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江湖这么大》》 · 寂寞花 · 2026-07-25
仿佛他们还生活在那个四季如春的欢乐谷里,不会成长,也不会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终于完了。
(六十四)
这天地之间的事,往往奇妙的很。许多时候,你拼命去找寻的,总是在一个无意的时机里遇上。
“小哥哥……”
紫陌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完整的把那个埋藏在遥远时空的称呼吐出口。
她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她以为自己会连忙扑上前去,她以为自己应该会很高兴很高兴才对的……可是此刻,她只是觉得茫然不安。她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种两人相见的场景,她是如此迫切的为了找到他的,可当真一切都摆在眼前了,她,她居然有些胆怯,有些退缩了……真不应该啊,明明眼前之人的轮廓与之许多年前并无多大区别啊,只不过是添了抹成熟与沧桑。
明明那气息如此的熟悉啊……
可是,好似有哪一个地方不对劲,她想努力的抓住,却无果。眼前的青衣男子,温和而熟悉的面容,让她只想往下沉。那些关于她和他的回忆,涌了出来,像脑海里滋生出来的幻觉,却又如此清晰真切。
她好像听见耳边有人一直在说话,可是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拿个青色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从门口到青衣男子之间不过短短几步之遥,于紫陌而言却似一世之久。她只知自己此刻的步伐重如铅灌,但这距离终究也被抹去了。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她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
纵使,他们都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年少。
纵使,他们之间空白了这么些年的岁月。
可,她终于还是找到他了,不是么?这世上最让她欢喜雀跃的事,莫过于她找到了他!
紫陌突然轻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在整间香料店里萦绕开来,可是让林澜惊讶的却还是她说的话。
她说:“小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原来他便是紫陌一直以来倾尽全力所寻之人。从之前紫陌的反应到现在,青衣男子面上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安宁,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这样的人应该是武功修为已经抵达一定的境界了吧……
可是眼前之人的双目,似乎,是失明了他有些迟疑……这人真的会是阮离么?那个紫陌心心念念的阮离……
“不知二位客官光临小店想买何种香料?”也正是此时,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店里响了起来。
那女子脸上挂着寻寻常常的笑,似乎正在等待他们的回答。本来那样的容貌应该是很容易让人忘记的,可是她笑起来时,眼里聚敛的光却让人无法轻易移开双眸。林澜看着眼前的局面,有些不解。可看那女子的笑,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紫陌却不理会那个女子,只是伸手习惯性的像儿时般想揽住青衣男子的手臂,可是一伸手才发现揽了个空。
刚才那女子竟揽着青衣男子的手臂,笑的好不甜蜜。见到紫陌看她,也不回避,只微偏着头迎上紫陌的目光:“这位姑娘,虽说我家相公长的还不赖,可是她这样当着我的面调戏他,不大好吧?”
紫陌顿时没能反应过来。她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若是小哥哥娶妻的话,她该怎么办呢?
她到底该怎么办?杀了他,然后自己再自杀?亦或者是,杀了他所谓的妻子,然后让小哥哥永远与自己呆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小哥哥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其他话,她又岂能相信拿个女子的片面之词。
于是她伸手揽上青衣男子的另一只手臂,甜甜的问身旁的人:“小哥哥,这些年,我很想你呢。”
“姑娘,你认错人了。”青衣男子轻轻抽回手臂,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紫陌笑不起来。
明明她刚才说想他的时候,他也有反应啊,即使那么细微。
可是为何此刻他不认她?他居然不认她……意识到这一点,紫陌直直的望着青衣男子,脸上的光彩却是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原来她费劲千辛万苦寻来的,却是他的不相认呐……
那年,她十五岁,没能等到他回来的好消息,于是出谷寻他。这一晃,整整五年就这么过去了。一入江湖深四海,她从最初的无知单纯到满手血腥味,为的究竟是什么?她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心中那份执念在撑着,可如今呢?他却不认她……
她花了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来寻他,他不过一句“姑娘,你认错人了”就把她打入深渊,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成为这般地一文不值。
蓄积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滴滴掉落,她望着青衣男子的视线终于变得模糊异常。只有漫天的青色席卷而来。
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年,五岁的她看着自己面前不大自然的小小少年,笑眯眯的说:“小哥哥,你穿青色的衣裳真好看。”
然而如今呢?他还是穿青衣,可却是怎么也无法与儿时的小小少年重叠在一起。无须老人说的真对,原来任何人事都抵挡不住时光的力量。
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八年之久。
想到这里,紫陌不自觉退了一步。
八年。
一个人的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她不过是把自己想象的太过重要了,所以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的双眸瞥过面前一双男女的脸,而后微低下头,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完,缓缓转身挺着背脊走出了香料店。
站在一旁被遗漏的林澜,赶忙追了出去。
香料店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而阮离早就抽回了被姽婳挽着的手臂,他们俩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
过了许久,久到阮离以为姽婳已经走了,方听到姽婳有些担忧的声音:“怎么办?那个姑娘好像很绝望呢……”
阮离没有回答。
又过了许久,姽婳问阮离:“你后悔了吗?”虽然是在问阮离,可语气却是完完全全地肯定……
见阮离依旧未回答,姽婳转身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那店终于又只剩下阮离一个人了。那日午后,若是有人从香料店门前走过,必定会看到拿个青衣男子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动不动的,目不转睛的盯着某一处看,很久后,那双没有光的眼有水一点一滴的涌出。
作者有话要说:啊哦,本章完。
(六十五)
自那日午后,紫陌回到客栈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步不出。林澜虽然心里着急却也没有法子。
此刻,林澜正端着饭菜站在紫陌的房间外,一脸无奈。
“陌陌,你好歹也吃点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让我很担心。”任凭外面的林澜敲烂了门,屋内的紫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林澜只得继续游说:“好吧,只要你把这些饭菜都吃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澜等了半会儿还是未见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又继续道:“但凡没成亲的,都还有希望。师妹已经成亲了,我自是没什么希望了。可是你不同啊,你们俩人男未娶女未嫁,这机会可还是大把大把的,所以啊……”
林澜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里头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只听得紫陌哽咽的声音:“可是他们明明已经是夫妻了,你也看见了,那天小哥哥都没有否认。”
“诶,”林澜叹了口气,“他是没有否认,可你也没听见他亲口承认,对吧?更何况,我们岂能单凭那女子一人之口便认定事实?”
他刚说完,就看到门被打开,紫陌满脸憔悴的站在他面前朝他笑。
“傻笑什么,快点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吃光。”他故作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作势要打紫陌的头。但却没有真正打下去,只是改为揉她的发丝,接着把另一只手的盘子放在桌上,“快些吃吧。”
紫陌站在那儿,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好像马上就要流出了眼眶。
她道:“阿澜,谢谢你。”
林澜有些无措,连忙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煽情了?快些把东西吃了,把那个男人给找回来。”
“嗯。”紫陌听到他的话,重重的点头,然后坐了下来一点一点的吃了起来。很快,她就把那些事物全都消灭干净。
林澜见她这样子,悬着的心终于又稍稍放了下。可是他还在担忧着,若是紫陌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知又该是何种反应?
