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笑看千秋》(《千年泪》修改版)》 · 金面佛 · 2026-07-25
我慢吞吞地踱向门槛,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一动不动,火气不由又大了几分。不理我拉倒,还真当自己谁谁谁呢,我稀罕!
沉着张脸,我愤愤地跨门槛,这破地方,以后八抬大轿求我来都不来。脚还没落地,身体向后倾去,愤怒的要把一切毁灭的黑眼睛狰狞的全是一条条的血丝。
“水柔清,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啊!如果你可以松开手。
想想自己还得求他办事,这点豆腐是免不了的,我姑且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抱着。拥抱是一种礼节,不是吗?
“还在生气?”我笑着抚摩他纠结成一团的眉毛,小孩子的火气还真是大。
他闷闷地不吭声,紧蹙的眉头书写着心头的怨怒。
我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微笑着盯住他的眼睛,轻轻地,“不生气了,好吗?如果你是因为我而生气的话,我向你道歉。”
“谁生你的气呢?”小男生别扭地转过眼,脸颊上不合时宜的红晕轻易地戳穿了他拙劣的谎言。
我笑了笑,假装不曾看见。
“阿奇,我们是不是朋友?”
如我所料,听到我对他的新称谓,单纯的男孩子惊喜若狂,黯淡的眼眸嗖的雪亮。
“清儿,你刚刚叫我什么?能不能再叫一遍。”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男生特有的力度。我的心微微一动,复杂的情绪在体腔的左上方隐隐翻动。
我微笑着满足了他的要求。
他眉开眼笑,书房里压抑的空气也轻快活泼起来。他眼角眉梢的喜悦感染了我,我也不禁心情愉悦,只是这份轻松中夹杂着隐隐的不安。我清楚这个称呼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也清楚他已经误会了什么;我更清楚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我明明知道自己承受不起,却自私地一再利用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假装若无其事,装天真,扮无辜。原来我一直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个样子。
他单纯明媚的笑容灼伤了我虚伪的眼睛,我匆匆打断他的口若悬河。
“阿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一怔,勉强笑道:“当然可以。”灿若晨星的眼睛里顿时蒙上了层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阴霾。
觉察到了,我居心叵测,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没由来的心里空了一角,不想解释,也无力解释。让他看清我的真面目也好。
我诉说了来意。
“帮我弄瓶伪宫红,一定要机密。”
他的眼睛猛然瞪大,痛苦、愤怒、绝望、悲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畏葸地欲向后退,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肩膀被他握在手里,我这时候才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很大,足以攥的我整个肩膀生疼。
“你干什么?”我慌乱地挣扎,害怕下一秒钟一切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原点。
他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隆起,“呲”的布帛撕裂声,我的右肩整个暴露在空气中,胳膊上的守宫砂娇艳欲滴,红的怵目。
“你混蛋!”我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臭阿奇,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呢。”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小颗象征着贞洁的红点,突然跪到了地上,痛哭流涕,“清儿,我混蛋,你原谅我吧,我以为……”
“以为你个头啊。”我气得口不择言,“哭什么哭,还不赶快给我找件衣服来。楚天奇,你怎么这么笨!”
可怜的小皇子偷偷摸摸地找来了干净衣裳,怯怯地窥探我阴晴不定的脸色。
“今天的事,要是有第三者知道,我以后绝不会理你。”我掷地有声地威胁。我可不想在绯闻漫天中生米煮成熟饭。
“我会负责的。”漂亮的男孩子目光炯炯地凝视我。
我们能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负责吗?
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淡漠地望向窗棂,“你负责找来伪宫红就好。什么也不要问,这是别人的秘密,我无权透露给你知道。”
“我会负责的。”漫天的逆光中,他的脸清晰而模糊,倔强的眼睛眨都不眨。
我无语以对,只好转身离开。
这一局,我赌的可有点大,几乎把自己都搭上去了。
对于佳颜,我已仁至义尽,从今往后,各过各的桥,各走各的路。
是不是命中注定,对我好的人最后总会背叛我。
我只愿意记住他(她)们曾经的好。这样子,我才不至于太难过。
佳颜的故事,是毫无新意、代代上演的苦情戏。因为经常发生,所以听上去毫无噱头可言。天真明媚的书香少女,偶遇传说中的才子。一见倾心,顾盼生情。本想结为连理,无奈选秀令下,劳燕面临分飞。才子说愿意等待,他和她都笃定,有才女之名却出身寒微的她会被选为女官,于是私定终身。可惜天意弄人,女官成了宫女,三年之约转眼成了三十年的绵绵无尽期。没有谁可以永远等待,自然是她在宫里一日复一日的老了容颜。他在家乡娶妻生子;从此萧郎是路人。
哀莫大于心死,曾经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一夜形容枯槁,精神恍惚。于是被打发到冷宫,陪伴同样神志不清的月妃。相依为命同病相怜的两个女人居然也能够相互宽解,反而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佳颜自此以后,记忆就被生生掏空了一块,当年的才女,时至今日连名字也写不周全。
“辗辗转转,回回倒霉的都是我。”我们并头躺在听风斋的床上,她胳膊上的伪宫红已经干涸,鲜艳如血的颜色冷冷地裨睨着这荒唐的世间。
我沉默,这个世界上终究要有人倒霉,有人撞大运。只是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清楚谁是真正的幸运儿,谁又是貌似好命的替罪羊。
“我从来都没怪过他,要怪只能怪我命中注定要在这冷宫里头呆一辈子。——水柔清,你知道吗,我有多讨厌你。”她古怪的微笑,眼里却是无尽的悲凉,仿佛这世间了无希望。
“知道。”我不以为意,“讨厌我的,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人多的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明知道我恨你,居然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盯上我的,“你就不怕我再去告密?”
切,你要想死早就三尺白绫解决战斗了。承认吧,大家都是贪生怕死的女人,装什么玉石俱焚,视死如归。
“你不会。”我淡淡地回应,“而且我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是有恃无恐。我也不是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杰。”
“怪人!”她阖棺定论。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人,行了,早点睡,女人睡眠不足是很容易老的。”我翻了个身,准备陪周公下棋喝茶。
“我恨不得一夜间就白了头。”哀怨的呢喃幽幽飘散在空气中。我听而不闻,累死我了,没理由救完她的小命之后,我还要负责重塑她的心理健康。
何况,今天以后,我们再也不是朋友。
学医真的会有洁癖。自从主完刀后,大师兄必定一日三浴,带我们实习的老师基本上每隔两个小时就用药皂仔仔细细地洗回手。我的洁癖是精神上的,我容不得丝毫的背叛。
即使我清楚,背叛再所难免。
往事
太子来觐见时,我有点忐忑不安。生怕我那半吊子的催眠术没有发挥功效,他记住了我那副可恶的嘴脸。我头低得恨不得把脖子折断,看他神色自如,才微微舒了口气。然而心却放不下,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
他是忘了水柔清,还是假装不知道我李代桃僵。恐怕是说破了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才乐得做这个人情。我撇撇嘴,淡漠地睥睨绝美如雾的青年男子:干坤殿前,龙涎香的烟气弥漫,他站在那里,真真个如芝玉兰树临风。难怪清儿会着他的道,死心塌地,什么都不管不顾。我怎么就没早点想到,香雪海里私定终生,主持梅花节的可不正是太子殿下。高贵的出身,优雅的举止,惊人的美貌,简直就是完美情人的典型代表。要我再年轻几年,也难免会心花花。
这样的男人,多的是无数女子如飞蛾扑火般投怀送抱。也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眸亮如星子的女孩,在梅花的掩映下,羞赧而执着地盯着他,直到他察觉心动。男人一夜,女人一生,那个夜晚如他,只是一场香艳的邂逅,于她,却是命中注定的劫。
“我知道他并不爱我,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她淡淡地对我微笑,“这个孩子本来就是意外的惊喜,是老天爷可怜我,才施舍给我的,有了这个孩子,我就有个念想。”
宝宝长的到底像不像他?我努力回想宝宝的相貌,却惊讶的发现,脑海里,他的面容模糊的近乎空白。
“清儿妹妹为何一直盯着本太子看?难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太子莫名其妙地扫了我一眼,讪笑。
“太子哥哥最近实在是过于操劳了,好象都瘦了很多。”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昊儿,你也要注意身体,处理政务可以慢慢学习,身体可马虎不得。记住,你的身体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皇帝慈祥而严肃地端凝着长子的脸,温和地说,“确实是瘦了许多,赵之信,去,把东藩进贡来的那根千年首阳参拿来。你回去好好调理身子,今后你肩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郑妃,昊儿虽然娶了亲,可太子妃毕竟年轻,不知道冷暖,你这个做母亲的要多照应他才是。”
“臣妾原先以为昊儿成了亲就是大人了,现在看来,孩子终究是孩子,还得我这个做娘的操心。”郑贵妃虽然口上嗔怨,眼里可满满的全是掩不住的欣喜。皇帝亲自过问起居,那是怎样的殊荣。
总管太监捧着个描龙绣凤的檀木盒子恭敬地呈上。
“昊儿,首阳参你拿回去,朕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的。”皇帝凝视太子的眼神与天下一般的慈父没有任何两样。
“父皇!”太子“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
“傻孩子,还不快起来。”皇帝宽厚地笑了,“朕平素对你一向严厉,不是因为朕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你身为皇长子,太子,中土皇朝的储君,凡事必须严格要求自己。否则朕百年以后,你如何继承朕的大业,这中土皇朝的千秋伟业谁来担负?咱们既是君臣,更是父子,可惜这么多年来,朕一直忙于国家大事,根本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昊儿,你要记住,咱们帝王家,情分的深浅,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要用脑子去琢磨,用心去体会。驭臣之道也是如此,你得自己慢慢去琢磨。”
太子哽咽着,想要说些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依旧没能说出口。
“昊儿,还不谢你父皇的恩。”郑妃催促情绪有些失控的儿子。
太子渐渐平静下来,领赏谢恩,遵旨退下了。
“皇上,昊儿这些天殚精竭虑地处理政务,他年岁浅,不知可有什么纰漏。”也许是儿子离龙椅越来越近的缘故,郑贵妃隐隐的也有了些国母的气势。
皇帝淡漠地看了一眼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女人,嘴角的笑容看不出是讽刺还是安慰,“祖宗体制,后妃不许干政。”
“臣妾不敢。”郑氏慌忙跪下,身子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朕累了,你也退下吧。”
唯唯诺诺的女人惊惶不定地退下了。偌大的干坤殿,只有安息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劈啪”声。
已经太迟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再光芒万丈,也终将会慢慢冷却,瑟缩,被黑暗渐渐吞噬。
知道中了慢性毒药又怎样,知道龙涎香里有古怪又怎样。灯枯油尽的皇上也捱不过多少时日了。辛苦演这出温情戏,是笼络还是威慑。帝王的驭人之数,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够看懂的。
我所能够看懂的不过是皇帝病的古怪,太子嚣张的古怪,贵妃恭谨的古怪。太多的古怪集中到一起就可以名曰“阴谋”,可惜我察觉到了真相,却无力扭转。龙涎香料中掺杂了忘忧散,本来无甚毒性的两种东西混合到了一起,却是极其顽固的慢性毒药。除非是一早发现,及时屏弃,否则无药可解。
我隐约有所怀疑时,皇帝已经毒侵五脏六腑,等到我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皇帝命我秘密延请太医院的首席来诊断时,那位已经金盆洗手二十载的白胡老仙翁一搭手,就直摇头,毒气已经攻及心脉。开出的方子不过是用来延长数月的寿命,让皇帝能够抢出尽量多的时间稳定政局。
老太医回去没两天就传出了寿终正寝的消息。太医院联名启奏,恳请皇帝加以追封,他们大多是老太医的弟子和再传弟子。皇帝欣然应允,追封他为国公,并赐“杏林魁首”和“扁鹊再世”匾额两块,其家人由朝廷供养。
皇帝终究还是做出了不予追究的选择。我倒成了杀人的帮凶,早知如此,我又何苦多出一事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皇帝日益衰败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及再去重新培养一个接班人。太子倒,必定会引发权力的重新洗盘,目前还算稳定的政治格局必将被打破。北方西秦已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和各部落的统一,正在虎视眈眈地窥视南国;南边新收服的诸岛尚未稳定,不时有人想复辟。朝廷里三权分立,相互制肘。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皇帝只能文风不动。
掌握大权太久,难免沦为权力的奴隶。
我看着衰老的皇帝,忽然觉得很难过。英雄迟暮悲,老骥即使志在千里,无奈只能伏枥。
“皇上,我唱支歌给你听吧。”我努力说的欢快,他对着案上的玉玺已经仲怔了半天。
“好。”他木木的开口,“你唱吧。”
我倒怔住了,唱什么,《白月光》还是《明月几时有》?他是南国的皇帝,不是商文柏也不是水柔清。
“怎么不吭声了。”皇帝抬头看我,微微一笑。
“我不正在想唱什么吗?父皇你听着,早晨夏天露啊~水多啊,嘿嘿一嘿哟,点点露水润麦苗啊。杨柳叶子青啊喽,器打七寸崩啊喽,杨柳叶子松啊喽,松又松喽,崩又崩喽,哥哥那个~杨柳叶子青啊喽。——”
“栀子~栀子——”皇帝忽然泪流满面。
“父皇,你怎么呢?”我惊慌失措,我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去,”他用手指着西暖阁,“把靠墙的那个厨柜的那幅放在最上面的画拿来。”
“噢。”我立刻跑过去,急急忙忙取了画递到他面前。
他颤抖着手把画平展开来。我站在旁边一看,隐约明白了云妃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
盘起的云鬓,羞涩的裙角,拈花的柔胰,盈盈的眼眸;淡雅出尘的女子。真像,第一眼,连我自己都误以为是我的画像。不是说眉眼完全一致,而是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我跟她的外貌只能说是有五分相似而已,但如果做同样的装扮,大概就足以以假乱真了。
卷的右边题了两行蝇头小楷,“细雨清风岸,花落栀子香”。落拓为“成康”,可不正是皇上的笔迹。里头一个“清”字恐怕就让云妃笃定了画中人就是我。天地良心,这醋吃的叫没由来,我是生生替人受过,连个喊冤的地方也没有。
我苦笑着盯着画中的女子叹气,虽然时光蹉跎了二十载,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水夫人年轻时的画像。如此睥睨凡尘,风轻云淡的女子果然不是只能算中上资质的水太傅所能抓住的。
“你终于还是看出来了,孩子。”
宫女悄无声息的捧上茶来,我与中土的皇帝对坐品茗。
你的母亲,没错,我是认识的。而且不仅仅是认识。”皇帝微笑着沉浸在往昔的美好回忆中,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
“你的母亲是个很特别的女子,你的性子起码有七分像她。”皇帝抿了口老君眉,这同样是水夫人的最爱。
我沉默不语,此刻无论是赞同还是反驳都是无趣。
“我认识她时,她的年纪恐怕比你现在还小,十来岁的小小的女孩子,群英会上,技压群雄,斗诗赋,比书画,样样都强盛别家。我那时还是太子,遵先皇的旨意主持那一年一度的群英会。临到要宣布名次时,她却自己跑过来央求我千万不要让她夺了魁。你是不知道,你外公,我的师傅,前朝的太傅大人家教有多严,让他知道了独生女儿居然抛头露面和一帮浑小子一起参加群英会,还不得关她的禁闭。我有心逗她,不肯应允。结果赛后的谢师宴上,夺魁的才子会被当朝太傅收罗门下陪太子读书,她一声不吭地溜了。我无法,只好临时把第二名拔擢上来。他就是你的父亲,算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大媒呢。”皇帝在笑,可是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笼罩着薄薄的凄清。
“我做太子也有些年头,也没像他那样不经熬。“皇帝讪讪地说了一回,又转过话头,“隔了两年,先皇命我微服出访。栀子花开的季节哟,那清淡怡神的香气就这么萦绕在我鼻端。我循着香气找去,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花丛中玩闹。见到我,也不躲闪,其中一个居然大大方方地向我行礼,唤我做‘太子’,我倒唬了一惊。微服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当时左右侍卫就害怕起来,拔出刀剑要拿人。
另一个女孩子慌了,直向屋里叫‘爹’,走出来两个老人中居然有我的师傅。我才知道先前唤我的那个是太傅的千金,另一个是你母亲的闺中密友。”
“是静娴师太吗?”我突然插嘴。
“对。”皇帝的表情有丝狼狈,像是解释一般,急急地家了一句,“当初她也是与你母亲齐名的中土才女。”
这些我都知道,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后来呢?”
“想不到,她竟然会这般……居然绞了头发当姑子。——她也是聪明人,都是聪明人,惟独——,算了,朕说到哪呢?太傅叫她们进去回避,栀子走过我,气呼呼地说:‘我还记得你,你却忘了我。’把我闹了个脸通红。其实不是我记不清她的相貌。只是没想到短短数年,她已经长大。”
殿外传来喧闹声,打断了皇帝对往昔的追忆。天子眉头紧蹙,低声怒斥:“谁在外面喧闹?”
“启禀圣上,是云妃娘娘和郑妃娘娘。”太监为难地眨巴着眼睛,两宫不和是路人皆知的秘密,只是郑妃一向隐忍,不把事情闹大,今儿个却不知怎的,她也按捺不住了。
“叫她们给朕滚!滚的越远越好。”皇帝龙颜大怒,手里把玩的玉如意砸了个粉碎。青筋昂起,太阳穴一鼓一鼓,口里喘着粗气,“她们这是要活活气死朕。”
“皇上,您可不待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慌忙宽慰他,“您是真龙天子,千秋万岁。”
“万岁?要真是万岁,不就成了讨人嫌的老不死了吗?”皇帝气喘吁吁,“老而不死是为贼。”我使了个眼色,赵总管会意跑了下去,殿外安静下来。
我抚着皇帝的后背,帮他顺气,“皇上这话可不对,彭祖活了八百岁,也没人不待见他。您啊,犯不着为她们气坏了身子。”
“这话可听着不对劲,有这样说你的母妃的吗?”皇帝的火气渐渐平复,说着笑话眼里却没有半点喜气。真真个寒心,后宫三千,最得宠的两个却不愿叫他安生。
“您是我的干爹,却没告诉过我有这帮子干娘。”我不以为意,“父皇,您说是吗?”
“你这孩子。”皇帝慈爱地摇了摇头。
一个天真明媚的女孩子比一个风清云淡的女子更加符合他心目中关于女儿的定义吧。
如烟
往事,却不能随风飘散,而是凝结在这空气中,让所有人无处可逃。二十多年前的成康皇帝和花家大小姐也曾当时年少春衫薄。他和她的故事,当事人一个已经驾鹤西去,另一个也病入膏肓。巨大的龙床,金制的雕饰闪耀着冰冷的寒光。皇帝躺在卧榻上,眼睛已经不复当初的清明。生老病死是没有人可以超越的,即便尼采宣称自己是太阳,也不过疯癫而死的下场。
墙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盘里摆着几个金黄的文冠果,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我从御花园里移植来的薄荷,清凉的香气混杂其中,叫人神清气爽。熏香是一早撤下去的,我素来不爱这个味。墙壁上,尚方宝剑精华尽敛,我抬头瞅了几眼,传说中可以先斩后奏的法宝居然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觉得人生如梦是不可能的。皇帝的枕边金黄的包裹里收着的应该就是权力的象征——传国玉玺。这是多少人觊觎的宝贝啊,说白了也不过一块上好的蓝田玉石而已,所有的附加价值都是人赋予给它的。而就好象人创造了神,却要对神顶礼膜拜一样,雕琢出这块玉玺的南国千万子民也古怪地变成了它的奴隶。
皇帝从睡梦中咳醒。我连忙从小炉上的热水中取下茶杯,小心翼翼地捧过去。怕炭的烟气熏着他的嗓子眼,小炉烧的都是上好的白玉蜡烛。皇帝润了回嗓子,挣扎着要起来,太监总管连忙过来扶,被他挥手示意退下。
巨大的干坤殿正房转眼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在沉默中静静流淌,栀子花的淡淡香气氤氲着午后的空气,洁白娇弱的花朵幽幽吐芬,柔弱而倔强。
“皇上。”我迟疑地开口,他已经盯着那盆栀子花不知看了多久。我不禁责怪太监总管多事,什么花不好弄,非倒腾出这么一盆来惹是生非。
“不许你叫我皇上!!!”皇帝突然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给我过来,你说,我哪点对你不好,你非得生生地把我推开。说走就走,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本能地想落跑,却一步步地被他逼进了死角,抵着铜炉,我惊慌失措,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皇上,我是清儿,清儿啊。”
“花栀子,你不就是仗着朕爱你惜你怜你,全心全意地对你吗?你尽管利用朕的不忍心好了,一次又一次的骗朕,朕在你面前还不是一个三岁的孩童。你高兴来就来,高兴走就走,一点音信也不肯给。你就装傻躲着朕好了,你这个自私的女人,我看你今天还怎么躲。你给我住口,朕再也不要听你的鬼话,什么婚约,君臣,朕通通都不要管,就算你跟他有婚约在身又怎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是说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吗?那你也是朕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打横抱起,重重地扔到龙床上。我的娘哎,我的尾椎骨。
“朕今后再也不会放开你。朕说过,你倘若走了,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绝不放手。你还是回来了,你始终都是爱我的对不对。”皇帝苍老疯狂的脸近在咫尺,血红的眼里尽是攫取的光芒。
当年观音大士化身妓女劝说恩客时究竟说了什么,才使得对方不战而降。
我要有那份口才就好了。我心里流泪,艰难地躲避着兽化的皇帝。天啦,我的命咋就这苦,从小缺乏父爱不代表我有恋父情结!
“你放开我。”我急了,拼命地反抗。男女气力上的差距有那么大吗?为什么身体状况良好正值青年的我根本就搏不过年老体衰还病入膏肓的他。眼看外衫已被撕破,我摸索到枕边的玉玺,挣扎着要不要砸下去。最后心一横,我哭喊:“爹,你放开我,娘,救命!”
