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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九把刀杀手系列》》 · 九把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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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

「我猜也是。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小琦说,但声音并没有抱怨的意思。

但的确,刻意跟重生之后的「目标」保持距离,是我的行事风格。应该说,人会理性分析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已经可以了」,我不例外。我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尽力的部份,至于重生者之后是不是过得好,就不是我应该关心的范围。最好的做法莫过于保持距离——我太清楚我自己。我不想让这样的事成为我的负担。

「过得好吗?」我问。虽然已经不重要了。

「五年了,这五年就像是捡到的,怎么说都很好。」小琦的眼睛闪动着。

12.

那几天我们天天做爱,房间里每个两只脚可以撑着的地方我们都搞过了。小琦不上班,我也没有急着要杀谁,就这么荒唐了一个礼拜。

另一方面,我气若游丝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小琦的死,然后他妈的再制造一个新的名字。

「这次妳想叫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

「妳自己取吧,自己取的比较有意思。」

「不要,我要你给我。」

「——」

我随兴在我的脑袋里逛了一圈,迸出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小敏。敏感的敏。」

「嗯,小敏。过敏的敏。」

我们用激烈地拥吻庆祝这个新名字。好不容易因过度缺氧双唇分开,小敏用我看过最动人也最诚恳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办法不爱上,给了我两次名字的男人。」她说。

我很感动。虽然是我应得的。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也许我又杀又救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天。命运上的,精彩的偶然。

据说人只要活过象样的一天,就可以干坐着等死。朝闻道,夕死可以,就是差不多的意思。但拥有了小敏一个礼拜,我只想一辈子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死掉的话一切救没有意义了。在她的面前我没有秘密。我不需要秘密。

然后小敏跟我说,在她还叫小莉的时候,就已经偷偷爱上我了。

「真的?」

「真的——你的手在摸哪?」

起先,只是单纯的因为把命留下来的感激,于是当小莉变成小琦的时候,小琦便开始研究如何栽种植物。在我刻意跟她混熟的日子里,她听过我聊起我很喜欢跟小盆栽说话的癖好,而那时我还没落脚,没有固定的住所,只是象征性地养了十几盆在租来的公寓里。

我送了两盆小家伙给她。一盆辣椒。一盆仙人掌。

无厘头地养着辣椒跟仙人掌,倒也养出了一点想法。小琦心想,或许有一天可以送我几只她精心栽养的小盆栽,当作是谢礼。于是她一脱个性上的疏懒,天天花心思照顾这些小家伙。

「跟另一个人培养同一种嗜好,是非常危险的恋爱信号。」我说,心理学。

「可不是。尤其一直等不到你的出现。」

是的,我越不出现,小琦就越无法中断对小盆栽的浇养,也拥有越来越长的,对我的思念。从单纯的感激,养成了爱——小琦就这样,莫名其妙爱上了一直没有出现的我。

听起来很玄,不过爱情有一千零一种的经历方式。相信就会成真。

「但妳这么懒,养这么多不同的小盆栽又这么烦琐。」

「喜欢一个人,就要偶而做些你不喜欢的事。」

是啊,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充满了爱的句子,外表总是稀松平常的。

一个月后,小琦死了。死因是遭不知名的酒店客人用硫酸毁容,一时想不开、悲愤地从天台跳楼自杀身亡,唯一的善行是留下一笔寿险给来自印尼的华裔表妹。小琦死的模样之粉身碎骨,包准经过的路人天天做恶梦,就连全叔也只是随便用袋子包一包就烧掉。

至于小敏则搬进了我的公寓,与两百多只小盆栽同居。

我们花了一点钱动了一些整型手术,让小敏变得更漂亮,漂亮到拥有另一个名字也不奇怪,如此一来就可以拥有更多的行动自由。

小敏当然不必去那种场所上班了。我不是看不起烟花女子,但烟花女子欠的是钱,而不是欠干。我赚的钱够花,又都是良心钱,所以小敏只要跟我一起把盆栽养好就是了。

「如果妳想开个店或什么的,就去做吧。只是生意别搞得太有声有色。」我说,怕小敏无聊。

事实上小敏也很难无聊,因为忙着懒。

我这份工作有的是时间,不工作的时候我懒得出门,因为腿软。费神又费力地做爱后,我们总是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的DVD,或是浇他妈的一天的水。

「我们生个宝宝吧?」

「杀手跟妓女生的东西,一定很妙。」

「东西?别这么说,我还没听过哪个被我杀死的家伙咒我生的儿子没屁眼呢。」

「而且包皮也有人订走了,喀擦。」

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棒透了?是不是跟我天生一对?他妈的我说是。这种问题都要你同意了才作数,才是真正的蠢。

然后,我考虑起退出杀手这行的可能。

13.

一旦抱存着「退出」这两个字,我对每一次接单杀人都格外地珍惜。

半年内,我的思虑达到前所未有的缜密。

我比之前都要更勤快接单,布置一切的手法也越来越精巧,重生的品质有时居然也比目标先前烂活着的时候还好。

请原谅我无法在这里将详细的秘诀和盘托出,但他妈的,我真的是个奇才。

这段时间我宰七生七。

一个错上了老大女儿的白烂混混。

一个把集资购买的中奖乐透彩卷弄丢了的健忘妇人。

一个出卖收贿派出所长官的正直警察。

一个黑吃黑赌场却失手露馅的过气老千。

一头被丈夫遗弃的五十岁河东狮。

一个枪拿不稳、误杀自己堂口弟兄的小混混。

一个老是在深夜唱那卡西吵死邻居,在里民大会中无异议通过将被人间蒸发的破嗓臭老头。

全都是白烂。

「但白烂还不构成一个人消失的理由——但白烂两次就很难说了,加油。」

我说,藉此勉励重生后的他们。

这就是我对于他们来说,苟延残喘的意义。

14.

「永远别说这是最后一次。不吉利。厄运不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师父的嘴角流出浓雾,高深莫测地说:「它会在背后偷偷推你一把。」

在我有了退出杀手这行的想法后,我硬着头皮去找师父。师父现在已是肺癌第三期,距离死神的锋口只有短短几个月的踱步。

为了「骗过死神」,师父花了大把钞票住进医院的心脏血管科的加护病房(而不是他妈的安宁病房或癌症病房!),并且换了两次名字。但师父的烟还是照抽不误。一个人病到这种地步还坚持自己的路,我无法置喙。

此时身体虚弱的师父已经与轮椅合而为一,就像蜗牛得背着个壳走动。我推着轮椅,与师父到医院的顶楼天台呼吸新鲜空气。

顶楼视野极好,风很大,可以让师父手上的烟多少烧得快些。

「我知道,我得完成我最后的制约。在那之前,我还是会恪守我杀人的本分。」我说,蹲在师父脚边,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师父。

「你那也叫杀人?哈!」师父笑了出来,皱纹挤在眼角下。

「真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希望你骗过死神后还有时间收新的徒弟——真正会杀人的那种。」我苦笑,但没有真的抱歉。

师父莞尔。

很久很久,我们师徒俩只是各想各的事,不说话。

风在大厦顶楼间来回吹袭,那低沉刮徊的声响替代了很多东西。

「欧阳啊,你的制约是什么?」师父没有看我。

「从你手上赢得骗神的称号,或者——」我没有看师父。

「?」

「杀了你。」

师父笑了出来,我却没有笑。

「你说谎的时候,有个破绽你自己并不知道。」

「只要你不告诉赌神,我就有机会赢他。」

师父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就因为师父露出这种表情,我心里升起一股快感。

「有那么惊讶?」我抬头。

「小子,你这一注下得太大。」师父叹气,嘴角却流露出骄傲的上扬。

是啊,是不小。

杀人虽然也是一种职业,但我们所做的事毕竟见不了光,算是在黑暗界里打算盘。所以有些从前辈门不断传下来的告诫、穿凿附会的传说、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数不胜数,有人信有人不信,如果照单全收就太累了。

但杀手的三大法则与三大内规被所有同行奉行,就变得他妈的邪门。

每个杀手在执行第一次任务之前,就要跟自己约定「退出的条件」,只要满足了这个条件,届时不想干了就能全身而退。

我退出杀手这个职业的制约,就是「在赌桌上,用骗术赢走赌神的钱」。

很无厘头吧?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只能说太过自信。

当初师父会走上职业杀手这条路,就是因为师父在年轻时一场风云际会的赌局里,与「那个男人」较量扑克牌时输光了家当。从此师父只能成为一个老千,也愿意只成为一个老千,然后目睹那男人拿走「赌神」的桂冠。

师父不管再怎么骗,脑袋再怎么灵光,都改变不了那个男人在赌桌上,神乎其技的快手,与犀利如针的双眼,与君临天下的气势。

赌神与骗神,就像光与影的王者。但后者永远只能栖伏在黑暗里。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赌神了吗?」

「不,我还不够格。」

「喔?」

「如果我连这点都不明白,那就更没指望赢他了。」

师父点点头,默认了我之不如赌神。

「我来找师父,除了是想跟师父说声他妈的抱歉,主要是想听一个故事。」

「喔?」

「师父,你是怎么退出杀手这一行的?」

「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怎么?觉得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听听不坏。马的,我承认我很好奇。」

我笑,师父也笑了。

师父点燃一根新烟,用焦黄的指甲小心翼翼夹着,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半张脸又隐藏在白浊色的烟气中。

15.

她是个没话说的好女人。

奶大,腰细,腿长。能袖善舞,风姿绰约。

而且还是个超会赚钱的酒店妈妈桑。

我奉了对头酒家的单,要取她的性命,因为她实在是太会招徕客人,更是小姐心中的好大姊。门庭若市,酒色生香,附近三间酒店的小姐又一个一个跳槽到她那里。爱煞她的人多得挤过一条街,有理由要她死的人可也不少。

老样子,我假装是个情场失意的中年古董商,到她的酒店买醉。

才跟她装熟到第五天,她就被我拐上了床。要知道,这位妈妈桑可不是用一箱钞票就可以抱上床榻的女人,我几乎是倾囊而出。销魂的滋味让我差点就爱上了她。

后来,我们同居了一个月。

那阵子我们醒来就是搞,搞完了吃,吃完了再搞,然后当然是搞到想睡了。我说这种生活非常充实,她也说她爱死了这种日子。

「你能理解吗?」

「能。」

但我还是得杀她。

因为我是个杀手。

就在一天,我们又搞得连床都差点爬不上去,我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我肯定会因为搞同一个女人太多次而爱上她。

计画很简单。我打算在她熟睡后,用瓦斯泄出让她舒舒服服地上路。粉红色的皮肤会很适合她。

但就在我们呼呼大睡前,她贴心地温了一杯热牛奶给我,我笑笑喝了。

「你打算今天晚上就做事,对吗?」

她一副慵懒迷死人的样。

我愣住了,妈的这娘门儿居然识破了我的身分。

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可能?

「你刚刚喝下去的那杯牛奶有毒。不过别问我,我不知道还有多久药力会发作,但你可以开始说些贴心的,道别的话了。因为我没有解药。」

她叹气,眼睛里闪动的泪光不像是假。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反而踏实。至少,我不必杀她了。

一个杀手如果临死前都还在坚持什么杀手的本分,就实在太悲哀。人都要翘毛了,还要带另一个人走,称不上是职业道德,只是过度寂寞。寂寞到很变态。

我松了口气。

「怎么?」

「杀手杀人,天经地义,最后的下场是被干掉,也是天经地义。」我躺在床上,点了根烟。「而且这个月活得很够本,没什么好抱怨的,老天爷待我不薄。」

「你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问。」

她将眼泪擦去,挤出一个笑,将她的美腿盘起,坐在我脚边。

「你说梦话。」

「不可能,这点我训练过,非常确定我连说梦话都在骗人。」

她没反驳,只是看着我抽烟,一双眼睛充满了连我都猜不出的表情。

说真的,我没有怨她。

本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今晚她如果不杀了我,我肯定将她变成一具粉红通透的尸体。

我失败,代价不是我死去,而是她活了下来。

这是她的本事,我的代价。

「当杀手真的这么有趣?还是这种钱非常好噱,又可以到处上床?」她低头,看着她漂亮的指甲。

我最爱吸吮她的指甲。长度适中,白皙的甲色透着淡淡的粉红,美女的表征。

她总是很惊讶我喜欢帮她搽指甲油,老被我小心翼翼为她涂上指甲油的模样逗得咯咯发笑。她认为这不是一个大男人应该做的事。

「钱早就赚饱了,只是还没达到我当年许下的约定,所以没想过要退出。」

「不吉利?」

「不吉利。但现在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哈。」

我说,摸着肚子,想着那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开始烧灼我的胃。

她将我手上的烟拿走,自己抽了起来。

「你不当杀手的约定是什么?」

「如果我的骗术到了,若我承认自己是杀手,并坦白将杀死对方的计画告诉目标后,对方竟会无愿无悔自己杀死自己的境界,我就不需要干这一行了。」

「不需要?」

「我杀人,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骗术,而不是喜欢杀人。」

「从来——就没出现过这种人吗?」

「哈。怎么可能?」

我说,起身亲了她的鼻子一下,然后走下床,穿起外出的衣服。

「做什么?」她不解。

「帮妳省下搬尸体的工夫哩。」我套上鞋子。

我的胃开始有些烧灼感,但并不强烈。粗率地估计,我至少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走到大街上,静静坐在消防栓上抽根烟,寂寞但满足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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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可以再帮我搽上指甲油吗?」她说,伸出修长的美腿。

我摇摇头。请原谅我想静静享受孤独的一根烟的时间。

缓缓拉开门,我一脚踏出这胡天胡地的美人窝。

「你爱我吗?」她依旧坐在床上,秀发如瀑。

「我很庆幸,今晚在美梦中死去的并不是妳。」我绅士地微微鞠躬,微笑关上门:「晚安,亲爱的。」

没有更好的回答了,我想。

我不疾不徐下楼,免得血行加速了毒药的发作。一边点燃手中的烟,口哨吹着我最熟悉的How wonderful you are。

走出她的公寓,轻徐的晚风没有将我的脚步留住。

我随兴走到附近一处公园,想个地方坐,发现一个用纸箱盖住自己的游民蜷在长椅上,脚边还有个空。

我坐下,爽朗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无可避免地回忆自己的一生。

从少到老,能用骗的,我绝不用努力换取。考试无一不作弊。当兵装病验退。靠诈赌赢得巨富。虚设人头公司脱手获利。在赌桌上失去了面对阳光的机会,走进了歌颂黑暗的死亡荫地。杀了六十四个人,自己成了第六十五个。

「简单易懂的骗徒人生。」我这么批注,觉得还不错。

从口袋摸出一张假名片,我将这句话写在上头,希望能作为墓志铭。

手中的烟不知不觉烧尽,胃的烧灼感却没有加剧。

相反的,那烧灼感越藏越深,不知道是不是渐渐痲痹了,还是要接着再其它的部位发起不同的化学反应?总之,暂时死不了。

刚刚已将人生想过一遍,据说人死的瞬间还会回光返照,将自己的过往快速倒带一次。所以总是是两次,真是要命。我竟等得有些无奈。

至少还可以再抽一根烟。

我从怀里掏掏摸摸,努力找出一根干瘪压坏了的烟。

看着夹着烟的焦黄手指,我想到了她。

如果她不是我的目标,只是单纯的我的女人,我的人生又会看见什么风景呢?

我笑了出来。那风景我光是想象片刻,就觉得非常饱满。

——早知道可以撑这么久,刚刚就帮她搽指甲油了。

「真可惜。」

我打开打火机,拨转火石。

喀擦。

火光瞬炬一线,一个奇异的感觉射进我的瞳孔。

胃已经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从背脊直渗而上。

「很难受吧?」我叹气。没有别的可能了。

「何止。」师父很平静。

等到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公寓,冲上楼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床头有瓶空无一物的安眠药,她睡得很熟,悬晃在床缘的手指,还轻轻夹着沾满指甲油的小刷。

刚刚门根本没锁。她一直在等我回来。

她一直在等我,发现我的胃痛只是廉价的戏弄。

她一直在等我,发现她对我的爱,已经到了即使我想杀她,她也愿意无愿无悔地死去的地步。只要我不再当杀手,她什么都愿意牺牲。

只要我对她之于我的爱,有一丝一毫的信心,我就可以及时回到她的身边,将她十万火急抱进急诊室催吐、洗胃——最后解除我的制约,饱满我剩余的烟雾人生。

我呆呆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脑中只有一个空白的念头。

……我没有帮她搽指甲油。

16.

「我也会说梦话。」

「嗯。」

「我说梦话的时候,同样也在骗人。」

「很好。」

我看着师父。他比起十五分钟前,似乎又要更苍老一些。

「但我在小敏身边睡觉,说梦话的时候,没有说过假话。」我耸耸肩:「后来我上网查了一堆心理学跟梦解析的资料,那些东西告诉我如果跟非常信任的人一起睡觉的话,脑波会非常平静,睡得比平常更沉。我猜,这就是我在小敏身边说梦话一点也不假的原因。」

「但我显然不够信任那女人。」师父莞尔。

「不见得,应该说那女人玩得有些过火了。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提醒。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师父苍老地笑了。

突然,我也明白了。

全都豁然开朗,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起来。

「所以,师父,你根本就知道我不适合干这行。」我恍然大悟。

「错,错之极矣。你非常适合啊臭小子。我身上的债,全仰仗你帮我还清了。」师父得意地笑了,瞬间又年轻了十岁。

原来,在我之前的几位师兄姐,之所以被师父给一一推下楼惨死,不是因为他们骗术不到家,而是他们的骗术只有一个残酷的单面向。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骗术杀人,翻手活命。

师父教授我人性四年、骗术一年,却没有跟我多说什么。身为骗神的师父,早就看穿我的个性,深知我对人性的忍耐极限。

他只是教,然后等。

骗惨了我。

「他妈的,我真的没办法青出于蓝。」我失笑,好险我还蛮有幽默感的。

师父抖弄眉毛,神色飞扬。看得我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

「从刚刚到现在,我都没有咳嗽吧?」师父将只剩微光的烟屁股丢下楼。

「是挺神奇。」我承认。

「我觉得,我快骗过「祂」了。」师父的手指放在唇边,细声道。

「小心祂不让你死于肺癌,而是他妈的其它病。」我推着轮椅,是该让师父回心脏科的病房休息了。

「人不能太贪心,骗过死神一次就很了不起了。」师父闭上眼睛。

「才怪,以前的师父会说,当骗子就是要贪心,不贪心怎么当骗子?骗过死神一次是很屌,但唬弄死神两次,那就是经典了。」我说,拍拍师父的肩膀。

「师父,你负责骗赢死神,我负责骗垮赌神,就这么约定。」

「就这么约定。」

17.

