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做贤妻》》 · 闫灵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带孩子!”语气不甚良善。

她是孩子的娘,不该她带孩子,还要让谁来?!

——李欣乐满腹委屈,吴氏也终于觉察到了儿子的不悦,只是不明白他的不悦来自何处。他可是鲜少生气的呀!

莫语有点错愕,她也没想到他会表现出不高兴来,虽然心里有些明白他为何不高兴,但这会儿可不是她骄傲的时候,丈夫为了她与婆婆不合可不是什么好事,从长远相处来说,这只会增加她与婆婆之间的嫌隙——婆婆毕竟是丈夫的亲娘,再怎么生气、争吵,他们毕竟是血亲,绝不会就此中断关系,所以当丈夫与婆婆出现矛盾时,表面上她还是该站在婆婆这边的,于是出口轻声指责丈夫:“你说什么呢——”

李政然仔细看莫语一下,“明天不回甲山了!”口气像是在报复她的指责。

凭什么?莫语诧异,又不是她惹得他!“我要回去。”并不是存心反抗,只是潜意识流露。

“身体不中用,就少做些力不能及的事,害了自己还会麻烦别人。”

“我什么时候麻烦别人了?”她从没故意给人制造过麻烦,这一点他可要说明白。

李政然第一次这么不通情理,道:“不行就是不行!你好好躺着睡觉去吧!”

真霸道,莫语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盯住他——既生气,又委屈。

这是他们夫妻头一次言语相向,即使没有太过火的言语冲突,但对他们俩来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吴氏在诧异儿子的脾气之后,也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给自己媳妇打抱不平呢,嫌最近累得只有他媳妇一个,是怪她不公了吧?

也是,忙来忙去都是大儿媳的事,两个小的也确实没帮什么忙,可此时她又什么都不好说,只能心领神会,静静地带走女儿和孙女——

唉,当年她劳累的时候,怎么没人替她撑腰呢?

吴氏一走,莫语就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吵架,只是想把一些意思传达给婆婆,可这毕竟是她头一次见识他严肃、冷峻的面孔,心惊之余也有些失落,就像知道神仙的背面是魔鬼的一样。

“你这个样子,明天肯定不能回去。”李政然坐到床沿,语气和顺,他以为她是为不能回娘家而难过。

“嗯。”她在被子底下答应。

“以后身体不舒服马上跟我说。”

“嗯。”

“不是所有家事都要你来做,力所能及就好,不要勉强,母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一旦你做惯了,以后便都是你的事。”

“嗯。”

答应地很顺当,可就是不出来。

“我刚才不是在跟你吵架。”跟她解释刚才的怒气。

“嗯。”

“所以你不用躲着我。”

“……”她没躲他,就是……暂时不想看见他的那张严肃的脸。

寂静了好半天后,她以为他走了,悄悄拉下被角,露出眼眸……他却还在。

视线相触之际,他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温和,就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这人变脸的速度真快。

“我去后面看看大夫可来了。”他起身。

莫语在被子里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兀自思考他们这算是吵架么?他好像一直都是在为她好,而她呢?到底哪里出了错,会让她忌惮他?

大夫来后,给莫语试了脉,开了方子——所谓医者父母心,尽管自己也要过年,不过谁让今天有病人呢。

李政然特地让环儿给了双倍诊金。

大夫和环儿一走,屋里只剩下小夫妻两人,李政然递过一杯刚冲好的热茶给她焐手,随即坐到床榻对面的长凳上,双肘撑着双膝,眼睛没看她,而是看着床脚某处,像是在想什么事。

莫语捧着茶杯,倚在枕头上看着窗户——不曾有过争吵经验,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宁静。

“我刚进军营时十五岁——”李政然莫名其妙地找了这么个开头——

莫语讶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当时还很瘦小,所以总是会受人欺负,当年在军营的第一个职位是伙夫,每天劈柴、烧火,不停地刷洗成堆成堆的碗盘,两年,我什么也没学到,除了劈柴、烧火和刷碗。”笑笑,“同梯的一个老乡那时早已被选进了黑骑营里,无论衣食住行,他们都是最好的,也是最威风的,所以我很想进去。”看向她,“我进黑骑营的初衷不是保家卫国,只是因为想拥有更好的衣食住行和不再受人欺负。”

莫语呆呆地回视着他,没插嘴,因为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黑骑营再次选人时,我拼了半条命,终于进去了,我以为我就此可以过上好日子,谁知道——那里更不是人能待得地方,或者该说想做人就不该去那儿。”认真看着她,“在那儿,我学得第一件事久是怎么只用眼睛吓退狼犬。”

眼睛吓退狼犬?这怎么做?

“当时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他笑看着她的满脸好奇,“所以被关进狼犬笼子时,我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关进笼子里?莫语微张着小嘴,以她的想象完全想像不到那种场面。

“笼子外围观的同袍甚至还起哄让狼犬暴怒,我一直在踌躇该怎么办,直到被咬下第一块肉后,就再也没想过别的,除了活下来。”

“最后呢,你把狼犬打死了?”她不自觉地出声问他。

“如果我没把它打死,刚才跟你吵架的恐怕就不是我了。”好不容易逗到她开口说话。

莫语咬唇,略带不解地问道:“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李政然坐直身子,郑重地看住她:“我是想告诉你,我不笑并不意味着我在生气,在军营里呆久了,很容易横眉竖眼,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害怕。”

奥——原来他是为了解释自己表情严肃的原因。

“我在黑骑营待了十年,很多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有正常人的表情,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会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

这么说他一直在刻意让自己温和?难怪夜里起床时偶尔会见他蹙着眉头,满脸严肃,一直以为他是在做梦——原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表情。

本来还有点忌惮他,现在到有些同情他了,居然过了十年那种日子,“在黑骑营,每天都要被关进笼子里么?”

“不是每天,一当不再害怕犬牙,就不会再进去,毕竟没那么多狼犬可以死。”

微讶,“一定要把它们杀死才能出来?”

“不然还能怎么出来?”只有杀死对方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这是生存定理。

再一次咬唇——他曾经的生活根本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去看,“你不恨黑骑营么?”记得他对白家军誓死追随,难道他不想逃离那种生活?

挪到床沿坐下,轻摇摇头,“在你发现那种残酷只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活下去后,你不但不会恨它,还会感激它,至少黑骑营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要上战场而惧怕。”死亡这玩意,一旦冲过恐惧那一关,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莫语喃喃道:“难怪黑骑营那么有名,那么受人尊重了。”不禁想起他身上的种种伤疤,“你右肩上的伤疤是不是被狼犬咬的?”她记得那一块很狰狞。

“不是,那是在涧子里埋伏时被狼咬的,犬咬不出这种伤口。”

“狼和犬不都一样吗?”都是兽,难不成哪一个会更好?

“不一样。”笑笑,拉好她的棉衣——已经开始流汗了,看来开始退烧了,“一个有骨气,一个没骨气。”

她可不赞成,“那到未必。”她反倒觉得狗比较有人性,正常过日子的人,还是有人性比较好一些,“人没感情还能是人么?”

他没吱声,“所以才会有狼犬。”

什么意思?她一时没领会过来。

“咱们家那只小狼犬,这会儿估计都开始咬人了。”他记得女儿刚被抱走时闹得很凶。

她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说他是狼,她是犬,所以生下了女儿这只小狼犬,“你才是犬。”

点头,他确实是狼,“一狼一犬,正好生出只小狼犬来。”

“你这人——”无处解恨,逮了他的腿使劲拧了一把,却只得了他一声笑。

——谁说他不会正常人的笑来着?学得不是挺好?

☆、三十娘家也一个样

发了这么一通烧,年初二当然不好再回娘家,只待初五接过财神后,这才动身往甲山去。

这个年对莫语来说过得还不错,因为生病便可名正言顺地关在自己房里跟夫君大人认认字,学学书写,不用帮忙照顾家里,真是难得的一个清闲年。

她也没有刻意去向婆婆解释些什么,毕竟那天是他们小夫妻自己的口角,解释的越多越乱,干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解不开就扔开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他都不是大事——这是在听过她那夫君大人的经历后所得出的感悟,所以凡事能想开就想开点,想不开干脆不想,特别是攸关亲情的事。

她的身体一向不错,所以即使是小病初愈,也不影响她回娘家的兴奋。

因为怕小道上有乱匪,他们特地走了官道——也就交几个过路税的事,还是图个安稳吧。

坐在小马车上,女儿放在他怀里,她则倚在礼盒上晒太阳。

这几天她有了个新爱好——听他讲故事,他的那些经历很引人入胜,一贪闲她就爱赖着让他说,关于塞北的民俗、胡汉杂居之地的广闻,甚至北方的民间传说,她都快把他当成说书先生了。

“就快到家了。”李政然阻止了她继续讲下去的要求,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一个转向——不远处就是她娘家的村落。

莫语不禁感叹时间过得这么快,“好快啊。”

“再慢就得在路上再过一宿了。”李政然跳下车去牵马缰绳——

“最后那个胡人的王妃怎么办了?”她却还记得他没讲完的故事。

“嫁人了。”将马缰绳从马脖子上绕下来。

“嫁给谁了?”她不放弃。

“下一个可汗。”

“啊?下一个可汗不是上一个的儿子么?”后母可以嫁给自己的养子?