要还不行,我就只好砸下去了。希望趁他没被人发现之前,我能成功地拎着尚方宝剑溜出皇宫。
皇帝突然停住了,喃喃自语:“朕都做了什么?朕都做了什么。清儿,清儿,父皇对不起你。”言罢老泪纵横,一下子仿佛又沧桑了十年。
我赶紧翻下床来,顾不得整理仪容,就急忙避开。跑出门时,撞上了候在外头听吩咐的赵之信,尴尬的不行。这次恐怕是跳进尼罗河也洗不清了。反正传言里,我跟清白也没搭过话,也不怕再多这一笔。
回到房里对着镜子一瞧,我自己先唬了一跳,头发乱糟糟的,连鸡窝还不如,衣衫凌乱,手腕上的淤青清晰可见。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好,没有伤及桡尺神经。
这皇宫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惊慌不定地咬着下唇,心里头乱的越发没有主意。要不要等皇帝神志清醒一点,请求他放我出宫。这里我实在是不耐烦呆下去了。他们的恩恩怨怨又与我有甚干系,我本来就只是一个过客。
以后绝对不跟任何男人独处一室,我暗暗告戒自己。
我不是一个玩的起的人。
一连数日都平安无事,我告病休息,皇帝移驾御书房。想必他比我还尴尬。赏赐的宝物我欣然笑纳,越是若无其事,越能消磨他心中的杀机,这般狼狈不堪的事情入了我的眼,皇帝的天威何在。既然已经创造了神,那么神就要把自己打扮的更加符合神在人们心目中的定义。如此不堪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龙天子做出来的呢?要错也错在我,不守本分,蓄意惑主,追究下来,荡妇淫娃水柔清按律应该沉井。
我谢天谢地所有的知情者都装傻充愣,大家心照不宣。
可惜皇帝没让我等到清醒的时候。现在他的起居都在御书房,我也没胆子摸上门去,免得送羊入虎口。可是老虎还惦记着羊,赵之信悄无声息地把我带了过去,皇帝躺在床上,虽然气色尚好,而我清楚,他已经时日无多,不免有些辛酸。也许是自知大限已到,他的脸上倒分外平和,见着我,他微笑:“孩子,你来了。”
我匆匆行礼,轻声询问:“父皇?”
皇帝冲我点点头,挥手让一干子太监宫女全都退下了。
我微微有点紧张,下意识地离的远了些。皇帝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开口絮絮叨叨。恐怕除了我,没有谁真正有兴趣听这段陈年往事。
“朕本不欲告诉你这些旧事,只是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了,连个能够说上话的人也没有。”
“皇上,你不应该苛求太多,你已经得了这天下,势必会失去很多。”我款款说道,哪有人可以称心如意,上帝创造人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而不是为了让人类幸福美满的。
“你说的没错,朕就是欲求不满,总想着所有的都尽在朕的掌控中。可是朕的手就是再大,也抓不住所有的东西啊。”皇帝痴痴地看着云萝纱的帐顶,茫然若失。
我沉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一辈子最懊恼的就是不得不放你母亲离开。孩子,我不曾负你母亲,可也没办法给她想要的生活,所以她坚持要走。但凡她想要的,我就是置祖宗家法我自己的意愿于不顾,也会满足她的。她要走,我也留不住,留住了,她痛苦;走了,我痛苦。我宁愿她走。她与你父亲有婚约,所以她要去完婚。我说‘好’,亲自主持婚礼。她不答应,我就下圣旨。这辈子,我没做过任何惹她不高兴的事,当初为了商家的事,我拼着跟先皇闹翻也要坚持到底,我何尝不清楚先皇的良苦用心,杀重臣为我这个不肖儿立威!可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从小的交情,商家出事,她会难过。可惜到最后还是落了个满门抄斩。栀子,不是朕要故意为难他家,实在是没办法;你明明懂的,又为什么看朕的眼神变的那么冷漠。——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跟别人拜堂成亲,我真想揭下她的盖头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朕撕心裂肺地喝着她的喜酒,违心地祝福他们白头偕老,可是朕一点也不想。朕自私地希望她不要幸福,因为朕已经没有办法幸福了,我要她陪着我煎熬!”皇帝的表情蓦然狞厉起来,忽而又缓缓疲软下去,“可是朕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她的脸,她幽幽地看着朕的样子,朕就无能为力了。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幸福,来映衬朕的不幸,还得千方百计地保全她的幸福。好在你父亲不是一个糊涂人,侍妾死了以后也知道收敛了,不敢再乱来。”
我听的胆战心惊,这些偶然发生的事情当中有多少是精心的策划。手脚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你的母亲去了,朕对这个世间也没什么挂念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朕不应当把你也牵扯进来,可惜已经晚了。朕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迫不及待,连最后亲情的戏都不耐烦做给朕看了。等了太久了吧,都不耐烦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朕这辈子负了太多的人,但只要不负栀子,就算负再多的人,朕也心甘情愿。只是苦了奇儿,他也是朕的亲骨肉,朕却连他母亲都保不住,让她在冷宫里头遭那么些罪。如果不是朕太过自私,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愿望,她也不至于卷到这是非堆里。朕把她卷进来了,却又没有好好照顾她,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应在这阴冷的宫里头。”
“我是不是跟月妃娘娘长的很像?”云妃素不喜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不像。”皇帝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我的推测,“月妃确实有几分像你娘,你也很像你娘,不过她是形似,你是神似。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像。”
我倒狐疑了,这云妃讨厌我的可全无由来。
“朕太自私了,拿她当栀子的影子,却没有全心全意的对她。明明知道她是被人诬陷的,却没办法还她清白。当年皇贵妃的死本身就是一个意外,她硬拉着月儿游湖,自己存心使坏,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失足跌了下去。可怜月儿吓的差点动了胎气,还得背黑锅。太后不满意,月儿就得下冷宫,朕实在是没办法啊,外戚势力如此庞大,母后又那般苦苦相逼。朕这个皇帝当的,唉——”
“如果是我娘,你会任由她呆在冷宫里头吗?”我平静地看他的眼睛。
“当然不会。”他迟疑了片刻,断然否定。
我忽而笑了,目光灼灼,道:“所以说,皇帝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没错。”他痛快地承认了自己不光彩的选择,“这天底下,唯一能让朕不管不顾一切的,只有栀子。也只有栀子才足以匹配朕身边的位置。朕这一生都不曾立后,朕身边的位子是留给栀子的。她不要坐,别人也休想觊觎。”
“皇上,你这样做会让很多女人心寒的。”我苦笑,是不是女主角的独一无二必须要用女配的黯然神伤来反衬。
“她们爱的是皇上,而不是我。”皇帝淡漠地开口。
“有区别吗?”我垂了一下眼角,微微一笑,“你就是皇上,皇上就是你,这恐怕从你一出生就已经注定,根本就无法清晰地分开。这两个身份早已骨肉相连,皇上你非要把他们分的这么清楚,您的妃子们会无所适从的。”
“没关系,朕只要她们像爱皇上一样爱就行了。”皇上微笑,“朕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完全投入的爱情他也承受不起吧。
生存还是死亡
我若有所思地走出书房后面的卧室。门口,黑压压地跪着十几个人,皇子丞相六部尚书全到齐了。都等着老皇帝升天,准备迎新皇登基呢。我目光缓缓地在他们脸上流淌,此刻他们流露出来的悲戚又有几分是真切的呢。
我无力地吁了口气,朗声宣读皇帝口谕:“圣上有旨,宣诸位皇子,尚书,丞相将军觐见。”
转身回屋,我凑到皇帝耳边,低声道:“皇上,他们都来了。”
刚才那么多的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绝大部分力气,他微微眨了眨眼睛,半晌才慢慢睁开,费力地开口:“你们都来了,可以宣读朕的遗诏了。”
赵之信连忙从御榻旁边的梨木柜子里取出早已拟好,盖上传国玉玺的诏书,高声朗读:“皇太子天昊谦良恭忍,宅心仁厚,知进退,识大体,深得朕心。朕百年之后,可堪当大任。着传位于太子天昊。二皇子沉稳睿智,擢为京师提督。三皇子自小熟习兵法,北方兵乱,着传兵符于三皇子。朕百年后,立即上任。钦此。大同二十五年六月。”
跪着的各人表情各异,最多的是极力隐忍的惊诧。三皇子泣不成声,悲伤的最为真切。
我看见皇帝脸上流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喉头蠕动着,艰难地开口:“把另一份诏书也拿出来吧。”
赵之信明显迟疑了一下,依然领旨读了第二份诏书。
“贵妃郑氏温柔敦厚,闲雅端庄,深得朕的宠爱。夫妻多年,一直照应朕的起居,朕十分满意,朕百年之后,赐郑妃殉葬。……”
御榻下面顿时乱成一片,殉葬古已有之,只是谁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要让新帝的生母殉葬。
我咬了一下内唇,下意识地闭紧嘴巴。
“父皇。”太子惶恐不安,连连磕头。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昊儿,朕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裔儿,奇儿,你们一定要辅佐哥哥。切忌兄弟相争。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尘埃落定,除了三位皇子有所迟疑,众大臣面面相觑后,都叩退了。
“清儿,你留下。”
我在所有人探究疑惑的眼光中,沉静地转身,轻轻地恭身回应:“是。”
浓烈的碧色在耀眼的阳光下,越发幽深,所谓墨绿是有道理的。
大门缓缓在我的背后阖上,吱吱的门板声拉长了一个时代。
我坐在清风苑的台阶上,去留无意,看天上云卷云舒。白天的阳光在青石台阶上留下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清风中夹杂着淡淡的夏天的味道。夕阳将天地染成了暧昧的橘黄,那么温暖,又那么孤寂。我坐在青石砌成的台阶上,双手抱腿,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拨弄着绣花鞋上的梅花图案。
已经五天了。先皇驾崩,新皇即位,下的第一道圣旨恐怕就是将清风苑赏赐给清栀公主,然后某个先皇跟前的红人就被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关起来了。
坦白说,我对我的软禁生涯还是很满意的。衣食虽不如前,但咱是苦孩子出身,一日三餐无虞便可。何况人家还是四菜一汤的干部标准供应着,咱有什么好腹诽的。公主比不得女王,后者纵横捭阖,睥睨天下;前者则是人家待见时把你捧成金枝玉叶,人家不待见你的时候,随便一个下等的婆子都比你活在这个世上更加理所当然。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低调就低调,决不逞强当英雄强出头。我貌似比较适合当被救的可怜虫。
太子殿下,哦,不,是皇帝陛下难道还有什么顾忌吗?我吃的虽然不多,不过养头猪还能宰了吃肉,养我这个蛀虫干什么。看来放出的风声还是有一定效果的,起码让素来优柔寡断的新皇陛下更加裹足不前。他唯一适合当皇帝的性格特征就是够寡情,甚至没有为他煞费苦心将他推上皇位以致不惜搭上时间性命的母亲求情。冷酷的人才有机会成为王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宫廷小报头版头条,陪伴在先皇身边到最后一刻的清栀公主手里有先皇陛下的密旨。至于密旨的内容,要知道了也不叫密旨了。
我食指缠绕着长长的秀发,浓密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拣庭院中的落花泡澡,花的香气氤氲了整个黄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高大的乔木,枝枝桠桠上花繁叶盛。花的颜色是粉红的,桃花般的颜色,樱花般的形状。花期却是盛夏。
我是顶喜欢樱花的,喜欢那种落寞的美丽,绚烂与凋零只在一夜之间。“在盛年的时候死去,留下一具美好的尸体”,它不同于其他花的苦苦依托,而是在最美的时候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关于美的符号。我看花时,此花同我齐绚烂,我离去时,此花与我同归寂寞。那个明朝的老头还真的看得起自己,花开花落,它只精彩自己的精彩。
皇帝临终前将我叫到榻前,费力地递给我一张密旨。
“孩子,我知道不应该把你卷进来,最初就不应该因为害怕寂寞而把你强留在身边。可是我实在太孤独了,太孤独了,栀子是对的。跟我这样注定了只能是孤独的人在一起,她也会迅速凋落的。”
“我的母亲,”我挣扎着开口,“她是爱你的。虽然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可是我知道。否则她就不会执意离开你,嫁给我的父亲,因为她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她清楚地知道,只有这样,皇上才可能永远记住她!她用三个人的幸福去换取在您心目中最独一无二的地位,皇上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的做法是否正确,但我清楚她一直都在努力地守护她的信仰。帝王的爱是任何女人都没有办法承受的,您要爱天下,爱您的子民,爱这中土皇朝的千秋伟业,惟独不能单单爱一个女人。我母亲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只能走。”
“她永远都是最聪明的,也是最残忍的,永远都清楚每一件事,永远都会作出最好的选择。”皇帝衰老的眼睛里浑浊的泪光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晶莹闪烁。
“所以她永远是受伤害最深的一个,她清楚每一件事,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我情绪复杂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的,衰老的追忆往昔的男人。
“您是皇帝,所以您注定了会负她。”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蕙质兰心者如水夫人,也只能用这种毅然决然的姿态去守护她的爱情。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这是一种怎样惨烈的选择,当年二八芳华的花栀子是以怎样一种痛苦的心情和怎样一种倔强的态度恳请皇帝成全,让她依照婚约嫁入水家的。爱情真的是自私的,美好善良者如水夫人也不例外,为了守护自己的爱情,她牺牲了自己、水太傅、月妃还有皇帝一生的幸福。那一点小小的奢望,就足以让这样一个清冷睿智的女子飞蛾扑火般义无返顾。
爱情,呵,千百年来永不过时的话题。
我轻轻地,无所谓地微笑。
我亲爱的先皇义父恐怕依然将我当成水夫人的影子爱恨交加吧。给我这么道至高无上的密旨,是病糊涂了还是打算母债女偿。给一个蜷缩在路边的小乞丐十亿美圆的巨款,是想要他领略天堂的滋味,还是要将他更快的推向地狱的最底层。
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其实没有任何分别,结局注定了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当然,小乞丐也可以不死,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被第三者所青睐的话。
现在,我这个命运的弃儿所要做的就是等待那个发现我崇高的利用价值的人出现。
我是该称他为天使还是该断定他是恶魔呢?
哦,我又犯了个简单的错误,天使与恶魔本身就是相同的概念。优雅的垃圾。
“你来了。”我没有回头,而是仰起脸,指着那棵高大的乔木,肯定的语气大于询问,“那是樱花吧。”
结果他告诉我不是,它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木英。
木英,木英,我在心里默默地吟诵。换了个名字又怎样,换了花期又怎样,它依然是我心目中的樱花,零落成泥碾做尘,它还是我的樱花,至死不渝。
我向前伸出脚,轻轻地点地,一哒哒,二哒哒,旋转漫步,后退转身。漫天的粉色的花雨,花瓣盈盈而坠,极轻极细。吻着我的嘴唇,痒痒的,酥麻的。淡淡的笑容若有若无,我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间,尝试着,用味蕾去承接,那清甜的香气。甜,涩涩的甜,清甜的香气迅速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舌尖是对甜味最敏感的部位。
漫天的香气在小小的庭院潆洄,宛如流水,没有起源,也没有归踪。轻捷的,精灵般的花瓣纷纷扬扬,是这个夏天最美最殇的花雨。
我回眸一笑,缓缓地伸出手。
“我们走吧。”
我不知道,楚天裔跟新皇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我也不知道新皇为什么又突然放过我了。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一定会出现,否则岂不是有负于先皇的良苦用心。跟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皇帝的人斗,实在是自寻死路。可怜的郑妃娘娘,到死恐怕才了解这个道理吧。即便被追封为玉德皇后又怎样,身前悲哀死后荣,楠木棺材葬香魂。这是对人生的最大讽刺。
我,只愿意活在当下。哪怕是依附别人而活。
生存是希望的唯一前提。
无论怎样艰难或是困苦,只要给了我机会,我就一定会竭尽所能活的更好。
打回原形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称我为公主。王爷府里,人人都客气地唤我一声“水姑娘”。我的身份,介于奴才和主子之间。负责照顾楚天裔的起居,对,没错,我是他的贴身侍女。兜转了一圈,我又回到了起点。
人生如梦亦如戏。宿命不过是辗转的轮回。
当侍女我算是轻车熟路,楚天裔的府宅设在宫外,王府的规矩虽然森严,比起皇宫却也简单了许多。我做的不过是端茶递水,传笔磨墨的工作。倒是只要他在府里头,我就得在跟前伺候着,我摸不清他的心思,干脆装傻。反正他也没有苛责虐待我,我何必紧张的像只刺猬一样。况且我的刺是倒长的,伤己伤不到人。
楚天裔是京师提督,京城中大小事物都由他掌管,每天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成功的男人不是谁都能当的,心智体力,哪样都不可或缺。所以说这个世界上,让人称赞的女人不少,看的上眼的男人却不多。硕果仅存的几个也是远在千里之外。商文柏不必说,依旧了无音讯;三皇子阿奇自先皇驾崩后,就奉旨去了边关,皇帝的良苦用心可谓是凄凉。
我住在当年曾住过的那间房里,房间的格局没变,然而物是人非,彼时今日,我的身份已经不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纱衾帮我放下简单的行李,微笑着和气地看我。
“为什么?”我试探着问。可惜她但笑不语。
“我带你识识咱们王府,可大呢,回头仔细你把自己给弄丢了。——哦!”她拍了拍自己的头,醍醐灌顶般,“瞧我的记性,你是皇宫里头来的吧,皇宫那么大,你都没走丢,怎么会在这儿找不着方向。”
“好姐姐,你带我转转吧。”我央求道,“我在宫里头因为害怕迷路可是一步都不敢多走。”
“好了。我带你去就是了。”纱衾一脸又好气又好笑,“你啊。”
我甜蜜乖巧地微笑,心里却空白的,没有任何情绪。
盛夏的影园是浓绿的世界。翠色欲滴的草木,营造出生机勃勃的气息。呵,是夏天呢,美丽热烈的夏天。
藤萝荔薜,香叶倒垂,树木发出的清香和泥土蒸发出的水汽混杂在一起,氤氲着整个夏日的午后。长长的走廊曲折迂回,廊顶舒展平远,斗拱飞翘,紫藤花已经落了,枝蔓上挂着一串串饱满的豆荚,青粉粉的,煞是可爱。有风吹过,沙沙的树叶摇动,晃碎了一地灿灿的金子。青石板上,阳光轻巧地跳动,宛若最调皮的精灵。我伸出手来,试图抓住这灿烂的生机,留在掌心的,却只有黑暗的阴影。
踏过长廊,映入眼帘的是宛如玉带的波光。星星点点的光芒宛如一粒粒的小钻石,耀眼的眩目。池水清澈见底,却不时有金鱼摇曳其间,大概是人工喂养的缘故,姿态从容而优雅。我想起当日偷钓御花园的鱼烤,往事历历在目,转眼已成云烟,半年的光景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我指间滑走。
“奴婢见过灵妃娘娘。”陪伴在旁的纱衾突然跪下行礼。天气炎热,我们正在湖心的凉亭歇脚。
阳光过于耀眼,我一时间有点恍惚,明亮的光芒下,盛装的青年贵妇。我没有看清她脸型的轮廓,跟着跪了下去。天气太热,我的精神不济,实在不想有任何事情发生。
被称为灵妃的美貌夫人没有在我身上投入过多的注意力。从纱衾口中得知我是二皇子跟前新来的侍女时,居然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晕,我长的就这么没有杀伤力吗?
忍不住对着光洁如鉴的水面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脸,不错啊,貌似也迷晕过几个极品男。呵呵,也有可能是他们刚好都眼神不济。
“看什么?你不会连这里头鱼的主意也打吧。”楚天裔放大的脸忽然映进我的视网膜,我唬了一跳,勉强堆起笑脸。
“怎么会呢?除非你刻薄我,不给我饭吃。”究竟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我总共就抓过两回鱼!