就在去医院探望师父的一个礼拜后,我已透过关系取得了丽星油轮限定乘客身分的赌赛票。过两个礼拜,我就会以一个百货业小开的身分登上油轮,在公海上与赌神用扑克牌一决胜负。

是的,我对师父撒了谎。

虽然我不认为我的「赌术」可以在几呎间的桌子上骗赢赌神,但骗术有精妙之处,也有它的气魄。最后将筹码一股脑推出去的动作,所需要的心理素质绝不只是单纯的、理性分析后的结果。

我暗中搜集了赌神所有可能被查到的资料。他的成长背景,念过的学校,被当过的科目,背弃过的朋友,受过的帮助,交往过的女人,偶而赌输一两局时各家的握牌状况,丢筹码加注时的表情录像带等等。

对我这种骗徒来说,事先搜猎目标的信息极为重要。但如果我想进入另一个境界,我就必须很清楚,统计归纳后的资料结晶,在我与赌神实际决胜负的时候可能完全翻盘,而这种瞬间崩裂的逆击将对我造成无法挽回的心理创伤。

赌神之所以为赌神,除了他的眼力与快手,更重要的是他在最关键时刻完全不可捉摸,对手先前所得到的「赌法侧写」,将变成困惑对手的迷雾。

闭上眼睛,我常推演着各种状况。

我的脑中已经存盘了几个对决模式的方案,但我相信一定会遇着所有方案都失效的绝境。那无妨,我拥有可和骗术与之抗衡的自信,我信任自己能够在那个时候想出第一千零一个妙到颠毫的出牌方式。

为了放轻松,我在搞累时也会请小敏跟我玩牌。

我费了很大的精神才教会小敏「诡阵」的玩法。

抱歉,我忍不住想提提「诡阵」这只有真正赌术行家才了解的东西。

在以前还是以扑克牌「梭哈」决胜负的国际赌赛,许多赌术行家纷纷栽在运气不佳,或是筹码先天不足的情况。虽然「梭哈」还是拥有许多的技术层面在里头,但非技术因素的干扰还是太多,使得财大气粗的赌客明显占了优势,往往最后诞生的赌神,根本就是个拥有半个国家的巨贾,或是运气好到恰巧拿了副打死福尔豪斯的同花顺。

所以名为「诡阵」的新玩法出现了。

「诡阵」包含的战术应用、牌型变换、逻辑推算、与心理技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这个境界强悍到,只有最厉害的赌徒(或者数学家)才有资格、才有能力参与其中。

怎么说?如果你看了以下的规则如果不晕头的话……

诡 阵

基础规则:

1.参赛者四人,决胜负的规则以「梭哈」为基础。

2.拆开全新的四副牌,去除八张鬼牌,再经过彻底洗牌后,由四位参赛者随机选出五十二张牌,最后再加入两张鬼牌。共计五十四张牌。(也就是说,里头可能有十六张七,或十六张老K,如此类推。)

3.每个人都可以从废弃的牌堆里,挑选十张观看。玩家得以自行决定要不要跟其它玩家公开分享这些信息,但不能私下交换情报。(也就是说,你至少可以知道哪十张牌不在「诡阵」之中。也由于每个人得到的信息不一样,所以掌握的信息筹码也不同。)

4.鬼牌可以当作任何一种牌型,不限花色大小。

5.拥有鬼牌的玩家可以放弃使用鬼牌的权力,强制命令特定玩家必须换掉某一张特殊指定的牌,透过发牌员重发(此权力包括换掉底牌)。此时用掉鬼牌的玩家则亦由发牌员手中取得新的一张牌(这种权力必须在最后开牌前使用,若执行强制换牌,则有跟注到底的义务)。

6.拥有两张鬼牌的玩家,可以提出中止该局比赛,筹码则如数归还所有玩家。

7.虽以梭哈的方式逐一发牌、叫注(鬼牌直接叫注),但每一次发牌员发牌给玩家时都必须盖住牌,供玩家先行检视。玩家在盖牌情况下可彼此交易该张牌。

8.玩家在交易盖牌时可以指定特殊玩家(也可以公开叫嚷,由其它玩家自行决定要否进行交易),亦可限定需要的花色,但不能限定来牌的大小。

9.一张盖牌仅能交易一次。底牌不能交易,因为底牌象征玩家的本运。

10.此局结束,继续以同样的五十四张牌接着玩下一局,并不重新拆新的四副牌重新挑选。同样的,摆在玩家面前的十张密牌也不做更换。

胜负规则:

由于「诡阵」使用的牌型迥异于一般的五十二张牌,相同的牌极多、或有些牌根本就被抽光并不存在,所以在细部的规则里也做了有趣的调整。

1.五张相同数字的牌,称为「连环马」,连环马胜过任何一组同花顺。

2.数字相同的连环马对决时,比如遇上了五张J对上五张J,则视手中五张J的花色相同最多者赢。四张黑桃J胜过三张红心J加一张黑花J,以此类推。

3.最强的牌是四张相同数字又相同花色的牌,再加上一张鬼牌,所以等于五张相同花色又同数字的梦幻组合,称为「钩镰枪」。若三张相同数字又相同花色的牌,再加上两张鬼牌的话,也是「钩镰枪」。

4.牌型的意义大过于机率。也就是说,即使诡阵会遇上同样花色却一样的数字牌组合成的牌型,但彼此在较劲胜负时,仍以叫得出来「最大的名称」为基础,不以实际机率发生的大小为准,因为实际的出现机率在诡阵的玩法下根本不可测知。(举例来说,三条赢得过任何同花色组合的双对。但若同样都是福尔豪斯 ,则接着比较花色的统一性。若福尔豪斯都是同样花色,或是带头的三张牌同样花色,则牌型大过普通的福尔豪斯,不管后者在数字上有多大,但在规则上,同色福尔豪斯仍输给任何一种铁支。)

合法的违规:

1.玩家须将私自观看用的十张牌好整以暇放在面前,但可以在其它玩家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冒险用快手替换掉手中竞局用的牌。该局结束后,此违规并不回溯。

2.如果玩家指控另一玩家作弊换牌,发牌者将封牌,并调阅监视录像带检查是否有违规情事。

3.如果违规属实,该作弊玩家须将手中剩余的一半筹码,送给发现的玩家。若违规非真,指控作弊的玩家须将手中剩余的一半筹码,送给被指控的玩家。

4.以任何方式在牌面偷偷做记号都是被允许的,除非遭到检举确定,发牌员得须更换新牌。

防富条款:

所有人的筹码都相同,不得自场外自行添进筹码。

禁止无限制提高加注,最高加注为底金的十倍。

局数条款:

以不吉利的「十三」为决胜负的总局数。

若玩家在十三局前就将筹码用罄,则须立刻退出。

若现场还有自愿的第五人,则可在玩家退出时携带新的筹码加入未结束的牌局。若没有自愿者,则由剩余三人继续竞赛。

正式赌神赛的死亡条款:

十三局结束,拥有最多筹码的玩家者胜,最输的玩家必须当场饮弹自杀。

由于最输家的代价是死,所以某程度上可避免串通作弊的状况。

最胜者,赢得赌神桂冠。

简简单单,十三局的「诡阵」有多厉害?

诡阵第一次在世界赌神大赛登场时,前前任赌神高进在最后三局狂输不已,被逼得举枪自尽,结束他爱吃巧克力的一生。

第二年,非常喜欢用特异功能偷换底牌的赌圣,也因为在第十一局承受不了压力,借故如厕尿遁,从此不知所踪,再没变过一张牌。

诡阵的恐怖之处,在于没有人可以在一开始就知道大家赌命在玩的牌是哪些,信息最快必须在第五局之后才会出现些端倪,但遇到两个以上很会隐藏信息的行家,有时到了第十局所有人才大致了解牌局的内容。

要是有玩家利用快手在其中一局盗换了眼前的废牌,那么牌局的内容就又会改变。一遇到有人用鬼牌出些花招,简直就是要命的疑神疑鬼。若「钩镰枪」出现,几乎就意味着其它人心理素质开始崩溃的起点。

没有人确定「诡阵」是谁发明出来的,所以在高进死后,什么「诡阵是来自地狱的玩法」、「不祥的游戏」、「死者的灵魂将永远困在诡阵的困惑里」的怪异谣言都跑出来了。

一般的赌场根本不碰「诡阵」,也碰不起,太花脑筋了。但去除掉死亡条款的诡阵赛却在菁英赌徒或高级学术圈间颇为盛行,有个在拉斯维加斯赢得诡阵赛美洲冠军的新兴赌王,竟是所有赌徒都料想不到的,还在麻省理工数学系念书的十八岁天才男孩。

「赌」的境界因为诡阵玩法的出现,进入了另一个「全技术」的奇妙空间。

18.

我们可怜的床,弹簧终于坏了。

小敏躺在发出吱吱尖锐声的床上,双脚轻踢着空气「踩脚踏车」,据说是女人用来瘦小腿的简单运动。我试着做过几分钟,一点都不简单,他妈的女人真的可以为了瘦小腿忍受脚快抽筋的痛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录像带,那是两年前在雅加达举办的亚洲赌王诡阵赛的公开转播画面。这几天我几乎都尽可能调来、买来、骗来我所知道的各种诡阵赛的录像,这些画面上并不会显示四个玩家各自拥有的十张废牌的内容,所以我正好练习猜。

小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并不会打扰到我。或者应该说,就算打扰到我的思考,也是我必须尽早习惯的情境变量。

「你赢了赌神后,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啊?」小敏问我。

「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想那些未必会发生的事,肯定会先输在那张桌子上。」我说,手指轻扣下巴。

「那么,你赢了赌神后,要做什么啊?」小敏啧啧。

「当赌神啊。」我开玩笑。

「当赌神太招摇了,还是继续当你的小骗子比较幸福啦。」小敏咯咯笑。

「我同意。坦白说诡阵赛输掉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不是人类能够连续蝉联冠军的比赛。我只想赢赌神一次。赢他就可以了,排名第二或第三也没有关系。」我说,吐吐舌头。

录像带播到最后,一个玩家写完遗书后,便在赌桌上开枪自杀。配合玩家居高不下的脑压,血喷得非常壮观。

他妈的,真的是够变态的游戏。

我的手机震动,一看,是冷面佛老大专属的简讯来源。

「又要做事了。」我皱眉。

「不是再过两个礼拜就要比赛了?」小敏提醒。

「我了,所以我并不打算接这个案子。但我他妈的得亲自跑这一趟,告诉那个杀人魔老大转单才行。」我起身,吻了小敏的额头。

理由并不需要太累赘,就告诉小刘哥我最近手上的案子很多(反正他也不会白目到问我手上到底有什么案子),没办法再新接一个就是了。

按照惯例,两个小时后,我走进死神餐厅接单。

让我微感惊讶的是,与我接头的并不是小刘哥,而是一张大约三十五岁的陌生脸孔。男人,厚唇,浏海盖到了细长的眼睛。

「你好,我是冷面佛老大新的代理人,我叫绅豪,绅士的绅,豪迈的豪。从现在起由我负责中介给你的单子。」男人微笑伸出手,我礼貌性地握了握。

「怎么,小刘哥被换掉了吗?」我问,只是好奇。

「是这样的,与以前不同,原因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挪,这是你这次的任务。」

绅豪一脸严肃,将牛皮纸袋递将过来。

我打开,里面的照片让我大吃一惊。

他妈的,这不就是小刘哥吗?

「小刘这次闯祸了。」绅豪平静地说。

「怎说?」我知道小刘哥一辈子不成气候,但没算到他会倒霉致死。

「上个星期老大有一批粉从东港上来,价值三千多万。结果消息走漏,被海巡给抄了。小刘负责的,该他倒霉。」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本来就很有风险。」

「这点老大也知道,除了要他自己剁掉左手小指外也没再多责备什么。但问题出在,我调查出来是小刘偷偷报的警,而警方也如他的意抄了他的货。所以——」绅豪叹气。

「我懂了。但小刘哥并没有让所有的货让警察抄个干净,而是私吞了大部分的粉,让冷面佛老大误以为所有的货都教警察给没收了。有了警察背锅,如此一来小刘哥就可以私下变卖那批粉获利。」

「没错,小刘这次玩得太过火。无论如何老大都要他的命。」

我一凛。这事的确无可挽救。

「既然要杀鸡儆猴,怎么会找上我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骗杀专家?」

「因为你认识小刘,杀起来或许比较方便,不是吗?只是老大要你在推他下火车、推他下楼或是使出什么手段前,用冷淡的语气告诉他一声:冷面佛老大叫我问候你。然后记住他的表情跟我回报就行了。」

「但冷面佛老大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的下场就是死?」

「比起杀一儆百,老大更介意别的帮派知道他的属下竟敢黑吃黑他,简直就是耍他猴戏,不把他放在眼里。你该知道,老大最痛恨的,就是失面子。」绅豪两手一摊。

「的确。」我露出犹豫的表情。

现在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办法接这个单?或是更妥善地,告诉他这个目标跟我有些关系,我还是不忍心下手——这个理由也是合情合理,只要我在离开死神餐厅后,把嘴乖乖闭牢就是了。

但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小刘哥就这样被自己的老大给做掉。

「怎么?看你表情不对,是下不了手吗?」绅豪直截了当。

「不,我只是在盘算,最近我手上的单子挺多,再卡上小刘这一个我该怎么做事——幸好我跟小刘早就混熟,不然这个单子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推辞掉。」我说,半真半假。

「是,如果由你出手,对他肯定是出其不意。老大喜欢这样。」

「嗯,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起身,两人再度握手。

「等等。」绅豪突然有些扭捏。

「?」

「如果以后你的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塞给你一张牛皮纸袋,里头是我的照片,你会怎么做?」喔,原来如此。

「我们只有一杯茶的交情,但我跟小刘则有十三杯。然而小刘还是跟阎王有约,没得取消。」我笑笑,不去注意绅豪脸上刻意装出的镇定表情。

我走出死神餐厅,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小刘哥因为黑吃黑而必须死,就黑道的道德伦理上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简单说就是死也活该。

但我认识他,一个永远翻不过身的小弟命可怜虫,大概在冷面佛底下也混得不很舒坦,才会想挺而走险吧。管他的,多可怜多情有可原等等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他这样就死了,天杀的只因为我「有其它的事要忙」!

再度认清自己无可奈何的个性,未尝不是好事。

我搁不下这件事,尽管与赌神的诡阵之战已经没剩几天了,但仗着我与小刘哥先前的些许交情,处理起小刘哥的事应当加倍顺利才是,或许我仅需要帮他规划新的人生起点,省略下最麻烦的说服那部份。

在街上刻意多绕了两圈后,沉淀好几句该说的场面话,我打了电话给小刘哥,跟他约在他家楼下转角的三妈臭臭锅店见面。

那里人多,可以让他安心,我的能力他很清楚。

19.

小刘哥的脸孔看起来很苍白,不断四处张望的眼睛底下绷着好些紧张情绪,似乎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坐在他的对面。

我点的东西不多,因为我想只有我一个人吃得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很清楚区区断了一根手指,不能摆平老大心中的怒火——」小刘哥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汤锅,放在桌上还包裹着纱布的残手,明显还在颤抖着。

切下小指赔罪,马的日本黑道那套也不必这么进口吧。

我不接话,夹起在海鲜锅上载浮载沉的油豆腐,沾了点豆瓣酱,咬进嘴里的时候不由自主想起了周董那首上海1943。

「其实我根本就是被陷害的,我帮老大下过这么多单,难道还不知道老大的脾气吗?私吞老大的货这种事我根本想都没想过,还被逼得自己砍了根手指道歉!欧阳!你告诉我!你相信我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吗!」小刘哥用的字越来越激动,但语气却越来越萎靡。

他很清楚,真相到底是长什么德行根本不重要。冷面佛老大又可曾在我这边下过一份象样的单?没有,一件都没有。

「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说:出来跑的,随时都要准备还。但我很不服气,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害过人,我对老大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小刘哥握紧筷子,气到连尾音都在发抖。

这段话见鬼了的错误百出。

小刘哥帮他们家老大下单这种事就已经够他下地狱了,「奉谁的令」这种理由根本不是借口——每个人都有逃走的机会,只是大家都乐于选择在老虎旁边当鬃狗分点残羹肉屑,战战兢兢却又他妈的自以为乐在其中。

出了事很正常,但鬃狗总是有话说的。

「小刘哥,我没意思杀你。」我耸耸肩,剥起虾子。

小刘哥惨然摇头:「别以为你刻意带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我就会大意,在这种地方下手,任谁都会觉得是个意外——等到我信任你的时候,我的命也就送了。省省吧!」

「我知道,所以你一口都没有动。不过我劝你还是多吃点,免得你跑路起来没有力气。」我说,虾壳一片片躺在桌上。

嘴里含着虾肉,我随手在小刘哥的汤锅里夹起一片蛋饺。虽然不可能就此取信于他,但做了比不做好。

「跑路?你要我跑?然后呢?在我后面阴我一把?」小刘哥的鼻孔喷出气,额上盗汗,眼神激动。

「如果我真要杀你——算了,其实我的本事也不大,但至不济也应该可以帮助你逃走。是的,逃走,你没听错。」我啃_蛋饺,此时越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越是诚恳,而不是步步逼近地掏心掏肺。

小刘哥越一直无法冷静下来,他的汗水越来越没有节制地表露他内心的恐惧,眉心,鼻头,眼角全都是斗大的汗珠。

「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对不对?」小刘哥深呼吸,还是不信。

也难怪。我是用骗术当招牌的杀手,他非常清楚。

「为了钱,我可以就么把你杀掉?」我两手一摊。

「你以为我跟其它人一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小刘哥瞇起眼装狠。

唉,没想到要打动这个旧识是最困难的。我看着小刘哥手中紧紧握住的筷子。如果此时筷子冷不妨朝我的脖子一刺,我可能得唤老板叫救护车。

「如果我们之间的友情说服不了你,是的,那也很正常,事实上我们之间的确没有友情,只是他妈的认识。」我换了个冷静的分析角度,说道:「但你既然很清楚冷面佛老大的作风,就该知道如果我失败了,接下来要对付你的杀手就不是我这种货色的家伙。你会死,而且是零零碎碎的死。」

我说完,小刘哥手中的筷子也不再颤抖了。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处于无法信任却又过度无助的状态。

「不吃的话就走吧,我的时间宝贵,想跟我谈的话就跟着我走,想跟下一个杀手一决生死的话,就走你的吧。我会去跟雇主报告我下不了手,就这么简单。」

我淡淡一笑:「没有人规定杀手一定要接下单子。」

20.

五分钟后,我起身付帐,然后离开臭臭锅店。

小刘哥没有跟着我离开,但我的脚步刻意放慢,等待他从后面追赶上的急促步伐。我了他,他会跟的。

你或许会想问我,为什么我不跟他挑明了说,我以前接他的单根本就没有杀过人,而是一屁股在救?或许这么做会很有效,是很好的做事方法。

但不是好的做人方式。

别人放心将他们关键的死而复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交托给我,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荣幸,他妈的不是让我拿来交易下一桩信任用的。每一个我过手的单,最后都是一座座必须重新低调建立自己人生的孤岛,我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免得有任何意外鲸吞了他们苦苦蜷缩的新人生。

我慢条斯理走在他熟悉的巷道里,吹着口哨,想着就算小刘哥不肯跟上也罢,反正我的职业又不是菩萨,救人总有个限度,不能勉强对方,更不能勉强我自己。

「欧阳!」

果然。

我停下脚步,微笑慢慢回头。

但小刘哥不只是跟上,他的手里还多了一把枪,对着我,上膛。

我愣了一下。

人啊,真是没办法整个摸透。尤其是对方已经濒临极限的时候,可能完全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混蛋。

此时有点不妙,附近的环境还真是没什么人,入夜了的冷清。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小刘哥激动大吼:「是想骗我进小巷子,然后勒死我对不对!告诉你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当的!」

我屏息以待,在冷静的呼吸间判断着小刘哥会不会开枪。

会?

小刘哥平举起手,用枪管瞪我。

不会?

「你先上路吧!」小刘哥咬牙大哭,扣下板机。

我大吃一惊,只听见子弹在我的耳际呼啸而过的吹响,然后是来自后脑的巨大爆碎声。水泥墙上的石屑喷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慌乱蹲下。

「混蛋!这算什么!」我在地上打滚,急急忙忙找了个垃圾桶当掩护。

我的耳朵还在嗡嗡鸣震,刚刚反射性瞬间压低脖子,让整条颈筋都在痉挛。

「我叫你去死!」小刘哥的脚步逼近,声音凄厉。

我脑袋一片空白,坦白说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断线了。小刘哥这王八蛋竟然真的开枪!要不是他枪法逊毙,我现在就双手捧着自己的脑浆发呆了。

「等等!听我说!」我大叫,一手抱头,一手在上衣口袋里乱掏。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我从没杀过人。

被人杀死这种代价,我确信不能接受。

在这种节骨眼,我发颤的手竟想点烟,潜意识底大概认为一点了烟,我就能想出解决困境的方法似的。

「你说得够多了!」小刘哥边走,又开了一枪。

子弹擦过我头顶上的金属垃圾桶,那尖锐的声音再度中断了我的思绪。

也中断了我手中的烟。

「你这王八蛋看不出来我想要帮你吗!」我害怕大叫。

小刘哥不再咆哮,他已经走到我的身旁,冷冷看着蜷蹲在垃圾桶后面的我。

枪管冒着焦烟,我闻得到。

我愣愣地看着小刘哥,这种生死一瞬的时刻我还真没遇过。

「对不起。」小刘哥的眼神却是另外三个字。

他扣下板机。

21.(恶搞1)

我死了。

子弹从我的脑中心穿了进去,死得非常彻底。

一瞬间,我的背脊生出了翅膀,发出白色的光。

"是因为我做了太多好事,所以上天堂变成了天使吗?"

我看着渐渐发光的身体,越来越白。

"不是的。"天上传来一股巨响。

我抬头,问道: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扁……好神奇的感觉……"

"是的,恭喜你投胎变成好神奇的好自在超级翅膀卫生棉。"上天。

"好高兴喔。"我闭上眼睛,张开翅膀。

好人有好报,好自在关心你。

十五分钟前的电话。

"刀老大,不好意思,我们是好自在公湿。"

"冲虾小?我这个人是不用好自在的,再会推销的没有用啦!我也没有女朋友,别叫我买给不存在的东西(怒)"

"不,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在三分钟前得知你要贴故事结局……"

"对啦,这就是爱台湾啦!"

"是这样的,我们想用星巴克妹的班表跟你买下今晚的广告时间。"

"……关我屁事。"

"给阿财的。"

"好吧,那也没办法了。今天就给你们包下来吧。"

就这样,大家请关心阿财。

21.(恶搞2)

子弹插中我的眉心之际,我无可奈何地发动了我的替身能力。

"白金之星。"

时间停止流动的空白,我慢条斯理移动距离我额头不到一公分的子弹,将子弹转了个弯,对准小刘哥的心脏。

"这是你自找的,action!"

我点了根烟,火光一瞬,子弹静静地穿进小刘哥的心脏。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遗憾地看着小刘哥倒在地上,眼睛瞪大看着我。

"我叫欧阳盆栽,我是个杀手,一个不杀人,可是却强到哭巴的杀手。"

承太郎,关心您。

21.

