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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九把刀杀手系列》》 · 九把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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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他惊喜。

小梅不能理解,只是哭。

「所以跟你换。」

胎记男人提起登山包,拉开拉鍊。

一只活生生的胖猫,从里头探出了头。

「喵。」它说。

「喵。」他也说。

她昏了。

3.

看著乱七八糟的浴缸,丞闵的报告很难写。

川哥坐在马桶盖上,抽著菸,驱赶鼻腔里让人焦躁不安的血腥味。

一个蒐证人员在现场不停拍照,另外一个则试图在瓷砖墙壁与地板上蒐集可疑的指纹。倒楣的工作。

浴室门开著的,与主卧室的大床面对面。

丞闵刚搜遍了整个房间,坐在大床上休息,正好与浴室里的川哥斜对著脸。

「丞闵,什麼样的人会这麼急著犯罪?」川哥世故地搔搔头。

「……」丞闵皱眉,看著马桶上的川哥。

这算什麼问题。

「房间里的财物有什麼损失?」川哥看著菸头上微弱的光。

「没看到翻箱倒柜的痕迹,抽屉里还有现金,一共是一万两千三百元。」

「抽屉没上锁吧?」

「没。」

「那就是了。」川哥苦笑:「操,这王八蛋又不要钱,干嘛这麼急再干一票?这不是神经病吗?他还费事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有这种热心的凶徒吗?」

距离上一个命案不过二十四个小时。这下想要挡住媒体的视线,根本不可能。

「老大,这是一件好莱坞的案子。」丞闵若有所思。

「好莱坞的案子?」

「连续杀人魔很少是要钱的,他们要的是仪式。」

「喔。」川哥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有部有点年纪的电影叫火线追缉令,布莱德彼特跟摩根弗里曼在里头演一对警察搭档,戏里啊,那个变态杀人魔依照圣经里的七大原罪,残忍地杀了六个人,什麼贪婪、骄傲、愤怒、懒惰啊……总之,最后还把自己的头送给了警察,因为他想自己因为犯了忌妒罪被杀掉。」

「所以呢?」

「为了完成仪式,凶手也把自己当作其中之一。」丞闵正经地说:「在连续杀人魔的眼里,完成仪式是最重要的事,杀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把事情搞得很经典。」

「有道理,我应该说中肯吗?」川哥差点就成功阻止自己的嘲讽:「那你怎麼会跑来当警察,不去当导演啊?」

「在台湾拍电影,是一件很没人性的事。」丞闵认真地说:「当警察至少还有枪,比较有尊严。」

呿。

「那你说说这个好莱坞的案子,应该怎麼用好莱坞的破法?」川哥抽著苟延残喘的菸。

「我觉得应该先去查察最近几年,各大学医学院退学、辍学的学生记录。然后嘛……也得去各大医院精神科走走,问问医生最近有什麼病人说了什麼特别的话、有什麼病人分不清楚现实跟幻觉,看看哪个病人可能做出恐怖的事吧。」丞闵绞尽脑汁,回忆他最喜欢的几部好莱坞连续杀人魔电影。

「那要不要去监狱找个经典级的变态杀人魔,问问他该怎麼逮到这个……这个……」

「猫胎人。」

「猫胎人?」

「媒体取的。」丞闵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取的。」

话题不了了之。

留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迹象,能够让他们谈的也不够多。

吊在衣架上乾瘪的点滴袋,悬浮在酱红浴缸里的针筒,止血带,动物毛发。

两个案子唯二的关连,就是受害人都是孕妇,子宫都被强制破坏。

第一个痛死在救护车上,肚子里塞了只死猫。

第二个奇迹似还没死,全身浸泡在暖暖的浴缸水中,肚子上还留著非常粗糙的手术缝线。刚刚从医院传来的最新超音波扫描报告,毫无意外,子宫里不见未出世的婴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奄奄一息的活猫。

「活的猫啊。」

似乎,这个变态凶手正在进化中。

朝著非常恐怖的方向。

一想到这里,川哥的左眼皮颤动起来。

此时丞闵的手机响了,听了几句对方便挂断。

「医院打来的?」川哥捏著左眼皮。

「坏消息,由於严重细菌感染与大量组织坏死,王小梅撑不过了。」丞闵。

川哥没有叹气。

对一个遭貍猫换太子的准妈妈来说,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4.

塑胶袋里躺著一团微温的血肉。

坐在窄巷里的馊水桶上,胎记男人回忆著今晚的犯罪内容。

野猫嗅著生腥的气味挨近,一只只高高竖起尾巴。

「想吃,可以啊。」胎记男人毫无表情,将一罐不明粉末撒在塑胶袋里。

胎记男人将掺杂不明粉末的血肉摔在脚边,群猫齐上,撕裂分食。

没多久,那团可怜的血肉只剩下黏在地上的血水,群猫意犹未尽地舔噬。

盘腿坐在馊水桶上,胎记男人打开背包里的笔记型电脑,在窄小的巷子里快速搜寻到覆盖大台北地区的无线网路,连上几个网路上最热门的讨论区。

果然,网路世界由於晚间新闻的报导,早已充满激烈的挞伐。

「喔,原来我已经有封号啦……」月色下,胎记男人露出满意的微笑,喃喃自语:「猫胎人,三个字的音节读起来好像挺不错。」

网路里对他残忍的犯罪手法毫不留情提出批判,几个如「这根本无关犯罪,凶手毫无人性」、「抓到后,应该把凶手凌迟到脱肛」、「马的我刚刚吃的晚餐都吐惹」、「夭寿!台湾终於出现真正的连环杀人犯了」的标题底下,都拖满了一长串的附和。

这些附和里有大量的情绪性干谯,也有很多混杂各个学科的精密分析。胎记男人,不,猫胎人,聚精会神看著网路上的每一条讨论,咀嚼著社会大众对他的评论与看法,看到有人试著比较两次犯案的内容差异时,猫胎人甚至虚心地在脑中做起笔记。

渐渐的,猫胎人的脊椎越来越弯,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爱煞了那些称呼他为邪恶代言人的字语,如同享用大餐,猫胎人吃食著这个社会对他的恐惧与愤怒,充盈著他下一次犯罪的能量。

不过,有一点猫胎人非常介意。

「竟然拿我跟陈进兴、陈金火、陈瑞钦那种等级的罪犯相提并论?」猫胎人不屑道:「他们算什麼东西?为钱杀人这麼低级的手段,怎麼能跟我伟大的犯罪摆在一起?」

这股不屑渐渐变成一股难以控制的焦躁,几乎驱使猫胎人离开窄巷,去进行他下一次的犯罪。此时电脑正好快没电了,发出哔哔的警示声。

猫胎人抬起头,天空已露出一条蓝缝,就快亮了。

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五点,猫胎人揉捏盘腿过久开始麻木的双腿,跳下馊水桶,打量起睡了一地的野猫。算算时间,猫胎人已经连续三十四个小时没有阖眼,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对这个社会的影响,让猫胎人一点睡意也没有。

选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母猫放在背袋里,猫胎人将其他昏睡的野猫丢进满载的馊水桶里,诅咒了几句替代往生咒,这才盖上塑胶盖。

走到三条街外的便利商店,猫胎人迫不及待买了台北市第一份早报,苹果日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联合报各买了一份,以免错过任何媒体给予的犯罪光环。

「百年奇案,南回搞轨谋取钜额保险金!」

「峰回路转!南回搞轨案爆出案中案!」

「李泰岸兄弟精心策划的犯罪蓝图?!」

「震惊社会的百年奇案,检调被摆了一道!」

猫胎人错愕地看著四份报纸的头条,这是怎麼回事?快速翻了翻报纸内页,只有在社会版的角落,稍微提到前天晚上离奇的救护车杀人事件,报导的内容根本不及网路上沸沸扬扬的万分之一。

「这怎麼可能?没有道理啊……干!这根本没有可能啊!」猫胎人跌坐在马路边,一条掌管理智的血管几乎要爆出他的脑。

什麼南回搞轨案?保险金?我管你是一千万还是七千万,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就把整台火车搞到脱轨,这称得上是犯罪艺术吗?不过是一场铜臭罢了!这种烂东西居然取代自己,强暴了每份报纸的头条!

视线突然一片黑。

杀掉那些不长眼的报社记者吧!杀掉那些自己为是的版面编辑吧!巨大的杀念犹如火山爆发,快要裂开猫胎人的脑子。媒体操弄新闻议题的把戏,此时猫胎人有了切身之痛。非常非常的痛。

不对。

忽然,猫胎人茅塞顿开。

自己昨晚犯罪的时间是在报纸截稿之后,编辑根本来不及把记者写好的新闻稿塞上版面。混帐。尽管知道了原委,但猫胎人情感上还是觉得受到了伤害。

如果陈水扁深夜遭到暗杀,那麼无论如何,隔天的报纸还是会抢印头条吧?也就是说,虽然有截稿的不利因素,但终究还是自己的犯罪不受媒体重视,所以才没有得到如总统遭刺的重量级新闻待遇。

……这麼说起来,原先的犯罪计画应该加快脚步,为了有效抢版面,把夜晚的犯罪扛到白天来干才对?猫胎人快速思考著,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更加醒觉。

决定了。

事不迟疑。

5.

早上九点。

任教於警察大学犯罪心理课,同时也是谈论性节目的名嘴叶教授,精神奕奕地坐在家里餐桌上看著报纸,妻子刚刚开车送儿子去上学,留下丰盛的早餐。

即使还在家里,叶教授依旧习惯身著烫得发亮的黑色西装,最能凸显出他的专业素养,脚上穿著反覆擦拭的皮鞋在镜子前走来走去,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踢踏声响,有种高级品味的悦耳。

叶教授喜欢这一切。

他笃信一个人身上衣装的标价,就等同於一个人份量。

楼下的门铃响了。

「谁?」叶教授起身,走到对讲机前。

「你好,我是苹果日报的记者,我们想针对猫胎人的案件向您做个访问。」

「是这样吗……一大早的,我才刚起床呢。进来吧。」

「实在是太感谢了。」对方似乎正松了口气。

一大早就有采访找上门,叶教授其实没有丝毫不悦,但在语言上摆个架子有助於抬高他的地位,何乐而不为?事实上,叶教授的心里正为了自己受到媒体的重视沾沾自喜著。

听著楼梯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叶教授打开门,对方一见到他便鞠躬问好。

「叶教授,实在是打搅了。」记者诚惶诚恐。

「贵报也真够烦人的,幸好我还没出门呢。」叶教授话虽如此,却伸了手拍拍记者的肩膀,说道:「你们这些跑第一线采访的也实在辛苦,吃过早餐没有?」

「这……还没呢。」

「别客气,我们边吃边聊吧。」

笼络媒体是叶教授一贯的做法。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功成名就,就得跟媒体打好关系,这也是叶教授之所以有别於其他的同行的嗅觉,他可不想一辈子窝在警察大学里教书、或是去上节目通告赚钟点费。

总有一天,叶教授也想开一个属於自己的谈话性节目。

记者还没坐下,便拿出相机说道:「我们会放在显眼的版面。」於是叶教授对著镜头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头散发出成功人士的神采。

让人陶醉的镁光灯过后,记者拘谨地坐下,将录音笔放在叶教授面前。

「是这样的,由於猫胎人连续两天的犯罪手法在社会上掀起很大的恐惧与讨论,许多人指出,猫胎人的犯罪很可能是台湾第一宗仪式性的连续杀人,请问叶教授你的看法?」

叶教授先喝了杯水,不疾不徐地轻了轻喉咙,表示慎重。

「我认为,猫胎人的仪式性犯罪意味著这个社会,受到好莱坞电影太多的负面影响,虽然目前为止警方收集到的证据还不足以明白猫胎人的犯案动机,但我可以大胆地预测,猫胎人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直到警方跟上他的脚步为止。」

「虽然现阶段资讯不足,是否可以请叶教授分析一下猫胎人的犯罪动机呢?」

「动机,八九不离十,是为了哗众取宠。」

记者嘴巴,被这样的答案给翘开。

「哗众取宠?连续杀了两个人,就为了……」

「没错,就是为了曝光。为了曝光,猫胎人急切希望警方注意他与众不同的犯罪手法,所以才会冒险在短时间内连续犯案,这点暴露出猫胎人犯罪心理的不成熟,其实,猫胎人还在属於自己的犯罪逻辑。」

「难道猫胎人毁掉孕妇的子宫,把猫缝进去,不是一种犯罪逻辑吗?」

「不过是一种烂手术。」

「不过是一种……烂手术?」记者手中的笔歪了一下。

「对子宫的破坏,当然是一种犯罪心理上的选择,我们可以牵强附会猜测凶手有扭曲的恋母情节。」叶教授想起昨天深夜,他跟几名专办此案的警察解说了同样的内容,说道:「但是凶手实在是太刻意了。」

「太刻意了?」记者的身子震了一下。

「没错,太刻意了。猫胎人非常专注地在破坏子宫,将人类的婴儿取出再缝进小猫,而且在过程中,猫胎人还用点滴注射生理食盐水维持被害人的生命;第一次缝的是死猫,第二次缝的是活猫;第一次被害人提前死亡,第二次被害人还在医院急救——还是托了猫胎人打电话报警的福。你说,猫胎人在干嘛呢?」

「在改进他的犯罪能力。」记者很快回答。

「没错,改进犯罪能力,但改进犯罪能力做什麼?那只是很表象的东西。」叶教授为自己与记者倒了一杯牛奶,说道:「猫胎人一心一意延迟被害人的生命,就是想制造出恐怖的感觉,这种过於专注在增强犯罪强度的心态,要远远胜过於他想传达的东西。」

「表达的东西?」记者非常认真地抄著笔记。

「猫胎人只留下了犯罪手法,却没有留下讯息。」叶教授睿智地拨拨头发,说:「一个什麼话都不想说的凶手,大大失去他应得的魅力。」

「原来如此,没有留下讯息!」记者茅塞顿开,点头如捣蒜。

叶教授对记者的反应非常满意,补充说道:「当一个凶手没话说的时候,谁会替他说呢?」期待地看著记者。

「记者!」记者脱口而出。

「对,就是记者。」叶教授拍拍桌上的报纸,说:「你们这些记者能替他说什麼?有限嘛!最后还不是一大早跑来问我这个犯罪学权威的想法?」

句句命中要害,记者几乎要鼓起掌了。

「但……」记者像是想到了什麼,虚弱地问:「难道那种变态手术,不也可以看作是讯息的一种吗?子宫……跟猫?有没有什麼比喻上的关系?」

「硬要说,硬要说的话,哼,也不过是在告诉警察,他是一个有虐待动物习惯的人。除此之外?少来了。」叶教授自以为幽默地说。

「那麼,对於猫胎人崭新的犯罪手法,教授认为可以在台湾犯罪史上占有什麼指标性的地位?」记者将录音笔往前轻轻一推,意味著这段话特别重要。

「创新?指标性的地位?你在开玩笑吗,我看不出这个犯罪有什麼创新的地方,猫胎人所作的只是一种粗糙的模仿。」叶教授摇摇头,果断地说道:「这个犯罪最缺乏的不是技术,而是犯罪的心态。」

记者愣住了,好像完全无法理解叶教授在说什麼。

叶教授微笑起身,走到一尘不染的书柜上取了一本厚厚的犯罪学实录出来,迅速在里面找到了资料,说:「Edward Theodore Gein,一九○六年出生,美国东岸的支解杀人狂,从一九五四年起开始他艺术般的犯罪。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与世隔绝的小镇,性格孤僻,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将母亲的尸体保留在家中,好像她从未死去。」

记者接过沉甸甸的犯罪学实录。

这是叶教授的拿手好戏。

对他来说,知识是可以计算重量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书放在磅秤上,指标最后停在哪个数字,知识就值多少。每次叶教授将最有份量的犯罪学实录慎重其事交给他人时,根本就不是要对方阅读。

而是,最有效率地取得对方的尊重。

「后来Edward变本加厉,跑去掘墓偷尸,将偷来的女尸剥皮并缝制成人偶,还把人皮作成灯罩、用人骨刨碗、用乳头制作成皮带、人脸切下来当作面具等五花八门的<人类手工制品>。最后他杀死了附近酒吧的老板并支解剥皮,才被警方发现。」叶教授双手揽后,倒背如流:「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Edward终究也有可怜之处,长期与世隔绝的人生与过度依恋母亲,让他对自己的犯行毫无做错事的感觉。最后Edward的精神状态后来被法院判定无罪,强制送往医疗机构治疗,据说后来还成为一个慈祥的老人。」

「这……跟把猫缝进子宫比起来,好像也没有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没有了不起吗?与世隔绝的小镇,过度依恋母爱的扭曲,天真无邪的犯罪,制作人体手工艺品的世界……」叶教授顿了顿,打量著记者:「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一九六○年,希区考克,惊魂记。」

「不只。」

「一九九一,沉默的羔羊。二○○一,人魔。二○○二,红龙。」记者呆呆地从如数家珍的电影记忆库中说出:「桑莫斯的汉尼拔三部曲。」

「没错,许多好莱坞的惊悚犯罪电影都是取材自无心插柳的Edward先生,就连一再翻拍的德州电锯杀人狂都是向Edward取经的经典。」叶教授毫不留情地批判:

「相形之下,猫胎人那种机械式的犯罪,怎麼能够跟Edward的天真邪恶相提并论呢?连替Edward提鞋子都不配。」

「……」记者没有说话。

这个反应,让叶教授有点反感。

这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吗?於是叶教授走到记者旁,在犯罪实录上快速往前翻了一大迭,最后停在注记浩繁的开膛手杰克那章节。

「一八八八年,妓女玛莎被发现陈尸在移民混杂的伦敦白教堂区,身中三十九刀,此后至少有五名妓女遭到开膛手杀害,肠子被拖出、子宫遭到挖除,行凶手段有如外科手术,其残忍大大震惊社会,说起来,开膛手杰克也是世界上第一个由报纸媒体命名的连环杀手,此例一开,他就拥有了魔鬼的地位。」

「原来还是媒体。」

「没错,当时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整个城市弥漫著恐怖的气氛,日落之后街头罕有人迹。后来还有许多命案都怀疑是开膛手杰克所为,其实都是别的杀人犯模仿开膛手杰克猎杀妓女犯案,你说,就连其他的杀人犯都为之倾倒,恨不得通过相似的犯罪仪式去「成为」开膛手杰克,他能不经典吗?」

叶教授喝著牛奶,像是缅怀犯罪史上最经典的篇章。

记者碰巧也研究过开膛手杰克,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一个多世纪前的犯罪者,只是凭著用手术刀到处猎杀妓女,如何能够跟猫胎人相提并论。

「但他不过是杀死杂草般的妓女,猫胎人杀的可是孕妇。」

「孕妇又如何?就算把犯案用的救护车开到红绿灯前停著,猫胎人也不过是静静的动手。谜一般的开膛手杰克,他的犯罪之所以让整个社会陷入人人自危的恐慌,就是他寄了一封附有死者肾脏的信挑衅伦敦警方,肆无忌惮的嚣张夺走民众对警方的信任,彻底让伦敦警场蒙羞。而且民众嗜血地关注开膛手杰克的所有报导,让伦敦的报纸卖到空前的好!」叶教授莞尔。

叶教授走到记者身旁,伸手想拿回厚厚的犯罪学实录,继续说道:「仪式性连续杀人犯从此变成犯罪小说最好的题材,所谓的犯罪追随者,不过都是开膛手杰克的膺品。」

然而,叶教授发现记者的手牢牢地抓著犯罪学实录,抽也抽不回来。

「我还是觉得,把猫缝进孕妇的肚子里比较了不起。」记者的眼神有些呆滞。

「……」叶教授又试了一次,犯罪学实录仍旧牢牢嵌在记者的手里。

记者放在地上的背包,好像抽动了一下。

不知怎地,一滴汗从叶教授的后颈渗出。

汗,是冷的。

「你知道,要把猫缝进一个人的肚子里,是多麼了不起的手术吗?」

记者的眼神依旧空洞,好像瞳仁里藏著一望无际的沙漠。

「你……」叶教授倒抽一口凉气。

要命。

原来是这麼一回事。

叶教授的双脚只顾著发抖,却连一点逃跑的力道都挤不出来。

「教授,来不及了。」记者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术刀。

叶教授跌坐在地上,掀倒桌上的餐盘与牛奶。

记者脸上的胎记不自然地抽动,眼神里的沙漠刮起了狂暴的风。

露出,猫胎人的血肉。

「你……你……」叶教授吓得无法言语,像无行为能力的婴儿瘫在地上。

猫胎人迅速压制地上过度恐惧的犯罪学家,一手捂著他的嘴,另一手,刀子迅速确实切开了脖子两旁的肌腱,鲜红的血慢慢涌出。

「在改版后的犯罪学实录里,猫胎人才是真正的连环杀人案的典范。而你,你也会成为典范的一部份。」猫胎人的冷笑里,激昂著忿忿不平的情绪,在痛得快要昏厥的叶教授耳边说道:「忘了告诉你,你忘了解释开膛手之所以成为典范的最大原因……」

叶教授的牙齿紧紧咬住猫胎人的手掌。

手术已经开始。

「没有人抓得到我,我也将成为永远的谜。」

6.