“那倒不至于,你,我还养得起。”他指了指我的鼻尖,洁白修长的手宛如精致的玉器。
我忽然有种冲动,想看清他手心的纹印。
然而还是抑制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渴望,我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内唇,把蠢蠢欲动的手背到了后面。
微微侧歪着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指,我诚恳地回应;“也对,我很好养的。”
“父王!”当初差点害得我丢掉小命的公主殿下又蹦又跳地奔过来。后面一大群丫鬟仆妇侍卫紧张地跟着,不时有人惊呼“公主,慢点”,小女孩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地朝我们的方向奔过来。
我连忙后退一步,以免自己成为人家父女深情相拥时夹在在馅饼里的肉沫。
楚天裔在女儿面前丝毫没有平日的威严,笑容满面的抱着她,询问她怎么又跑出来玩了。
“伊若知道父王回来了,就立刻跑来见父王。”小女孩爱娇地抱住她父亲的脖子。
“小滑头,别以为父王不知道,你恐怕是又不肯呆在书房里看书。明天考你《千家诗》。”
“父王——”伊若公主花容失色,牛皮糖一般狃着不放手。
“天气真的很热嘛!伊若要陪着父王,不要看老夫子,父王可比老夫子好看多了。”她狡黠地偷偷观察家严的表情,一脸娇憨。
“你确实要好好念书了,乱用词!”楚天裔苦笑,看来古代男人还不习惯被人夸漂亮。有空要不要给他洗洗脑,美丽的最高境界是雌雄莫辨,男女通杀。
“是啊,公主,先生可是在我面前诉了好一番苦。”刚才在廊子那头的灵妃不知怎的,又折了回来,言笑宴宴,春风满面。
“到你面前诉什么苦?!老夫子再没眼力也不该去打搅灵妃娘娘啊。”伊若天使般的面孔,娇柔悦耳的童音组成的却是刻薄冰冷的言语。
“就是,我也觉得你的先生实在是不济,难怪公主的学问一直没有任何长进。”灵妃不动声色,反唇相讥。
楚天裔不偏不倚,放任妻女当君子。
最后君子当不成了,灵妃气的脸色煞白。小女孩都是精灵附体,她们的刻薄话可以让无懈可击的淑女瞬间崩溃。
楚天裔无动于衷地整理着女儿挂在脖子上的璎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看着灵妃气的浑身颤抖而又不能发作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不禁对放纵女儿的楚天裔有点怨言。以小公主的脾气,她的这位姨娘不知道还能被怄几年。
“她当她是谁?”小公主讥诮地扫了眼踉跄离去的父亲的续弦,长长的裙裾狼狈而难堪;稚嫩的脸上淡漠而不屑。
旁边的仆从噤若寒蝉,人人都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你来干什么?给我削菠萝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落到了我身上,骨碌碌地转两圈,“我不喜欢吃菠萝。”
我微微一怔,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父王喜欢吃啊。”楚天裔重新笑容满面,有意无意地帮我解了围。
“好吧。”小主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叮嘱我,“你可不能再不用盐水浸就让父王吃啊。”
我暗笑,明明是你当日谗虫作怪,等不及才麻的嘴好不好,居然把帐赖到我头上。
楚天裔心知肚明,笑的如吹面的杨柳风,“公主的吩咐,你可听清楚了。”
我连忙点头称是。
有丫鬟端了上好的蜜饯和冰镇鸭梨上来,亭中的石桌上很快瓜果飘香。有年老的家人陪着笑脸,殷切地相劝:“王爷,公主,日头大,尝口瓜果消消暑。”
水灵灵的时鲜似乎吸引了楚天裔的注意力,他拈起一块红润多汁的西瓜,略微尝了口,称赞:“今年下头园子里送上来的西瓜可不赖。回头见着老李,要帐房给他五十两银子,说他管理瓜园有方,本王有赏。”
五十两够庄户人家吃上两年呢,看来我的新主人出手蛮阔气的。
“老婆子先替我当家的谢过王爷了。”旁边的一个嬷嬷慌忙走出队列,叩在地上千恩万谢。
楚天裔手向上抬,示意她起来,笑道:“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事,本王眼睛不瞎,自然会有赏赐。”
“不好吃。”小公主咬了口瓜,就呸的吐了出来,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干的婆子左右都是尴尬。
“伊若!”楚天裔顿时沉了脸。小女孩见父亲动了怒气,也不敢再放肆,嘟嘟囔囔地放下了西瓜,伸手夹了颗蜜饯。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对自己的这个女儿宝贝的紧。
没人招呼我,我也乐得跟一大帮丫鬟婆子站在一起,找再生为仆的感觉。人就是个懦弱东西,好日子过的太久就会把骨头煨软,当了一晌主子就不晓得奴才该怎么吃饭走路了。
“本王倒是有点怀念你的水果刨冰了。”我刚培养出一点意境,楚天裔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找着了表现机会。
“什么冰?”小孩子的好奇心随口水泛滥,看着我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不止会削菠萝。”
这似褒似贬的评语搞的我哭笑不得。只好连连应答,“奴婢不止会做菠萝。”
楚天裔听到我的称谓后,略有些意味的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嘴角的微笑高深莫测。
我哀叹,我也不想再当奴才,是人都想往高处走。可是,这,由得了我吗?
“你还会做些什么?会不会捉蝈蝈,扎笼子装它啊。”小公主眼睛亮晶晶,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连忙赔笑,“奴婢驽拙,公主说的这些,我都不会。”
拜托!怎么着水柔清也是中土第一豪门的大小姐,我要说会,岂不是打自己嘴巴子。
“你们怎么都不会,全都笨死了。”她气呼呼地蹭着石桌,不满地嘟着嘴。
我硬着头皮挨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孩的骂,还得做诚惶诚恐虚心受教的模样,后者比前者更加艰难。
楚天裔但笑不语。
“简直叫人无法忍受!”小公主勃然大怒,她变化无常的脾气可真是叫人吃不消。
“统统是一群笨蛋!没意思透了。——呃。”她突然哽住了,眼睛外翻,因发火而红扑扑的脸蛋憋的得紫红。
刚才的大喊大叫让她嘴里的蜜饯不小心滑进了气管。
楚天裔的淡漠立刻失了颜色,波澜不惊的脸上全是焦急。
“还愣着赶什么,去请御医!快!”拍着女儿的背给她顺气,楚天裔虽然急,还不至于乱了分寸。
小女孩憋的脸色发紫,只是拼命地想抓自己的喉咙,旁边一大堆下人都乱成了一团。
我眼看她神色渐渐不对,太医又迟迟不到,也顾不上避嫌,专业的导向性逼着我主动请缨。
小公主
“王爷,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噎得七荤八素的小丫头,因为窒息缺氧,她的皮肤上已经有轻微的发绀现象。
“如果王爷信得过清儿的话,就请让我一试,倘若救不回公主,清儿去给她作伴。”
非典肆虐的时候,曾经有记者问钟南山院士:“为什么医务人员会置自己的生命安危于不顾,始终坚守在抗击非典的第一线。”
钟南山答道,不是医务人员特别勇敢,也不是医务人员天生就比别人高尚;然而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职业道德,我们从医者的职业操守就是救死扶伤。我相信,如果今天我们面临的是火灾,需要消防人员站出来,他们也同样会义不容辞。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嘴,生怕这两片薄薄的嘴唇会残忍地吐出拒绝。
如果是这样,这个小女孩等不到太医千里迢迢地赶来,就会早早去另一个世界承欢其母亲的膝下。
“好!”他笑容扭曲,狞厉的表情让英俊的脸看上去颇为可怕。
“你若救不回囡囡,就一并去伺候她。还有你们,公主是一日也离不开的。”他指着亭子内外的众多奴婢侍卫。
磕头如捣蒜,人人都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叫“饶命”。
“不想死的都给我散开。”我抱起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伊若公主,厉声喝道:“干净的匕首,蜡烛,止血药,还有布,立刻给我备好。”
我把瓜果撸到地上,空出石桌当手术台,将她平放在上面,幸而石桌够大,她的身子又很娇小,可以平躺下来。
我冷冷地扫了眼目瞪口呆的众人,发话:“东西放下,统统回避。”
楚天裔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挥手退下众人,自己也一并离去。
很好,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他废话。
我筋疲力尽地走出了凉亭,对着焦急地候在在外面的楚天裔安抚的微笑,本来就是个小手术。
“没事了。”
可累死我了。虽然说,众生平等,医生眼中病人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可她若是医院里的普通病人,就算是没有救活,只要尽了全力,我也不会被定为医疗事故,最多心里难受两天。她是公主,外头那个手握重兵、权倾天下的男人的心尖肉!哪怕是少了根汗毛,我也没有命再重新回到现代了。
姗姗来迟的太医检查了公主的状况,连连称奇,看我的眼神活象是见了鬼。我对这个比喻颇为不悦,淡漠地看了眼已经安然无恙的公主,静悄悄地退下了。毫无技术含量的小手术,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
父女情深的戏码,肥皂剧里看多了,没必要重新温习一遍。
却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我青眼有加之类的,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份探究。高深莫测的利用价值比较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人世间生存下去的几率也比较大。我干脆放任他把我往神秘莫测的方向想,只要他不把我臆度为妖怪,上火邢台烤就好。很是吃了番苦头,我没有合适的工具,只好用刀切开她的气管,把差点置她于死地的醉梅取出来。想必吃了大亏的她今后可以明白吃东西时不宜有过大的情绪波动的道理。
“又在想什么?都呆了这么长时间了。瞧你,墨汁都研出来了。”他眉头微蹙,指着案上溅出的墨汁。
我面上一红,连忙用布擦干净。
“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笨呢?”他叹了口气,放下受里的报表。
我想了想,咬了回下唇,“我一直希望自己聪明,可回回末了才发现自己是真正的笨蛋。”虽然是敷衍,却也是事实。
“不,你是顶聪明的一个。”他笑得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意味深长。
“聪明的人福薄,往往没有好下场。”我忽而起了感慨,老天爷不喜欢太精明的人类。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那你还是笨一点吧,笨一点的好。”他像是由衷的模样。
我无所谓的笑笑,“我已经够笨的了。”
他一愣,点头:“的确不怎么聪明。”
外头有人求见,我也不回避。端茶的丫头总是不能缺的。来者与他说了些公务上的事,我听不明白,也没兴趣理会。非礼毋听,非礼毋视,在宫里头熬的那些日子算是让我吃透了“无知是福”的真理。
他喝了回茶,又闲闲说了几句,仿佛是夸奖手下办事得力,来者自然是掩不住的喜上眉梢,然而转瞬即逝,收敛的很好。
“清儿,你还欠我故事呢!”伊若公主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一脸“看你还能躲到哪去”。
我顿时头痛起来,这个小魔女!自从我随随便便说了个小白敷衍她过后,她就化身为菟丝花,整天缠着我说故事。我记忆里残存的人鱼公主睡美人已经被她掏空了,她还不善罢甘休,非得要我说更多的。我看过的小说的确不少,可适合七八岁的女童听的也着实不多,何况我说到神采飞扬爆出的现代词汇引发的疑惑也实在叫我无从解释。
不要以为给公主讲故事是一件简单的差事。
有一个英国女子曾经受聘于某个王室(具体是哪个王室,原谅我,我已经忘记,但也请相信,这不是故事的重点。),负责给天真明媚的们读童话故事。薪酬是很优渥的,足以让高级金领郁闷:这些年,我都得到了些什么。突然有一天,这个女子被解聘回国,她得到了大笔的封口费,被要求对解聘理由保持缄默。所以,这桩古怪的事情越发神秘。
世界上,除了不曾发生的事,没有绝对的秘密。多年以后,小公主长大了,她们其中还有人记得这位过去的家庭教师,写了封信给她:我还记得当年我们曾经问过您的问题“为什么普通的渔妇要比国王的妻子更加幸福?”,我们当时太小了,没有意识到这会给你带来巨大的麻烦,使得你不得不离开我们。唯一可以宽慰你的是,知道今天,我依然记得您的回答“自己不幸福的人也无法给别人带来幸福”。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等到懂了的时候,又似乎已经太迟。
很多人说我古怪,因为我总是令人匪夷所思。比方说上述的故事,我对那句颇有哲理,可以让善于思考的人洋洋洒洒地写出一本论述的话,基本上是无动于衷。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对早就明白的道理还有再假装震撼一把的义务。这个故事告诉我的唯一道理是,管牢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要说,千万不可为小女生一时崇拜的眼神迷昏了脑袋,祸从口出,断了自己的生路。
于是我赔笑:“公主,奴婢晚上再去给你说小红帽的故事好吗?”
我得事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剔除可能不敬的地方。
“不行!水柔清,连这个在内,你已经欠我三个故事了,绝对不可以再拖。”
书房里原先挺自在的客人有点坐不住了,神情古怪地瞥了我一眼,匆匆端起茶杯像是要掩盖自己的惊讶。都怪世人把公主想象的过于端庄娴雅,估计他怎么也料不到,当今最得太皇太后宠爱的伊若公主居然会是这副小霸王行径。
“伊若!”楚天裔面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养不教,父之过。
“有客人在,还这般不成体统,叫人笑话。还有,说过多少次,叫姑姑,每次都直呼其名,一点也不懂礼数。”
“我偏不,清儿,清儿,清儿。”她做着鬼脸,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走过来拉我,“走,咱们上我的馨香阁去,不要理他们。”
楚天裔的脸色难看至极,我眼见他要发作,连忙打圆场:“姑姑可不敢当,公主若真这么叫,才真正折杀奴婢呢。王爷,欠债还钱。容奴婢先去还了公主的债。”
深深道了个万福,我赶紧拉着小公主的手走了出去。
今天除了说小红帽,连白雪公主也一并说了,不过要把国王改成皇帝,王子改成皇子,以便理解。
“唉,我就是那个可怜的公主。”伊若发出一声太息,小小的脸上居然有一种表情名曰“忧郁”。
我笑了起来,不含任何讥讽和不以为然的意味。哪有人是绝对幸福的呢?
“那你也会遇到一个骑着白马来的王……皇子的。”我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午觉的时间到了。
“清儿,你呢?”已经困的张不开眼的小丫头迷迷糊糊地问。
“我?”我哑然失笑,属于我的最好结局不过是灰姑娘的故事。这套滥俗的戏码我已经玩过一次了,没勇气也没兴趣再跳第二次火坑。她没有等到我的答案,就已经沉沉睡去,我掖好蚊帐,在熏笼里添了把薄荷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千里清光又依旧
中秋节很是热闹,影园里早几天就开始忙碌起来。灵妃娘娘自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楚天裔的正室当初难产而死,此后一直不曾另立王妃。排行最大的灵妃就隐约成了半个女主人,这也是伊若讨厌她的主要原因。这傻孩子,生怕有人抢了她娘亲在她父王心目中的位置。殊不知,没有任何人可以斗过死人,因为惟独死亡是永恒的。
月台一早就高高搭起,等到中秋月圆的时候,风清月朗,上下如银。楚天裔早早从宫里头回来了,前脚刚进门,后面就有太监捧着圣旨跟进来,赏赐了一堆珍宝。谢过圣上皇恩浩荡,楚天裔亲自将公公送出门去。是老熟人,赵之信,不过他没招呼我,我也视而不见。
回过头来,楚天裔把东西分赏给底下的人,给了我一柄绿如意。如果有了如意,就真的如意,那该有多好。
我有点奇怪,他没有请太皇太后移驾影园赏月,也没有去凤仪宫尽孝道的意思,而是醉心于自己的小家庭的欢乐。看样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经典的幸福模式。
后苑的正门已经打开,明亮的大灯高高挂起。月桂树前月台上,焚着上好的楠香,风烛跳跃着发出柔和的光芒,祭桌上陈献着瓜果及各色糕点。灵妃等一干女眷都在里面候着,个个面色恭敬严肃,呼吸都小心翼翼;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伊若也收敛了言行,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真算得上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
我在底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皇家果然不比民间。原先以为水家中秋节的盛况已经空前绝后,到这儿一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地下铺着厚厚的锦织毡毯,楚天裔在下人端上来的银制脸盆中洗净手,旁边早有贴身的小厮递上干净的毛巾,仔仔细细擦了回手,他点上香,恭敬地拜了三拜。下面的人也跟着拜过。
酒宴席子已经摆好,热热闹闹的七大桌。除了要上菜送酒的厨工外,平日里上不得桌面的仆人也多半有张凳子坐。伊若不肯离开我,硬拉着我坐到旁边,我无法,只好别扭地坐在首席。除了我以外,上面的女眷都是府里头的大小娘娘,我这么不伦不类地呆在上头,实在是难受的紧。隔着伊若,楚天裔稍一转头,就正对着我,目光灼灼,我更加食不知味。珍馐佳肴入了我的口,也不过是盘白蜡。
“这样的良辰美景,又是全家团圆,倘若我们干坐在这儿吃喝,岂不是有负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我心里一抖,好好的吃饭就是,玩什么花样。伊若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安慰地握住她的手,用口型示意:“别怕,有我呢。”
果不其然,灵妃立刻心领神会,积极要求玩行酒令。其他妃子也纷纷附和,也有几个看公主脸色难看的紧,没敢开口。一时间竟无人反对。
“不太好吧。”我轻笑。伊若感激地瞥了我一眼,不过我的下一句话让她温柔的眼神变为了冰冻射线。
“月明星稀,桂香浮动,不如以月亮为题,各人吟出一句诗来,必须是自己写的,里头还得有个月字。王爷,你看怎样?”我笑靥如花,眼波缓缓在他脸上流淌。
“这个主意不错,正好可以考考囡囡的学业。”楚天裔笑着饮了杯酒,看来对我的安排颇为满意。旁边的姬嫔却大多面露难色,只有灵妃几个还镇定自若。
“哎——王爷别急,考学业是年三十的事,今天还是玩乐为主,咱们分成两边打擂台,哪边输了就罚酒。”我抓起伊若的手,老子女儿我是一个都不能得罪。“奴婢呢,自然是要沾沾公主的光喽。”
伊若转嗔为喜,连忙点头称是。
楚天裔愣了一回,笑道:“你可是信心十足啊,本王倒要看看才女的名头是不是虚的。”
于是一干人等按座位分为两组,挨我近的,心不甘情不愿地加盟,还有人讪笑“了不得,今夜大醉而归”,被伊若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才噤声。
“喂,你行吗?父王的学问,可是连内阁大学士都自叹弗如的。”伊若虽然出于道义不得不力挺我,可是内心深处却颇为忐忑。看我方人员的表情就知道,行酒令或许还能勉强应付,至于吟诗作对实在是强人所难了。女子无才便是得的观念还真是根深蒂固。
“放心,我保证不让你碰半杯酒。”我神秘地眨眨眼,才高八斗又怎样,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斗的过我背后的《唐诗三百首》+《千家诗》+《陆放翁集》+《纳兰容若诗选》+《毛泽东诗选》……智慧的结晶啊,我背诗时遭的罪没白遭。
我非才华横溢,不过满腹经纶却可以勉强担当,谁叫咱逻辑思维一般,背功却超强呢,否则当年也不敢学医。
“清风摇细柳,淡月印梅花。”灵妃率先发难,开头就要给我个下马威。
我一愣,笑笑,道:“梨花院落融融月,青草池塘淡淡风。”伊若立刻拍手叫好,我猛的一哆嗦,这托未免太明显了点,我们这边的几个妃子也跟在后头称颂,也有人两头都讨好,夸“绝句,妙句”。
“皎皎明月,灼灼光华。”另一个妃子也不愿放过表现的机会,会作诗的就这几个,开了口,即便不引人刮目相看,也剩过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
“荧荧玉盘,团团雪兔。”伊若迫不及待地接了口,言罢得意地朝我飞了一眼。我眼前一黑的去,我的公主,“月”,月上哪去了。
灵妃耳尖,立刻抓住了伊若的纰漏。连连嚷着要罚酒,伊若不服,欲耍赖。
我叹了口气,“你若不想拆我的台,就喝酒。”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公主悻悻,畏葸地看了眼杯里琥珀色的美酒,她有过醉酒吐得天昏地暗的悲惨经历,有些心理阴影。楚天裔脸色平静,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不过,你若叫声好姨娘,我就替你喝掉。”灵妃谆谆善诱,温和地倒有几分慈母的味道。
“稀罕!”小女孩墨玉般的眼珠子一沉,不屑一顾。
便宜人心谁不会收买,想梳理人脉也要拿出点诚意来。虎父无犬女,楚天裔的女儿岂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搞定的。
“我自己来。”伊若豪气万千地捧起酒杯,我却看见桌子底下,她的腿肚子有点哆嗦。
没法子,主过仆受,不然奴才养来是当摆设的?
“公主,奴婢口渴,可否将手中的这杯酒赏赐给奴婢。”
“好啊好啊,清儿你一向……一向办事仔细,说的故事也特别好听。这可是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你尝尝吧。”伊若忙不迭地将酒杯推到我手里,眨眨眼,轻声道“谢啦!”
我稍稍一怔,立刻微笑着掩饰掉心头的惆怅,一饮而尽,击节而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好!”楚天裔大声叫好,旁边无论是听的懂的还是听不懂的全都随声附和,就连灵妃也跟着称赞。
我莞尔,淡淡应道:“王爷过奖了。”
接下来的比赛除了灵妃还偶尔插一句以外,完全成了我和楚天裔两个人的PK。树大招风哦,不晓得我今天会结下多少梁子。可是自我进宫以后,已经有好久不曾这般痛快。如果活着就意味苟且,我又何必苦苦忍受。
喝了好几杯酒,桌席上,一片祥和欢乐。本来有些紧张的比赛,随着众人的醉酒也变的游戏意味远大于竞技。伊若禁不住诱惑,喝了几杯香甜的果子酒,没一晌,就小脸醉的通红。我试试她面颊的温度,隐隐发烫。灵妃忙命人取来厨房早已备下的醒酒汤,喂她喝下。公主的奶妈也喝高了,自己走路都踉踉跄跄,大家自然是不放心她抱公主回房。我喝了几杯酒,心头有点燥热,想出去走走,便自告奋勇地主动请缨。众人见我与公主平日感情就不错,叮嘱了几句,要我当心别让公主着凉,就同意了。
垂髫女童的身子又小又软,轻的仿佛我抱着的只是一个洋娃娃。我怜惜地看了眼她熟睡的面容,平静而美好。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扑闪着,宛如两排整齐的小刷子,轻轻地熨帖平我心头的浮躁。睡梦中,她甜甜的笑靥若隐若现,不知道在这个月华如水的美丽夜晚,她的梦乡里是否出现了爱丽斯畅游的仙境。我微笑着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仔细端详了一回,放下帐子,给香笼里添了把紫蕊香,虽然已经八月,可还得提防蚊虫的叮咬。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桂花的馥郁香气被这闲闲的晚风一吹,也清淡了许多,夹杂着四溢的酒香,醺染了整个空气。柔祗雪凝,圆灵水镜。明月何其皎皎,桂影何其斑驳,空气又是何其安逸。我独自坐在这里,月华如水,清清凉凉地在我身上缓缓流淌,仿佛在洗涤我早已不纯粹的灵魂。
“没用的。”我小小声地嘀咕,从出生伊始就被污染,天地间的任何力量都不足以使我们回归本位。
月光下,我记得。摇曳的身影,他忽然陌生的面庞;分手后,我独自离开的黯然神伤。
“司嘉洛,我感觉不到你在爱我。虽然已经这样努力,可是我却看不到你的在意。好像始终只有我一个人在执拗的维系,我真的累了。”轩疲惫的看着我,微微笑道,“也许是我做得不够,但请你相信我已经尽力。希望下一个你遇见的人可以做得更好。”
如水的月光,洗尽的不过是往昔的美好。
我无所谓的浅笑。
“石头凉,别坐在上头。”楚天裔皱着眉看我,不知什么时候,他来到了我的身后。他,不是他。
“你怎么也走开了,你一走,只怕他们都要散了。”我没打算理会他的话,只是看他双眉间的褶子更深了,便敷衍地跳到了石头上,蹲着。
“像一只猴子。”他嗤笑,走近了,笑着说,“我走了,他们才能玩的更尽兴。我杵在那里,大家都放不开。”
我由衷地点头,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讨人嫌。”
他一愣,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留情面,随即爽朗地笑了。
“讨人嫌也得赖着你,举家团圆没理由叫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外头风大,你跟我来。”他伸手拉我,我笑着挣扎开。
“我自己来。”
一坛子陈年老窖,几盘瓜果。
他挑衅地扬眉,“敢不敢接着比。”
“有何不可。”我不甘示弱,“刚才在众人面前,我要保全你这个王爷的面子,才口下留情。”
“那本王岂不是要感激姑娘的成全。”他好笑地瞥了我一眼,柔柔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的我们对坐的小几明亮如洞庭湖的水面,光华宝鉴,映着他的眼,波光横流。
我浅浅淡淡地微笑,不接他的话茬。
书房里没有点灯,我们似乎都贪恋天光的美好,谁都不愿提及点上蜡烛这个扫兴的建议。
我们吃着酒,闲闲地谈论诗词,仿佛忘记了刚才说要比试的豪言壮语。这酒入口极淡,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叫人上瘾,我不由多喝了几杯。来到中土以后的日子总的来讲,是很清闲的,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了解这个世界的诗词典赋,只要了解即可,无须掌握。
“刚才灵妃一开始吟出那两句诗时,你似乎有点吃惊。怎么,你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就你一个人会作诗吗?”他懒洋洋地微笑,身子倚在在藤椅背上,漆黑的眼珠瞅着我,盈盈的月光下,眸光微闪。
我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吃惊是因为那两句诗不错,可惜腰没选好。”
“清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也是,不若,改成‘清风舞细柳,淡月影梅花’,你看如何?”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站起身,凑近他的脸,好奇地扫来扫去。
传说黄庭坚、苏轼和苏小妹三人在亭中谈论诗词。苏小妹看着天空月吐银辉,淡淡的月光下梅花幽幽芬芳,园中杨柳抽绿,晚风拂动,笑道:“清风细柳,淡月梅花。这两句各加个腰便成诗了。”黄庭坚抢先吟诵:“清风摇细柳,淡月印梅花。”小妹曰“俗”。苏轼建议各加“舞”和“影”,小妹亦摇头。最后争不过两人的追问,她给出答案“清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
“你是苏东坡吗,那我可是苏小妹哦,技高一筹。好好听着‘清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怎么样,比你的强上百倍吧。别郁闷,”我摇摇晃晃地拍着他的肩膀,“苏东坡也是很强悍的。”
这酒后劲有点大,我说话时舌头都大了。
“月宫清冷桂团团,岁岁花开只自攀。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我用手打着拍子,朗朗念出。呵呵,小样,震撼了吧,瞧小脸变的,阴晴不定。
我又往嘴里灌了口酒,反正已经醉了,读大学时我就是出了名的三杯倒,林墨轩为了给我挡酒可没少遭过罪。
美酒随着笑容一道苦涩。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随手抓起玉如意,敲起酒坛子,摇头晃脑的吟唱。高中时学这首词是上公开课,老师还特意找来了MV放给我们看。我记得那个女歌手的名字挺特别的,叫什么来着?