紫陌见林澜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遂主动开口说道:“阿澜,你想说什么就快些说,别婆婆妈妈的。”
林澜只好开口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那日观察到,阮离……似乎,双目失明。”
“失明?”紫陌愣了好长一会儿。她那日只顾沉浸在寻到小哥哥的喜悦与他成亲的悲伤之中,却是没瞧出端倪来。此番,听林澜这么一说,似乎有些换然大悟。
原来,她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便是阮离的眼睛。难道……他是因为双目失明,所以才不认她的么?
思及此,紫陌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去问个清楚。等紫陌思及自己此举过于冲动时,她人已经站在香料店门口。
因一路跑的太急,所以抵达香料店时,只得停下来大力的喘气。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理了理,得出结论:若想让小哥哥认她,便只有厚脸皮死缠了。
在外头徘徊了许久,紫陌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缓缓走入香料店内。阮离并未在里头,看店的正是那日笑的耀眼的女子。紫陌不出声,只是独自在那挑了好长一会儿。索性那女子也不是个急性子,只是懒懒的问了句:“姑娘想买什么样的香料?”
紫陌没有回应,只是把挑的那包茉莉香味的香料放在柜台上,付了钱,这才开口道:“我要见小哥哥。”
那女子听闻紫陌的话语,笑出了声,“姑娘莫不是弄错了?我开的这可是家香料店啊……”
“本来便是跟你说说而已,我说要见便要见,与尔何干?”紫陌说完便要朝里头硬闯。
那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眨眼,人便已经挡在了帘子前。
“想进去还得过我这关才行。”
“那便试试看。”
话音刚落地,二人便已经拳脚相交,打得难分难解。不过两人心里都顾及到阮离,所以尽量不发出声响。
二人打了半响,也没能分出个胜负。紫陌心里有些急,只想着怎样才能速战速决,与此同时,只见那女子左手握拳,右手一掌朝紫陌而去。紫陌侧身避开那一掌,谁知正中那女子下怀,她立马左手朝紫陌挥去,紫陌预料不及,不慎把那女子手中的粉末吸了进去。
紫陌此刻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眼前的事物有些重叠,她甩了甩头,企图清醒一点,奈何只是徒劳。在她倒下那一刻,她只记得那个女子计谋得逞的笑脸。
姽婳轻拍了下手上剩余的粉末,用调皮的口吻道:“阮大哥,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走了。”
一直躲在一旁的阮离,此时才慢慢走了出来,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把她怎么了?”
姽婳闻之,脸上掠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但语气依旧如常:“不过就是极其普通的迷药而已,几个时辰后,便会自动醒来,”她用手卷这发丝,近乎无赖的口吻道:“我说,阮大哥啊,你这样说就不怕我伤心然后杀了你的心上人?”
阮离听到她的话,淡笑:“你不会的。”
姽婳挑眉,但笑不语。他又怎知她不会杀了那女子?要知道,女人为了爱情可以不惜一切……他对她未免太有信心了。
姽婳用银两差了人把紫陌送回了客栈,然后关了店门,翘着二郎腿,饮着酒坐在了后院里。
她已经好久未曾如此畅快的饮酒了。她自小时候偷喝了爹爹珍藏的酒酿后,便爱上了这滋味。她还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与酒为伴了。可谁知,有一天,她也会为了一个人而抛弃酒这个东西……
她不是向来都觉得酒是不会抛弃她的,也唯有酒不会抛弃她么?怎么到头来,却是她主动选择了那个人而抛弃了自小陪着自己的伴侣呢?
小时候爹爹只要一生气,便拿她出气,她为了报复爹爹,于是把他偷偷珍藏的酒给喝了个精光。他发现后,便又开始打她,他愈打,她便喝的愈凶。自此之后,便离不开酒了,而爹爹后来也任由她而去,连打都懒的打了。
可自四年前她找着了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后,便一路随他。她为他离开了香料坊,离开了那些熟悉的人事物,变得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放手。
姽婳拿起酒瓶倒了倒,一滴不剩,于是她把瓶子放在一边,又拿了另外一瓶,照样是空的,重复了几次,她才反应过来,她把这十几瓶酒都喝光了。
抬头望了望天,夕阳已经落山,于是她起身把桌上的狼藉一一收拾了干净,然后自嘲似的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个(二)
(六十六)
此时的姽婳,坐在柜台前直打哈欠。门口的风铃让风吹的叮叮作响,她却只觉得困。
昨日听阮离说,今日一大早紫陌还会再来,她与他打了赌,一大早就来店里坐着。客人倒是来了好几个,可就是没见那姑娘的身影。若是午饭前还不见人影,那么阮大哥可就要输了。
恰巧就在姽婳伸了几个懒腰,准备让阮离认输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的厉害。她一抬眼便看到紫陌从门外而来,眨眼便到了自己面前。
紫陌双手撑着脸颊,然后笑眯眯的道:“老板,麻烦一包玫瑰香料。”
姽婳古怪的看了紫陌一眼,然后起身给她拿了包玫瑰味的香料,扔在她面前。紫陌倒也不恼,只是笑笑把香料收了起来,扔了钱在柜台上,朝姽婳说了声明天见,晃悠悠的走了。
这回轮到姽婳傻眼了。
吃饭的时候,姽婳把早上的事情诉予阮离听。谁料阮离倒是哈哈大笑起来,口里直说:只有那丫头能做出这回事。
阮离还说,那丫头但凡认准的事,没得手便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这场战,比得是持久与忍耐力。
她可是不会认输的。
果不其然,自此之后,紫陌便天天往香料店里奔走。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和林澜一起来。呆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了。
偶尔,有事没事,她们还会闲磕上几句。
当然,大多是紫陌主动。
例如——紫陌会很友好的握着姽婳的手:“我叫紫陌。你叫什么啊?”
姽婳本来不想理她,可是在她殷切的眼神下,她不自觉的就脱口而出了。
还有的时候,姽婳只是静静的听,听紫陌讲她与阮离的故事,讲到后面,姽婳突然萌生出要成全他们的想法来。于是后来,她便主动开口讲她与阮离的事,虽然有一些是她自己捏造的。她以为紫陌会退却,可谁知她听了只是拼命的哭,哭的她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掌打昏她。
某一天,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渐渐把她当成了朋友,而不是敌人。她内心的那道墙正在被那笑容一步步的融化,她害怕了。她开始渐渐疏远了紫陌,只要紫陌出现在店里,她就让阮离去看店,就算是看到她粘着阮离,她也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曾走近。
她正在把阮离往紫陌怀里送。
直到某个午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太迟了。
阮离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她看的出来,他的顾忌正在渐渐消去。
夜里有些凉,月亮挂在天上,照的后院一派光亮。
姽婳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扒点酒喝。拎着一壶酒才走到后院,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背影有些孤零零的。
她心想,若是自己也站在那人旁边,两道人影的话,看起来应该会好点。于是她朝那人影走了过去,唤了声:“阮大哥。”
阮离只是皱着眉反问:“你又喝酒了?”