只花了一个半小时,猫胎人就离开一片狼藉的叶教授家,还洗了个澡。

临走前他拿走了叶教授的手机,迅速在便利商店打了电话报警,以免赶不上晚报发刊的时间,然后将手机遗留在捷运上,让警方的电信搜索陷入迷阵。

断断续续进行了「三道手术」,睡眠严重不足,猫胎人找了间廉价的旅社投宿。但躺在床上的他却怎麼也睡不著,眼睛瞪著吊著风扇的天花板,捨不得闔眼似的。

指尖,还残留著手术时的微微颤抖。

刚刚在地板上进行活体解剖与缝合,只花了他半小时的时间。

其餘的一小时,便是猫胎人苦心竭虑思考「自己想传递什麼讯息」给社会大眾的问题。站在尸体旁,蹲在尸体旁,坐在尸体旁,看著露出缝线的猫尾巴虚弱地摆动,叶教授的肚子从激烈起伏到微微震动,最后终於只是多了一团凸起。

猫胎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发呆,或祈祷法医在检验尸体时会发现这隻猫是活生生被缝进胃袋裡,一碰到「讯息」该怎麼製作,猫胎人的头就开始发热。

也许叶教授说的对,自己真没有什麼好说。

「不对,我一定有话想说,只是我暂时还想不大起来。」猫胎人用极大的力气拍打脑袋,有些气恼说:「一定是睡眠不足……新闻不是常说吗?睡眠不足脑子裡的氧气会变少,氧气一少,人就会头昏脑胀……就跟高山病一样。」

后来他决定切下叶教授的手指,沾著几乎凝固的血,凭著直觉在地上胡乱画起几个象徵魔鬼印记的六芒星、666、纳粹卐字、与末日等字眼。

四平八稳的变态语言。

「唉,真希望自己不要被当成肤浅的犯罪者。」猫胎人的头陷入鬆软的枕头裡,虔诚地祈祷著。脑子依旧无法平静。

晚报会怎麼形容自己呢?猫胎人打开电视,留意小小的萤幕上的新闻动态,瞇起眼睛,等待跑马灯的要闻提示。

时间慢慢过去,猫胎人佈满血丝的瞳孔裡塞满了新闻画面的马赛克粒。到了中午,警方终於发佈了这项消息,无数记者蜂拥到叶教授家门口抢拍惊悚的兇案现场,那眩目的镁光灯在萤幕上此起彼落,猫胎人欣慰地目不转睛,享受著属於他的光荣。

「杀一个名嘴,果然比杀平凡老百姓还要有用。」猫胎人嘆气,坐了起来,嘆气:「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挑明星或立委下手,比较有宣传效果。」

猫胎人把眼睛朝廉价萤幕更贴近些,遥控器在手中不停切换著六个新闻频道,比较著各家媒体对他的关注力。

终於,负责侦办此案的刑事发言人出来说明整个案情、与警方初步的判断,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发言人面无表情念著稿,声音并没有如猫胎人想像中的慷慨激昂,也没有用上什麼谴责的字眼。

「搞什麼啊?我可是缝了隻猫到那臭名嘴的胃袋裡,你怎麼还是照本宣科读稿啊?还是不是人啊……」猫胎人非常不高兴,碎碎念道:「难道还不够耸动吗?台湾这个地方平常有很多像我一样的犯罪吗?」

没多久,发言人就宣佈念完讲稿,现场记者开始唧唧喳喳提问。但发言人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低著头,匆匆离开记者环抱的阵仗。

「这样就结束了?怎麼不回答记者的问题咧!」猫胎人吃了一惊,左手用力拍打萤幕嚷道:「喂!这次我有留下讯息啊!讯息!讯息!」

但没有。

「怎麼可能,我不信,这一点道理也没有!」猫胎人拼命按著遥控器,不停在六家新闻频道裡切换,想唤回警方发言人的背影。

叶教授离奇遇害的新闻很快就浓缩成几句跑马灯,主画面带到总统女婿涉嫌内线交易的丑闻,以及在野党强烈炮轰总统下台的群情激愤。

完全没有提到猫胎人费尽心思的讯息杰作。

猫胎人的头开始痛了。

痛,从脸上的胎记开始蔓延,发烫,抽慉,然后像一把火沿著鼻腔烧到他的脑。毕毕剥剥。毕毕剥剥。猫胎人感到口乾舌燥。

走到浴室强冲冷水压制灼热的头痛后,猫胎人便戴上帽子离开旅馆,在便利商店翻看杂誌等待,工读生瞪著他,他便冷冷瞪了回去。晚报一上架,猫胎人迫不亟待买走两份。

压抑著剧烈的心跳,猫胎人走到最近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著,好好品嚐。但而发言人毫无新意的讲稿被逐字抄在晚报上,尸体照片被打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马赛克,字跟图加起来只佔了头版的一半。其餘一半,是总统駙马在看守所前回首见蓝天的画面。

「这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骂起总统都比骂起连环杀人兇手还兇?」猫胎人愤怒地摔报纸,怒道:「这个社会生病了!难道要我沿街杀人才能把头版佔满吗!」

他眼前一黑,漫无目的走在公园裡暴走著。像是自动驾驶模式。

等到猫胎人意识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正盯著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孕妇猛瞧。

「操!」

猫胎人重重朝孕妇的大肚子一踹,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7.

或许报纸上常可见警察贪污舞弊的丑闻,但不可否认,警察是最接近社会上光怪陆离一面的职业,压力之大一般人很难想像。尤其是刑事。

待在刑事组一年,会觉得什麼事都充满了怪异。

待三年,肯定相信世间有鬼,人间有报应。

若运气不好待上个十年,那便遇见什麼也不觉得奇怪了……什麼报应?那是电视跟小说裡才有的东西。

今年,是川哥进北市刑事组第十三年。

不吉利的数字。

川哥蹲在地上,满地触目惊心的乾涸血渍,与凌乱的猫毛。

他想起了多年前一桩奇怪的血案。

一个人财两失、遭到恶意拋弃的酒家女,不辞老远潜入负心汉家裡,在他的房间悬梁自尽。当时负心汉兀自呼呼大睡,她的尸体就晾掛在负心汉的床前,百分之一千万,就是想将负心汉吓到得一百次神经病。

离奇的是,那位酒家女的肚子还被剖开,肠子麵线般倒了出来,嘴角还被利刃往上切开,让脸型异常的邪恶——显然有第二人受雇,加工了酒家女的死亡。

为了毁灭掉另一个人,人类可以变得非常恐怖。

恐怖到乐意先毁灭了自己。

那件始终悬而未解的案子也顺便毁了几个重案组的同事,让他们在连做了好几天恶梦后一齐递出辞呈,且坚拒长官的慰留。

「南搞轨,北猫胎。大案子啊老大。」丞閔喝著刚冲好的热咖啡。

川哥接过特浓的咖啡,大大灌进一口,希望藉此将鼻腔裡的腥味给冲去。

用粉笔画成的白色人形线裡,死者惊恐的表情犹如蜡像,下腹隆起好大一块,肚子裡饱满著尸水,胃囊裡强塞著一头死肥猫。

是窒息而死?还是原本就是隻死猫?为什麼一定要猫?

以上的答案会是关乎缉兇的要件吗?

「你的第一印象?」川哥看著死者眼角白膜上倒映的自己。

「这个兇手不喜欢猫。」丞閔用铅笔逗弄著缝线外露的猫尾巴,僵硬到好像有一根铁丝藏在裡头似的,正经八百道:「非常非常不喜欢。」

不同於之前的孕妇惨状,男性死者除了腹腔遭到破坏外,肩膀两侧肌腱也被切断,且没有维生的营养液点滴,显然兇手改变了做法。

原因何在?

是猫胎人想变换把戏?还是兇手另有其人……模仿猫胎人手法的第二兇手?

如果是前者,为什麼要变换作案的目标?跟那些没有章法的魔鬼涂鸦有关係吗?乱七八糟不成系统的魔鬼符号,除了疯狂,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突然间,川哥想起了什麼。

他仔细挑开缝线审视,眼睛眨也不眨。

忘了在哪裡看过,记忆中每个医生手术留下的缝线都不一样,不可能一样。即使是一样的缝法,也可明辨每个医生不同的风格。此时不需要求证法医,死者肚子上的缝线连外行的川哥也看得出来,跟前两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只是每一次都有技术上的进步,但处理的风格上则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走运了。」川哥说。

「怎麼说?」丞閔精神一振。

「抓一个兇手,总比抓两个兇手好。」川哥缓缓站了起来,又喝了一口咖啡,简单环顾四周。

门锁完好,窗户紧闭,现场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

按照连环杀人的犯案脉络,猫胎人不可能是熟人,所以他是个高明的锁匠?还是猫胎人用了让死者愿意把门打开的特殊身分?募款?推销?收第四台费用?还是查户口?

法医说死亡的时间大约是早上十点。十点,这可是个荒谬的时间。

「大白天的。」川哥皱眉,仔细思考:「有谁会选大白天犯案?」

「所以先将吸血鬼排除在外。」丞閔想也不想。

「非常有见地。」川哥竖起倒拇指。

他并不讨厌丞閔的冷笑话。比起阴沉寡言,话多一点比较让人接受,毕竟警察是一份在逼人发疯上很有效率的工作,川哥就看过两个伙伴被超载的案件给压垮,一个神经衰弱,一个试图申请提早二十年退休。

——如果是丞閔,应该可以撑很久吧。

「老大,我说这个人疯了。」

「谁都看得出来。」

「不是,是真的疯了。」

「喔?」

「好莱坞电影裡的连环杀人犯,总是非常依循自己建立的规则去犯案,就说德州电锯杀人狂吧,他杀人,除了电锯什麼也不用,水晶湖杰森杀人时百分之百戴著白色洞洞面具,仪式就是那些连续杀人魔的宗教,如果有工会……如果真有工会的话,但猫胎人好像连这个基本伦理也不管了。」

川哥审视肩膀肌腱上切口,乾净俐落,没有一丝犹豫。这手法比起职业杀手也不遑多让,猫胎人是想证明自己不只能虐杀脆弱的孕妇,而且连男人也可以轻易杀掉吗?还是,杀掉犯罪学家特别有成就感?

「动机是破案之母」,每个刑警奉为圭臬的箴言。

在这串案子裡,兇手的动机在不同的被害人的特性间怎麼连也连不起来。原本是两个孕妇的强烈特徵关係,大可朝台湾第一宗仪式杀人的方向侦办,不料一日之内就被第三个案子给轻易毁掉了连结。

只剩手术,只剩猫。

手术,跟猫。

手术。

猫。

「这麼说也有道理,一个不受工会条款约束的破格杀人魔。」川哥喝完最后一滴咖啡,惋惜似看著空空如也的马克杯说:「不过……我有个新想法。」

「喔。」

「如果猫胎人不是自发性的犯案呢?」

「什麼意思?是说他被魔鬼附身了吗?」

亏你想得出来,川哥差一点要将马克杯摔向丞閔。

「我是说,如果猫胎人是受雇於人呢?」

「……杀手!」

「那麼,这一切似乎就可以说过去了。」川哥点点头,说:「大胆推测猫胎人只是个接单杀人的专家,那麼要杀谁对他来说并不构成选择,他只是执行的工具,将猫缝进被害人的腹腔裡的手法只是他身为杀人的独特印记。」

丞閔瞪大眼睛。

「老大,这想法不赖。」丞閔一脸的佩服。

这傢伙实在很容易满足。

「只是猜测。」川哥点了根菸,当作是庆祝。

「不过,当杀手干嘛不低调点啊?只要往脖子轻轻划一刀就可以回家收钱了,他干嘛要搞出这麼复杂的手术,到时候被我们抓到,想赖掉其中一个案子都没有办法。」

「偏偏就是如此。职业杀手的作案手法一向有高度的辨识性,这是为了方便向委託人收取尾款的重要依据,简单说,如果目标碰巧因为车祸撞死,或是突然自杀死掉,那委託人凭什麼要付给杀手钱呢?再说吧,如果有两个委託人同时下单杀一个倒楣鬼,最后倒楣鬼死了,终究也只能有一方的杀手可以顺利请到钱,这时就要看倒楣鬼的死法去证明下手的是不是接单杀手的一贯风格囉。」川哥当了十三年的刑警,耳闻的杀手传奇丰富到可以编成一本杀手百科全书。

「老大,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这也就是说,我们的真正对手不是猫胎人,而是下单给猫胎人的幕后黑手是吧?」丞閔一脸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激动。

经常有这种感觉的人,实在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为什麼老是在黑暗中摸索、等待别人点灯。

「不过老大,就算是杀手,有必要杀的这麼急吗?现在风声可是紧得很啊。」一个正在房间裡採集可疑指纹的鑑识人员,突然抬起头来乱入。

好问题。

「如果猫胎人的手中有一长串的目标名单……那麼,赶进度杀快一点也是很合理的。」丞閔帮川哥自圆其说。

川哥搔搔头,但丞閔这番帮腔让他感到面红耳赤,连菸都忘了抽。

这个杀手理论才刚刚端了出来,就摔出一道显眼的裂痕。

「总之还未定论,最坏的情况莫过於,猫胎人还会杀掉第四个、第五个受害人当作破案的拼图给我们。」川哥看著那些666、六芒星等鬼画符,他是不可能承认那些拼凑是兇手想跟警方对话的线索。

充其量,那不过是猫胎人想戏弄警方的一种宗教迷雾罢了。

此时封锁线拉开,一个警员陪著叶教授的遗孀走了进来。

遗孀穿著一身黑,脸上尽是哀容,泪痕未乾。

好年轻……这是川哥看见死者遗孀的第一印象。

「怎麼会……」

遗孀一看到惨死的叶教授,害怕又激动,差点软脚跌倒。

川哥及时扶住,嘆气:「不是叫你们别让家属进来吗?这种现场要怎麼安慰人家。」川哥揉著遗孀颤抖的肩膀,拍拍她的背安抚。

警员耸耸肩,一副无能为力:「长官,楼下都是记者,怎麼应付啊?」

那种场面一向不是川哥的菜。

「丞閔,去。」

「我去?」

「记者最喜欢天马行空的幻想了,这个你最在行,去处理一下。」

「是可以啦……」丞閔整理髮型起来:「说什麼都没关係吗?」

「目前为止都是我们的幻想,说点幻想不算暴露侦查进度的,去吧。」川哥顿了顿,说:「常代表警方发言的话,升也快点。」手裡还是搂著哭得死去活来的遗孀。

「是。」丞閔忍不皱起眉头。

川哥啊川哥,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8.

刚过了晚饭时间,餐桌旁,粉红色的点滴袋摇摇晃晃。

一边看著电视上的新闻快报,一边跪在地上将少妇的肚子给剪开,疲惫的猫胎人掏出血淋淋的新生儿,随手丢在塑胶袋裡扎好。

「太久没睡了,人也恍惚了,犯罪真是一个很辛苦的职业。」猫胎人嘆气,拍拍少妇垂泪的脸,说:「恭喜太太,是个男的。」

少妇无力地看著身旁的塑胶袋,她无缘的孩儿甚至连一声哭嚎都没有。

比起晚报与总统駙马分享版面,晚间新闻对待猫胎人就公道多了,给了相当份量的报导,甚至表列了几部好莱坞犯罪电影去比较他的犯罪。而最热门的几个八卦谈话性节目都选了猫胎人作为本日的话题,让猫胎人疲困的脸色逐渐打开,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看,我可是大人物呢。」猫胎人转头,看著坐在摇椅上的男主人。

男主人的脚踝肌腱被猫胎人的手术刀给割断,那是酷爱看犯罪电影的他自恐怖旅舍学来的招数。长期以来,他很满意电影所教他的一切。至於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不深不浅地砍一刀,再覆盖溼热的毛巾放血,这就是猫胎人独特的虐杀见解了。

「……请放了我太太,求求你,请放了我太太,现在送医还来得急,我们不会报警举发你的。」男主人苍白的脸,虚弱的声音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这种险我冒不起。请接受你们的命运吧……」猫胎人将背包袋打开,取出一隻浑身无力的大肥猫,说:「往好的方向想,你们这种平凡人家一辈子都别想出风头,但是拜我的犯罪所赐,明天、后天甚至更久以后的报纸跟杂誌都会提到你们,有些人看了还会为你们掉几滴眼泪呢。」

男主人激动地想握拳,手指却因大量失血而冰冷麻木。

努力将肥猫乱七八糟塞进遭强制破坏的子宫,少妇痛得满脸盗汗,猫胎人兀自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生小孩这种事真的很麻烦,又不保证他会有成就,就算有成就,将来也未必会养你,就算他有成就也愿意养你,操,你可未必能捱到他养你是吧?算了罢,生一隻猫岂不实在点。」

一阵手忙脚乱,少妇已经昏了过去。

猫胎人开始缝缝补补,手法熟练。

男主人歇斯底里地乾嚎,一下子哭,一下子骂,一下子沉默不语。最后,男主人的声音宛若刚刚从冷藏库裡拿出来,任何人听了都会打起哆嗦。

「要多少钱……你……才肯……才肯……送我太太去医院……我银行裡还有一些……一些……一些……」

「不用,我是免费服务的。」此时,只讲究缝起来不讲求好好缝的猫胎人已经大功告成,拍拍少妇的大肚子,站了起来。

打开冰箱,为自己倒了杯冰牛奶,猫胎人拿著遥控器到处乱转。

此时,警方有了新的发言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鉅细靡遗说著警方的推测,对记者每个提问都不吝回应。猫胎人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听著警方的进度,与更重要的……对他的看法。

年轻的发言人指出,由於种种证据与跡象,警方合理怀疑猫胎人的犯罪背后还有一隻看不见的手,猫胎人非自发性犯罪的可能性不低。

「背后的那隻手?」猫胎人愣住,竖起耳朵连续看了三次新闻重播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无法接受道:「背后哪隻手?我独来独往,哪有人在命令我!」

放在地上的染血手术刀,映著猫胎人忿忿不平的脸孔。

猫胎人焦虑地在十坪不到的客厅裡走来走去,警方这种差之千里的臆测完彻底污辱了他,而开始缝猫杀人后始终没有闔眼的猫胎人,也越来越接近疯狂的临界点。

他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觉。需要暂时让大脑停止活动。

但他拿起了室内电话,胸口剧烈喘伏。

9.

三立新闻台,郑弘义的「大话新闻」现场转播节目裡,邀请到的蓝绿双方来宾正为了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的议题大发议论,激辩不止。而观眾也一阵又一阵打电话进去狂骂时事。

「一句话!总统駙马如果不是仗著他岳父的势力,他怎麼去关说!怎麼会有人閒閒没事给他飆股的内线消息!切割不掉嘛!」激动的蓝营立委用力拍桌,斥道:「如果杀手月现在去干掉总统駙马,相信一定举国欢腾!」

「别那麼激动,我们节目并不鼓励月的行为,这个必须郑重声明。」主持人郑弘义对著镜头认真说道。

「说到月,我其实每天都有上杀手月的猎头网站,但杀手月为何迟迟不将总统駙马列进猎头名单呢?是不是代表月的政治立场其实是绿色的?」名嘴陈立鸿颇有深意地诱导。

「等一下,我觉得这麼说有失偏颇,毕竟我不讨厌你并不代表我就站在你那一方啊?」名嘴陈辉文迅速回堵:「再说,内线交易算得上什麼杀头大罪?凭什麼月要把他归类到名单裡?」

「的确,这对月来说,或许是一种侮辱。」主持人郑弘义点点头。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解读喔,我认为这是月对司法有一定的信任,总统駙马没有排上名单,跟李泰岸同样没有受到月青睞的原因一样,就是他们已经进入了司法系统,月相信法律会给他们制裁。」名嘴黄光琴如是分析,顿了顿,说道:「某个程度我们必须承认,月对司法还保有信心是值得我们讚扬的。」

「非常有趣的观点,不过好像偏离了讨论的主题,我们针对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炒股的丑闻,继续开放观眾call in……新竹,新竹的林先生你好。」主持人郑弘义整理手上的稿子。

「喂?大话新闻喔!」

「请说,林先生请说。」

「挖塞林娘!挖干你娘!挖……」

切断。

「谢谢新竹林先生的指教,希望观眾能帮我们维持节目的格调。高雄的张先生,张先生请说。」

「虽然脏话是比较有粗啦,不过也比较传神啊,所以我赞成刚刚那通call in的看法。」高雄的张先生开始破口大骂:「干你娘咧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又怎样?我们老百姓又没有损失,你们蓝营当不成总统的几个混蛋在凯达格兰大道那边闹来闹去是怎样?股市每天都跌一百多点,股民的融资都快断头啦!是还要闹到什麼时候?干!」

郑弘义快速切掉。

「虽然不能说内线交易不构成经济重创就可以不被谴责,但也是来自民间的一种观点,我们要给予尊重。」郑弘义莞尔:「但还是请打电话近来的民眾自制,不要口出脏话呴。我们接听下一通电话,台北,台北猫……猫先生?」

「主持人好,全国观眾的朋友,大家好。」

「你好,请说。」

「大家都高估了杀手月,其实,我比杀手月更厉害。」

「喔?这个倒新鲜。」郑弘义跟名嘴来宾都笑了出来,这是什麼发言啊。

「不要把我切掉,不然我就立刻杀死刚刚完成的作品。」

郑弘义愣了一下,来宾们面面相覷。

「我先自我介绍,我是猫胎人,最近几天用特别的方式跟这个社会打过招呼,现在冒险打电话进节目的,第一是想告诉贵节目製作,我连续杀了三个人,缝了三隻猫,现在正处理第四个跟第五个人,你们节目怎麼还在炒总统駙马的冷饭,应该聊聊我才对啊!你们难道不知道全国都很想知道我的下一步吗?我才是真正的新闻。」

这通自称猫胎人的电话,让录影现场的气氛整个僵硬。

製作人在摄影机旁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怎麼办。

进广告?

「不好意思,你有什麼证据证明你就是猫胎人本人?」郑弘义小心翼翼地问。

「证据?你这样问我,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麼证明。这样吧,我刚刚缝进去的猫是一隻黑白条纹的母猫,而且还顺手做掉了孕妇的男人,明天你们看报纸就会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未经变声的声音十分冷静,继续说道:「时间宝贵,我得快点进入另外一个重点。」

郑弘义深呼吸。

「请说。」

「我刚刚看了警方的最新说明,全是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什麼我的背后有黑手?那是什麼意思?我猫胎人犯罪是单枪匹马,完完全全一个人,我背后没有老闆,没有金主,是个杀手中的杀手,比起收钱办事的月,我才是真正完整的。」

「就当作你是真的猫胎人好了,我请问你,你的犯案动机到底是什麼?」

「……」

「请说?」郑弘义严肃地看著萤幕。

「我的犯案动机……一时之间很难说得明白,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会懂的。」

郑弘义皱著眉头,全场来宾没有一个敢接话。

「那麼可以请问,你有什麼诉求吗?」

「至於诉求……」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来宾陈辉文忍不住插话:「猫胎人先生,你用这麼残忍的手法犯罪,短短几天製造了多少社会恐慌,难道没有任何诉求?」

「我不能多说了,这通电话已经暴露我的行踪了,下一次……」

「嗯?」

「下一次,我还会从别的犯罪现场打电话给贵节目,帮你们创造收视率,希望你们能多谈谈我对台湾犯罪史的创新与影响,在这裡跟全国观眾说声晚安。」

电话掛掉。

进入广告前,大话新闻已创下了节目开播以来最高的收视率。

10.

