜伏下去弄清楚太皇太后在这些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我有没有机会帮一次商文柏的忙。如果危险系数太大,那就算了吧,我乐于助人的前提是于己无忧。
楚天裔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无奈的宠腻。忽如其来的,我有点失望,就好象一个意筹志满想和父母开诚布公地交谈的少年被父母轻描淡写为“小孩子不懂事”感觉一样糟糕。
宠腻,很好。
我无声地微笑,有他的默许和纵容作后盾,这一局值得赌一赌。
我斜睨着乜了他一眼,手往下压,示意他隐去。笑语盈盈,说出了膝盖受苦已久的众人在心中呐喊了无数遍的赦免:“都起来吧,哎呀,白家妹妹,你怎么也跪在下面,岂不是要折杀本宫。”
“娘娘言重了,娘娘贵为六宫之首,臣妾理应如此。”白贵妃勉强保持风度,颤颤巍巍地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是啊,本宫倒忘了自己的身份,幸好妹妹你没也跟着忘了。”所谓皮笑肉不笑就是我这种境界吧,我满意地在心里拍自己的马屁。
“臣妾怎么敢忘呢。”白贵妃笑的艰难,我这句话怕是戳到她的痛处了,这种天之骄子最受不得的恐怕莫过于被人踩在脚底下。我看着她渐渐握紧的手,不由得迸发出残酷的笑意,才这点就受不了,离皇后的位子还有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呢。
“没忘就好。妹妹是聪明人,不需要本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笑的欣慰,就像是夸我养的猫“乖”一样,不知道白贵妃若洞悉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会不会血洒凉亭,步周瑜兄的后尘而去。(也许是替他打前锋,架空的历史啊,让我搞不清楚时间的先后。)
“妹妹可是第一次来我的韶华宫啊,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妹妹这次来有何见教?”我在心里骂自己矫情,明知故问,难不成人家兴师动众地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借我的东道喝下午茶?
果然,白MM脸上有抽筋的趋势,忍气吞声的把来意说了一遍,末了还刻意加上一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言罢,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貌似不卑不亢,眼里闪烁的可全是得意的精光。
抬出楚天裔想打击我啊,我在心里惋惜地喟叹,火候毕竟是差了点,忍不了一时的意气。
“呀,老祖宗实在是太过怜爱了,我只是向皇上抱怨过一次宫人不够尽忠职守。想不到就连老祖宗也惊动了,还带挈着妹妹你辛苦一遭。”我眨巴着眼睛作苦恼状,道:“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啊。”
“啪”,白贵妃的长指甲陷在她的掌心折断了,她迅速将手缩进袖子,恢复常色道:“姐姐说笑了,这是臣妾的本分。”
我假装没看见她漂亮的长指甲毁在我的三言两语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没必要逼急了兔子。
“既然是太皇太后的吩咐,本宫自然会配合妹妹的。妹妹请吧。”我微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一语惊起千层浪,宫人们面面相觑,白贵妃目瞪口呆。整顿后宫,人们期待的重头戏就是我与白婉珍的短兵交接,万众瞩目下,我给她的下马威已经把气氛挑到了一触即发的极点,就在所有人静声屏气等待好戏隆重登场的时候,我居然耍大牌,不肯配合着把戏给唱下去了。如果我不是我,我一定会狠狠地咒骂自己,乱吊人胃口,关键时刻掉链子。
“妹妹你怎么呢,是不是天热受了暑气?”我惊讶地看着神情戒备的白贵妃,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啊——没,没事。”白贵妃慌忙闭开我伸向她额头的手,又觉得失礼,颇有些进退维谷。
我识相地收回手,你闪开更好,我可不想摸的一手汗。
“走吧。”我又一次邀请。
太皇太后不是想看我的反应吗?无论她知不知道我曾“染指”过她的簿子,她看我不爽都是必然。在她心目中,我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完全可以清零出局,不过是碍于她宝贝孙子的意见不好出手罢了。楚天裔唱的又是哪一出呢,他跟太皇太后是同心同德还是貌合神离?坚持把我留下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好吧,无论我还剩下什么利用价值,我都愿意和他进行交换。我们已经有过一次愉快的合作经验,做生不如做熟,与其去辛辛苦苦地另起炉灶,干脆对熟人下手。
我在明,敌在暗。让人觉得古怪就会同时让她不愿意轻举妄动。我并不想跟太皇太后正面交锋,那样危险太大。
楚天裔这么“关心”我,我又岂能叫他失望。
望着柳条花影下他暧昧不清的脸,我笑的妩媚。
洗牌
白贵妃这一仗元气大伤,树敌无数不说,最后绕来绕去她的宫里被牵扯出好几个家贼,又羞又急,幸亏发话说小惩大戒才勉强以闹剧的形式收场。我倒挺惋惜的,这个白家妹妹倘若假以时日,细心雕琢,未尝没有机会披上凤袍。可惜生不逢时,撞上了太皇太后这个精明厉害又深藏不露的狠角色,自己的男人还偏偏甘作壁虎冷眼旁观,踢到铁板也是必然。
太皇太后的厉害我算是见识到了,她不动声色就断了白贵妃登上后位的希望,又敲山震虎给觊觎那个位子的大小妃子们隐隐的警告,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已经沦为众矢之的的白贵妃目前光应对层出不穷的小人就已经够头疼的了,墙倒众人推是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哪还有精力去抢那块诱人的蛋糕。
幸好我不喜欢吃甜食,所以可以在一旁看免费的戏。同样看戏的洛儿未必不喜欢吃甜食,只是这块蛋糕本来就是为她烹制的,别人费尽心机法宝百出也不过是娱乐自己搏君一笑。
这个君是不是楚天裔呢?