哎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想家呢,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仿佛过了很久,有人在我耳边呢喃。
我的眼泪忽然决堤,所有的情绪在我最软弱的瞬间崩溃。我流着泪喃喃自语:“回不去了,你怎么送我回去?”
有没有人在微不可闻的叹息?
月光缓缓地在小小的几上摇晃。
明朝人事随日出
身体好象被火车碾过又打了麻药一样,沉重的挪不动。我慢慢睁开眼睛,不意外枕边熟悉而陌生的面庞。在这种情况下,又哭又闹追问发生了什么实在是矫情。既然昨天他让我陪他喝酒我没有拒绝,那么今天面对这一切我也应当坦然。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又何必事后装贞洁烈女呢?
是女人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何况对方还是个又帅又多金权势熏天的YY极品。
我无所谓地扯出一朵名曰“微笑”的东西。把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实在是开发所有物各项潜能的良方。而且,我非西子,却也不算是效颦的东施,虽不会望之忘俗,也不至于胃口全无。物尽其才,人尽其责,佩服佩服。
“笑什么?”楚天裔翻身将我重新压回床面,手支在我头边的枕上,黑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
“难不成王爷认为我应当哭,要不我配合一下,哭两声?”我笑语盈盈,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划着他下颌上微微乍出的青茬。
他闷笑,头深深扎进我的颈窝,这个姿势可真叫我别扭。
“本王可真是捡到宝贝了。”
“那是,那是。”我胡乱应答,心里头却盘算着怎么把他从我身上推开,他大爷可不轻。
“什么宝贝?我看是活宝。”这个男人一句甜言蜜语也不肯多说。怎么着,本姑娘也才刚刚被他吃干抹净,让我听两句好的又不会死人。
我眼珠都没转,一并笑纳,“对,是活色生香的宝贝。”
他一听,干脆趴在我身上笑得不起身了。自作孽,不可活;我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压得移位了。
我龇牙咧嘴,寻思要不要一脚踹过去,先给自己赢口喘的气。
“这是什么?”他把玩着我胸前的玉佩,指腹若重若轻地摩挲温润的玉石。
我皱眉,艰难地稍微挪动了一点身体,对他这种不顾我死活的自私举动极度不满。
“玉佩。”我冷冷作答,从他手里抢回玉石,明摆着明知故问。
“倒是一块好玉,让你这么宝贝它。”他也没跟我抢,松手让我把东西拿了回去,懒洋洋地褒奖了一句。
“我身无长物,难得有件好的,自然得宝贝的紧。”别说,现在我所以家当里最值钱的就数这块阿奇小帅哥送我的玉佩了。把我卖了,能否比得上它的价值呢?我蓦的哑然失笑。
他突然支起身体,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知道吗,你真的很特别。”
我承认,他的美色让我血脉喷涨,他的声音可以让人犯罪,他说话的神情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是偶像剧的女主角。
但是,小白文我早看过不下千本;我瞄过的韩剧日剧车载斗量。
这种八点档的台词怎么可能让我心神荡漾。
所以,心跳只是漏了一拍。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叹气:“当一个女人美丽时,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夸她是美女,如果她不漂亮,你就夸她气质脱俗,如果她既难看又俗伧,你依然可以勉为其难地道一句‘温柔’,如果连‘温柔’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你都觉得是亵渎了‘温柔’的定义的话,没关系,你还可以夸她特别。”
言罢,眸光如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的反应。
他哑然失笑,良久,才放过我已经被挤成一团的腹腔脏器,轻轻地在我的耳边喟叹:“漂亮的,有气质的,温柔的,多不胜数,而特别的,却只有你一个。”
第一个把女人比作鲜花的男人是天才,第二个用这个譬喻的是人才,第三第四个则是蠢材。这样的评价我听多了,有反应也变成了适应。
我不为所动,翻身下床,皱眉寻找自己的衣物,一片凌乱。
刚刚把衣服归拢,我随意地抬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单,若有所思的模样。
雪白的床单,是上好的丝缎,皱缩着,毫无瑕渍。
我的心微微一动,些许的疑惑转瞬即逝,旋即了然。
处女膜有薄有厚,薄的人稍微剧烈的运动诸如骑马攀岩之类就有可能不小心将其弄破,所以说,不是所有的处子第一次都会落红。
这在现代,是众所周知的医学常识;可是,我面对的是几千年前的封建王爷,你要我怎么解释?再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入了他的耳,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何况,男人永远希望自己是女人的第一个男人,女人永远幻想自己是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我不可能后无来者,多的是年轻貌美家世清白的少女前仆后继;又何必告诉他他是我第一个男人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我取悦他的身体,没理由还附加免费服务取悦他的心。
反正我说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保持缄默,目不转睛地盯着帐顶边缘上繁复的花纹,这杆翠竹用的是不是乱孱的针法。
“怎么站到地上了呢,鞋也不穿,仔细冻出毛病。”他嘴上责怪着,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伸手,将我重新抱回床上,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我光滑的裸足,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冰凉的脚底,好看的眉头纠结起来,却不见丝毫的戾气,有的只是暖暖的怜惜,“脚都冰成这样了。”
我怕痒的缩回脚,想笑又不敢笑。
“好好睡一觉,不要老是想东想西的。”他帮我拢好被窝,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自己穿戴好,静悄悄地走了。
我百无聊赖地望着精美的帐顶发呆。下身没有我想象中的痛,也许是省却了破膜的过程,又也许是醉宿引起的头疼转移了我的大半注意力。我难挨地呻吟了一声,娘的,以后绝对不要喝后劲太足的酒了,我这种人,估计也就喝喝“灰姑娘”的命。我郁闷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突然灵光一闪,连忙观察自己的胳膊。
天……天……天啦,太……神奇了。守宫砂已经赫然消失不见!这么精确的东西,一直主宰世界的男人们怎么没有让它流传到现代?咳咳,这东西到底是前戏就消退的呢还是主题时才化去的,悔不该昨晚醉的不醒人事。俱往矣,有机会问问有心人吧。我打定主意收藏好那瓶守宫砂,穿回去以后我还指望靠它发达呢。
眼皮子越来越沉,那家伙昨晚究竟折腾了多久;我忿忿地在心里咒骂,累死我了。
昏昏沉沉地睡去,倦极无梦。
眼睛一睁,已经日上三竿。
两个婢女恭敬地站在床边,见我醒来,跪下来行礼。
“奴婢绿珠,鸳鸯见过姑娘。王爷吩咐,今后就由我们照顾姑娘。奴婢手拙,不仔细的地方,还请姑娘费心提点。”
人各有价,我不算贱卖吧,好歹从伺候人的晋升为有人伺候的。
鲁迅先生说的没错,我们是极容易变成奴隶的,变成了奴隶还欢天喜地。
我出卖的东西不过从劳力转变为肉体,获得的酬劳相应的高了些,居然也会心满意足,甚至暗暗还有些庆幸。
是我对生活的要求太低,还是我一早就清楚,不要指望男人太多的东西。
活下去已经是一种幸运。
“你叫绿珠。”我看着身着翠裙的少女,轻轻摇头,“这个名字不好,还是叫绿衣吧。”
绿珠,东晋石崇爱妾,美而艳,善吹笛。骠骑将军孙秀垂涎其美色,强行掳至家中。石崇知悉,着修书一封,绿珠读罢,遂从高楼跳下,香消玉陨。直接凶手和间接凶手自然不会为她守节,[奇][书][网]不过道一声“晦气”,继续寻欢作乐。
“你会吹笛吗?”我认真地望着惊诧莫名的婢女。
“会。”她迟疑了一下,咬住下唇回答。
“还是改成绿衣吧。”我想了想,郑重地告诫她。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沉吟了半晌,掷地有声地回应:“奴婢本来没有名字,绿珠还是王爷亲赐的。”然后欲说还休地住了嘴。
“你且改了吧。”我温和地微笑,不容置喙。
八月的阳光从窗棂间透射进屋里,明亮的晃眼。秋光的剪影里,少女紧抿的下唇微微泛白。不甘心,犹豫,畏惧和愤怒在美丽的单凤眼里缠绕挣扎。
她发现了我探究的目光,我宽慰地笑笑,亲切地仿佛朋友。
少女勉强微笑,“名字不过是姑娘用来唤的,高兴叫什么就叫什么,姑娘要是觉着顺口,阿猫阿狗都无所谓。”
“哟,瞧你说的。挺漂亮的一个丫头,我怎么会唤成阿猫阿狗呢,有这么漂亮的猫狗吗?我觉着绿衣就挺好听的。”我挪了一下位置,不巧被阳光晃了眼睛。我不悦地皱眉,“谁开的窗子?”
“回姑娘的话,早起开窗换气是向来的规矩。”鸳鸯看苗头不对,赶紧推卸责任。
“这可不是我的规矩。”我冷笑,淡漠地斜睨。
拨来伺候我的丫鬟若也能骑在我头上欺负,我岂不是亏的太厉害了点。
“我想洗个澡。”不习惯身上有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风清云淡馨香已远
秋天总是来的特别快些,金黄很快成了世间的主色调。楚天裔自那天以后,就把我晾到到一边做冷处理。时间对我而言是静止的,没有怀孕之忧,不必担心生下私生子要想办法赚他(她)的奶粉钱,我自然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乐得过无所事事的寄居蟹生活。
女人对一夜情难以释怀的主要原因除了爱胡思乱想,拼命把自己往偶像剧女主身上靠以外,就是因为女性要独自承担所有的后果,无论怀孕堕胎还是分娩。
我没什么后果要承担,也没什么“要忠于自己未来的丈夫”的壮志雄心,坦白说,我根本就很怀疑自己以后会不会结婚。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强行绑到一起,吃喝拉撒睡,我的心里就毛毛的,恶寒恶寒。基本上,中秋节那天的意外,对我的生活没有构成什么不良影响,想必身经百战的楚天裔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呵呵,他绝对是玩的起的人,只要不是被人玩。
自在日子没过多久,他把我叫进书房。有一晌没来了,好容易才混上半个主子的身份,大BOSS没想起让我继续做牛做马,我也没必要迫不及待地奴颜婢膝。秋天的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斜斜地投射在他俊美宛如神祗的脸上,他正襟危坐地处理着公事,面孔宛如古希腊雕塑,一样英挺而坚毅。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其他意思。
“你上次说,我应当给囡囡重新找个先生?”他突然抬起头,我慌忙移动开眼睛,呵,就像盯着店堂墙壁上招贴画里的男模特猛瞧,却被店员当场逮到一样尴尬。好在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的花痴模样。
“对。”我眼底的狼狈被迅速掩藏,接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孔老先生虽然是孔氏后人,家学渊博,只是先生年老体衰,恐怕不适合继续担当这个教席。”想到老夫子被伊若这个恶魔整的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我就想笑,这个鬼精灵,大概只有反町隆史演的麻辣鲜师才能收拾的了。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是极道鲜师里的那个黑社会背景的强悍女教师,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异性相吸。
“恐怕没有人能管住我这个宝贝闺女。”楚天裔无奈地摇头,唇角有一丝宠溺的微笑。不赖嘛,知女莫若父。
“她母亲去世的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难免把她惯坏了。太皇太后又特别疼她,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我裔王府有个无法无天的淘气公主。”
“如果王爷可以多多陪伴公主,我想,伊若就不用这么煞费苦心地吸引王爷的注意力了。”我尽量不含任何情绪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这个孩子的方法其实很拙劣的。
“你是说我对她的关心不够?”他探究地一挑眉,脸上的疑惑明白无误地诠释了另外四个字“不以为然”。
“是的。”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也许,这对其他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多了,毕竟很少有男人能够真正把注意力放在孩子,尤其是女儿身上。可是王爷,您必须明白,伊若不是普通的孩子,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虽然您还有其他妻子做她的姨娘,可是这跟母亲毕竟有本质上的不同,来自亲人的关心是世界上其他任何情感都无法代替的。她已经注定失去母亲的关爱了,相应的,她就会希望从她的父王身上得到更多。”
她以为弄出状况就能逼的亲人多出一分关心。
幸好,这世界上还有孩子。
天真明媚单纯可爱的孩子。
从她身上,我总能看到自己过往的影子,端着小竹凳,眼巴巴地在家门口等父母回来,赖在墙头的夕阳,暖暖而凄凉的橙色把小小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单薄的瑟缩。
不免多了半分怜爱。
我们菲薄的爱除了分给自己的影子外,决不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一厘。
因为自己所有的,真的,太少太少。
“还是再找一个先生吧。奶娘是决计管不住她的,同我一样,只会一味地溺爱。”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到底是老于世故的人了,镇定得很,一点不露声色,也不再继续话题,也不问是什么意思,就这样敷衍过了,重新开始了先前的话题。呵呵,道理他懂得比我多,无须听我说教。
“这个人可还真不好找。”我笑,侧头想了想,“恐怕唯一能拿捏住公主的人就是王爷你了。”伊若对父亲有着特殊的敬畏。
“不是吧。”他淡淡地笑,目光沉沉地落到了我身上,“就本王所知,她还很听你的话。怎么样,教她学些人情世故,知识道理。”
我能说不好吗,连自称都从“我”变成了“本王”,隐隐的已是命令。
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家搭好的梯子就要顺杆向上爬。
“人情世故免了,我自己也不懂。”我不带任何情绪地微笑,轻轻地瞥了他一眼,“王爷如果不怕公主变成白字先生,倒可以冒这个风险。”
“这个险值得一冒。”
我笑了笑,当我们没有明确的喜怒时,就请笑一笑吧,假装生活很美好,美好到足以欺骗我们继续忍受下去。
女家庭教师和男主人,怎么想都是暧昧故事。名着里有经典的《简•;;爱》,好莱坞电影里的传世名片《音乐之声》都会给我以鼓励,前途是光明的。
只是他们都是先当老师后暧昧,我的情况怎么恰巧反过来了。
恩,故事是要推陈出新的,否则如何可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云端,给白云镀上了一圈瑰丽的金黄。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返着一层白花花的光。天气古怪的紧,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秋老虎忽然杀了个回马枪,前几天瑟瑟的秋意陡然燥热起来。伊若在房里闷了一下午,决计是不肯再继续看书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窗外,一心想趁我不注意就溜出去。
我清楚自己的能耐,老胳膊老腿,跑起来,绝对拉不住泥鳅一般的小丫头,索性当好人,放她出去看菊花,不过,回来得交一篇诗。
这是小学语文教师的必杀技,把一窝的傻孩子糊弄出去,在校园里晃荡两圈,回头就每人交一篇《可爱的校园》,坦白说,我在里面混了九年,(我们的小学是连幼儿园的)愣是没觉出它哪里可爱,毫不客气地讲,实在是难看的要命。
一篇作文要六百字,足以让我们搅尽脑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多厚道啊,只要她交一首绝句,五言七言悉听尊便,撑死也就二十八个字。这么客气了,小姑娘有必要嘴巴撅得可以挂油瓶吗?
菊花开的正灿烂,细细的花丝逶迤地垂着,就像歌台的年轻的女子拖着的长长的水袖。菊花没有什么香气,这既是遗憾也值得庆幸,起码人们爱的是她的姿态,无论是真心喜欢还是附庸风雅,她还不至于沦为那不可靠的香气的载体。
影园的菊花品种很多,我所能分辨的只有她们颜色上的区别。《连城诀》上提到过一种绿菊花也被我找着了,名字我是不记得的,不过姿态倒还别致。我一向对美丽缺乏敏锐的直觉,可以用的形容次也单薄的可笑,然而我相信我所见的这一切是美丽的,美丽的足以让我怅然。
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我是个顶无趣的人,总是在不合宜的时候把原本好端端的气氛弄拧,然后还会觉得自己很无辜。
着实可恶。
纤巧的身腰,绊色盘云罗衫衬紫黛褶裙,花影?簌,灵妃从花径的那头走来,人淡如菊。
我倒有些愣了,不明不白的身份,叫我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一时间惶恐的竟有点想逃之夭夭。
最后,硬着头皮上去,略一作揖,算是含混过去了。没理由要家庭教师对女主人行主仆之礼吧。
“清儿姑娘住的还习惯吧。”灵妃在小径旁边的石椅旁停下,连忙有丫鬟用佛尘拂净上面本来就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垫上一个锈金丝线的褥子,她却没有坐下去,只是捉着我的手,款款地说话。
“下头的小丫鬟老妈子笨手笨脚的,想必叫姑娘很是尴尬。”
“哪里,我一向马虎,对有些事是不大在意的。”
“清儿,我们走吧,这花开的也忒没意思。”伊若看不耐我们的绵里藏针,伸手要拉我走。
“这孩子,要么叫先生,要么叫姐姐,哪有直呼名字的道理。”灵妃不放过任何扮演慈母的机会,“瞧你,一脑门子的汗,读书呢还是疯玩?过来,姨娘给你擦擦。”
“姐姐?父王可是要我管她叫姨娘的。”小丫头不动声色地就把我往火坑里头推了。有志不在年高,作恶无须及笄。
“是吗?”灵妃笑得有点不自然,乌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嗳,道行不够深,真正的名门贵妇对待老公打野食这种事情是应当视而不见,见了也要兴高采烈,多了一个人帮她伺候相公。
“是公主记错了,王爷是让她称我姑姑的来着,可惜清儿承受不起。”我淡淡地回应。
伊若似笑非笑地在我们两个的脸上瞅了瞅,小小的手攥着我的食指,忽而坚定地说:“我们走。”
我被动地与她一道离去,父女俩一样的脾性,凡事只有他们才能做主。
有侍女过来,焚起一炉百合香,这是我喜爱的气味。在小小的书斋里,一缕青青的细烟垂直地抽着,袅袅的烟线笔直地向上。烟在顶端打了个松散的结柔柔地飘散开去,屋里弥漫着沉甸甸的香气,好像屋里的空气是绝对的静止,两个人的呼吸都没有搅动出一点波动的韵律。
我独自暗暗地望着那条烟线发怔,伊若正坐在桌前挖空心思地拼凑诗句。平平仄仄,还要顾及压韵,用词须雅致,不落俗套,委实叫人作难。
“写诗呢,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感情在里头,要让别人看懂你想表达的意思,至于方法技巧,倒反在其次。真正言之有物的诗,即使平仄不是那么讲究也无伤大雅。如果用词上能够斟酌一下,那就更好了。”我努力回想林黛玉当初是如何教香菱写诗的,好象人家的原话不止这个意思,不过我也没必要把自己伪装成林妹妹那样的才女,装的太满,容易露馅。
“那大白话也行?”她挑衅地望着我,毛笔的尾端抵着下巴。
“怎么不行,你听着‘我是轻轻悄悄地到来,象水面飘过一叶浮萍;我又轻轻悄悄地离开,象林中吹过一阵清风。你爱想起我就想起我,象想起一颗夏夜的星;你爱忘了我就忘了我,象忘了一个春天的梦’。怎么样,不也很美。”这是沈紫曼的一首诗,当年颇得我的欢欣。
“太好玩呢,嗳,你不是要我写菊吗?你也作一首菊诗啊,不要五言七言的,就这样的。”伊若觉得新鲜,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舒婷的那首《女侍》,现代诗因为很少考,所以我背的极其有限。
“菊以晚妆出场
秋的奢华为之不成章法
那只
心慌意乱的拨浪鼓
昏头昏脑只想夺门而出
菊在浊流之上
紫红的安静
误入城市已是悲哀
插足于白色餐桌
虽说纤尘不染,无奈
与泡沫红茶铁板牛排
步步为营
淑女的沧桑就是
晕醉着脸儿
伫立在一具古典花瓶中
东篱是乡愁”
伊若听的目瞪口呆,我看她惊讶的模样,不由哂然,款款地规劝:“这些诗,可别说给别人听,仔细叫你父王听到了,我们两个都得讨骂。”
“父王是不会骂你的,清儿,你知道。”她放下笔,双手横抱在胸前,老气横秋地盯着我,乌黑秀气的眼珠子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你太高估我了。”我诚恳地看着她的眼睛,道,“在你父王眼中,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重要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你,也只有你。”
“我看未必。”她不以为然地嘟囔着,脸上有点悻悻。
“以后你就知道了,各人的好坏是不讳摆在脸上让你一目了然的,多的是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你是说,我父王对你口蜜腹剑?”她好奇地睁大眼睛,趣味大于惊讶。
我哭笑不得,连忙否认:“没有,他根本没有对我口蜜腹剑的必要。”想叫男人骗你,你也得有点资本才行。
“好了,你的诗什么时候才能写好。”我咳嗽一声,拿出为人师表的尊严。
“就这两句,实在写不出来了。”她苦恼地把诗稿往我面前一推,可怜兮兮地继续咬笔头。一千多年前的小孩就有这种坏习惯,我皱眉,下次一准往她笔头上抹辣椒水,看她还咬不咬,毛笔多脏啊。
“西风落叶黄,莲落秋菊香,蝶冷……”
我忍俊不禁,这叫什么诗,不过还得鼓励一下她的积极性,“不错,不错,起码这两句都压韵了。”
“下头你来接吧,一人两句这才公平。”她理所当然地望着我。
我面上一沉,“难不成到时候王爷考你学问,你也叫我帮你写下面的诗。”
“那倒不必,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她老实作答,可惜答非所问。
我叹了口气,“拿来吧。”徒弟不行是老师的罪过。前苏联的那位教育家不是说过,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老师。
“要是你父王考你,姑且先拿这篇去凑数。唉,要写的像你的口吻还真难。”直接剽窃名家作品就简单多了。
“难为你了。”小公主理解地拍拍我的肩膀,我坐着,她站着,居然也可以拍到了。
想了想,我在上面涂涂改改,不能抄袭别人的,她的水平不可能写出多高明的诗。
“西风落木黄,残莲秋菊香。烟霞覆林峦,蝶冷花枝寒。”
“好好背!”我咬牙切齿地叮嘱,不指望我的原创能够千古流芳,起码也要没在这世上白走一遭。
“清儿,你最喜欢谁的诗?”伊若好奇地问我,我正在翻《诗经》,就随手挥了挥手里的孤本。
“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宋玉呢!”