第四个犯罪现场,除了两张受尽折磨的冰冷脸孔外,地上用鲜血写满了中国传统的镇鬼符咒狂草,与从易经胡乱抄下、不明究理的卜筮之辞。大概是猫胎人急於逃离现场,这次的「留言」佈置远不如第三个犯罪现场。

中午休息时间,距离命案现场半条街的麦当劳。

「老大,你怎麼看?」丞閔咬著大号汉堡。

「或许真的就跟猫胎人那通电话说的一样,他是单纯的变态犯案吧。」川哥将薯条沾著可乐吃,回忆昨晚与叶教授遗孀柔软的温存。

「他可真够嚣张的,可惜报纸上刊得这麼大,但是检调跟警力早就被其他的大案子给分去了,大家一定都不晓得,破案的关键全繫在我们的身上呢老大!」丞閔说的忧心忡忡,脸上却颇有骄傲之色。

最好是这样。

「如果是没有后台的单纯杀人魔,硬要用同一种手法犯罪,深怕别人不知道案子是他做的,我想猫胎人一定幼稚得很可怕。」川哥将命案现场的照片一张张摊在桌子上,指著尸体旁那些鬼画符,说道:「昨天我请教过当道士的朋友了,这些宗教符号加起来等於没有意义,而且全都是一些随手可在市面上抄到的东西。」

「马的,我们警方哪这麼容易被误导。」

「正好相反。」川哥将几条沾了可乐的薯条吞进肚子裡,慢慢猜测道:「从猫胎人会冒险从犯案现场打电话给电视节目澄清这点来看,推论猫胎人是个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看法的坏蛋,他不怕别人说他变态,却很怕别人误解了他。所以留在地上大量抄袭混用的东方符咒,加上上次叶教授尸体旁的西方魔鬼符号,猫胎人并非刻意误导警方办案,而是他很努力地在延伸他的——仪式。」

「有道理,猫胎人还在慢慢创造属於他的杀人魔法则,只是手法很拙劣。」

「何止拙劣,我猜他大概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麼延伸仪式,只好随便涂鸦打混过去,硬要干而已。」川哥不置可否,随意说著:「以前还在警校时,有一堂课的教授是个快退休的臭老头,平常他教什麼没有人在听,到了期末考,大家拿到考卷自然什麼也写不出来,怎麼办?大家就开始抄题目,每个题目完完整整抄五次当作回答,后来每个人全部及格过关。我大胆推测,猫胎人现在还找不到他犯罪所为何来,只好抄抄题目当作答案,想要搪塞过去。」

「说到道士,老大,我们要申请队上的观落阴基金吗?」

「喔?别出心裁喔。」

「节制目前为止已经有六个被害人了,通灵的事我不懂,不过按照召唤到正确亡灵的机率,少说也会有一个亡灵会告诉我们猫胎人的长相或特徵吧?如果走运问出猫胎人的身分证号码,哈!那不就提前结案!」

「承閔,你真是个快乐的警察啊。」

「啊?」

川哥看著麦当劳楼下的熙攘人群,嘆气。

不过川哥的心裡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这个对策说不定……

11.

那一夜,杀人魔call in进谈话性节目解释犯罪,继陈进兴绑架南非武官一家人后,成为最火热的反面教材。连续两天的报纸头条标题,都让猫胎人非常满意,每週三上架的壹週刊也用了偷偷流出的叶教授死状照片当封面人物。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猫胎人都是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如果全国媒体当下就要全民票选年度犯罪人物,说不定在一週内连续杀了五个人的猫胎人可以击败杀手月。

「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了。」猫胎人沾沾自喜,读著报纸上的标题。

猫胎人竭尽所能收集他所能买到的报章杂誌,将关於他的报导与读者投书通通剪下、归类、划线製作笔记。不过这点份量对猫胎人还说根本不算什麼,真正让猫胎人无法一刻闔眼的,却是洪水般的群眾发言。

是的,什麼样的媒体,能够每分每秒都在製造社会新议题?毋庸置疑,网路。

成千上万名网友聚集在各大论坛写文章,谴责、咒骂、揶揄、讽刺猫胎人的嚣张犯罪,而同时使用十几个帐号分别扮演十几个角色的猫胎人,没日没夜地守在网咖电脑前,忙碌地逐一回文、重新发文。

掌握住许多记者都喜欢跑到bbs网站,将网友的议论抄成新闻的速食心理,猫胎人手底下不断翻炒特定的猫胎人议题维繫热度,有的帐号负责强烈谴责猫胎人;有的帐号公开声称如果猫胎人被捕、他就全裸游台大醉月湖一圈;有的帐号煽风点火、特意挑衅网友的情绪;有的帐号专门从犯罪电影的角度观察猫胎人这件大案,提醒网友猫胎人的经典;有的帐号开网路赌盘、要大家下注猫胎人下次的犯案时间与手法;最主要的帐号,则专司讨论「大家最希望猫胎人call in进哪个电视节目」这样的火热话题。

忙碌的网路世界,让猫胎人甚至没有时间去杀第六个人,还得了肌腱炎。

脚底下的提神饮料空瓶越来越多。

「妈的,我真是太红啦!杀手月花了好几年擦亮的招牌,哈哈!我一个礼拜就取而代之啦!」猫胎人笑得合不拢嘴,将消炎片丢进嘴裡咀嚼。

双手掌底按压著眼睛,压著,压著,试图消除越来越难受的眼压。

但,猫胎人的快乐就像毒品製造出来的幻觉,维持不了太久。

第三天。

一个搬著板凳跑到中正纪念堂的双二一退学生,拉起布条,以让人无法理解的「召见总统」宣言,将忘记杀人的猫胎人噗通一声,挤下了新闻头版。

「难道二一的学生就不可以爱国吗?」成了他的无赖名言。

12.

「什麼东西?绝食静坐就想叫总统下台!」

怒气腾腾的猫胎人将报纸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又重脚将它踢倒。

一辆巡逻警车正好经过,停在垃圾桶翻倒的红绿灯前。猫胎人狠狠地瞪著警车,警车没有两秒便开走,显然不想多事。

「台湾真的是太乱了,怎麼有这种事?这年头谁敢饿肚子呛总统就可以登上新闻头版,那我这麼辛苦杀人到底算什麼?媒体真的是瞎了眼,瞎了眼……」猫胎人颓然坐在清晨的马路边。

脸上的胎记又开始痛了。

即使对最彆脚的作家来说,那种「痛」仍非常好形容。那是一阵又一阵,像是烧得火热的棒子敲打在脸上的痛楚。敲敲敲敲敲,夹带著严重的羞耻感,猫胎人几乎痛到要流出眼泪。

「大概是太久没杀人了吧?」猫胎人痛苦地蜷著身体,说:「媒体这麼快就忘记我,这一点也不公平。怎麼能够把一个被二一退学的假学生,拿来跟我的伟大的犯罪相提并论?」

一条流浪狗走到垃圾桶旁搜寻食物,翻翻搅搅,一阵风将刚刚猫胎人丢弃的报纸给吹了起来,送到猫胎人的脚边。

报纸是国际奇文异事版。

打破金氏世界纪录是许多人的梦想,美国纽约有一位健康食品店老闆,竟然是全世界缔造最多金氏世界纪录的人。为了更上一层楼,这位老闆昨天在健身球上,连续做屈膝站立的动作长达一个小时,果然又缔造了全新的金氏世界纪录。

画面上这位在健身球上,不断蹲下来又站起来的欧吉桑,正是鼎鼎大名的佛曼先生。51岁的纽约客佛曼,是全世界缔造最多金氏世界纪录的人,他奇奇怪怪的纪录,包括用鼻子推柳丁走上1.6公里,还有,在水底跳绳最多下等等。

而他现在又在试图创造一项新的金氏世界纪录啦。经过一个小时的挥汗如雨,新纪录诞生,佛曼先生在一个小时内,在健身球上连续做了1035个蹲下站起的动作,缔造纪录宣告成功。

同样在30号打破金氏世界纪录的,还有一位英国籍的脱逃专家大卫。只见他用尽各种方法,包括让自己的手臂脱臼,在29秒内顺利从连身布袋中脱身,成功打破世界纪录。同一天当中想要打破世界纪录的人很不少,不过这位美国飞刀专家,可就没这麼好运气了,他连连试了三次,丢了N把飞刀,把美丽的助理吓得花容失色之后,仍然没有达到一分鐘内至少丢76刀的目标。

看来想要登上金氏世界纪录,还真是件既困难,又需要运气的工作。

「无聊,年纪一大把了还整天想著沽名钓誉,实在噁心……在健身球上就算可以待上一个礼拜又怎麼样?只不是想找名目出出风头的怪老头。全世界创下最多金氏世界记录的人?可笑啊可笑,全部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耳根发烫,猫胎人用力呸了一口口水。

口水吐溅之处,又是一则好玩的新闻。

连续掷出8个圣筊的机率微乎其微,大约只有六千五百分之一,偏偏在屏东恆春就有一名妇女运气特别好,参加镇上两座庙宇举办的掷筊比赛,分别掷出八次和七次的圣筊,结果两场比赛的冠军都是她,轻轻鬆鬆就把大奖给带回家,邻居都忍不住说她根本就是「掷筊王」。

一般人跪在神明前面拼命祷告,还不见得求得到圣筊,偏偏眼前这位阿花姊一掷就是好几个,邻居都夸她,不如乾脆当个专职掷筊者算了。阿花姊连续参加恆春镇内两间庙宇举办的掷筊比赛,一路过关斩将,两场比赛的掷筊王都是她,轻轻鬆鬆就把奖品带回家。

掷筊王杨恆花说:「那是神说要给我,才掷得出圣筊,不然好几个百个人参加,怎麼都掷不出来?」本来还有邻居不信邪,跟她打赌,要是她能当上掷筊王就替她煮饭一个月,哪知道阿花姊有如神助,运气好得不得了,邻居只好摸摸鼻子愿赌服输了。

「没有新闻可以报了吗?那些记者是怎麼选新闻的?掷筊这种事难道也讲实力?连小学生都知道那只是机率!机率!六次算什麼?连续一亿次都掷出圣筊也还是机率啊!」猫胎人忿忿不平。这段新闻佔的版面若通通分给他,不晓得该有多好。

的确,猫胎人成名的代价极高,副作用超猛,而且还是个不能无法摊在阳光下的大红大紫。原本猫胎人计画在犯案后风光投案,藉机将关於自己的一切炒到最高点,但与叶教授深谈后,猫胎人不得不放弃那麼肤浅的做法。

一定不能被逮到,才能成为经典。才能跟开膛手杰克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

真是低调的华丽。

猫胎人摸著隐隐作痛的肚子,连日没有睡眠的生活让胃肠没有好好休息,五臟六腑都亮起了红灯。脑子裡好像有一瓶翻倒的盐酸,强烈腐蚀著猫胎人越来越微薄的理智。身体裡逐渐腐败的气,就从他的鼻子裡汩汩流出。

不知道乾坐了多久,直到身旁一大早起来準备上班上学的路人多了起来,严重发呆的猫胎人才勉强振作。

「随便去吃个早餐吧,再找个旅舍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去杀几个头条。」猫胎人拍打著眼睛,眼球好像正在快速膨胀。

摇摇晃晃起身,猫胎人踢著报纸,走向路旁的早餐店。

端著两个大肉包跟一碗豆浆,猫胎人在店裡寻找位置。

「嗨!老同学!」

猫胎人一愣,一个胖子朝著他挥手。

他认得这个胖子,高中时候曾短暂坐在一起。於是猫胎人走了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啦,上个月的高中同学会怎麼没去啊?」胖子寒暄。

猫胎人又是一愣。

「高中同学会过了啊?我还以为是这个月呢。」猫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哈,上次碰面是什麼时候?前年的同学会吗?大概有两年不见了,不过你脸上的胎记实在是太好认了,我远远就在猜是不是你了。不好意思啊,哈哈。」胖子大口咬著油条。

「哈,我就猜到是这样。」猫胎人靦腆地说,吹著汤匙上豆浆的热气。

「对了,在哪工作啊?还是自己当老闆?」胖子热切地问,毕竟他难得遇到了一个、他认为绝对不会有成就的老同学,此时不趁机增加自己的自信,更待何时?

「在一间公司当僱员,很普通的工作,只是要常加班。」猫胎人随口胡诌,完全没有实际内容。

「常加班啊?难怪看你的气色不太好啊,黑眼圈很重,眼睛也太红了吧。唉,我们虽然还年轻,不过把身体奉献给公司就太笨了,老同学,公司给我们的死薪水根本不值得卖命演出啊。」

「一点也没错。」猫胎人低头喝著豆浆……你连我的薪水、工作内容都没问,又怎麼知道我领的是死薪水?猫胎人在心中冷冷地看著他的老同学。

「想起公司发的死薪水,既吃不饱又饿不死,唉,跟当初高中毕业时做的梦完全不一样,这个社会真的很现实啊,大学念的什麼都没用上,也不知道当初是去念什麼的,是吧?」胖子

「是啊。」

「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好像……好像……」

「……」

「等等,我就快想起来了……你高中的时候,好像……好像……」

「……」

猫胎人避开胖子热切的视线,低著头,缓缓地吹著早已不烫的豆浆。

混帐,你什麼都想不起来吧?是啊,我就是那种让人快速遗忘的人,那又怎样?需要你提醒我吗?现在场面尷尬了,你得意了吧?也不想想你自己,你又是风云人物了吗?不好意思我也记不得你什麼。

猫胎人的心整个揪紧,脑袋裡慢要满出来那瓶的盐酸,摇摇晃晃,晃晃摇摇。

「哈哈,总之你当初的梦想是什麼啊?跟现在的状况肯定南辕北辙吧!」胖子自己打起圆场,毫无一点窘态。

「倒是相去不远。」猫胎人的耳朵开始发烫。

「喔?是这样的吗?那倒要仔细听听!」

「我想要当一个有名的人。」猫胎人咬著肉包,舌头上一点感觉都没有:「非常非常,有名的人。」

「相去不远,那,你现在很有名吗?」胖子疑惑的表情。

「我……我目前还在规划,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就是那麼一回事这七个字非常好用,几乎可以堵住所有随随便便的质疑。猫胎人将半个包子塞进嘴裡,让自己处於无力多做解释的状态。

胖子突然睁大眼睛,猛力点头,像是想起了什麼。

「这麼说起来,我还记得高中朝会的时候,你常常到司令台接受表扬呢。」胖子的筷子恍然大悟似敲著碗缘。

「喔?你还记得啊!」猫胎人眼睛一亮。

「嘿,怎麼忘得了。这麼说起来……同学间的谣传,都是真的囉?」

「什麼谣传?」不解。

「你该不会忘记,你到司令台接受表扬的理由吧?」

「我当然记得,是拾金不昧。」

而且,还是史无前例的连续性拾金不昧。

如果金氏世界记录统计出地球上所有学生拾金不昧的次数,那麼,绝对没有人可以打破猫胎人在高中三年创下的二十四次。可惜了可惜,猫胎人只因此得到了三年的操行优等,无缘因狂捡钱成为名人。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拾金不昧。那个时候啊,大家都在私底下谈论你怎麼老是捡到钱,老是去司令台接受校长表扬呢?平均每个月总有一次吧?是吧?肯定是你自己把零用钱当作捡到的钱送到训导处,不然哪有人这麼好运,老是有钱可以捡呢?大家传得很沸沸扬扬,还说你真是心机重咧!」

心机重?

猫胎人莞尔,直截了当说:「大家想太多了,我干嘛要这麼无聊把零用钱花在接受表扬这麼肤浅的事?拿去看电影不是更实在?事隔多年,我也没有理由骗你,当初就是老捡到钱,我也没办法。如果早知道大家是那麼猜测我的,唉,我乾脆把捡到的钱花掉不就得了,真冤枉。」

「也对喔,不过这跟你刚刚说的愿望好像有那麼一点贴切啊,哈哈!你也别太介意啦,因为若不是有那个谣传,我对你还真没印象呢,哈哈哈哈哈哈!」

胖子笑得既市侩又开心,而猫胎人只有苦笑的份,直是摇摇头。

胖子早吃完了,抹抹嘴说:「对了我还要赶上班呢,先走啦老同学,真高兴遇到你,总之相逢就是有缘啊,一整天都会心情愉快哩!」

「嗯,你先走吧。」

「给你一个忠告,你别介意啊。我看你气色很差,大概是磁场不大对头吧?如果你去动雷射手术把脸上的胎寄给消掉,说不定会带给你好运气喔!」

「我会考虑的。」猫胎人还剩下一个食之无味的包子,跟半碗豆浆。

胖子走到门口,然后又折返。

「结婚了没?」胖子突然来上这麼一句。

「还没。」

「我快了,谁叫我先上车候补票呢,哈哈,到时候发帖子给你啊,住址跟毕业纪念册上一模一样吧?记得要来啊!我安排高中老同学坐一桌喔!」胖子递了张名片给猫胎人,笑得可灿烂。

「好啊,一定。」猫胎人接过名片,握了握胖子弹性十足的手。

胖子笑嘻嘻拍拍猫胎人的背,擦著满身大汗离开了。

猫胎人默默凝视名片一分鐘,然后将名片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裡。

剩下的一个包子,瞬间被猫胎人捏成了稀巴烂。

「一个月前,我也有去同学会。」

巨大的火棒,再度敲击起猫胎人脸上的青色胎记。

13.

早上刚刚营业不久的新光三越百货,电梯裡的僱员比乘客还要多。

电梯越往上,裡头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掛著专业笑容的电梯女郎,与一个戴著渔夫帽、揹著登山包的猫胎人。

登。门又关上。

「先生请问到几楼?」电梯小姐微微点头一笑。

「跟我到顶楼。」猫胎人踏前一步,保持一隻手的距离。

「先生……」电梯小姐有些会意不过来。

「不要反抗,到顶楼去,不然我一刀插进妳的肚子。」猫胎人微笑,背对著电梯裡的监视器晃著刀子,说:「妳跟我都知道电梯裡有监视器,我不会笨到伤害妳害我自己被抓的,我只是想问妳几件事。问完了我就走,妳继续上妳的班。」

「什麼……什麼事?」电梯小姐不安地问,肩膀有些紧绷。

「我好几天没睡了,如果妳按下对讲机,别怪我突然发神经捅破妳的肚子。」猫胎人看著电梯小姐的肩膀,红著眼说:「我想问的只是关於妳未婚夫的欠债问题,没办法,我找不到他,只好抓妳问几句。」

「债务?我没听说过他有什麼债务,你是不是弄错了?」电梯小姐全身发热。

「出去。」

「我的未婚夫的名字叫……」

「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猫胎人温言道:「问完了话我就走。」

终究,电梯小姐屈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经由安全门后的楼梯走到空无一人的顶楼天台。

猫胎人静静地打量电梯小姐,瞧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电梯小姐心中暗忖。老实说,要不是有把握自己的未婚夫并没有向地下钱庄借钱,这一切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自己一定会冒险按下对讲机求救,然后衝出电梯求救。

「胖子真有眼光,居然把到这麼漂亮的电梯女郎,嘖嘖,艳福不浅啊。」猫胎人淡淡地说,反手将唯一能下楼的铁门给锁了起来。

「你说的胖子,跟我的未婚夫不见得是同一个人,我想欠债这件事一定是误会,我的未婚夫名字叫廖伯伟,是个非常脚踏实地的上班族,你要找的人肯定是弄错了。」

「弄错?这年头只要认真用网路搜寻,任何人的底细都一览无遗。胖子的部落格写了太多东西,还放了妳跟他的照片,要认错人还真不可思议。」猫胎人狞笑,从口袋裡掏出沾了麻醉剂的手帕。

这一笑,让电梯小姐遍体生寒。

每个人都有预知危险的第六感。而此时此刻,电梯小姐感觉全身上下数百万个毛细孔都打开了。脑中一片死白,语言的能力被恐惧彻底剥夺——那是一种没有经歷过相同恐怖的人,万难体会的绝望。

「你知道吗?我有预知的能力。」

猫胎人强壮的手臂抓住了电梯小姐的肩膀,膝盖猛力往上一撞,痛得她双膝跪地。沾有麻醉剂的手帕矇住了她的口鼻,迅速确实地剥夺了她的反抗能力。

猫胎人拍拍电梯小姐迷惘的脸庞,说:「我能看见今天晚报的内容,看见晚间新闻的内容,看见谈话性节目的内容。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愉快了。」

他知道自己沾在手帕上的麻醉剂已经挥发泰半,并无法使电梯小姐全失去知觉。这样很好。他蛮讨厌手术时孤独一人的感觉。

从头到尾,就只有被害人能确实跟他分享所有的犯罪内容。

儘管多日不眠,他依旧打开登山包快速佈置起手术所需的简单一切。

「妳的未婚夫是头猪,而且还是头自命不凡的猪。」猫胎人的手指弹弹注射筒,轻轻压出裡头的空气、直到营养液渗出针孔为止。

点滴袋被掛在天台墙壁的图钉上。

电梯小姐恐惧地眨眨眼,看著注射针缓缓插进自己的手臂静脉,胶布贴妥。猫胎人专注的表情宣告他已完全掌控全局,这裡不是天使的巡地。

连电梯小姐自己也不信,公司会因为一时找不到她,就发动大搜查找到荒凉的顶楼天台来。……为什麼自己那麼容易受骗?为什麼要傻傻地跟陌生人到这种地方?刚刚为什麼不拔腿就跑?电梯小姐的眼角流出悔恨的泪水。

「妳听过猫胎人吧?听过的话就眨眨眼。对,猫胎人就是我本人,哈哈,今天妳是遇到大人物了。」猫胎人割开电梯小姐的裙子,温柔地扯掉她的内裤。

麻醉剂明显不够,电梯小姐的腿直是发抖。

「胖子说妳已经怀孕了,哎,怎麼会不小心就怀了那隻猪的种呢?一定是不乖不乖没戴套喔?不过妳也真是的,既然怀孕了就在家裡好好休息啊,怎麼这麼犯贱还跑来上班呢?妳看,现在不就倒大霉了?」猫胎人谆谆告诫,拿著镊子夹起棉花,沾药用碘酒胡乱抹了抹电梯小姐的阴部跟腹部。

微微皱眉,猫胎人碎碎念道:「应该不到四个月吧?只有一点点凸起而已。算了,反正我也只会剖腹。」拿起手术刀贴在电梯小姐的肚子上,让她感受冰冰凉凉的触感。

电梯小姐的眼睛快速眨著,像一枚坏掉的电灯泡。

「其实妳当电梯小姐也非常的辛苦,不只要站得有模有样,还得随时保持笑容。原本嘛,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也就是了,芸芸眾生,谁不是如此?想要平凡一生,却又碰到这麼倒楣的事,我也只能劝妳看开一点。」猫胎人的手术刀若无其事,从阴部直接而上,不疾不徐继续演讲:「其实我原本也很平凡,直到我几年前看到杂誌上一个怪人的报导后,忍不住就想,其实要出名一点也不难嘛,只是出了名以后,到底还能红多久,这才是长远的观点。」

神经的痛楚突破了麻醉剂的封锁,电梯小姐痛到双脚乱踢,无法继续操刀的猫胎人只好一脚一刀,才勉强让电梯小姐美丽的双腿安分下来。

顶楼天台上,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一场恶劣的手术自顾自进行著。

「妳问我是什麼报导?喔,是一个叫薛庆光的怪人,他的拿手好戏是倒著跑步,倒著骑脚踏车,倒著走路,总之只要能够倒退做的事,他绝对不正著来。」血红的眼睛闪耀著光,猫胎人继续他从网路上教学影片裡学来的剖腹手术,继续说道:「后来薛庆光去美国倒著跑马拉松,还跑完了全程,让当地所有的媒体全都傻眼,採访他比採访第一名的篇幅还要多,连美国总统柯林顿都写了封信给他,讚美他是Mr.Backman,嘖嘖,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啊。」

顿了顿,猫胎人若有所思道:「但说穿了,不过是倒著跑而已。」

电梯小姐双腿痉挛,一阵又一阵。

「后来啊,有个读长庚大学的白痴在网路上跟同学赌赛,如果活塞队赢了湖人队得到NBA年度总冠军的话,他老兄就要全身脱光光在学校操场跑一圈。」猫胎人不屑道:「结果他就靠著这一跑,成了人尽皆知的长庚遛鸟侠,媒体还连续追踪了好几天……我呸,这麼肤浅的裸奔也能一炮而红?到现在大家只记得有过这麼一回事,但妳记得他是谁吗?叫什麼名字?不记得嘛!根本就不可能记得嘛!」

说到这真有些忿忿不平。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把每个人都给挤压坏了,怎麼那麼多人放在镜头底下就变得那麼奇形怪状?不特别的人想尽办法被媒体发现,好让自己从此特别起来——这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嘛!