“这是他们的习俗。”

嘴微张,怎么也合不拢,“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伦常?”难怪听人说胡人没有人性了。

“别人的习惯,未必就是错的。”李政然拉住马缰。

莫语眼神奇怪地看着他,那意思明明是——你的想法真是没伦常。

“我不会这么做,所以不要这么看着我。”李政然笑着用缰绳尾打一下马,让它走快些。

莫语从马车里挪出一点,让双脚垂到车外。

马车已经上了村子的南北大道后,莫语赶紧绷住自己放松的身体,以其不失端仪。

时值元宵之内,按乡里人的说法,仍算是过年,村里家家户户的门脸上都贴着红红绿绿的新对联、新门神,街上也到处撒着炮竹的碎片,透着一副浓重的年味。

莫家并不知道女儿要回来,所以没像上次那样出门来迎,所幸莫父正蹲在在十字街旁的大磨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跟村里的老兄弟们谈天说地。

“爹?”因为距离不老远,莫语直接用喊的。

莫父回头看见女儿、女婿时,有那么一刻是呆愣的,因为没想到他们会回来。

“伯伯、叔叔。”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父亲近前时,莫语向一众的乡亲打招呼。

这个说:“宁儿回来了。”

那个说:“宁儿回来了。”

一阵礼节性的问候声。

“父亲——”李政然也放了缰绳过来,拱手叫了岳丈一声父亲——手还没来及收回去就被老丈人扶住。

“家去,家去——”莫父拉着女婿的手不放。

在跟老兄们打完招呼后,莫父便领着女儿、女婿离去,李政然因为不好挣开手,只得向一众的乡邻点头打个招呼。

莫语抱着女儿跟在后面感叹——她爹疼女婿可比疼她这个女儿多。

马车是由莫父牵的,李政然只负责在一旁陪聊,而莫语则被当货物扔到车上当听众。

转了几条巷子来到莫家门外后,莫父吵院子里喊了小儿子一声,莫骏正在院里削弹弓,一听父亲说姐姐、姐夫回来了,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来。

“姐夫!”莫骏只冲着李政然打招呼。

等他们拉马车进院子后,莫家的两位兄长也从各自屋里出来。

因为众人的寒暄声,小乔乔被惊醒,皱着小眉头本打算要哭来着,却在看到一众的陌生人后,睁大双眸四下看——这是到了哪里?

“唉吆,这小妮子真是越长越俊。”莫大嫂拿手指逗一下小乔乔。

莫二嫂则在一旁笑。

待到莫大嫂缩回手后,二嫂才伸手靠前,“瞧这粉嘟嘟的劲,一看就不是乡下孩子,来——给舅妈抱一抱。”伸手接过了小乔乔,小丫头虽然不愿意被陌生人抱,不过也不至于哭鼻子,只是一双小手推拒在舅妈的下巴上,防止她太过靠近。

虽然众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但莫语还是觉察出了不对,两个嫂嫂表面上看虽都笑盈盈的,但肢体动作很明显露着隔阂,连说话都没出现过交叉,难道是吵架了?

一家人进了莫父的主屋后,莫语方才有机会问小弟,“大嫂、二嫂怎么了?”

莫骏“切”一声,凑到姐姐耳前小声道:“闹翻了!”

“啊?这么严重?为了什么事?”

“你的事。”莫骏一边吃着姐姐带给他的肉夹馍,一边危言耸听。

“我的?我什么事?”莫语纳闷,她都这么久没回来了,还能惹出什么事来?

“你上次不是给过爹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嘛!让东升给翻了出来,告诉了大嫂,大嫂又说给了二嫂,她们俩就趁大哥、二哥进山时来找爹问了,爹干脆把钱分作三分,三兄弟一人一份,爹说我没成家,多留五十两,算作他给我的娶媳妇的见面钱,结果大嫂跟二嫂就吵起来了。”

啊?“她们有什么好吵的?”就算吵也该跟爹吵啊?

“大嫂说她进门时,爹一共才给了她三十两。二嫂说她也是三十两,大嫂说她撒谎,明明给了四十两,两人就为这事吵了起来,爹一生气,拿着银票就走了,她们俩也就闹翻了。”

“大哥、二哥怎么说?”

“能说什么?大哥、二哥回来才知道爹去七番镇兑了你给的银子,一气之下大哥非要休了大嫂,二哥也住在山里好几天,不愿见二嫂,所以今年咱们家是分开过年的,事情就是这样。”

莫语静默,想不到她的一张银票会搞出这么多事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给爹钱,不但没帮上忙,还给他惹来这么多麻烦。一边这么想,一边顺手打开厨灶边的笼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盘冷饺子,“你们年夜饭怎么吃的?”

提到这个,莫骏就来了精神,“爹炖了一锅大杂烩,我们俩啃了一晚上。”相当具有野战味儿。

莫语听罢,鼻子不禁一酸,想不到爹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怎么了?”莫父正好挑帘子进来,见女儿在流眼泪,还以为小儿子在欺负她,“骏儿,你怎么你姐了?”

莫骏皱眉,只说他不知道,就跟姐说了大嫂、二嫂的事,姐姐就哭了。

“爹。”莫语攥住父亲的衣袖,看着他耳鬓的白发,泣不成声。

“别哭了,多大点事啊,一会儿再让你大嫂、二嫂听见。”

莫语想——听见就听见吧,她还想她们听见呢。

“听话,不哭了。”闺女执拗起来,莫父也拿她没办法,“你大哥、二哥一会儿进来,看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难道你还真想让你哥哥们把媳妇都休啦!”

听至此,莫语赶紧吸吸鼻子、擦擦眼泪,还有大哥、二哥那边呢,他们夹在当中也不好做。

“我们是猎户家,吃得再差,那也是大鱼大肉,又饿不着。”

“可您总也有老的时候。”莫语再吸吸鼻子,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我现在还进得动山,离老远着呢。”拍拍女儿的后脑勺,“你现在也该明白了吧?以后在婆家要待公婆好一点,谁家都有老人,谁也都有老的时候。”

莫语点点头。

“不哭了、不哭了。”莫父伸手擦掉女儿脸上的眼泪,“我闺女越来越俊,越来越像有钱人家的大少奶奶了,让人看见哭鼻子多丢人。”

莫语破涕为笑,父亲很少开玩笑,难得今天会说这种笑话。

莫语出来时,已经没了泪痕——不仔细看的话。

莫大嫂、莫二嫂虽彼此不讲话,但待客还算热络。

饭后,家里来了不少乡邻,莫大嫂趁机领了莫语母女到他们房里,促膝坐到床边后,莫大嫂黯然道:“宁儿啊,大嫂做了件错事。”

莫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竟这世道是儿子们给父母养老送终,女儿再要强,也要强不过人家,安抚她们比跟她们赌气强,至少后者可以让她们善待自己的父母。

“年前,爹给了我们一家一笔钱,我说句实话,不只是为了那点钱,大嫂就是想争口气。”眼泪倏然落下,“我进门这么多年,家里骚的臭的都没嫌弃过,你大哥他们动不动就进山,家里的大小事都落在我头上,你也知道的,地里的活做不完,孩子还要带,东升他们几个从会爬就带到田里,等我干完活,回来一看他们已经爬得满身泥鬼子似的,我这当娘的也心疼啊,可谁又跟我安慰过一句?我不是只想着分钱,就是想他们能记得我的好,有什么事能跟我说一声,那也表示我被当人看了呀。”

莫语将手绢递给大嫂,让她擦擦眼泪。

“大嫂,让你辛苦了,我们家人都不怎么爱说话,委屈您这么久,我跟你道声歉,我年幼,又没娘教,所以不太懂事,在家时凡事给你考虑的少,也不知道疼人,你别放在心上,至于那钱——不是爹的,都是我不对,当时回门时想得不够周到,原本是想把钱放在爹那里,等骏儿成婚时,也就免了你跟大哥他们给爹凑钱,一旦骏儿成了婚,剩下的钱就算我不说,爹也会平均分配……都是我考虑的不周,有什么不高兴,你骂我一通吧。”

“我骂你做什么?”莫大嫂擦擦眼泪,“你自小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受苦受累的,我要是再怪你,那就太没良心了。”逗逗莫语怀里正好奇瞅着自己的小乔乔,“如今你能嫁得这么好,也是自己的修行,不用像我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这是福气。”叹口气,“你嫂子我的脾气你也知道,爱占点小便宜,但还算讲理,我就是跟你诉诉苦。我不是只为了那点钱去的,可说给说听都不信,认定了我是个钱蝎子。”苦笑。

“我了解。”莫语点头,“你跟二嫂还不说话呐?”

莫大嫂叹口气,“整天门对门,想不说话都不容易,你二嫂脸皮厚,估计再过几天就自动过来了。”不禁笑笑,“这么多年相处,谁不知道谁啊?唉,穷过日子呗。”瞧一眼手里的丝绸手帕,“唉吆,瞧给你擦得这么脏,我给你洗洗。”

“不用了。”

“大少奶奶怎么能用脏帕子,放我这儿给你洗洗吧。”

莫语失笑——自小到大给大嫂洗过的好衣服、好料子,就没拿回来过,她当真是个爱占小便宜的脾气。

“对了,我记得柜子里藏了点蜜糕。”爬到床头柜上翻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看,里面却只剩下一块拇指长的蜜糕,“这个该打的东升,又给偷吃了。”取出剩下的那块递给莫语怀里的小乔乔。

“她还小呢。”莫语低头想推辞,却发现女儿已经在舔了,“你这个馋猫,真吃起来啦?”

可不,小丫头舔得可欢快了。

正堂屋,一堆人谈天说地,侧屋里,姑嫂俩也聊着琐碎。

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了不如意,对与错,难说。

☆、三十一发现

李政然夫妇在莫家住得是莫语原先的屋子,只有十几尺见方,小的很,自然没有李家的宽敞,但在莫语跟两个嫂嫂的手下一收拾,却显得干净宽敞。

吹灯时,外面起了大风,窗纸呼呼的扇响,听着都觉得冷。

哄睡了女儿后,莫语快速缩进被子里,冷得直发抖——他们来的太突然,莫父刚才引燃了火炉端进来,屋里还没来得及暖和。

李政然正倚在枕头上看莫父给的书,看上去很认真,在妻子缩过来时,他下意识地展开手臂,将其护到自己怀里。

“这是什么?”她问他,刚回屋前见父亲递给他这本书,还真有些好奇,她爹并不认识几个字,家里怎么会有书?