“太奢华了,我不爱。”
“那你喜欢哪篇啊?”
“我最爱那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就为这一句,把整本诗都喜欢上了。”她嗤笑,觉得不可思议。
我笑着点头。
“这就象花一样。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
《小王子》很适合做启蒙教材。
我们会因为一个优点而喜欢上整个人,既而连他(她)的缺点一并爱上。
暧昧
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上有些懒懒的。差绿衣去跟公主说了声,今天上午放她的假,结果来者回禀,公主说昨天读书作诗累着了,要我好好休息,今天的课容日后再补。我想起小的时候常常因为老师有事,课程被迫取消而欢欣鼓舞;学生天生排斥课堂,便笑着同意。心里头却暗暗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要严格管教我的学生。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在房里坐了晌,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居然梦见了商文柏!他说要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说了些什么,好象很忧伤的样子,哦,我实在是记不清楚。然后画面一转,忽然清儿又出现了,殷殷切切地拉着我的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流泪。她是后悔了吗?开始渐渐明白未婚妈妈没有她想象中的潇洒。我们之间,好象隔着阴阳两界,彼此交错,却又听不到对方的言语。我大声讯问着什么,她却置若罔闻;我想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胳膊好比有千钧重。混乱的场景,支离破碎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翻滚咆哮,脑子被生生地车裂,尖锐地巨痛强烈地刺激着我所有的神经。
“啊!”我尖叫着从梦魇中挣扎起来,一抹额头,涔涔的全是冷汗。心跳“咚咚咚”地作响,仿佛心率不齐一样。我大口喘着粗气,对惊惶赶来的两个丫鬟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们没事。我木然地坐了一会儿,看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站在离我半尺的地方,蓦的觉着好笑,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出去吧”。
两个侍女对望了一眼,鸳鸯陪着笑脸,小心翼翼道:“姑娘要是觉得身上不舒服,不妨到园子里头走走,看看新鲜的花啊草啊什么的。”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下去吧。”我闷闷地回绝了她的好意,实在没有跟人虚与委蛇的精力。
新点的茉莉香袅袅娜娜,空气里有那些香气,人的精神也会变的安定。只是我心里头无端地觉得烦躁,读书也不是,写字也无聊,秋风吹在身上只觉得乏味的要命。忽而熏香也惹恼我了,我粗鲁地把香折断,尚未燃烧过的香料被我搁在纸上研成了粉末。没有研钵和捣仵,我又掐又碾,手上指甲缝里全是细小的香末子。气味更加呛人,我气的一挥手,香料就跟迷烟似的,纷纷扬扬地弥散在空气里。椅子被我暴怒之下踢倒了,“哐当”的声音在静谧的午间格外刺耳。
外头丫鬟连忙跑进来,慌慌张张地问:“姑娘,出了什么事?”
我勉强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坐久了,腿有点发软,结果起来时一个踉跄,竟然把凳子给带倒了。”
丫鬟不疑有他,把凳子放好,劝道:“姑娘还是出去晃晃吧,老憋在房里会闷出病来的。”
没等我表示赞同与否,外面有人进来,隔着珠帘叫唤:“清儿姑娘在吗?王爷请你去书房一叙。”
我连忙道:“纱衾姐姐,进来说话,你又不是外人。”
“哟,我可不是内人。”纱衾笑着走进来,一脸戏谑。
我自觉失言,面皮虽厚也是耳朵微红,赶紧吩咐丫鬟上茶。
“这就免了,王爷还在等着呢,咱们赶紧过去吧。”纱衾制止了准备出去泡茶的鸳鸯,“姑娘,咱就走吧。”
“不必了麻烦了,本王已经到了。”楚天裔掀着帘子进来了,脸上有和蔼的笑容,后面没有跟任何随从。
屋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半晌,还是纱衾先反应过来,行礼。我也恢复镇静,忙叫丫鬟奉茶。
都不是没眼色的人,一会子都各有各的借口,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我亲自招呼他,笑着问:“王爷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
他捧着茶,却并不喝,脸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然而话音虽低沉却是清楚的。他笑了笑,我隐约看到了他洁白的牙齿,嗯,不错,可以拍牙膏广告。
楚天裔轻声道:“听说你有些不舒服,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没什么大碍,不过就是在房里闷太久了,人有点不自在而已。”我望着窗外,亦是淡淡地回应。
眼睛漫无目的地乱转,忽而停留在窗前的那面铜镜上,唬的差点跳起来。那个云鬓凌乱,睡眼惺忪,双颊上还残留着睡梦的绯红的女子可不证实我。
居然这么蓬头垢面!
我连忙把头发放下来,预备自己重梳。见他眼里满是揶揄的笑意,不由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还笑,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手上不停歇地忙碌。
“我来吧。”他不待我表示反对,从我手中接过梳子,小心翼翼地帮我梳着头。木梳轻轻刮着头皮,微微地发痒。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任由自己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无关。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的询问把我从漫无边际地冥想中拉了出来。
“在想宇宙,是我们切实生活在里面,还是它生活在我们的脑海当中。”我胡乱应答着,其实我已经忘了我究竟想了些什么,又或者我根本什么都没想。
“整天胡思乱想,难怪瘦成这样。”他蹙着眉,捉住我的手,瘦骨嶙峋。呵!练普拉提减肥也不见这么显着的效果。
“手上是什么?好象是熏香。”他抓着我的手,放到鼻子下嗅了嗅。阳光从我的手心穿过,仿佛它是透明的一样;手指和手掌的边缘呈现出半透明,宛如红玉的光泽般的颜色。映的他的眼,像星子wωw奇Qisuu書com网,熠熠生辉。
他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没一会儿,丫鬟送进来温水和香胰子。小几上,铜盆里的水散着白汽,白雾茫茫,氤氲着旁边歪脖子美人瓠里的野菊花,淡淡的金黄也变的近乎透明。
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径自走过来,把我拉到水盆前。手浸在温水里头可真舒服,难怪那只温水锅里的青蛙可以视即将到来的,被烫死的命运于不见,贪婪地享受着温暖的危险。
他细细在我手上打着香胰子,气味很好闻,是我喜欢的栀子花的气息。在先皇的寝宫呆久了,我也开始喜爱那一色的素白。
洗好手,他用干净的毛巾小心地擦拭,轻声问我:“要不要抹些杏仁油。”
我摇了摇头,笑道:“你这样子会把我给惯坏的。”
“我乐意。”他没有抬头,声音却不容置喙的坚定。
反倒是我有些微微地发怔。
我看见镜子里,我的头发直直长长,像墨色的丝线,头发散着终究不方便,随意挽了个发髻,斜斜的坠在一边。
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头发簌的散开,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优美的弧线,好似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真香。”他闷闷地笑着,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幸好我昨天刚洗了头。
“别闹了,我还要梳头呢。”我有点哭笑不得,挣扎着想把头发盘好。他不依不饶,脸向前凑,我闪避不及,只好闭上眼睛,承受他的亲吻。额头,眉毛,眼睛,面颊,还有嘴唇。
他的吻,湿漉漉的,宛如沁凉的夜露。
秋风夹杂着枫叶的气息,轻轻地抚摩我的脸,温和而悠闲。
“刚才带翻凳子,有没有伤着腿?”
“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我半嗔半怨,这才多会子的事,居然也能传到他的耳朵里去。
“多的去了,比方说,你的腿上有没有碰青了。”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他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挽起褥裤来查看。我顿时尴尬的不行,连腿上的皮肤都隐隐泛红了。
“还好,没伤着。”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裤脚,假装惊讶,“咦——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不舒服。”
我立刻连杀了他灭口的心都有了。
轻轻的叩门声化解了我的难堪。
“王爷,午膳的时间都快过了,是不是……”
“把饭菜端到这边来,我就在这里用午膳。”他回头瞥了我一眼,“你陪我用膳。”
那是自然,你鸠占鹊巢了还想赶鹊夺窝?
午膳并不奢侈,豆腐银耳珍珠汤,熏鱼,一碟子鸡髓笋,和几只刚蒸好的螃蟹。
我没什么胃口,只是就着汤,胡乱扒了两口饭。
“蟹子蒸的不错。”楚天裔剔出腿子肉,蘸一蘸作料,夹到我碗里,殷切地看着我。
我暗自皱眉,勉强吃下去,只觉得腥气的很,连忙灌了口笋汤,才把酸水给压下去。
“侍女说,你上个月没有要布。”他从对面拉住我的手,略一用劲,捏了一下。
“明天请王太医过来看一下吧。”
我张皇地抬起头,想来他的误会了。
“不必了。”我勉强笑道,“我只是适应一个新地方比别人来的慢些罢了。”
“还是看一看的好。”他笑的意味深长。
正常情况下,我应当不胜娇羞地垂下头,欲说还休。事实上,我确实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因为我啼笑皆非,不知道该怎样跟这个男人解释我的特殊情况才好。
算了,他要误会随他,我总没办法控制别人的想法吧。
太医叫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也好。
“进去吧。”纱衾从书房出来,笑眯眯地打量我。
我冲她笑笑,自从那天楚天裔亲自探病并留下来用膳后,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一向对我腹诽并看不上眼的绿衣同学开始谦恭有加,她断定跟着我这个主子混,还是比较有发展前途的。平素对我就不错的纱衾则时不时笑的一脸。女人啊,得不到男人的爱,就得不到女人的尊重。张爱玲虽说自己感情生活一团混乱,写出的话还是很有见地的。
除了男主角的态度有些叫人捉摸不定。想必太医下的没有怀孕的结论还是对他颇有打击力度的。
“王爷,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我不卑不亢地站在书桌前。
他从堆成小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来,眼睛只在我脸上转了一转。
“昨天,我考了囡囡绝句。听说你带她去赏了菊花,所以就让她以此为诗。”
运气不错,让我押对题了。
“清儿水平有限,相比公主的学业进展让王爷很失望。”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被骂的更惨。
“没有的事,她能写出诗来,已经叫我很惊喜了,何况押了韵还没有跑题。我对这个女儿的学业,着实不敢有更大的期待。”
“诗倒确实是她自己写的。”我连忙杜绝他往“请人捉刀”的方向推测。
“这我倒相信,要你写出这么拙劣的诗也难。”
ND!怎么讲也是我的原创作品,居然给出这样的评价。我想我的笑容肯定是僵硬至极。
“有意思的是,囡囡还给我背了首诗,什么‘菊以晚妆出场’。”他微笑地拿眼睛描绘我的脸,道,“我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诗,是先秦的古诗吗?”
伊若啊伊若,我的话你当耳边风是不是?回头罚你抄一百遍“我以后要听先生的话”!
“那不过是普通的民歌,我说来给公主解闷的。不过是下里巴人。”我讪笑着解释。
“‘泡沫红茶铁板牛排’又是什么东西?我问了所有的幕僚,都不能给我满意的回答。”
谁要能回答就好了,起码说明我找到了同样穿越来的难友。
“这是我以前的家里请的先生说给我听的,清儿驽钝,居然从来没有想过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的先生想必也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点了点头,不知褒贬地评价道。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特别”这个评语了。
“还有其他的吗?”他兴起了意味,“你的师傅有没有教你其他的诗歌,这样的。”
“有,怎么没有,她说在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是不喜欢作律诗绝句的。他们认为的诗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听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可是一首很有名的诗。虽然我表示很明白它的意思,倒也很喜欢。”
“我好象听懂了。”他笑,眼睛沉沉地盯着我。我没有回应他的话,平静地看着窗外。
清风拂动,纷纷扬扬的落叶,一片一片,蝶儿蝶儿满天飞。
我想起了纳兰容若的词,转头对他笑笑,“我写首词给你看好不好?”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着他办公的纸笔,刷刷刷地写下: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容若虽然号称“清朝第一词人”,他的词,我喜欢也不过只有最后的这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和那句着名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然而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多的是在时间长河中湮没的人,能够在史册上留下一笔,已是极好极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忧伤。”他叹气,起身抱住我,下巴上的青茬轻轻摩挲着我的额头,麻麻痒痒。
是他误会了,还是我误会了。我不知道任何开口宽慰他也宽慰我自己,只好任凭他抱着不说话。
远和近
“王爷,蓝妃娘娘回来了。”王爷的侍从有着视而不见的魄力,改天试着劝劝灵妃美人跟他学学,眼睛要会自动过滤自己不想看不能看不该看的东西。但如果她爱他,那么我的规劝就没有效果了。爱情是世界是最没有道理的东西,我们只能把它归诸于上帝和女娲造人时的失误,或者是前世的罪孽。因为这样东西,无法解释,也只好推给前世,明明没有道理可喻的感情,偏偏这么多。
等等,这个蓝妃又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楚天裔松开我,对侍从点点头,“你叫她进来见我。”
回头见我想避开,喊住我:“不用回避,你们姐妹以后会常见面,不是生人。”
我踌躇了一回,点头应允了。
见我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他又加了一句:“洛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会喜欢她的。”
“像你一样喜欢?”我大着胆子问。
“不错。”他笑,“总算咂摸出三分酸意了。”
“无聊!”我忍不住淬了他一口。
“表哥!”清清脆脆的嗓音伴着清爽的香气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芙蓉面,冰雪肌,杏黄色的衫子,细细长长的笑眼。眼睛滴溜溜的,一落到楚天裔身上,全化为了缠绵的柔波,波光荧荧。有些人是天生的笑脸,(奇*书*网.整*理*提*供)即使(他她没有明显的情绪,你也会觉得他(她)是在微笑的,真心实意地微笑。不同于我的堆砌。
“你回来了。”相教于女孩的柔情似水,缱绻万千,楚天裔的回应就平静的多,礼貌而疏离。
也许是顾忌我在场的缘故。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受欢迎。
我咳嗽一声,准备开口请辞。女孩先说话了。
“你就是清儿吧,表哥一早就跟我提过你,可惜你来的时候,我生病了,去外面静养,到今天才见着。”
“没大没小!叫姐姐。”楚天裔白了她一眼,转向我,“清儿,这是洛儿,我母家的表妹。”宠溺的表情确实像是在看一个小妹妹。
我忽而就微笑了,过去捉住她的手,转身望着他,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喜欢她。”
像地窖里苍白的番薯喜欢阳光下娇艳的鲜花一样喜欢她。
我一直以为,女孩子只有眼睛大才好看,却不想世界上还有一种女孩天生适合笑眼,就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莉香,一笑,眼睛就成了弯弯的月牙。清甜的,纯净而美好。二人转很快变成三人行,伊若与蓝洛儿极为熟稔,算起来,她要叫洛儿一声“姑姑”。我只是略微有些奇怪,为什么以前她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到这个人。
也许我把小女孩的世界想的太简单了。
现在的我看七年级生,一定会觉得他们只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可是当年我脱下红领巾的时候可是认定了自己是大人的。
没有谁的世界是一张简单的白纸。
洛儿是个极美的名字,总会让我想起曹植笔下的洛神宓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还有洛城,繁华美丽,承载着我温馨美好的回忆的洛城。然而这个名字难以配姓,无论多尊贵的姓氏配上她都有一种唐突佳人的亵渎。
幸而“蓝”这个姓氏是不错的。堪堪足以匹配。
蓝家的权势也适合她的身份。
楚天裔没说错,我会喜欢她的。
当今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楚天裔的表妹,伊若公主的表姑兼姨娘。
没错,蓝洛儿也是楚天裔的妃子。
古代普通的农户倘若碰上丰年也会纳上一房妾氏,以喜上加喜。相形之下,当今皇帝的御弟,中土王朝的二王爷只有五位妃子,着实可以算是寒碜。搁现代,估计可以视为对亡妻一往情深的新好男人的典型。
我不能用现代女性的观点去评价古代男人,所以我只好冷眼旁观。
不是我愿意当过客,作壁上观,别人就会拿我当不相干的路人甲。庭院深深深几许,豪门里永远不缺乏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故事。我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
只是没想到全身都湿了。
后花园的墙角那里有一架紫藤,从夏天到秋天,紫藤花一直沉沉地开着,从我的窗户可以看见那些紫色的如浮云飞絮的花朵在秋风中摇曳,渐渐的冷清。我想起大学校园里,也有这么累累实实的紫藤花。当时年少春衫薄,最爱的就是在那一藤的烟光紫的花朵下,对着书静静地冥想,常常是几个小时过去了,手里厚厚的《病理学》还停留在绪论的那一页。
蓦然回首,一切都恍然如梦。
当我追忆自己遥远的过去,真实与想象的界线总是那样令人失望地模糊和混乱。
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如是说。
紫藤架下有条小路逶迤着通向湖畔,闲暇的时候,我会上那里溜达溜达。现在伊若的课程也是名存实亡,我见他们父女都无意把她往才女的方向靠,也就懒得当公公去操这份闲心了。
世界上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老师;前提是学生愿意学习。
没必要强迫席慕容去学习她永远也考不过的几何,也没必要去要求比尔盖茨精通七国语言,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只是真的没有必要。
伊若的兴趣在玩闹和舞刀弄枪。
所以她的文课程就被我精简为背诗。我坚信诗背多了,终究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闲极无聊、不安分守己呆在屋内的我,落水也不足为奇。
两位王妃娘娘姐妹情深,前后夹攻之下,一直在神游太虚的我就很自然的被挤到水里了。
我进水后,好一晌才反应过来。
彻骨的寒意,已经是深秋。
我忽然一激灵,立刻扑腾着向边上游。两个娘娘大呼小叫,却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好在我也没指望她们。
倒是绿衣聪明,一早就拿来毛毯子在旁边候着,她知道我会水。临了到了岸边,又和鸳鸯一人一只手,把我给拽了上来。严严实实地用毛毯将我裹好,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靠些。她轻轻附在我耳边:“姑娘,没事的。我已经叫下头备上了热水,泡上一泡,再喝碗红糖姜水去去寒气。”
我冻的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冲她点点头,里头蕴着的感激赞赏想必她看的出来。
热气腾腾的香汤白雾袅袅,水汽氤氲着,扑面的温暖。我待不及脱掉身上的湿衣服,直接就坐了进去。
真温暖,温暖的让我忍不住颤抖。白茫茫的蒸汽摇曳而上,木通的周围皆是模糊暧昧不清的。
“姑娘,喝口姜糖水吧。”静悄悄地,绿衣递来一碗黑红的的药汤,散发着生姜的辛辣气味。
我摇了摇头,低哑着嗓子道:“不用这个,把我的包袱拿来。”
“我去。”鸳鸯自告奋勇地跑去橱子边。
我见绿衣面无表情,心头一动,疲倦地笑道:“我的身子自小就虚,幸亏碰上了个云游的老道士给我配了瓶药,要是不舒服了,就赶紧吃一颗,否则病气一上来,就怎么也止不住。回头问问你纱衾姐姐,就知道我病起来有多吓人了。”
“不必问,我见着过。”绿衣把手里的碗放到了一边,冲我淡淡地微笑,“昏睡了三天三夜,王爷也不合眼地在旁边守了三夜。他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就在你床边看着。绿衣在王府里呆了这么些年,还没见王爷对谁这么上心过。——姑娘怕是记不着我了吧。”
我尴尬,对于人的相貌,除非我特别留心观察过,否则是很难在我脑海中存档的。
我笑,道:“那时候我病的阎王殿里都进进出出好几遭了,什么都忘的干干净净。”
“可你忘不了王爷吧。”她宽宽地笑,眼睛被水雾遮挡着,看不清楚里头的情绪。手上却很麻利,用干毛巾擦着我的头发,被水蒸气一熏,上头也带了些腾腾的白汽。
“原先就是认识的,想忘掉也难。”我往身上浇着热汤,暗暗赞赏她的仔细,桃花香气虽然普通,用来给我这个体质虚弱的人泡澡却是很好。难为她弄了这包干花来。
心里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没有人会讨厌别人诚心实意的夸奖的。
这时候,鸳鸯也拎着包袱走到我跟前,听我这么一夸,立刻抿嘴一笑,道:“姑娘,你还是谢你自己吧!听说是你要用,库房里哪还有不给的道理。”
我面上讪讪,赶紧叫她把包袱递过来,低头在里面一阵翻找,鼻子已经有些发塞,迟了病倒可就惨了。
病急乱投医,阿司匹林简直成了我的灵丹妙药。
手上一抖,什么东西沉沉地掉进水里了。我伸手一摸,不由“啊——”的一声惨叫!