“没有没有,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喝。”姽婳连摆手,突然想起来他是不会看见的,于是沉默了下来。
阮离似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安慰道:“没有这双眼睛,我现在不是依然过的很好。倒是你这丫头,怎么现在还不去睡?”
“这么好的夜色,拿去睡觉着实可惜了点啊。”姽婳摇了摇手中的酒瓶,瓶盖一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从里头溜了出来。
“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把酒挂在嘴边,小心嫁不出去。”阮离伸手敲了下姽婳的头,复又继续道:“不过,你也说了,今天夜色这么好,不喝酒着实可惜了点。”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因为阮离双目失明,所以他也就没能看清姽婳笑里夹杂的苦涩。
不知是阮离不胜酒力还是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总之,方才几杯下肚,阮离便醉的不行。姽婳只得扶着阮离艰难的回到房间。她把阮离放躺在床榻上,替他盖了被子,正准备离开。怎料,阮离突然紧抓着她的手,嘴里重复着一个名字:陌陌。姽婳的身体僵了僵,她自是知道阮离口中的陌陌是谁。
姽婳不过刚要抽手,阮离便把那手抓的紧紧的:“陌陌,别离开我。”
姽婳就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着,直到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抽回手,替阮离掖好被子,企图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有些僵硬。
她露出一个苦笑。
也正是此时,阮离微微翻了一个身,嘴里又呢喃的说了一句,继续睡了过去。一旁的姽婳听了却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可是这话却不是对她说的。她不过是一个无意闯入的听客罢了。
那女子因为心上人,而百折不挠。这样的坚强,这样的毅力,她也有啊。可是那是因为那个人也爱她,所以她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可是她呢?她拥有什么呢?她不过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完
(六十七)
这日,清风徐徐,外头阳光正好。紫陌正准备出门前往香料店,打开门就看见正在屋门外徘徊的林澜。
紫陌掩上门,笑眯眯的问:“阿澜,你在这里作甚?”
林澜见她笑,一直阴沉的心情,终于稍稍的放晴了些。她的笑似乎从来都有这样神奇的魔力,让人忍不住也想微笑。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那日午后觉得熟悉的是什么了。
那便是——笑容。
那香料店中的女子也有终于相似的笑容。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林澜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离开?”紫陌蹙眉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问道,“可你要去哪里呢?”
“我接到消息,说师傅他老人家病危,所以我想回去看望他。”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那个他成长的地方。
“林老盟主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了。”紫陌拍了拍林澜,“那你决定什么时候启程?”
“等一下就走。”师傅是他这一生里最最敬爱的人,即使只是谣传,他也想迫切的证实其真假性。
“怎么这么快啊……”紫陌想起自找到小哥哥后,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与林澜说说话了,此刻,她看着林澜的面容,只觉得愧疚不已。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恐怕今天的她便不可能站在这里。想到这里,紫陌突然伸手拥抱了一下林澜,然后嘱咐:“记得早点回来。”
“我会的。”林澜朝她笑笑。
在客栈门口时,两人挥手道了再见,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很久很久以后,紫陌回忆起这个叫林澜的男子时,终于明白自己并不了解他。或者说自己并不曾想过去了解他。
那时的那个拥抱,她自认无关爱情,却从未顾及另一名当事人会怎么想。她叫他早点回来,却又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立场叫他回来。
她并不爱他。也许有那么一点,但那火苗早在她看见阮离的喜悦里被湮灭了。
紫陌前脚刚抵达香料店,姽婳就指着帘子语气冷冷的道:“你要找的人在院子里。”
紫陌虽然对于姽婳的态度也谢惊诧,却并没有太在意,只耸了下肩,径自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此时的阮离,正坐在石桌旁,一首曲子让他吹的婉转悠扬,有如春末的风,轻轻柔柔,让人沉醉。紫陌在一旁听的入迷,莫名想起小时候两人爬在树上,小哥哥吹的入迷,她听的入迷。那时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这般的快。
诶……她叹了口气。笛音也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小小年纪,为何叹气呢?”阮离熟练的把笛子放回腰间。
紫陌还是软软趴在石桌上,眼睛无神的望着前方:“小哥哥,你说这世上在一起的人,为什么总有一天会各自离开呢?”紫陌一直坚持叫面前的人小哥哥,索性他虽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所以紫陌便当他是默认了。
“当他们找不到要在一起的理由时,他们便会各自离开。”阮离淡淡的回答。
“可是,小哥哥,”紫陌思索了会儿,又道,“那什么样的理由会使两个不相干的人呆在一起呢?”
咳——阮离假意干咳了一声,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紫陌没看出阮离的不自在,只是自言自语道:“原来小哥哥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啊——”她突然叫了声,阮离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只听的她兴奋的大叫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让两个不相干的人相守在一起的是因为爱,而他们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彼此之间只剩下喜欢。这就像小的时候我喜欢小哥哥,小哥哥也喜欢我,可是小哥哥却离开了。现在我爱小哥哥,小哥哥也爱我,所以我们才又在一起了。对不对?对不对?我真是太聪明了……”紫陌说完,看着阮离微红的脸,笑的像只偷腥的猫。
她终于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她的坚持终于有了存在的理由。
紫陌想,若是林澜回来了,她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是紫陌出谷后的第五年的春末,她在北方小镇的一个院落内与阮离面对面的聊天。或许阮离并未曾看见那天金灿灿的阳光,可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替代他的眼睛。在这日后千千万万个日夜里,她会是他的眼睛。
沉浸在喜悦中的紫陌没有发觉,隐在柱子后的女子面无表情的容颜。也许她发现了,她正乐意被那个女子听见,好让她知难而退。
可不管事实如何,那个女子终于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定。
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她要赌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完
(六十八)
林澜离去半个月后,终于带着一脸的疲倦回到了这个小镇。
紫陌收到他要回来的信函,早早的在东边的城门口守候着,见到他连忙迎了上去,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残留的尘灰:“欢迎回来。”
林澜看她的眼睛里,澄净清明。
“你还好么?”他问。
“嗯。”她朝他点头,不多说一句话,料定他会理解她的意思。
果然他是明白的,只是接道:“那我便放心了。”
她还想问他话中是何含义,见他满脸倦色,心里生出不忍,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记得要好好休息啊,睡它个三天三夜。”
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回了句:“猪,你当我像一你样吗?”说完作势要敲她的头,她倒是连忙用手护住头,一脸防备。这样的举动则惹来更大的笑声。
那时,紫陌觉得,人生真是美好。她找到了阮离,又认识了如林澜这样的知己,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可这想法也只存在当下而已。
回到客栈后,林澜当真跟紫陌说,要好好睡它个三天三夜,让她没事别来扰他休息。紫陌很不客气的嘲笑了回来,然后举双手保证若他本人不出门,她便绝不会去骚扰他。
林澜听了反而没有露出丁点喜色,只淡淡的应了声,关了门,倒头就睡过去了。
三日后,紫陌去敲林澜的屋门,无人答应,推门而进,里头空无一人。下了楼,店小二唤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信是昨天夜里林公子让小的转交给您的。”
紫陌接过信,一字不漏的看完,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了出来。
他说:看到你很好,我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他说: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他说:你要好好的把握眼前的一切。
他说:不与你当面道别是害怕自己会说不出口。
他说:我会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他说:江湖这么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说:你要幸福……
紫陌站在那里,突然无比的痛恨自己。
为什么她不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或许,或许他会留下来的,如果她挽留的话,他会留下来也说不定……
想到这样,她只觉得自己自私极了。
她想他留下来,却从未曾替他考虑过他的立场。她从来都是这样,只顾及自己如何如何,从来都不管别人的想法。阿澜也是,书生也是,她让他们帮她,也料定了他们一定会帮他,却从未问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他们为什么会帮她?他们又凭什么无怨无悔的帮她呢?