他在这件事中保持了他一如既往的中立态度。对于后宫的是是非非,我们的这位皇帝大人从来都是不置可否,不偏不倚,颇有当年老皇帝的风范。说起来,这两个男人不愧是父子,貌似赤道和北极,却都没有皇后。不同的是前者是为自己的初恋情人保留那个唯一可以匹配的位子(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愿意相信他的这个解释),后者却是为了保持政治格局的平衡。中土并非严格遵守立长子为帝的规矩,皇后在中土皇朝里也扮演着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只有在皇后没有产下龙子的情况下,其余妃子的儿子才有机会登上金銮殿。如此看来,蓝家对后位是一定势在必得的了。我身处旋涡的中心,反而看的清楚,楚天裔并不希望支持他的蓝家的势力进一步扩张;尾大不掉,功高震主,楚天裔这样的人绝对不肯当别人操纵的木偶。
宫廷的局势当真微妙的紧,白贵妃的事是一个导火索,配合着她的黯然,其被人称为“不倒翁”的父亲,兵部尚书白梦也兵败如山倒,改任礼部尚书。看上去是平级调动,可谁不知道吏部掌管天下兵马,是有实权的肥缺,怎么可以和清水衙门礼部相提并论。牵一发而动全身,跟着楚天昊时代的旧臣纷纷落马。暖风熏的游人醉,这个和风细雨的春天煨软了马上客们的骨头,不动声色了半年的楚天裔猝然发难,措手不及的“太子党”就这样毁于一旦。那短短的数日内,平地起了无数的坟堆,监牢里忽然多了很多曾经的高层。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感受到皇权的强大与可怕,它不是一个人可以简单地对抗的,甚至没有谁可以对抗。
楚天裔变的忙碌起来,我每次见到他时,他不是在和大臣商议国事就是埋首奏章。龙椅前的案几上的公文仿佛会自动呈指数型生长一样,从来都是越来越多。我知道,这是他登基以来就艰难的时刻,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一旦有所差池,就是自断后路。当时的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甚至是破釜沉舟,很多年以后,当我开始慢慢了解他的良苦用心时,我只是恻然。我和他,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总是喜欢猜哑谜,才会走的那么艰难,艰难到我想逃开。
政治斗争是我不熟悉的领域,在他最艰难的时刻,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边。我并不是很清楚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和我号称心理学权威的母亲一样,我对于身边人的心态也着实糊涂的紧,尤其是涉及到感情方面。不想不想,现在变幻的主流是风云而不是风月,儿女情长本来就不是我和他生活的主线。我陪伴在他身边,是我的良心道义要求我这么做,如果他现在四海升平,风光满面,我倒也不介意一走了之。
说起来,良心这两个字真的不值钱,可它就好象人身上的阑尾,起不了什么作用,发起炎症来还疼的死去活来,但也没见什么人因此平白无故的要上医院去割了它。既然老天爷在我们出生时就把它塞进了我们的骨髓里,那么做不到相濡以沫也不要同方枘圆凿般水火不容。
我想我孤独无依的时候也希望身边有个人可以依偎着取暖吧,即使他不能帮我做些什么。
这些天楚天裔算是彻底地以书房为家了,除了早朝外,几乎连房门都不出。王平送绿衣的灵柩回乡尚未赶回,没有他坐镇,我实在是害怕的慌。太皇太后默许我此刻的“专宠”怕也是有人狗急跳墙拿皇帝身边的人下手,比起她娘家的人,我这个干孙女可真是不打紧的很,用来当人体盾牌最合适不过。她老人家虽然高深,可这点浅显的道理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我当然怕死,可我不能躲而且也不想躲。战场上面,敌人最大的目标就是将军,可自古以来是战死的将军多还是当炮灰的士兵多?所以目前看来,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皇帝身边。如此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仅性命无虞,还可以让他心理上得到满足,为我们今后的进一步合作打下良好的感情基础,这样一箭双雕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做呢?我找不到理由,所以我也坐镇御书房。众矢之的又不是没当过,不过现在没人愿意跟我抢皇帝身边的位子,趋吉避凶是人类的本能。
我看着他疲惫而沧桑的睡容,他是太累了,身心交瘁,连睡觉时眉头都微微蹙着,胡子拉茬,下巴上那暗青的一圈触着已经扎人。我小心翼翼地把批阅好的宗卷和未批阅的宗卷分开,努力不惊动酣眠的某人。想不到他的戒心是如此的高,我只不过不小心把毛笔从砚台上弄了下来,他便已经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同时发问:“谁?”倒把我吓的心惊胆战,差点一失手把磨好的朱砂全打翻了。
“我。”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帮他把滑落到腿上的衣服重新披上,看他如释重负,陡然又疲倦下去的脸,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放柔和了,“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老这么累下去可不成。”“你是在心疼我吗?”他突然孩子气地捉住我的手,笑的得意洋洋,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期待。
我笑着看他,摇摇头,不拿正眼瞧他。
他不依不饶,硬是把我的脸扳向他,口里催促着:“说啊,说是。”
我咬住下唇,忽而笑了,故意拉长声音:“是——你看看你,说起来还有千万的子民呢,这当口除了我还有谁乐意见你啊。”
他身体朝后面的椅背上靠去,那上面是蒙着厚厚的垫子的,一点也不磕人,双手覆上眼睛,他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疲惫:“寡人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以前朕后宫的那些女人们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让朕多看一眼,现在怕是要躲着我走了。”
我笑着走到椅子后面帮他按摩太阳穴。将心比心,更取所需,我若无所求,现在恐怕也不会这么贤良淑德地呆在你身边。
“没这么不被人待见过吧。”我口里调笑,“叫你也常常被冷落的滋味。想想人家也不容易啊,夜夜思君不见君,孤衾冷枕到天明。”这两举算诗吗?不错嘛,都能出口成章了。我沾沾自喜,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得意中,没注意到他突然变坏的笑脸。
“爱妃是在指责朕冷落了你吗?”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瞠目结舌,这又是哪一出。回过神来,我正襟危坐,严肃道:“皇上,你还有很多奏章没有批阅。”