我的手机,我的三星。
我哭。我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奖学金唉,居然真的打了水漂。
我悲愤欲绝地看着湿淋淋的手机,上面还有水不停地流下来。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也要咬咬牙,一跺脚,买个防水的,贪小利而吃大亏。
“希望清洗烘干以后还能用。”我怀着亿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看着它,招手示意鸳鸯过来,两个丫鬟都被我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唬住了,唉,跟她们也解释不清楚。
吩咐鸳鸯把手机放到太阳底下晒,我急急忙忙地吞下药片。我的身体比在现代的时候更加不如,长生不老也是有代价的。
洗好澡我就蹲到火炉边上,楚天裔知道我怕冷,一入秋,我的房间里就升上了火,烧的碳也是上好的,不见一点烟气。
我捧着小手炉,背上披着的狐狸皮氅衣也抵不住那彻骨的寒气,仿佛离了热水,所有的空气都是冷飕飕的,寒气袭人,真的是寒气袭人。
楚天裔过来时,我正瑟缩成一团,蜷在床上小小的一角。被子是冷的,硬的,把寒气紧紧的裹在里头,我怎么挣扎都逃不了这种寒冷。小小的手炉只能温暖靠着的那一小块地方,那点微微的暖意散不开,只能盘旋在胸口,提醒我身上的冰冷。
他没说话,伸手就抱我,我的身体本能地朝温暖的地方靠,拼命地想多汲取一点暖气。
“清儿,清儿。”他低低地呼唤我的名字。我颤抖着,夹着三分委屈,三分恐惧,轻轻地呜咽:“冷,我冷,我不要生病。”
说不清是对生病的害怕还是对未来的畏惧,我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抱着他,就好象抱着遭逢海难时侥幸被我抓住的浮木,只要一松手,剩下的就只有深海的黑暗和冰冷。
“清儿,我的清儿,我在,我不会让你生病的。”身体腾空,我被他打横抱起,昏昏沉沉地抱到了他的房间。不知是不是吃了药的副作用,我瞌睡的要命。楚天裔的房间比别处暖和,因为伊若最爱赖在她父王的房间里,小孩子禁不住寒,为了迁就女儿,这里也就格外暖和。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当初为了照顾晕倒的我,他就近将我安置在他旁边的屋子里,后来我出宫后,便长住了下去。
他放下我以后,我还是不愿意放他离开,只是一个劲的嚷:“我冷。”,沙沙的嗓音里夹杂着哭腔,寒冷总是很容易将我变得脆弱不堪。对于生病的恐惧让我越发不想松开他的脖子。他叹了口气,重新紧紧抱着我,轻轻安慰我:“别怕,我陪着你。”
旁边的纱衾急了,道:“王爷,姑娘正病着,这可不把病气过给你了。”
“本王没那么禁不住。你往香炉里换上百合草,清儿不爱闻这个味。要是太医来了,就让他再外面先候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他转头向我,柔声道,“乖,好好睡一觉,一会儿就不冷了。”
我本能地抱他更紧,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房间里烧着炕,腾腾的热气直往上冒,被子里全是浓浓的暖意。地上的火盆里火苗吐着温暖的红光。我背对着火盆,眼睛里却清晰地印着温暖的火光。原来不止是眼球里有感光细胞的说法是有根据的。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仿佛又回到了温暖如春的的家乡,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倦怠的不想动。
我听见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嗓子问:“王爷,是不是要王太医进来给姑娘看看。”
楚天裔好象同意了,轻轻地想起来。我不乐意了,拽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松,说话要算话,中途想偷偷地走开算是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一回,道:“算了,你这就叫太医进来吧。”
纱衾的声音明显有些犹疑,“王爷,这,你是不是……”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楚天裔的声音低沉而威仪,“本王叫你请太医进来。”
纱衾没有再说什么,乖巧地退了出去。不错,还算识眉眼高低。
太医给把了脉,不过是着了些风寒,不是了不得的大病,给开了个方子。无消楚天裔吩咐,下人自是迅速配来了药材,熬好药端上来。他唤了我几回,我就是不愿意起来吃药,探了探我的额头,并没有发热的迹象,他叫人把药端下去。头埋在我的脖颈旁,呼呼地吹着热气,喷的我耳垂痒痒的。
“小东西,你到底要折腾我到什么时候。”
我不说话,只是挪了下身体,在他怀里重新找了个更加舒适的位置,窝着,眼睛始终不睁一下。
我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只是我贪恋这温暖,始终不肯起来。楚天裔拗不过我,只好任公文堆积如山,陪我在炕上躺着。他轻轻抚摩着我头上散乱的长发,一言不发。空气也安逸下来,暖融融的房间里之听到香料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并不刺耳,反而乖巧可爱的富有情趣。就好象在宁静的乡村的冬夜,外面风雪肆虐,窗户里隐约透着火光的小木屋却是温暖而祥和。难怪真正的贵族会屏弃空调,花重金在家里砌上壁炉。后来被百合草的香气缭绕着,我竟也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睡梦中外头有吵闹的声音,低低的,我却听的真切。
“王爷老是这样不理政务,岂不是误了正事,不行,我就是冒回险,也得拼着浑身的胆去劝一劝。”义正严辞的可不是灵妃。旁边似乎有人拉着,唧唧喳喳的声音扰的人不得清净。
我在心里冷笑,这般修身治国平天下的人才真可谓贤内助的典型代表。为了配合她将慷慨陈词进行到底,我这个妖言惑主的狐媚子是不是应该演出的更加卖力些呢?
我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好吵”,继续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哼!看你能怎么样。楚天裔无可奈何地拍拍我的头,低声把王平叫进来吩咐了一句,平素最得他信任的当属这个沉默寡言的侍卫了。王平人如其名的平板,我在楚天裔跟前当侍女的时候也曾跟他共事,从来没从他脸上看到过除面无表情外的第二种表情。搞的我一直非常想那他做实验,以验证他是否面肌瘫痪。幸好我姿态一直摆的很高,淡漠而平和,想必不会给他留下太坏的印象。
这种人,应该最看不起溜须拍马之辈。
王平出去低声说句什么,立刻“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我忍不住嘴角弯弯。
“睁眼吧,我早知道你醒了。”他含着笑的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宠溺。
“不要。”我撒娇,抱住他,“我要你陪着我,不许走。”
“好好。我不走。你好歹吃些东西啊,没病也会饿出病来的。”他拍着我的背,款款地劝道。这两天,我只是觉得累,倒一点也不饿。但他这么低声下气地陪着,我也不好十分驳他的面子,便点点头,“你喂我我就吃。”
“好。”他竟出奇的爽快。
见端上来一碗黑糊糊的药汁,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好讲话了。可惜我话已经放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叫丫鬟端过来,扑鼻的腥气,顿时恶心的不行。又挥手叫她拿走。
“这方子别熬了,你给我改用板蓝根加上冰糖,煎出碗药汁来。”
丫鬟不言语,只是眼巴巴地看楚天裔,我冷笑,淡漠地把眼睛瞥到别处。
“没听到水妃娘娘说什么吗?还不赶紧下去。”楚天裔面无表情的发话,丫鬟立刻唯唯诺诺地下去了。
“我什么时候成娘娘呢?”我挣扎着想倒杯茶吃,他代劳了,把那青玉的杯子递到我手里。
“怎么呢?不乐意嫁与本王?”
我叹了口气,淡淡道:“怎么会不乐意,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应该会很遭人艳慕妒忌的。
“可我怎么觉不出半点高兴的意味。”他从后面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暖暖的热气直往我脸上喷。
我不自在地别过脸,道:“那是我擅长伪装,喜怒不形于色。哪能这么轻易地就看出我欢呼雀跃。”
“那你还是单纯点的好,起码可以看到你常笑。”
“洛儿的笑你还嫌看不够?”我睨视他,言罢有些后悔,这时候提这个实在是有些煞风景。兀自咬了唇,不说话。
他僵了一僵,笑着不言语。
午饭是他喂着吃的,王平和纱衾在旁边伺候着,我有点不自然,他却神态自若。后来见我几乎食不下咽,他挥退了左右护法,轻轻地叹气:“不是你要我喂你吃饭的吗?怎么又嫌不自在呢。”
“我反悔了还不行。”我机械地咬着汤里的野鸡崽子肉,病刚好,不宜吃太过荤腥的东西。
“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可以反悔。”他从桌字对面伸过手来,覆在我的上面,紧紧握住,黑沉沉的眼眸里暗芒微闪。
我勉强笑笑,道:“这是自然。”
王府里的女人
水涨船高,待遇随身份飙升。除了绿衣和鸳鸯这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外,又添了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这样一来,我住的屋子就显得狭窄起来,楚天裔又给我单独安排了一个院落,素雅干净,里头种植了许多花草,可惜已经快入冬了,光秃秃的只剩下枝杈。梅花还没到开的季节,徒有古拙的姿态。然而我还是高兴的,因为我看见了木英,尽管花已经开败了,可来年终究会再开的。呵,年华似水,我却是那暗边的鹅卵石。
楚天裔也算是挖空心思了,屋子里头竟设有地热。后来才知道是引了温泉进来。在这样的房子里过冬是再妙不过的。虽然对他我从来不曾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可他这般用心,说无动于衷着实是自欺欺人。
我不是说过吗,人各有价,我的价值在他眼里不算低,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人总会愿意为了价值高的事物付出一定的代价。
安定下来,我开始惦记起我的宝贝手机。唤来鸳鸯一问,她立刻喜滋滋的告诉我,我生病的这些天里,她见天气不好,秋天的雨总是特别多些。想起我说“清洗后烘干”的说法,就用香胰子仔细将手机洗了个干净。
“现在,那个手机正放在灶台上烘呢!姑娘啊,哦,不,娘娘,奴婢保管你的宝贝完好如初。”鸳鸯得意洋洋地邀功。
我眼前一黑的去,悲愤欲绝,咬牙切齿道:“带我去灶台。”
等到我从蒸笼里取出我面目全非的手机时,我已是无语问苍天。
天啦!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我已经很穷了。
回头面对鸳鸯殷切的脸,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得婢如此,我应该是庆幸还是不幸呢。
刚收拾妥当,贵客就上门来了。货真价实的贵夫人,娘娘屈尊纡贵,竟然上我这个狐媚子的窝来了。
鸳鸯进来通报时,我正坐在熏笼边上发呆。要是让楚天裔见着了,一准又要说我。
“我看你犯的是痴病,整天恍恍惚惚的,眼睛都是直的。”
“对啊对啊,我是鬼上身。”我笑嘻嘻地逗他,没个正形。
“胡说八道,犯口忌!嘴巴张开,再吃只水晶蒸饺。”他用筷子敲了下我指着他的手指,谆谆善诱,“来,把嘴巴张开。”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手里的旧书,泛黄的书页摩挲着指尖,就好象时间在我的触摸中,悄无声息地辗转了千年。
绿衣放下手里的针线,向她使了个眼色,双手合十,枕在颈边,做出个睡觉的姿势。鸳鸯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听见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脆声:“灵妃娘娘,我家娘娘已经睡下了。”
“那我更加得亲眼去看看,看她睡安稳了我才能放心。唉,都怪我平素只求大家和和气气,没管教好。府里的女眷都疯疯洒洒的,闹的不成样。这次竟然把清儿妹妹给挤到水里头了。妹子这么娇贵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寒气。”话音还没落下,灵妃便捞着帘子进来了。鸳鸯挡不住,只好在后头一叠声地叫着“挨——”
“我说妹妹是最通理晓事的,怎么会刚吃完饭就睡下了呢?多伤身体。小丫头偷懒,不耐烦通报,妹妹你就是待人太宽厚了。”灵妃香气袭人,笑语盈盈地走了进来,十指芊芊,十点红指甲,点上鸳鸯的鼻尖,“小丫头,你不是说清儿妹妹睡下了吗?”
难为她,这个时令可没新鲜的凤仙花。
我心中叹气,传说中的大奶杀上门来了。
身上再倦怠,却也不得站起来,款款地行回礼。
“清儿发懒,只想着一个人闷几天。不想承姐姐费心,竟亲自来看望。”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笑着唤鸳鸯,“还不赶紧看茶。”
鸳鸯低声说是,连忙下去吩咐。
我转头对灵妃笑道:“姐姐你可千万别怪她了,你看,我头未梳,脸未洗,蓬头垢面的。叫姐姐看见,可不是存心要吓姐姐嘛。我这一副吊死鬼的样子,实在是羞于见人,小丫头护主心切,这才擅自说我睡了。不过,姐姐你再晚上个一盏茶的工夫,我可是要去会周公喽。”
“哟,我这不是打搅了妹妹歇息了吗,瞧我这人,愣是个没眼力见的。”灵妃说着,起身作欲走状。
我连忙一把拉住,焦急道:“姐姐,你这不是打我耳刮子吗?你来了,我怎么还会有想睡的意思。妹妹人呆嘴也笨,说话也不知道轻重体面。姐姐待我亲切,我在姐姐面前更加不知道顾忌。姐姐你要是也多心了,我可就干脆连话也不敢说了。”
“你这张巧嘴儿,这要还算口拙,我就干脆没长舌头了。”她笑着拧了拧我的脸,重新坐回搭着灰鼠椅搭的梨木椅上,叹气道,“你这屋里头都比别处暖和些。”秋水盈盈的眼睛敛着一湖的幽绿。
我但笑不语。
鸳鸯捧了一个小茶盘进来,里面放着个青底五彩的小茶盅。后头跟着个小丫头托着个红木盘子,里面有几样点心,是红枣糕翡翠卷之类的小吃食。我亲自接过来茶杯,给灵妃斟上。
“姐姐你尝尝,这是什么水烹的?”我笑着眨眼睛,天真娇憨的如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保管你尝不出来。”
“哟,妹子这么一说,姐姐我可得好好尝尝。”她自宽大的袖子中伸出雪白精致柔弱无骨的手,长长的红指甲有意无意的刮过我手腕上的肉,不痛,但?人的很。
“难不成是收了梅花上的雪,埋在地里头,今儿特地拿出来给我吃的?”灵妃把茶杯放在鼻子下面,作陶醉状嗅了嗅,赞道,“有一股脱俗的清香。”又轻轻抿了口,仿佛回味无穷般,“果然不比那一般的泉水井水。”
“姐姐好厉害,一尝便尝出来了。”
“尝出来又怎样,这样的好茶,也只有到妹妹这里来才喝得到。”她的笑容和指甲一样艳丽醒目。
我不动声色的笑道:“这也是绿衣费心弄的,我这样的脾气,怕是连茶都懒得烧水泡。直接灌一气凉水了事。”
灵妃连忙放下茶盏道:“妹妹那是真爽快,不扭捏作态。不过,听姐姐一句劝,那冷水喝了是要伤心腑的,还是小心用些热茶的好。你的身子骨弱,平素更加要注意调养。我那边有些粗糙茶叶,也就是老君眉龙井之类不入流的,妹妹若是不嫌弃,我叫人送上两罐来。”
“那可太好了,绿衣前几天还抱怨,说你又没有什么好茶,白白糟蹋了我煞费苦心积来的好水。今天我可是要大大地占一回姐姐的便宜了。”我笑得亲切明媚,一副没见过世面贪小便宜的小市民造型。
“瞧你说的,巧过头了吧。咱们姐妹,还这么客套干什么。”她挪近了位子,仔细端详我的脸,叹道,“这一病可不轻,眼见着就瘦下去了。本来脸子就生的小,现在更加越发没了,光剩下一双眼睛。别说是王爷,我看了都觉得心疼。”言罢,还皱起了眉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我脸上笑容清甜,道:“叫我胖起来还不容易,天天在这屋里头待着,光吃不动,我保证没两天,我若是上姐姐那儿了,姐姐一管叫人往外头撵,这肥婆子是谁啊,怎么眼巴巴上我这儿来了。瞧这一身肉长的,家里怕就是被她给吃穷的,哟,还可怜兮兮地抹眼泪。怪可怜天见的!给她两馒头打发了就是。”
灵妃笑得眼泪簌簌地往下流,直指着我,淬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你这张巧嘴。”
绿衣也抿嘴笑了。轻轻巧巧的,纤弱如兰。
我叹气:“绿衣姐姐,赢你回笑可真不容易。鸳鸯,你输了,这个月的月钱归我。”前两天,我为了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惹恼了绿衣,结果她给了我好些天的冷脸,不卑不亢的,就是吝惜半点笑容。我看着不舒服,便和鸳鸯打赌,要在三天内逗笑她。本来只是说笑而已,转眼就抛到脑后,刚才看她笑了,倒想起了这桩事。可巧,今天就是约满之日。
原先我并不大在意别人的心思,琢磨别人就等于折磨自己。不过经历了那么些莫名其妙的事,我着实意识到,在这步步为营的王府里头,想平平安安的生存下去,有两个忠诚的心腹是必要条件。因而,不免要花点心思笼络人心。
鸳鸯单纯明媚,自从认定我是个很有前途的主人后,变一门心思地为我考虑,可惜她没有念过书,见识实在有限。
与她相反,绿衣倒是书香门第出身。无奈遭遇天灾人祸,大荒年离乡投亲,碰上了山匪,父母家人全被杀,正巧被路过的王平救了,便认下她当义妹,禀了王爷,接进府里头当侍女。
楚天裔的元配夫人尚未过世时,很喜欢这个水葱般灵秀的小丫头,见她有些底子,便亲自教她读书写字,隐约当成半个妹妹看。有了这一层关系,所以绿衣虽然是丫鬟,倒也有几分小姐性子。恐怕在她心里,对于要服侍的我,也是不以为意的。
这样的人除了要让她在心里头对我肃然起敬外,少不得要亲亲切切地待着,来满足她骄傲的自尊。
鸳鸯忿忿地横了我一眼,鄙夷的笑道:“还有这样的娘娘,自己穿金戴银的,还眼巴巴地惦记着我这几个小钱。”
我笑:“我就是爱那俗不可耐的阿堵物,若哪天真的穿金戴银了,倒也不爱了。”
“背后说人坏话让逮着了吧,嫌本王刻薄你呢?”楚天裔的笑脸从头窗户边一闪而过。古时大户人家的窗子分两层,外面的叫窗,里头的叫寮。外头的常支着,里头蒙的纸虽厚实,却近乎透明。外面的人影倒看的。
没等我们起身去接,他已经走进正房。见着灵妃也不惊讶,只是点头道:“你常过来看看最好不过,以前你就是过于生分了。”转身对我皱眉,“怎么又坐到地上了,身子刚好。坐到熏笼上说话岂不更好。”
我摇头说:“没关系,反正这屋子地上也是热的。”
他睨了我一眼,自己找位子坐下了,没有多言语。
“臣妾开始时不是害怕太打搅妹妹吗,又怕妹妹这样的神仙人物不耐烦我们这些俗物,倘若是冒冒失失的过来,反倒唐突了妹妹。可今儿个坐在一起说说家常,就好像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舒坦。只要妹妹不嫌我聒噪,我是三天两头就要过来坐的。”灵妃抓着我的手,略用劲一捏,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脸。
我连忙一笑,道:“哪的话,姐姐只要不嫌我这里简陋,常来便是。”
“你们这般亲亲热热,倒把我丢在一旁了。”楚天裔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笑道,自己从绿衣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
“王爷还怕被人冷清了去不成?”灵妃提着帕子捂嘴笑,眼睛却直瞄着他。
他也不恼,只是笑笑,眼睛落到窗边小几的玉石盆上。里头的菊花正开的娇媚异常,丝丝缕缕地逶迤,宛如那倒垂的金钩。
“花倒是蛮精神的。谁给弄来的?”