她只是一味的装傻。有利自己的,她一律接受,与自己不利的,她把它们拒之脑后从不去想起。
到最后,书生死了,阿澜也走了。这一路陪伴她走过来的两个人都离她而去了。
紫陌浑身无力,精神有些恍惚,脚底一个不稳当差点撞到一旁的柱子。若不是店小二扶住她,恐怕情况更糟糕。
她好像又回到良辰死去那天,漫天的血色,压得她喘不过气了。耳边一直传来店小二有些尖锐的声音,她看着店小二的嘴一直张个不停,可她却一句都听不见。
而彼时。
千里之外的林澜,抬着头看了看苍苍茫茫的天,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让他微微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转身看了看身后早就不知消失在何处的白镇的方向,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终于叹了声,转身继续前行。
在确定了他挂念的人都过得很好后,他才决定离开。
他还记得那日他急匆匆的赶回去,见到奄奄一息的师傅,一直自责自己没能好好留在他老人家身边照顾他。
师傅只是说,时候到了,阎王要收你,谁也拦不了。
随后,师傅遣走了所有的人,独独留了他一人讲话。
他说了关于他的身世,可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于是师傅只讲了几句,他就阻断了。
他说,关于身世他早已不在意了,他这一生永远当师傅是爹。
师傅听了他的话,老泪纵横。然后师傅告诉他,当初之所以不把师妹嫁给他,是因为看出了他身上不愿被束缚的那一面,于是不愿自己的女儿以后没有一个固定的家,也不愿让师妹成为他的枷锁,才故意宣布谁得了盟主之位谁娶师妹。
他半跪在师傅病榻前,一直在微笑。他说自己曾经怨过恨过,不过如今都已经释怀了。
他握着师傅的瘦弱的手说,要赶快好起来,到时候他带他去见一个爱笑的女子。那笑能把天上的太阳都比下去……
他看到师傅欣慰的笑。
师傅叫他好好把握。
可最终,他还是辜负了师傅的话,他放了手。
师傅过世,小师妹伤心不已,他本想安慰她几句,可他看到爱护师妹的师兄。突然就没了牵挂。师傅临终遗言便是让他们不要守孝,人死如黄土,这些繁文缛节都不必了。
离开前,他看见师妹独自站在院子里发呆,人还是那个人,可是他却没有了心动的感觉。他知道,是自己的心境变了。
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就离开幻剑门重新回了趟白镇。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想再见一见那个爱笑的女子罢了。
他不与她说再见,是害怕自己没有勇气说出口。
他怕倘若他说了,他们也许真的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他想,这条路,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完
(六十九)
紫陌走在大街上,脚步有些踉跄。
在客栈内,她看着店小二一张一合的嘴,却丁点都听不见他所说的话,直到她听到了阮离的名字。她怔了怔,渐渐恢复了过来,她让店小二重复了一遍。
店小二说姽婳让他转告,说未时她会在城门外的小树林等她,与她说关于阮离的事情。
阮离。
紫陌念着这个名字,心底涌出大片大片的苦涩。
她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了。
未时快要过去的时候,姽婳看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嘴角开出一朵妖艳的花朵。
这是她下的赌注,她赌那个女子一定会来赴约。
果然没让她失望啊!
“你来了。”她先开口。
对面的女子却只字不语,只是呆呆的望着某一个地方,面容憔悴,犹存泪痕。
姽婳复又开口,语气带了些嘲讽:“安家的女子也不过如此。”
紫陌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向姽婳,目光空洞,没有波澜。
“怎么?不过是走了一个人,你就要活不下去了么?”姽婳目光逼人,“那要是让你离开阮离呢?”
见紫陌还是不出声,姽婳继续道:“若让你离开阮离,你是不是要去死?”说完姽婳自发的笑出了声,“差点忘了,安家的女子本来命就不长久……”
“小哥哥不会离开我的。”紫陌突然出声。
“哦?是吗?”姽婳的话像一只手,不停地撩拨着那颗不确定的心。
“他说过他不会离开我。”紫陌又重复了一次。
姽婳手卷发丝,继续挑拨:“以前他离开你的时候,不是也说过不会离开么?可是结果呢?”
结果小哥哥还是走了啊……紫陌心里有个声音小声的答着。只见她不停的摇着头,重复着一直以来的那一句话。
姽婳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紫陌,心底有些不忍,却还是狠下心继续游说:“我们来赌一把怎么样?赌你离开后,他会不会来找你?赌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怎么样?”