“父亲说从山里路死的行者身上拾到的。”将妻子身后的被子拉紧一些。

莫语缩在丈夫怀里,在汲取他身上暖气的同时,歪头看看封页——都已磨损,没有封面,“是什么书?”

“行者的游记,估计是客死在山中的。”

莫语点头,自小就听父兄说过,打猎时,偶尔会遇上在山中迷路的行者,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像那个给她取名的疯先生,有的则早已魂归九天——这世上总有些与众不同的人,他们不为衣食富足,追求一些让人不甚理解的东西,她虽然不太明白,但觉得他们很值得尊敬,“这个字读什么?”指着一个笔画比较繁杂的字问他。

“撰。”李政然答道。

“是什么意思?”

“有好几种意思,不过在这里就是指‘写’得意思。”

莫语微微点头,随即念了带“撰”字的这一行:“临山主峰北岩,撰二字,名为‘丘秋’。”想一下,“这游记是写各处地貌的?”

“风土人情、山川地势,这个著者走得地方很多,不过可惜,却客死在了这里。”

“爹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李政然笑笑,“可能是担心我无聊,找些事来打发时间。”低眉看她,“不困?”

莫语仰着双眸看他,眼中带了些渴望——他明白那意思,自从发现他这个丈夫可以当说书先生来用后,她便多了一个爱好——听他讲故事。

窗外北风渐趋呼啸,屋里的油灯被灌进屋里的余风吹得一闪一跳,在丈夫那低沉微磁的叙述中,莫语熏熏然地睡了过去。

直到她睡熟,李政然才松开手臂,放她进枕头里,看着床内母女俩抵额而眠,他放下手中的残书,伸一只手到油灯上——掐灭。

屋内霎时一片昏然——

在炉火渐红渐暖之际,他也睡去。

而院子里,莫父望一眼女儿、女婿房里的灯灭,再检视一遍儿子们的房间也一样安静后,独自来到院门处,检视门闩是否拴好,这之后,又将积雪里的冻肉埋得更深一些——想给女儿、女婿带回去。最后才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灯上床。

为人父母的——天性操劳。

李政然向来醒得早,对此莫语已经慢慢接受并习以为常,在婆家时,各房住各院,所以谁也不知道谁家是怎么个日常生活,可在娘家就不同了,一个大院住着,谁家女人起得晚,谁家男人起得早,一眼就明。

一夜的大风,将地上残留的雪渣冻成了冰,走上去滑的很,怕孙子孙女们跌倒,莫父天还没亮就起来清扫——年纪大了,睡不了多少,能睡着就不错了,所以无所谓早起晚起,醒了就起来。

李政然也是起床后才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拉开门看,却是岳父在扫院子,于是阖上门、卷了袖子上前帮忙。

“吵醒你了吧?”莫父乐呵呵地问。

“不是,在军中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李政然将岳父手里的扫把接过去——体力活还是年轻人来吧。

莫父也没跟他争,弯身去拨雪,打算找几块好肉来炖,昨晚太仓促,还没跟女婿喝上酒,今天要好好招待他一场。

“宁儿娘走得早,我跟她两个哥哥又经常进山,弄得这丫头没人管,野涩的很,也不懂规矩,以后只能是你多教着点了。”莫父道。

“不会,她做得很好。”笑,是因为岳父用了“野涩”两个字来评价妻子,这是她极少会表现出来的性格,相处一年多来,他也只是偶尔看到一点点苗头,可见她将其藏得很深。

“不过这丫头虽野涩,也有个好处——她知恩,对她好的,她赴命都行。”当然,故意要害她的,她也会赴命,所以他一直担心女儿进了李家这种书香大户会被人休回来,幸好摊上了这么个好脾气的女婿。

“爹,你在说什么?”莫语刚起身,一出来就听爹在说什么野涩、赴命的,弄得她跟山里的母夜叉似的。

“瞧你这哪是当人家媳妇的?起得比相公都迟。”莫父将一大块冻肉递给女儿。

莫语打个哈欠——她今早已经算早了,往常都是他晨练之后,她才起来给他准备洗漱用具,而且他们夫妻算是李宅起得最早的了,连刘嫂都比他们晚。

“中午给你做全肉宴。”莫语提着肉小声对丈夫道——由于婆婆勤俭的缘故,李宅的肉食没以前那么勤便,害她一直担心丈夫会吃不好。

李政然看一眼岳父,后者正背着身,悄悄点头。

莫父没转过身,但也感觉的出女儿个女婿关系很好,心里高兴,起身打算让他们小夫妻独处。

“爹,你要出去?”莫语见父亲要走,如此问道。

“是啊,柴火不多了,到晒谷场推些回来。”莫父一边说,一边将绳索扔到独轮车上。

“我们去吧,乔乔还要好一会儿才醒。”莫语将肉递给父亲。

“这不懂事的丫头,女婿是贵客,怎么老拉着人做事?”

“贵客是不能做事,但贵客每天都要晨练,走吧。”拉过夫君大人当苦力去。

出了院门,莫语一路看着丈夫一路笑,因为他推独轮车的样子wωw奇Qìsuu書com网很好笑。

“你打算笑到什么时候?”李政然实在担心她把腰笑断。

莫语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咯咯笑出声来。

敞旷的晒谷场上,草垛东一朵、西一朵的星散着,晨雾轻薄,四下微清微朦,唯有女子清脆的笑声在薄雾中跳跃着——

李政然停下脚,松开独轮车,看着妻子捧腹大笑的样子……

在他的注视下,莫语慢慢止住笑,因为他老是不把视线从她身上转开,心想他会不会生气了?有些尴尬的伸手蹭蹭下巴,主动把自己的视线转向别处,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该怎么放,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自己的衣裙……

直到这一刻,李政然才发现自己对她是动了心的,不然不会因为她而生母亲的气,也不会因为她生病而觉得心疼,更不会任由她突破自己的安全距离,毫无保留地叙述自己的过去和对过去的功过总结,如果说恋人之间需要心心相印,那么他已经在潜意识往那边靠拢了,只是——他的妻子年纪还小,恐怕还不能对他的这种感情有所回应,看来只能慢慢等到她了悟的那一天了。

他缓缓伸手点住她的发鬓——

他这动作害莫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眼神……说不清楚,很奇怪。

“宁儿。”他道。

“哦?”她疑惑地答应着。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她搂在怀里……

莫语从他的怀里抬头仰望,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以及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她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他的眼神看上去很温暖,让她忍不住伸手回抱住他。

“吆呼——”羊倌的一声赶羊声惊得两人赶紧松开彼此——他们的举止太过有伤风化。

看着羊群转过草垛,来到他们这边,小两口自觉地退避到路旁,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目送着一头头大白羊从他们面前一一取笑过去——好像每头羊都在笑他们,连羊倌也是笑笑的。

莫语心想,这羊倌幸好不是本村的,不认识,不然她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待羊群和羊倌一走,小两口对视一眼,尴尬地对笑一下。

“还——要不要去搬柴?”莫语随便指一下远处的柴堆,被他一瞅,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走吧。”李政然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车上,随即向她解释抱她上车的原因,“重一点才比较稳。”

莫语没挣扎着要下来,而是坐在车上,背对着前方,正对着丈夫的脸,而他也一直看着她笑,让她禁不住伸手蒙住他的双眸。

“这样我看不见路。”他道。

“反正你也没在看。”她实在还不习惯他这么看她。

“咚——”独轮车的轮子翻倒在半空轻轻转动。

莫语揉着膝盖,嗔李政然一眼。

李政然则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耸眉——是她不让他看路嘛。

“都是你的错。”锤一下他的手臂。

“我的错。”他答。

……

日头高高跃出云层,薄雾四散,冬麦田一望无边,一对小夫妻坐在草垛之间相互指责。

指责这东西有时也是一种情趣。

当小两口搬柴回来时,小乔乔已经醒来,抱在小舅舅的怀里,本来正玩得欢乐,一瞅见爹娘的身影立即毫无义气地把小舅舅的脸推开,朝爹娘的方向哭起来,表示自己很念旧。

“不行,爹还没洗漱。”莫语指着女儿的眉心警告,这丫头知道爹爹疼她,所以只要赖到爹爹怀里就不下来,有时连吃饭都不愿下来,婆婆还为此皱过眉,可鉴于长子太疼孩子,她也不好开口说。

李政然一边接过妻子手上的脸盆,一边逗女儿笑。

莫二嫂偷偷凑到莫语耳边道:“姑爷可真疼孩子。”

“是啊,都快被他惯坏了。”趁丈夫洗漱之际,赶紧抱过女儿与二嫂一起往堂屋里去。

大嫂、二嫂仍旧不说话,不但如此,她们与自己的丈夫也不说话,听小弟说这种局面已经持续了整个新年,两个嫂嫂也罢工了一个新年,各屋的饭都是各屋男人自行解决。

如今来了客人,妯娌俩自然不好再闹下去,莫大嫂和莫二嫂又拾起了家事,斩肉、炖鸡、和面包饺子,颇有点过新年的意思,把一众男人给乐得,终于可吃顿人饭了——

女人其实相当重要,在家里。

一家人刚用完早饭,只听院门外有人喊“莫老弟”,这一声喊的莫家上下一个激灵。

别是又来了。

“怎么了?”李政然问妻子。

莫语瞅着院门外的黑衣老者,对丈夫轻道:“乡邻,无儿无女,爹爹以前常让他过来吃饭,谁知后来他不只自己来,还经常带些陌生人来,好几次我们家遭贼都是他带得那些陌生人所为,但他实在太可怜,又不好不让他来。”道德绑架有时也很让人无奈。