我笑着说:“这还是洛儿花的心思。我上她屋里转悠,看上了这个,就死皮赖脸地要来了。可惜这么清雅的花,不能跑,不能动,只好明珠投暗,落在我这儿了。”
“妹妹就会这般贬低自己,照我说,你配上这花还是绰绰有余的。若是我这样的,就不敢搁在屋里头了。”灵妃望了眼那盆花,恐怕这是她进屋来第一次正眼瞧它。
“姐姐原就适合牡丹这样的富贵花朵。要是菊花之类的也被你占去了,我横竖在屋里头养株草,瞧点绿意吧。”
“犯冲了吧,讨打!”她伸手要捏我脸上的肉,眼睛瞥向绿衣。后者脸上淡淡的,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我心头一动,站起身来,捉住绿衣的手,半是撒娇:“好姐姐,我错了,你可千万原谅我这一回。”绿衣的身形颇为高挑苗条,我挂在她身上越发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
楚天裔摇头笑道:“自作孽不可活,好端端的非要改别人的名字。”
我斜睨他,冷笑:“要你管,绿衣姐姐断是不会恼我的。对不对,好姐姐?”手越发摇晃起来。
绿衣被我搞得苦笑连连,道:“好好好,我的好娘娘,我原谅你还不是,绿衣真没恼你。”
楚天裔冷眼斜睨我,鄙夷道:“不害臊。”
我笑嘻嘻地拉绿衣到熏笼上坐下,看她手里的绣品,好奇道:“这是什么?”绿衣专心做着活计,没有搭理。
我心中清明,脸上笑容依旧,只管和灵妃说些今天的天气哈哈哈。
“玉儿和蝶儿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这不小心的也太过火了点,竟然把人都推到湖里去了。”楚天裔突然问灵妃,后者连忙回答:“臣妾仔细问过了,这两位着实是该死,平素就莽撞,竟然闯下了大祸。把清儿妹妹给推下水去了。……”
“莽撞?!你倒给本王说说看,什么是不莽撞,是不是应该在她身上绑块青石板再往水里推。”
“清儿倒相信两位姐姐是无心的。又没深仇大恨,姐姐们犯不着下狠手。”我放下绿衣刚绣好的帕子,那上头的花样可真精致。犯不着替别人作刀,帮人家除去劲敌,却叫自己落下刻薄寡恩的坏名声。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两个人。”楚天裔没有理会我的话,兀自问她。
“王爷,照臣妾看,这几年,她们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断然把‘四德’抛诸脑后,闹的确实有些不像话,已经完全失了作为王妃应有的样子。这些事倘若传了出去,被那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无赖添油加醋,岂不是败坏了王爷的名声。说来金枝玉叶的娘娘反倒比不上街上的泼妇了。”
“若传出去,也是你治家无方。”楚天裔皱眉,冷冷发话。
灵妃冷笑,道:“王爷,常言说的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情既然发生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会叫人给知道的。”
“知道了又怎样?”我漫不经心地笑,“姐妹间,谁没个磕磕碰碰。就算是亲姐妹,一日怄气,也发狠说一辈子不理对方。等到转身就忘了个干干净净,谁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混帐话。何况两位姐姐又都是无心,我自己也不好,没事默不作声地在水边游荡,别说是两个姐姐撞过来,普通一只兔子也能把我唬到水里去。”
“真真个是弱不禁风了,回头起风可得嘱咐你屋里头的人把窗子都给关好。”灵妃打趣道,屋里头伺候着的丫鬟全都笑了起来。楚天裔也不表态,只把玩着几上的一柄青玉如意。
“那外面人的嘴巴长在他们身上,什么流言蜚语随便他们说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总不能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左右了咱们王府的事吧。王爷,清儿向你讨个情,且不论姐姐是失手还是故意,家和万事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不必太重地责罚她们了。”我主动装大方,明摆着他是想叫我做白脸。这些话,冠冕上是说给灵妃听,实际上不就是要我站出来表示不追究吗。
我乐得多几个人来叫灵妃来分散注意力。如果这次叫她成功地唱了出借刀杀人的戏,接下来她的矛头岂不是要集中了火力对付我。
“你可求错人了。本王说过,这事全凭灵妃处理,我不插手。”楚天裔笑着等灵妃发话。
后者脸上飞红,干笑几声,道:“那两个也不是没哭着喊着讨饶。我一早就表示,这件事全看清儿妹妹的态度,倘若妹妹着实认为她们可恶,我就是拼着被人戳脊梁骨骂‘心狠手辣的毒婆子’,也要好好惩治她们一回。可是既然妹妹大人有大量,不与她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计较,我也就放她们一回。罚去她们三个月的例银就是。”
我笑道:“这还不算狠?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恐怕得要天天听她们哭穷了。”
“只有这样才能叫她们记住教训啊。”灵妃也笑。
楚天裔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我从外头回来,挂念着你的病。现在看,已经好了大半,倒也不担心了。”
我连忙把他送到门外,他开口推辞,见我坚持,也不再说些什么,任凭我跟在后头走。走到屋门口,他停下来,抓着我的手腕看了看,叹道:“怎么就养不胖你呢。”
我扑哧一笑,乜他:“养胖了做甚?难不成杀了吃。”
“不杀就不能吃吗?”他笑得意味深长,黑漆漆的眸子异常清亮。
我面上一红,连忙用手推他,“快走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别急,她在你这里,我险些把正事都忘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晶亮的长方形的小巧袋子,上头还穿着银光闪闪的丝线,一拉,口边被扎杂紧了。十二分的精致可爱。
“这做什么用?”我好奇地把它抓在手里,给我当钱袋?未免太小了点。
“你不是宝贝你的那个叫‘手几’的东西吗,恨不得日日夜夜都挂在身上。我差人用天蚕丝给你做了这个,把它放进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也不必夜夜胆战心惊的。这几天又没睡好吧,人直瘦的厉害。”
我把东西收好,默不作声地立在地上,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竟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难为你,多费心了。”
“要真承我这份情,就安生养着,不要整天胡思乱想。瘦的叫人心疼。”他怜惜地抬起我的下巴,轻轻地摩挲,叹气道,“你这样子,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沉默不语。
“那……脖子上挂太多东西会吃不消。玉佩就不必再戴了,哪有人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的道理。”
我心里一动的去,不觉有点好笑,只作若无其事状;轻轻地应道:“好。”
窗外,有云雀扑愣愣地飞过,摇晃着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地发抖。真的已经是深秋了。
我微笑着看外面的萧索。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就着吃了一口糕点,皱眉,疑惑地问道:“这味道怎么不像雪水。”
绿衣冷笑:“她那样的人也配喝我的雪水?我辛辛苦苦地忙了那么多天,一朵花一朵花上的收集雪,好不容易聚成一坛子雪水。埋进地里,藏了大半年的光景才取出来。除了王爷和娘娘您,旁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喝的。”
“哦,那是什么水?是旧年的雨水?”我笑着猜测,中国古人的智慧与精力多半浪费在这些所谓的的名士雅事上了。
“那她也不配,陈年的雨水我才刚刚够资格喝呢,哪轮到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巴巴地想支着咱娘娘当枪使,哼!咱娘娘是那没脑子的人吗?”鸳鸯抱着件雪色的衣服进来,接过话茬。
“最可笑的是,府里头的人都知道绿衣姐姐收集梅花雪的事情,她就尝也不尝,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指望着我们会煮雪水泡茶给她喝。哈,那不过是普通的井水。”
绿衣伸手将针在头皮上刮了两刮,斜眼乜她,道:“幸亏你不是真的呆头呆脑,倘若你拿那坛子雪水给她烹了茶吃,当心我剥了你的皮。”
我放下茶杯,正色道:“无论如何她也是娘娘,这些话以后休提。别有的没的给自己惹祸上身,到时候莫名其妙惹了一身麻烦就追悔莫及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任何靠山,到时候可帮不上忙。”
鸳鸯嘿嘿一笑,也一本正经地说道:“再大的靠山也比不得咱们王爷这座靠山来的稳妥。”
“鸳鸯!”我脸皮绷紧了,严肃道,“得意忘形者,跌的不仅快,而且惨。我们女人,无论是做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恪守慎微,小心谨慎。你们俩既然跟了我,我就不拿你们当外人。这些话听着丧气,但是事实。我没有多少野心和抱负,只想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娘娘,哪有你这样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鸳鸯不满的嘟嘴。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淡淡的撩了撩眼皮子,“还是守住自己本分的好。——手上抱的是什么?”我本来不甚好奇,此时急于转移话题,不免随口一问。
谁知她竟嘻嘻地笑:“娘娘若是不作恼,鸳鸯可就照实答了。”见我平心静气的,便接下去说,“王爷说娘娘畏寒,出门要是没穿暖和,万一着了凉,怕是要病倒的。这件银貂鼠皮的鹤氅可是远藩的贡品,王爷就单给了娘娘你。”
我接在手里捏捏,果然是轻软温暖异常。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睁着眼睛瞪她,道:“少在这个添油加醋。王爷会对你说这些?”
鸳鸯一愣,嘿嘿笑道:“王爷自然不会说这些,可是话全在这衣服上头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贡品,多好的皮子。瞅咱们府里,除了蓝妃娘娘,谁也没这一身光鲜。”
我摇摇头,“傻丫头,人家不缺这几件衣裳穿。”
伊若被她的皇太祖奶奶接进宫了,这个中土最有权势的女人毕竟是太寂寞。
新皇登基至今,情况还算安定,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多的风起云涌。楚天裔掌管京城的军队调动;蓝洛儿的祖父,太皇太后的弟弟,三阁元老——蓝安则是京城近卫军统领。故去的老皇上这一着棋下的妙啊,他的太子虽然名义上是君王,却处处受自己的弟弟制肘。如果他可以成功地打压住二王爷和他身后的中土士族,那充分说明他有为人君的能力和气魄;如果他反过来沦为傀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万劫不复还是灰飞湮灭,都是他自找的。从他和他的母亲急功近利地给先皇下毒时就已经注定了他得面临更加艰难的局面。最是无情帝王家,父母兄弟,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地相互算计。
然而皇帝和二王爷都按兵不动,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保持这个微妙的平衡。
也许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是忌惮拥兵关外的三皇子。老皇帝狠啊,什么都叫他给设计好了。不知新皇会不会在睡梦中都咬牙切齿。哈哈,他若寝食难安,我会很乐意的;我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谁叫他当初想杀了我,又是害我不得不为朋友两肋插刀,被迫硬着头皮进这劳什子的皇宫,陷自己于不尴不尬的两难境地的罪魁祸首。活该吧,活该!机关算尽,也不过是别人布好的局。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愉悦起来。落井下石、幸灾乐祸是人类的通病。
没有小公主三天两头的来烦我,我的日子还是很轻松的。除了吃饭喝茶发呆,就是和两个丫鬟说说话;按规矩,外头伺候的粗使丫鬟是没资格近身奉侍我,三六九等,泾渭分明,让我忍不住想到《唐伯虎点秋香》里头的华府家丁。
我的屋子不算冷清,隔三岔五的,以灵妃为代表的大小娘娘就会登门造访,联络感情。王府的生活单调而乏味,王妃们正值花样年华,还没有面对青灯木鱼的魄力和必要性。闲暇时,她们就聚在我的屋里摸骨牌,这是一种类似于麻将的赌具,上面的雕刻的图案在我看来过于稀奇古怪,我原本就是一个连纸牌都不耐烦玩的人。
她们开始时还耐下性子细心教我,无奈我心思不在上面,教了几次依旧没有成效,我还一个劲地讨饶,她们也只好放弃。“哗啦啦”的推牌声初时还听的新鲜,后来就嫌燥人的慌。灵妃还偏偏一句“横竖你这间屋子比别处来的暖和些”把我堵的死死,我只好尴尬地赔笑,假装听不出里头的调侃意味。
绿衣和鸳鸯都对这些娘娘不甚感冒,乐得陪我在暖阁子里头看看书,挑针做点针线活,外头自然有其他小丫鬟和各家娘娘的心腹照应。除了茶水,我其余的是一概不供应的,沈万三也禁不住一群母蝗虫吃啊。楚天裔来了两趟都赶上这阵势,眉头不禁微蹙。我对他无可奈何地笑笑,她们每天的赢家都会做东,请其余的人吃酒,我也不好犯这个众怒。
谁叫咱没有实力雄厚的背景哩!升的太快难免会遭人踩。势单力薄就姑且先忍让着,扮猪吃老虎是我的长项。
楚天裔看着我摇头,我的屋子是呆不下了,索性窝在他的书房里。他办他的差,我看我的书,大家互不干扰,有什么不好。不过为了避嫌,我都躲在暖阁子里,一是怕冷,二也不想见生人。天气冷的时候,我就没有敷衍别人的兴致。
外面的人来来往往,皆屏声静气,楚天裔的冷淡儒雅是出了名的,他不爱喧哗,别人也不敢扰他清净。从他坐在书桌后的位置,一伸脖子就可以透过屏风看到或漫卷诗书或闲敲棋子的我。他坚持我要呆在他目力所及范围内,我拗不过我的衣食父母,加上被多看两眼又不会折阳寿,我也没跟他争执了。
迎上他柔和的目光,我努努嘴,用口型示意:快点过来,陪我下棋。心里赞叹,笑容不仅是女人最好的化妆品,也是俊男的魅力增加剂。
他敲了敲案前厚厚的宗卷,可怜兮兮地摇头,用夸张地唇语无声蛊惑我:过来帮我磨墨。我坚定地摇头,转过脸,拒绝跟他的眼神再有任何交汇。
中毒
百合草在镏金雕朱雀的铜鼎里安静地燃烧,火红色的凤首上袅袅升起白色的氤氲,清幽淡雅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若有若无地往心底钻。曾经有人问过我,老是闻一种香味不会厌倦吗?我老实作答:会。只是当你习惯一种东西的时候,你就会从心底里接受它的存在,无论它是否一如既往的给你最初的美好体验。
我永远不会讨厌米饭,尽管我承认偶尔吃面条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帘外雨潺潺,秋意阑珊。
秋天的雨总是莫名地缠绵些,来的也突兀。刚才的天只是阴霾多了点而已,不想一恍神的工夫,已经漫天的银丝,晶晶亮亮的,随风而坠。矮小的灌木长满了红色的叶子,一簇簇的,叠加到一起,像美丽的,在风雨中闪烁的灯火。被蒙蒙的水汽屏蔽着,隐隐的,有些引人入胜的模糊。我不敢肯定它是不是枫树,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枫树应当是乔木植物,身形要高大的多。然而这叶子又是红的这般清冷绚烂,仿佛没有温度的月光,被乌云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凑近窗子,想看的更加仔细一些,不想被缝隙间袭来的冷风冲上额头,生生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窗户关牢,远远地退到了熏笼旁。坐在上头,对着书发了一会儿呆。又想老这么呆下去不是一回事,脑子总不运转容易提前得老年痴呆。
拍拍自己的脸,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别人的视野范围内,不由赧然。回头偷偷地瞄一眼,却惊讶地发现沉香木狻猊坐椅上已经空空荡荡。袅袅的青烟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空气将它拉的极淡极淡,薄薄的近乎于无。
我略微有些诧异,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可能出去有事去了。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已经有点凉了,我皱着眉头吃了块栗子糕;因为我不喜太甜的食物,楚天裔特地吩咐厨房给我做的糕点不要放太多的糖。
有丫鬟进来,给我换了壶热茶,釉色的瓷器上泛着古拙微亮的青光。
“王爷出去了吗?”我随口问她。
她愣了愣,局促地点头道:“是的。”
我笑,也是个新手,和我当初一样,笨手笨脚。
“你下去吧。我不需要你伺候。”我挥手示意她退下,坐了太久,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娘娘,茶水要趁热吃。”丫鬟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也许是知道逾矩了,稚气的娃娃脸上有一丝忐忑不安。
我笑着谢过她的好意,立刻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在她的注视下喝了下去。茶烹的恰倒火候,清香四逸;选的水也精妙,轻浮灵动,丝毫没有涩意。
丫鬟心满意足地躬身退下,淳朴的脸上全是娇憨的微笑。
执着的人总是特别可爱些。
用晚膳的时候,我忍不住向楚天裔提到了娃娃脸的侍女。夸赞在一旁伺候的纱衾:“姐姐调教出来的人就是比别人忠厚。”虽然今时今日身份已经不同,我还是坚持叫她姐姐,楚天裔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异议。
“娃娃脸?是不是眉心有颗红痣的那个?”纱衾一面按楚天裔的吩咐给我布菜,一面笑着问。
我想了想,笑道:“这我倒没有在意,不过见着面我还是能认识的。”
“你若是喜欢,就派到你屋里去。”他亲手给我夹了块野山鸡肉,“多吃点,上次看你挺喜欢吃的。”
“这倒不必。我屋里的人已经够多了,绿衣和鸳鸯又是极好的人,我再要别人,岂不是要伤她们的心。”我咬着饭粒,含混不清地谢绝他的好意。
“你倒不贪心。”他瞅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闪烁着笑意。
我没有言语,低头吃饭。我的贪心不表现在这方面。
“啷,这是不是被你夸赞的小楼,小蹄子,会使巧劲啊。”纱衾似笑非笑地用筷子指着端菜上来的紫衣丫头。筷尾细细的银链子轻轻地甩到了她的胳膊上。
我看了眼来人,摇头,道:“不是她。”
小丫鬟轻轻地放下了白玉瓷盅,盖子一打开,扑鼻的香气。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用筷子在里面搅了一下,夹出一块好象是肉的东西。
“回禀娘娘,这是鹿肉,下面刚送过来的。”丫鬟必恭必敬地回道。
鹿肉?!我好奇地尝了一小口,滋味没有我想象中的好,便放下了。眼珠子一转,我笑着问她:“还有没有生鹿肉?”
丫鬟虽然莫名其妙,还是老实作答:“还剩下一块。”
“给我留下。”
“可是……”
“没有听到水妃娘娘的话吗?”楚天裔突然开口,打断了丫鬟的迟疑。
后者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恭谨地领命欲退下。
“等等。”我叫住她,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奴婢想说的是,厨房的那块鹿肉是为灵妃娘娘准备的,娘娘点名要厨房做鹿肉的。”丫鬟犹豫着,吞吞吐吐地回答。
“你先下去吧,鹿肉还为我留着。谁都不许动。”我侧头对楚天裔微笑。他笑着点点头,眼中有点无奈。
“要鹿肉干什么?”他放下筷子,伸手揽住我的腰。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他接过茶,漱漱口,吐在另一个丫鬟捧着的漱盂里;至始至终搭在我腰上的手都不曾挪动一下。幸好我只是胳肢窝比较怕痒,如果腰上的感觉神经末梢也过度发达的话,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
“不告诉你。”我没理会他询问的目光,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难得胃口这么好。今天的菜色也颇合我的口味,偏酸偏辣,我喜欢口味重的菜。
吃饱饭,我心满意足地从纱衾手里接过巾帕擦擦嘴。笑语盈盈地斜睨楚天裔,道:“王爷,鹿肉还要吃吗?”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叹道:“你啊,得了便宜还不肯自己出面当坏人。”
抬头吩咐纱衾:“你趁热把这盅鹿肉送到灵妃屋里去,就说是本王赏赐给她的。”
纱衾领命退下。眼看室中无人,我轻轻在他面颊上印下一个吻。
“谢了,我亲爱的相公。”
后者丝毫没有被我的热情所感动,皱着眉道:“你还没漱口。”
鹿肉当然不是用来给我做局解的,我这门功课的成绩已经够好了,无须重修。
以前在历史书的彩图上曾经看过我们的祖先追捕野鹿的镜头。那时候我就很好奇,鹿肉烤食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可是鹿是国家保护动物,立志当奉公守法的公民的我自然是有贼心没贼胆,连鹿毛还是趁上红山动物园时借机摸了一把。难得今儿有机会叫我撞上,我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我的地盘是断然不能做这等勾当滴~,若是被灵妃看见,不知又会惹上什么祸端。仔细想了想,这偌大的王府,除了蓝洛儿以外,好象没什么人跟我能说上几句不是废话的话。想来她也不是什么背诵《女诫》长大的人,不找她找谁去。
我叫鸳鸯用干菏叶包着新鲜的鹿肉跟在后头,一大早就兴致冲冲地往洛儿的瑶环轩去。绿衣照例是要叹气的,我郑重地告戒她:叹气容易让人变老。她生生地把下一声太息给咽了回去。
洛儿听了我的计划后,立刻表现的比我还积极。赶紧按我的要求,叫人送上铁炉,铁叉,铁丝。然后就搓着手,跃跃欲试:“怎么办?下一步要怎么弄。”我担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闺秀会割伤手指头,便大包大揽下所有的准备工作。洛儿被奶妈和嬷嬷拉着,只好抄手在一旁等吃现成的。肉刚串好放在铁炉上,她又开始烤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可以吃呢?”伸手还要去拿。我赶紧阻止她,天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是个性急的谗猫。
旁边的一干老妈子丫鬟都好奇的不行,对烤的“兹兹”响的鹿肉指指点点。
“以前在家时,也曾听哥哥们说去猎场狩猎,就地烤食的事。当时特别羡慕他们,没想到今天也有机会自己这样。”洛儿兴奋地看着蓝色的炉火包裹着返白的鹿肉,四溢的香气昭示着肉已经快熟了。
“大老远的就闻到一股香气。”外面响起脚步声,楚天裔笑着走了进来。屋子里的下人连忙行礼,洛儿也赶紧起身,叫人奉上茶来。
“肉刚好你就到,可真够会踩点的。”我抬头飞了他一眼,热情邀请,“一起来吃吧。”
“就知道你打它的主意。怎么着,自己烤着吃有意思。”楚天裔老实不客气地坐到我们旁边,没有接丫鬟端上来的茶,直接要了块肉吃了起来。
“哎——还没洒椒盐。亏你也吃的下。”我无奈地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心里头嘀咕,还一王爷呢,吃的跟个花子似的。
洛儿见他吃的香甜,也拿起一块尝了,连声叹“好吃,好吃”。我将信将疑,放下椒盐,就这么吃起来,居然比昨晚上大厨炖的好吃多了。看来还是野趣能勾起人的食欲。我想起以前看武侠小说上还介绍了一种油煎的吃法,用的是鲸油,说是这样烹出的肉嫩滑香甜。哪天有机会也一并试了。
大家说说笑笑,不一会的工夫,一大块鹿肉就祭祀了我们的五脏庙。洗手漱口,洛儿意犹未尽地咂嘴:“可惜这次肉少了点,不然吃的更痛快。”
我笑道:“尝个滋味也就算了,吃多了,反而容易不消化。”
一语成谶,我的肠胃先造反了,烧心的难受。
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吃坏了肚子,我喝了些热茶,早早地休息下了。灵妃来看了我一回,被绿衣用天寒犯困的托词搪塞过去。555——打死我也不要沦为百无聊赖的娘娘们调剂生活的笑料。
“活该吧。”绿衣一面帮我揉着肚子,一面恨铁不成钢地对我咬牙切齿。我这个主子,着实是叫她失望。
我勉强扭曲出一个干笑,跟小狗撒娇似的,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讨饶:“好绿衣,下回我再也不敢吃这么多。我保证,只吃一小块,就这一点点。”说着,用手比画出一点点的范围。
“你还要吃。”端着热水和毛巾过来的鸳鸯差点没失手把一脸盆的水全倒到我被子上。我疼的满头大汗。
我的回应是虚弱地傻笑。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对视,异口同声:“你没的救了。”
腹中的绞痛突然加剧,翻江倒海。眼前一阵恍惚,我软软地歪了下去。
身上忽冷忽热,时而两股战战,时而虚火旺盛;我的意识一直处在模糊当中,悔不该烤什么鹿肉吃,嘴谗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一点。我蜷缩着身子,尽量抵挡那种穿肠搅肚的疼痛。好象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肚子里,疼,要命的疼。内脏仿佛全部移位了,牵拉造成疼痛比普通的刺痛,灼伤痛更加强烈迅猛而又持久。
迷迷糊糊间,人影憧憧。进进出出的各票人马让我亲身体验到了什么叫兴师动众。大夫们面色严峻,暖阁上的珍珠紫绣幔已经放下,绿衣捉了我一只手出去让他们把脉。隔着薄纱,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凝重的眼神,那是专家面对疑难杂症病例时既紧张又斗志昂扬跃跃欲试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这般觉得实验室的小白鼠其实很可怜。给我开的方子里有催吐的成分,我吐了个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出来了。ND,要是这味药没有效果,我好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灭了这个无良庸医。
大哥,你在哪里,救命啊。
过了两天以后,我的腹痛渐渐好起来了。大夫们只是让我从帐底伸出手去把脉,也不说个卯寅,非得叫我在床上七想八想。唉,他们胡乱安慰我两句也是好的。他们的老师没教育过他们病人是很脆弱的,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吗?楚天裔倒还厚道,我神志清醒后见着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满眼的血丝,胡子拉茬,整个人颓废的够可以。正倚在我床边打盹,手上的宗卷垂着,竟像是要坠下。
一时间,百感交集,心里头窝窝的,竟说不出个中的滋味来了。
我把食指支在唇间,制止了鸳鸯惊喜的欢呼。她紧紧用手捂着嘴,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冲我笑的诡异,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我面上尴尬,咬牙切齿地用口型威胁她:“回头再收拾你。”
他的头耷拉在椅背上,披着件狐皮袄子,衣裳的下摆已经拖到了地上;想是睡着以后,下人给披上的。我伸手轻轻地描画他眉眼的轮廓,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中。我的记忆靠不住,我的心思连自己都模糊。只是在这一瞬间,我清晰地想要记住他的样子,他微蹙的眉头,他抿紧的嘴唇,他坚毅的下颌,他疲倦的面容。
心里糯糯的,满屋子的药香闻起来倒也没想象中的禁不住,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清冽的竟像是早晨的空气。
“怎么把手给伸出来了。当心吃坏肚子以后又着了凉。”
上半身被他抱在了怀里,脸贴着他的。
“怎么醒了都不叫我。”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从他怀里脱出来,心情复杂地对上他的眼睛,“我怎么老是出状况,府里头的人没认清几个,太医院的大夫倒混了大半脸熟。”
“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害你一直吃苦。”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叠,掌心的纹印竟是如此契合。
我轻轻地微笑,对于他暧昧不清的解释给予了同样暧昧的回应。
我的症状这么典型,倘若还稀里糊涂地当成是吃坏了肚子,教授会不会直接当了我,以免我出山后砸了他的金字招牌?