是的我他妈的没死。

现在我正带着用枪顶着我背脊的小刘哥,无奈地走下出租车。

过几分钟我们就会来到我家,那个摆满盆栽跟藏着个漂亮女人的公寓。

「就是这里吗?」小刘哥紧张兮兮地东瞧西瞟,生怕有人埋伏。

「你有种一点好不好,手上有枪的是你不是我。」我淡淡响应。

我被押着慢慢上楼,小刘哥继续保持他歇斯底里的紧张。我心中念着跟我不熟的阿弥陀佛,暗自祈祷他不要突然一个踉跄或喷嚏,就把板机给我按下去——

我说过了,干杀手这一行的,总会遇上邪门的事。

半个小时前,小刘哥手中的枪不晓得是粗制滥造的黑心牌手枪,还是哪里出了毛病,总之子弹突然卡在膛线上,板机扣不下去。

小刘哥皱起眉头,正要继续尝试对我开枪时,怕死的我终于招了。

现在我站在门铃前,再过几秒,我就得让小刘哥看看曾经是小琦的小敏还活得好好的,让他明白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他妈的那种不务正业的杀手。

我按下门铃,小敏开的门。

「不好意思,带了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回家。」我无奈摊手。

小刘哥狐疑地打量着曾些微整型过的小敏,眼睛慢慢瞪大,唔地点点头。

到了此时还真不由他不信。

发觉到我被一把枪给顶着,小敏也吓到了,手忙脚乱地开门让我们进屋。

「这混蛋就是冷面佛老大的手下,现在则被冷面佛自己下了单待宰。我说要帮他,他不信,还想杀了我,他妈的只好让他过来亲自看一看妳。」我说,回头瞪着小刘哥手上那把讨人厌的枪,坐下。

小刘哥回过神来,似是松了一大口气,将枪关上保险,放回怀中,跟着坐下。

我倒茶,心中不断大骂。小敏则不敢说话,坐在离我们很远的床上。

早知道小刘哥会失常到这种地步,我绝对不会接下这个单子,让他自己用他手上的枪把事情做个了结就是。

一想到他真的对我放枪,我现在却更得救他,我就一肚子不爽。

「对不起,我——我竟然对想要帮忙的你开枪——」小刘哥一脸愧色,我拿起桌上的纸巾丢了过去,让他把脸上的大汗擦一擦。

「只有道歉还不够,首先,你得认清你的状况。你下半辈子不能再当黑道,要老老实实地靠其它的本事活下去。你会失去很多,但会留下性命。我的做法很复杂,但只要你够信任我,接下来——」我开始长达两小时的无奈解说。

小刘哥闭上眼睛,不断地叹气,肚子里闷着块狗屎不停发酵发臭似的。

曾几何时以为能够靠苦熬跟拍马屁当上某个堂口的老大,专管一间酒店或赌场都好——现在却得在菲律宾、或是中南美小岛做出萎缩的人生选择。

但没有办法,我他妈的一直重复强调,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总有一天,冷面佛老大会死。那时我会通知你。」我拍拍他的肩。

「我真的很不服气——」小刘哥看着小茶几上的仙人掌盆栽,流下泪。

送走好不容易定下神的小刘哥,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事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不,肯定会继续发生。

我是说,在生死之间的巨大压力与道德抉择,我真的无法承受。

只要我还是杀手的一天,我的命就不可能像一般人一样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管我杀不杀人,我永远都会像个瞎子,逆向走在快车道上寻找走失的导盲犬,那般险象环生。

泡在澡缸里,我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只鼻子。

「我觉得,你一定赢得了赌神。」小敏坐在浴缸旁,捧着香精,缓缓倒下。

「怎么说?」我欣赏着小敏的小腿。那线条真是百看不腻。

「今晚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你累了,所以应该退出了,因此小刘哥是你最——」小敏幽幽地说。

「不要说那句。总之,我会搞定,用很愉快的心情。」我用力打断小敏的话。

小敏笑了出来。

「笑什么?」

「你看起来没有很愉快啊。」

「唉,那怎么办?」

「只好帮帮你啰。」

小敏笑嘻嘻踏进浴缸,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不是我该告诉你的了。

我现在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一夜旖旎的情色,闻到她的气味。

我愿意将我一天的精力花在床上,其它事什么也不管,为了她。

我愿意将跟盆栽说话的时间通通都空下,只是浇水,为了她。

我愿意将我的生命当作筹码,跟赌神一较高下,为了她。

但现在,那个她已经不在了。

22.

写到这里,我全身抖得像片枯掉的树叶。

我看着键盘上的双手,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无法停下来的发抖与麻木。

不是因为看到那一幕的恐惧,而是没有出口宣腾的愤怒。

然后,眼泪就无法忍受地流下。

第二天我出门还DVD影片,顺便买两个便当回家,小敏就只剩下一口气,安安静静躺在我们的床上。正对她的电视开着,播着HBO的影片。

小敏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我走到她的电视前,她才勉强看见我终于回来了。

房间一片刻意破坏的狼藉凌乱,一半以上的盆栽都给砸毁,但这些都不重要。血从小敏的两只大腿内侧不断泌流出来,湿了半张床单。

我深呼吸,暗中祈祷检视伤口,然而两条腿动脉都给整个砍断翻出,没得救,即使身边正好有最专业的急救团队都只能束手无策。但行凶的做手,却又刻意用塑料绳缠绑住她的大腿,生怕我回来看不到小敏最后一面似的。

不是专业杀手做的事。标准的,黑帮份子复仇式的杀戮。

「我回来了。」我镇定地轻拍小敏的脸。

「幸好你出去了——」小敏勉强挤出个微笑。

「没这种事,都是我不好。」我吻了一下她的脸,苍白,透着冰冷。

「我跟你说,这半年,都是我多活的。」小敏歪着头看我,生怕我哭。

「哪的话,在遇见妳之前,他妈的我这辈子不算做过爱。」我哈哈。

「好想喔——」小敏嘟嘴。

「好想再做一次吗?」我开玩笑,作势要解开裤子皮带。

「好想看你赢赌神的样子喔。」小敏幽幽说道。

我没有哽咽,只是露出理所当然的愉快表情。欺骗是我的专长。

我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聊天,从盆栽到做爱,然后是我该穿哪一套西装上丽星邮轮比较帅气等等,直到小敏说她有些累了,我才将我的手臂伸向她的后颈当枕头,让她安安稳稳地歇息。

「我爱妳。」

我看着模糊的天花板。一瞬间,两只耳朵都充满了温热的泪水。

我没有杀过人。一个也没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当时我压根一点都不想报仇或逃走,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身体一直往床底下陷,陷,陷,最后连呼吸都感到悲伤的多余。

有几分钟,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好久,直到手机铃响,我才从随时都可以死去的情绪中醒转。

「欧阳,我是小刘。」

你去死。但我没说,只是听。

「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交换冷面佛老大的原谅,重新回到组织。」

你去死。我的眼泪震动起来。

「欧阳,你不是正好逃过一劫,而是我决定放过你一马,是我叫那些人趁你出门的时候再进去做事的。你知道,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你昨天这样对我,我一直记在心头。」

「——」

「如果你还有以前该杀而没有杀的人的下落,还请你告诉我,我好向冷面佛老大交差。我可以力保你不死,而且不需要用另一个身分活着。」

「——」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我也不可能回话。

事实上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团团怒火在我的脑袋里激烈燃烧。

一分钟后。

「我了解。但就像你教我的,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如果你不肯透露其它人的消息,我也不会勉强,但你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台湾,从此不能回来。你决定好了吗?」小刘哥重又开口。

「小刘,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冷冷问道。

「欧阳,托你的福,我活着,以后也会活得挺好;托我的义气,你只是死了个女人,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三天,是我约束手下最大的极限了。你这六年来也该存了不少钱,逃到哪里都能过好日子,不是吗?从现在起,用尽你所有的本事,逃走吧。」

「你以为,你这样做冷面佛就真的会放过你?」

「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

「我需要向你道谢吗?」

「不必,我们是朋友。」

我挂上电话。

我看错了一个人。

跟一个人走得太近,在极端的情境下,我丧失了最冷静的判断力。

小刘哥背叛了我,而他给我的回报,竟是放我一条生路。

逃是一定逃的——但,你一定要死!

23.

两天了。

有个叫泰利的强烈台风扑上台湾。

这个台风带来十年罕见的十七级飓风,风速强到雨量根本就追不上。

我看着碰碰震动不已的窗外,雨水以我前所未见的横向姿态在大楼间狂扫而过,白色的雨波一荡一荡的,透过狂风嚣张的模样看清楚这个台风的生命力。

我将手伸出去,雨水真稀薄,却都狂乱地以高速飞撞。

几只不知所以然的纱窗张牙舞爪在半空中吹浮着。

断掉的缆线在空中飞舞,其中一条时不时殴打着我眼前的窗户,随时都会将玻璃给扫破。

突然一阵暴响,电线杆上冒出青色的火花。

收音机里中广新闻传来:「泰利台风行径诡谲多变,因为地形阻挠,结构遭破坏,台风分裂为两个中心,低层中心早上7点半已经从宜兰花莲之间登陆,不过,结构遭到破坏成了热带低气压,高层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气压中心持续西北前进, 预计要到傍晚过后,台湾才会逐渐脱离暴风圈。泰利狂扫台湾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势减弱,不过,阵阵强风还没有减缓的趋势??」

遇上了耸拔的中央山脉,连台风都分裂了。

而我的人生差不多,也面临一分为二的痛苦状态。

我打了通电话给几乎每个杀手都拥有名片的「尸体处理人」。

我没有特别交代尸体处理人该怎么料理小敏的尸体,毕竟人都死了,剩下的残余我并不特别看重,我只是不想跟警方交涉、徒给自己麻烦。小敏可能被草率地火化,然后骨灰被作成教室用的粉笔;或是被倒进绞肉机里碾成狗罐头里的营养成份;或是被横七竖八埋在深山里的枯树下。

我不知道。

我只是给了双倍的钱,暗示尸体处理人这不是一具「被杀死的目标」,而是一具需要多留点心的死人,希望尸体处理人能善待些。

然后我将所有的盆栽打包,租了一台小货卡载到阳明山山区,分门别类择土栽种。我晓得,不管这些小家伙觉不觉得跟我这个主人说话很有趣,让他们的根回归到大自然的泥土,他们绝对更高兴。

「从今以后,就得靠自己用力的活下去。」我平静地将泥土拍实。

归还了货卡,我离开了危险的故居,换了几台出租车绕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我后,我就找了一间破乱的汽车旅馆窝着。

我无法停止地看录像带,一卷看完又推入一卷,完全没办法停下来。然而,我的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诡阵赛记录,脑子却崩成了两块,矛盾地彼此嘶咬,

发出野兽的痛吼声。

我故作轻松,洗澡,叫东西吃,睡觉,做梦,看录像带。然后写这封信给你。

我现在正看着镜子,我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刚刚去了一趟地狱,而且还没回过神来。但我接着要去的地方,比地狱还要可怕。而且连个名字都没有。

明天早上十点,丽星邮轮就会拉起沉重的锚,驶向世界赌神大赛的海。

「好想看你赢赌神的样子喔。」小敏说这句话的模样,让我不能自己。

我从不后悔我救了这么多人,也没对割掉包皮的事耿耿于怀。

但我现在好想杀人。

从来我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如果我整天瞎忙着救一些白烂的代价,竟是身边爱人的惨死,上面还有人管吗?如果上面没有人管,是不是下面也没有人管?做尽坏事的人根本就不会得到报应吗?

我想杀死小刘哥,想杀死冷面佛老大。

他妈的我倒是很愿意承认,就算真的有地狱报应这种事,我还是很想在现在就杀死他们。报应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我的意志坚定,为此我很快就弄来了一把枪,两颗手榴弹,还有三十六颗子弹——如果我有幸全都用完的话。

你一定在笑,毕竟我的确不是那种拿惯枪的杀手。我攒下的钞票大可以聘雇一个可靠的同行,甚至是万无一失的杀手G ,让那些真正杀过一堆人的真正专家,去宰掉他妈的我想杀的那两个人渣,让他们领教死亡的悲惨颜色。

但我不爽别人帮我动手。

若由我自个儿动手,用我擅长的「骗术」慢慢观察机会,就时间上太匆促,在客观条件上也同样窒碍难行,尤其是小刘哥与冷面佛都知道我有杀死他们的理由,我完全无法靠近。

我不是神,也不是师父,我深知身为一个人的无奈与极限。

但报仇的真正意义,在于痛苦得以沸腾的过程,而非模棱两可的结果。真正去计较胜算的话,一开始我就应该逃,逃得远远的,而不是坐在这里写信。

杀手是不懂报仇的。

我不让死神用任何方式惦量我的命,我不屑。

此刻沉默地拿着枪的我,并不是一个杀手的身分。

今晚,我是小敏的男人。

「喜欢一个人,就要偶而做些你不喜欢的事。」这是小敏说的,牢记在我心里的话。

是的,我很乐意用不是我的风格,不是我的算计,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冲进冷面佛戒备重重的豪宅,把所有的子弹用罄,双手拉开手榴弹保险,跟这两个人渣一起变成热腾腾的肉屑。

最佳的状态下,我还可以带着半条命抢登上丽星邮轮,浑身是血地坐在诡阵四方桌上,好好地赢赌神一把,完竟小敏的心愿,解除我的杀手制约。

就这么干!

九把刀,看出来了吧?这是我最后写的信,一个杀手他妈的讽刺人生。

如果第二天没有在报纸社会新闻的头版上,看见冷面佛跟那背信忘义的人渣的死讯,那就是我翘毛了。据说你最近在写关于杀手的小说,希望这封信能够让你有些启发,迸点灵感什么的,只要记得将其中几个相关人物的名字换一换就行。你了的,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我的人生在三天前就已繁花落尽,请你保护我曾经救过的人,那点小小的卑微存续。

风歇了,全世界的雨同时落下。

该死的出租车已经在对街等着了,闪着黄灯催促着我的枪。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怕死的我很高兴,某一天我终于发现有个代价比死还更不想遇到——就是我为了活下去,竟可以丢弃我身上除了命之外的所有东西。

那样我根本不是一个人,更不会是小敏的男人。

我很乐意就这样死去。

END,欧阳

九把刀,后记

很羡慕,欧阳盆栽能找到一个可以为她而死的女人,然后义无反顾实践他的爱情。很老套,但这就是男人的浪漫。真的非常非常的,非常的羡慕。

就在我接到这封电子信件后,正好是凌晨四点。

泰利台风的中心已经移往大陆,留在台湾的,只有让大地同声的滂沱大雨。

我并不抽烟,我总认为在手指间夹上一根烟是个很多余的动作……至少不符合我个人的人体工学。但我还是撑起歪歪斜斜的黑伞,走到楼下街角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烟,用火柴点上一根插在桌上的黄金葛盆栽里,遥祭着一位素未谋面的,从不杀人的杀手。

人生不是曲折离奇的小说。

我想这位来不及交的朋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用我的键盘,将他委托的故事重新改写一遍,将他「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那句话的精神,带进我与读者间的文字对话里。

然而过了五个礼拜,在一场于交通大学演讲过后的读者咖啡聚中,我从一个担任赌局发牌员的新读者那里,听到了一个惊异非常的真实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台风过后的大雨天。

一艘开往公海的豪华邮轮上,一个从未在行家赌博界崭露头角的新面孔,穿著染血的白色西装,带着满箱钞票与债卷,面无惧色,以令人啧啧称奇的干扰战术在三十九局诡阵初赛中赢了二十一局,取得坐在当世赌神面前,互赌性命的疯狂资格。

接着,牌桌上的四人展开了一场神乎其技的对决。

「最后,那个男人赢了吗?」我问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发牌员莞尔。

那个没有人看过的新赌客,牌技虽好,但决称不上顶尖。相对的,新赌客的思路却极其狡诈,不断用远交近攻的来回纵横法,邀集另两个行家共同利用鬼牌恶意破坏掉赌神手上的牌,在搭配拒绝与赌神进行交易的孤立策略,让赌神从第八局以后就在三打一的情况下,一路吃别到底。

你猜对了,新赌客根本志不在获胜,他的敌人只有赌神一个,他所有的牌都在用力拉扯赌神的气运,错乱赌神运牌的「呼吸」。

到了最后一局,新赌客与赌神并列最后。赌神的筹码略胜新赌客,但谁多输了这一把,几乎就得把命留在海上。

到了此时,新赌客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其它已不需要靠最后一局分出胜负的两名行家盖牌退出,让整张赌桌只剩下赌神与他两人。

赌船的气氛变得非常诡谲,因为新一届的赌神已经提前产生,但所有围观的宾客依旧屏气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这倒数最后两名的赌客生死对决,彷佛赌神易主并不是么重要的事。

「他们手上的牌你还记得吗?」我热切地问。

「怎会忘记?」发牌员耸肩。

赌神的牌:黑桃7,黑桃7,方块K,黑桃5,底牌则是一张可变换成任何一张牌、或强制更换对手任一张牌的鬼牌(当然那时除了赌神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鬼)。

新赌客的牌:黑桃6,红心7,方块8,黑桃9,跟一张谁也看不穿的底牌。

牌面上,拥有鬼牌的赌神必然将鬼牌当作黑桃七,所以最大的状态是「黑桃同色七,三条」。然而新赌客却拥有压倒三条的「顺子」的可能。也就是说,万一新赌客的底牌是机率最大的5……

原本心高气傲的赌神,是不可能相信新赌客的底牌会让他的牌凑成顺,但桌上这由四副牌共同随机筛选后的诡阵牌,玩到了最终局,大家对牌的内容已经了然于心。

虽然能让新赌客凑成顺的「10」只有1张,但已经确定这副牌「5」非常的多,至少有十二张——然而放弃看牌的其它两名玩家合计却只拿了两张,扣掉赌神的一张黑桃5,还有惊人的九张没有出现。

新赌客的底牌,是「5」的机率不小。

「牌面我大,筹码五注。」新赌客面无表情,将最高注限的一半推到前面。

高大的赌神瞇起眼睛,以君临天下的气势打量着新赌客无底洞似的眼神。

如果这一把不跟,那就是新赌客赢走桌上筹码。计算起来,两人手中的筹码将一样多,届时进入延长赛,依照规则将由两人再单挑最后一局。

这个局面,当然新赌客也很清楚。

甫获得新任赌神桂冠的诡阵参赛者,忍不住咕哝起来:「如果你真是顺子,怎么只喊十注?你错估了赌神不可能被唬倒的精神力。」他叹气,因为他能够赢垮赌神,百分百并非技胜一筹,而是全仗大家同舟共济扰乱赌神的运牌,至于策划者正是这位不知名的新朋友。如果可能,他希望举枪自尽的人是赌神,而不是这位奇特的盟友。

新赌客毫不回避赌神的眼睛,缓缓道:「因为我知道他拿的是鬼牌。」

牌桌上,一张鬼牌都没有出现。

听到此句,赌神一笑:「就算我拿的是鬼牌,也未必相信你是顺子。」

「你可以不信,但我没看见你把筹码推出来。」新赌客冷笑:「我花了十二局在动摇你的运,而你这把却跟定了。不跟,你就等着在延长赛把自己的脑袋轰掉吧。」

没错,下一场未必能拿到决定八成胜负的鬼牌。赌神这把赢面居大,可说是跟定了。如果放弃不跟,真实状况却是自己该赢未赢,等于是断了自己的气,那是赌的大忌。

问题是怎么个跟法?

赌神深呼吸,将底牌翻出,果然是鬼牌。

此时赌神的身影突然拔升巨大了起来,斜斜地压向赌桌的另一端。

那是无懈可击的赌魄,刺探着新赌客的瞳孔反应。

新赌客沉稳道:「我听过一句话。要成为英雄,就得拿出象样的东西。」

「不,你不是。」赌神睥睨。

「——」

「如果你真有你说的气魄,就该自信如果你被换了牌,还是会换到顺子,那么你就该气焰嚣张地把十注筹码都推出。你很怕我踢掉你的顺,骗不了我。今晚我受够了你的气,没理由让你活着下船。」赌神淡淡说道,将五注筹码推前,然后翻手,又加码了十注。

赌神丢出鬼牌,说:「我跟,再加十注。然后我要用鬼牌踢你的方块8。」

新赌客脸色不变,任由发牌员将他的方块八抽走。

他不得不跟。不跟,输了这一把,代价就是死。

发牌员各自补了一张牌给用罄鬼牌的赌神,与被强制换牌的新赌客。

赌神补进了一张黑桃5,所以牌面上是7、5双对。依旧非常强势。

而新赌客则补进了一张黑桃6,底牌在未掀开的情况下,最大的牌面是同色6单一对,仍旧输给了赌神的双对。

新赌客微笑,掀开底牌。

胜负揭晓。

方块6。

「同色6三条,大过你的双对。」新赌客微笑。

原来,新赌客利用这副诡阵5很多的特质,伪装成顺子,欺骗赌神拆掉强牌同色7三条,去毁掉新赌客自己区区的同色6一对。为的是什么?为了获得「再进一张牌」的机会——买6,买9,买鬼牌。而新赌客,就这么千惊万险地蒙到了6。

有那么一瞬间,赌神面无血色,却又旋即回复神采。

然而这场赌局最精彩的部份,竟是从结束的那一秒才开始。

「你把你的所有身家都输光在这张桌子上,就为了这最后的骗局。了不起。」赌神微笑,举起放在桌上填满子弹的手枪。

不愧是一代宗师,愿赌服输。即使输掉的东西,再也没机会赢回来了。

「在你扣下板机之前,请听我说几句话。」新赌客点了根烟。

新赌客此话一出,赌神当然也想听听这位工于心计,把把欲置他于死地的陌生对手到底想说什么,于是将手枪放回桌上,深呼吸。

所有原本开始鼓噪的围观人群,全都静了下来。

「赌神,这辈子你可曾爱过一个女人。」新赌客看着赌神的眼睛。

「是。」赌神的眼睛苍老,却闪闪发光。

「请你,代替我杀了冷面佛。」新赌客微笑,竟举起赌神刚刚放下的手枪。

赌神睁大眼睛,错愕看着新赌客扣下板机,沸腾的鲜血飞溅在自己脸上。

量他纵横一生,却不曾见过这种怪诞的急转直下。

新赌客砰然倒下,斜斜的身体撞在地板上,太阳穴兀自冒着刺鼻的烟。

发牌员、警卫、船医一齐冲上前,在慌乱中遗憾地确认了新赌客的心脏停止跳动。奇变陡生,全场面面相觑,接着陷入一片哗然。

看似与赌神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新赌客,最后竟为了让赌神活下去,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句不知道会不会被承认的话。

赌神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赌了这么多年,我明白在场有许多我的敌人。」

赌神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地拿起手机说道:「但我想说的是,各位若愿意与躺在地上,这位莫名其妙家伙交个来不及的朋友,请将身上的手机丢到这海里。」

不到一分钟,船上所有人的手机都落进烟雨蒙蒙的公海里。

这算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想应该说是一种,只有赌客才能体会到的义气吧。

在任何消息都还来不及从邮轮上传回台湾陆地的时候,赌神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七通电话,每一通电话都意味着大笔大笔的钞票瞬间烧尽。

赌船开始新赌神的加冕仪式,却没有人击杯交谈,大家都异常的沉默。

两个小时后,旧任赌神的手机铃响。

冷面佛在三温暖里胡天胡地时,被三个顶级的职业杀手轰得支离破碎,结束了他七日一杀的邪恶人生。

全场欢声雷动,举杯洒酒入海,一敬那位不知名的怪异赌客。

「真是好一场,神乎其技的赌局。」我热泪盈眶,激动握紧拳头。

「该怎么说呢?他妈的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发牌员点了根烟,笑笑。

七.杀手,铁块

——流离寻岸的花

0.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

很多际遇。

不是我们能想象。

置身事外就是种幸福。

这个故事,是我辗转听来的。

算一算,大概是第四手。

他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用的是戏谑的语气,但他不痛不痒、刻意与故事保持距离的声音,却意外让故事里的人有了温度。

却让听故事的我渐渐失去了表情。

每想起一次,就会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法写作。

提了很多次,我不会抽烟,也没想过就这么开始。

不抽烟,总是比那些吞云吐雾的人少了一种排遣悲伤的方式,很亏。

就像红线里的彦翔,我试过点了烟不抽,就这么摆在旁边让它烧。

后来我也不这么做了。

连假装喜欢也省下。

「不过是别人的事。」他用挑衅的眼神,讽笑我的多愁善感。

嗯,不过是别人的事。

1.