“哦,清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朕这个皇帝当的也太凄惨了一点了吧。”他对着奏章唉声叹气,一如我当年面对接踵而至永远也不可能写完的试卷练习册般无可奈何。可是我的炼狱生涯随着高考的结束已一并事过境迁,他的穷经皓首却遥遥无尽期。
“不要这样想。我记得曾经有一个皇帝说,皇帝这个位子也是一项职务,在其位,谋其政。”我看他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由得出口安慰。
“皇帝这个位子也是一项职务,哪个皇帝,是《左传》里记载的,还是《尚书》里说的。”他拿起一本奏章,边翻阅边好奇地问。
尚书左传,拜托,这两本书流传于世N年以后,路易皇帝还尚在襁褓中呢。
“不就是皇上您吗?”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你又戏弄朕,欺君之罪,你说该怎么惩罚?”他索性放下了朱笔,伸手把我拉近怀里。
“罚我给皇上磨墨吧。”我笑着回头看他,正色道:“对不起,我会做的只有这些。”运筹帷幄纵横捭阖实在不是我的强项。
“这些已经很好了。”他的目光柔和的仿佛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静静地看着我,半晌又突然把头埋进我的颈脖中,闷闷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怪我太自私,什么时候都不愿意你不在我身边。”
“没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微笑,如果你知道我心里打的是别的主意还会这么感动吗?就算会感动也要大打折扣吧,谎言真是个好东西,能够让我们在欺骗中寻求一种飘渺的安慰。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仿佛是在为自己鼓劲又仿佛是在对我承诺。我几乎哑然失笑,好?什么叫好,他说的“好”跟我所理解的“好”是不是同一个概念呢?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对他点点头,表示我听见了,他微微一笑,握了握我的手,开始继续工作。
太子党的清除工作持续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秉着杀鸡儆猴,杀重臣立威的目的,这一番折腾的可真够厉害,简直赶上了咱们社会主义中国的“严打”期间,可判坐监的改成了流放,可以流放的勾了生死簿。我庆幸水家早在太子没有登基的时候就已经败落,否则以水太傅太子授业恩师的身份,怕也是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我很怀疑当初老皇帝那么做其实是在保全水家一脉,不然他不动手,他的儿子们迟早是要拿水家开刀的。虽说了败了落了,乌衣巷口夕阳斜,但千金散去还复来,有条命在就有希望。联系着我对水家的那份感情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对这个破落的望族的感情只剩下感慨。
楚天裔对水家还是心有戚戚焉的,否则不会在我面前对水家忌讳莫深。富可敌国的人只要存在一天,为人君者就寝食难安,这就是权力对人性的最大腐蚀。
当初的商家也是这样。
我终于看到了完整的宗卷,记载着这一门血案的详细经过。真惨啊,连尚在襁褓的婴儿也没有放过。商成膝下一儿一女也一并问斩。我掐指算了算年龄,商文柏大概就是那个独子了,当初不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说来也巧,商成的独生女儿就叫商嘉,跟我的名字倒有一处相同,看来我这个哥哥认得也不是完全不靠谱。哥哥,哥哥,好暧昧的一个词,就好象橘黄色的灯光,柔柔的,叫人心里不由得一软,然后就有一处突然间空空落落起来,再也填补不满。
我抱着宗卷黯然神伤,如果不是当初横遭惨变,他也不必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吃尽了没有亲人的苦楚。本当锦衣玉食奴仆三千的司空公子陡然沦落,这样的巨大落差可是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能够承受的。究竟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罪,他才养成那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是不是认定了繁华易逝人生如梦才开始对一切都风清云淡。
始终微笑的人往往最孤单。原来我当初对他的论断并没有错。
商文柏,商文柏,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苦笑不由自主地溢上唇角。我亲爱的哥哥,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我连忙把宗卷放回原来的位置,随手从书堆里翻出一本诗词胡乱看着。
“这件事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差池。”楚天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脚步声停顿了,他好象正在吩咐手下做什么事。
什么事?无外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将功成万骨枯;万人之上,确切点讲是千万具尸体之上吧。人和人是不是注定了要相互倾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够强悍就没有资格在这个尔虞我诈人心难测的世界上生存下去。原来我们活着不过是为了我们能够更好地活下去。
“很累吗?”我从手上捧着的书里抬起头来,对着满脸倦容的楚天裔微笑,他刚下早朝。他点点头,神色漠然地越过我,径自走向堆满奏章和报表的案几。
“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我隐隐有些不安,如此冷淡的楚天裔是我不熟悉的,无论旁人怎么评价他,在我面前,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我放下书,走过去,从背后揽上他的脖子,轻轻地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继续盯着报表,可我知道他并没有看进去,因为他视线的焦点一直停留在相同的位置。我不急,我有耐心等他告诉我答案,如果他真的不想说的话,那么我就是死缠烂打也没机会从他口里套出半个字。
“唉——”他突然叹气,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眉头紧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半晌,他忽然微笑了,在我脸上啄了一口,目光直直的纠缠着我的视线,轻声说:“本来有些问题不知道如何是好,现在想清楚了。谢谢你,清儿,我就知道老天爷把你安排到我身边是在补偿我。清儿,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听的莫名其妙,这样子没头没脑的话从何说起。