莫语一解释完,那位蹭饭老者也来到了堂屋门外——

毛发外翻的狗皮帽,藏青色的大棉袄,腰上还勒着一条细麻绳做腰带,□套一条肥大的月白色棉裤,整个人看上去——很老,衣服很油,但与他身后的那个瘦老头相比,他算是极干净了。

“莫老弟,听说宁儿带她女婿回来了?”蹭饭老人在莫家屋里搜寻一圈,瞅到李政然后,径直走过去。

莫父赶紧上前招呼,没让他靠近女婿,这陆老头身上脏,女婿是读书人,又是富裕之家的子弟,怕他嫌弃,所以赶紧上前来握住陆老头的双手,“老哥先坐,正赶上吃饭,一起吃。”

陆老头也没继续上前,而是由着莫父拉他入座,而与他一同来的那个穿薄灰衫的枯瘦老者也不问自请地坐到一边。

“我就是照这个点来的,年前就知道你捉了头野山羊,等着来尝呐。”眼角瞄到身旁的同伴后,立即想起来要介绍一下,“跟你介绍一下,这个是自林都县来的方老哥,半仙呐,有什么吉凶祸福的事,他都能给处理了。”

“方大哥。”莫父冲对方点点头,倒是不用让座了,人家已经自己坐下。

陆老头在介绍过同伴后,看向站在岳丈身旁的李政然,“姑爷,别站着,快坐。”又转朝莫语道,“侄女,快给你相公看座呀。”

莫语苦笑着让丈夫坐下来,颇有些同情他——今天碰到这个陆大伯,算他运气不好,恐怕难免要听他天南海北的胡诌一个上午了。

她猜对了,但也猜错了,陆老头是盯了翁婿俩一上午不错,但不是他讲古,而是揪着李政然讲。

莫家大哥、二哥,大嫂、二嫂,再加上莫语,都很没义气地躲进厨房里忙活——假装忙活,实在是怕了陆老头的讲古。

“姐,陆大伯带来的那个方老头说姐夫命里有将星。”莫骏来厨房偷吃时,顺便向众人报道堂屋里的最新进展。

兄妹、姑嫂一听这话都笑了出来,陆大伯带来的人每次都说是什么奇人异士,可每次不是梁上君子就是路边乞丐,他们都习以为常了。

“连白家都卸甲归田了,你姐夫哪来的将星?”莫语笑道,顺便塞一块炸鱼到小弟口中问他味道如何。

“别笑啊,我也觉得姐夫有将星。”莫骏却对此深信不疑。

莫大嫂笑道:“你姐夫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当将军多可惜。”

“嗟,大嫂,你是没听过火烧赤壁吧?人家周郎就是个儒将。”莫骏反驳。

“什么叫‘儒将’?”莫二嫂问。

莫小弟一脸无奈地答道,“儒将就是会读书的将军。”

莫语冲小弟笑笑,“火烧赤壁我们没听过,不过火烧屁股倒是快看到了。”指着小弟的衣襟——正对着灶台口,就快烧着了。

厨房里一阵大笑——

笼罩在莫家的无声对峙因这一声笑而消失无踪,这就是所谓的一笑泯恩仇吧?

☆、三十二白逝

撒上辛香料的烤山羊肉,香到几乎引出了全村人的馋虫。

莫家来了好多不速之客,远亲近邻的都围坐在莫家院内的篝火旁,相互分享着彼此带来的美酒佳酿和糕饼饭团,热闹非凡。

莫语与两个嫂嫂忙完后,也被叫道了篝火旁一起食用——乡下地方,规矩没那么严肃,何况这还是过年期间,女人上桌也是应当。

莫父猎到的山羊虽大,可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为了让丈夫尝到正宗的甲山烤羊,莫语悄悄地切下好大一块羊腿肉,趁丈夫、父亲他们聊天时,细细切成小块,沾上香料放到他和父亲的手边。

女儿这举动做父亲的在一旁看得相当清楚,也明白她的小私心,看来这丫头确实是喜欢这夫婿,没嫁错人。

“想吃自己切。”莫语忍不住敲掉小弟伸过来偷食的爪子,“吃了那么多,还要抢别人的!”

莫骏撇撇嘴,自己伸手往烤架上切羊肉去。

“李校尉——来,喝一碗!”那个衣衫褴褛的方老头端过半碗酒到李政然面前,那脏污的拇指甚至还伸在杯子里。

莫父担心女婿会嫌弃,但李政然看都没看,接过酒便一饮而尽。

“好酒量,不愧是黑骑营里出来的人。”眼眸中带着赞赏,同时又有些沧桑的悲怆。

李政然迷惑于这老者眼里的悲怆,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拇指和食指间的黑印子——那应该是厚茧的残留,这人是行伍之人,而且擅用枪戟,因为一般的农人、劳作者不会呈现这种茧印——食指上的黑印比拇指略厚、略深、

方老头在发现李政然在观察他的双手后,忽而一笑,浑浊的眼珠被火光映出一抹光亮——

“驱狼三十二——”方老头忽而大喝一声,吓得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除了李政然!

李政然表情惊讶,因为除了真正的黑骑将士,没人能说出营里的驱狼枪式,这老者什么人?

他正疑惑着,那方老头已经一跃而起,顺脚踢起两根柴火棍,一根给自己,一根扔给李政然。

木棍在距离李政然面门前半尺处被紧紧握住。

一见李政然接住了木棍,那方老头二话不说,横棍就一棒打下来,李政然不得不被迫应战。

二人这一动手,把篝火边的乡邻们都给弄懵了——怎么打起来了?

莫父见状想起身过来劝架,却听李政然一声厉喝,“宁儿,别让父亲过来!”

“好小子,还有空顾别人,看来还没逼出你的真本事。”那姓方的老头如此道。

也奇怪了,这方老头看起来瘦弱不堪,挥棍的力道却相当大,只听棍风呼呼扫过,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李政然果然再没办法顾忌其他,在老头棍棍致命的逼迫下,他不得使出全力应对。

这不像简单的比试,因为两人招招都是照着对方死穴而去,稍微会点拳脚的人都看得出来,所以众人才哑口无言——他们俩难道是世仇?!

如此抵死的对决在两棍相撞断裂后方才停下,两人的收势是——钳住彼此的喉头,姿势神奇地一致。

“敢问前辈何处来?”李政然先收回手。

在外人看来他们俩是势均力敌,不过李政然却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幸好他年轻,体力足够,不然真打不到现在,眼前这位老者绝对与黑骑军有莫大的关联,因为他对自己的招式招招应对自如,就像是教官在指导学兵。

老者听罢李政然的问话后,呵呵大笑起来——笑到眼泪差点出来。

众人都不明所以,他笑什么?

那老者松手扔掉残棍,盘膝坐回篝火前,狠狠啃一口羊肉,再大大喝一口酒,“好酒,好肉!”抹一把嘴,擦去那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再一次呵呵大笑起来,正笑着,忽而厉目转头,问李政然道,“我问你,胡不灭,会不会放下枪棍?”

李政然摇头,“不会。”

“即使有家不得顾?老而无所终?”

李政然没回答。

而那老者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大块的撕扯着烤架上的羊肉疯吃。

篝火宴就在这种诡异的静谧下渐渐散去——小老百姓谁明白国家大事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有空管那些摸不着、捞不到的事。

饭后,莫父来到女儿、女婿房里,问李政然那老者可是他的仇人?因为那老头与女婿对打,招招对着要害。

“父亲放心,不是,那枪法是小婿在军中所学,对付胡人用的。”给岳父抵碗清茶。

“可我瞧着那可是招招下杀手啊。”真碰到了身体,非死即伤。

“营中都是这么训练的。”每一天的操练都是水深火热,受伤是常事。

“啊?”莫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心想幸好女婿不用在营里继续待下去,否则还真让人担心。

“爹,你别担心了,连白家都卸甲归田了,政然哪里还有机会上战场?”莫语出声安抚父亲。

好不容易将父亲安抚回去,和门上闩后,莫语挨着丈夫坐下来,没问她关于那方老头的事,而是轻道:“放心,我不会让你老而无终的。”她看得出来他对那老者的问话有所忌讳。

李政然叹息一声,伸手搂过妻子,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我也不会让你老而无终。”为了她们母女和母亲,他不会轻易再参战。

“来,快跟我讲讲昨晚那头狼王怎么样了,你还没讲完呢。”莫语拉丈夫进被窝,要求他接着昨晚的书继续说下去,不愿他继续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既然他们现在在一起,就该好好过日子才对。

在莫家的这几天过得很愉快,期间李政然还陪两个大舅子进山收了一次埋伏,拎了好几只野兔回来。

回去时,他们的车上被莫父堆了好些冻肉,在途径六番镇时,他们停下来,打算买些鱼虾之类的水货一并带回去,谁知却在那儿碰上了王虎——他竟干起了码头生意。

大老远望见李政然夫妇时,王虎抬腿就追了过来——

“李哥,李哥!”王虎在人群里冲李政然挥手。

等李政然夫妇转过身时,王虎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挑最好的鱼——听见没!”王虎先冲渔夫吼一声,“这可是我大哥!”