「小恩」当然不是她的本名。她的名字里甚至没有一个恩字。

开始使用这个名字,是她在网路上的昵称。

这么没有特色的昵称当然不是她自己取的,她原本注册在网路游戏里的名称是「烈吻天使」。说起来也不是很高明,却花了她在电脑前苦思十几分钟。

「天使安安。」

「嗯。」什么是安安?

「天使今年几岁啊>///<」

「嗯。」……后面那是什么东西?

「看泥还在穿青铜天甲,素新手吧?要不要偶带你练 >o<」

「嗯。」这么好心?

「天使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啊?」

「嗯。」最讨厌这种问题了。

她接触电脑才没多久,打字超级慢,尤其一边打怪一边还要回答问题,左支右绌,她根本办不到。

但她其实很高兴有人答理,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打个「嗯」字虚应一下。

有的网友觉得她爱理不理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却也有老手察觉到她多半是货真价实的新手才会这样,特别爱逗她。

「天使真的是女生吧?」

「嗯。」怎么大家老是在问这一题?

「满十八岁了吗?」

「嗯嗯。」其实还没,才十六。

「太好了!请跟我约会好吗?」

「……」其实有点期待。

这种漫不经心的嗯嗯嗯回答,于是同公会的战友们就管她叫小嗯,叫她烈吻天使或天使的反显得生疏。

久了,小嗯的打字速度快了,也不再嗯嗯嗯个没完,后来加入公会的新手们便以为小嗯是错误的叫法,小恩才是正确的拼字。

再一次糊里糊涂的,小嗯就变成小恩了。

小恩挺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大家有志一同叫出来的,虽都是不认识的人,却有一种特别的温暖。

后来注册在别的线上游戏里的昵称也叫小恩。

「小恩,我想见你。」某天,世界的另一头敲下键盘。

「想见我?你又不是我的公。」小恩看着萤幕上,那位拿着加四焰矛的兽人。

「见你是我生日唯一的愿望,想跟你一起吹蜡烛……」兽人挥舞着加四的焰矛。

小恩有些感动。

2.

跟网友第一次出去充满了新鲜感,虽然一见面就感到失望。

那网友自称要小恩陪他过二十岁生日,但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几岁,还有个让人摇头的中年小腹。

可笑的是,从头到尾没有看到生日蛋糕,只有桌上那一打冰啤酒。

「喝吧,今天我们不醉不归。」网友搂着她。

「不归?要去哊?」小恩有些局促。

「喝醉的人哪管去哪?哈哈,祝我生日快乐啊!」

就在充满呛人烟味的KTV里,小恩莫名其妙「弄丢」了她的第一次。

醒来时只觉得头很痛,很后悔明明知道可能出事,却还是喝下那些看来有些混浊的酒……让她除了下体红肿外,根本没有特别的感想。

一点印象也没,这种事教小恩难以忍受。

「笑一个。」网友拿着相机,将她虚弱的两腿打开。

「……」小恩努力露出笑容。

拍完了,又做了一次。

这次是在廉价的汽车旅馆,结结实实地。

「原来这就是做爱。」小恩左眼看着天花板,抹去右眼上的白液。

「还有什么不懂的,我能教就尽量。」网友喘气,浑身是汗。

网友人很好,没有在这种时候丢下她,而是跌跌撞撞跑下床,一边称赞,一边拿起相机继续拍她狼狈不堪的脸。

他说这是一种爱的表现。

她相信了。

小恩其实心甘情愿,甚至还赖着「男友」不走。

男友那间脏乱又窄小的老旧公寓租房,比冷清清的家里还要温暖的多。

男友说什么,小恩都会照办。

男友要她学姿势,学技巧,学叫,小恩会目不转睛盯着A片学。

男友要她跷课帮角色练功,她干脆伪造那个生她的女人的签名,申请退学。

甚至这位已经重复过了十三次二十岁生日的男友,将她丢给他的好朋友轮流享用,小恩也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念头。

「拜托一下啦,阿细仔跟我跟很久了,他明天就要去当兵啦,趁现在快点转大人,去部队里才不会被欺负。」男友从后面将她的胸罩解开,还故意往上用力托了一下。

阿细仔兴奋地看着小恩刚刚发育的胸部,伸手就捏。

小恩只好把头低下。

「大嫂,你真够意思。」阿细仔猴急地脱下裤子。

「……快点。」小恩闭上眼睛,只求时间快点过去。

但没有那么容易。

阿细仔好像事先在生殖器上涂了药膏,并没有很快结束,在男友的鼓励下还变换三种姿势,每一种姿势都留下了精彩的写真。

深怕男友失望,小恩很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甚至还配合地呻吟了几声。

完事后,躺在床上的小恩看见阿细仔一边拉上裤子,一边数了三张钞票给男友。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她笑,竖起大拇指。

小恩转过头,不想回应。

「那是营养金,让你补身体用的。」男友关上门,立刻冲上床搂住全身发抖的小恩:「我们今天晚上吃好料的,都是你的功劳喔。」

小恩一怔,猛点头,好高兴。

她最喜欢被称赞了。

接下来是阿聪、大炮诚、屎猴、两撇阿标、掰咖王……

还有几个连男友都叫不清楚名字的好朋友。

很巧,他们都是处男,也都是入伍在即。

也同样表现得相当卖力。

小恩逆来顺受,想象压在身上蠕动的是男友,让自己更投入。

为了让男友有面子,她每次都假装自己很享受,一次比一次装得更像。

有时还主动用嘴。

你也许会觉得小恩是个傻女孩,甚至瞧不起她,认为「贱」这个字简直就是为她发明的。

如果你当着小恩的面这样说,她也不会反驳。

她并不是笨,只是很安心自己有人喜欢,有人夸奖,有人可以收留。

很多爱情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能找到一个令自己无怨无悔付出一切的男人,就是女人一生的幸福。而现在,小恩的确付出了一切,也的确无怨无悔。

这不是幸福是什么?

直到某天在男友的电脑档案夹里,看到男友跟别的女网友一起在床上「过生日」的最新画面,小恩才懂得哭。

哭,一直哭,哭着哀求男友不要再跟别的女人乱搞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愿意……」小恩抽抽咽咽:「但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接受你跟别的女人做爱……」

「做什么都好吗?」男友嫌恶地推开她,鼻涕都黏到衣服上了。

「做什么都好。」小恩哭到快没力气了。

「包括让别人上你吗?」男友转身玩电脑,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恩哭着点头,用力抱住男友,却还是被一把推开。

「婊子。」男友看着萤幕冷笑。

「……」小恩像是无法理解这个名词。

「谁都可以上你,你不是婊子,谁是?」男友冷冷地说。

「就算是,也是为了你啊……」小恩号啕大哭。

男友不知哪来的怒气,像提着装满呕吐物的垃圾袋抓着小恩的头发,将她扔出租屋门外,一句话也懒得说就把门摔上。

碰。

小恩一直哭,蹲在楼梯间哭了整晚。

隔天中午蓬头垢面的男友出门,看见蹲在阶梯上的小恩,又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才夹着拖鞋去街上闲晃。

感觉到脸上热辣辣的,小恩才真正绝望。

从那天起,小恩学到一个教训。

要更努力取悦男人。

下次,一定要把握幸福的机会。

3.

没有什么特别感人的故事,例如家里有个没钱念大学的资优生弟弟、或是残废在床上流泪呻吟的妈妈。如果想要这些,理发店架上那些旧杂志里应有尽有。

只为了不想回到那个虚有其表的家,小恩开始滥交。

虽不到人见人爱的美女等级,但「正点」套在小恩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漂亮又年轻,只要打开双腿,就会有人愿意收留几晚。这社会一直都是这样。

只不过那些好心人一玩腻,每个都像扔垃圾一样将小恩丢出门。

不走,就打。

「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我真的很爱你啊……」小恩总是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

越哭越严重,越哭越没有安全感。

却也越哭越不想哭了。

会不会男人都是一个样?

会不会到头来,谁也不会真正把她捡回家?

「你是不是有病?有谁会对你这种烂货认真啊!」第七个男人厌烦地关门。

「我女朋友快回国了,你死赖着不走是什么意思?」第十二个男人冷言。

这种垃圾话说也说不完的。

忘了是谁,大概是一个刚领薪水的上班族开始给的钱吧,小恩自然而然开始用自己的身体赚钱。

赚过夜的钱,吃饭的钱,游荡乱花的钱。

这一收钱,小恩就再也没有寄宿过男人的家。

她自己在靠近旧圆环的小旅社租下一间小套房,省下打理的功夫。

这间小旅社懒得过问她的身分,更没有登记,警察临检都没她的事。

「你不会为我带来麻烦吧?」穿着白汗衫的老板只这么问。

「我不会带任何人回来。」小恩保证。

一旦开始用这种方式赚钱,几乎,不可能再有别的方式工作。

麦当劳打工基本薪资才八十块,政府将基本薪资调到九十五块后,很多福利都取消了。一般便利商店的时薪更低。其实就算将基本薪资调到每小时两百块,一整天打工下来的钱还是吸引不了小恩。

未免也太累了,还会剥夺小恩做白日梦的时间。

小恩最喜欢做白日梦。

梦里有个男人,刚做完爱,坐在床边。

也许有一根烟,也许没有。

但轻轻拍着她的裸背,说她好。

说他今天晚上不会走。

就这么简单。

「不过,我大概真的是烂货吧。」

小恩总是呆呆地结束梦境。

4.

那些花钱买干的男人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个在睡过她后,会留下来。

小恩不觉得跟陌生人做爱有什么特别大不了,不过是一堆长短肥瘦的生殖器。

有的客人在完事后会多给一点,有的则会嫌东嫌西少给一点。

对于后者,由于小恩没有靠行,也只能闷着脸接受。

不过前者多一些,因为小恩知道怎么在床上取悦男人。

但也仅限于床上。

她到底还是喜欢跟叔叔伯伯一起出去。

虽然有时候要让老伯伯「起来」需要多一点时间,但比起那些嚷嚷:「什么啊?买你一个晚上当然要多干几次啊!」那种男人还要好应付。

只要小恩有耐心,那些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老伯伯会很歉疚地,多给一些钱。

至于有些正直着脸孔、用慈祥语气说话的客人,最让小恩受不了。

「你多久没回家了?」

一个退休校长一边叹气:「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等一下我多给你一些零用钱,今天晚上就回家吧。我们当父母的,看你这样子真的很难过……」

然后,一边将皱掉的生殖器塞在小恩的嘴巴里。

还有一个警察。

一个烂倒掉渣的警察。

不给钱是理所当然,要求却很多。

「你的身分证我已经抄下来了,如果你不乖,我随时把你送去中途之家。」

警察坐在沙发椅看A片,下半身赤裸,上半身还穿着制服。

一只手捺着小恩的头,压向洗都没洗的生殖器。

「……」小恩跪在地上,被迫张开嘴巴。

「说好吃。」

警察的眼睛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瞪着电视上的妖精打架。

「好吃。」

小恩的指甲深深刺进大腿皮肤。

被欺负的情况屡见不鲜。

有一次她被喂了东西,迷迷糊糊间被轮奸。醒来时不仅下体痛得连小便都感灼热,看到放在柜台上摆了几枚意味酬劳的硬币,更是羞愤交加。

还有一次,小恩莫名其妙挨了嫖客一顿揍,揍得连牙齿都掉了两颗。

理由是她长得太像抛弃他的前妻。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说!」那烂人喝得很醉,专打脸。

鼻青脸肿的,加上补牙,害她有一个月不能工作。

不过比起来,那警察还是最坏最坏的大坏蛋。

他对她做尽种种最丑恶的事。

其中一次,就是在做完后把她大字形铐在床上,然后走他的人。

呆呆等着警察回来解开手铐的小恩,就这样一丝不挂睡到着凉。

隔天中午柜台催促的电话响不停,小恩双手被铐,怎么样也构不着。

打扫的阿姨只好把门打开。

那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小恩羞愤到想立刻跳出窗外自杀。

小恩再也不哭了。

这些坏男人让小恩见识到社会最黑暗的一面,让小恩觉得眼泪简直太珍贵。

只是小恩万万没想到,来自更底层、更黑暗的那个男人——

却让她看见了光。

5.

小旅馆附近有间便利商店,便利商店有条不太称职的流浪狗。

那流浪狗白天叫黄金梅利,晚上叫长飞丸,据说各有典故。

小恩在那里买饮料,有时候会顺手买个肉包子喂它,蹲在地上看它吃。

「长飞丸,你怎么不吃呢?」小恩看着长飞丸。

长飞丸要吃不吃地戏弄着肉包,一下子咬,一下子抓,像在演戏。

小恩杵着下巴,拿着手机拍下长飞丸跟肉包要好的画面。

「它今天吃过了,而且吃得很饱。」

一个绑着俏丽马尾的女店员走出来倒垃圾。

「喔?」

「刚过期的国民便当,店长说让它吃没关系。」女店员用力将垃圾踏扁。

「原来如此。」小恩皱眉。

除了那些坏男人,这个年纪相仿的女店员是少数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之一。

小恩有时候来买饮料,女店员都会借着长飞丸打开话题,寒暄几句。

「今天的眼影画太浓了喔,你的眼睛本来就很大,这样一来效果就太过罗。」

「谢谢。」小恩微笑:「不过……反正也没人看。」

女店员从来没问过她是在做什么的,而小恩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她可没勇气辩解自己这样的人生之道,也不想招惹同情。

倒完垃圾,女店员才刚踏进店,叮咚,又倒走出来。

「对了,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女店员像是想起了什么。

「嗯。」

「我都还没开口,你就嗯。嗯什么啊?」她失笑。

「反正不会是太难的事。」小恩笑,把「因为我们又不熟」吞进肚子。

「就是啊,上次你说你住附近,那你……白天也会来这里吗?」

「比较不常,我常睡到下午三、四点。」

「……那,你看过白天在这里打工的男生吗?」女店员深深吸气。

小恩想了想:「有两个,你在说哪一个啊?」

「头发常常梳得很整齐,但还是有一小撮从后面翘起来那个。」

「……」小恩抱歉:「你这样讲,我根本没印象。」

「就……比较矮,然后常常在看一些别人不想看的书的那个。」女店员想了想。

「反正就是比较矮的那一个。」小恩还是搞不清楚。

「对。」女店员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有些急促:「你帮我有技巧地问问看,看他有没有女朋友,好不好?要很有技巧喔。」

「这是我的任务吗?」小恩噗嗤笑了出来。

「可以吗?」女店员脸红,双手合十:「拜托你罗。」

女店员转身,一溜烟跑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装了杯思乐冰。

这是店长也不会介意员工偷偷喝的饮料,反正那些小学生也常偷偷喝了又装。

「挪,请你喝。」女店员笑嘻嘻。

「谢谢喔。」小恩接过。

冰冰的,却很温暖。

6.

小恩坐在西门町人行步道旁,心情格外地好。

这个位置可以说专属于小恩,但如果被其它的女孩坐去了,小恩也不会赶人。

毕竟她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虽然冰沙早就喝光光,但她还是将纸杯捧在手里。

「接到了任务,就代表自己被重视了。」小恩乐不可支,暗忖:「所以明天一定要好好把答案问出来。一定!一定!」

不用说,那个夜班的女店员,一定在偷偷喜欢白班的男店员。

好可爱喔,光是看见那女店员恳求自己帮忙的表情,就值回票价了吧!

不过,要怎么「有、技、巧」问出答案呢?

万一弄不好,那个男生以为是自己喜欢他,不就很糗很糗吗?

「对不起,我好像闻到你身上有女生擦的香水?」……

怪怪的,好像太鸡婆了?

「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你女朋友都送你什么礼物吗?」

不,情人节还很久,这种问题好奇怪。

反复模拟着,小恩不禁紧张起来。

总之小恩很开心,其中最乐的,莫过于自己正夹在刚刚才要发展的爱情中间。

有一份。

「有一份耶。」小恩咬着吸管,笑得东倒西歪。

今天晚上心情这么好,还是不要工作了吧?小恩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今天是幸运日,说不定会遇到很好应付的客人喔!

好比上上上上次那个害羞的大学生,连保险套都不大会戴,只是在外面磨蹭几下就出来了,给钱的时候好像在逃难,还假装临时有急事……真的很好赚也很好笑。

唉,可是遇到烂人的话就完蛋了,好不容易碰上的好心情就要毁掉了。

就在小恩犹疑不定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硝味。

还没抬头,一个高大坚硬的影子将她罩住。

7.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台湾人是很勇敢的,周遭的人不约而同往尖叫处走去,然后带回更多的尖叫。

唯独小恩被这道坚硬的影子牢牢压制,呆呆看着影子的主人,动弹不得。

「等人?」那人看着她。

却更像只是将视线的轨道摆向她。

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穿过去。

「……没有……不算有。」小恩标准的回答,胸口却感到一阵巨大的沉闷。

那些尖叫开始翻滚,歇斯底里四窜。

这偶遇的两人像是声浪的绝缘体,丝毫不受正在发生的某事件的影响。

那人伸出手,像信手摘花一样,随意将小恩给轻轻拔了起来。

这次是什么样的客人?

小恩的手像是握住一块铁,寒意像电流触进她的神经,撬开了百万个毛细孔。

这股寒意从来没有过。

如果是奥客,现在也来不及拒绝了。

精准形容的话,就是股不起勇气说不,那宽大厚实的手一点也没多用一寸力,却让小恩心生就算想挣脱也无济于事的感觉。

……大概只能闭着眼睛让时间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小恩就稍稍放心。

在工作时保持漠然是她的小诀窍。

也是,唯一的诀窍。

那人牵着小恩,笔直地离开西门町的尖叫喧嚣,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小恩不断分散每次呼吸里空气的重量,让自己不要紧张。

两人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转了第一个弯。

这种不知道目的地的走法,让小恩在红绿灯前一停,双腿随即微微发抖。

「我们要去哪里?」小恩很吃力地说出这句话。

「……」那人肯定听见了,却只是照走他的。

幸好过了斑马线,那人就带着小恩穿进这繁华城市的缝隙,连阳光都难以钻入的矮窄小巷,沿着悬架在老旧公寓外的铁梯走上去。

脚步在铁梯上踩出让人心惊的喀喀筐响,小恩有些害怕这斑驳锈蚀的老东西会突然承受不住,一下子垮了下去。

没有挂饰的钥匙孤单地插入锁孔,敲转出任何人都熟悉的金属声。

这种为了省旅馆钱将女人带回家搞的人,小恩遇到得少,不需要经验法则就知道,小气的人要求特别多,好处是不至于太变态。

毕竟住的地方被知道了,山水会相逢。

那人打开门,是一间十五坪大小的套房。

由于除了浴室全无隔间,没有厨房,连遮挡视线的衣柜或电视也没有,看起来格外大。电灯外唯一的电器,就是阳台外的热水器。

里面的摆设没有丝毫特殊,一般单身男子出门在外的感觉。

有点刚下过雨后困在室内的湿气,有点汗臭,但不让人特别讨厌,因为「可以用来舒服过日子的东西」很少。

这样的状态即使不怎么整理,看起来也挺干净。

晾在阳台上的十几件衣服还没收,湿气大概就是从那里渗过来的吧。

「放轻松。」那人用字精简。

「好,我先去洗澡。」小恩说,提醒自己不要紧张。

那人点点头,看着小恩走进浴室。

小恩进浴室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这才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

8.