猫胎人冷冷地操刀,将微微鼓胀的子宫剖开。

「对了,妳对爆红有什麼看法?」猫胎人将脐带切断。

「……」电梯小姐的嘴唇发颤。

「没什麼看法啊……我是觉得啊,自以为特别的人最好笑了。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专门蒐集古代兵器的老头,他啊,有够沾沾自喜的那在边展示他的收藏,把摄影棚都给堆满了。」猫胎人小心翼翼捧著不到巴掌大的未成形小婴儿,说:「不过他真的很喜欢收藏兵器吗?他真的是因为很喜欢古代兵器所以疯狂收集吗?未必吧,也许他根本只是因为想出名,所以找点事情死命的做,看看有没有一天走运了,可以进摄影棚展示他的稀奇古怪。」

尚未学习怎麼呼吸的小婴儿还未断气,脆弱的身子缓缓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几乎陷入昏迷的电梯小姐,此时奋力睁开眼睛,迴光返照似想看看肚子裡的小生命。

猫胎人将小婴儿丢在电梯小姐的脸上,擦著额头上的汗,吐了口气:「妳不信?妳想想喔,如果有一天金氏世界记录委员会跑去告诉那个怪老头,跟他说,老先生!恭喜你!你的古兵器收藏数量与品质,目前排名全世界第一百零四名喔!妳猜,那个老头会有多傻眼?辛辛苦苦收集了一辈子的古兵器,竟然只排名全世界第一百多名!他还会继续收集下去吗?不可能嘛!收到死也不可能挤进前十名啊?这样收集古兵器哪裡还有沽名钓誉的展望?没有嘛!那个老头一定会万念俱灰,说不定再也不会去摸那些帮他出名的宝贝了。」

坐在地上休息,欣赏著电梯小姐绝望的眼泪,猫胎人正经八百作出结论:「所以重点有两个。第一个当然就是出名的方式啊,现在连掷筊都可以变社区名人了,但我想既然都要出名,当然就要一夕爆红是不是?如果是杀人的话,有话题,又可以很惊悚,媒体又爱,一定可以最快办到……是不是?」

当然是。

「第二个重点,当然就是要在爆红后,又可以细水长流的方法啦,最好是可以成为永恆的经典……这个就难了,杀人嘛,台湾每天都在人杀人,要杀出名堂就要靠脑袋了。所以说,既然要用杀人的方式成名,就要当上杀人魔裡最能抬头挺胸的名人才是长远之道,不然多糗啊,我才不要什麼排名第一百零几,说出去,能听吗?我要第一,我要独一无二。」

电梯小姐没有反应,她完全失神了。

「最要紧的,就是不顾一切的耍狠,我想我可以办到。」

猫胎人将小婴儿从电梯小姐的脸上捏起,随便往高楼下丢出。

电梯小姐的眼睛直直看著天空,彷彿灵魂冻结。

「不知道底下的人被这怪东西砸到,会有什麼感想喔?哈哈哈哈哈哈……」猫胎人咯咯咯笑了起来,将手术刀往电梯小姐的大腿上抹了抹,擦去血跡。

猫胎人转身打开登山包,突然獃住。

靠,惨了,从网路上查到胖子未婚妻的工作地点后就匆匆忙忙跑到这裡,根本忘记要干一条猫过来。现在可好,手术都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要怎麼继续下去?不能就只是杀人啊!光是杀人,那不就普通掉了吗!

依稀,猫胎人看见报纸头条上写著:猫胎人手法大退步,杀手生涯岌岌可危!

「妈的!这下前功尽弃了!」猫胎人抱头大吼。

十点的阳光很耀眼,燃烧著猫胎人印在地上的影子。

霍然站起,一句话也没说,猫胎人快速打开铁门衝下楼去。

就这麼离开。

疯狂的杀人魔莫名其妙地走了,就跟自己莫名其妙被绑架一样,电梯小姐彷彿看到一丝希望,努力调整紊乱的呼吸,虔诚祈祷自己的手脚恢復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腹伤口传来可怕的痛楚,手指渐渐可以动了。

猛一握拳,电梯小姐左手撑地,满身大汗地坐了起来。

不需要下楼,只要暂时将铁门反锁起来就好了。至於接下来要怎麼报警求助,那就再说吧……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把这个大变态抓起来。

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自己的人生绝对不要这麼结束,这个钢铁般的信念托起了电梯小姐的身体,帮助她强忍让人发疯的痛楚,边跪边爬,拖著一抹浓稠的血痕,终於来到铁门口。

电梯小姐咬牙,伸手抓住门把的同时,铁门突然被推开。

「这个勉勉强强吧?」

猫胎人气喘吁吁,手裡拿著一个加菲猫布偶。

阳光很强。

於是电梯小姐睁不开眼睛了。

14.

天台上,震耳欲聋的风切声。

一架直升机盘旋在空中,摄影机持续猎取著血腥的画面。

十几个负责蒐证的警察在现场忙进忙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川哥手中拿著热腾腾的晚报,抽著菸,一手拿著三十五元的冰咖啡。

「现在的记者真厉害,我们警方都还没到,案子就上晚报了。」丞閔看著手上晚报的报导,说:「还好命案现场没有遭到破坏,只是多了记者的脚印,看来他们也学乖了不少。」

没有说话,川哥看著地上开始发出异味的尸体发呆。

一个法医正在现场做初步的检视,一边猛摇头。

——真惨,这次连子宫都被割掉了。肚子被刨出一个大洞,塞进一个加菲猫布偶,布偶上的标籤甚至还没有剪掉,显然是从楼下百货公司新买来的。这是多麼令人难以忍受的屈辱。

赤裸下身的女尸身旁,用血水划上了大量的宗教图案与符号,揉合了前两个案子裡曾出现过的魔鬼六芒星、纳粹卐字、道教符咒、易经卜筮等杂烩拼盘,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两三个塔罗牌上的符号。

血水早已乾涸变黑,那种胡乱硬凑的不成系统,竟有种妖异的疯狂。

让人不寒而慄。

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搞得川哥非常不爽,不过他连向摄影机比个中指都不来劲。这年头大家都把言论自由掛在嘴上,更何况,天空又不是警察的。

「长官,根据电梯裡监视器的记录,这次终於拍到可疑的男子。」一个警员向川哥报告。

「但什麼也拍不清楚吧。」川哥随口应道。

「好像是,他背对著监视器,只拍到他揹著一个大登山包。」警员摸摸头。

「我知道啊,什麼牌子的记者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没看晚报吗?」川哥没好气地说:「没事做的话,就去拟一份正式的新闻稿,说要民眾协助注意周遭有揹同样揹包的人吧。」

「是。」

「派几个弟兄到周遭两公里内所有便利商店、十字街口,去调阅案发时间上下两小时的监视录影带,写一份报告给我。」川哥顿了顿,嘆了口气说:「虽然机会渺茫,不过人命关天,全都给我看仔细点啊。」

「是。」

原本晴朗的天空,远远飘来了一朵黑云。

黑云的后面拖著一大片的黑,隐隐带著闷闷的雷声。

「老大,现在怎麼办?」丞閔将晚报捲成了筒:「这个案子比南迴搞轨案还要棘手啊,再怎麼说搞轨案都有嫌疑犯了,我们还只有一个开玩笑似的嫌犯绰号,好像专门替他收尸一样。」

「你倒是忧国忧民啊。」川哥喝著咖啡,用仅剩的幽默说:「考考你。」

「儘管考。」丞閔的手指在头上画圈圈。

「为什麼这次犯案用的猫,是隻玩具猫?会不会是别人模仿犯案的?」

「虽然用了玩具猫,不过我觉得这次还是猫胎人干的。」丞閔很篤定。

从伤口缝线的手法看,的确还是该死的猫胎人所为。

「怎麼说?」

「要揹一隻活猫进百货公司,万一引人注意就不妙了。」丞閔想都没想,说:「所以猫胎人折衷行事也是很合理的。换句话说,既然猫的生死不论、真假也不论,我觉得应该认真想想兇手硬要缝猫的象徵意义了。」

真是虚弱的推理。

「对一半。刚刚查出来那隻加菲猫在楼下玩具部买到的时间,是在这位女士死亡时间的前十分鐘到半小时之间,也就是说,猫胎人根本是忘记带猫进百货公司,手术进行到一半才临时下去买。」川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冰块倒掉。

「这麼幼稚?」

「是非常恶质。」

为了维持犯罪的风格,猫胎人已经将「病态」两字做了最残忍的詮释。

要逮捕没有动机、只有手段的连环杀人兇手,倚赖传统的线索追踪,很可能永远没有破案之日。美国治安史上最著名的几个连环杀人魔,泰半都成为覆满尘埃的卷宗裡,一道又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就是最让人气馁的证明。

川哥面对著没有闔眼的死者,四目相接。

一个可怕的计策在他的脑海裡越来越清晰。不管成功或失败,其代价都可能让他提早离开这个工作。只是前者至少让他没有遗憾。

丞閔的手机响了,他摀著话筒大声讲了几句,表情变得很古怪。

「操,猫胎人投书给四大报了。」丞閔瞠目结舌:「他还把被害人的子宫分成四等分,放在信封裡当身分证明。怎麼办?」

「真是敬业的变态,这麼捨不得休息。」川哥面无表情。

不用说,信封上也不会有指纹或毛髮,切成四等分的子宫上更不会有。

至於要四大报与警方合作,暂时别登猫胎人的投书,那是想也别想。除了言论自由的飘飘大旗,媒体还有第二个至高无上的宝贝:「民眾有知的权力」。

只不过,媒体拥有这两样无法撼动的权力,却有一个可怕的致命伤。

「老大,放心吧。」

「喔?」

「记得在警校时修了一堂刑事鑑定课,上课的教官说过,天底下没有完美的犯罪,人嘛,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跡。」丞閔喝著咖啡,认真说道:「虽然老大你从没期待过取得猫胎人的指纹或清楚的监视器影像,不过呢,老天爷总会让他出点要命的紕漏,让我们逮到他。」

「是吗?我可等不到那种时候。」

川哥抬头,看著天空中的媒体直升机,说:「丞閔,帮我儘可能约所有的媒体朋友,平面的,电视的,广播的,我要跟能做决定的最高层开会。」

「是可以啦,但要怎麼跟他们说啊?」

川哥微笑。

「就说,我想跟他们来一场有趣的交易。」

15.

第二天,四大报公佈了猫胎人的投书,与血淋淋的子宫照片。

本来台湾社会对这一类的血腥新闻极为敏感,动輒就会渲染成高度的集体恐慌,人人自危。然而奇怪的是,四大报并没有将胎人这份投书当作重大的要闻处理,只是静悄悄地放在民意论坛裡,使用的标题一点都不夸张耸动。认真计较起版面的话,许淳美跟邱品叡大吵分手的新闻还大得多,而王建民在大联盟突破最新胜投数、靦腆与队友击掌的画面,更是荣登四大报头条:「洋基一哥,他来自台湾」。

电视新闻更是奇怪,关於猫胎人的报导完全冷处理,没有兇案现场的马赛克画面,没有犯罪专家在镜头前大放厥辞,记者只不过拿著麦克风在街头随便拍几个路人的访问,滥竽充数似的。

「还好吧,他蛮像神经病的。」一个上班族说。

「我觉得他只是一个电影看太多,分不清现实跟虚幻的分界的白痴。」一个宅男推推金丝边眼镜,说:「搞不好他还以为自己活在母体裡咧!」

「啥?猫胎什麼?没听过没听过啦!」提著菜篮的欧巴桑胡乱挥著手大笑。

「学测不会考的东西,我从来就不去关心。」坐在公车上背单字的女孩笑笑。

「叫他来跟我打。」一个顶著鸟窝头、刚刚睡醒的哈姓中学生说道。

当晚,现场直播的「大话新闻」节目正在讨论社会上一连串的倒扁活动是否正当时,再度接到据称是猫胎人的观眾call in电话。

对方的声音极其愤怒,但主持人郑弘义接听电话后,只是淡淡回应。

「主持人好,全国观眾朋友大家好,我是猫胎人,猫胎人就是我本人。」

「你好,请问猫胎人你对於民进党前主席施明德发起的百万人一人一百元,亿元倒扁静坐活动,有什麼看法?你觉得这样的活动是对民主价值的一种讽刺?还是一种好的效应?」

「……我真的就是让全台湾陷入恐慌的犯罪专家猫胎人,不信的话,一个小时之后警方就会找到一具孕妇尸体,当然了,还有缝在肚子裡的猫尸体。」

「嗯,那麼请问你有捐一百块吗?」

「一百块?你们在说什麼啊?我是猫胎人!我忙到杀人都快没有时间了,怎麼会去捐什麼一百块!如果你们敢掛我电话,我就立刻再杀一个人。」

「我们请猫胎人不要太过激动,保持理性是民主机制最重要的一部份。我们接听下一个观眾的电话。花莲的施先生,施先生请说……」

就这样,当花莲的施先生、桃园的张女士、台北的林老师、新竹的陈太太都讲过一遍后,节目也快到了尾声。

此时猫胎人再度闯进节目的电话转接部,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下等候上一个观眾发表完议论。

「我们接听来自宜兰的猫胎人,猫先生请说。」

「主持人好,全台湾两千三百万喜欢猫胎人的观眾朋友大家好,我是正牌的猫胎人,很高兴终於打进贵节目说点公道话。」

「不好意思,你是本週第三个自称是猫胎人的观眾,请问你有什麼证据证明自己是真的猫胎人?对於施明德发起的一人一百块、亿元倒扁的活动,你有什麼看法?」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身为猫胎人的我只能本著良心说明自己的身分。不过这次打电话进贵节目,只是想针对施明德倒扁的行动发出来自杀手界的怒吼。我们都知道杀手月发起群眾集体捐款、集资杀掉社会公害由来已久,而这次施明德模仿杀手月用群眾集资的方式为他个人的英雄主义背书,实在是太噁心了!一个以抄袭他人构想作为出发点的活动,又能期待它產生多少正面的效应?我在此代表杀手界,表示严正的抗议。」

正牌猫胎人拿著等候进场的电话,愣愣地看著电视上的画面。

这是什麼意思?有人胆敢冒名顶替他?为什麼有人要做这种事!

「原来如此,那可以请问猫胎人先生是否能够代表整个杀手界?未来将以什麼样的方式表达你的严正抗议?」主持人郑弘义做著笔记,时而抬头。

其他的特别来宾面无表情地彼此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将这通电话看在眼裡。

「说来话长,总之我相信其他的杀手也会赞同我力挺杀手月的立场。还有,为了表示我的立场,我将採取继续犯罪的行动与施明德争抢报纸版面,削弱媒体对他的注意力。另外,我也有捐款公视转播大联盟赛事,请大家一起为王建民加油!」

「原来如此,谢谢来自宜兰猫胎人的电话。我们继续接听来自……台北,台北猫胎人猫先生的电话,猫先生请说。」

电话切换。

「……我是猫胎人,重复一遍,请不要掛我的电话。」

猫胎人看著电视,脚底下躺著一个呼吸逐渐细微的未婚怀孕少女。

他的忍耐已经完全瓦解,也不管电话的拨打时间过久,可能正被警方锁定中。

「不好意思,你已经是本週第四个自称猫胎人。」主持人郑弘义神色自若地超著笔记,抬头时也不正对著镜头看。

「我才是正牌的猫胎人,刚刚那个明显是假货,难道你们都听不出来吗?什麼力挺杀手月?杀手月根本比不上我!你们怎麼可以让冒牌货打电话进节目?」

「我重复一遍喔,你已经是本週第四个自称猫胎人的电视观眾了,如果加上本节目过滤掉的其他电话,那又更不计其数。我们希望打电话进来的观眾都能注意礼貌,不要增加节目製作的困扰。又如果你是真正的猫胎人,也请你不要打电话进来,而是打电话给警方自首。」主持人一脸正经,处之泰然。

「自首?自首?我有没有听错?你们新闻媒体果然是脑残吗?疯了吗?」

「请这位观眾自重。」

「好!我们现在一起把帐算清,那个许纯美跟邱品叡分手那种狗屁倒灶的烂新闻,也配跟我争版面?王建民?王建民拿到最新胜投又算什麼?伸卡球?伸卡球可以杀人吗?跟我连续杀人却不被警方逮到比起来,他根本就很普通!比起来我的杀人防御率可是零,他还降不到三以下!」

「关於台湾之光王建民……」

「不要再提王建民!等王建民拿到赛扬奖再来跟我相提并论!」

「请这位观眾不要太激动,我们现在不是再讨论许纯美或王建民,而是前民党主席施明德发起的……」

「停!不要再问我奇怪的新闻了!扣扣扣,有人在家吗?我才是重点!应该是你们跑去问施明德关於猫胎人狂暴杀人的看法,而不是倒过来……懂不懂!会不会做新闻啊!第一天印报纸啊!你们最好保证,我今晚最新杀掉的这个孕妇可以登上明天报纸的头条!我要整个版面!否则我就连续杀掉两个人当作报復,直到全台湾的孕妇都被我杀光了为止!」

「好的,谢谢你的意见。不过报纸头条是什麼我们节目并不能够决定,在这裡也请猫先生尊重报纸的言论自由权,毕竟言论自由是民主价值裡最宝贵的果实喔。我们继续接听来自……」

嘟嘟嘟嘟嘟嘟……

猫胎人感觉到握住话筒的手在发抖。

愤怒地发抖。

「老大,这样真的可以吗?」

丞閔站在节目製作人身旁,看著坐在椅子上,悠閒用薯条沾可乐吃的川哥。

「只要媒体站在我们这边,就没有什麼不可以。」川哥微笑:「猫胎人绝对无法忍受冒名顶替这种事,幼稚到极点的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犯案,想办法证明自己的真正身分。至於媒体……他们非常乐在其中,不是吗?」

「哎,我总觉得好可怕。」丞閔苦笑。

他一向崇拜川哥,但这次川哥也未免玩得太大。

川哥主张,对付这次的杀人魔不能用太精细的计算去对付,而是正好反过来。

既然对方摆明了是个硬要杀人出名的无赖,那麼,最好的整治手段,就是彻底将他当作是吵著要糖吃的臭小鬼——用最极端的游戏方式,将他绳之以法。

「发什麼呆?快去準备我们的饵吧。」

「是。」

16.