紫陌沉默了多久,姽婳就站在那里等了多久。
风吹来,夹杂着初夏的气息,紫陌只觉得冷。明明头顶上是热烈的太阳,可她却只觉得冷。她知道身上某个地方空了一个洞,无论怎么填也填不满,仿佛回到了那年在欢乐谷里,她无意间偷听到爷爷与漂亮姐姐的谈话。
那天,她知道她是安家的孩子。也是那时开始,她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一岁。
所以在小哥哥离谷三年后,她才忍不住跑出谷去寻他。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那么长的时间,她害怕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连小哥哥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所以,她才如此义无反顾。
她拼命的告诉自己,那所谓的诅咒都是骗人的,说安家的女子活不过二十一岁,她偏偏就不信。可是越长大,她心里就越害怕。
小时候每隔一年才会出现的头痛症,到现在已经变为一个月一次。可她明明掩饰的很好啊,她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了。可是为何,为何眼前的这个人会知道呢……
她所希望的,不过是与小哥哥一起渡过这世上最后的那段时光。她所希望的,不过……不过是希望于这个世上消失前,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而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人……
“我不会离开的。”虽然心底有那么多的顾忌,可她终究不想放手,纵使她只剩下这最后的时光,她也不愿先放开他的手。
“你这又是何苦呢?”姽婳听到她的答案,笑里多了份苦。“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或许已经不爱你了?”姽婳说这话时,虽然心底很心虚,脸上却掩饰的极好。最后她加了一句:“昨日夜里……阮大哥与我……表白了……”
紫陌听到这句话,内心所有的坚持一下子溃不成军,一直以来支撑的那根柱子瞬间坍塌了,心底的洞越来越大,终于再也无法修复。
姽婳看着脸色惨白的紫陌,强忍住心底的冲动,微抬起头不去看她:“当初你比我先有了机会,却没有把握住。你已经错失了先机,怪不得别人。在你没有参与的岁月里,是我陪他一路走过来的;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是我陪在他身边;在生死关头,也是我陪他挺过来的。我为了他放弃了所有的一切,可你呢?你从来只懂得自己,我真为阿辰哥哥不值得……”想起如兄长般的良辰,姽婳只觉得眼里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了出来。
她记忆中那个温良的男子,在她伤心时会安慰她的男子,在她抛弃一切去寻找阮离时叫她照顾好自己的男子,终于都消失在光年里了。
“明日辰时,在这里,我会给你一个答复。”在姽婳沉浸在回忆里时,紫陌口吻平淡的丢下最后一句话,迈着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姽婳却没有一丝喜悦的神色,只是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出神。
第二日。辰时。
姽婳来到小树林时,见到紫陌早已等在那里。
紫陌见到姽婳,表情平静,只是扔给她一个小瓶子:“这是医治小哥哥眼睛的药,只需把它与酒相溶,失明者一日后便可复明,而常人若不慎饮入,一个时辰后七孔流血而亡。你自己好自为之吧……”紫陌说完,也不等姽婳出声,便转身走了,只一眨眼,人便已经在离姽婳几丈之外,最后成为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因为她爱小哥哥,所以如果他可以幸福,那么她愿意放弃一切,包括他。
姽婳站在原地,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腿间轻轻抽泣起来。
明明她该很高兴才对,可此刻她却难过的只想哭。
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去伤害另外一个人,到底对不对?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哦~~!前天表哥结婚,去喝喜酒了,今天才回来~嘿嘿
(七十)
这是紫陌离开白镇后的第二日。
平日里那丫头纵使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突然间少了她的声音,让人不习惯的很。阮离询问了姽婳好多遍,那丫头怎么还没来,姽婳推说不知道,或许明日她就会来了……
也是这日夜里,姽婳煮了一桌的饭菜,悄悄把紫陌给的药倒入酒壶里,搅拌均匀后,分别替自己与阮离倒上。
姽婳望着面前的阮离,终于决定问出心底的疑虑:“阮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再让你做一次选择,你还会离开么?”
姽婳等了许久,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突然听到他答:“不会。”
“若再让我选一次,我会听了爹娘的嘱托,放下仇恨,在欢乐谷里好好生活。”阮离曾不止一次想过,若当初他没有离开欢乐谷,那么这一切是不是会因此而不一样呢?
姽婳听了这般话,握着筷子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如果这一切可以推翻重来,那他是不是宁愿,从来没有遇见她?
想到这里,姽婳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即使明知他看不见。
她拿起桌上的酒,语气如常地道:“阮大哥,我爱你。自从那年你救了我以后,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你。所以无论是否可以重来,我从不后悔自己遇上你。”
“所以,这一杯,感谢你当年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也许就没有如今的我了。”姽婳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爱情就像这毒酒,明明知道有毒,却还要不顾一切的喝。
阮离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姽婳一直喜欢自己,可此刻对于她□裸的表白,他只能怀带歉意道:“对不起。”
他一直很喜欢眼前这个爱笑的姑娘,可他清楚,那不过是因为在她身上可以找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在那年炎热的玉州城,他的心底就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他决定用一生去呵护的人。
姽婳对于阮离的话,置之未闻,只替自己再倒了一杯酒:“阮大哥,如果你可以看见的话,你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是谁?是不是她?”
阮离不语。
姽婳却突然笑出了声,语气嘲讽:“果然……”她端起酒,与阮离道:“阮大哥,我好不容易才煮了这么多的菜呢,这一杯是敬我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你看,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
阮离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酒杯。他心想,自己所欠的,又岂是这一杯酒可以抵的清的。
姽婳见他终于喝下,露出如花的笑靥。
她说:“阮大哥,你既看见我在这酒里下了药,为何又要饮下这酒?”
阮离答道:“我相信你。”
姽婳听道他的话,咯咯笑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再后来,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阮大哥,若我死后,你会不会,会不会有那么一点想我呢?”
只要一点也行啊,姽婳期待的望着阮离。
阮离闻此,连忙用内力打翻姽婳手中的酒杯,有些慌乱的道:“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姽婳站起身,走到门边,缓缓推开,外头的月光泄了进来,满地都是。
“今晚的月亮真美。”她眼神悲凄,脸上却是绝美的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月亮也是这般的明亮,她在爹爹屋里偷看见那一幅美人图。画上女子的笑靥,让她至今都难以忘却。于是她努力的学习那个画上之人的笑容,她学会了用笑容来掩饰一切,无论爹爹怎么打骂她,她都只是笑。笑到后来,她都以为自己本就是爱笑之人,却忘记了最初的自己是如此这般的讨厌别人脸上的笑。
长大了一些,她便发现,爹爹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都会把她认错为另外一个人,而那人却不是死去的娘亲。
直到几年前,阿卿姐姐请她去参加花魁大赛的初选,在见到那个紫衣女子时,有掩不住的震惊。那个画中人,如今真真切切的站在自己面前,她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后来她发现台上的女子与画中之人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她从来不笑。
她当日也在心底否定的……可谁知,那女子偏偏就与那画中人有干系……娘在世时没能赢得爹爹的痴情,她到了最后也没能赢得那个人的爱……她与娘终究都败给了那对母女……
姽婳眼前好似又见到了那幅。画中的女子紫衣飘飘,皓齿明眉,目光如水,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把这全天下的光芒都尽收眼底,让人再也不忍移开眼。
姽婳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她伸出一只手朝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有。在身体即将落地的那一刻,有一只手接住她。姽婳凭着最后的力气,手轻抚上眼前之人的脸,|Qī|shu|ωang|冰冷而细腻的触感缓缓游走于他的脸颊、额发、眉头、鼻梁。她笑里带的是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可惜这些,他都看不见。
她用剩余的气力,对他道:“再见。”
阮离感觉到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从空中滑落,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明明双目已盲,可他却看见了。
心里猛然地一跳,他不觉抱紧了姽婳,才发觉,她身上已是连最后的一丝余温也消失,软软的,死寂无声的。只是脸上,仍盛开着比桃花还艳丽的笑容。
阮离抱着姽婳,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未动。
窗外的夜月亮逐渐隐去,夜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有一滴泪自阮离眼角流出,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姽婳脸上。
然而终究,枉了红颜。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完……
(七十一)
天阴沉沉的,如同阮离此时的心情。
自把姽婳葬好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不曾离开。
姽婳留下的最后两个字,到底是希望能够再相见还是生生世世永不再见?他不知道……
可他宁愿是后者。
他这样的人,遇见一次便足够了,他能做的惟有愿她下辈子能找到相爱一生的良人。
天微微暗了下来,原本阴沉的天,突然就下起了淅沥的小雨。
阮离最后看了一眼姽婳的墓,转身,离开。雨啪嗒啪嗒的滴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走的很慢,脑海里闪现的是他们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没爱过她,却不代表他不会伤心难过。
人生的际遇往往是这么奇怪。多年前,一个少年在临江畔边救了一名溺水的少女,几年后,被救的少女反过来救了少年一命。
如果当初他没有救过她,那么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际遇?