从莲蓬头撒下冲力十足的热水。

小恩坐在蓝色的塑胶浴缸边上冲脚,看着脚趾头慢慢舒活起来,深呼吸,将温驯的热气饱饱地从鼻腔灌进,想象肺部的气根像海草一样冉冉游动。

通常若客人没要求,小恩只在完事后洗澡,那时会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跟洁癖无关,而是热水从古至今的神效。

「真后悔今天晚上还要工作。」小恩埋怨自己。

但现在的状况实在很难放松,不这么一个人独处的话连一分钟都撑下去。

有人说,这种事终究会习惯的。

——标准的冷眼旁观。

话说这男人连价钱都没有问,不是不打算付钱,就是个凯子。

希望是凯子。

小恩双手合十,向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某个女神祈祷。

当小恩随手包着大浴巾出来的时候,那人已一丝不挂坐在挂着刚脱下衣服的躺椅上,半睁半闭的眼睛透出黯淡的困倦。

「可以对我温柔点吗?」小恩将大浴巾放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面无表情,将浴巾缓缓揉在手里。

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就这样轻掩着湿湿温温的浴巾,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

活脱就像这房间里最差劲的家具。

「怎么了?」小恩怔住。

「……」男人一点搭理她的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小恩的视线已跳出属于她的第一人称,从旁观察这荒谬的画面。

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

一个援交妹缴出浴巾后,只能一丝不挂地看着躺椅上的裸男。

但裸男一整个不想动。

除了局促不安之外,还可以从辞典里找出二十几个成语形容此时的糟糕。

早知道至少也穿条内裤再出来……小恩大悔,这烂房间甚至连张多余的椅子让她坐下都没有。

地板?地板是凉的,而且随着尴尬越来越凉。

这尴尬像一块正融化的冰,从小恩领口背后滑下,脊椎起了一阵哆嗦的麻。

静默持续,墙上的黑白时钟切切切切地刻动。

过了五分钟,两个没穿衣服的男女形成一种难堪又变态的对峙。

视觉的领域毫无变化已彻底呆滞,逼得小恩的听觉跟嗅觉特别敏锐。

隐隐约约,除了黑白时钟的刻动声,依稀从左边墙后、另一个住户那传来歌手康康翻唱张学友的名曲「蓝雨」。

黯淡的星 微亮的天 整夜里无眠

忍不住要对你多看一眼

站在你窗前 心中是她被我遗忘的脸

她说等着我好疲倦

迎着雨点走出你淡蓝色的房间 记得你说离别要在下雨天

就像你已明白有一天它会实现 原谅我不对你说再见

那低沈浑厚的歌声不断重复、重复,从头到尾就只这一首。

除此,小恩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硝味。

这种莫名其妙的味道,让小恩无论如何没法镇定下来。

「对不起,你到底……想做什么?」小恩的脚趾蜷了起来,快哭了。

男人的眼皮一动不动,视线却缓缓挪了过来。

「如果没事,我想走了。」小恩蹲下,不想再光溜溜了。

男人这才勉强开口:「等一下,有事请你做。」

小恩抬头,说话时男人的耳朵好像红了。

大概是不想让小恩陷入更深的不安,男人慢慢坐直身体,正面朝向小恩,而视线也毫不回避地盯着小恩的胴体。

这姿势很像刻意凿出来的、自以为帅的石膏像,但在接下来持续变态对峙的五分钟里,男人的下体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恩忍不住想:「该不会是个没办法勃起的人吧?因为奇怪的自尊心,所以一定要我等到他自然勃起,而不要我帮帮他吗?」

这一猜,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应该做些性感的姿势帮他一把吗?还是管他三七二十一,走过去……

不,绝不,宁可站起来捞了衣服就闪人,也不想大刺刺走过去用嘴帮他。

用那种方式结束对峙,太羞辱自己了,也很容易激怒他。

这当小恩一筹莫展、又快哭出来时,房间门缝底下传来窸窣的沙沙声。

「!」

男人触电般冲向门,一手抄起从门缝底扔进来的物事,一手将门飞快转开。

门外空荡荡。

只看见楼梯后的,对面人家的一堵水泥墙。

如果刚刚有人从门外丢东西进来,不管脚步放得多轻,应该多多少少会听见踩在生锈的铁制悬梯的声响吧!全身缩成一团的小恩也呆住了。

男人对这样的结果有些失望,却也显得异常激动,用笨拙的手指竭力做出最保险的精细动作,将手中的物事——一只牛皮纸袋,几乎毫无损伤地拆开,毕恭毕敬地从里头捧出一小叠纸。

小恩傻眼。

男人转身,单膝蹲下,将那叠纸慎重地交给小恩。

「读给我听。」男人像个听话的孩子,语气温柔。

「念出来?」小恩摸不着头绪,看着纸张最上面的两个字:蝉堡。

「尽量用适中的声音。」男人点点头。

那眼神既不容反驳,也流露出希望被安抚的热切。

好古怪的要求,不过总比两个人持续诡异地对峙要好太多,小恩立刻照办。

纸页的材质非常普通,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影印纸,但上面所写的东西就怪了。

是篇小说。

「蝉堡,没有梦的小镇之章3。」

小恩尽量咬字清楚:「 晚餐后,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母亲打着丈夫的新毛衣。一直处于朦胧状态的乔伊斯在母亲的怀中睡觉,全身缩在一起,睡相甚甜。乔洛斯像个流氓一样,大刺刺抢过父亲习惯的摇椅位置,翘起二郎腿玩打火机。恩雅坐在正翻阅圣经的父亲身旁,专注地看着电视的玩偶卡通「爱莉丝梦游仙境」。」

男人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眉毛轻皱。

小恩看了男人一眼,继续道:「”爸!要不要来只烟!”乔洛斯用打火机点燃铅笔末端,假装抽烟。“住嘴。”父亲嫌恶地瞪了乔洛斯一眼,乔洛斯只是嘻嘻嘻怪笑,没大没小。」

就这样,小恩原本还分神观察男人听故事的表情,但随着口中的故事发展,她的眼睛也渐渐只停留在纸片的字句上。

细细读着,忘了自己一丝不挂。

五分钟过去,小恩念到最后一段:「乔洛斯咧开嘴大笑,剧烈晃着摇椅大叫:「做梦!做梦!做梦……」母亲看着躺在怀中熟睡的乔伊斯,乔伊斯睡到身体都微微发热起来,眼皮快速颤动,嘴巴微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母亲亲吻乔伊斯的颈子。那么爱睡觉的他,现在不知道是否做着梦?做着什么梦?」

小恩抬起头,遗憾地说:「没了。」

男人睁开眼,好像睡了一觉那么朦胧。

「确定吗?」

「就写到这了。」小恩将纸翻到背面,空白一片:「这是哪一本书的内容?」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再读一次吗?」

就连辍学的自己都觉得识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怎么,这个男人连学校都没去过吗?喔不,说不定这男人不是本国人,所以难怪话特别少,表达能力也差。

小恩当然不知道,也不敢问。

反正只是再读一遍,小恩便仔细又念了一次。

这次还刻意放慢读故事的节奏,让专注聆听的男人听得更深刻。

七分钟过去,男人再度睁开眼睛,大梦一场似的。

「现在呢?还要再念一次吗?」小恩似乎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男人摇摇头,眼角却意犹未尽。

于是小恩又念了第三次,用平常的速度。

男人这次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小恩读纸的唇,不住微微点头。

当故事结束,男人毫无变化的脸孔深处,第一次有了蜘蛛丝牵动荷叶的表情。

「没头没尾的故事。」小恩将那叠纸放在地上,抬头。

愣愣地看着男人的家伙。

「……你很好。」男人说话的时候,已有了反应。

男人不须起身,长手就将小恩轻轻拉放在身上。

就这么在躺椅上做了起来。

一时没看清楚,但九成九没有戴套,小恩有些惊慌失措,却不敢表示意见。

被牢牢抱住。

下体深处整个充实饱满,小恩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尽到来这里的本分。

「唔……」男人低吟。

深度的接触中,小恩感觉到男人身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弹性,从最底层一直紧绷到最外的皮肤,好像一把随时都张开的弓。如果体毛全部竖起来的话,铁定会扎伤人。

出奇地小恩并不讨厌,因为男人动得比想象中慢得多,似乎在压抑更猛烈的欲望,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在进行什么克制欲望的仪式。

这让小恩有些可怜他。

这人平常的工作显然很吃重。

小恩虽不懂,但指尖轻轻刎过的触感让她有种直觉,这种肌肉绝非健身房能够锻炼出来的温室体魄,也不是海军陆战队在短时间内所压榨出的精实。

而是一种来自底层的人生。

做到激烈处,那人用手将小恩湿湿的头发拨开,像是要看清楚她的脸。

那股刺鼻的烟硝味扎进小恩的鼻腔。

这味道,她受不了,也永远忘不了。

忍不住,指甲轻轻刮着那人的背。

越刮越深,留下十道歕红。

9.

真是个古怪的客人。

做完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死。

男人皮肤都发烫了,小恩只轻轻一碰,就好像要被灼伤似的。

这是深度睡眠的表征,小恩知道。

该是走人的时候,小恩可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房间。

「只是,根本还没给钱啊?」小恩犹豫,一边穿上衣服:「连谈价钱也没。」

最讨厌做完没给钱,任何理由都一样。

被白嫖比起遭强奸,感受恐怕更差。

该不会……小恩突然愣住:「他以为是一夜情吧?」

依照刚刚短暂又漫长的「相处」,那怪人有这种想法绝非不可能,但问题是……

「不管怎样,做完立刻就睡,就是差劲。」小恩决定。

这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小恩很快就在男人破烂的牛仔裤里找到一个皮包。里面共有十七张千元大钞,还有三张一百元钞。

好多钱。

小恩不是没有偷过客人的钱,但所有的客人都对援交妹有所防范,身上带的钱绝不会多,所以最多也不过拿过五千块。「反正你刚刚弄得我很痛,算是一点惩罚。」这是她上次偷客人皮包,拿来应付自己的借口。

但这次呢?

该拿多少?

小恩看着垃圾桶里的卫生纸,有点兴奋地想:「谁说可以射在里面的?」

小心翼翼抽出十六张千元大钞,再将皮包塞回牛仔裤。

惦起脚尖,打开门,几乎是屏住气息地走下危险的铁梯。

当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小恩涨红着脸,笑得眼睛都眯了线。

「今天,果然是超级幸运!」

10.

罕见地,手机的闹钟功能发挥了作用。

眼睛一睁开,慎重其事画了妆,小恩便着手她的小计画。

小心翼翼地写字,由于太久没有拿笔,一笔一划都格外谨慎,立可白上场的次数寥寥可数。对中辍的小恩来说,这表现已是可圈可点。

好不容易完成,小恩踩着轻快的脚步来到便利商店。

那条要流浪不流浪的「黄金梅利」,正趴在店门口,意兴阑珊地玩弄吃到一半、烂烂的苹果。

小恩故意将苹果踢开,黄金梅利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苹果歪歪斜斜地滚走,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要不要追。样子呆得要命。

「吃太好了喔。」她啧啧。

柜台有个工读生正趴在柜台看书,不过不是奇怪的书,是一本显然是自己从架上拿来「试阅」的电脑杂志。头发跟梳得很整齐差得远,全部都乱翘。

另一个工读生一边拖地,一边随手将架上的零食排好。

这个拖地的工读生头发梳得可整齐,后面却往上翘了一小撮。

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形容的一模一样。

小恩先走到饮料柜前,若无其事拿了一罐苏打汽水,再走到影印机,迳自将刚刚完成的「作品」印了一百张出来。

结帐时,一头乱发的工读生还是只顾看杂志,由拖地的工读生走过来处理。

「下次要印这么多,不要来便利商店印,很浪费耶。」

那工读生扫描影印卷上的条码,嘴巴念个不停:「在这里印一张要两块钱,多走几步路到旁边巷子出去、右手边的影印店,印一张只要零点六元。一百张啊,就差了……一百四十块。一百四十块钱,就差不多三个便当了。三个便当耶!」

小恩瞥了他别在胸前的名牌一眼,叫乳八筒。

第一印象是罗唆。

还有……乳?真是个不正经的怪姓。

不,连名字都很不正经。

「谢谢。这样吧,既然你人这么好,顺便帮我做一份问卷好不好?」小恩从那叠「作品」中抽出一张,放在结帐台上。

「是喔。」那乳八筒拿起来,瞪大眼睛喃喃说:「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写设计运卷喔?我还以为只有在我们乡下才会有这种事咧。」

怎么有这么罗唆的人啊。

「因为我没电脑,公司叫我用手写就可以了。」小恩比ya。

「什么公司啊?」

「虽然不关你的事……不过,是一间没有名气的化妆品公司啦。」

「反正现在没别的客人。」乳八筒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原子笔,对付起问卷。

小恩无聊地踢着脚,看向门外。

「门口那个苹果是你丢给狗狗的吗?」

「狗狗?喔,你是说黄金梅利吗?」乳八筒看着问卷,眉头慢慢紧了起来:「我吃不完就给它吃了。」

「狗好像不会吃苹果吧?」

「吃的。狗连自己的大便都吃了,怎不会吃苹果?真正的饿啊,就是最好的开胃菜。」乳八筒的视线抽离问卷,突然说:「可是这份问卷不是在问化妆常识的吗,我怎么会写啊?」

这就是重点所在了。

「是喔……还是你有没有女朋友,帮我带回去写,我住在附近,明天再来跟你收。」小恩镇定地看着他。

「这样喔……」乳八筒犹豫。

小恩暗中祈祷,却见乳八筒不置可否,将问卷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唉,好伤心喔。

要是把这个反应告诉晚班的女工读生,她一定会很失望很失望。

「我呢?」那个精神不济的工读生突然撑起头,眼神有点迷惘。

「还有你,你也拿一份,明天我来收。」小恩同样塞了一份过去。

「可是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很难交到耶。」

虽然小恩不感兴趣,不过……勉强问一下好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头发太乱了。」那工读生满脸歉疚地说。

「……」

结完帐,小恩转身的瞬间,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她看见叠在门旁的苹果日报头条,放了张触目惊心的血腥照片。

一个男子坐卧在屈臣氏门前的灯柱下,软瘫无力垂着头,看不清脸。四周都是围观尖叫的群众。鲜血洒了满身,似是从男子的鼻腔与嘴里一起呕出来的。

斗大的腥红标题:「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小恩忍不住将沈甸甸的报纸拿起来,将它整版摊开。

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昨天晚上九点半,西门町惊传一起暴力斗殴事件,三十四岁的黄姓男子偕同女友在西门町逛街时,突遭一名高大男子攻击毙命。唯一的目击者言之凿凿,该施暴者仅仅朝黄姓男子胸口挥出一拳,就将他当场活活打死。

三十四岁的死者黄方田是铁蹄子帮战堂堂主,主要负责带领堂下的青少年进行暴力讨债的业务。据了解,死者当兵时曾是蛙人爆破大队的成员,受过严格训练,身强力壮,怎么会被人一拳暴毙,令人匪夷所思。据救护车上的紧急救护人员初步判断,死者的胸骨至少有五根断折,断骨贯穿心脏与肺脏造成大量内出血,是致死原因,目击者「一拳杀人」的说法仍待法医解剖验证。

初步了解,事发当时死者女友正转身付钱,表示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事发后精神极不稳定,一直哭泣。而事发太快,既无枪声也没有死者的叫声,现场仅一名目击者看见凶手行凶的过程,并在凶手离去时用手机拍下凶手模糊的背影。

「真是太扯了。」不愿具名的目击者心有余悸地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行凶的迹象,就只是走到那个人旁边,然后就这样……一拳下去。」记者追问:「凶手与死者间没有对话吗?」目击者说:「没有,突然发生然后就莫名其妙结束了。我还以为可以看打架,没想到这样就死掉了。」记者追问凶嫌究竟有没有使用凶器,目击者断然否认,并表示:「对了,我有听见闷闷的一声,原来骨头碎掉听起来是那样……」

这起案件与两个月前,在台北日清居酒屋前遭人从后一拳击碎颈椎的郑姓小开案,监视器所拍到的模糊画面有相似之处。当时由于画面不清楚,警方怀疑凶嫌是手持钝器行凶,但现在似乎有了新线索。

但人的拳头是否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记者专访武术专家李凤衫先生,他表示一拳杀人的确是可能的,对少数修习武术的练家子来说丝毫不奇怪,过去神秘的特务训练也包含此项。「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真正修行的人是不轻易出手的。」李凤衫再三强调,如果自己愿意,随时能将采访的记者一掌击杀。

据悉,死者涉及上个星期二在豪情酒店发生的枪击砸店案,这起街头暴力致死的事件是否与砸店引发的股东恩怨有关,警方还要深入调查。只是昨夜此重大暴力事件发生在人声鼎沸的西门町,对照警政署署长日前宣示要在一百日内提升治安的说法,更显得讽刺。

(记者叶君宜综合报导)

报纸最底下照样附了怪模怪样的犯案示意图:

一个高大的男子摆出拳击姿势,一拳击中死者的胸口;而死者的表情就像被捉奸在床的董事长,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夸张的是,电脑绘图还画了一股闪电从凶嫌拳头贯穿出者的后背。

比起放大到快爆出新闻框外的横死街头照片,这张示意图对死者显然更不敬。

「一拳必杀,你相信这种事吗?」乳八筒淡淡地说。

「很强喔。」另一个工读生半睁着眼。

小恩没有回话,只是自然将手指稍稍挪了一下,露出头版的下方一角,那目击者用手机仓皇拍下的画素既低又严重手震的照片。

报纸几乎要掉在地上。

错不了……小恩的脚底麻了起来。

也许会看错人。但不是现在。

尤其是昨天晚上还跟这个人上了床,在那之前,彼此对看到快哭出来。

鼻腔里彷佛还积蓄着那股气味。

——来自杀人犯手上的烟硝味。

小恩呆呆地拿着报纸,慢慢走出便利商店。

叮咚。

「那种为钱卖命的杀手最让人不齿了。」乳八筒对着那叠报纸竖起中指。

「那你崇拜月罗?」蓬头垢面的工读生半张脸贴着柜台。

「他是我的偶像。」乳八筒顿了顿,又说:「但,谁不是呢?」

「对了。」

「嗯?」

「她没有付报纸的钱耶。」

两人对看,耸耸肩。

11.

小恩回过神时,人已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我偷了杀人凶手的钱包?」

一想到这点,小恩就喘不过气。

那杀人凶手肯定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吧?

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住哪,却不可能忘记是在哪里搭上自己的,万一给遇上了,一定……一定……

「一拳就会死了。」她打了个冷颤。

小恩在心中发誓,西门町在那杀人犯落网前是绝对不能再去的。

有种反胃的感觉。

不只如此,他们还做了爱。

先是一个接一个把女人当玩物的人渣,昨晚,则是刚做案的杀人犯。

小恩摸着肚子。

他射在里面。

小恩立刻起身,先是快步,很快便忍不住快跑到最近的一间药局。

买了事后避孕药,还一口气吞了比老板说的两倍份量,小恩连水都来不及买就将药片嚼碎,用口水咽进肚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杀人犯的宝宝。」

小恩一想到那杀人犯,就直觉该从胃里翻出东西来吐。

那人刚杀了人,连澡都没洗就上了她,好像死人的气息也跟着汗水、口水、精液,通通黏上小恩似的让人作呕。

然而出奇的,小恩并没有真正想吐的感觉。

想一想,关于杀人,小恩不是全没做过。

有个杀手,代号月。

月杀人,而且大大方方地杀。

他架了一个猎头网站,在上面列出一长串「该死的人渣」名单。

紧跟在名单的背后,是一组瑞士银行的帐号,与一串巨额数字。

至于那串巨额数字的尾巴拥有几个零,则由全民决定。

如果你认同某人该死,便将你愿意支付的金额汇进该银行帐号,如果达到了月预先设定的标准,月就会出动。

地球上将少一个人渣,多很多掌声,隔天加料赶印的苹果日报将销售一空。

如果「结标」金额达不到,月便不动声色。骄傲的他用这种方式尊重广大的民意。

没有一个政治人物胆敢猛力批判月。

并非畏惧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猎头网站上,而是害怕民意支持度会一泻千里,连里长都选不上。

月是市井小民愤怒的出口。

总有一天,字典中关于正义的注解里,将出现月的名字。

也许是对这个社会的一点点报复吧,小恩觉得月代替所有的台湾人对那些自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只手遮天的暴发户与政客,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战斗,让她感到很过瘾。

冷血?

记得去年掏空丽霸集团三百亿资产的负责人王又增,在企业申请重整前一天搭头等舱逃亡美国后,整个台湾不分族群蓝绿群情激愤,数万名小股东的股票顿成废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将他们洗劫一空的王八蛋,在美国逍遥快活。

这股庞大的愤怒,月听见了。

「两千三百万的各位,你们愿意与我共下地狱吗?」他在网站写下。

猎头网站上的金额在四天内涌进数倍的价钱,打破历来记录。

此时国际间的瞩目让王又增反而因祸得福,得到政治性的保护,美国为了颜面命令联邦调查局须时刻注意王又增的安全,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干员在王又增的豪宅周围大阵仗筑起防线。

那又如何?

我们谈的,可是月啊!