渔夫吓得直点头。

李政然蹙着眉头上下打量一番王虎,后者则傻笑一下,“李哥,我可没再做乡霸,只是帮这些渔夫、水商看看码头,省得他们被人欺负,是不是?”非要渔夫答应是还不是。

渔夫哪里敢说不是,想在这码头上混饭吃,就要拍好虎爷的马屁,忙道:“是是,虎爷一向护着我们。”

“听着,等挑好了就送到草亭来。”对渔夫厉声交代,可以转过身又立即变脸对李政然笑道,“李哥,大嫂,这儿风大,咱们先带小侄女到我那儿坐,你们也真是,到了六番镇也不直接来找我。”拉着李政然就走。

李政然抱着女儿不好拒绝,只好随他到草亭。

一走进码头上的草亭,王虎立即让手下去拿最好的茶叶,亲手给他们泡茶。

茶刚泡完,刚才渡头上的那名渔夫便提了一嘟噜鱼进来,一共八条,每条都是四五斤重的大鱼。

王虎接过鱼放进鱼篓里,随手拿了锭银子给渔夫,渔夫却直摆手,“这都是孝敬虎爷您的,哪能收钱!”

“胡说!我什么时候白拿过你们东西,给你钱就拿着,别让我动气!”李大哥就在跟前,他怎么可能让他误会他还是鱼肉乡里的地痞恶霸!

“是是是,瞧我这张嘴。”渔夫打一下自己的嘴,赶快收下银子,退出亭子。

渔夫一走,王虎忙回身问李政然:“李哥,你们搬回历城来住啦?”

“没有,陪你大嫂回一趟娘家。”

“奥。”坐到李政然身边,想了一下,忽而凑到他跟前小声道:“李哥,有没有听说白老将军的事?”

“什么事?”李政然顺手接过王虎捧来的热茶。

“我也是听过往的客商说得,不知真假,说是那小皇帝除夕之夜让人到白林村赐了白老将军一壶毒酒,给毒死了。”

啪——

李政然的手一紧,茶杯碎到地砖上。

莫语忍不住握住丈夫的手腕,因为他的脸色看上去很难看。

王虎叹一声,“把能干的人都毒死,这齐家的天下怕是也快完了。”

李政然沉默了好半天,什么话也没说。

莫语见他这般失落,天外飞来一句:“白林村在林都吧?离这里不是很远,你要不要去祭拜一下?”

李政然抬眼看了她好半天,像是才回过味,“老虎。”

“李哥有什么吩咐?”王虎挺胸收腹。

“能不能给我找条客船?”运河直通林都,走水路快。

“我马上去找!您跟大嫂等着,保准找条又快又舒适的。”

望着王虎远去的背影,李政然在心中思衬着……若是白老将军真被赐死,那这齐国境内可就真没有人能挡得住胡人的铁骑了,可以想象,到时齐国将会变成什么样,恐怕离亡国之期也不远了。

☆、三十三丧祭

李政然并没有把妻女留在六番镇,而是带她们一起北上,反正走水路也不算远,一天多的时间也就到了,随行一起的还有王虎——他非要跟着去。

白家的祖居在林都县白林村,白老将军卸甲归田后,白家老小从京城搬回了祖地,全家务农,虽如此,但仍逃不脱朝廷里的党争权斗,一代抗虏名将白景山在丁酉年的除夕之夜被赐死于家中,而且诏令规定:不举孝、不待客、不觐君。

白家所能做得就是头七后,将白景山安葬于白家祖坟之中。

一大早,李政然夫妇下了船,租了一辆驴车往白林村赶——

“这他娘的也忒损了,死了人还不能迎宾上香!”王虎道,“李哥,到底白家得罪了什么人?弄得这个结果?”

李政然摇头,“白家向来对北方胡人主战,得罪的人恐怕不是一个两个。”他只是小人物,也弄不明白上面的派系争斗。

此刻他们已到了白林村外,通往村里的南北大道上人来人往,个个右臂上都绑了条黑布带。

他们走到村口时,一名拄着拐棍的老者上前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条黑布带,什么话也没说。

——因为不许迎宾举孝,白林村民便自发地到村口来迎送宾客。

李政然将女儿换到左边,右臂留给妻子绑布带,刚绑好,忽闻身后有人喊他。

“荆楚老弟!”声音有些陌生。

回头看时,是一男一女,面貌有些熟悉——是在历城时见过的叶氏兄妹,叶孟生和叶孟秋。

“叶兄。”李政然在记起这人的名字后,打声招呼。

叶孟生和叶孟秋也从那拄拐棍的老者手里拿来布带绑上,顺便将手上的马缰交给手下,与李政然一起往村里去。

三个男人走在前面,莫语与叶孟秋则紧随其后,由于并不熟悉,两个女人只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不知为什么,莫语总觉得这叶小姐对自己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是敌意,应该算是一种不值,为李政然的不值——

在叶孟秋的眼里,李政然该找个更出色的妻子,尽管他这妻子看上去小家碧玉,很中看,但毕竟与他的气度有些不相配,上次见时她就有这种想法。

莫语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但她真得感觉这位叶小姐在为别人的丈夫打抱不平,她那眼底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不适合做他的妻子。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莫语忍不住揪住了丈夫的衣袖,而李政然也很自然地回握住了妻子的手腕,以为她累了,让她放些力气在自己身上。

人家小夫妻很明显是伉俪情深。

怎么样?还有不相配的问题么?

见此情景,叶孟秋努力忽视掉自己心底的酸味,心道这小女子的命真好。

女人这边玩着小心机,男人那边则是高瞻远瞩的国家大计,只听叶孟生道:“白老将军一生戎马,想不到会得到这种结果,委实让人心痛,可叹白家将士二十余年的辛劳,如今也随老将军一起烟消云散,如荆楚老弟这些旧将,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政然心明他有意拉拢,于是淡道:“战为不战,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白老将军没了,他如今再无入伍的打算,所以不会接受任何的延揽。

叶孟生笑笑,“也是,谁都不想打仗。”随即又道:“荆楚老弟如今在何处高就?”

李政然边任女儿胡作非为地拔他的胡须,边回道:“薄田度日,奉养老母,照顾妻女。”

“日子倒是过得惬意,令人艳羡。”

这时恰巧王虎出声打破了这没营养的话题,“李哥,快看,周校尉、杨司阶也来了。”

——原白家军的将士难得又碰上,自然要走到一起,叶氏兄妹分属别派,自然是插不上话,只好先行祭拜去。

因为诏令不许举孝、不许待客,白家并未设一人在陵园外,来祭拜的人只能远在陵外叩首遥祭,尽一番人事。

未免给白家制造麻烦,众人也没到白家叨扰,何况白家现在也闭门谢客。

只等祭拜完后,众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出村。

白林村是个小地方,周围本就没什么客栈,加之来白家祭拜的人太多,周围五里八乡能住的地方都被住满,好在有同袍的家在附近,李政然一行人便移师过去,打算住上一晚,隔天再上路。

同袍的住处并不大,只有两间房,众人也没让他麻烦,索性聚到一间房里通宵聊天。

“张霍,别忙活了,一起坐下来吃吧。”众人喊来男主人。

“这怎么行,各位都是长官,我一个大头兵怎么好坐进来。”张霍傻笑一下,端过妻子手里的菜摆到桌上。

“大帅都被毒死了,还他娘的什么长官,平头老百姓一个,有什么不行的。”说话的是个姓杨的司阶,摇头怨叹后,扔一粒花生米入口,再呷上一口酒。

“坐吧。”李政然顺手将那张霍拉坐到身边。

张霍摸摸鼻子,没再拒绝,转头跟自家婆娘打个手势,让她多做些菜来——妻子是个哑巴,听不到话,只能看懂手势。

莫语在一边自然不好干坐着,将女儿放到丈夫怀里,也跟着女主人一起出来。

那女主人见她跟来,直把她往灶房外推搡。

莫语不知该如何跟她表示自己的意思,只能尽量放慢口语,道:“我替你烧火——”

女主人还是不肯,但莫语硬是坐到了锅台边,对方也不好拖她起来,只好由她去。

趁女主人炒菜的空档,莫语静静打量了一眼这巴掌大的小灶房,除了一个灶台和一张两尺见方的切菜桌外,什么也没有,屋里小到几乎不能同时站三个人,但房子看上去很结实,也很干净,可见这家的男女主人很踏实、能干。

听说林都去年闹了一年的涝灾,加上最近的匪乱,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恐怕这主人家的存粮也不多,趁女主人掀开桌子下的米缸时,莫语看了一眼——一尺高的米缸,剩米还不足一半,而今天他们来了六七个人,估计一顿也就差不多了,真不知道等他们走后,他们一家要吃什么。

饭做好了,莫语帮女主人一起端进堂屋,男人们正聊得热闹——

“荆楚,你可要小心点,白老将军这么一去,咱们白家军,尤其黑骑军的大小将官都成了上面的眼中钉,听说突击营的那个鲁校尉因为不受延揽,年前就被追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下了大狱,家人倾家荡产才把他救出来,可一双腿还是被废了,你可是黑骑军的骑弩卫戍,正牌的主力军,肯定会有不少人找到你这儿来。”一名姓周的校尉如此道。

“可不是,如今上面各派系都在拉拢军官,控制军权,急需咱们这种底层的练兵军官,胳膊拧不过大腿,再有骨气也斗不过天下的乌鸦,你还是赶紧躲躲吧,我年前就去了江夏,打渔去,闹不过他们,咱躲着。”杨司阶道。

李政然往女儿的小嘴里喂一口肉汤,道,“刚才在白林村外那个姓叶的就是这种人,我当时就在想这件事。”看来还真要重视起来了,“对了,有没有军师的消息?”