深夜新闻,警方慎重其事开了一场记者会,针对猫胎人连日的犯案做出说明。

川哥与丞閔站在记者人群裡,看著这场秀的进行。

「今天下午警方会同美国FBI来的犯罪专家研究猫胎人一案,非常肯定猫胎人的行兇,不单纯是模仿大量好莱坞犯罪电影后的產物,更可能的是猫胎人的精神方面有问题,所以往后的办案必须加入精神疾病的方向,与其说是追捕罪犯,说是追捕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更为适切。」一位大腹便便的女检察官笑容可掬,站在镜头前说明案情。

镁光灯此起彼落。

「精神方面有问题?请问是什麼疾病?」记者提问。

「很抱歉,精确的病名我们必须保密,因为这牵涉到侦查的方向。不过目前已知猫胎人在性别认知上有严重的焦虑,才会產生无法分辨被害人的性别、男女皆杀的窘境。专业医生指出,这种无法辨别性别的症状,有可能是肇因於猫胎人小时候长期被暴力性侵害,而且很可能是同时遭到两种性别的性侵害所致。」

「为什麼猫胎人会坚持採取杀胎换猫的行兇方式,警方有最新的推论吗?」

是啊,为什麼?女检察官的说法连川哥也很好奇。

「猫胎人可能在嗑药后產生严重的幻觉,因此会有特定行为的强迫症產生。不过精神科医生在参考FBI提供的国外类似犯罪个案后,认为更可能的事实是,猫胎人从小就希望自己是一隻猫,自由的猫,想藉此逃避不断遭受性侵害的童年。所以猫胎人才会在象徵孕育生命的子宫裡将胎儿取出、缝进猫,象徵自己希望透过手术仪式,成为一隻货真价实的猫……这点在国外也有非常多的精神疾病案例。」

川哥在记者群中听了女检察官的说辞,忍不住笑了出来。

丞閔找来为检察官说辞操刀的作家,真不愧是胡说八道的高手。

「那麼逮捕猫胎人后会因为他的精神失常,给予减刑吗?」记者也笑了。

「现在还言之过早。」女检察官摸著肚子,和顏悦色说。

「还有什麼可以透露的吗?民眾可以帮上什麼忙?」麦克风齐上。

「有的,我们已经侧写出猫胎人的性格与特徵轮廓,请民眾密切注意周遭国小教育程度、口吃,以及阴阳人扮装的古怪陌生人,例如穿著高跟鞋与窄裙走路的男子。如果发现这些特徵,请民眾不要惊慌,紧急拨打110报警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说明一下国小的教育程度是怎麼回事?」

「是的,猫胎人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种种讯息显示,猫胎人的表达能力严重不足,所以才会抄袭许多犯罪电影的语言当作与警方沟通的方式,表达能力的不足也可能导致猫胎人在口语表达上的不清晰。」

「请问警方认为今天call in进大话新闻的猫胎人,是真的猫胎人吗?」

「我们并不认为,因为电话裡的猫胎人显然没有口吃。谢谢,我们的记者会就到此结束,希望警民合作下能早日将兇手绳之以法,回復社会安寧。」女检察官一鞠躬。

麦克风很有默契地一齐收回,没有记者继续追上抢问,乾净俐落地结束。

眼看著记者们离开时都对自己报以默契的一笑,川哥都回以让人信赖的微笑。

对这些媒体来说,川哥可是他们见过最上道的警官了。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啊。」一个记者拍拍川哥的肩膀。

「到时候我被迫辞职,你们可要挺我啊。」川哥笑笑。

「那有什麼问题,一定挺川哥。」该记者哈哈一笑,写他的稿去。

现在,女检察官的家裡铁定已经佈置好了由媒体设置的针孔摄影机,以及躲在侧房裡、三组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命的特勤小组。就等幼稚不堪、兼又被激怒到失去理智的猫胎人踏进陷阱,然后一举成擒。

这就是交易的内容——媒体可以用针孔全程偷拍警方擒兇的画面,川哥并允诺各家合作的媒体各一个小时的时间採访兇嫌,以满足「大眾知的权利」。

「如果猫胎人没有那麼幼稚,老大,你的计画就不可能实现。」丞閔实在是很担忧,不管成与不成,川哥的位子都坐不稳。

「那样也不赖啊。」川哥点了根菸,淡淡笑道:「当差的,终其一生能这样摆弄媒体一次,提早退休也是很有前途,到时候你打开电视就可以看见我上遍各家谈话性节目混饭吃了。」

17.

雨很大。

下一阵,歇一阵。

这两天似乎都没有真正停过大雨,随着天气预报里的台风图像逼近台湾,雨的势头也越来越凶悍。如果这么连续来上一百天,台湾就会直接沉进海里吧。

大雨将民众困在家里跟电视四目相接。而电视上,怀孕的女检察官针对猫胎人召开的记者会内容,不断又不断地重复播放,造成一股奇异的氛围。

许多谈话性节目都邀请女检察官担任特别来宾,女检察官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在节目里。某个有线台的综艺节目别出心裁,邀请将虐待小猫咪的过程拍下来、放在网路上流传引起公愤的方姓人渣,与参与办案的女检察官来场针锋相对的对谈,最后方姓人渣受不了女检察官近乎讪笑的“精神病攻击”,在众目睽睽下大哭失禁,承认了自己的潜意识根本就是性别混乱的阴阳人。

该节目瞬间收视率竟然冲破了八,回放时更一举攻到了十四。

“由此可见,猫胎人的心理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在犯案时极可能是一边失禁一边动手,在羞耻的边缘进行犯罪手术的。”女检察官笑笑看着镜头,下了这样的结论。

杀人如麻的猫胎人钻进了媒体的高顶帽,蹦地跳出来后,却成了一个人人捧腹的大笑话。这样对吗?这样一点都不奇怪吗?许多对女检察官这样的作风怀有疑虑、或是对猫胎人根本就非常恐惧的民众不断投书给媒体,希望媒体自律,却通通没有得到像样的回应。

表面上,这个社会正在激烈地消费猫胎人精神病征似的血腥犯罪。

事实上,这个表面也正在成真。

电视台对民众的反应置之不理,报纸直接烧掉读者的来信,所谓的民意被彻底的掩埋。倒是在网路上塞爆了关于猫胎人的讨论,俨然成为地下文化的黑暗指标。然而只要主流媒体统一口径不搭猫胎人的腔,猫胎人就只能是一个鬼鬼祟祟的犯罪者,而不是一个令人发指的杀人魔。

今天,雨却出奇地变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不止的十七级狂风。

桌上收音机传来了最新的台风消息:“泰利台风行径诡谲多变,因为地形阻挠,结构遭破坏,台风分裂为两个中心,低层中心早上7点半已经从宜兰花莲之间登陆,不过,结构遭到破坏成了热带低气压,高层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气压中心持续朝西北前进,

预计要到傍晚过后,台湾才会逐渐脱离暴风圈。”

泰利狂扫台湾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势减弱,不过,阵阵强风还没有减缓的趋势零零碎碎的雨珠,在狂风的吹袭下变成一颗颗高速飞行的子弹,一发发命中在刑事局重案组的窗户玻璃上,乒乓着可怕的声响。

川哥、丞闵与两个刑事组的老鸟围桌打大老二,随兴消磨时间。

“好怪的台风,就这么被中央山脉切对半,结果风还这么大。”胖胖的长官刁着烟,牢骚道:“如果一开始就直着来,台北的屋顶哪有不给掀开的。J一对。”

“这两天猫胎人都没有动静,有点不寻常喔,说不定是台风制住了他。”老督察瞪着牌,他已两手都pass了:“再极端地说,靠,说不定猫胎人已经改过自新了。”

“说不定猫胎人没有这么幼稚,多半料到我们会在大肚婆家里对付他,所以就暂时静观其变吧?”丞闵笑笑出牌:“老K一对。”

“老二一对。”川哥吐着烟,浑不在意地说:“不管他是不是看穿了我们的激将法,反正,如果猫胎人一直不敢对我们的大肚婆下手,那就表示他输了。我可不认为他咽得下这口气。”

其余三人同时敲桌pass。

“七八九十J,顺子,拉。”

其余三人无奈将牌盖在桌上。

“有你的,你最好运气真的这么好!”

“跟长官打牌竟敢赢这么多,不想升了啊?臭小子。”

“老大太邪门了,晚上让你请吃饭消灾啊!”

这已经是川哥第十七次把桌上的钱收走了。他们一共也不过玩了二十一把。

川哥只是笑笑,收牌,整牌,洗牌。

然后又重启牌局。

没有人注意到川哥背脊上浸透的冷汗。

上一次这么狂赢,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征兆。一起值勤的伙伴,在牌局后跟川哥到汽车旅馆与调查毒品的线人密谈,原本只是简单的行动,川哥的伙伴竟被线人神智不清的女友开枪命中,当场就翘毛。

不知不觉,川哥又收走了桌上的钞票。

连着十把。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川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当差当久了,对这种事情的忌讳可多着。

“丞闵,出去喝个咖啡吧。”川哥把牌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这种天气?”丞闵皱眉。

“这种天气。”川哥伸了个懒腰。

18.

风一小,忠孝东路上的雨又大了起来。

这种该死的天气,正常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出门的。

台北市最有名的私人精神科诊所,却来了一位不辞风雨的不速之客。

连续多日没睡觉的猫胎人,此时正坐在舒服的等候房里,勉强翻着柜子里的杂志,但视线始终无法精准地对焦,所有的字一下子漂浮在反光的纸页上,一下子被变成一堆单调的黑色形状。

柔软的沙发正一点一滴削弱猫胎人的精神,好像随时会将他埋在里头似的。

但他还不能睡。

没有时间睡。

湿掉的裤管跟鞋子早干了,猫胎人渐渐失去耐心。

“小姐,我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猫胎人走到柜台前,压抑心中的不满。

“先生不好意思,上一个先生预约了三个小时,现在还有半小时的治疗时间,还请您等一等,请先喝点茶,稍坐一下。”柜台小姐露出和煦的笑容,冲了一杯热茶递给猫胎人。

“……”猫胎人默默接过热茶,回到沙发上。

猫胎人心中幻想着等一下该怎么把这个柜台小姐剖开肚子,然后把登山背包里的大肥猫缝进她的身体里——刚刚确认了不少次,为了保护病患的隐私,这间诊所并没有装设摄影机。这样很好,省得自己还得去把录像带找出来销毁。

捧着热茶,百般聊赖的猫胎人尝试用茶水上的热气,蒸着过度疲倦的双眼。

此时,唯一的看诊间终于打开了门。

一位穿着风衣的中年男子精神抖擞地从里头走出来,脚步非常轻松。

“嗨。”那男子笑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柜台旁拿伞。

“……”猫胎人刻意低下头,不让男子看清楚他的脸。

男子与柜台小姐寒暄,似乎颇有话聊。

不等柜台小姐招呼,猫胎人果断起身,拉起背包快步走进了看诊间。

19.

看诊间很大,但不是让人无所适从的空旷。

阳台外是个生气盎然的花圃,那些细茎植物在风雨的吹打下更为鲜绿。

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这间以治疗忧郁症为主打的诊所能够在最精华地区拥有这么傲人的坪数,意味着台北人在精神失常上拥有极傲人的“成就”。

中规中矩的办公桌前,放了一张让人一眼瞧见就会爱上的褐色沙发。办公桌与沙发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没有步步进逼的压力,也没有冷然的疏离。

墙上挂着一幅达利的仿画,从沙发的角度抬头看上去正好恰恰贴合,超现实的魔幻笔法可以用最潜移默化的方式将病患心里的话掏将出来,不知不觉。

从小细节就可以看出,这位医生的成功并非偶然。

“吃点东西?”医生笑笑,打开办公桌后面的柜子,拿出一迭土司。

“好。”猫胎人随口应道。

极其自然的,猫胎人走到褐色沙发上一坐,完美地融入诊间。

“以前没有看过你,不过看起来你有长期失眠的症状。”医生将土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开关:“你想从这里说起吗?”

“最近是睡不好。”猫胎人此时却打了个呵欠。

诊间有种淡淡的精香,松弛着猫胎人肺里的空气。

“医生,你常看电视吗?”猫胎人看着烤面包机。

“偶而会看一点,毕竟有时要跟病患讨论剧情。”医生双手靠在烤面包机旁,藉着机器的温度暖手。

这个小动作,出奇的博得猫胎人的好感。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新闻怪怪的?”猫胎人忍不住将鞋子脱下。

“例如呢?”

“例如该报的新闻不报,不该报的新闻一直报一直报!”

“你说的没错。”医生想了想,笑笑说:“不过新闻就是这样,媒体想要加深民众对特定事件的印象,就不断重复某种话题,这种手法司空见惯。”

烤面包机弹出四片土司。

“那么——”烤土司的香气让猫胎人的鼻子抽动:“你觉得最近有个疯婆子检察官,一直在镜头前分析猫胎人的精神状态,说什么阴阳人、性别错乱、或是什么只有国小程度,依你的专业怎么看?”

“当然是一派胡言。”医生直接了当,拿起刀子在土司上涂抹巧克力酱。

猫胎人霍然挺起腰杆,呼吸极为通畅。

“那些偏激的用语很明显是想诱导猫胎人去寻仇,我猜警方已经在女检察官的家里布置好了陷阱,那个猫胎人如果真的去找女检察官,那就太蠢太蠢了。”

医生轻松回答,慢条斯理地涂着巧克力酱,每一刀的份量都很均匀。

“我想也是。”猫胎人一凛。

这个可能他的确有想过,但依照他的犯罪计划,那个女检察官绝对是必死无疑,否则不能平复他的愤怒。事实上,猫胎人这两天简直快气疯了。

“怎么?你是猫胎人的支持者?”医生失笑。

“也不尽然,我只是觉得……觉得那个女检察官一直这样毁谤猫胎人,谁都会感到不舒服。是吧?医生?那个女检察官乱用你们精神病的权威,你也觉得很恶劣吧?”猫胎人颇有期待地看着医生。

医生将涂好的土司拿给猫胎人。

“给你。”

“谢谢。”

医生自己也吃了起来。

“我无所谓,反正精神病的教科书里面,差不多也是一厢情愿的胡说八道。”

“是吗?”猫胎人笑了出来。

这个医生给人的感觉蛮好的嘛——本来这一趟是专程来杀精神科医生泄愤,现在计划稍微变动一下也没关系。先好好聊个天,再杀掉他也不迟。

“别只是提猫胎人了,还是尽量说说你自己吧,别以为我会将吃土司的时间给扣掉。”医生笑笑,吃着巧克力土司:“如果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没关系尽管天马行空地聊,回到猫胎人身上也可以。毕竟很少人会察觉到让自己不快乐的是什么病,我们这些当精神科医生的,就像家庭医学科,自然会从你的讲话里慢慢帮你找出来。”

“是吗?那样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猫胎人着手中的半片土司,这还是他最近一周里,唯一触动味觉的食物。

“我常常头痛。”

“嗯。”

“非常可怕的头痛,相信我,那不是阿斯匹灵或普拿疼可以解决的痛苦。”

“我相信。”

“怎么说呢?这种头痛。后来我去照了台大医院的核磁共振,医院说我的脑袋里面没有肿瘤,没有病变,没有任何异状。测了脑波图也没有发现什么。”

“科学本来就不能解释一切。”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猫胎人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医生,你能够保密吗?”

“别的我不敢说,关于保护病人的隐私,是我绝对奉行的职业道德。”

算了,这也是多此一问——死人是最好的守密者。

“我的妈妈,是个贱人。”猫胎人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算了。”

“喔?怎么个贱法?”医生的表情倒没有特殊的变化。

“我妈以前是个到日本卖春的妓女,歌舞伎町里的每个男人差不多都上过我妈,不过这也算了。真的,这也算了。”

“每个人都得讨生活。”医生耸耸肩:“我的职业告诉我要听一堆废话,然后想办法讲出更多的废话,而且还要尽可能摆出非常优雅的样子。某种程度来说,我也挺贱的。”

“医生,你不一样。我妈是真的很贱。”

“愿闻其详。”

“她在日本卖春的时候,不小心怀了我,理所当然父不详。不过这还是算了,不要紧,我又不是非得知道自己的爸爸不可,是吧?算了,forget it!只不过是精虫一条。”

“嗯。”

“不过我妈贱就贱在,她竟然在怀胎第九个月的时候去拍A片!”

医生愣了一下,完全接不上话。

“贱吧?就是色情网站上在卖的那种大肚子孕妇拍的A片,操,我妈那贱人为了钱竟然连我也出卖。这件事原本我是不知道,不过有一天我在逛色情网站时随便下载了那类的老A片,看着看着,居然看见年轻时候的我妈,你知道我的打击有多大吗?喂!我妈竟然捧着大肚子跟那些臭男人嘻嘻笑笑,让他们的肉棒随便插进阴道,完全不管还在肚子里的我的立场!这样是不是很贱?”

猫胎人开始激动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认错了?”医生小心翼翼地问,吃完最后一口土司。

“认错?我妈还在片子里讲中文咧!她这贱人到日本卖春那个多年,连日语都不肯好好学!竟然只会那几句很痛、很爽、不要了、快进来——操,真的是贱到骨头里了!”

猫胎人一想到这件事就有气,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像是有棒子类的东西猛烈敲在他脸上的胎记上,火烫的触觉几乎要将他的脑袋给砸裂。晕眩。一种极度羞耻、无处闪躲的恐惧感从胎记深处,重击了猫胎人的中枢神经。

“你看过那种变态片吗?那些男人挤着我妈的涨奶,像疯子一样舔着母乳,我妈只会傻笑,还装出非常享受的表情,我看了就恶心。那些臭男人鬼上身,轮流猛操我妈,一下子我妈在上面,一下子我妈在下面,一下子我妈要一次服务两个人,我真想吐!真想吐!你能想象那种丑陋的东西塞进子宫里,猛敲婴儿脑袋的画面吗?能吗?趴搭趴搭趴搭!趴搭趴搭趴搭!”

猫胎人张牙舞爪地配音,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缠在额头上。

“他们还射在阴道里面!射在我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愤怒的泪水。

“……”医生遗憾地叹气。

好不容易静下来,猫胎人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脸上的青色胎记,瞪着医生说:“医生,实话告诉你,我这个烂胎记百分之一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们的肉棒揍到瘀青的,很丢脸吧?我的头痛,一定跟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冲击有关,像脑震荡,一痛起来就快疯掉,就像被灌了铅的阴茎给扫到,操!你知道我有多不想承认吗!”

真的是,非常难以启齿的羞辱。

“有没有考虑过动美容手术把胎记消掉?”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做雷射手术消掉,因为,这是魔鬼给我的记号。”

医生点点头,似乎很能接受这样的思惟。

“你有问过你妈这件事吗?说不定你妈那个时候非常缺钱,难免——”

“没有,我直接把她给杀了。”

“原来如此,要是我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动手。”

20.

这次换猫胎人愣了一下。

“我说我把她杀了。”他慎重其事。

“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医生两手一摊。

猫胎人点点头,他想医生一定以为他只是神经不正常。

既然连这种事都说了,不如快点进入主题。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痛的?”但医生好像还有话说。

“大概是三年前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支网路A片的?”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在那之前没有像这样头痛过?”

“……”

猫胎人无语,医生也保持沉默,两人静静吃着冷掉的巧克力土司。

许久。

“医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的头痛是心理作用。”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可以开给你处方药,对治疗创伤型头痛非常有效。”

“别骗我了,那只是普通的维他命吧?电影里看多了。”猫胎人瞪眼。

“是吗?想一直痛下去的话,我也无所谓。”医生吃掉了最后一口土司。

——并不讨厌。

猫胎人仔细打量眼前的医生。

他的身上有股让人信赖的特质,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在猫胎人的心中建立起独特的地位。不是朋友,也不是医病关系,而是一种气味上的认可。

“医生,你在业界很有名吧。”

“小有名气而已。”

“有名的感觉怎么样?”

“基本上我是一个低调的人,因为只有真正低调的人才可以安安静静享受一切。国税局不大查我的帐,也没有狗仔队偷拍我跟谁约会,我觉得这样挺好。”医生莞尔,转身倒了两杯水,反问:“你呢?想出名吗?”

猫胎人接过水。

“我非常想要出名,想要的程度不是你们这些出了名的人可以想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无从考证,反正从小我就想当一个非常非常有名的人。”

“普普艺术大师安迪沃荷曾经说过,在未来,每个人都会有十五分钟的成名时间。预言里的未来已经跟着媒体的进步提前到了,就是现在。不过你为什么想要出名呢?想当明星?”

“这年头,谁不想出名?如果我可以当明星我早当了,都是这个胎记限制了我的演艺发展。算了,反正我可以想点别的办法。”猫胎人喝了一大口水,慢慢说道:“几年前网路刚发达时,我看到一则国外的新闻,说是有人把额头放在拍卖网站当商品,最后卖给广告公司当宣传广告牌一个月,卖了新台币二十万!我简直傻眼,那个人的额头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因为他的鬼点子有噱头,所以就让他赚到了钱,更赚到了名气。”

“嗯,后来还有女人把胸部卖给广告公司写标语,看来是一股跟风。”

“那些新奇新闻让我很丧气,为什么他们可以想到,我却想不到?不,如果我认真想,说不定会让我也想到,但回头看后悔有什么用呢?没有用。他们终究占了先机。我如果学他们卖额头、卖胸部、卖屁股,一定不会有人理我。”

“你有你的尊严。”

“正是尊严。”

“不过你可以慢慢想办法啊,这种事常常是急不得的。”

“张曼娟说,成名要趁早。她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有成名的压力!”

“是张爱玲。”医生莞尔,喝了口水说:“是张爱玲说的。”

“都好,其实我也明白成名有各种办法,例如去应征许纯美的新男朋友啊,也是一种爆红的捷径。但这种爆红的方式可以长久吗?不能,绝不可能长久。既然要成名,就要把成名当作长远的事业来经营,一出名,就要长长久久。”

“很好,很踏实的想法。”医生点点头,咬了一口土司,说:“柯赐海老是在进出法院的名人后面举牌抗议,大叫马英九还我牛来。法院不会倒,名人也不会少,柯赐海举牌抗议的机会永远都在,你要不要参考一下。”

“那是小丑。”

“喔?”

“后来我杀了我那贱人妈妈以后,我就想到,既然我人都杀了,我就靠杀人成名吧。至少杀人是毫无争议的出名手段,是吧医生?”

“是啊。”

猫胎人血红的眼睛笼罩住医生所有的表情、举动,只要一有异样,全都逃不过他神经质的观察。但医生泰然自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他的身上,也嗅不出恐惧的味道。

这个医生,肯定是以为他疯了,毕竟听疯子说故事,正是精神科医生的职责所在。这个想法让猫胎人觉得很不爽。非常非常的不爽。

“后来呢?我不记得在报纸上看过你啊。”

“后来我根据A片上的资料,查到当初拍摄那支A片的制作公司,跟那时操翻我妈的三个男优和导演的名字。”猫胎人眯起眼睛,酝酿着某种气氛,阴侧侧说道:“我在日本待了两个多月,确认其中一个男优因为吸毒过量死掉,另一个男优在黑道火并中被挂掉,所以我就锁定还活着的男优跟导演,逮到机会跟踪他们到家里,活活用铁棒把他们的头打成稀巴烂。”

“头烂了,自然也就死了。”

“——是的,都死了。”

这像是,医生看诊时说的话吗?

“用杀人当作出名的手段,你也真是用心良苦。”

“不过,连我自己都知道,那样的杀人方式非常的肤浅,如果我就这么走进警局自首,一定不会大红大紫,顶多只是两天的社会新闻罢了。”猫胎人皱眉,无法置信地看着医生,说:“所以我开始大量看电影,想要抓出靠杀人遗臭万年的精髓。”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医生兴致勃勃的表情,让猫胎人的眉毛更皱了。

“答案就是——无因果,无动机,纯粹邪恶的法则性杀人。所以最后我决定,一定要成为台湾第一个仪式性犯罪的杀人魔。”猫胎人果决地说。

“很有见地。”

“医生。”

“嗯?”