当灼热的子弹钻进王又增肥满的后颈,再出来时已烙出拳头大的窟窿。

神乎其技。

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将隔天的苹果日报头条摊在餐桌上,得意洋洋告诫子女:「这就是坏人的下场,以后不可以像他那样啊!」数百间学校在中走廊、教室布告栏将报纸头条钉在上头,就连师长经过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甚至,有很多人将那天的报纸头条表框起来,当作海报一样收藏。

非常热血。

就是这样。在月的杀手世界里,正义才有真正的形体,而不是任由那些权贵者用桌上印表机自由打印出来的、属于他们的白纸黑字。

大多数会被月挑上的目标,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烂人,但小恩对什么白领阶级的犯罪没太大兴趣,而是对欺负女人的坏蛋憎恶最多。虽然月只杀过两个罪孽深重的连续强奸犯,但那两串数字里都有小恩用身体产出的贡献。

她将卖身的钱汇进月的指定帐户,看着网站上的庞大数字里有自己的一份,有时还会开心得哭出来。

如果将来阎罗王质问小恩:「你觉得你只是出了点钱,就不算杀人吗?」

小恩会欣然接受。

那些凌辱女人的败类都该死。

最好,月的网站也能列出变态的坏警察、爱说教的老校长、还有好多好多……

只不过用卖身钱赞助杀人,跟与杀人犯交媾,完全是两码子事。

仔细往深里想,当街一拳行凶、头也不回地走人,甚至还……叫了女人。

这种人绝对不能以杀人犯论之。

不需要福尔摩斯的大脑,小恩就可以断定,他是个杀手。

职业杀手。

「……」小恩双手环抱,起了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昨天晚上那职业杀手在做爱前赤身裸体等待的故事「蝉堡」究竟是什么呢?蝉堡又是谁拿来的呢?

是雇主?

还是地狱来的阴差?

他那种深深着迷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小恩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猛地想起从偷来的一万六千块钱还放在随身皮包里,有种非将它们在最短时间内花完不可的冲动。

那可是杀人买命的钱,留在身边一定不吉利。

于是她拿出手机,用3G连结到杀手月的猎头网站,选了一个最接近被猎杀边缘的准目标,熟练地将一万六千元跨国转入月的指定帐号。

对小恩来说,如此一来附着在皮包里一万六千元钞票上的「亡灵指数」,也透过数据传输,转交给杀手月啦。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恩阖上手机。

祈祷。

12.

为了转嫁一身霉气,小恩夜里还是上工了。

一个全身刺青的道上兄弟将她压在下面,连续弄了两次,却只给了一半的钱。

「你叫得太假了。」那道上兄弟穿上裤子时,心不在焉地辩解。

不想挨打,小恩只有默默收下钱。

当她来到便利商店时,已是深夜。

许久没有客人,两个女生索性坐在店门口的小台阶上。

「都过了半小时,怎么还是很伤心啊。」

女工读生将脸埋在两腿间,声音像哭。

装哭。

长飞丸躺在雨伞架旁,睡了个四脚朝天。

小恩幽幽说道:「那有什么,才半小时。」

「……」

「我的悲惨人生已经持续了十八年罗。」

「什么悲惨人生?」女工读生还是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找不到人喜欢我啊。」小恩看着闪闪发亮的粉红色指甲。

「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会打扮,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反正就是这样。」

「大概是你看得上眼的人条件都太好了吧。」

正好相反。

都是一些烂到发脓生疮的下流胚子。

小恩站起来,猛地说:「失恋不是都要喝点酒吗?挪,我们来喝酒。」

「也对。」女工读生嘿咻一声起身,走进店里。

再出来时手里已拿了两罐海尼根,一人一罐,用不知所以的欢呼声打开。

两个女生同时喝了一大口,也同时露出超级难喝的表情。

「原来啤酒这么难喝,恶。」女工读生的眉头还是皱的。

「真的是。」小恩点点头,说:「超级难喝的。」

「我还以为你很会喝酒呢,所以才提议要喝。」女工读生瞪大眼睛。

「我是喝了很多次,不过没有一次觉得好喝。」小恩将啤酒放在额头上,冷冻一下脑袋,说:「难喝的东西,是永远也喝不习惯的。只是觉得,既然到了该喝酒的时候,就喝吧!」

「喝气氛的,嗯。」女工读生又喝了一口。一小口。

舌尖冰冰辣辣的,舌根则苦到冒出一推沫。

好苦好苦。

不过没有听到白天班的男工读生有女朋友,那么苦。

「不过,你为什么喜欢他啊?」小恩忍不住说:「我觉得他很罗唆。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在看漫画的时候,角色会有内心话跟旁白,可是那个工读生却把内心话跟旁白全部都念了出来。就是那么罗唆。」

「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像你讲的那样吗?」女工读生感到好笑。

「这么明显的罗唆,难道你没跟他说过话吗?」小恩讶异。

「几乎没有。」女工读生摇摇头。

两人深聊之下,小恩才知道,原来爱情也有非常盲目的一面。

晚班的女工读生跟白班的男工读生,原本的交集就不多,除了工作备忘录上的留言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真正言语上的交流。

原本工作备忘录是大致记录进货销货的情况、提醒交接的人要注意哪些状况用的。但男工读生非常喜欢将他白天所遇到的人、事、物,加上一点小感想,通通写进那蓝色的小本子里,搞得非常丰富。

「他写的很详细,比如今天的拖把有点霉味、便当虽然过期了八小时却还是很好吃等……但场景都不脱这间店,所以我一直不清楚他有没有女朋友,还是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女工读生从工作背心宽大的口袋里,拿出那厚厚的蓝色记事本,随手翻翻。

小恩凑过去看。

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活内容,好像每一页都有一些拙劣的小插图。

女工读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很明显,是画得非常丑的黄金梅利……长飞丸。

又翻了一页。

是一个正在偷加可乐的国中生,神色紧张中见镇定。

「他也有提到你。」女工读生故意装出吃错的表情,酸酸地说:「所以这也是我开始注意你的一点理由喔。」

「提到我?」小恩愣了一下。

「他说你好像住附近,所以很常来,也说你很有爱心,对黄金梅利很好,有时候不只会喂它吃东西,还会看它吃东西的样子。」

「喔。」

「有一次他还写到,他猜你是做晚上的工作、或念不必穿制服的夜校,因为你每天都很晚才起床,常在下午买一些早上该吃的东西。」

原来自己被观察了啊……真的是有一点高兴。

「反正,你一直一直看着他写的东西,所以就不小心喜欢上他了。」

「……也是啦。」

女工读生拿着只喝了一大口加一小口的海尼根,有点不好意思。

关于喜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恩说。

有点害羞。

去年冬天,某夜明明没有寒流,气温却陡然掉到十度下。

那个男工读生不知怎地正好骑车经过、下来买东西吃,看到她一个人在店里穿得少,就迳自拆了架上的杯装巧克力,冲了一杯放在柜台上,什么也不说就很酷走了。

还有还有……

上上个月,这附近另一间便利商店跟加油站接连两个晚上都被抢,一到晚上就有点揣揣。男工读生下班后,整夜都坐在店里附设的简食座上看书,一直看到天亮换班。她向他说谢谢,想请他吃早餐,男工读生却只是说:「没啊,我本来就要看书了。」连不必客气都没说。

还记得,他看的那本书非常冷门,好像叫「只要十分钟,你也可以开火车」……她隔天在网路书店里输入关键字都找不到,想要多话题都无能为力。

不过这些都没办法跟小恩说,女工读生心想。毕竟这些举动大概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就算有一点点,也真的不算什么。

小恩帮她旁敲侧击问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工读生脸上的浅笑,小恩有点羡慕,慢慢说:「虽然他有女朋友了,不过你还是很幸福啊,有个男生可以喜欢。像我,就不知道该喜欢谁比较好。」

小恩则拿着啤酒,几乎一口也没再喝。

「你好怪。喜欢就喜欢了啊,没有喜欢的人就没有喜欢的人,都是自己做不了主的事。」女工读生将海尼根凑近。

只是闻到生涩的铁味,混着一股啤酒发酵的气味,舌根的苦味就跑出来。

「苦,那就别喝了吧。」小恩率先将啤酒倒转,倒了一地的白色泡沫。

女工读生笑了,跟着将啤酒倒光光。

「对,反正是气氛,拿着空酒罐也一样。」她说。

「喝酒都是喝给别人看的。」小恩有感而发,抱着双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打发破晓前的混沌时光。

一台老旧的计程车缓缓停在店门口,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早起吃虫的司机伸懒腰下车,朝这里走来。

女工读生赶紧起身进店,顺手将空罐子收走。

只剩下小恩,跟持续呼呼大睡的长飞丸。

「真希望能一直聊下去。」小恩揉揉眼睛,自言自语。

只要不孤单,她愿意拿一切交换。

不过她起身走了,不等那司机离去。

这一年她学到了不可以缠人,不然,迟早会被抛弃。

踩着困倦又有点不满足的步伐,就保持一点不被讨厌的距离吧。

13.

隔天小恩睡到下午四点。

醒来后,继续躺在床上看电视,一直到五点半才出门。

西门町短期内是不敢再去的了,那就敦南诚品吧?

那里越晚越high,藏着许多秘而不宣的情色交易。

小恩先是在书店里,找了一个角落盘腿坐下看书;虽然穿着裙子,但小恩不是挺介意走来往去的男人伺机窥探她裙底的目光。

说起来有点好笑,出了学校才起了看书的念头,不过再怎么说,小恩看的都是那些有水准的大人们不屑一顾的言情小说。近几年那些言情小说在台湾租书店泛滥过头,这股粉红势力日渐衰颓后转进了大陆与香港,很多香港人到台湾旅游时会到诚品带上几本,重要的采购行程似的。

饿了就在书店里的咖啡店点东西吃,吃完了又进去看小说。

十一点过后。

一个穿着高级皮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蹲在小恩面前,摘下自以为是的墨镜。

「想不想一起去玩?」年约三十的墨镜男笑得很灿烂。

「我要钱。」小恩直截了当。

墨镜男一点也不吃惊,点点头:「没问题,走吧。」

成交。

小恩跟着墨镜男下楼,坐上他停在安和路上的红色跑车。

一路上墨镜男没怎么说话,手倒是不安分地在小恩大腿上探索。

音响刻意开得很大。黑眼豆豆活泼热闹的嘻哈,用力压制陌生冷淡的气氛。

这种有钱装痞的男人小恩碰过不少,共同的特色是说话还算话。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做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古怪的要求。

上的都是高级汽车旅馆,买过夜的机率比买休息大的多,付的钱自然也多。

大概都是怕寂寞的人吧。

要不,就是有了正牌女友,老二却有自己的想法。

小恩在网路里看过两句话:「女人贱了就容易有钱,男人有钱就容易很贱。」

很不幸,这两句话小恩都得同意。

「这间可以吗?」

墨镜男用烟头指着左边一间高档的汽旅。

「都好。」

「忘了问你,要不要买点东西进去吃?我们会待很久喔。」

「没关系,我刚吃过。」

墨镜男点点头,将烟扔出窗外。

方向盘往左一偏,车子立刻转进对面车道,滑向那汽旅的柜台等位。

前面已有两辆候着,最前面是一辆老旧的喜美,再来是一辆黑色的宾士。

管你M型社会的缩影,在干炮前还是得照先后轮。

「对了,你几岁了?」墨镜男百般聊赖,瞎抬杠:「应该没有二十吧?」

「十八。」

「这种事习惯吗?」

「不去想就好了。」小恩实在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但不回答,又更尴尬。

摆架子完全没有意义,等一下任人搞弄的可是自己。

「放心,我是个好客人。」墨镜男友善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下巴。

第一辆喜美总算登记完,往里开了进去。

第二辆宾士往前,红色跑车也跟着往前。

就在宾士拉下车窗、从里递出证件跟钞票的同时,一道坚硬的影像在红色跑车的后视镜中越来越大。

那坚硬的影像大步走向黑色宾士。

每一步都平凡无奇,只是跨得比任何人都要大。

单单是看,没有什么。

认真计算,这坚硬步伐的速度跟一般人快跑起来毫无二帜。

那宾士驾驶从柜台取了车库钥匙伸回窗里,玻璃缓缓升了起来。

「……」小恩的呼吸停止。

是他!

谁也想象不到这种巧合。

「那个他」走到黑色宾士旁,毫不犹豫,一拳就将半片玻璃击碎。

「操!」

车里的男人大骇,慌慌张张想从副座前的暗柜掏出什么。

但「那个他」并没有给男人这个机会,两腿一弯,瞄准车里突出一拳。

一声惨叫,车里的男人的肩膀肯定是碎了。

但脚没事。

男人触电般踩下油门,宾士往前暴冲逃命,副座浓妆艳抹的女人惊声尖叫。

只见宾士轰地撞上前方的喷水池,安全气囊爆开,瞬间撞晕了那女人。

但倒霉的男人却没撞晕的份,给硬生生从车窗拖了出来。

原来「那个他」在击碎肩膀时,也顺势揪住了他的衬领。

「我给你钱!」男人尖叫,忘了手中正握着可以扳回局面的枪。

如愿换来沉闷的第三拳。

柜台小姐蹲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深怕看到凶手的模样会被灭口。

「那个他」转过身来,拳头鲜红欲滴,冒着奇异的血烟。

小恩哑口无言,只听见心脏剧烈撞击的声音。

但一旁的墨镜男却放声嚎了出来。不像杀猪,像一头正在被杀的猪。

「那个他」头一瞥。

视线穿过了隔热玻璃,像一块巨大的滚石直压在小恩身上。

然后在刺耳的宾士警鸣声中大步走了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墨镜男一动也不敢动,双手紧抓方向盘,僵硬的两腿间有股烧灼感不断往旁扩散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人凶手逼近自己。

「那个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手轻轻敲了驾驶座的车窗。

墨镜男将车窗摇下,张开嘴想求饶,却只露出上下两排喀喀颤响的牙齿。

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要她。」

他这么说。

14.

从这里步行到职业杀手住的地方,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小恩一路无语,越走越镇定。

一个半小时够她把状况想清楚了。

他没有当场杀了她,就不会在他家杀了她。

如果不想她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警方,他应该不会省下一拳的力气。

他要她做什么呢?

要她还钱,不如直接抢劫汽车旅馆的柜台,近在咫尺,收银台的钞票绝对是一万六的数倍。而且保证没有抵抗。

要上她,大概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如果他习惯在每次杀了人之后就找女人,又在附近恰巧遇见自己,那这个色色的想法就说得过去。

但说得过去也仅仅是说得过去的程度。

就算上帝给她绝对不会被杀的保证,她还是很害怕。

刚刚那个行凶的画面正好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种杀人的眼神不带仇恨,不带动机,完全就是电影里职业杀手的典范。

「我给你钱!」

然后拳头直接将这惊恐的表情打碎,眼珠子迸出窟窿。

现场看,跟看了报纸才知道自己跟职业杀手交媾的冲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究竟,那是什么拳头啊?

根本就是大炮。

虽然这么说完全没有根据,但她想,如果这男人走上拳击舞台,就连现任的重量级拳王也招架不住他这一拳吧?

「……」小恩勉强仰起头,看着他。

「快到了。」他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川流奔腾的霓红,钻进藏污纳垢的小巷。

前天才踏过的危楼铁梯,前天才听过的锁孔声,前天才闻过的潮湿味。

彷佛时光倒流。

「去洗澡。」他脱下衣服。

小恩听话地走进浴室,在热水的安抚下将皮肤烫红,暂时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自己可是背着小包包走进浴室的。包包里有手机可以报警。

不。

是一点都不在意吧。

不管警察怎么破门攻坚,他还是很有余裕扔来一拳。

一想到这里,小恩莫名其妙放了心。

处于绝对悲惨的劣势,反而不必想太多,要活命听话就是,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用大浴巾将身体裹了一圈,而他如同上次,赤裸裸地坐在躺椅上,像看电视一样看着冒着热气的小恩。

小恩小心翼翼席地而坐,决不重蹈覆辙上次将浴巾卸下的窘境。

隔壁住户那头依旧传来那首康康翻唱自张学友的「蓝雨」。

茫茫的哦 搭一班最早的列车

用最温柔的速度离开你身边

在我没有后悔以前 当你的美梦正甜

我已带着破碎的心情走远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爱你的话也只有风能听见

是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深深埋藏这段未尽的情缘

想念每一个下雨天

无限回路重复的歌声,彷佛将时间缠绕、圈养在这个杀手空间里。

「对不起。」小恩的脚趾缩了起来。

「……不会。」他说,声音低沈。

两人对看,又是对看。

这个职业杀手似乎很习惯这样,一点也不难为情。

他没有生理反应。

她当然也不会有。

墙上时钟的刻动声又成了这空间唯一有知觉的存在。

不,还有那股略微呛鼻的气味。烟硝味。

从他杀人的拳头上发出来的。

小恩不知道将视线摆哪,只好将他身上的肌线瞧得更仔细。

用动物来比喻的话,狮子与老虎拥有雄浑爆发力,最强壮,但肌肉过剩。

这男人像一头铁铸的豹。

削瘦,精密,每一吋的肌肉都是为了攻击存在。

独行,挢捷,杀着一瞬而逝。

许久。

比许久再久一点。 「你想说话吗?」小恩吞了口水。

电影里的女人质,跟绑匪总是有话聊的。

至今还没看过任何一部电影,绑匪会真的杀掉跟他一直聊天的女人质。

职业杀手有点讶异,声音更低了:「说什么?」

却不凶。

「你会杀我吗?」小恩鼓起勇气。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慢,好像没有上油的滚轮。

像是怕小恩听不懂,隔了五分钟,他又补充:「没人付我钱。」

这句话像直接灌进身体的氧气,小恩一下子放松。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关于你的事。」她感激得想哭。

这倒是小恩的肺腑之言。

他点点头,不过好像不怎么在乎。

此时,门缝底下晃过一道黑影。

他像炮弹一样弹向门,飞快打开,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单位。

门外没人,倒是闷热的风灌了进来。

照例留下一只牛皮纸袋。

棕黄色的,在任何文具行都能轻易买到的、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袋。

他慎重捡了起来,有点疑惑、有点期待地关上门。

……原来如此,小恩心里又更踏实了。

果然,他呼吸急促,手指的动作既仓促又竭力谨慎,像小孩子拆开礼物般打开牛皮纸袋。如果不知道他是职业杀手,小恩恐怕会觉得他有点可爱。

「请帮我念。」他拿出里面的纸张,用最恭谨的语气。

A4,平凡无奇的纸质,新细明体,字体大小12。

故事,蝉堡。

没有梦的小镇之章,章节十。

威金斯警长的颈椎受到的伤害,让他必须在医院躺上两个星期。

调查麦克医生月夜杀人案件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副警长的头上。全镇的人都很关注这案件的发展,关注到每户人家都不停地谈论。副警长自认力有未逮,于是请了牧师协助调查。

玛丽的阴道有精液反应,显然麦克医生在杀死玛丽前性侵害了她。麦克医生平日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为什么会犯下这种毁掉自己清誉的事?只是一时的失心疯?还是图谋已久的犯罪?如果是后者,难道麦克医生真心认为自己可以不留下任何把柄、逃过法律的制裁?

小恩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读着故事。

他闭着眼睛,像个睡着的孩子。

如果要说逼奸不遂,未免东窗事发,麦克医生决定掐死奋力挣扎的玛丽,不料用力过大,导致被害人的头颅整个被扭下,未免也太没有说服力。不过玛丽的断头处血肉模糊,不见工具切割的痕迹,而是一团团遭强力拉扯的组织。

简单说就是稀巴烂。

话说回来,麦克医生能徒手扭断自己的颈子,自然也能不用任何工具就摘掉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脑袋,目击证人有三十四位,此事不须怀疑。

那晚阿雷先生被直接抓倒在地上,脚踝遭麦克医生一阵糟蹋扭折,他与威金斯警长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麦克医生狂暴地捏昏,也能作为麦克医生凶器般握力的证人。

问题是,这份怪力竟来自一个中年发福,未曾认真锻炼过肌肉的男人,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可怕的「握力」?不,这种等级的「握力」已经不是「握力」,而是一种「超级破坏力」。

「这个故事跟上一次的故事根本接不起来。」小恩疑惑。

「只到这里吗?」他睁开眼睛,有点失落。

「不,还有。」

「没关系,往下念。在结束之前请不要停太久。」

再度闭上眼睛。

就这样,小恩再没有终止故事的节奏,一口气念到纸底。

故事到了此章尽头,他幽幽醒转。

这一章特别精彩,即使与上一次读的篇章不太搭嘎,但小恩也读得很过瘾。

「这究竟是什么小说啊?」她问。

「谢谢,可以……」他恳切地问:「再读一次吗?」

小恩点点头,用更慢的语气再读了一次。

这是个奇幻的、黑暗的故事。

仅仅读过两章,就让那故事活在小恩的灵魂里。

念完了,不等他睁开充满浑沌的眼,小恩又念了第三次。

他的呼吸声充满感激。

当现实世界再度降临时,他站了起来,将她抱住。

兽性地要了一次。

小恩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质地柔软的铁做爱,不像是人,却也不像交易。

至少不是钞票与肉体的那种交易。

结束时,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僵硬地看着天花板。

而小恩则觉得自己刚刚死过一次。

这次小恩注意到,他一滴汗也没流。

那些淌在他身上快要沸腾的浆液,都是虚脱的自己留下来的。

也许刚刚所谓激烈的交媾过程,对他来说根本不到流汗的程度。

小恩竟有些歉疚。

他起身,从丢在地上的长裤口袋里拿出皮包,数了十六张千元大钞给她。

「谢谢。」小恩脑袋一片空白收下。

他观察她的表情。

「不够吗?」

「够。」小恩的声音有些颤抖:「很够了,谢谢。」

那些少女漫画都怎么形容这种男人?