周校尉摇头,“我在安吕,消息闭塞。”问一旁的汪姓同袍,“你在京畿,可知道军师的下落?”

汪姓同袍道:“白老将军离开京师时,我们去送行,军师也在,他当时就劝老将军退隐山林,不要再管朝廷那摊子事,可老将军总是惦记着朝廷能再次启用他对付胡虏,想留在白林村等诏令,当时老将军要真听了军师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我就那次见过军师一次,此后再无他的下落。”

杨司阶道:“以咱们军师的诡诈,估计就是想折腾他也未必能找到人。”

众人都笑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叹息。

趁众人聊得正欢,莫语坐到丈夫身边,接过女儿继续喂食。正吃着,发现从里屋门口伸出半颗小脑袋来——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看到孩子时,莫语乍然想到了什么,不禁用手肘捣一下丈夫。

李政然微微侧过头来,莫语悄悄解下自己手腕上的两串金铃铛塞进他手心,然后示意一下门口那个小男孩。

——吃了人家的口粮,总要有个说法。光明正大地给钱,人家肯定不会要,而且有点侮辱人的意思,所以她刚才一直在想有办法可以补救,看到孩子后她就想到了——不给钱,给孩子过年的红包总是可以吧?

李政然状似无意地将铃铛合进了掌心,直等吃到一半时,转过身子,对里屋门口的小男孩招招手。

小男孩吓得赶紧缩进屋里。

“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李大人您别见外。”张霍看到李政然的举动后,忙开口解释,随即对儿子道:“快出来见见叔叔伯伯。”

小男孩有点胆小,也有点羞怯,腼腆地来到桌前。

李政然摸着小男孩的后脑勺问他:“告诉伯伯,叫什么名?”

“小北。”小男孩略带畏惧地杵着不敢动。

“小北——来,叫声李伯伯。”李政然道。

“李伯伯。”小男孩怯怯道。

“长得像母亲,比你好看。”李政然对张霍笑道。

张霍笑着点头。

“来,这是杨伯伯、汪伯伯、周伯伯,还有这个是老虎叔叔,叫一声便可以跟他们要红包了。”李政然开玩笑道。

小男孩不懂,在场的大人到是都懂了。

这张家一看便知不太富裕,何况最近林都又在闹饥荒,总不能吃完就拍拍屁股走人吧?

于是众人一阵起哄,逗弄起这个小男孩。

在依次叫过之后,小男孩身上果然多了不少“红包”,脖子上挂着玉坠,手上戴着金铃铛,拇指上套着银扳指——收获颇丰。

张霍夫妇忙想摘下儿子身上的礼物,却被众人一阵教训——又不是给你们,大过年的,给小孩子一点彩头,大人别跟着聒噪。

推让之中,莫语怀里的小乔乔也把手上的东西推给小男孩——一块松糖。

到了晚间,莫语娘俩与张洪氏娘俩一起住在里屋,趁张洪氏娘俩没进来前,李政然过来与女儿“话别”。

“沾着口水的东西不能随便给男孩吃。”李政然教训女儿道。

莫语忍不住苦笑,这个人估计是喝多了,“你快出去吧,喝多了净说胡话。”

李政然交女儿给妻子时,顺便搂了她们娘俩到胸前,在妻子耳边轻道:“回家我们搬出去住,高不高兴?”

“……”莫语吃惊地看着他,“你醉了?”

“没醉。”呼出浓重的酒气流窜在一家三口之间,连小乔乔都列开身子,不让父亲靠近,因为酒气太熏人。

李政然伸手拧拧女儿的小脸蛋,“乔乔,爹娘有时间了,可以再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说罢在女儿的脸上狠狠亲一下。

这人——真醉了,净说胡话,他们怎么可能搬出来住?真那么做,婆婆岂不要气疯了?他可是长子!

☆、三十四元宵

虽然他没表现出来,但莫语还是感觉出了丈夫的低落,恐怕是因为白家的事吧?

男人跟女人不同,他们时常忧国忧民。

从白林村回到六番镇后,李政然没有立即带妻女回阳城,而是将妻女留在镇上的客栈里聊作休息,自己则在外面晃荡了两天,期间王虎一直跟着,不知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回阳城的当日恰逢元宵,李、吴两家人正在吃团圆饭。

吴氏有些不高兴,因为他们小两口在甲山待得太久,连元宵节都差点没赶上。

“政昔啊,等你进了县衙,也帮你两个哥哥看看有什么差事可做。”吴氏放下筷子对小儿子如此吩咐。

李政然夫妇刚回来,当然不知道政昔已经谋到了差事,所以听着有些茫然,到是赵絮嫣撇撇嘴,表示出自己的不屑——她家政亦那么高的学问都谋不到差事,老三这种水平,居然还能进县衙!真是世道不公!

“政昔谋到了差事?”李政然也放下筷子。

“是啊,你们三兄弟里,总算也有一个找到差事了。”吴氏道。

李政昔笑呵呵的,一边吃饭,一边道,“是县丞的知书,比以前那个职位清闲。”

“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赵絮嫣插嘴,顺利打破饭桌上的愉悦氛围。

政昔夫妇哑火,都不吱声——确实花了不少银子,而且他们现款短缺,有一半wωw奇Qìsuu書com网是跟母亲暂借的。

吴氏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原本不想借钱给小儿子,可耐不住他们乞求,这小两口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自己屋里的钱不舍得往外拿,非要跟她借,本来是说转一下手,过两天就补回来,谁知拿完才说自己的银票押得的是高利那一档,取出来会陪了利钱,说要等政昔的俸禄银子慢慢还,五百两呐,这得还到什么时候?她又不敢说出来,怕大房、二房听见要闹,她只能寄希望于三房赶快补进来,顺便希望他有了高就,也能拉拔一下两个哥哥,毕竟那钱也有他们的一份不是?

唉,这个三媳妇,精的很呢。

“多少?”李政然的问话——难得他能过问这种事,弄得一桌人都看过来,怎么?老大也开始计较银子的事了?

李政昔下意识看一眼妻子,钱诗诗面不改色地在桌子底下踢丈夫一脚,示意不要看她。

“六百。”李政昔道,其实是八百,他少说了两百,怕大哥不高兴。

众人都等着看李政然的下一句,他却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六百?一个县丞的知书,年俸不到一百多,若是能一直做下去自然无所谓,但——这世道混乱,谁知道明天的日子是吉是凶?难保这六百两不会砸到水沟里,如果他要暂时离家,必须得给家里立个规矩,政亦到还好,这政昔自小受惯,如今又是句句听媳妇的,而女人家身居闺阁,不太了解眼下的世道,做出的决定未必是对的,所以——

“以后能不动大钱的就尽量不要动,母亲——”放下筷子,看向吴氏,“你留好家用之后,暂时将银子凑成整数,改存到政通号去。”

“要……要出什么事了?”吴氏被长子说得心惊肉跳,像是又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没事,只是防患于未然,居安思危而已。”看着母亲的双眸,“以后家中有什么事,母亲多跟二弟商量商量。”三弟那六百两的银子,恐怕母亲这边也是出了一份的,作为儿子,他跟政亦可以接受这种不合理的疼爱,但作为媳妇可就未必受得了了,若不想闹得家宅不宁,需要提醒一下母亲最好能尽量将一碗水端平一些。

“大哥,你要出远门?”政亦领会到了兄长的话中意。

李政然默默点头,“白老将军被赐死于故居,我隶属原黑骑军,恐怕以后会有不少麻烦找上门,未免危害到家里,我打算先搬出去一阵子,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政然,你要搬出去?”吴氏讶然并难以接受,儿子这是打算分家吗?

“暂时搬出去一阵子,免得危害你们的安全。”

“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该祸福与共才是。”

“母亲,我们只是搬出去一阵子。”

“们”?这么说还要把媳妇也带走?吴氏看向大儿媳——

莫语分明能感觉出婆婆眼中的幽怨——像是她抢走了她什么重要东西。

婆媳间有个常态的误会——一旦儿子忤逆了母亲的意思,婆婆必然会想是媳妇在背后作鬼。

这种时候讲究不了什么真相大白,因为不管你拿出什么证据来,对方还是认为都是你的错,是你把人家的儿子抢走,所以……也不必做无谓的解释,反正她也拿你没办法。

如果你觉得不公,那就回屋咬自己的男人——他是原罪。

莫语选择不看婆婆的幽怨眼神,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喂女儿喝鱼汤——

倒是一旁的吴家舅舅给自家妹妹撑腰,“政然呐,你是长子,怎么能弃母亲不顾,独自搬出去住?”

李政然苦笑一下,“我也想过带母亲一起,可母亲未必愿意,何况我也不是长期离家,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回来。”

“既然如此,干脆让乔乔她们娘俩留下吧,省得跟你东奔西走。”吴家舅母提出最好的方案。

莫语长这么大似乎还没真正讨厌过谁,此刻她到是找到对象了——舅母!不禁轻轻勾起嘴角,“舅母说得极是,媳妇本来也想带乔乔留在家里,家里人多,热闹,更有下人伺候,而且婆婆又是好客热心,自从舅舅、舅母来了之后,家里的衣食也都是好的,在家自然比外面舒坦,可一想到让政然一个人在外,媳妇就担心他吃穿不方便。”作为妻子,她自然要尽妻子的义务,怎么能贪恋家里大少奶奶的日子?

吴家舅母一挑眉,这小丫头的嘴还挺厉害,不但出口堵了她的话,还顺带挑明了她的客居身份,怎么着?她是大少奶奶,说不得是吧?“说得是不错,可政然毕竟是长子,家里的主心骨。”

“是啊,所以媳妇想,不如让娘跟咱们一起,也省得在家中为衣食的琐事操劳,瞧她老人家最近忙着照顾家里“家外”,人都憔悴了,我们做子女的怎会不心疼?”