离开后的阮离却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连夜出了小镇。他此刻的心情犹如眼前这下不停歇的雨丝,带着迫切和焦急。
他已经看了姽婳提前写好的信。
信里只是让他去把那个人找回来,并且一定要赶在她生辰那天。因为安家的女子都活不过二十一岁。
他虽然不大清楚事情的脉络,可他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干系,若他晚了,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已经八年没有见过她了。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而今,他们都已经各自成长,不知她已长成怎样的女子?那些相处的日子里,他莫名就憎恶起自己是个瞎子来,因为他看不见关于她的一切。她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曾见证过。现在他如此急切的想要见到她……想要问一问,一直搁在心底的话,问一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那丫头现在唯一可能去的地方,恐怕只有欢乐谷了。
想到这里阮离不禁加快了马速。
夜很沉很沉了,可如若这时候有人没睡,定会听见街道上马声哒哒,那急促的节奏像似要赶去见心上人的多情郎……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结束啦~~撒花。然后俺明天回学校备考啦……也许可能大概等到考完试再更新……就酱紫鸟~!鞠躬ING……
第四卷:谁和谁共倚黄昏
(七十二)
五月末。
天色明媚,光华正好。
欢乐谷的小屋内却一片寂寥。
床榻上的人儿悄无声息的躺着,倘若不仔细听,便会忽略那细微的呼吸声。彼时,青衣男子正提着一篮子或暗红或紫黑的桑果推门而入。
他把门掩上后,又把篮子置于一旁,这才在床榻一侧坐下。
“陌陌,今年的桑子又大又好,你一定要快些醒来,不然过了这个季节就要等到明年了……”
他只是坐着,静静的诉说着那些有他和她的那些回忆,也不知道床榻上的那个人是否会听得见,一直重复不断的述说着。也许他知道她不可能会听到,却又固执都坚信自己所说的那些她都听见了,只是无法醒过来而已。
他不知自己讲了多久,只是屋外原本光亮的天一点一滴都黑了下来,直到窗外银白的月光微微透进来,他才知晓一天又要过去了。
至他离开那个小镇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初抵达欢乐谷之时,看见的便是桃花林里满地的花瓣以及花海中那抹熟悉的紫色。他循着记忆抱着她回到她儿时的房间,这样一晃一个月的时间就在昏迷中逝去,可她至今未醒。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迫切的希望天时老人的归来。他内心慌乱无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阮离不知自己是第几回趴在床沿睡着了,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紫陌坐在床榻上对他笑,她说,小哥哥,我想吃桑子了。
他是被溜进屋内的阳光吵醒的,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准备去洗把脸,突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唤道:“小哥哥,我想吃桑子了。”
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于是继续走了几步,突然发觉不对劲,连忙扭过头,正对上那一张略显苍白却又满带笑靥的脸。
阮离仿佛不相信,双手又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床上的人依旧在对他微笑,于是赶忙折回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很紧,好似一松手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紫陌反手抱住阮离,熟悉的怀抱让她笑到想哭。这是距那年阮离离开后为止,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
“小哥哥,我想去外边晒晒日头。”
“好。”阮离这才松开怀抱,起身替紫陌披好外衣,搀扶着她下床。
屋外的阳光金灿灿的,紫陌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了眼。阮离扶着她在椅子上坐好,这才道:“我去洗桑子。”
“好。”紫陌点头。
阮离走后,紫陌偷偷拉起衣袖,手臂上那朵花,已经由原先都拇指大小变成如今的半个手掌那么大,红艳的宛如血滴。这便是那日为摘取夏生花研制阮离眼睛的解药而导致的。
夏生花。
生于夏,枯于夏。
中毒者,手臂现花形,夏至花始,夏末花开。
无解。
安家的女子从来都活不过二十一岁,所以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陌陌——”身后传来阮离的叫声,紫陌连忙放下衣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见阮离拿着洗好的桑子向自己走来,眉目俊朗,身上的青衣被风微微扬起,唯有额间那淡淡的掩盖不住的愁绪,让她心底一片酸涩。
阮离把一大盘的桑子放在矮桌上,自己则在紫陌身旁坐下,“今年的桑果结的又大又好。”
紫陌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夹杂的酸味,还是让她的小脸全皱在了一起,随后舒缓开来。她满足的呼了声:“真好吃。”
阮离看着她的表情,笑了起来:“慢慢吃,吃完了再去摘。”
紫陌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的应了声,又不停歇的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桑子全都被解决掉了,阮离看着眼前用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子,只得道:“我这就去摘……”
起身却发现衣角被人扯住,他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无奈的叹息:“好吧,我们一起去。”
紫陌听到了,脸上的欢喜不言而喻。她偏过头盯着阮离好看的侧脸想,也许往后自己再也无法和这个人一起去做任何一件事了……
这样想着,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阮离的手,恶作剧似得道:“小哥哥,我发现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怎么办?”