未知的生物。

是了,就是未知的生物。

这男人一定没有叫过女人。要不,就是总是被女人骗。

他一言不发,继续看着小恩。

小恩被看得脸都烫了起来。这种感觉从来没发生过。

每一本言情小说的核心都是「缘份」两字。

不可思议的缘份表现在男男女女阴错阳差的巧遇,但就是没有一本小说提到关于职业杀手赤手空拳击碎一个人的脸后,立刻偕同援交妹一起全身脱光光读小说,然后交媾的故事。

没可能有这种事。

很多小说家都会宣称:「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因为真实人生不需要顾及到「可能性」。」但真正比小说还要离奇的真实人生到底有多少?

小恩有种嗑了药的迷幻感。

「你杀人。」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嘴唇、牙齿,一点感觉也没有。

连害怕也变得太抽象。

「我杀人。」

他说,语气很干净。

跟「是的,我是个工程师。」差不多的那种语气。

「你真的不会杀我?」

「不会。」他每个字都很慢:「你念故事给我听,你很好。」

小恩不知哪来的勇气,挺起微喘的胸膛,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们都叫我铁块。」他有点生涩地说。

铁块。

这两个字不够资格称为名字。

却很传神。

「你杀过很多人吗?」

铁块默认。

「你杀人,怎么不用枪?」

「没想过。」

「杀一个人,可以赚多少钱啊?」

她这么问的时候,自己也大吃一惊。

「……不一定。」铁块的声音勉强从牙缝中敲出。

她轻轻摸着铁块暗灰色的手指:「你的拳头很硬。」

铁块任她抚摸。

「怎么会有火药的味道呢?」她很好奇。

那股神秘的烟硝味一直没有消失过,在做爱的时候尤其浓烈。

铁块默然。

「你几岁?」

铁块默然。

「有没有被关过?」

铁块默然。

「这里是刀疤吗?是哪一种刀砍的啊?哗!」

「你有被子弹打到过吗……对不起,是这里对不对?还有这里。」

「你举重都举多少磅的啊?」

「你是不是看不懂字?还是懂一点点?台湾人还是外国人?」

「对了,你以前有当过兵吗?还是国外的佣兵?」

无论是什么问题,铁块不再说话了。

小恩没有感觉到铁块有一丝不耐,更没有敌意。

或许铁块只是很单纯地不想说话,要不,就是用光了今日说话字数的额度。

倒是小恩,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了。

不过面对一个不肯说话、却不介意大眼瞪小眼的职业杀手,即使不再感到恐惧,也很无聊。一无聊就很容易尴尬。

如果像平常一样银货两讫便一走了之,那也没什么。而且更好。

没有援交妹真正喜欢跟拿钱搞她的男人说话,最好是射完擦干净就走。

但小恩并没有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没有人在哪里等她。

更重要的,小恩有点莫可名状的兴奋。

「那个小说,蝉堡,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铁块皱眉。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小恩靠近,大着胆子说:「你还有很多吧?蝉、堡。」

「……」铁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小恩微笑。

她很想读完蝉堡所有的故事。

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

「你想要重听一次所有的蝉堡吗?」

铁块瞪大眼睛。

小恩掩不住嘴角边的小勾,说:「我可以重念一次给你听。」

如她所想,铁块立刻从躺椅上坐起,用生怕她反悔的焦切速度从底下捞出一个鞋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大叠写满故事的A4纸。

小恩感到有些好笑,那么宝贝的东西,竟就这样放在连个锁都没有的鞋盒里。

「嗯。」铁块勉强从明天的说话额度里,预提了一个字。

「有水吗?」小恩光是看到这叠故事,就觉得很渴。

铁块怔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

他冲进浴室,一阵冲水声,再出来时已抓着盛满自来水的漱口杯。

「……」小恩看着塑胶漱口杯,看看铁块,勉为其难喝了一口。

铁块重重闭上眼睛。

于是又开始念故事了。

这个神秘的故事章节错乱,叙事迷离,场景看似扎根在美国内华达州的绿石镇,来自公元1976年,却又东奔西走。

沙漠,繁城,地底,监狱,巨脑,巨船……

犹如跳跃的火焰,给那流焰轻轻扫到,便即狂烧成另一个灼热暴躁的故事。

杀戮,囚禁,游戏,双胞胎,怪物,分裂……

小恩原本很有耐心,保持稳定的速度。

但想侵犯下一句话的视觉欲望,逐渐超越用唇齿逐字读它的平衡。

于是越念越快,却念越急。

专注用听觉跟踪故事的铁块,全身开始渗汗。

他的想象在加速的过程里再无法保持姿势,几乎要踉跄飞行起来。

那股烟硝味随着汗水的蒸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随着不同章节故事的大量松脱、无法直接串连、甚至还开始碰撞、激烈矛盾;半小时后,小恩的思考也被重新拆解、中断、错乱,念故事的速度明显锐减。

这一慢,铁块全身虚脱,脚下早已被热汗湿了一片。

再念半个小时,鞋盒里的蝉堡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读,突然一阵鼾声。

铁块恍惚睡着了。

而小恩也正好失去了往下读的力气。

这故事精彩,却因章节阙漏变得好复杂,恐怕不是一口气能读完的,她想。

他睡了,钱也拿了。

她也该走了。

小恩有个念头,她想将蝉堡偷偷拿回家,或至少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影印复制一份,毕竟这个奇妙的故事不知道出自何处,搞得这么神秘,应该不是在网路上可以用google搜寻得到。

只是她有个预感。

她还会遇到这块杀人的铁。再见面时可不想用求饶开始。

她将奇异的小说纸稿放回鞋盒,摆回躺椅底下收好,有点恋恋不舍。

「一个职业杀手,怎么会在我这种女孩旁边睡得这么熟?」小恩看着他。

铁块的皮肤又因深度熟睡而发烫,像个玩过头的小孩子。

离开的时候,巷子沁凉的晚风未能将她带回真实的世界。

唯一跨越梦境与真实的东西,大概是皮包里那十六张千圆大钞吧。

15.

回到廉价的小旅社,她迫不及待打开电视,很快就找到回放的社会新闻。

为了客人打炮的隐私,汽车旅馆并没有监视器正对着柜台,所以没拍到铁块行凶的画面。死者的头部被马赛克盖住,但记者夸张的用语将死状淋漓尽致地形容出来。

三立新闻台:「脸部全毁,凶手好像是用了小型炸药。」

TVBS新闻台:「太惨了,根本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

东森新闻台:「好像是铅球近距离砸中了死者的脸,而且是反复地砸……」

民视新闻台:「除了脸部的重伤,死者的肩膀也严重骨折,惨不忍睹。」

中天新闻台:「脸部的骨头几乎全部碎裂,满地都是乳白色的脑浆。」

至于死者的身分,根据警方的说法,是一个叫黄志伟的媒体记者。

不晓得这个记者是写了哪则新闻得罪了谁,对方要用这么残暴的方式要他的命?媒体同业讳莫如深。至于一个媒体记者,怎么买得起价值三百万的宾士轿车,又怎么会随身带枪,也是警方继续追案的重点。

不过这都不是小恩关心的东西。

铁块杀掉那个记者,只是因为职业需要。

就跟自己一样,跟谁谁谁做爱,不如说是跟钞票做爱。

真正的凶手,应该是幕后花钱的人。

那些新闻画面仅仅是小恩回忆发生一切的辅助。

什么样的人会「变成」职业杀手呢?

冷血?

或许有一点吧。但铁块不像是坏人,比较接近没有丰富感觉的人。

比起每一笔单都至少千万的月,铁块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收入优渥。

像铁块这种赤手空拳就能完成任务的人,在「业界」应该是顶尖高手吧,怎么会住得那么简单?没有冷气,没有洗衣机,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衣服、牛仔裤跟皮包都不是名牌,质感也很粗糙。一定也没有车。

对了,连电视都没有。

明明做一样的事,月久久杀一次人就可以过得很好,还有两千多万人拍手叫好。社会公器媒体当然得批判他,骨子里爱他爱得要命,毫不吝啬用大快人心等用语平衡掉那些装饰门面的假批评。

铁块则是劳碌命,距离上一次杀人才两天。说不定这两天间还杀了另一个人,只是没有上新闻而已。

记者还直接称他为杀人凶手。没一个人挺他。

最烂的是,付钱给铁块的人一定是欺负他。

小恩竟有点生气。

如果有人只付两百块钱就想上她,她一定当场走人。一样的道理。

此时,电视画面 小恩看着警方根据柜台小姐的笔录所画的画像。

「拜托,一点都不像好吗?!」

那个柜台小姐一定是太紧张了,跟警察说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她缩在桌子底下一动也不敢动,恐怕连铁块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勇气站起来确认吧,因为新闻完全没提到铁块走的时候,还从后面的车子里捞走一个女孩……

至于原本那个想带自己开房间的墨镜男?

算了吧。

不管怎么将援助交际大费周章掩饰成一夜情,道德上也过不了关,他根本不可能跟警察说什么。

「不过,我知道你住哪里。」小恩自言自语。

如果主动去找铁块,他会怎么想呢?

如果每次去找他,都有十六张钞票可以拿的话,也不是坏事。

反正铁块一定很欢迎,因为她会很勤劳地念故事给他听。甚至念到他睡着为止。

但这种主动敲门讨上讨钱的援交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呴。

小恩胡思乱想,突然觉得今晚好累好累。

身子往旁一摔,眼睛闭上。

黑暗中,第一个画面,是蝉堡里恐怖的双胞胎。

第二个画面,是铁块赤裸裸坐在她面前乞讨故事的眼神。

小恩将脸埋在枕头下。

「……下次换我找你好了。」

16.

这次去药局前,不像上次那么慌慌张张。

她习惯性走进便利商店买饮料。

头发的状态始终很糟糕的工读生趴在让客人用餐的简食桌上补眠。

夜班女工读生心仪的乳八筒则坐在柜台后,聚精会神看着一本叫「搞砸事情很简单」的怪书,鼻子跟嘴唇间夹了一只原子笔,嘴因此半嘟了起来。

而乳八筒的手肘下,正压着那本蓝色的工作记录簿。

结帐时,小恩特意瞄了那叠快卖光的报纸。

今天苹果日报的封面不是街头杀人,而是一个国中女生被班导师性侵的丑闻。

刊头照片放得很大,虽然有一条黑线横过女学生的眼睛,但还是很清楚知道女学生长得很漂亮。至于犯罪的男老师就没这种礼遇了,不仅全名曝光,还附赠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大头照。

标题很耸动:杏坛丑闻!惊爆导师对国中女生与荒淫的课后辅导!

「怎么封面不是放昨天晚上那个……街头杀人的新闻?」她随口说。

「这个问题问我就对了。」乳八筒刷过饮料条码:「二十块。」

「喔?」小恩将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乳八筒打开收银机,在发票机的切切声中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特别耸动,有点色情的犯罪新闻比杀人放火的新闻,销售的速度要快两倍……至少。要知道虽然网路已经非常发达,但还是有很多人跟网路不熟,要接触色情的资讯买份报纸还比较有效率,还相当有真实感。」

「……有那么夸张吗?」

「天知道有多少人会看着性侵害的示意图自慰。」

小恩瞪大眼睛,这个工读生还真敢讲。

「跟总统被炸弹炸死的新闻比起来呢?一个未成年少女被坏同学轮奸的新闻还是卖得更好吗?」

「虽然总统不可能被炸弹炸死,不过我还是回答你。」乳八筒自信满满地说:「色情的头条卖得比较好,但如果大家都把总统被炸死的新闻放头条,你却独独不放,那也未免不伦不类。所以万一万一有一天总统被爆头了,苹果还是会把总统的照片登在头版的。」

「那我问你,既然一样都是杀人,为什么前天在西门町,职业杀手一拳杀掉黑社会混混的那个新闻,怎么可以上头版?」

「答案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有人用手机拍下凶手的照片,只要有图,记者就可以写个谁看了都不敢相信的故事。再来就是,前天凶手杀人的地点很夸张,比起本来就容易出事的汽车旅馆,人来人往的西门町就有爆点多了。」

有点道理,小恩问:「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乳八筒可得意了:「首先,由于我是个便利商店店员,又是白天班的,自然对报纸销售的状况非常了解。再加上我个人的资质很好,研究一下报纸头版的新闻运作方式,也是很合乎逻辑的。」

这年头,模仿星爷的电影台词已是每个人的习惯。

「再来呢?」

「再来就是我看了很多书,当然比较聪明啦。」

「为什么要看很多书啊?」小恩硬生生把「虽然都是一些没用的书」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在大城市安身立命可不容易,我们乡下来的,要更有竞争力,要更了解这个世界一点,当然就要比你们都市人多看一点书啊。什么书都看,怎么样也不吃亏吧。」乳八筒这才将发票交给小恩。

小恩接过发票,打量着乳八筒。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夜班女工读生所说的,是一个相当沉默寡言、只在工作记录本上尽情罗唆的人。而是完全的超级爱讲话。

「谢谢。」

「不客气。」

就要走的时候,乳八筒突然又唤住小恩。

「对了,这份问卷。」

乳八筒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绉褶过多的A4纸。

「……嗯?」小恩接过。

但上面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没有女朋友。」

「啊?」

「原本我想快速交一个女朋友帮你填问卷的,但想一想还是太赶了。」乳八筒有点抱歉:「对不起,没能帮上你的忙。」

小恩怔了一下,却没接下那张皱皱的空白问卷。

「?」

「不用了,你收着吧,有一天你交女朋友了再帮我填。」小恩想笑。

乳八筒点点头,用很坚强的表情说:「一言为定,我们乡下人最讲义气了。」

小恩的心情意外的好。

她迫不及待将这个小小又大大的好消息,跟夜班的女工读生说。

此时一个老伯走进便利商店,一开口就要买香烟。

小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看了很多书,对奇怪的味道有没有研究?」小恩有点期待。

「我没看过很畅销的那本法国小说<香水>,不过,我家倒是有一本<大惊奇!奇怪味道面面观>,作者是宫本喜四郎,他针对很多味道写了很多一点都不感人的小故事。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最可能是什么原因啊?」

「火药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是火药?」乳八筒沉吟,一边帮老伯将香烟结帐。

「应该是吧?有点像硫磺,对了,泡温泉的时候有闻过差不多的味道。」小恩等着:「但比硫磺还……该怎么说,还要更鲜明一点、浓一点吧。」

那趴在桌上补眠的工读生则从头到尾没醒过来,非常安详。

「这只有两种可能喔。」乳八筒将发票跟零钱递给老伯,不疾不徐地说:「第一种,就是他刚刚泡过温泉。第二种,就是所谓的烟硝反应了。」

「烟硝反应?」

「这是我在李昌钰写的犯罪现场鉴定还是勘验的书看到的,大概是说,一个人若是开枪,火药会以高速喷溅到他的手上,至于味道有多重,就看被火药喷到多少吧。」乳八筒皱眉,回忆道:「烟硝反应会残留在手上长达二十四小时以上,据说不管怎么洗手都洗不掉,肥皂、清洁剂都没用,只能等味道自然消失。所以啊,警方有时候若在案发初期就锁定了特定的嫌疑犯,就会用仪器检测嫌疑犯的手上有没有烟硝反应,当作是很重要的辅助性证据喔。」

「开枪?」换小恩皱眉了。

这就怪了。 铁块没有用枪,这是她亲眼目睹。

即使仅有两次短暂相处,在想象里,也很难勾勒铁块用枪的样子。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天生的味道就像是火药?」

「硬要说有可能也是可以啦。人的体味应该也是五花八门,认真分类的话狐臭也可以分为十四种,发香也有二十八种之分。但火药?我只能说,太牵强了吧。」乳八筒搔搔头,说:「你是在比喻一个人的脾气很坏,所以闻起来像火药吗?」

小恩有个新奇的假设。

「假设喔,只是假设喔,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那……如果拿打火机烧一下,会不会就这样爆炸?」她感到兴奋。

这下换乳八筒愣住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恩笑笑走出便利商店,留下乳八筒不知所谓的耸肩。

她在心中默默激动。

像她这么平凡无奇的女孩,竟然遇见一个这么有特色的职业杀手。

他的拳头,厉害到足以发出火药的刺鼻味。

那种拳头,在漫画里应该可以称为……「拳枪」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突然在这个世界上,也想偷偷握紧些什么。

17.

「真的很谢谢妳!」

女工读生抱住小恩,牢牢的,紧紧的。

今晚小恩什么也不想做,窝在旅社里看电视、吃零食、然后再接再厉看电视,好不容易终于捱到到这个时候才又出门。

为的就是,享受女工读生用力称赞自己的感动。

两个女孩坐在便利商店店门口的石阶上,长飞丸则在骑楼走来走去,既没有要离开,却又觉得一直趴着很无聊。巡逻似的。

看着女工读生开心的模样,小恩觉得自己也快飞了起来。

「虽然我搞不懂妳为什么会喜欢他,不过,祝福妳。」小恩流露羡慕的神采。

「哎呀,祝福什么啊。」女工读生脸红红,说:「我们又不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就只是单纯的同事。而且……还不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是啊,只不过是知道对方没有女友,如此而已。

「有想过换班吗?」

「不可能,我白天要上课。」女工读生很快就回答,显然也曾考虑过这件事:「而八筒晚上还要兼差另一份打工,根本不可能调班。」

「喔。」

女工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转身进店,出来时手上拿着两大杯思乐冰。

「差点忘了请妳,嘻嘻,谢谢呢。」女工读生帮小恩插上吸管。

「我不客气啦!」小恩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深夜的便利商店很寂寥,若不是有小恩相陪,就只有广播电台的声音。

虽然不算真正认识,也没有什么象样的自我介绍过,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然而女工读生与小恩用寂寞相逢,自有一番相惜的感觉。

女工读生打开蓝色的工作备忘录,与小恩一起分享。

虽然小恩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常生活记述一点也没兴趣,不过还是笑笑跟着看。看着看着,她开始担心,如果女工读生知道现实生活里的乳八筒,跟备忘录里的乳八筒如出一辙、都是啰唆至极的人,她恐怕会幻灭。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他有……一点点开始的机会?」

女工读生杵着下巴,嘟着嘴,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幸福的小烦恼。

小恩的脸贴着膝盖,咬着吸管,看着工作备忘录里描述某天黄金梅利的早餐。

「为什么……同样的一条狗,他叫牠黄金梅利,妳却叫牠长飞丸啊?」

「他很爱看<海贼王>啊,所以就用了海贼王里鲁夫他们坐的第一艘船当作狗名吧?我呢,也爱看漫画,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潮与虎>,我家有一整套喔,以前旧版叫<魔力小马>,我也有收集。」女工读生说着说着:「所以我就用潮与虎里跟主角并肩作战的大妖怪当作牠的名字啊。」

这些,都是小恩早就知道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明明知道对方都用不同的名字叫这条狗,却还是不肯让步,要用自己的叫法叫牠啊?」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耶……被妳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怪怪的?」

「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觉得……那牠都不会错乱吗?」小恩看着这只等同被这间便利商店领养的狗狗。

牠显然从未洗过澡,看起来却也没脏得太过分。

「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耶。」女工读生皱眉:「名字对狗来说很重要吗?」

「如果你们觉得不重要,一开始就不要取名字才对吧。」

「如果不重要,叫什么好像也无所谓?」女工读生想了想,说:「要我从现在开始叫长飞丸叫黄金梅利,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会有点怪怪的。」

「名字随随便便地换,狗狗知道了也会有点难过的吧。」小恩颇不同意。

两人开始绕着这个问题打转,一下子又牵扯出很多问题。一个问题又扯出好多明明很普通却又充满矛盾的小问题。小问题之内又是好多大问题。

如果有个语言学家还是哲学家也在现场,准能发现不得了的意义盘在里头。

突然,小恩随口说:「我觉得,妳可以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耶。」

「是吗?不会无聊吗?」女工读生

「我觉得他那种人一定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的了。」小恩看着思乐冰冻结空气、滴在地上的水渍:「而且,说不定这条狗……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你们唯一共同的话题吧。」

唯一共同的话题啊……女工读生若有所思。

「那我要怎么跟他讨论啊?」女工读生有些苦恼,说:「我下班的时候就是他上班,我还要立刻赶回家准备上课,如果不能好好聊,干脆不要聊好了。」

「我觉得妳可以在工作备忘录里,把自己想说的话也写下来啊?」小恩的手指敲敲工作备忘录的蓝色合成塑料皮:「这样一定可以聊得很开,又可以保存下来。」

女工读生怔住,久久才说:「……我怎么之前都没想过?」

这个表情真是太棒了,让小恩有点高兴。

「不过,这让我有点紧张。」女工读生深呼吸。

「就像对话一样,自然地写点东西上去就行啦。」小恩继续出主意。

「对话?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女工读生忍不住笑了,开始兴奋起来。

这种漫不经意的开始,最适合她这种跟喜欢的男生说话会语无伦次的女生。

还有……这不是有种交换日记的感觉吗?真有点小浪漫呢。

「妳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妳真的是我的小天使。」

「哪有,我只是……站在比较旁观者清的角度吧,没有什么。」

「谢谢妳。谢谢妳真的。」

「有进展,要跟我说喔。」小恩鼓起勇气,伸出左手小指。

「一定。」女工读生开心地保证,勾勾手。

18.