“我就是猫胎人。”

“所以背包里装的是猫吧?活的?还是布偶?”

猫胎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医生,像是看着绝种的奇妙生物。

——非常可怕的人。

难道他随时将生死置于度外吗?

还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猫胎人微微曲起身子,医生吞下最后一口巧克力土司。

很怪,医生手中的土司怎么好像永远都吃不完似的。

“是猫,我用安眠药让它睡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么,想讨论你的犯罪吗?”医生坐在办公桌上,随兴得很。

“好,那就讨论我的犯罪。”

猫胎人猜不透医生的心思,不过他并不觉得医生能够对他产生什么威胁。截至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位医生能够在他揭露身分后还心平气和跟他说话,说不定他能够提供自己一些思考上的帮助。

“我猜,你是一个人犯罪的吧?”医生眨眨眼。

“没错,医生是从哪一点确认的呢?”

“如果是双人组,成名了还要分给对方一半的光采,你应该办不到吧。”

猫胎人用微笑承认,他感觉这次的谈话相当的愉快。

“医生,既然电视上都是引我上当的鬼扯,那么从真正精神病学的角度,是怎么看我的犯罪模式呢?”猫胎人颇有虚心。

“羞耻。”

21.

“……”猫胎人瞪大眼睛。

“但丁在神曲里说,地狱最底层布满了冰,而不是火,就是这么个意思。”医生不疾不徐解释:“你不是看了很多犯罪电影,那么也该看过红龙吧?西方人有句话说:羞耻存在人的眼中,电影里面的兔唇杀人魔将被害者的眼珠子全都挖了出来,剧中的FBI警探分析道,消灭了尸体的眼睛,就象征消灭掉凶手的羞耻感,就是这个道理——这个解释也呼应了凶手是个颜面残缺者,从小就遭到歧视的扭曲心理。”

“我是将婴儿活生生从子宫里取出来,缝进猫,工程复杂多了。”

“八零年代,墨西哥有个连环杀人魔,在杀掉被害人时也一并将对方的舌头割掉,他作案三年,一共割掉十四只舌头。这代表什么?舌头代表闲言闲语,会转述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所以放在这位割舌魔的仪式名单里。”医生不置可否,说:“后来他落网的时候承认,从小他就痛恨同侪到处制造关于他与姐姐通奸的谣言,积压已久后开始杀人,他在笔录里像个娘们大哭,说什么消灭了那些臭嘴巴里的舌头,他们就不会再说我坏话,对我百般嘲讽与羞辱。”

“好,那你说说我破坏子宫是什么心态?”猫胎人的呼吸开始灼热。

“犯罪心理学:羞耻感会激起人想要隐藏、不想被人看见的欲望。”医生似乎对猫胎人的不悦视而不见,用一贯轻松的语调说:“你老是破坏子宫,连你自己都知道会被解释成,你的羞耻感是从还没正式出生就已经开始了,塞进猫,会被解释成你有自我异化的倾向——一种连人都不想当的痛苦。”

“这种言论根本就是——毁谤!”

“别生气,我只是转述精神病学的部份观点,我还没说我的看法。”医生喝了口水,笑笑继续他的治疗:“就我来看,你主要并不是在表现你的羞耻,而是想要别人跟你一样充满羞耻感,想一想,一个婴儿被活生生取出来,换缝一只猫进去的准妈妈,她的遭遇被放在报章杂志跟电视上,她会有多丢脸?你用点滴延长准妈妈的生命,就是想让她们在断气前有时间感到丢脸,是不是?即使最后准妈妈用死逃过了丢脸,她的家人呢?你想想这个画面,殡仪馆的代表尴尬地问家属,不好意思,请问是不是要连那只猫一起火葬?或是一群记者围着家属问,请问你太太肚子里被缝了一只猫,你有何感想?如果被害人还有别的小孩,他要怎么回答学校里的同学妈妈的死因,你在笑了,我说的对吧?”

“我喜欢这个理论。”猫胎人笑得很灿烂:“其实我没想这么多,原来我也蛮有深度的嘛。”

“别急,其实你比这个深度还要有深度。”医生微笑:“因为你的报复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就是你的贱人妈妈。”

猫胎人像是遭到了重击,脑袋一片空白。

“你的妈妈很贱。”医生喝了口水。

“不准说我妈贱!”猫胎人失控大叫。

“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啊,你妈真的很贱,很贱,非常的贱。”

“不准说!再说我立刻杀了你!”猫胎人咆哮,猛然从口袋里抽出手术刀。

“哈哈,别激动,你应该感谢你的贱人妈妈,因为你的贱人妈妈正是拉你一把,帮你成为经典杀人魔的经典元素。”

此话一出,神效地解除了猫胎人排山倒海的愤怒。

猫胎人原本已经准备扑上去,现在却不由自主坐回沙发。

“随便拿几部杀人魔电影来说好了。水晶湖杰森为什么成为砍不死的变态?因为他有个更变态的妈妈。惊魂记的主角为什么会疯掉?因为他有个控制欲过剩的变态妈妈。红龙里的兔唇杀手,也有一个擅长虐待跟臭嘴巴的妈妈。一个女人在修道院被一群精神病跟流浪汉轮奸后生了一个孽种,就是大名鼎鼎的佛莱迪。恐怖蜡像馆又是怎么回事?双胞胎主角有个兴趣怪异兼虐待狂的妈妈。人皮客栈里的钩子巨人为什么暴走?因为他有个滥用宗教语言的变态妈妈。”

歪着头,猫胎人简直说不出话来。

“每个连环杀人魔的背后,都有一个贱人妈妈。”医生慢慢弯下腰,双眼炯炯有神看着猫胎人的眼睛,说:“这是经典的血统,任何作案风格都假造不出来的家族历史。”

猫胎人流泪了。

原来他脸上的胎记,果然不是巧合。

而是魔鬼引领他进入地狱名人堂的VIP门票。

他从来不晓得自己可以这么经典。

“你妈妈很贱。”

“你说得没错,我妈真的非常的贱。”猫胎人一直哭,一直哭,说道:“如果不是她这么贱,怎么会有今天这么经典的我?我有今天也不是我愿意的,完全都是恶魔的命运啊——”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翘着脚,侧身为自己与猫胎人各倒了一杯水。

“所以说,你成为经典是势不可免了。”

“过奖。”猫胎人叹气:“不过我并不打算被警察抓到,或是白痴到去自首,毕竟保持神秘感也是成为经典的要素。不过如果我的本尊不现身,社会大众又怎么知道神秘的猫胎人的背后故事,竟是如此的经典呢?”

“有想法,你有今天绝对不是偶然。”

听到医生这么说,猫胎人忍不住把坐姿调整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多少可以补强这一点。”

“请你务必给我支持与指教。”

“首先是量的问题,没有一个经典是随便杀几个人交差了事的。你知道台湾连续杀人史上,最高记录是多少受害者吗?”

“不知道,多少?”猫胎人愣了一下。

“七个。”医生想了想,帮猫胎人计算了一下:“救护车临盆孕妇、大安区独居孕妇、名嘴叶教授、板桥倒霉夫妇、电梯小姐孕妇、三重未婚怀孕少女,你目前共杀了七个人。应该是七个吧?恭喜你,平记录了。”

“其实不只。记得吗?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日本,一共杀了两个人,加上我妈妈,加起来我已经打破了记录。”猫胎人正经八百地纠正。

“那不算。”

“不算?怎么不算?”

“就两种意义上都不能算数,第一,那不是猫胎人的手法;第二,媒体不知道的犯罪,当然不能够并入计算——你不打算公诸于世不是吗?”

“好吧,反正我继续杀就是了。我有的是时间创造记录。”猫胎人有些泄气。

“除了杀多一点人,更重要的是犯罪讯息的改良。”医生老实不客气道:“坦白说,你是很有杀人的热情,但在研究怎么传递讯息上并没有下过苦心,只是随便从电影里抄一堆烂货下来吧?”

“这——”猫胎人冷汗直流。

“虽然不一定要有犯罪讯息,你也可以只当一个普通等级的杀人犯,不过我想你的志向不仅于此吧。身为台湾第一个仪式性犯罪的开山祖师,如果被想象成普通的罪犯,台湾也会蒙羞的。”

“是,没有错。”猫胎人正襟危坐:“医生,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问我怎么对?那是你的犯罪,不是我的。”

“话虽如此,不过——其实我自认为,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对这个社会说的。”猫胎人擦着冷汗,诚惶诚恐说:“但是医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协助我发掘更深处、更有内涵的我。”

“宾果。”医生露出笑容,说:“不然我收钱做什么呢?”

猫胎人赶紧从背包里抽出沾了猫毛的笔记本,聚精会神听着。

22.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如果可以尽量独一无二,我们何必屈就老套的语言呢?”医生断然说:“西方的恶魔图腾?纳粹卍字?东方的鬼画符?易经?塔罗牌占卜?通通都是被一用再用的陈腔滥调,撕掉。”

猫胎人想也不想,找出笔记本里的图腾抄录页,全数撕掉。

“我们可以想想,现在的潮流是什么?”

“政党恶斗,蓝绿对决。”猫胎人不加思索。

“怎么,你希望特定的政治族群站在你那边吗?”

“我不介意,只要能成功制造出话题就行了。”

“错,那样的结果只会造成民众对猫胎人的误解跟偏见,时间一久,猫胎人的犯罪就会变成政党恶斗的边缘产物,失去了本身的主体性。”

猫胎人似懂非懂,但“边缘”跟“失去”两大关键字让他猛点头。

“再想想,仪式性犯罪的迷人之处在哪?”

“一致性,很快的建立品牌。”

“还有呢?为什么要仪式?光是杀人不可以吗?仪式为什么要用猫?你的讯息跟猫做了什么连结吗?如果杀人归杀人,缝猫归缝猫,讯息归讯息,那么你的形象就会被切割成三个零散的区块,而且彼此还不相凑。你能想象有三块理所当然咬在一起的拼图却怎么也兜不起来的困窘吗?”

“……”猫胎人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这些问题这么大,早知道就提早来看诊了。

幸好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别慌,你为什么要用猫?”

“我只是觉得把大家随处可见的猫或狗缝在人的肚子里,很恶心。我小时候养过狗,所以基本上我不想缝狗,而且流浪狗的体积常常太大,猫就瘦小多了。”

猫胎人应答时的神情,就像是面试第一份工作般慎重。

“很多人在用“只是觉得”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都有背后的潜意识作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医生点点头,接着道:“在选择猫或狗的时候,你其实并没有忽略掉猫的象征意义。”

“是,象征意义。我喜欢象征意义。”猫胎人愉快地吃着草莓土司。

等等。

猫胎人看着手中吃到一半的草莓土司,有点狐疑。

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三千五百年前的埃及,猫因为他的神秘特质被奉为神明的化身,所以在陪葬时常常可以见到猫尸体制成的木乃伊。猫很特别,他的眼睛会随着光线而有不同的色泽变化,在黑暗中依然炯炯有神,于是猫眼也被认为可以储存太阳能,具有驱鬼的能力。所以猫同时代表两种埃及神祗,月亮女神,跟太阳神,这两种神祗都是猫头人身。”

猫胎人将土司含在嘴里,不敢插话,生怕打断医生探索他深沉内涵的节奏。

“其中,月亮女神巴斯特掌管的职司,就是生育。”医生微笑。

“掌管生育!”猫胎人血红的眼睛一亮。

“经典吧?这么一来什么都串起来了,贱人妈妈,加上埃及的古神话,这都是你今天为何变成杀人魔,跟为什么用这样的犯行注记的两大元素。你残忍,你变态,但你很丰富,一切都是命运的产物。”

答案很清晰了。

猫胎人接着应该做的,就是去图书馆翻翻关于古埃及的图腾与象形文字,最好能够做出一个翻译意义的对照表,然后在杀人缝猫后把一些埃及象形文字抄在尸体旁。不过要小心的是,这种比北极还要冷的书最好是把整本偷出图书馆,不要用借的或买的,免得着了痕迹。

“医生,你真的非常非常——值得信赖!”猫胎人非常的激动,有些哽咽。

医生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但医生的视线,停在他手上的表。

时间到。

两个小时的看诊时间竟然这么快就消耗掉了。

“医生,你真的很叫人敬佩。”猫胎人整理心情。

“喔?从何说起?”医生还是看着表,提醒猫胎人应该走了。

“你已经知道自己将被我杀死,还能这么平常的跟我说话,并大方给我非常专业的意见,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好医生。”猫胎人慢慢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术刀,惋惜地看着医生。

真的是,非常不想动手。

不过,如果动不了手,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魔。

那可不行。

“没的事,我只是收钱替人看病,你付了钱挂号,我当然就得替你看诊。”医生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笑说:“至于你要不要杀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明理。”猫胎人缓缓起身,反手握着手术刀,静静地说:“你这么上道,让我开始觉得杀掉你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不过,你明白的。”

猫胎人与医生中间,只有一个箭步的距离。

“不必介意,反正你杀不了我。”医生莞尔,转身倒了杯水。

竟然在这种时刻背对着他。

——是觉悟了吗?还是彻底看不起自己?

猫胎人的头,又开始痛了。

医生转头,透过玻璃水杯,用弯曲的金鱼眼看着自己。

“对了,你看过蝉堡吗?”

“那是什么?”猫胎人露出阴狠的眼神。

“没有,好奇而已。”医生一笑。

带着同情的,轻蔑的一笑。

“不必祈祷了。”

猫胎人狞笑:“今天,上帝不在这里!”

23.

太多关于雨的描述,太多关于风的修辞。

其实,不过就是风大雨大,然后天特别黑罢了。

雨刷拨扫着凄厉的雨水,丞闵开着车在市区兜圈,寻找像样的咖啡店。星巴克、西雅图、一咖啡、85蚓等连锁咖啡店看来都很照顾员工,没一间还耍白目营业的。

川哥倒是轻松,一个人躺在后座翻着报纸。

报纸头条用腥红大字告诉大家,施明德发起的静坐倒扁活动,已经突破了一亿元的捐款。一场关于政治的风暴,将在这十七级的狂风后接手袭台。

“丞闵,你有捐一百块吗?”川哥的鞋子顶着车窗。

“没。”

“为什么?”

“不知道耶。老大,你要我捐吗?”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发点老人的牢骚。”

“仔细想想,如果要说不捐的话还是有原因的啦。老大,当初马英九跟宋楚瑜在发动罢免总统时,施明德在哪里?我是没印象啦。然后现在换施明德在搞倒扁,马英九跟宋楚瑜又在哪里?”丞闵回转方向盘,心不在焉说道:“我说啊,那些政治人物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想出风头,都想一个人挥大旗,只有当聚光灯放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才会挺、身、而、出。”

“有意思。”川哥笑了出来:“大家都想上台演讲,就是没人肯负责拍手。”

雨很大,雨刷怎么快也快不过雨水打在玻璃盖的速度。

丞闵不得不把视线往前贴,好看清楚前后左右。所幸这种鬼天气还愿意上街的人车都刻意放慢了速度,比平常还安全得多。

“其实,猫胎人也是这样吧,幼稚到以为出名就很爽,妈的把我们这些警察搞得团团转,又乱杀人。说不定猫胎人毕生最大的心愿,只是可以登上维基百科吧。”

“哈哈哈哈哈,这个有笑点。”川哥哈哈大笑,头一次觉得这小子有幽默感。

的确如此。

川哥心中认定,如果媒体全面不报导猫胎人的犯罪,那幼稚的家伙终究会意兴阑珊。若媒体越烧越旺,那幼稚鬼就会乐不可支,杀了一个又一个。

红灯。

“老大,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正义吗?”丞闵打了个呵欠。

“干了十几年的刑事,信不信都无所谓。如果有,你不信,它还是存在啊。如果没有,难道你自己就是?”川哥看着报纸上,施明德用正义当作反贪腐的口号,高高举起倒竖的拇指,说:“反正有人乱杀人,我就想办法抓他,就这么简单。”

“老大,我会帮你,你放心。”

“谢谢喔。”

川哥觉得很好笑,也有点感动。

自己多半会因为跟媒体乱搞台面下交易,最后被踢出警局,只能靠乱上谈话性节目赚回退休金。而这个小伙伴,好像还蛮崇拜自己的。真是,笨蛋。

“不过我说老大啊,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丞闵无聊地等着红灯转绿,漫不在意地说:“万一最后我们没有抓到猫胎人怎么办,他恶搞了这么多人,如果还可以逃过法律的制裁,那些人岂不是死得很冤?”

“我说小老弟啊,如果真有,我是说如果。”川哥随口模仿丞闵的语气,说:“如果真有正义,那么,正义也未必要在我们的手中完成啊。”

“啊?”

川哥把报纸卷了起来,手指着天。

“天会收。”

丞闵瞪着后视镜里的川哥。

“老大真是高深莫测。”

始终不绿的红灯让丞闵感到厌烦。

需要等这么久吗?这机器是不是坏啦?

此时丞闵发现,在下一个街口隐隐约约有个咖啡店招牌。

“老大,你看看那一间是不是还开着?”

“哪里?”

川哥的视线顺着丞闵的手指,穿透风雨。

穿透风雨。

黑压压的天空突然被撕开一条大沟,数亿万条光从沟里狂泄而下。

那猛烈的光瀑布了整个城市,透明了,锐利了所有的线条。

每一滴雨都异常清晰,完全停格在化为横向水弹的瞬间。

每一道狂风都为此嘎然而止,震慑在光的面前。

这个极静态的城市,只剩下一个渺小的动词。

一个微小的黑影从高空弯身坠落,从上而下,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这城市唯一仅剩的最后一道狂风将那黑影斜斜掐住,让黑影以迫不及待冲下地狱的姿势,一口气削开停格的无限雨幕,重重砸在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上。

无法用任何状声词形容的可怕巨响,毫无疑问崩裂了黑色轿车。车玻璃碎成无数片凶器往四面八方扫射。割裂空气。割裂雨。割裂风。

就像劈哩啪啦摔成碎片的惊叹号。

啪。

其中一枚破碎的惊叹号,直接命中川哥的视线深处。

川哥的瞳孔缩到极致,不敢呼吸。

终于,雷声驾到。

雷声巨大却非常悦耳,像是抚慰饱受惊吓的大地般,唤醒了川哥与丞闵。

黑云密布,雷声远去,大雨回复奔腾猖狂。

远处传来长鸣的车笛声。

“去看看。”川哥深呼吸,通体舒泰。

“——这个时候,应该打给110吧。”丞闵勉强回神。

“我们就是110。”

川哥拍拍丞闵的肩膀。

24.

实际上不曾存在的英国文学家阿兹克卡曾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一百万个巧合所构成。每个人的人生,都可以说是离奇的故事。

这个城市里,有两百六十万人的故事,就有二十六兆个巧合绵绵密密地迭挤在一起。这个城市之外又有许多的城市。这个国家之外有很多的国家。

不可计数的巧合,拼杂了整个世界。

“妈的,他好像还没死——”丞闵撑着伞,呆呆地看着车顶上的男人。

瞪大双眼,彷佛不敢相信自由落体原来是这么刺激,自杀的男 人还想要发表感言。但他嘴里含着模糊细碎的空气、肺部爆炸,完全无法言语。

“能够死,就不忙说话,”川哥淋着大雨,在他的耳朵边大叫。

安息吧。

这位从三十五层楼高的办公大楼自杀的死者,有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名字,毫无特色的庸碌人生。唯一勉强与众不同的特征就是他脸上的青色胎记,他原本无人关心的肉酱尸体,却因为迫使另一个人的人生提前走到终点,而声名大噪。

版图不断朝全世界扩张的鸿塑集团,领袖王董事长,当时就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被从天而降的自杀狂一举压扁。据说,当时王董的尸体就像一颗橙子,一颗汁水挤出黄皮的橙子。一直到救护车赶到现场时,还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像王董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在这风雨交加的烂天气出门的理由,就如同没有人理解那名自杀狂为什么要挑这种天气结束生命一样。

无法解释。只能说,这两个人背负的巧合,就像随风漂浮在偌大城市里的两条蜘蛛线,最后还是柔软无力地搭在一起,发出惊人的撞击声。

那个礼拜,所有的媒体都塞爆了关于这场悲剧的一切。穿凿附会,似真似假。

一个礼拜后,台风变成了一堆没有名字的热带低气压。

——再没有人关心那场可有可无的巧合。

毕竟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最不欠缺的就是炙手可热的大新闻。

一个有绑票、窃盗前科的通缉犯,潜进了负责侦办猫胎人案件的女检察官的家,正要动手行凶的时候被埋伏已久的警察齐上逮捕。所有的案发过程,都被媒体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影机给拍摄下来。

秘密安排媒体交易的川哥没有被迫离职,甚至没有挨骂,反而因功升了一级。

理由无他,因为火热的媒体将他捧成了足智多谋的大英雄,全台湾一致鼓掌通过。全国孕妇互助联盟送了一块大匾额给刑事局,每个年底要投入选举的候选人都想办法颁个奖给川哥,在报纸上占点版面。

但川哥自己,可是非常的困惑。

“我怎么看,就是不觉得他是真正的猫胎人。不过很奇怪的是,我也不觉得他是完全的无辜。”川哥看着侦讯室里,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的通缉犯。

通缉犯害怕得全身发抖,没有一句话是说得清楚的。

“每一次猫胎人作案的时间,他通通都提不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例外就算了,偏偏他全部都交代不清——如果他不是猫胎人,那谁是啊?”丞闵拍拍川哥的肩膀,说:“老大,正义是不会认错人的,你就安心升你的官吧。”

最后,该名通缉犯被以“猫胎人”的代称与罪行,遭警方起诉。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六.杀手,欧阳盆栽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1.