吴家舅母在心底冷哼,臭丫头,说她们来做客太麻烦了是吧?

“娘,你管得那么宽做什么?没瞧见大表嫂都不开心了?就算你是长辈,可也不是人家的嫡亲。”吴月兮明贬娘,暗贬大表嫂。

莫语拾起汤勺再舀一勺汤给女儿,低眉看着女儿,起声回答吴月兮的话,“怎么会,只要没人惦记咱们家的人和东西,我对谁都生不了气。”她可还记着吴月兮那一晚的一抱呢,趁此良辰吉日干脆都说出来。

吴月兮颇为羞愤,因为知道她在说自己。

吴家母女俩不自觉得都瞅向李政然,后者却对妻子的话没任何反应,丝毫没出声怪责妻子的无礼,可见是站在自己媳妇那边的。

见势不妙,吴氏赶紧岔开话,“就是出去住一阵子,没什么,没什么,来——小乔乔给奶奶抱抱。”

莫语擦擦女儿的小嘴,起身将女儿送到婆婆怀里,转身回座位时,往吴月兮处看了一眼,勾勾唇角。

——最好不要老惹她,要知道她们可不是她的嫡亲家人,她忍一、忍二,但不会忍三。

而待莫语坐下时,一旁的赵絮嫣忍不住朝她挤挤眼,那意思——说得好!

☆、三十五狂风

自元宵那晚之后,舅舅一家说是要回历城去,说实话,李家人——包括吴氏在内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可直到李政然小两口搬家那天,都不见舅舅一家打包行李,不免让人发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而李政然夫妇并没有搬得太远,只是搬回了历城六番镇,那里水陆交汇,交通方便,上次途径六番镇时,李政然特地跟王虎四处逛了一圈,找了处比邻运河、且附带一家小店面的院子,因为他要开兵器店。

莫语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开兵器店。

“如此世道——除了粮食,最必须的就是杀人武器。”这是他的解释,说这话时,他眼中的笑意不知是讽刺还是苦笑。

搬到六番镇后的日子算是莫语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没有长辈的管教,也没有妯娌间的口舌,早上睡醒,洗漱之后便陪丈夫和女儿出门吃早饭,回来时顺便再回些蔬果鱼肉做午饭,轻松又惬意。

他们的院子很小,很好收拾,以她的勤奋,每天打扫个三四遍都不成问题,所以家里十分干净整洁。

小院的西面临街,东面紧临运河,每天早晨推开东窗便可以看见运河上的帆船起航、落锚。

他们的兵器店是搬来的第十天才开起来的,有王虎的张罗,一切事宜都很顺利,不过——并不像他所说——世人最需要的是杀人武器。开张个把月来,连把匕首都没卖出去,幸好他们的积蓄不少,若真靠这家店营生,一家三口非饿死不可。

当然,莫语也没劝他关掉店面,因为他看上去开得相当高兴,而且——钱都是他赚回来的,何况他一不是小孩子,二不是酒鬼赌徒,心里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必她跟着啰啰嗦嗦地指手画脚。

昨日惊蛰,今日一早就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无穷无尽似的。

莫语老早就做好了午饭,心想反正也没什么客人,干脆将饭菜直接端到店里去,不想一进去,发现王虎也在。

“大嫂。”王虎高声打招呼。

“正巧你来了,一起吃吧。”莫语将饭菜放到桌上,将本来给自己用的碗筷摆给王虎。

王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桌前。

而莫语转身回厨房又盛了一碗饭,顺道还提了一壶酒来。给他们俩各倒上一杯酒后,再从丈夫怀里接过女儿,喂她吃新鲜的蒸蛋。

“李哥,我晌午听码头一个皮货商说——北边快打起来了。”王虎灌一口酒,顺便找来下酒的话题。

李政然拿酒杯的手微顿一下,随即一饮而尽,“早晚都要打。”

“也是,白老将军是北边的擎天柱,他这一倒,那些胡虏听见风肯定要蹿过来。”咂咂嘴道:“不知那小皇帝这会儿还能用谁,李哥——”往李政然身边靠了靠,“你说那胡虏能不能打到咱这儿?”

李政然给自己再倒上一杯酒,顺带看一眼王虎,“如果朝廷抵抗,估计一年半载还过不来,若不抵抗……”哼笑一声,“以那些人的速度,估计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

“啊?这么说就快改朝换代了?”

“错。”李政然举起酒杯,像是在庆祝什么,道:“是亡国灭种!胡虏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

“……”王虎惊得嘴巴都没能合起来。

一旁的莫语也被这话吓了一个突,不禁停下动作看向丈夫——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哥,你说笑呢吧?”王虎笑得有些牵强,亡国对他来说是无所谓,可灭种就不行了!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我看起来像说笑么?”李政然笑得很开心,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不是在说笑。

“那——白老将军是死了不错,可白家军还在啊,怎么也不能灭种不是?”

“算了,不谈这些,吃饭!”李政然示意王虎吃饭。

“李哥——”王虎刚想说话,忽见门外一道闪光,紧接着便是轰轰的雷声,接着便是风声大起,雨也跟着越下越大,最后竟如瓢泼,风卷着雨帘直往门里钻。

李政然起身关了店门回来,刚坐□子,就听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虎爷!虎爷!”

王虎站起身拉开店门就对敲门人大骂:“叫什么魂!”

来人淋得落汤鸡一般,懦懦道:“虎爷,码头上来了两艘货船,不给钱不说,还把咱们的人给打了!”

“谁!哪家货行?敢踢我的码头!”掳袖子就要往外走,却被李政然叫住——

“老虎,门后有斗笠和蓑衣,你们穿上——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既然敢这么做,必是有后盾,你别太冲动。”

“对,还是李哥你脑子灵光!”说罢对门口的传话人道:“去——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孙子胆子这么大!”完全的曲解人意,“李哥,大嫂,你们吃,我先去看看!”连蓑衣都没拿就一头冲进雨中。

王虎一走,莫语忍不住看向丈夫,“真会那样么?”她指的是亡国灭种。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李政然拍拍她的手臂,道:“总会好的,不必理会这种事。”

怎么能不理会?她不担心亡国,担心的是他,若真要亡国,他也可能会参战呀,“如果真会那样……你是不是还要入伍?”

“不会的。”

不会?是不会入伍还是不会亡国?

她没问,因为不太敢。

他曾经的生活和经历都太与众不同,就算她用力都不能想象,所以她猜不准他在想些什么,自从祭拜过白老将军后,她明显觉得他心底有愁,而且整个人很低落,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更不知道该不该劝慰。

狂风暴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到半下午时,雨势又变回了早上的细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近酉时,王虎的一个手下来寻他过去,可到了点灯时分都不见他回来。外面的雨势又渐大,时不时还伴着雷电齐鸣,带着女儿,她不好到码头去,只能在家里苦等。

直等到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才回来,一身衣服被淋得透透的,不停往下滴水。

“怎么淋成这样?!”帮他一起脱衣服。

因为湿漉,衣服贴在皮肤上扯不下来,费了半天劲才把长袍和内衬拉下来,只见他光/裸的上身被灯光映的闪闪发亮,“我去倒杯热茶给你。”她道。

“不用,有你就够了。”一边甩掉脚上的长裤,一边穿好睡衫,并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搂着不动——

莫语忍不住松开双肩,让他借自己的体温取暖。

她很清楚地看到他眉上的喜悦——难得呵,从甲山回来后就没见他心情这么好过,“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高兴?”

“看得出来?”李政然微挑眉。

莫语笑着,抬起手,手指沿着他的眉毛一路划过去,“是啊,它在笑。”

“有好事。”他如此道。

“什么好事?”

“等拿到奖赏再告诉你。”他道。

“什么奖赏?”她不解。

“你。”

“我?”什么意思?听不明白。

李政然一个弯身,将她高高抱起,这下明白了吧?他说得奖赏就是她。

她不知道他突然哪儿来的兴致做这种事,而且冲动的像个少年,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真庆幸女儿在西屋的小床上,不然非被他那粗喘的声音吵不到不可。

什么事会让他这么兴奋?兴奋到竟显得粗鲁?她猜不到,也没时间猜,因为他非要她回应不可……

外头的雨势又渐大,顺利掩盖了东屋的欢愉声——

直到一切结束后,莫语才找到自己的呼吸。

如果不是因为他还咬着她的唇片,她真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好不容易分开唇。

李政然倚到床头柜上,让亢奋的身体彻底放松,呼一口气道:“杀人了。”

莫语吓得坐直身子,“什……什么人?”杀人要偿命的呀。

抚摸着她的唇片,微微笑道:“该死的人。”

该死的人?“胡……虏?”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对。”

“他们来了?”这么快!

“下午的商船是他们的。”

“胡虏的商人?”

沉默一下,“大部分是假扮商人的探子兵。”

“商人……也该死?”商人也是普通百姓,她还以为他只恨胡虏的军人呢。

“如果他们不是抢了一舱的女人,本不该死。”

“女人?!”

“带去北方做军妓的女人。”甚至还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如果不是他们太招摇,或者碰上的不是不爱吃亏的王虎,恐怕那群女人的命运就堪舆了。

“原来是这样,真该杀。”俯身在丈夫额上亲一下,算是奖赏他的做法,不过——“他们死在六番镇,你们会不会受牵连?”