“你在说什么?”我老实承认自己反应迟钝,跟不上他老人家的思维频率,摇头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还有听不懂的时候?”他好笑地睥睨我,换上了一副调侃的语调。在我怒目相向的时候,忽然抱着我喃喃道:“没关系,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感觉到了也行。”
晕!解释了等于没解释,我绕的更头大了。我疑惑地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夏天的阳光下明亮的几乎让我看不清。
“楚天裔。”我迟疑地开口,咽了咽唾液,道:“是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是一切要开始了。”
故人
送子观音庙。
我盯着匾额上那金光闪闪的大字,不由得瞳孔收缩了一下才敢继续看下去;这艳阳高照的六月天里,这块招牌可真是耀眼的很。我瞄了瞄来来往往的香客,进去的一脸憧憬,出来的欢天喜地;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心中苦笑,我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
来送子观音庙烧香拜佛的都是我这样无所出或是没生儿子的少妇(呜呜——哀悼一下,我已经从未婚少女沦落为已婚妇女),我当然对它是不感冒的。第一,对于上天让我的身体停滞下来以至于我没有怀孕的危险这件事几乎已经只差用感恩涕零来形容我的激动心情了。怀孕多惨啊,莫名其妙多了个娃喊俺娘,我还怎么穿越回家。就算穿越回去了,我养活自己都勉为其难,何况还多一张嘴嗷嗷待哺,现在养个小孩有多艰难啊!第二,就算我想生,也不至于来求一尊泥制的偶像吧(虽然它身上是镀了金的),它倘若真的这么神奇,我治疗不孕不育的同行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你看过哪个专家饿死街头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我怀了孩子,那么我就不可能了无牵挂。我不希望童年时的阴霾也笼罩在我孩子的头上。
这些道理是不足为外人所言的。韶华宫上上下下有那么多双眼睛殷切地期待着呢。虽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是老话,可身为他们的主子的我好歹也要有点表示,证明我的态度是端正的,心情同样很焦急。太子的余党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现在皇宫生活的主旋律又重新转化为各位娘娘的肚子。在轰轰烈烈的“大生产”热潮中,我作为后宫的代表人物怎么可以以敷衍塞责的态度对待传宗接代这项神圣的历史使命?
鸳鸯在我耳边碎碎念了N天之后,我终于承受不了她狂轰乱炸式的洗脑,同意去庙里烧香。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还有这么一手绝活,留在我身边端茶递水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把她丢战场上开展策反工作绝对一个顶俩。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听说送子观音庙后面的藕塘还是不错的。左右宫中生活无聊,局势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我出来看看风景也不错。换上便装拿上腰牌,二十个大内侍卫混迹于人群中保护,我努力做到低调出皇宫。守门的侍卫最近怕是看多了我这样求子心切的皇妃,收了酒钱,大手一挥便放通行。哟,不错,我倘若是溜了,皇宫这道门槛倒并不难过。
“娘娘你不知道,最近几个月庙里来了个据说会开天眼的神尼,她解的的签神的不得了,十卦十准。每天只肯解几个时辰的签,大家都要早点去排队的。”
“你去替我排不得了。”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春眠夏困,生生搅人清梦最不厚道。
“这怎么可以。一定要亲力亲为,观音大士才能感受到你的虔诚。——说到这里,奴婢怎么觉得娘娘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见鸳鸯又要有苦口婆心的趋势,连忙矢口否认:“怎么会,谁说我不急,我比谁都急。”
天下间的庙宇都大同小异,只不过大多数三宝殿供奉的都是如来佛主,这家拜的却是送子观音。我看着满脸慈祥温柔的观音娘娘,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明代才子仇英在观音像上提的一首打油诗:一个好奶奶,把酒与我吃,前面一只鸡。他把观音比作“好奶奶”,因为她带来了瓶酒(净瓶圣水),还准备了一只鸡(仙鹤)。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旁边满脸端庄严肃的香客怪异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包含着指责。我连忙静声屏气,装模作样地拜了两拜,跟着求签。
什么世道?!签上写的居然是梵文!唐僧铜子已经出生鸟?还到西天绕了一圈都回来了。我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字,貌似想省下那解签的银子是不可能的了。
我抓着签来到排成长龙的解签摊前,一个鹤骨仙风的老尼姑正在对着签文摇头晃脑地加以讲解。
她面容平板,一双眼睛却是温润明亮。这送子观音庙且不论是否有真材实料,出来当台面的倒还镇的住。她端坐在禅房的桌子后面,大家按秩序一个个的走进去,其余人只能在门外候着,仿佛是为了保护香客的隐私。而我却怀疑她是怕被人听出来自己说的全是乍听之下宛若真理,细想以后都是废话的说辞。香客们满脸虔诚,对着解签的尼姑不断点头,仿佛她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我心里偷笑,算命解签最重要的就是似是而非,总之玩的就是玄妙,什么意思你自己去蒙,蒙对了最好,蒙不对,只能说明你与神灵无缘,不能参禅天机的奥妙。
“施主也是求子嗣?”尼姑接了我手中的签,眼睛淡淡地在我身上瞥了一回。看什么看,要你解签又不是让你看相。我扫描到远处蒲团旁的鸳鸯正殷殷切切地对我猛眨眼,不由得恶趣顿生。
“是她”我压低嗓门,偷偷指了指鸳鸯,“我妹子脸皮薄,自己不好意思来问,我这个做姐姐的只好越俎代庖了。”
尼姑疑惑地打量鸳鸯,后者见她看自己,连忙挤出恭敬的笑脸,很自然地被误会了。
我嘿嘿嘿地偷着乐,鸳鸯啊鸳鸯,既然你这么喜欢小孩子,你娘娘我就动用一回私房钱给你求上一卦。呃,这里要是可以测姻缘的话就更好了。
“签只有自己求才会有解,那位小施主要是想知道子嗣的话尽可以自己去算上一卦。”老尼姑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地说。
我瞠目结舌之余不由得肃然起敬。她怎么知道签是我求的。
“那位施主的子嗣何时有贫尼不知道,不过施主你五年后必定产下稚子。”
五年,我猛的一哆嗦,我回去以后完成学业还需要两年,工作两年以后结婚,一年后产子,加起来岂不是正好五年。饿滴神啊,偶穿越回家的日子不再遥遥无尽期。我的眼睛骤然冒出精光,谄媚地求证:“师太,此话当真?”