我是欧阳盆栽,我是个杀手。

杀手宰人,天经地义。

但很抱歉,我这个杀手似乎当得并不称职。

不称职,指得并非我杀人的技巧不够高明,如老爱在天台上放枪的「鹰」。也不是说我杀人的技术不到发展个人风格的程度,如总是想完成目标最后一个愿望再杀死对方的「G」。或是欠缺杀人背后的高尚动机,如不由自主想杀掉家暴者的吉思美——老实说这个部份最是累赘。

是的,身为一个杀手,我并不杀人。

一次也没有。

唯一能确认我真的够资格拥有杀手抬头的,并不是我的名字登录在国际杀手公会的名册(并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得靠抽屉里那几份散乱的「蝉堡」。

所谓的蝉堡,是一份连载小说。杀手专属的连载小说。

据说不论在世界哪个角落,杀手每完成一次任务,就会收到一份蝉堡,有时用牛皮纸袋装,有时用塑料袋,有时则用旧报纸像包油条一样折覆好。说起来神,蝉堡就像锁定杀手后脑勺的不限里程导弹,不管这个杀手把自己的行踪藏得多么隐蔽都拿蝉堡没辄,该拿到的就是会拿到,而且没有人抱怨。因为这东西乱有意思,像是嵌在报酬里的一份似的。所以没有杀手真的害怕为什么自己会收到这种东西,或询问该去哪里退订。

说蝉堡是连载也怪,但我每次拿到的章节都次序紊乱,前文对不上后文,还得自己花心思整理。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几个杀手同业,一问之下大家拿到的蝉堡都是断断续续、前后倒错。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玩起了小说拼图。

有个杀手叫豺狼,他妈的这家伙杀人如麻,拿到的蝉堡之多恐怕居所有杀手之冠,但豺狼还是没遇上结局终章。我猜根本没有蝉堡结局这回事。如果有,说不定作者就是死神,当你看到结局的时候大概也没剩多久就会断气了罢。

所以看不到结局就看不到结局,没什么大不了。依我的状况,看得到其他杀手看不到的好东西才真是没道理。如果有天真出现了结局,凭我,准能问到手。

离题了。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身为一个杀手,我竟不好好杀人?

每个人走错了第一步,就很难矫正自己的毛病。

六年前我犯的错,就是跟第一个目标太过接近。

2.

我得提提我师父。

河堤上,师父的手指夹着第六根烟。

「对付目标,最要紧的不是没营养的快、狠、准,而是笑脸迎人地靠近目标,当目标的朋友,当目标的兄弟,当目标的情人,等到目标毫无防备的时候……唰地轻轻绊他一脚,让他的脸被迎面而来的车轮给碾去。碰!那便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第二等境界。」我师父是这么说的。

「那最高境界呢?」我问。谁都知道此时应该接这句话。

师父嘴角微开,一缕淡淡的白雾不疾不徐地飘出。就像一幅高深莫测的山水。

师父冷冷地笑,故意用阴森的语调说:「如果你够本事,那时你还可以领到目标的保险金,定存,甚至是所有的遗产。」

「哇!」我张大嘴巴。这个答案实在是太迷人了。

「哇什么?这年头不管做什么事,站在金字塔顶尖的,讲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技术。拿着枪到处乱轰杀人的,终究是劳力阶级……坦白说,给了随便一个臭小鬼一把枪,臭小鬼也会杀人啊!这种不分你我都可以办到的事,怎么会有技术在里头?用舌头,用交情,用拥抱宰人的,才是技术的核心,就是knowhow啦懂不懂!」师父抽烟,抽很凶。

据师父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专门消化尼古丁的鬼地方,尼古丁一进去,就会被某种酵素给溶解,转化成骗人的灵感。所以不抽烟就骗不了人。

一骗就是一条命。

「听起来真麻烦。」

我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师父跟我一样,都是没有天分当杀手的人,只是硬要当!

我们的腕力不够,开枪手会抖,手一抖子弹就会拐弯,谁都杀不死。更别提拿刀了,万一被对方一个擒拿手抢走了家伙,我可没李连杰的功夫。又尤其我超怕痛又跑得慢,逃得不够快迟早把命送掉。

所以我们只好依赖其余的才华杀人。

例如,人性。

师父杀人的模式很简单:混熟,逮机会,用日常死亡的方式让目标进棺材。

其中第一步骤最难,因为每个目标的生活圈都不一样,个性,工作,家庭都不同,要无端端混进目标的身边绝不容易,更何况混进可以轻松杀死他又不留痕迹的距离。

完成了第一步,事情就成功了九成。至于你偏好将目标推下楼,推到快车道,开瓦斯,拆掉他的跑车煞车,甚至干脆制造一场家庭小火烧死他,都是次要的收尾部份。有时随兴出手,有时还真得抓好时机,但都不是难事。

「最经典的一次,就是我发明了一个新兴宗教,骗得目标整个深信不疑,最后自己含干电池上吊自杀,还将他唯一一栋房子跟一辆破车留给了我。不过目标期待的外星人天神并没有来接他,而是几个脸色很臭的殡仪馆人员。」师父得意洋洋,左眉上的痔用力跳动。

他最爱提这件事了,绝不腻,重复叙述的时候也不会偷懒少讲一个字。

即使如此,我总是装出一副极为佩服的表情,毕竟做出那种屌事,真的需要别人好好夸赞一番。师父又没别的说话对象——没有道德负担又深知诀窍的人少之又少。

对杀手来说,低调不只是王道,还是不得不遵守的圭臬。

「说真格的,要赚这种死人钱,可快可慢,快的时候不见得就比较了不起。我说过了,要快,哪有子弹来得快?有时候你就是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到底还能跟目标熟到什么程度?可以骗得让目标去做什么荒谬到笑死人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跟他熟到,即使将整个杀人计画和盘托出,目标还会死心塌地为你去死?这就是最高境界之上的最最高境界啦!」师父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线,眼角旁的鱼尾纹深陷进灵魂里。

「果然是师父。」我答,眼神肯定闪动着异采。

然后,师父会看着河面上的蜻蜓交配,假装若有所思。

师父很喜欢装作若有所思。

「多想事情,少开口。一开口就要骗人,真的是很累,要省着点用。我说你这兔崽子,看看师父,师父不说话装想事情的样子,是不是比起说话的时候更神他妈的诚恳有学问?」师父说。

退休后,师父可以不杀人,但还是没办法戒掉骗人。要他诚实过日子简直跟不抽烟同样困难。

于是师父当了诈骗集团的首脑,骗钱是辅,骗人是真,偶而兼差教教后进,大家都叫他「骗神」,这可是宗师地位。

资质高点的小骗子,师父便教他做杀手。脑袋稍微不灵光的,师父才唤他做诈骗集团,搞刮刮乐还是报税还是假电话绑架。不同层级。

我是师父亲传的第七名弟子。其余之前的六个弟子在付清一笔可观的学费后,就陆续被师父给推下楼,死得不能再死,而且保险受益人都是师父。师父是怎么办到的,我不会好奇。凡宗师都会留一手。至于我那六个无缘见到的师兄姐是犯了什么忌被师父暗算,我也没想过要问。

肯定是太笨。

我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说不定我问了反而会死。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这是师父教我的、最重要的事。比起什么杀手的三大职业法则跟三大职业道德,都还要实在的东西。

「只是常常,我们看不到事情之后的代价。但你做了,就要承受。天经地义。你骗得过两千三百万人,却过不了自己这关。这就是业。」师父少有的严肃表情。

此时师父会停止抽烟个十几分钟,看着自己曲折交叠的掌纹发愣,整个人像个干瘪的气球,不住往骨子里凹陷、崩塌。某个东西突然在瞬间泄出师父的身体似的无精打采。

「骗你的啦,哈哈!」师父再度点起香烟的时候,龇牙咧嘴的笑脸,彷佛刚刚的失神只是场戏谑自己的表演。

上上个月,我听说师父得了肺癌,不过他还是停不住抽烟。他说,不抽烟,没灵感,没灵感人生就绝对完蛋。他自信连死神都能骗过。

如果我可以熬过今天晚上,我就有机会看见骗神跟死神之间的对决结果吧。

3.

暂且将我师父搁下,回到我说的「错误的第一步」。

承袭我师父的谆谆教诲,跟接下师父留下的旧客户旧口碑,以及最重要的,接收师父的旧人脉旧资源,我开张营业,做起智能型杀手的勾当。

第一件案子的雇主,是黑道榜中榜里排行第三的冷面佛老大。

我们约在死神餐厅。

「杀了他。」然后是一张照片。

冷面佛老大这种身分当然不是自己出面,而是底下的小弟打理,叫小刘哥。

小刘哥在师父退休前合作过两次,结果当然是双方愉快。这次找上我,也是托了师父的福,给新人一个机会。

工作关系,我学过一点面相方便办事。我拿起照片,上面是个年约二十初岁的小毛头,左看右瞧,在略懂面相的我来看,这孩子实在不像是个年纪轻轻就应该被宰掉的人。

「照片后面有他的电话跟住址,看起来很好杀吧?事实上这种事我们自己干也行,只是——你知道的,老大有时只是玩玩,要叫弟兄冒险做事,实在是——还是交给你们专家。」小刘哥耸耸肩,神色间也颇不以为然。

「声」为开口之初,「音」为停口之后的余韵。声音在相学上最是关键紧要,高明的相士只要闻声便能推断一个人的富贵、贤愚、贫贱、吉凶、祸福。小刘哥的声音语未尽而音先绝、尾音不聚,言未止而气已散,典型的当不了家,一辈子跟班命。

「没问题。」我说,收起照片。

接单杀人,如果还要多废话就不必当杀手啦!至于他是怎么惹上冷面佛老大的,此刻也不忙问,因为我终究会在跟他装熟的过程明白这点。

「你真上道,跟你师父一样都是爽快的人。」小刘哥随口赞道,也是语多不诚。但我可以理解,毕竟坐在这两个位子上的人干的都不是什么好勾当。

我切着牛排,只想结束这场透过死亡的饭局。小刘哥也一样,公事谈完了,就只剩下索然无味。只是我俩盘子里的牛排都还剩一半,可有得熬。

师父说得对,当两人没什么话可聊却又不得不一起做些什么的时候,最容易从「没话找话」的语句里套出想要的各种答案,或关系。

于是我闷声不管,任由小刘哥在接下来的十七分钟里,不由自主地聊起他小时候干了哪些坏事,后来加入黑社会的过程,替冷面佛老大负责的业务,整天幻想要上的小明星等等。到了第十八分钟,我们好不容易吃光了眼前的东西,我也对小刘哥的人生有了初步但也足够了的了解。如果要偷偷杀掉他,我只需要再多三天的时间。

「小刘哥,有件事我不明白。」我说,吃着甜点。

「请说?」

「虽然我师父是个中好手,但不见得要找我师父做事啊。我跟我师父都属于细嚼慢咽型的,换句话说就是拖拖拉拉,怎么比得上像是杀手G、或是豺狼、或是西门那样速战速决的好手?」

虽然答案我早知道。但必要的时候让对方回答一些他很了的问题,对方会觉得自己很行。当对方觉得自己很行的时候,就会对他能帮得上忙的人产生好感。

行为心理学有份统计说,有百分之七十二的人,在人际关系处于上风时容易对处于下风的人产生同情性的好感。

我没理由杀小刘哥,不过随时练习套交情也不坏。

「杀人不见得赶时间啊!」小刘哥笑了,说:「难杀的目标有难杀的杀手做事,你们也有你们的市场嘛。有时候老大想杀一儆百,做事的时候就要干得有声有色,恨不得其它人不知道目标是被杀手做掉的,这样才有警惕作用!」

看我不说话,小刘哥继续道:「但大多数的时候,要宰人就只是不爽再看见这个人而已,其它的能低调就低调,谁也不想多惹事嘛你说是不是?」

「所以死掉的效果才是重点?」

「没错。而你师父最厉害之处,就是警方在处理目标死亡案件时都当成不幸的意外或自杀,压根没人想到是买凶杀人。这样很好啊!用的手段可是很了不起哩!省下大家去警局做笔录的时间。」小刘哥翘起二郎腿,竖起廉价的大拇指。

「过奖。这事交给我,包他死得没人过问。」我微笑。

「你行的,有你师父挂保证嘛!这是前金,说好的一半。」小刘哥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笑笑:「事成另一半我会直接汇进你户头,就这样。」

走了。

我一个人在位子上看着照片,翻过去,打了通电话。

4.

目标有个看起来很会念书的名字,叫明贤。

花了一个月,我就成了明贤最好的朋友。

明贤只有一只手,高职毕业后就考上公务员,在乡公所上班,二十二岁,老实人,没混过黑道,沾都不沾。两个月前明贤用贷款买了一台车,当作。这就是他倒霉的地方了。买了车之后,年纪轻轻的明贤就从两只手变成一只手。

「怎么断的?」我看着明贤,他醉了。

「被砍的。」明贤边醉边哭,边哭边醉。

被砍了活生生的一只手,可不是伐木工人干的。

是冷面佛老大。

明贤因为新手驾车,在加油站一个煞车距离没搞清楚,不慎撞到排在他前头、正在加油的凯迪拉克轿车。轿车里,坐的正是冷面佛老大。

「那只是轻轻撞一下!我发誓,只是轻轻撞一下!」明贤哭得难以自己。

明贤的手表习惯带左手,现在左手被丢到垃圾筒,他只好将手表戴在右手上,不习惯也得习惯。这可真是千惊万险,明贤在哭的时候仍不忘强调这一点。

轿车后头被轻轻碰了一下,冷面佛老大当时只是摇下车窗,笑笑说没事,天真的明贤松了一口气。但当天晚上,几个黑帮小弟闯进明贤他家,当着他爸妈的面把明贤押走。几个小时后明贤就躺在医院的急诊室,左手「无端端」消失。

至于为什么明贤要将这件惨事说成「千惊万险」?

「他们把我揍了一顿后,逼问我平常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我骗他们说是左手,于是他们才把左手给剁了下来——要不然我还得习惯用左手拿笔啊!」

明贤大哭,半张脸贴在酒吧台上,左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下。

「太残忍了,简直没有人性。」我叹气,真心真意。

我理清楚了。

这的确是冷面佛老大的作风。稍有不顺,就毁了那个人的人生。因为一件小事断了人家一只手还不够,还小心眼地派了小弟观察明贤,于是发现明贤私下竟是个道地的右撇子,冷面佛老大觉得受骗,一个震怒就下了格杀令。

好个震怒——有些人你花一辈子都惹不起。

如果我愿意,等一下载着醉得不成人形的明贤回家的路上,可以有一百种让他死掉的方法。理由都具备了:我成了个该死的残废,跟其它人其它事都无关。

我又叹了一口气。

「那么,将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帮明贤把酒杯斟满,示意干杯。

「还能做什么?根本没有女人会跟一个残废在一起。我的人生——只要还可以活着就很满足了——像这样,偶而喝个酒——」明贤一饮而尽。

一个踉跄,终于完全趴倒在桌台上,不省人事。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职业。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我拍拍明贤的背,将他握紧酒杯的手打开,把酒杯拿下。

我是真的于心不忍。

明贤是个老实人。酒吧一步都没踏进过的那种。今晚还是我提议,藉我生日的因头骗他到海边的酒吧喝个痛快。这间酒吧没有监视器,来的路上的监视器我都事先研究过,全都完美地避开。

神知鬼觉,但人就查不出端倪来了。

我搀扶着失去意识的明贤,慢吞吞离开烟雾弥漫的酒吧,走到车上。

关门,旋转钥匙,发动引擎,打开冷气。

我载着一具即将成为尸体的醉鬼。然后慢慢寻找广播频道,看能否来上一段可以让心情保持稳定的音乐。

「那么——」

我陷入道德上的重大焦虑。

这并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反应。但师父教我怎么骗人,装熟,以及怎么不留证据地宰人以及让他自己宰掉自己,就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被我杀死的时候,我如何能不内疚。

说真格的,虽然花了一个月跟明贤混熟,但我并没有把他当作是朋友。毕竟我是专家,骗人的专家,我在做事的时候可是耍玩着心理学等伎俩,明白得很,没有踰越了界限。

但,杀了一个不是朋友的「人」,就是让我觉得怪怪的。更真切地说,非常难受。难受得我只好一直踩着油门,不敢停下来。

这家伙,不管是不是我的朋友,他妈的真是超倒霉。莫名其妙在不对的时间跑去加油,接着就弄丢了一条大好左手。但代价还不只如此,几个月伤口结痂出院后,有个穷极无聊的黑道老大还要他的小命。

真倒霉。

真的是超倒霉。

「有人一生下来,他妈的就是为了倒霉吗!」我喃喃自语,油门越踩越深。

更倒霉的是,这件事还他妈的扯到我。好端端身为一个杀手,竟然要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鸟因头替自己开张大吉。

冷面佛老大是黑道里有名的七天一杀。有时欠他高利贷只要拖过一天,也不必计利息,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把小老百姓给干了。死在他的手中,根本不需要象样的理由。

人命真贱,老天没眼。

我越想越气。混蛋,师父教了我许多技术课,却忽略了杀手道德教育。马的或许我根本不够资格宰掉另一个人——做人不该是这样,杀人也不该是这样。

等等,杀手道德教育?

5.

我的脑中浮现出每个杀手都需要牢记的三大法则:

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托人。

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托人的身分。除非委托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托人的生命。

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

我放松油门,车速在滨海公路的夜风中缓了下来。

然后,我想起了杀手的三大职业道德,可说是内规。

一,绝不抢生意。杀人没有这么好玩,赚钱也不是这种赚法。

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

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出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觔斗。

「只要不违反法则就行了吗?」我靠着边线停下车。

熄掉引擎,下车点了根烟,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师父留下的资源去干这档事;该找谁,不该找谁;找了谁之后又该说什么话,或者该给哪些好处去交换。以及最重要的,这么干的结果。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我最不想要的代价,就是死。如果我可以不死,那就什么都好谈。

靠着车门,我审慎思考了许多可能。许多状况。反复推敲。

烟在我的手指上虚伪地燃烧着里头的尼古丁,我一口都没去抽它,放任它自生自灭。我并没有烟瘾,事实上我只在跟目标混熟的过程中有需要才抽烟。但我相信养成一些看起来可以帮助思考的习惯,对脑袋灵光的自信是非常有用的。

「一点烟-->脑袋变灵光」的公式,反射制约地镶在身体微薄的记忆里。

原本只是猎猎作响的海风,不知不觉间凉了起来,大概降了一度吧。

少了城市上空横七竖八的天线,海边的天空看起来特别大,深墨色的蓝自没有边际的海平线往上渗透,直到我点了第四根烟的时候,竟笑了出来。我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感觉很好。

「我懂面相,你不是早死的命。」我看着兀自在车子里呼呼大睡的明贤。

不过别误会了,我不是说我心地善良。他妈的一个杀手哪来的心地善良,我只是承受不起那种「自己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感觉。要赚钱,不当杀手也可以办得到。当杀手,是为了别的。师父是为了实践自己的骗人技术。

我呢?我当杀手是为了什么?

用脑袋杀人需要技术。用脑袋救人却假装杀人的技术,只怕远远胜过前者。

听起来真棒不是?技术中的技术。

明贤终于醒转,他的头似乎因不习惯宿醉疼得厉害,还想干呕。但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我把他拉出车外,用带着寒意的海风最有效率地吹醒他,然后严肃地告诉这个没了一只手的倒霉鬼,我是个杀手。

倒霉鬼整个人都醒了。

「依照规定,我不能透露是谁雇我杀你。毕竟这种事你们自己都能清楚大概,不是吗?告诉我,明贤,你想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死掉吗?」

倒霉鬼当然不想,害怕到全身发抖,两只眼睛一直不敢直视我。

如果我现在突然大叫,他准尿出来。

「很好,刚刚好我也不想杀你。但是相对的,这个世界上,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诚恳地拍拍他的肩,但很快就收手,保持一个让他安心的距离。

我开始一场我生平最棒的演讲。

曾经有个读大学、辩论社的朋友跟我说,他发现在辩论赛的时候,无论自己多么雄辩滔滔,终究无法真正说服对方辩友。「但我们可以感动他。」他说。

但对我,对明贤而言,光是感动还不够。

我得让他打从心底了解自己的处境,最坏的状况,以及我们的胜算。拿到明贤对我的绝对信任,我才能将我所有的筹码都堆上,帮助他。

我花了半根烟的时间解除他的恐惧,花了一根烟让他知道我可以为他做什么,以及他自己该怎么配合,然后花了两根烟,让他对「照做的话就不会死」这关键的一点,确信不疑。

虚与委蛇、油腔滑调是没用的,诚恳才是一个骗子最大的本事。

当我在骗人的时候,用的是百分之百的诚恳。当我在救人的时候,我用的是百分之两百的诚恳,因为我得使我自己都一并相信我嘴巴里说的东西。

「从现在起,你已经不存在了。为了安全起见,你的家人也要接受这一点。等到过了几年,我确定雇主得了失忆症或根本就翘毛的话,我就会通知你的家人跟你连络。」我踩熄最后一根烟。

明贤露出难过又挣扎的表情,眼泪变得很重,重到眼眶无法含住。

从此他就是另一个人,叫张重生,姓不变,算是我对传统习俗的让步。

「记得吗?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伸出手。

明贤也伸出他唯一的右手,但愣了一下。

我伸出的是左手,所以不太搭嘎的两只手尴尬地晃在半空。

同时,我俩都笑了出来。

「活着,就有希望。恭喜你了张重生!」

拥抱。

6.