紫陌本以为会看到他不自在的表情,谁知却听到他说:“那么正好,我发现我很爱很爱陌陌呢!”下一秒,他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还呆愣的时间里,拉着她朝前走去。
她似乎还沉浸在那话里,久久无法言语。
原来他也喜欢自己,两情相悦,多好啊。可是明明就该感到幸福的,她内心却涌起无数的酸涩把那些幸福全部都覆盖住了,表面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她知道自己此刻其实很想很想找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大哭一场。
如果说出去的话可以收回来,她情愿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说出口。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假装他从没有爱过自己。这样的话,她在离开这人世之前就可以少一份牵挂,少一份愧疚。
“小哥哥,”她突然自沉思里抬起头来,撞上他眼底浓浓的深情与怜惜。她假装没有看见,只是抽回手娇笑,“我想听你吹笛子。”说完,自怀里掏出那把玉萝笛,塞进阮离手里。
“好。”阮离握着玉萝笛,突然揽着紫陌的腰朝几里外的桑树飞去。紫陌刚醒身体虚弱无比,本就使不上什么力气,这下子只得仅仅抱住阮离,生怕一个没抱紧掉下去。
在确定紫陌坐好后,阮离这才拿起笛子吹了起来。晌午的阳光透过细碎的叶缝,一点点的漏下来,映在他好看俊朗的面容上,让紫陌看的有些入迷。
阮离所吹的曲子,那年午后她无意间听过一次,之后漫长的的岁月里她便再也没有听过那么好听又哀伤的曲子。
这一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也不知道阮离到底吹了多久,只记得遗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逐渐染上了红色的光晕,树干上,他们的影子倒影在树干上,中间隔着纷乱交叉的树枝影儿,永远也凑不成一对。
罢了,至少在她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她也曾与他一起鉴证太阳的落下。
只是,她可能再也无法陪他一起等待它的升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完。
(七十三)
紫陌从外头回来后,便开始发起低烧。虽然她一直微笑的说没事,可是阮离明白她是不想看到自己难过自责的模样。
自那晚开始,紫陌整个人便愈发的憔悴了,眼中的光彩一天天黯淡下来,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体内一点一点的流逝。
六月初一那天傍晚,紫陌挣扎着要起身,说是要庆祝他们相识十五年,可是连着两次都没能坐起来。
“小哥哥,给你一次替我效劳的机会哦。”紫陌佯装出一副施舍的表情,把那一份悲伤紧紧的掩盖起来。
阮离自然瞧出其中的端倪,可是既然她不说,他便装作不知道,能换的她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替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他走上前,抱起她,眉头蹙的更深了。这丫头现在轻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在饭桌上,紫陌执酒对他道:“小哥哥,你不要拦我,这一杯酒就当是感谢上苍让我们相遇。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与爷爷呆在这欢乐谷里,一直陪伴爷爷直至老死。所以在离开欢乐谷的最初,我是怀揣着忐忑与不安来寻你的。我也曾后悔过,可是现在,现在我要对你说,我一点都不后悔离开这里……”说完,紫陌仰头把那杯酒喝光。
阮离想阻止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长叹一声,端起自己边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以后的许多个夜里,阮离都会想起那个晚上,紫陌脸颊微红,烛火倒映在她黑漆的双瞳里,闪耀着熠熠的光芒。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精神十足的样子……
六月中旬。
屋外的茶花莫名的就败落了。
紫陌已经起不了床,只得整日窝在床上。
这一日,紫陌在迷糊中听到阮离在叫她,睁开眼,看见阮离担忧的眼神,艰难的扯出笑容,虚弱的问:“怎么了?”
“来把这蛋和面吃了。”阮离把手里的碗放在一旁,把紫陌扶起来靠在床上。
紫陌配合着他的动作,反问:“你不对我说些什么么?”
阮离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就在紫陌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听到他小声的说:“生辰快乐。”他说完马上掉转头,不看紫陌。
无论怎么逃避,时间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她似乎不怎么在意,手捧着那碗面和一个蛋吃得津津有味,当她把空碗递给阮离的时候,阮离并没有多大的欣喜,只是眉头深锁,正色的道:“吃了这碗里的面和蛋,陌陌一定会长命百岁。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又追加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服紫陌还是自己。
紫陌伸手轻抚上他的眉,“小哥哥,答应我不要整日皱着眉头,小心以后变成一个小老头哦,”见阮离没多大反应,紫陌继续道,“小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俊朗、挺拔、无所不能的,看来我要重新审视一番了。”
紫陌正要挪开手,却被阮离一把抓住,紧紧握在手里。
他说:“陌陌,答应我,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紫陌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上,朝他微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遇见你。”
阮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拥进怀里。他只怪自己醒悟的太晚,现在他们才会走到这个份上,再无后路可退了。
“小哥哥,我困了……”紫陌整个人缩倦在阮离怀里,头枕着他的胸膛,隐约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
“那么,陌陌,好好睡一觉吧。”阮离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拳,隐忍着,连指甲掐进肉里沁出血来都不曾发觉。
“小哥哥……那……你……记得……叫醒我哦。”即使眼皮都要抬不起来,她还是不忘叮嘱他,潜意思里还是希望可以再见到他。
“好……”
到了黄昏的时候,紫陌稍稍清醒,抬着迷蒙的双眼问阮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申时刚过。”阮离故作轻松的回答。
“哦……”紫陌轻轻的应了一声,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阮离才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小哥哥……好……好好的……活……着。”说完,阮离听到她的手自他怀中滑落的声音,似是悲鸣。
窗外的天一瞬间就暗了下来,屋外败落的山茶被风吹打的四处摇晃,陡然生出无限的凄凉来。明明是六月的炎夏,阮离却再也察觉不出暖意,只是呆呆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无论那个人最后与谁相守,总归这世上还是有个人可以想念,可偏偏她离开了这人世,带走了他身上最后的温暖。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对他微笑,对他说,小哥哥,我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呀,正在纠结该不该让陌陌就这样OVER了……/(ㄒoㄒ)/~~
(七十四)
晨曦的薄光一点点驱散笼罩在欢乐谷的白雾,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树叶上的露珠敛了光晶莹的耀眼。天时老人一身不变的白衣踏晨光而来,白衣飘飘,道骨仙风。可那眉宇间淡淡的愁绪,却透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晨曦的薄光一点点驱散笼罩在欢乐谷的白雾,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树叶上的露珠敛了光晶莹的耀眼。天时老人一身不变的白衣踏晨光而来,白衣飘飘,道骨仙风。可那眉宇间淡淡的愁绪,却透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这么些年过去,这里还是没有多大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的这里欢声笑语飘连天,而如今这里有的只是满谷的寂静,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自那年,安笑将那个小小的女婴交到他手上时,他就知道了今日的结果,只是当真来临时,他的心情还是如灌了铅般沉重异常。
安笑死的时候,他曾发誓一定要研制出那病的方法。几十年的时间匆匆而过,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如今也到了与安笑相同的年纪,他其实多想陪着她一起成长。安笑的年少,他迟了一步,无法参与。可他庆幸安笑人生最后的旅程,是与自己一同渡过的。
他答应安笑,会陪着那个孩子一起成长的,那个和安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可终究失信了。只是他没有后悔过,离开欢乐谷的这几年,他努力的寻找能够治愈那种疾病的药引,跋山涉水,反反复复的试验,如今终于有了成效……
天时老人的步履匆忙而急促,他不想二十几年前的离别再次重演,也不想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他来到小屋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抱着一名紫衣女子呆呆的坐在地上,动也未动。他有一瞬间恍惚,好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阿离,阿离——”天时老人连叫了好几声,男子都没有反应。无奈之下,他只得厉声道:“若你还想见到这丫头活蹦乱跳的站在你面前,一切就得照着我说的做。”
男子似乎反应过来,动了动,随即转过身,一手抓住天时老人的手臂:“陌陌,是不是,还,还有得救——”
天时老人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先把这丫头抱进药房,”见阮离还呆愣在原地,又补充道,“你速度若不快点,十二个时辰一过,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这话倒是起了效果,阮离一脸欣喜的抱着紫陌往药房奔去。
天时老人则紧随其后。
到了药房后,天时老人待阮离把紫陌安置好,便一把将他赶了出去。只是嘱咐他好好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阮离一直坐在药房门外,不曾移动半刻。从天时老人关上门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闭上眼过。他内心有很深的恐惧,害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再也见不到紫陌了。
紫陌闭上眼的画面,一直浮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面容憔悴不堪,眼里的倦怠之色显而易见,眼睛周遭还有很深的黑眼圈。此刻的他和不久前的他简直是天壤之别。
忽然,屋里传来天时老人低沉的声音:“去烧些热水来——”
阮离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他连忙自地上站起来,丢下一句好,便连忙跑开了。
彼时屋内的天时老人,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原本他以为,只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让丫头服下药,应该就可以根治那病了。
可是现在,情况远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夏生花。
随夏而生,与夏同落。
无解。
无解……
他强忍住心中的悲凉,却控制不住颤抖不已的手。难道,他用了这几十年的时间,还是无法扭转天意吗?