“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晕,这位大师当自己是开店做买卖呢。我朝天空翻了个白眼,忽然念头一动,指着尼姑,眼睛瞪的倍圆:“你,你你。”青天白日,佛门胜地,我我我居然见鬼了!
“总算是认出来了。”老尼姑欣慰地点头。挥挥手,旁边的小尼姑走出去说了几句“神尼开天眼的时辰已过,施主们明日再来”,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叹气声,香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鸳鸯在门口叫唤着“夫人。”老尼姑走到门边,双手合十,款款拜下,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你家夫人与贫尼有缘,贫尼要留她用膳。”
“可是她吃过早饭来的啊。”小姑娘一脸茫然。我在心里破口大骂,臭尼姑,整天就知道吃吃吃,连个象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
果然,老尼姑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她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正色道:“天机不可泄露。”
鸳鸯惊讶地张大嘴:“难道……哦,菩萨保佑。”竟是喜出望外的模样。
老尼姑依旧微笑,道貌岸然,“天机不可泄露。”
鸳鸯却仿佛听到了最合理最详尽的解释,拼命地点头,对我张着大大的笑脸“娘娘,我在外面等你。”
得意就忘形,我们是微服出访啊。
我摇头叹气,幸亏我无心当贤后体察民情。
老尼姑带着我从后门出去,我看着她胖胖的身影灵活地向前移动,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开口便问:“师太,你懂得梵文?”
“当然不懂。我堂堂中土人氏,学那些蝌蚪文干什么?”老尼姑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羞愧心虚的迹象。
我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拿无耻当自然的,普天之下像她这么坦荡的,除了静娴师太真的没有其他人了。我心里突的涌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仿佛是遇见亲人般温暖,又仿佛是勾起伤心往事般辛酸。
“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了我们。”我怅怅地看着满池的荷花,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已经没有人可以共赏。想到惨死的众人,不由心头恻然。
不对,她不也应当死了。她没死,那些尸体又都被砍了头,是不是说明……
我的眼里顿时涌现出希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只是她回复给我的笑容却是淡淡的苦涩。
“一切都是定数。天意不可违。”
我的心忽忽地空了,还好还好,在妄想泛滥成灾之前,希望已经被生生斩断。
“你还活着。这已经是意外的惊喜。”我点点头,道:“生死由命,善恶皆有所报。”
“我活着不过是因为我还不能死而已。”静娴面容平静,仿佛陈诉的是不相干人的命运。我猛的一动,看着她如一潭死水般波澜并不惊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惶恐,尴尬地笑道:“我还以为埋在坟里的人是你,还特意叫人买了连理枝种在你和那个道士的坟前,这下子岂不是乱点鸳鸯谱了。”
“你没有弄错,他们本来就应该是天生一对。”老尼姑语气漠然,我却觉得自己仿佛提到了不该说的话,一时间,竟然沉默下来。
荷花娇妍美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亭亭玉立,不蔓不枝,如丰姿绰约的仙子,遗世独立。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清新的荷叶香气,心旷神怡。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别傻站着了,莲子勉强算好吃,花却不能入饭。”
“怎的不能,改天用荷叶裹着烤叫花鸡,你可不许吃。”我笑着收起怅然的情绪,无论如何,遇见她总是让我欢喜的。
“你还会那样吃,以后我一定要尝尝。”她也笑起来,领我进了池塘后面的一间禅房。房间收拾的很雅致,一看就知道她在这里吃得开,有小尼姑伺候。果然,她唤小尼姑沏茶送上来。
“你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要进来打扰。”
小尼姑大概还没有看清某人光环底下的真面目,态度恭敬的很,点点头,就托着茶盘下去了。
我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吹气,虽然有些口渴,但并没有马上喝。
“你的事情,我来京城以后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栀子眼光一向比我好,这次也不例外。”好吗,她的女儿代替我丢掉了性命,恐怕九泉之下的她会后悔才是真的。
“我只是难过,即使事后做再大的努力,发生过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一切都没可能重新来过。”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只会马不停歇地一路向前。
“昔人已逝,感慨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要想好今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我又怎么知道我该干什么。我茫然地望着氤氲的水汽,笑容也苦涩下来。
师太叹息了一声,摸着我的头,怅然叹气,苦笑道:“痴儿,痴儿。”过了一会儿,她丢下我,自己向后面走了。我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一时间很多随着她的出现又重新在我脑海中翻腾起来的记忆排江蹈海的汹涌澎湃。
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很多时候,我宁愿我脖子上的那个东西只是摆设。可是它永远那么尽忠职守地强迫我清醒地面对所有摆在我颜面的问题,连一分一秒的鸵鸟也不允许我去做。我要干什么,是今天离开,还是重头再来;是混沌度日,还是直面荆棘。忽然间觉得孤独,身边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过客,有谁我可以推心置腹。
催眠术
“嘉洛。”温和的带着暖暖的笑意的声音。
我不置信地缓缓回过头,邃然瞪大眼睛,比看到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突然站在我面前还惊奇。