我先安排即将叫张重生的张明贤先回家多跟家人相处,然后开始找人。

首先是全叔。

有人喜欢拼图,有人喜欢拼布,全叔则是个在台北第一殡仪馆,负责拼凑车祸尸体的快手,据说不管是多么零碎的尸块到了全叔手上,都能在三小时之内嵌凑出一个人样。

全台湾每个月平均有十七具无名尸,大部分都是老人,男女比例2:1,货源充足,死法各有巧妙。无名尸最后被家属认领回去的比例很低,在冰柜里躺太久了,最后不是送去医学中心给大体解剖,就是烧掉了事。

全叔是个哑巴,跟哑巴说话得用两种语言。

我跟全叔说道理,说得通的全叔就点点头,说不通的我就塞点钞票,全叔还是点点头,非常明理。然后全叔给了我一条没有头的无名尸,据说是在一场车祸里搞丢了脑袋。

那样正好。

「全叔,你他妈的够意思,以后我死了我也指明要你。」我赞道。

「……」全叔。

接着,我找了黑心但跟钞票很有义气的保险业务员「陈缺德」,替「张明贤」保了一份寿险,受益人则填上并不存在的「张重生」,一串我刚申请的手机门号黏乎其后。

「不会弄出事吧?」陈缺德冷笑。

「妈的怎么可能!」我哈哈一笑,将一束钞票塞进陈缺德的手里。

张重生不存在,没关系,找对了魔术师就能变出象样的兔子。

我跟在户政事务所当主任的老同学「金丝眼镜仔」套了三天交情,顺便把他那河东狮老婆在宾馆偷汉子的针孔照片送给他,希望他了解友情的真谛。

金丝眼镜仔看了照片后喜极而泣,这下他总算可以大方离婚——然后不付一个子儿。

大笑大哭一阵后,金丝眼镜仔忙问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你说的?」

「我说的!」

但听了我想要他帮忙的事后,金丝眼镜仔严辞拒绝,并说只要合法的事他一定帮忙帮到底,这件事恕难从办。

我没说话,只是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给他。金丝眼镜仔打开牛皮纸袋,里头是他花钱找援助交际的几张模糊照片,跟一张光盘——里头有比照片更多的东西。

「她花名小娴,本名叫李樱娴,今年刚考上高中,十五岁。」我点了根烟,递给脸都煞白了的金丝眼镜仔。

我不必提醒我的老同学台湾的法律长什么模样,他只是颤抖地抽着烟,闭着眼睛想事情。我没有打扰他,毕竟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不能逼他,也不想逼他。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了他一把。

第三天,张重生从魔术师的帽子里跳出来,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个虚构的父母双亡的家庭,还有残障抚恤金可以领到死。

万事皆备,只差一场车祸。

我打点好警局里的两个个性垃圾但数钞票绝不手软的警察后,说也奇怪,没有头的张明贤就驾驶着刚买不久的新车以低速撞上一颗大树,车子油箱破裂起火燃烧,一个大爆炸,失去头的张明贤很遗憾没办法解开安全带,就这么从无头鬼烧成焦炭鬼。

不幸中的大幸,死者有几张证件没有化成灰,警方就依据这微薄的线索通知家属,然后趁着家属悲痛欲绝,将无头焦尸送往台北市第一殡仪馆——交由全叔处理。

警方背书,保险金没什么窒碍就下来了,远在花莲的受益人张重生也因此有了一笔不小的金额计画他的人生,还足以支付我帮忙打理这一切的必须金额,跟些许我推辞不掉的酬金。

就这样,我「杀」了第一个目标。

一周后,我的银行户头涌进了杀人的尾款,信箱出现一份编号NO.44的蝉堡。

这就是我入行错误的第一步。

7.

现在你明白了,他妈的我入错了行。

我就是没办法杀人,我很确定。因为我接到了第二张照片后,还是无法狠下心把照片里的女人给推下楼。

快速交代一遍。那女人叫她小莉好了,平常在中山北路的酒店上班,但下了班就是雇主免费打炮的情妇,而这位雇主整天光说要离婚跟小莉远走高飞,他妈的每个情妇都信这一套,小莉也不例外。直到某一天雇主的老婆继承了一笔远房亲戚的大笔遗产(我想知道的事就会知道),于是雇主深怕小莉这位婚姻第三者会纸包不住火让他富有的老婆发现,干脆透过酒店围事的小弟找上了我,先下手为强,来个杀人灭口。

「要不要由我出面跟小莉好好沟通,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再去找你。」

「不,我看还是杀了她。」

「相信我,我……」

「杀了她。」

我搞不懂为什么非得靠杀人解决事情,混蛋,王八蛋,这个社会是不是疯了?

有些雇主硬是比我们当杀手的还要变态。先不管人命在宗教上或道德上有什么意义,靠,这女人可是你睡过一千多次的「人」耶!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作个「人」来看啊?为了一笔老婆刚继承的一箱钞票,就可以买凶杀了这个跟你相好千次、让你抱怨老婆有多黄脸婆的「人」,真的是王八蛋大吉!

于是我很无奈,无奈到我在十楼天台跟小莉谈心的时候,没把她推下楼当超人,而是跟她坦承一切。照样,我用我的诚恳跟谋略搞定了所有事,换来她一个痛哭失声的拥抱。

两个月后,无名尸少了一具,保险金多了一笔,名字销去一记,最后这世界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不再叫小莉的小琦,被我安排到台南的小卡拉ok当摸摸茶伴唱,用保险金买了间舒服的小套房,日子过得挺好。这是我唯一感到欣慰之处。

整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还真他妈的很有意义的活着。

8.

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这种复杂的感觉,这也是我将这封信交给你的原因。我跟师父一样聪明,一样爱骗人,一样会将手边的种种资源运筹帷幄到极致,但到了最要紧关头的时候,我跟师父完全是两种人。

别搞错,我并不是认为师父是个冷血的坏蛋,师父不过是忠于自己的职业。杀手杀人,天经地义,任何人都可以理解。问题出在我自己怯懦,没种,或是哪里出了毛病,总之我就是没办法在跟另一个人混熟后,将对方送上西天。

我得花时间谈谈第三个case,依旧是很平民化的单。

雇主是一个在中学校长,目标则是一个自己开诊所的肠胃科医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之所以要杀死另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理由,比起一个小混混在路边摊喝酒时不意瞥见另一个小混混正在打量他,于是只好杀死对方一样,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理由都不象样。

这位中学校长某天因为腹痛难耐,揣着下腹搭出租车冲到肠胃科医生的诊所进行治疗,医生研判是急性盲肠炎后立刻全身麻醉动刀。结果不幸的,这个中学校长并没有打听清楚。

这个肠胃科医生有个怪僻,他酷爱在手术台解决他该做的手术后,顺便检查一下病人的麻醉状况跟——他的生殖器。如果这个病人有包皮过长的毛病,勤劳的医生便会义不容辞地拿起酒精棉沾上碘酒,来回涂抹昏迷病人的龟头,然后切掉它。

等到中学校长苏醒后一小时,校长终于在厕所中放声惨叫,并久久无法置信。

「不另外收费,做功德嘛。」医生笑着解释,一副我人真好的模样。

这算什么?你想这么说是吧。是啊,没来由地给割掉包皮,真的是莫名其妙。

而且中学校长都已经五十几岁了,这种突如其来未经同意的手术根本就是羞辱他,我能理解。中学校长大怒之余,却发现自己在手术前慌乱签的同意书中,第一行就是斗大的「本人同意在经过医生的专业判断后,同时进行包皮切割的手术」。这下可好,但这东西若打起官司,还有得拼,只能说是五五波。

「杀了他!」中学校长愤怒地拍桌。

此时我已经不太想挣扎了。这算什么?明明就可以走法院路线解决这件事的,大家都是文明人,偏偏要搞这种人间蒸发的黑暗步数。

我原本以为校长的怒气只是暂时的,但过了三天致电给他,他买凶杀死医生的意念只有更加强烈的份,还强调他的下体因为失去包皮变得十分敏感,一碰到内裤就很想死,走路的姿势畸形到学校老师都在背后嘲笑他。

「我说,杀死他!」中学校长关掉电话。

我对人性算是彻底失望了,唯一对人性的希望还得着落在我自己身上。

在两个礼拜的哥儿们相处里(唉,这工作真麻烦,期间我同样失去了包皮),我了解到这位酷爱免费替病人割包皮的肠胃科医生,他妈的人真的很有趣,虽然他的妻子受不了他的有趣在结婚第二个月就离婚,但这完全无损他对割包皮的热情。

割包皮不只是医生的义诊项目,也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他的房间里有三只大玻璃瓶,里头的福尔马林泡着数以千计的包皮,载浮载沈地十分壮观,全都是患者不小心在其它手术中顺便被割走的身外之物。

「天啊,没人告过你吗?」我感到一阵晕眩,连忙坐下。

「没啊,有的还很感激我呢。何况要是有人不高兴,我都直接赔钱了事。你知道的,搜集邮票要花钱,搜集古董更要花钱,我搜集包皮,也没抱着免费搜集的意思。嘻嘻,你看,这个就是你的包皮,我认得出来!」

你说,这种人你还跟他计较做啥?他根本就活在自己打造的包皮星球。

有天深夜我们在一间日本料理店买醉,我假装是乡里调解委员会的成员,有次随口提起中学校长那件事,包皮医生(我最后为他取的绰号)也愿意提出二十万块的民事和解,只是气急败坏的龟毛校长不愿意接受。

「这件事让我很内疚,差点就想结束营业退休算了,也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脑袋有了毛病。幸亏,幸亏老弟你及时来割了包皮,让我想起了割包皮的种种快感,来!敬你一杯!」包皮医生举杯,半醉了。

「敬包皮。」我苦笑,真拿他没办法。

最后我揭露自己的杀手本色,然后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

虽然包皮医生一开始并没有办法想象到底是谁要杀他(记得吗?法则二,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透露委托人是谁),不过在他疑神疑鬼想到两年前一个扬言要杀掉他的竹联帮老大的事(理由不外是,手术醒来,包皮突然被割掉了!),还有更多年前几件不甚愉快的医疗纠纷。包皮医生似乎陷入苦思,犹豫着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不会杀掉你。但在我一走了之以后,你一定会死在第二个杀手底下。相信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上亿条大好包皮等着你的解放,你不能光站在自己的立场去想这件事,还得想想包皮的感觉。」我说,一饮而尽。

我成功了。不,包皮成功了。

纵使行医这些年因为乱割包皮致使民事赔偿花了几百万,但自己开业的包皮医生还是存下为数颇钜的一笔钱,足够他一路割到一百八十岁。所以包皮医生很热情地将一场诊所大火的保险金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让我受宠若惊。

全叔那边搞定后,我透过菲律宾的损友为包皮医生取得一份新的华侨身分,还附有完整的学经历,让包皮医生可以在菲律宾行医济世,再接再厉割他妈的包皮。

一年后,我接到包皮医生从马尼拉寄来的明信片,里头说他现在在一间乡村医院专司割包皮,来者不拒,收费低廉,每天都喀喀喀割到手软,手术的方式也时不时推出崭新的创意,跟两人同行一人免费的噱头。最重要的,他壮观的收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

「ps:亲爱的朋友,最后我想问的是,在我某天过世之后,你是否愿意继承我美不胜收的收藏?」信末,他这样写道。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感动落泪。混蛋,我觉得自己他妈的是个人。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在房间摆满包皮这种事超越了我的底线。

9.

说到收藏,我非常喜欢收集小盆栽,所以我将自己的杀手代号起名叫欧阳盆栽,装他妈的可爱。至于为什么要用欧阳起头,则是一种对复姓的单纯偏执,觉得他妈的比较屌,就跟另一个杀手西门差不多的道理。

不同于其他杀手的调调,在研判过我的工作并不具有特殊危险性,没必要东躲西藏后,我在台北某处买了一层小公寓,在房间里头养了几个小盆栽。

我喜欢收集小巧的盆栽,但并不是疯狂地搜购。这种东西都很便宜,没什么好抢购或比价竞标的。因此我只是随兴养了两百多盆,什么都种,用我自己的分类方式散放在房子里处处阳光可及的地方。

稍且离题一会儿。

干我们骗术这行的,什么书都得看,毕竟你不晓得下一个要混熟的目标是哪一种人,如果对方是个沈迷物理研究的老教授,就算不懂量子力学,他妈的我至少要懂得怎么问量子力学的问题让对方侃侃而谈。多看书算是一种知识上的投资,不坏,我还挺乐在其中。有个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让我印象深刻,翻书讲给你听,说不准你可以把它写进你的小说里当个有趣的典故。

多布岛(Dobu Island)是新几内亚东南方丹特尔卡斯托(d'Entrecasteaux)群岛中的一个岛屿,多布族是西北美拉尼西亚族群中分布最南端的民族之一。

由于多布岛是个资源非常贫瘠的烂岛,各村落之间经常因争夺资源处于敌对的状态,惯于忌妒、猜疑、排外,他们没有酋长,没有政治组织可言,严格来说多布社会没什么合法性的观念。为了稀少的资源,多布族人人互相敌视、互相诈欺,并使这两种特性成了多布社会里公认的「美德」。

笨蛋在多布族里被认为是活该,脑袋没有竞争力的人不足同情。在多布社会,一个人必须借着欺瞒诈骗,才能获得成功,受到赞誉,他们的文化也的确提供了种种方法与机会,多布人的生活完全以实现一些「把对方骗得死死的」这样的动机为目标。

骗术是王道,多布人如果想伤害别人,绝不冒险向对方公然挑战,更好的策略是故意奉承对方,加倍表现友善的态度。多布人相信在亲密的情况下施行巫术,将更具效力,因此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包含在骗人的技术内。即使是夫妻之间也是尔虞我诈、至死方休。也就是说,师父到了那种地方就会成为人人景仰的神。而我则会成为第一个酋长。

重点来了,非常喜欢骗人的多布族的民族性也反应在种植山芋上。山芋是多布族人主要的农作物,夫妻各用自己的巫术咒语使山芋成长,好笑的是,他们将山芋当作人看待,且跟他们一样多疑。所以多布人会刻意保留一部份的山芋不施咒,但会当着这些未施咒的山芋,对着其它的山芋念快快成长好收成的咒语,如此一来,没被施咒的山芋就会忿忿不平,认为没受到主人的善待,于是出现「就算没有你的咒语,我偏偏要长得比有施咒的要快」的想法,并努力成长好教偏心的主人大吃一惊。欲擒故纵。

当一个民族连植物都想骗的时候,身为一流骗徒的我也不禁肃然起敬。

看了这个人类学研究个案后,我他妈的很感兴趣,于是在栽种盆栽的时候也使上了一点技巧。例如我将五种不同品种的黄金葛,三盆放在一起,让他们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另一盆孤立在阳光底下,最后一盆放在阳光晒不到的阴暗处。

摆的角度正好让这三组黄金葛能够看到彼此生长的状况,看是不是某盆会有「奋发向上」的动力,或是某盆因为室友都是不认识的植物而导致自己觉得自己是畸形,死掉算了的情况。

又例如,我会故意忘记替某一盆玫瑰浇水,却不忘天天道歉。故意在必须自行捕食蚊虫的猪笼草面前,固定将我抓到的小虫放进它旁边的捕蝇草里。故意整天跟种辣椒跟种花生的盆栽聊天说话,甚至起名字等等。总之,我乐在其中。

所以我常常用心观察这两百株盆栽的生长状况,与推敲他们的心情,作弄他们跟鼓励他们,恩威并施。

但关键时刻,靠的还是诚恳。信不信,我曾经靠着诚恳的沟通,让一盆生病垂死的西洋甘菊不再赌气,活转过来!

这些小家伙绝大部份都生长得挺好,无论如何我这个主人花在他们身上的心思可真不小。如果他们长得太大,我就会开车上阳明山,将他们栽在适合的地方。孩子长大了,就该给他们更好的土跟阳光,以及最重要的,新的人生。

我他妈的啰唆,跟想太多。但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人总得唠叨自己些什么。

10.

当了杀手却没好好做事,我觉得很内疚。

虔诚的基督徒将每次所得的十分之一捐献给教堂,当作赎罪。身为一个杀手,我选择将每次假做事真放人的所得十分之一,捐献给月的猎头网站。月每次杀的人都有我的一份,次数多了,我也可以分享到参与感跟必要罪恶似的制约。

我固定捐献给月的正义,也跟月交了朋友,两人有时会在网络上聊天,交换蝉堡的电子扫描文件。我们尊重彼此的隐私,并没有刺探对方什么。但月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我认为他隐隐约约猜到我的行事风格。

有「骗神」称号的师父何等聪明,很快就知道我在乱搅和,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笑,嘴边的烟雾将他半张脸埋在深不可测的屏障后。

师父的毫不表态让我反而深感愧疚。我是师父的闭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有了一身骗人骗上西天的本领,却没有师父的辣手风范,让我没有脸面见师父。好一阵子我都忙着救人跟作弄盆栽,不敢去找师父聊天泡茶。

过了几年,我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多,我「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社会学的角度,从近年来买凶杀人的原因的结构性转变,可以发现这个社会已经病入膏肓。一般民众买凶杀死另一个平民的例子不胜枚举,虽然冷面佛老大交下来的无厘头单子还是占了多数。

你问我,难道没有目标拒绝我的建议,硬是想跟之后的杀手拼拼看的吗?

有,大概有四个。跟我的演讲好不好没有直接相关,而是他们放不下的事情我也背不起,只能请他们保重。之后这四个人有三个还是被下一个杀手给干掉,活下来的那个,是因为他抢时间雇了几个杀手,将他怀疑是雇主的人通通干掉,乱枪打鸟,还真的让他蒙对了——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买凶杀人也被杀手杀死,我一点也不会同情。

其余的,都在我东拼西凑的虎胆妙算团队,努力运筹帷幄下活了下来。不痛快,但比死好。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灵异事件。」师父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碰到的怪事特别多。这个时候就意味你到了思考退出的分水岭。」

果然,我终于遇到非常扯的一件事。

「这次老大想杀死这个女人,又要麻烦你了。」小刘哥将照片递给我的时候,我简直没把口中的茶水给喷出。

是小莉,不,现在她叫小琦——那个我放过的第二个目标,现在理应在台南的小卡拉ok店陪唱陪睡的小妞,怎么他妈的又成了待宰之人?

狡猾如我巧妙地掩饰刚看见照片时的震惊,只是这次我直接问了小刘哥,冷面佛老大要杀死小琦的原因。

「说来真惨,老大去台南玩女人时叫了两个小姐到饭店陪睡,这个女人就是其中一个。后来在房间老大做到一半的时候,这个小琦突然笑了出来,老大跟以前一样当场没有发作,但就是把她排上了七日一杀的单子上。」

玩女人——冷面佛是不太可能到小卡拉ok搞摸摸茶那套,所以叫女人应该从大酒店开叫。混蛋啊,我再三嘱咐小琦不可以到大酒店上班,免得警方临检多,假身分曝露惹祸上身。听这情况,小琦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安分。

「等等,突然笑出来?」我问。

「是啊,老大那天喝太醉了,好象举不太起来——」小刘哥说了几句就发觉自己太多话了,于是住嘴。

但小刘哥忍俊不已的表情,已经透露出这件事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所以,小琦就他妈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多问一句,回想小琦在还是小莉时候的个性。是有可能。

「总之这件事麻烦了,我想这女人应该很好杀吧?哎哎每次我将这种很好赚的钱推给你,心里就不是很滋味。说真格的,要不是觉得被警方查到的后果我承受不起,我还真想自己干这一票。」小刘哥将装了前金的牛皮纸袋推给我。

我点了一下,数目没错。

「我专业,应得的。」我将照片收起。

11.

这真是太荒谬了。有人被杀死一次,然后还要再被杀死一次的吗?这种事偏偏发生在我身上,也只能发生在我身上!

省略掉装熟的过程,我这次的任务显然轻松多了。我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火速把这件事解决。

我直接开车到台南,打了一通电话就找到了小琦。

「直接上来吧,我还要三个小时才上班呢。」小琦刚睡醒的声音。

其实我心里还蛮恼怒的,明明再三提醒过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要犯,搞得现在又要演一场戏,换另一个身分。何苦来哉?

社会学里有个理论,在人际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最多只隔了六个人的距离。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跟汤姆克鲁斯攀关系,只要找对了朋友,这位朋友的亲戚的朋友的朋友的亲戚的朋友,就可能是汤姆克鲁斯极亲密的朋友。这个人际理论听起来很好玩,我实验过几次,大多能在第三个或第四个朋友间就找到我跟原本是陌生人的目标的联系。

为什么提这个理论?因为我他妈的很焦虑。

一个人换了另一个身分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人际关系链断了一次,不管多么安分守己的人,人际链必定又会重生了一次,「两个人」的人际链一旦以复杂的几何图形嵌挂在一起,「被发现是同一个人」的机率就会大增,所以我都再三提醒那些死又重生的目标活得低调些,毕竟剩下的人生是捡来的,决不要想着引人注目。

而小琦,哎,这女人死了一次,现在又得再死一次,人际关系就会有三层!三层!更何况小琦的职业让她的交际圈比一般人要复杂,这次又扯到冷面佛老大的黑暗势力,下一次重生有九成不能再重操旧业。他妈的真的是替我找麻烦,这次硬搞下去,一旦被发现,我就得跟一个奉命要宰掉我的杀手决胜负。

妈啦!那样的话我可九死无生。

小琦住在位于第七层的小公寓,电梯坏了(我看也没好过),我没有选择只好气喘吁吁爬上去。住这么高倒是错得厉害,如果有恩客要上楼打炮,走到了脚也软了,小琦还得花一番工夫才能提振恩客的雄风。

七楼到了,我走到小琦家门口,整个愣住。

小琦家门口是个小走廊,走廊上有个小阳台,阳台摆满了十几株小盆栽。

午后的南台湾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这些小家伙的身上,蒸散他们叶面上残余的水珠。仔细听,彷佛可以听见这些小家伙轻轻呼吸的声音。

我记得,小琦是个非常懒惰的女人。

一个懒到,决不会想要惹事的女人。

现在她开始在照顾小盆栽了。

我按门铃。

「门没锁。」小琦的声音。

我转开门把,走进一个以Kitty猫为主题布置的小套房,一片粉红色的世界。

Kitty猫的热水壶,Kitty猫的绒布地毯,Kitty猫的浴帘,Kitty猫的床头灯,Kitty猫的置物柜,Kitty猫的鞋架,Kitty猫的CD收纳盒,Kitty猫的体重计……

「喝咖啡?」小琦穿著Kitty猫的连身睡衣,捧着刚刚泡好的三合一即溶咖啡。

「嗯。谢谢。」我说,接过咖啡。当然也是Kitty猫的印花马克杯。

但我找不到地方可以坐,除了梳妆台前面的小椅子,但小琦正好就站在那边。

「坐床啊,别在意。」她说。

「打扰了。」我有些拘谨地坐在床缘。

我的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了。是因为爬楼梯太累的关系?还是看见阳台上快乐的小家伙?还是因为咖啡的味道其实还不错?还是因为这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女人香味——

我保持微笑的沉默。因为我刚刚闷在肚子里的一番话,全都得靠一股气将它们排泄出。而现在,马克杯里细碎的咖啡泡沫依着杯缘,静静地思考它们的即溶人生。

「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小琦站在镜子前,开始梳理她的细长秀发。

透过镜子,小琦的眼睛看着坐在床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