连续好几天,电视里、报纸上都没有徒手杀人的最新新闻。

至于后续的追踪报导乏善可陈,全都是记者的幻想文。

渐渐的,没有图片就没有看图说话的空间,新闻挤到了最边边。

这让小恩感到很空虚。理由也说不上来。

「铁块最近没人可杀吗?」小恩将报纸塞进垃圾桶。

唯一让小恩高兴的,是女工读生报告的小进展。

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进展,一开始,无一不是借着工作备忘录里的员工留言,说些店里发生的小小事件的感想。后来话题不够,还会参考最近发生的小新闻,写点直言不讳的想法。

白班的男工读生看的书又多又杂,却不爱写书评,却热衷从书里摘出几个好句子抄在工作备忘录里,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分享。

例如:「人生就像被强奸,当妳无可抗拒,干脆好好享受吧。」、「一见钟情就像宇宙两块陨石撞在一块——没有技巧,只有运气。」、「王大明,你的爸爸被溶解了。」、「隐私不像钞票,被偷一点就少一点。」

多的是没头没尾、颠三倒四、自以为是的怪句子。

女工读生则多写些学校里发生的小趣事。

「今天体育课的代课老师很坏心,明明上个礼拜就说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张筱英什么都听她男朋友的,连吃个火锅都……」、「很久没去唱KTV了,一开始只是没时间,但后来大家约着约着……」

诸如此类。没有探到心思的最底,却有很多舒服自然的叨叨絮絮。

这些叨叨絮絮,女工读生都没跟小恩说过,只是让她看。

她很羡慕,也想有这种聊天。

可惜她没有普通的生活可以跟女工读生聊,因为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普通。

那几天小恩的运气很背,一连接了几个烂客人。

一个是怕回家后老婆发现、说什么也不肯在做爱前洗澡的出租车司机。

「歹势啊,不要这么计较,让叔叔搞一下,很快就搞定啦!」

司机嚼槟榔还硬亲嘴,加上浓得快酿汁的狐臭,熏得小恩边做边哭。

「不要嚎啦,再嚎下去我会软掉!」

司机搞得很烦,最后抱着她乱射一通。

一个是花了两小时还是举不起来、却坚持没有射就不给钱的老荣民。

「没有射怎么给钱呢?妳这不是不讲道理吗?」他这么抱怨,压着小恩的头。

不意外,小恩趁他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偷偷抽走他皮包里的三千块就想跑。

踏出房门前,一想到这老王八蛋不顾苦苦哀求,持续不断用手指弄痛她……

小恩回过头,打开窗户,抓起他的衣服往楼下丢。

还有更差劲的。

一个高中老师自行带了套鹅黄色的贵族学校制服让她换,然后边上她边嘲笑。

「成绩好了不起啊?家长后台很硬了不起啊?还不是被我当母狗操!」

那老师忿忿不平,从后面来。

一手用力拉着她的头发,一手猛力摔她的屁股。

「叫啊!平时不是意见很多吗?叫啊!叫啊!」

大概是看在小恩红通通的屁股份上,这位传道授业解惑者给钱的时候倒很大方,多了一千块,还慎重下跪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控诉这个社会不公义的一面,对不起。」

他不住磕头,避开小恩哭红的眼睛。

差劲,但永远都有更差劲的。

一个在儿童美语教书的美国籍白人胖胖老师,过程中虽然竭力保持绅士风度,甚至还帮她洗澡,做完后还给了说好的两倍价钱,用的全是美钞。

假的美钞。

一想到在做的时候、小恩因他的怜香惜玉努力陪笑回报,她就躁郁作呕。

就是这些烂人,让小恩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烂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小恩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过的是这种模样。

反正烂货理当如此,沾不上好运的边。一辈子也别想。

是存下了点钱,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烂货根本不配有梦想。

遇到烂客人,小恩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便利商店买零食、买饮料。

然后跟沈浸在工作备忘录里用原子笔聊天的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开心。

毕竟全世界,只有那夜班的女工读生还不知道她是个烂货。

可今天晚上特别不顺。

约莫九点半吧,小恩在西门町一间包厢漫画店上网打发时间。

一个窗口是奇摩的网络拍卖,一个窗口是pchome的网络购物,三个窗口是聊天室的实时对话,一个窗口是好友名单一长串的MSN对话。

这些窗口彼此独立又忙碌。

小恩翻着最新一期的服装杂志,一边在奇摩拍卖上输入关键词。

肩膀突然给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竟是第一任「男友」。

好久不见,也一点都不想见。

「哈,真巧耶,大家的生活圈还是差不多嘛!」眼白泛黄、鼻毛露出的男人露出毫不知耻的笑容:「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

「嗯。」小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挤出厌恶的表情都有点来不及。

「在做什么啊?」

「上网。」

「我知道啊哈哈。我是在问妳,在上学?还是在哪里上班啊?」

「用不着你管。」

小恩总算将脸色摆出来了。

她不恨他,毕竟他没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烂。

但,总可以讨厌他吧!

「别这么说嘛,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男人的手不安分地捏着小恩的肩膀,靠近她的耳朵吹气:「美美。」

美美?

小恩一怔,然后一阵火起。

「跟我一起住吧?我很想妳。」男人吻了她的脖子一下。

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腐烂气味,让小恩完完全全醒转。

「可以。」小恩冷冷地说,视线没有交会:「一天一万块钱。」

男人的舌头好像僵住。

「美美,妳在开我玩笑吧?」男人的胡渣刺得小恩的脸好痛。

「跟你开什么玩笑,要碰我,就给钱。」小恩推开他。

男人一下子火大,大叫:「他妈的,老子操妳操了几百次了,跟我收钱?」

竟就在店里手来脚来,男人粗暴地抓起小恩的头发晃来晃去。

「不给钱就别想上!」小恩尖叫:「服务生!服务生!」

所有客人全都从窄小的包厢座探出头来,个个眼神热烈又兴奋。

店里的服务生赶紧将两人拉开,将动手的男人赶了出去。

男人一边朝门口走,故意大骂:「干!死援交妹!穴都烂了还敢出来卖!」

小恩全身都在发抖。

即使那些猎奇的眼睛一个个坐回自己位子,她仍感受到四周排山倒海的窥伺。

「对不起,请问需要报警吗?」服务生好心地问。

她只是一直摇头。

不想立刻被前男友在附近堵到,小恩倔强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表无表情上网。看漫画。看杂志。连去洗手间也没有。

一个小时后,一个假意经过的男生,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三个小时后,小恩的杯垫下已垫了七张不怀好意的邀约讯息。

直到快天亮,小恩才离开。

她没有哭。

哭出来就彻底输了。

只是,小恩并没有回到廉价的小旅社。

寻着再鲜明不过的记忆,她走到铁块家门口,敲门,一直敲门。

没有回应,她便坐着。

深夜的寒气带着湿气,手表的玻璃表面都结雾了。

什么也没做,小恩全身缩在一起抵御冷的感觉,既专注,却又什么也不想。

铁块快天亮时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奇异果。

小恩抬起头,用她也不认识的声音开口。

「我念故事给你听,好吗?」

19.

她常常去找铁块。

铁块没有拒绝过她。

因为她很好,她念故事。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读着铁块无法一个人用眼睛去经历的诡奇世界。

他若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她待一下就走。

后来铁块若睡了,小恩便索性躺在一旁跟着睡。

他醒来便出门,也不叫她,如果她饿了就吃些铁块买回来的水果。

有时她醒了看铁块不在,便自己回那租来的小旅社。

有时随高兴多睡了一下。

至于水,铁块还真是直接从水龙头里喝,小恩很快便学会自己带饮料。

偶尔,他们会做爱。

铁块会给钱。

小恩不觉得拿钱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她的工作。就跟铁块杀人一样。

所以每当铁块做完倒头就睡,小恩也不觉得差劲。

有时小恩离开的时候,便自个儿从磨得发白的皮包里掏走钞票。一十六张。

没一次多拿,铁块也没一次少放。

「你杀人到底可以拿多少钱啊?有十万块吗?」小恩有次实在忍不住。

她很怕铁块被坑,拿少了,却又漫无节制地将冒险杀人的报酬花在自己身上。

真是古怪的矛盾。

「不一定。」铁块的回答模棱两可,态度却很认真。

「如果是上次那个……在汽车旅馆被你从车子里拔出来,然后一拳打死的那个记者。」小恩干脆举例:「杀掉他要花多少钱啊?」

「三十五万。」铁块生硬答道:「……的样子。」

哗!

三十五万,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要赚六、七十次吧。

就算对方是铁块,也得……小恩努力地心算……也得二十次至少吧?

不过一条人命的代价,也未免跟想象的上百万有段……不,是很大一段差距。

「那西门町那一次呢?就是什么帮的小黑道,你把他脖子打歪那次,多少钱啊?」小恩锲而不舍。

「二十万。」

「记者要三十五万,混帮派的却只有二十万!」小恩很吃惊:「怎么会这样!给钱的人有没有良心啊!」

「……」

「不过你应该赚了很多钱吧?都花到哪里去了呢?」

「……」

「还是都存起来?存起来要买房子吗?」

「……」

然而铁块都没有回答,因为那天他的说话额度又到底了。

说到杀人。

铁块不常杀人。

大部分的日子里,铁块白天都在外面游荡,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小恩也不知道,就算问了铁块也不说。大概是比价钱更秘密的事情吧。

要出门杀人的时候铁块也不会吭一声,直到回来时有股味道,烟硝味,小恩才知道铁块今天又开工了。

然后隔天小恩就会很兴奋地去买四份报纸,将相关新闻剪贴在kitty猫的剪贴簿里。总有一天,当剪贴簿越来越厚,她一定要请铁块在上面签个名。

而那份奇怪的小说,蝉堡,每次都在铁块杀人的当晚,从门缝底下送到。

无一例外。

小恩猜想是跟杀人有关系,她后来也不再问。很明显铁块也不清楚。

他沉默寡言到连最赘字最多的作家都难以形容。

那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音响。

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小恩与铁块。

但说尴尬也渐渐不会了,他就是那个样。

小恩觉得铁块比她更寂寞。虽然铁块的寂寞品种跟她不一样。

她需要,想要人陪,但铁块不必。铁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铁块的衣服不多,所以两天就得洗一次,洗完了就直接吊在阳台的绳子上,要穿就从上面直接取走。毫无疑问他不需要衣柜,于是也没有衣柜。

小恩有想过送铁块几件新衣服,或者帮他洗衣,但这种举动有点超过了上床给钱的关系,她怕被讨厌,于是也没做。

不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新的蝉堡,小恩就随意挑几封旧的念。

每次铁块都很满足。

有了铁块每次都会付的一万六,小恩跟其它人发生关系也少了。

毕竟她需要的是钱,而不是干。

20.

她拿了罐可乐放在柜台桌上。

「妳最近心情好像不错。」女工读生察言观色。

「嗯,有一点。」小恩点点头,顺手将发票折进了捐助箱。

女工读生瞇瞇眼:「交了男朋友喔?」

「不是,是……换了新工作,老板还不错。」

「什么样的工作啊?」女工读生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有问过这问题。

这可有点为难小恩。

「算是念书本上的故事给老板听……吧。」小恩很心虚,脸肯定是红了。

「咦,念故事给老板听?」女工读生眼睛瞪得很大。

「嗯。」小恩不知所以然答道:「他是个很有钱的……瞎子。」

女工读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妙喔。」

「算是个轻松的工作啦。」

「那他会要你念报纸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喔!我懂了。」女工读生一脸恍然大悟,自己解答:「要知道新闻的话,打开电视就可以听到了。」

是吗?

铁块对真实的世界好像没有一点好奇心。

「大概吧。」小恩点点头。

「反正有钱人真的好奇怪,太有钱的人更奇怪。」女工读生笑了出来:「不过要是命令妳一直念故事给他听,一定也很累吧。」

小恩笑笑。

半夜无人,两个女孩又坐在店门口。

女工读生双手捧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工作备忘录。

蓝色的封皮多了指甲无意的刮痕,沈甸甸的,那是记忆逐渐饱满的证明。

「可以看吗?」小恩的眼睛停在那本子上。

「真的想看吗?」女工读生有点发窘,却又迫不及待将本子塞到小恩手里。

小恩仔细翻着,细细读着。每次都是这样。

只是随意翻翻的话,好像是尊重女工读生的隐私,却一点也不好。

现在女工读生需要的不是保护隐私,而是另一个女孩,巨细靡遗了解她的爱情。然后分享她的快乐跟……害羞。

长飞丸在她们的脚下躺得四脚朝天,两个女孩各伸出一只脚,轻轻柔踏着长飞丸毛茸茸的肚子,长飞丸舒服地侧脸吐气。

「你们的对话越来越详细了耶。」小恩羡慕地说:「无话不谈,真好。」

她翻到一页,两人竟然在讨论美国人是不是真有登陆月球过。

再下一页,是男工读生画的一点都不好笑的四格漫画。

「谢谢。」

「真的好难得喔。」小恩的视线不断被字里行间的小插画给迷住,说:「我常常在网络上跟陌生人聊天,可是感觉只有越来越寂寞。能够像你们这样,用纸笔写来写去,就算是我这个一点也没关系的人看了,也觉得很幸福呢。」

「不过,我有个困扰。」女工读生苦恼地说:「虽然我们在本子上什么都可以聊,但是呢,真的碰到了面,他反而都不怎么说话。」

「喔?」

「我也很奇怪,他不说话,我也跟着不敢说话。」女工读生懊恼地说:「有几次我鼓起勇气想在换班时跟他多聊几句,他竟然给我装忙。明明就不急着上架的饼干,他给我在那边排来排去。明明就是今天早上才刚到的鲜奶,他在那里仔细确认它们的保鲜日期,对我跟他说话的反应就只有……嗯、喔、啊、是喔、好、借过一下……真的,他太不爱说话了。」

「相信我,我知道那种感觉。」小恩的眼神异常笃定。

「?」

「我的老板也不爱说话。」

「可是不一样啊,我喜欢八筒,妳又不喜欢妳老板。」

也是。

自己没有喜欢铁块。

因为自己从来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所有的感觉都是从少女漫画、言情小说、日剧韩剧偶像剧里学到的二手货。

话说回来,那些戏剧里不是常常有那种……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没有办法表达出来的男女主角吗?

不是经常有那种,即使爱你爱得要命、却仍要故意装作不在乎的男女主角吗?

不到最后一集,那些爱情的心意总是无法完整又大方地表达。

「我觉得,肯定他是太紧张了。」

「是吗?」

「我白天过来买东西的时候,他真的很啰唆,非常非常啰唆,不管是谁他都可以聊上几句。」小恩小心翼翼地说:「他对妳的反常,反而很特别喔。」

「特别……」

「他一定是太在乎妳了,所以无法像平常一样好好说话。」

「可我是女生耶,怎么是我一直找他讲话啊?」听到小恩这么说,女工读生的表情显得有点高兴,但眉头还是别扭地揪了起来:「哪有人这样的。」

女工读生脚下一重,长飞丸赫然翻过来,抖抖身子。

「妳明明就很快乐。」小恩酸酸地说。

「真的吗?」是个问句,可答案全写在女工读生的脸上。

小恩看着睡眼惺忪的长飞丸,牠一抖一抖走到公共电话底下,重新躺下。

刚刚说着说着,她又想起铁块了。

吊在绳子上的衣服晾干了吗?

不知道他今天杀了人没有。

如果一个人拿着看不懂的蝉堡发呆……

不,他不会的。

他一定会去街上,随便拉一个女人,要她读给他听。

「我可不允许。」

21.

不知道为什么,小恩用走的来到铁块的住处。

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脚很酸,但这种辛苦正是她要的。

上了楼,小恩看见门把上插着钥匙,没有取下。

日光灯从门缝底蔓延透了出来。

还有一股异常浓烈的烟硝味。

「……」

敲敲门,没有回应。

再敲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

小恩深呼吸,将把手转开,将门缓缓往后推。

铁块果然在家。

他上半身赤裸坐着,拿着一把钳子,反手往右肩胛骨里侧弯挖着。

地上都是半干的血迹。

小恩有点害怕,却不由自主将门关上,走向前。

铁块受伤了,还是可怕的枪伤。

子弹没入了背肌、肩胛骨的深处,非常难处理的角度——至少铁块一个人用钳子构不着,还弄得满身大汗。他的虽然异常镇定,脸色却有些苍白。

瞧那伤口不知被钳子胡乱翻搅了多久,血肉当然只有变得更模糊。

小恩没有嚷嚷着叫铁块去看医生,只是跪了下来,自然而然接过了钳子。

铁块没有抗拒,只是将背更曲了下去。

「会有点痛喔。」

「……」

小恩瞇着眼,将钳子伸进伤口里。

没有想象中简单。

小恩费很大力气才将钳子往旁边撑开些许,慢慢将锁在肌肉里的子弹夹出。

黑浊色的血一下子就从伤口里汩汩而出。没有经验,当然搞得乱七八糟。

「怎么办?」小恩傻眼。

「压一下。」铁块满脸都是汗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恩压在铁块背上的毛巾全染红了。

换了姿势,铁块趴在躺椅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只是专注地呼吸,用受伤的经验确认子弹有没有伤到肺部跟主要血管。他很痛,却没有用真正的平静去对抗灼热的痛苦。

而是回想今天晚上失败的刺杀。

一股兴奋过度的愤怒引领着肾上腺素,慢慢往背部聚集。

几分钟后,血竟然止住了。

「好厉害。」小恩啧啧称奇。

不过铁块什么话也没说,两个人陷入奇妙的沉默。

许久,小恩确认伤口真的不再大量流血,才慢慢将毛巾拿开。

「要我帮什么忙就说啦,不然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靠近,研究着伤口。

「……」铁块太久没说话,声音很沙哑:「帮我买一些食物,跟盐巴。」

于是小恩立刻下楼,用散步的速度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她买了两个便当、几个热包子、一包精盐、还有一大罐家庭号矿泉水。她觉得受了伤,还是不要乱喝自来水好。喔,还有小护士的急救护理包。

然后再用散步的速度慢慢走回去。

说也奇怪,若是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惊慌失措或什么的吧。

但小恩一点也不。

在她的世界里,铁块是个打不死的人。

那些曾在铁块身上留下的、千奇百怪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刚刚挖出来的那颗鬼金属,几天后也不过留下一个圆点大小的痕迹。

可以参与铁块受伤,又帮得上忙,让她有一点点高兴。

回去后,当然还是趴着的铁块要小恩将一些精盐倒入矿泉水,让他就这么喝。

小恩知道,这是为了补充失去的盐分。

然后铁块先将肉包子给吃完,再用非常缓慢的速度吃着便当。

这中间,小恩用碘酒简单清洗了伤口,怕撕裂伤口,所有动作只能用模棱两可来形容。最后还贴上一大块纱布……虽然撕下来会痛到发疯,但现阶段还是以保护伤口为主吧。

便当还剩下三分之二。

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会亮了。

铁块显得有些困倦,那股烟硝味不知何时也淡薄了。

「要不要我读蝉堡给你听。」小恩左顾右盼,却没有看到新的牛皮纸袋。

「没有蝉堡。」

铁块摇摇头,却没有一丝失望:「暂时还没有。」

「对方没死吗?」小恩有点惊讶。

铁块点点头。

目标身边的人多,那一拳太仓促,没有击中对方的要害。

只一瞬间,对方人马一下子全上了,万花筒似的。

现在,目标应该躺在医院急诊室。

铁块知道,现在对方的守卫一定最多,戒心却最薄弱。

如果现在不干,以后要完成任务的话就太棘手了。

小恩不知道要做什么。

虽然两人的关系只是用上床,而且还是收钱就能上床的那种上床,但现在就这么离开,心里好像也怪怪的。

「那,要我念以前的蝉堡给你听吗?」她有点局促。

「……」铁块摇头。

「还是……你想现在就去把目标杀掉?」小恩脱口而出。

「!」铁块有些惊讶。

这是小恩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她当然是有一点高兴。

「对方是谁啊?能够开枪打你,来头一定很大。」小恩自顾自说。

「……」

「你打伤他了吗?」

「是。」铁块皱眉。

「如果他的来头真的很大,现在看电视,一定知道他在哪间医院。」

铁块若有所思,慢慢起身。

「搭出租车去比较好吧,不然伤口裂开,你很容易就被发现喔。」小恩提醒。

铁块有些犹豫,放慢动作穿上黑色外套。

突然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恩拎起急救箱,打开门。

「我们先去有电视的宵夜摊待一下,然后我叫出租车。」

小恩不等铁块回应,便走下楼。

22.

出租车直接停在SNG车旁。

医院门口挤满了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媒体,SNG车比警车还多。

「请问银鹰帮的帮主遇袭,是跟鬼道盟的势力扩张有关吗?」

「能否说明一下,警方目前有没有锁定可疑的嫌犯?」

「请所长回答,警方是不是正派人保护帮派份子就医?」

「有民众听到好几声枪响,双方到底一共开了几枪?」

位不高权不重的派出所所长,被迫站在记者面前接受询问,陈述着他一点也不清楚的案情,表情越来越难看。

一张漠然的脸孔从记者此起彼落的镁光灯后穿过,稳定地走向电梯。

加护病房外站了两排剃了平头的黑衣人,个个面色凝重,袖口别了银鹰图针。

没有一个医生护士敢对他们的大阵仗有什么意见。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连警察都懒得上来管一管这种状况,光是应付媒体就忙翻了天。

加护病房里依旧忙着输血,一袋接着一袋从血库紧急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