“哥,哥。”我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抱着他,忽然就落泪了。
“见到你真好。我还以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你了。”我哽咽着,他现在安然无恙,说明太皇太后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今后性命也无虞。
“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碰到静娴师太后我才知道当日的血案,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坚持让我离开。我真是傻,居然相信了你的话,以为你真的想要留在王府里生活。早知是这么回事,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来,让你吃这么多苦,我也平白受这么多折磨。”
“没有的事。”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努力对他微笑:“你看我现在不也没什么事。”
我们坐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诉说自上次别后各自经历的事,我草草说了一遍楚天昊的事,他也说了这半年来的游历。这个人,天生以四海为家。
“对了,哥,我看到了关于你家事情的宗卷了。”我想了想,还是挑起了这个话题。当日家谱是静娴交到我手里的,现在她突然出现,定然没有单纯跟我叙旧的道理。
他的神色一阵黯然,摸着我的头,他微微一笑:“是不是很惨烈?有没有吓到你。”
我摇摇头,准确算起来,这半年多来,直接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数可远不止这些。
我摇摇头,准确算起来,这半年多来,直接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数可远不止这些。我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的指间流动的可不是鲜血的气息。商文柏像是感应到了我心头的苦涩和黯然,伸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中,他的手很大,我的骨架又小,居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久不习惯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和别人握手,我有些尴尬地缩了缩手,他也没坚持,笑了笑便松开了。
禅房的外面茂林修竹,苍翠碧绿的颜色泫然欲滴。我走到窗子前,看着那沉稳的碧色,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哎哟,你们俩就别在哥哥长妹妹短的了。文柏,嘉洛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赶紧说重点。”静娴估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风疾火燎地跑进来,冲我嚷道:“嘉洛,时间来不及了,我就长话短说。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我交给你的商家家谱?”
我望着净娴依旧圆滚滚却变的陌生的脸,脱口而出:“你怎么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一愣,不自然地笑道:“你不相信我是老尼姑?”
我也愣住了,这并不是我说话的本意。一个人的相貌可以发生改变,但他(她)的气质,他(她)给人的感觉却是不会变的。我既然能够认出容貌已经大变的师太,自然也无心考虑那一层。
“当日我与老道士带上山的女子言语不和发生了冲突,她居然喧宾夺主擅自穿我的袈裟!结果脸上被她失手划伤。老道士不问青红皂白就指责我不应该那么卤莽,说她的衣服在烧火时不小心被火星溅到,只是借穿而已。什么借穿,连说都不说一声,真以为她有老道士撑腰就把自己当我庵里的主人?我盛怒之下,负气出走,居然因缘巧合逃过此劫。途中机缘巧合又遇见了文柏的老怪师父,他出手给我重弄了一张脸。这老头的水平不行了,搞的我的脸像戴了面具一样别扭。”
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在脸上戴了人皮面具呢。我在心里暗暗嘀咕。师太的火暴性子几十年的清修都没能扭转过来。不过这飞醋吃的也是时候,无论如何也算是逃过一死。
“等到我心冷了,气也消了,上山一看,才发现我庵里到处是血,那血迹都还尚未干涸,显然是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我心里又急又怕,跑到佛龛后面一看,当日交给你,你又让清儿代为保管的家谱已经不翼而飞。阿弥陀佛,罪孽啊罪孽。我思索再三,知道凶手很有可能是冲着家谱来的,一个尼姑庵还不值得强盗动手。我又查看了凶手留下的箭羽,认出是太阳军的标志,更加笃定了我的猜想。我怕被上山砍柴的村民发现死的人里面没有我,干脆狠心将他们的头全都砍下来。结果看见了栀子以前的贴身女婢呆呆傻傻地站在旁边,我本想上前问个究竟,结果她可能是被我吓坏了也可能是已经认不出我就是我,尖叫了一声就跑开躲了起来,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苦笑,就算是一个胆大的正常人骤然看见一个尼姑挥舞着屠刀砍下死尸的人头也要吓的魂飞魄散,何况是刚刚被漫天的血光刺激到的芙蓉。原来她竟然是被静娴给吓疯的。我有些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静娴不知道家谱后来的去向,更不知道我和它的再次重逢地点是太皇太后的书房。一时间我不知道是应该把事实告诉他们好还是将这个秘密烂在肚皮里更加适合。
“老怪物在临终前告诉了我家谱包含的秘密。这家伙精明,这样子一来,责任全担到我肩上了。”老尼姑笑得苦涩,我却无暇安慰她。
“你说什么?!哥哥的师傅死了!!”我担忧地看了一眼商文柏,如此一来,他不是彻底的孑然一身了吗?这个世界冷冷清清,只剩下孤单的一个。
“他也算是寿终正寝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永远不死。”老尼姑宽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也是因为家谱的事匆忙回到水月庵的,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嘉洛,你琢磨那东西也有一段日子了,有没有看出其的门道?”
我本来想矢口否认,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对我们每个人都好。
“你以为你永远都是对的?就算是对的,别人也一定非要听你的安排不可?”