“爷爷,水烧好了。”屋外传来阮离略带欣喜的声音。
天时老人在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端进来吧……”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无论怎样的难过、悲伤,该来的躲也躲不了……
阮离端着烧开的水,走进药房,把手里的水盆放在一旁,连忙跑过去看紫陌。紫陌躺在那张床榻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有额头不断沁出的冷汗以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提醒着他们,她还活着。
阮离遵照着天时老人的吩咐,不断的用热毛巾拭去紫陌额头上的冷汗。他的动作很轻,深怕惊扰了昏迷中的人。
天时老人看着阮离,心底生出不忍,却又不得不开口:“阿离,你随我出来一下。”
阮离看天时老人的样子,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放下手里的毛巾,一步步跟随天时老人走出去,每走一步都如刀割般锥心。
到了屋外两人都没有说话,天时老人一直背对着阮离,阮离也是个聪明人,见此早已经明白了大半。他低了嗓音,道:“爷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诶——”天时老人转过身,正对着阮离,“阿离,你要做好心里准备……先暂且看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吧。若熬不过,那么就只能准备后事了;如若熬过了,或许某一天会醒来,又或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阮离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淡淡的点头,“那我先进去了。”说完,准备回到药房内照顾紫陌。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此刻的样子?我想丫头也一定不愿如此。你先去好好休息吧,到时候我叫你。”天时老人关怀的声音从阮离身后响起。
阮离强忍住语气里的哽咽:“我知道。”
天时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快些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见阮离还不走,天时老人继续道,“我这老骨头可熬不了太久,你快些去休息了,好来接替我。”
阮离站了好久,这才妥协,回另一间屋里去睡一觉。天时老人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完。
俺果然素亲妈啊……还没死就有希望啊
(七十五)
那天听了天时老人一席话后,阮离当真乖乖去睡了一觉。隔天醒来,替下了疲惫不已的天时老人。炎热的夏季还没结束,阮离整日在紫陌床前细心的照顾着,他心底还是相信紫陌会有苏醒过来的一天。
后来年迈的阮离想起那段倍受煎熬的日子,心里才生出些后怕来。如若当时没有那个信念支撑着,恐怕也就没有往后的白首偕老。
四季更替是必然的,难熬的炎夏渐渐远去。所有的一切都如天时老人所说的那般,即使熬过了那个夏天,紫陌也没能醒过来。
天时老人与阮离都没有放弃,天时老人又开始不间断的研究根治的方法,大部分否是见不到人的。反观阮离,每日必定会陪紫陌说说话,偶尔吹吹笛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木屋外的茶花开了又败,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第五个冬天也即将过去。
床榻上的女子睁开双眸的时候,阮离正在屋外吹笛,抬起头就看见碧空如洗的天空一群大雁排成“人”字由北归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撒腿就往紫陌所在的屋子跑去。推开门,就看见床榻上的女子睁着清亮的眸子对着自己笑。那一刻整间屋子都因了这一笑,流光璀璨。
阮离愣愣的站在门口,忘了前行。心底那一片死灰终于借着最后的一点温热,迅速复燃,蔓延开来。
他听见她说:“小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叫醒我。可是等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叫,所以我只好自己醒过来了。”
他透过她略带无辜俏皮的表情,穿过厚重的岁月,又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影子。那个在他快要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朝他伸出手的孩子,那个跟他说“我们一起回家”的孩子。然后眸光流转,流年逝去,他终于清楚的明白那个他以为再不可能苏醒的女子,此刻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一步一步的朝她走过去,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谁。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的脚一直在抖,紧张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最后他停在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他听见自己嗓音暗哑的说:“陌陌,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问。
“我想请你当我的新娘。”他说完这句话,一颗心悬着,深怕得到她的回绝。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溜走,阮离觉得世界的光亮也一点点被抽走,那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的仓促。
“好——”紫陌觉得这一觉睡得真值的。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刚才的沉默是她对于当初找他的一个小小惩罚。
后来的那么多年,阮离想起当时的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参与了她的从前,预约了她的将来,虽然中间空缺了几年的光景,但他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
新年初。
紫陌同阮离喜结良缘。
天时老人大喜,誓再不出谷。
隔年。
紫陌生一男一女。
男孩取名阮纪良,女孩取名阮婳。
作者有话要说:上帝保佑,终于写完了。
----------------
其实最初写这文,是因为在南风上看到一篇同名文,所以才用了这名字,写了这文。总而言之,这文是因了这名字,才提笔的。
这个算是俺第一篇完结的长篇了,以前写了许多,大都到几W就放弃了,这一次能坚持下来,最重要的是因为有大家的支持,鞠躬ING。
07年开坑的时候写了个开头,后来就放弃了,某天一不小心看见居然有一个评论……俺那个激动啊,于是就决定继续磨。断断续续写了些日子,发现和之前想要表达的完全不同,于是开始重新写……这一次总算是完成了。虽然文笔拙劣,许多地方写的不好,但俺会陆续改进的,总之谢谢乃们的支持。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