只是,我有一点点好奇,他(她)是如何下的毒。
孕事
隔了两天,楚天裔唤太医来复诊。洛儿刚好正跟我抱怨胸口发闷,便躲在屏风后头,伸出一只手来,叫太医给顺便把了回脉。
竟然是喜脉。
一时间,楚天裔自然是喜不胜喜,他膝下惟独伊若一个女儿,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简直可以算作是生平第一憾事。现在听了这个好消息,能不高兴吗?
我也真心的为洛儿高兴,母凭子贵的王府里,这个孩子对她来说绝对不仅仅是爱情的结晶。我不可能为楚天裔生孩子,他对我真的不错,甚至已经好的让很多人瞠目结舌了。我知道,在这样的时代,以我这样暧昧的身份关系,我所应该要求的就是平稳的生存下去。其余种种,是他额外赏赐的奢侈品。
所以他有儿子继承他的家业,我很为他高兴。
欣喜之后,楚天裔命人赏了太医十两黄金。无须赘言,常在皇宫王族走动的太医院老人自然明白保守秘密的道理。怀孕的消息太早公之于众的话,是不吉利的。所以那些女明星即使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愿承认自己已是准妈妈。
况且你的心尖肉,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变成别人的眼中钉。
胚胎胚胎,分为胚期和胎期,前三个月称为胚期,这段时间,因为变数大,很容易发生流产。
洛儿怀孕才一个多月。
说不心里酸酸是骗人的,毕竟人人都有占有欲。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玩具,也不愿意同别人分享。
只是黯然不过一瞬,我不至于天真到痴想,他只有我一个女人。
因为不现实,也因为我恐怕承受不起。
他的全心全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匪我迁情,君非良人。
你和我,怕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怕走漏消息,会对洛儿肚里的孩子不利。除了我和楚天裔以外,只有她自幼随身的奶娘赵嬷嬷知晓这件事。洛儿是她看在眼里长的,想瞒也瞒不过,何况她也要有贴心的人照料。奶娘赵嬷嬷虽然视洛儿比亲闺女还宝贝,但毕竟年纪大了,人又过分宽厚实诚,实在不够机敏。旁的人因为被蒙在鼓里,也指望不上。想来洛儿一孕妇有诸多不方便,我不待等天裔特别吩咐,自发勤快地往她的斋里跑。
这算不算职业病的一种呢。
我摸着鼻子苦笑。
因为我们两人平日交情就不错,此刻虽然来往频繁,倒也没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天冷的快,京城比较接近北方,干冷干冷的,风也比不得江南温婉,陡峭陡峭的。洛儿借口身子不舒爽,连早饭聚食也告了假(裔王府的规矩,早饭要聚在一起吃。),楚天裔没有异议。
底下有人送来上好的蜜饯孝敬他,他独赏赐了我、洛儿、灵妃一人一坛;剩余的零散着分给众人尝鲜。此举无疑将隐隐已形成的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局势更加明朗化,也不知道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灵妃来看了回洛儿,被奶娘挡了架,借口她已经歇息。灵妃对她颇为顾忌,不像当日对我那般强行闯入,而是留下糕点托奶娘转交。
我听着棋子落在盘里的声音,清脆悦耳;不由轻轻地微笑,灵妃娘娘听而不闻装聋作哑的功力可是日渐见长了。
洛儿听奶娘回来禀报,头也不抬,继续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乌黑莹亮的双合突起的圆盘捏在她雪白的柔夷里,衬的黑的越发乌亮,白的越发皎洁如白月光。她仿佛在苦苦思索下一步的棋路。半晌,反应过来奶娘还在底下候着,随意道:“看院子里的婆子哪个想吃,就赏下去吧。”
话音一转,又催我:“哎——你快点,一步棋要走多久。”全然忘了该走棋的人是她自己。
楚天裔担心我早晚在园子里走动,寒气袭人,会着了凉。我有不良前科,无论如何他都不肯再相信我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升格为娇弱的豌豆公主了,真有点哭笑不得。然而他坚持让我不要再来回跑。洛儿赶紧叫人把套间暖阁子收拾出来,安排我暂且住下。他这才放下心来。
我不高兴跟楚天裔单独见面,从小未受过三从四德的熏陶,即使清楚在古代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心里头也难免存有芥蒂。
人就是如此奇怪,永远贪婪,永远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心理建设要慢慢做,我什么不多,惟独不缺时间,不急于一时半伙的工夫。这样子对三方都好,客套地推脱了几句“不好打搅妹妹”之类的话,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洛儿身边的一个大丫鬟专门供我使唤;有赵嬷嬷亲自照应,寝食起居,安排的极为妥帖。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太太因为她家小姐对我亲近,故而也待我特别友善。我不好意思把自己屋里的人全开到她的地盘混吃混喝,左右这里没有多少事情,人多眼杂的反倒容易生出事端,便放弃了全班人马开到瑶环轩的想法。嘱咐鸳鸯跟绿衣在家看着,自己安安稳稳地在她处住下。对外借口两个病人一起养病也方便些。
两人呆在一起,不外乎下棋说闲话。我也不介意多了个听故事的听众。也许是因为她的名字里也有个“洛”字,我从开始便对她有一种亲切感,加上她的性情爽朗率真,甚合我脾胃。处久了,感情越发深厚起来。我不是一个不明理的人,既然清楚关于她怀孕的这件事,谁都没有错。自然也不会钻牛角尖,自己给自己心里添堵。
我对胎教的迷信已经根深蒂固,每天必然要对着她的肚子念上半个时辰的“子曰”,相信这孩子今后有机会成为一代鸿儒。楚天裔听说后不以为然,说:“你应当给他读《尚书》。”我不好意思告诉他,《尚书》上的字,我不认识的足有三箩筐,便老气横秋地跟他讲,先贤有云:半部《论语》治天下。他面容微耸,脸色严峻地训斥我:“胡说八道。”我懒得就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边垂手虚心受教。心里却在死命地想,那个先贤究竟是谁?以前为了写议论文准备论据明明背过的,现在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洛儿居然嫌我用竹笛吹出来的旋律优美绝对适合催眠的《小夜曲》听上去像狼嚎!暴受打击的我放弃了每天给她肚里的娃来上两段莫扎特的宏伟计划。
说不定中国古代的一代音乐大师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忽一日,洛儿叫嚷着要吃芋头,一早起来时她吃的半碗荷叶莲子羹已然吐了大半;难得有想吃的意思,奶娘连忙亲自监督小厨房给弄去了。孕妇的口味多古怪,我记得我的老板曾跟我们回忆他天寒地冻的冬夜里,骑着辆老叫驴(顾名思义,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的二手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市,为害喜的师母去买一碗小馄沌,因为她坚持说“只有那家的不腥”。结果回来以后,她又嫌馄沌散了,叫他自己吃。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芋头端了上来,洛儿却仿佛忘了自己刚才还一门心思地想吃它。奶娘叹气尝了几口,她一向与我们同桌而食。我小时侯吃这东西吃腻了,因为地处水乡,芋头在我们那里极便宜;到今天都不待见它。剩下的,全赏给了外面的丫鬟婆子。
洛儿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唉声叹气,不能吃的人面对美食是一种折磨。我告诉她,身为孕妇一定要加强营养,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多吃些。她用酸菜肚肺汤泡了半碗米饭,就着野鸡酱瓜勉强扒了几口,就噘着嘴巴放下筷子,忿忿道:“就是他害的我吃不下东西。”说的奶娘也忍俊不禁,拿茶水给她漱口,笑言:“阿弥陀佛,我的小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纱衾送了一包人参燕窝来,说是王爷特意赏下来给我们养身子用的。我们连忙谢过,留她坐下喝茶,她坚持还有一摊子的事情要处理,只少许坐了片刻,吃了几颗橄榄便告辞离去。
我怕吃了就歇下会囤积脂肪,于是劝洛儿与我一同出去走动走动。奶娘也觉得多动动有益胃口,也劝她不要老窝在房里。洛儿禁不住我们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披了鹤氅,又叫人把我那件天鹅绒的袍子给拿来,看我穿上。她自怀孕过后,倒是越发顾惜自己的身子了。
俨然已是初冬天气,琨黄华叶衰,枝头光秃秃的;菊花也残了,萎蔫的花瓣边缘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然而松柏是极好的,亭亭如盖,细小的针状叶在初冬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绿宝石的光芒。丝毫不见冬天的萧索。
我们说说走走,议论感慨园里的风景。洛儿住在王府靠后的位置,就在花园里头,此处的景致是极佳的。然而她与别家的娘娘往来甚少,想来是不屑;地位又极尊贵,加上一张巧嘴得礼不饶人,伶牙利齿的叫人吃不消。旁人反倒不来巴结她,以免自讨无趣。这里自然也就冷清下来,没有不速之客的打扰,也算清净。
外头的空气只有泥土和枯草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不难闻,夹着微风,别有一种清冽的感觉。洛儿跟我讲讲闲话,原本有些恹恹的精神也渐渐长了,脚步慢慢轻快起来。奶娘见了,眉开眼笑,直夸我有办法。我们沿着园子转了两圈,怕她累着反而过犹不及,于是决定回去。经过耳房时,我闻到一股地瓜粥的香气,不由和洛儿对视一眼,四目相交,不约而同叹道:“好香!”
没了
炕上原本围坐在一起喝粥的老妈子连忙跳下来行礼。她们都是园子里看管苗圃的粗使婆子,平日里没有机会在大主子面前走动,但人还是认得的。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椅子端过来,赔笑道:“贪几口猪食的老昏蛋们,竟然没有留心两位娘娘来了,该打该打。”一面还用袖子掸着椅背上的灰。
我见赵嬷嬷面上淡淡的,心里立时有了干坤,清楚决计没有坐下来的道理,赶紧叫她们免礼,道:“是我们姐妹偶然经过,进来看看,不想打搅了你们吃饭。你们接着吃,我们姐妹再上别处瞧瞧,别不动啊,粥若冷了吃下去容易肚子疼。”
“哪能呢?我们这些粗夯人肠胃也要粗些,但凡是吃食就没有嫌弃的道理。”一个嘴快的婆子笑着卖巧,被领头的拿眼一瞪,惊觉冲撞了我的忌讳,赶快改口道,“娘娘人精细,心思精细,吃的东西也应当精细。”语无伦次的。
我清楚她已经忐忑不安了,不想再被议论,匆匆绕过话题,道:“别呆着了,赶紧吃饭吧。洛儿,我们出去吧。”
洛儿却认真地盯着桌上的粗瓷灰碗瞧,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碗里头的,黄黄的。”
立刻有人应答:“回娘娘的话,这是地瓜,我们下人吃的东西。都是些粗鄙的东西,入不得娘娘的眼。”
“谁说粗鄙,我瞅着就挺香。给我也淘一碗吧。”
奶娘跟我是见惯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不以为异。婆子们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而后争着去给她盛粥。我想她多吃些粗粮有利无弊,笑着在旁边观看。奶娘见她难得有胃口,虽说想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有阻拦。然而却不许婆子们动手,差丫鬟回去取来干净的碗筷。自己皱眉看了两眼炕上的小桌子,原来的漆色已经班驳,棱角也被磨的圆滑,幸好还算干净。便用一只亚麻布的大帕子铺上一边,自己亲自去盛的粥。等到回来,丫鬟已经仔细用小扫帚把炕上仔细扫了一遍,又从同伴手里接过老虎皮,这是同碗筷一并拿过来的,平平展展地铺在桌子脚边。赵嬷嬷把自家的白瓷碗恭恭敬敬地放到垫着亚麻布帕子上,用银簪子试了一回,这才搁上一双乌木镶银的的筷子,扶洛儿上炕吃。
我以为赵嬷嬷这般兴师动众,肯定会招致屋里头人的不快。没想到众人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地立在旁边,丝毫没有不虞的神色,隐隐的,还有些自豪的意思在眉眼间转动。我只好沉默。
桌上的一碟子酸豆角和小碗的豆瓣酱已经吃了一半,她也不嫌弃,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一会子的工夫,已经碗底朝天。连声叹“好吃”,婆子们皆眉开眼笑,道:“娘娘是觉得新鲜。”因为锅里的粥不多,她也没有再添,喝了口她们的茶草草漱嘴,又闲扯了几句;要了小半袋地瓜去。奶娘从自己身上掏出半吊钱留下。
摊上这么个主子,她不知背地里要自己垫多少,偏偏还甘之如饴。
回去以后,她的心思又转了,兴趣已经不再地瓜粥上,本来就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一开始不过是因为新鲜。我不忍心叫老奶娘不多的几个梯己钱全数打了水漂,便命丫鬟拿了两个放在铜盆的热碳下,烧着边吃边玩。洛儿初时不以为意,后来闻到满屋子的香气,谗虫开始被勾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我又好气又好笑,飞了她一眼,拿火钳夹了一个放在地上,待它不烫手,用纸包了递给她,叮嘱:“剥了皮再吃。”
她白了我一眼,道:“这我知道。”
我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个剥了吃。上好的黄心地瓜,金灿灿的,刚一露出来,就是扑鼻的暖香,吃在嘴里,绵软香甜。
念书的时候,冬天的夜晚,下了晚自修,跟舍友一道捧着刚出炉的烤地瓜,一面暖着手吃,一面说说笑笑向宿舍走。年轻的女孩子朝气蓬勃,走到哪都是盎然的生气,明媚灿烂的笑容里,冷风也少了几分凛冽。
一打眼,已是这么些年。
“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洛儿感慨万千,金黄的地瓜肉粘在她粉红色的嘴唇上,随着她嘴巴张翕而微微地抖动。
“阿弥陀佛,我的小姐。你含着金汤匙生的,自是没见过这种粗粮。寻常百姓可是要靠它来度日的。”奶娘笑着说,慈爱地用帕子帮她擦拭不小心粘到下巴上的黑灰。
“天天吃这个也挺好的。”她嘴里含着东西,声音有些瓮瓮的,然而也还清楚,“赶明儿,咱们也天天吃这个。”
说的奶娘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她直摇头。疼爱无奈尽在不言中。
我笑道:“别说天天,叫你吃上十天半个月的,保管你又得时时刻刻念叨水晶蒸饺鸡丝卷呢。”
她皱眉,嚷道:“别跟我提那些,一听就腻味。”
外头有人进来禀报,灵妃娘娘差人送柿子来了,说下面孝敬上来的,灵妃见这时令柿子少见,那几个又红的好看,惦记着蓝妃妹妹身子不舒爽,这个吃食倒有几分滋味,便打发人给送来了,要妹妹别嫌弃东西不好。洛儿刚想蹙额叫人把她打发走,我忙摆手示意,道:“你叫她东西放下,赏她几百个钱,说娘娘身上不大好已经歇下。谢谢姐姐还惦记着,有劳姐姐费心了。待回头身子舒爽了,再亲自去她处道谢。”
丫鬟领命下去,不一会子,就捧着一个水红绸布的包袱进来,里面包着三五个红灯笼似的柿子,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拿下去,谁想吃这些东西。”洛儿皱眉,挥手道,连着一片焦黑的地瓜皮也飞了出去。
“不妨放下。”我笑道,“红彤彤的也喜庆,搁着当果盘看倒也漂亮。”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无论如何她也算我们的姐妹,过于生分反倒不好。”
丫鬟依眼将它放在了案几上一个蜜釉色的描金果盘子里头,齐整整的码着,铜盆里跳动的火光一映,便是最标准的印象派油画。
“阿弥陀佛。”赵嬷嬷笑道:“幸好除了王爷以外,她还听你几句劝。老身平日不知说过她多少回,叫她不要吃了这性子梗直的亏,左耳朵没进,右耳朵先出来了。”
“那我耳朵里不全是空的吗?”洛儿不以为忤,笑着说。
奶娘点了点她的额头,笑言:“何止是耳朵,脑袋里也全是空的。”
正说笑间,楚天裔走了进来,后面除了影子王平,一个人也没带;也没叫通报。洛儿立刻眉开眼笑地凑过去,冲他甜甜地唤“表哥”,脸上的笑靥愈发深了。若不是奶娘急急提醒“手脏”,她怕是要抱住他的胳膊摇了。
楚天裔不动声色地避开她沾满黑灰的手,天知道为什么包着的纸会一早落到地上;言辞和蔼,“好香的地瓜,看来我是白担心你没东西吃了。”
“是姐姐弄的,她的法子可真多。连这个也认识,而且还会弄,比老婆子们熬的粥可香多了。”
“王爷来迟了一步,烤好的两只全吃了。”我笑道,“倘若王爷没什么紧急公务,不妨坐在这里陪我们姐妹说说话,顺便等地瓜烤熟。”
“这我倒不稀罕,当年随先皇出征,情况紧急的时候,连火都不敢生,直接生吃。”他摇头,道,“一开始有水分还觉得甜,等到后来被风干了,咬都咬不动。”
“那为什么不烧熟了再吃?”洛儿迷惑不解。天真的表情放在大多数超过十岁的人脸上都有装嫩的嫌疑,然而她无邪的剪水瞳一眨,却自然的没有什么比它更自然。
“夜里有火光,目标太大,很容易被敌军发现。”我好心地排疑解惑。晋朝的那个皇帝说出“老百姓没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粥?”,也算不得是什么混帐话。因为他没有知道粮食的概念的必要。
洛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楚天裔笑着点头附和我的话,对着她也没有半点讥讽的意思。
我唤人砍了一根毛竹来,横竖上头开了花,它也活不长了。命丫鬟取来一罐子茶叶,放进竹筒里烹着喝。他们素来知道我在吃食上精怪,倒也由着我来。待茶水开了,倒在一色的脱胎填白盖碗里,亲自双手捧上,请他们赏脸。
楚天裔细细品尝了几口,笑道:“兴师动众地弄了半天,滋味也就寻常。”
我白了他一眼,道:“不爱就放下,不少你一个人喝水。”
他笑着摇头,道:“店小也欺客,还不准喝茶的说茶不好。”
眼睛落在果盘里,道:“连柿子也弄来了,真不该多心怕你没东西吃。”
“是灵妃姐姐送来的,她还惦记着洛儿的病。”我拿了一个递给他,柿子已经捂软了,握在手里,软塌塌的沉实。被点名的某人一脸淡漠,撇了撇嘴。
楚天裔接了,丫鬟连忙递给他帕子托着,防止汁水污了手。他剥皮吃了一口,赞道:“果然很甜。”笑着递给我,道,“你也尝尝。”
我笑着摇头,道:“谁要吃你的口水。”及说了出来,猛然发现这话歧异的暧昧,连忙劝洛儿,“你也吃些,好歹也是人家的心意。”
洛儿已经探到他旁边,就在上面吃了一口,笑道:“我不嫌弃表哥的口水。”
童言无忌,饶楚天裔一张老脸,也不免尴尬起来。我连忙用火钳拨弄铜盆里的碳火,地瓜的香气已经愈发浓郁了。
正在这时,有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有客人在书房候着王爷。
楚天裔起身,搓着手笑道:“看来我是吃不到你烤的地瓜了。”
我笑着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奇珍,王爷哪天想吃了,臣妾再给您单个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