绿珠的话尖刻地在耳边响起。
对,我有什么权力去左右别人的决定?他是唯一有资格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凭什么就认定瞒着是最好的决定。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谁也没有立场去代替别人作出抉择。
不论他作出怎样的决定,身为局外人的我只有选择尊重。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商文柏,不知道今天以后的我们会被命运的辗转轮回带到什么风尖浪口。我小小地奢求着,你也会选择沉默,把这些事情自动从记忆里清零。
真的是奢求。
当我告诉他们我看过家谱里隐藏的联络名单时,商文柏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弥漫的雾气里,我看不清他的脸,然而那灼灼的目光却让我无法假装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心,没由来的抽搐了一下,很轻很轻,让我几乎以为它不曾悸动过。
“可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又慌又乱,根本就没有看清楚究竟写了些什么。等我翻回头重新看的时候,那些字迹又突然消失了,再怎么烘烤也显现不出来了。”我不能胡乱给别人希望,实话说到底最好。
为什么你眼中的失落是如此的明显,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你对这个秘密的渴求。可是这个时候,我也会很失望。
“这样啊。”静娴蹙起了眉头,不死心地继续问:“你是不是全部的名单都看过?”
“对。”我点头,“不过现在说起来等于没看,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这就好办了。”她笑着从蒲团上跳起来,双掌相击,正色道:“怎么会一样?只要你看过,一切就好办了。”
她喝了口茶,缓缓诉说:“我当尼姑这么久,到过的地方不少,遇见的奇人怪人也多。有一次,我无意间救了一个饿晕在路边的藩人,他为了感谢我教了我一套唤起别人记忆的把戏。我当时并不想学,可他一脸虔诚我又没什么事,就硬着头皮学了。回来以后拿我徒弟一试,奇了,她连三四岁时的事情也能想起来。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对藩人的东西很是反感,也难怪,她的家人就是在西秦进犯时死的,剩下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才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不好违拗她的意思,就把这东西丢下了十多年。不过方法我可没忘记,一会儿我给你施法,自然什么都会想起来。”
我听的目瞪口呆,她嘴里的“唤起别人记忆的把戏”俨然就是。古代的心理学研究已经发展到这个境界呢?
“师太,那样会不会伤到嘉洛的脑子。她以前就失过忆的。”
如果会伤到我,你会不会选择放弃知道这个秘密的权力,选择放弃你最后的筹码?我看了一眼他,心情复杂的很。即使知道不应该奢求别人太多的关心和在意,但真正知道自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却还是会难过。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注定了会欲求不满。
“不妨事的。说不定把她以前的记忆也全都勾起来。不过这些以后再说,今天时间不允许,先让她把联络名单给默下来。阿弥陀佛,幸亏你是识字的。”师太笑眯眯地看向商文柏,道:“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到商家的人的。”
“师太,我姓司。”我认真地纠正,司嘉洛可商嘉洛听上去上口多了。
“不妨事不妨事。你姓什么都不重要。”老尼姑笑的很没有一代宗师的风范,眼睛滴溜溜的在我们的脸上转来转去。
我的胸口一滞,今天以后,我再也找不出任何停留的借口。尘归尘,路归路,我也该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不想插足。虽然我认识商文柏在前,但这不足于构成我要帮他对付中土朝廷的理由,何况这个朝廷的龙椅上坐着的是我有生以来最亲密的人。无论我们当初各自是怀着怎样的目的走到了一起,这段相互扶持的时光都已经在我们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烙印。我不可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商文柏,你的所求和你的付出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可是我依然给不起。我最后能够给你的只剩下这段我无意间在脑海中留下印痕的记忆。而这些本来就应当属于你,就当是我做了一回载体。
“要是勉强就停下来。我们再另外想别的办法。”
你还是会关心我的对不对?尽管现在摆在第一位的仍然是那份名单。
于是我对着他微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才怪!名贵的龙涎香已经燃烧了大半,佛龛后的暗室里,我依然进入不了状态。静娴兀自呢喃“怪了,你怎么还是神志清明。”我一面试图劝说自己顽固的抵抗力稍微休息一会儿,一面在心里苦笑,照这样下去,她不被我催眠了就算是不错了。
催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被催眠的人必须完全相信施行者,最起码不能对他(她)心怀警惕。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有很多心理医生懂得,但很少有人被催眠后受害的案件见诸报端。每个人天生都会对别人的警戒心理,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我的警惕心还偏偏比别人高些,先天的,后天的,各种各样的因素让我很难相信别人,我总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信赖的只有我自己。更加不妙的是,我在学习催眠术的时候对反催眠这方面也有所涉猎,这些知识已经成为我自保的本能,在我的思维受到外来的干扰时就会自动地运转起来,对抗外界的侵袭。
师太的木鱼声越来越快,疾风骤雨地落在我跳动的神经上。一下下,密集的仿佛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冰雹。我死命咬紧牙关,忍受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脑子里就好象有一股巨大的旋涡在翻涌,无数的钢针密匝匝地刺进了我的头颅里,脑子仿佛要炸开一样。我的手在急剧地颤抖,闭着眼也知道笔下的字迹越来越凌乱不堪。我不清楚自己究竟能支撑多长的时间,脑海中的联络簿在飞快的翻着,就以我最初翻阅时的速度,我只能拼命地催促自己快,快,更快些。
“啊!——”我终于忍不住痛倒在地上,长长的袖子带翻了墨盒,浓黑的墨汁直直地倒在了我身上。
“嘉洛,嘉洛。”一直守侯在佛龛前的商文柏立刻跑了进来,抱着我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了。嘉洛,嘉洛。”
我虚弱地睁开眼睛,摇头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可惜——”我苦笑着看了眼被我带翻的墨汁污损了的纸张,本来那上面的字就已经够戗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来,基本上是面目全非。
“可惜了。我们要休息几天再来一次。”师太也悠悠转醒,我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浑身湿的就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由此及彼,我的脸色怕也是难看的紧。靠着墙壁,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对着我手里鬼画符一般的联络名单苦笑。
“还要再来一次!”商文柏全然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淡定,怒吼道:“你不是说没有任何事的马?现在这样,我真后悔刚才没有阻止你们。不行,管它什么狗屁名单,我统统都不要了。为了这几张破纸死掉的人还不够多吗?我不想把嘉洛也搭进去。如果她不在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确信你要放弃?放弃你父母家人的血海深仇?”师太严肃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觉得她像今天一般圣洁威严,“你要想清楚,当初你的父母师父千辛万苦才保下商家唯一的命脉。为此你的奶娘还牺牲了自己与你差不多大的独苗苗。你确信你要选择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不可能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也明白自己肩上承载的希望。只是如果这些要以拿嘉洛冒险为代价的话,我输不起。”他深深的看着我,目光里包含着疲惫和释然。
“我想我的父母家人包括师父都希望我能够平静幸福。师父在世的时候也常常教导我,一切皆有定数,凡事不可强求。现在,下旨斩杀我全家的成宇帝已经死了。当初为了这本联络簿血屠水月庵的楚天昊也已经被嘉洛设计拉下马了。”
“他也已经死了。”我小小声地补充:“现在在皇陵守墓的不过是个替身。”
“我说呢,怎么也算是个废帝,怎么我去行刺时发现守卫稀疏的很。”静娴恍然大悟。我大吃一惊,指着她道:“你你你,你把人家给杀了?”天啦,人家被迫当影子已经很惨了知不知道。
“没有,本来是想给他一刀的,结果看他那副葳葳蕤蕤的德行就懒得再动手了。我想他失去了皇位比失去生命更加痛苦吧。也是在那时,我碰到了文柏这孩子去给他师父上坟,我们寻思着你还在京城,就又结伴回来了。可惜宫门森严,我们又不好贸然进宫找你,只好先找间庙安身立命,我又重新干回了自己的老本行。”
坑蒙拐骗。
“你干什么?这上面还是可以认出几个字的。”我吃惊地拉住商文柏,他把我辛辛苦苦抄录出来的名单放在蜡烛上烧了。
“你搞什么?”我劈手从他手里抢过纸张,聊胜于无,谁敢肯定这有限的几个信息记载的就不是最大的BOSS的资料。他这次没有纵容我,而是坚决地又把已经焦了一半的纸抢回去,继续烧。
“小心点,这是别人的地盘,烧了房子我把你卖了赔。”静娴认真地叮嘱。
“师太!你也不劝着他。”我焦急地看着一直作壁上观的静娴,简直不知道这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是不是脑子被烟火给熏坏了。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应当由我来承受。”他微笑地看着慢慢化为灰烬的名单,表情竟然是如释重负。
真好,墨汁翻的是时候,我强韧的神经顽固的恰倒好处。如果能够放下沉重的包袱,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
我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表达自己对于他的决定的支持和我内心的喜悦欣慰。
“你能够想的如此头册是最好不过的。当初你年岁甚小就遭逢惨变,你师父一直担心你会戾气不绝,不能放下心中的这块巨石,以后一生都会苦苦挣扎,人生无望。现在你既然已经决议要放弃复仇,这是最好不过的。说句泄气的话,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王斗,这些年惊心动魄的事情看多了,我的心也早淡了。倒是栀子精明,一早就看清了这个道理,可惜我年轻时却是执迷不悟。当初我虽与她齐名,可细比较下来却远远不如。阿弥陀佛,善哉善载。”
“我本来就对这些无所谓,只是有时候在梦魇中看到鲜血淋漓的父母会惊醒。不过随着年岁渐长,这样的梦也越来越少,这几年都不曾再有过。我想爹娘见我遇见了嘉洛,也知道我不可以肆无忌惮地折腾下去了。便在梦境里暗示我要另做打算。”
我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要放弃复仇,竟是为了我,我又该以什么去回报他的良苦用心呢。放弃穿越回家,与他度过一生?无疑,他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对我又是用情颇深。我并不喜欢多奢华热闹的生活,如果和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选择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隐居下来未尝不是一件赏心乐事。
可是,这样就可以了吗?我知道我对他是有感情的,相濡以沫经历生死的感情。可我也清楚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他就好象我的亲人一样,让我温暖安定却无法给我心动的感觉。我真痛恨自己居然能够分的如此清楚,我相信如果我选择和他走下去,我的生活无疑会平静而快乐。只是我始终心有不甘,平静快乐我一个人捧着一本小说,听着MP4里下的轻音乐也可以感受到,为什么兜兜转转非要再找一个人来分享呢。我想要的无疑更多,只是我偶尔也会糊涂,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命令自己现实地直面惨淡的人生,不允许自己有梦想有憧憬,仿佛这一切就像是悬崖上方的绚丽缤纷的云彩,诱惑着我,一踩上去就是万劫不复。从我出生伊始我就被迫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没有谁可以依赖相信,想不一失足成千古恨就只有凭借自己的判断力小心翼翼地去试探没一步将要踏上的征途。是会很累,会心力交瘁,可是孤孤单单的我又有其他什么省心省力的捷径去避免层出不穷的灾难和伤害?
所以请你原谅我的杯弓蛇影,如履薄冰。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无忧无虑,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命。既然我不是上天的宠儿,那么我就要凭借自己力量一步步地走下去,再艰难困苦,在我彻底厌倦这世界之前,我都不可以放弃。
外面忽然响起的喧闹声打断了我的冥思。
“怎么回事?”静娴皱眉扶着墙壁站起来,慢腾腾地门外走。我和商文柏面面相觑,池塘后的禅房是清幽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以免打扰了“神尼”的清修。
“别出去。”商文柏制止住师太,从墙的下面抽出一块砖头,登时一双双黑色的腾云靴近在眼前。是大内侍卫!我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皱着眉头,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小心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