李政然道,“我之所以留下来帮老虎,就是怕他们做得不够干净。”这种事处理不好影响很大,如今胡虏正在北方耀武扬威,若知道了自己派来的探子死于异乡,肯定要向朝廷施压,以齐廷一向没骨头、没原则的“礼让”标准,非将事情追究下来不可,搞不好会害死很多无辜的人,所以他才建议在与他们对决之后,趁着风势让他们的商船扬帆入海,自己“出事故”,到时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选个大风大浪的日子入海。

“船上的那些女人呢?”不会也一起石沉大海了吧?

“你相公做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共八十三人,一个不少,全都活着。”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既让船沉,又没危害到船上的人,这很难呀,尤其这种大风大浪的天气。

“不难,只要捉住船上全部的胡人,把女人放掉,再让他们滚出运河就是了。”相当简单。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久才回来。”看看时漏——可不,都快五更了,“那你还是快睡吧,累了一夜,回来也不消停。”拍一下他光裸的胸膛。

“睡不着。”一个翻身,将她压到身下。

别是又来了吧……

☆、三十六探亲

虽然那晚的事他说做得很完备,可莫语总有些担心,万一出点纰漏,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每天都盼着王虎来交代后续的事,偏他几天也不见过来,反倒是政然要来安慰她……

一大早,吃完饭无事可做,来店里帮他的忙——前几天下雨,空气潮湿,他担心兵器生锈,要拿出来擦拭一番。

“来了!来了!”是王虎的声音。

莫语蹭得一下跳下凳子往门外跑,“老虎——”话刚开头就咽进了肚子里,因为来人不光王虎,还有他身后正在下车的人,“娘?欣乐!”

她这一声娘也引来了李政然的视线,等他起身来到门口时,吴氏母女已经来到店门前。

“李哥,我在镇外恰巧遇上了伯母,便带她一起过来了。”王虎边说边往旁边让了一下,因为某位大小姐正在他身后,未免人家嗔他,还是先让开再说。

“母亲,怎么来前也不让人带个口信?也好去接你。”李政然将母亲和妹妹让进屋里。

吴氏本是高兴的,可看到儿子卷着袖子,围着厚围裙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酸——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的子弟,却成了卖货的小贩,怎么看怎么别扭。

莫语在一旁看在眼里,心道婆婆可能是不高兴丈夫这个邋遢的扮相了吧?悄悄伸手帮他解下围裙。

“母亲一路劳顿,先到后面休息一下吧?”李政然伸脚拨开地上的兵器,给母亲让出一条小路。

吴氏笑笑,眼角瞄到了孙女乔乔正坐在小围栏里玩娃娃,不免生喜,“我的乖孙女,又长大了这么多。”伸手想去抱,可小丫头觉得她陌生,不愿让她抱。

李政然点一指女儿的眉心,“叫奶奶。”他的女儿最是聪明,已经学会“奶奶”二字,只是——现下有点不给面子,不愿意开金口,反倒是抱着他这亲爹的手指依依呀呀地玩起来。

“娘,你们先去后面休息,我去车上拿一下行李。”莫语提起裙角就要出去,被王虎抢先。

“嫂子,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做,我来。”

吴氏到没客气,对王虎道:“那就麻烦你了,欣乐啊,你跟王壮士过去,行李中有茶具,易碎,要轻放。”

“奥。”欣乐的声音如蚊蝇般大小,跟着王虎一前一后出去。

二人刚到车前,王虎的一个手下便奔过来,“虎爷,您出海回来啦!咦?这不会是未来嫂子吧?”

李欣乐的眉毛打了不下七八个结,这什么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她看起来像是跟这种小混混一类人么?

王虎本想骂一句手下,却在看到李欣乐打结的眉毛后改口,“什么眼神!我的眼光就这么低?”不说他没娶妻的打算,就算有,也不会找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当然是找像嫂子那种长得漂亮又能干的婆娘!

“你——”李欣乐从小被人夸大的,任谁见了她都会说秀外慧中,第一次被这么羞辱,差点气哭!“不用你拿了!我自己来。”恶狠狠地拉过马车上的包袱,可惜力气太小,没拎动。

一旁的王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是头一次见识这种没用的女人,连个包袱都提不动,居然还好意思看不起别人。

他这么一笑,李欣乐更加羞愤,死都不打算让他帮忙,拖着包袱就走,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包袱皮漏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物件摔倒地上,最要命的是母亲特地给大哥带来的茶具也碎了一地,满大街的人都扭头来看,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又羞又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怎么了?”莫语从店里出来。

王虎干咳一下,蹲身打算帮忙捡东西,却被羞愤至极的李欣乐一把推倒在地,“不许你碰!”自己伸手去捡,结果太大意让瓷片划破了手指——

“欣乐!”莫语赶紧把小姑的手腕拾起来,“别捡了,先跟我进来擦点药。”拉起小姑,顺便对王虎交代一声,“老虎,麻烦你帮忙把东西拿进来。”

王虎摸摸鼻子,轻轻答应一声——没想到一句玩笑话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不知道一会儿李哥会不会修理他?

像结了仇一般,李欣乐只要见到王虎的人影就扭头,绝不跟他同处一室!见王虎进来,气结地拉过嫂子就往后院去。

吴氏见女儿眼角挂着泪进来,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拉着嫂子进了里间。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吴氏叹气,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愁,“也不知怎么了,上有月兮,下是欣乐,这姐妹俩的姻缘都是一波三折,欣乐这都快二十了,再不嫁可就要被人议论了。”

李政然对这种事也很无奈,嫁女儿这种事委实太愁人。

“政然呐,我这次来也是为了欣乐,你舅母给提了门亲,是她娘家的宗亲侄子,我这次就是为了打听来的。”这次一定要仔细打听好男方家的风评。

“什么人?”

“姓孙,叫孙达夫,在六番书院做先生的——”吴氏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一旁放包袱的王虎插言——

“那娘娘腔不中用,入不入得了洞房都是问题。”王虎的建议,虽然他觉得那位李大小姐活该嫁给娘娘腔,可怎么说她也是李哥的妹妹。

吴氏为王虎这粗鲁的言辞而皱眉,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跟这种地痞来往。

“你认识他?”李政然问。

“六番镇有谁我不认识?那孙家算是书香门第,所以酸气重,伯母说得的那个孙达夫是家中的独子,从小惯大的,半点苦都吃不得,根本不像个男人,之所以二十五六岁还没娶妻,就是因为他们家太挑,不是嫌人家闺女这,就是嫌那,要长得好看的,还要书香门第的,对方家里还得有钱,他们自己家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除了那小子长了一张女人脸外一无是处,人家大户小姐眼睛又不是瞎的,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王虎的描述非常声情并茂。

李政然笑问:“你跟他有仇?”这家伙有个毛病,一说谎耳朵会红。

王虎干咳一下,真是佩服李哥,一眼就能看穿他,好吧,他承认他是有些地方说了谎,比如孙达夫至今未娶不是因为挑,而是因为未婚妻病故。可那家伙太过酸臭硬,在他还做街霸时,他就老跟他杠上,而且怎么打都不悔改,僵得那叫一个欠扁!“好吧,我承认他长得还不错。”别再叫他承认长相以外的优点。

李政然颔首,大概知道了对方的情况,转头对母亲道:“母亲在这儿多住几天,仔细打听一下对方的人品再说吧?”

吴氏四下看一眼房间,小的很,但还算干净,“也好。”二房、三房正闹呢,她带欣乐过来大儿子这边,也是有点躲灾的意思。

——二房知道了三房借公家钱的事,整天唇枪舌剑的,她又不好应对,正巧哥嫂要搬回历城,她就一道跟着过来了六番镇。

在长子这儿住了几天后,吴氏颇有些感慨,说实话,三个媳妇里还是数老大最省心,最不娇气,也不嘴碎。

其实她心里也是很明白的,就是门第这个坎难以逾越——长子为了这个家牺牲掉了自己的前途,她却不能为他结一门称心如意的亲,总觉得对他有亏欠,每次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好受,连带对这个大媳妇也疼不起来。

“他大嫂啊,别忙活了,你过来坐。”一大清早,儿媳就过来西屋帮她们整理一应的琐碎,“那些都让欣乐整理吧。”

莫语放下手上的活计过来婆婆这边,心想婆婆要跟她谈什么?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莫语眨眨双眼,猜不出她要告诉她什么。

“是这样,政昔上次录官时,从我这儿拿了五百两的银子。”想看大儿媳的反应。

莫语还是不甚了解婆婆的意思,她怎么会突然跟她说这些?“哦。”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补上。”

莫语再次“哦”一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婆婆给三房添银子并不是什么秘密呀?

吴氏淡笑着叹息,“你这丫头到底是贤惠还是傻呢?”二媳妇听闻这件事后到她跟前扒了一堆的瞎话,原本她猜大媳妇虽不至于像二房那么张牙舞爪,但至少还会有那么点不高兴,可她竟然一点表露都没有,是太无所谓,还是太会装?

而对莫语来说,婆婆那句“这丫头”让她受宠若惊,婆媳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亲密的叫自己,“媳妇其实——只是不想惹那么多麻烦。”以前丈夫不在家,无处可争,也就一无可争,如今丈夫回来了,要争得是夫妻和谐,说真话,婆媳之间的事她还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靠太近、离太远都不合适,她只想与她相敬如宾,她对目前的状态还算满意,既不会不像钱诗诗那样与婆婆过亲,也不会像赵絮嫣那般与婆婆太远,不需要奉承,也不会争执,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当然,有时候婆婆也会因为她这种不温不火的脾气而生气,可那就不是她的能力范围了,需要婆婆自己去调节,人从生下来就要调节自己去适应这个世界嘛,“钱的事,能交到您手里的就是您的,都是儿孙该给您的奉养,媳妇不好过问,也不会过问。”对于拿不回来的东西,争是没必要的,因为在出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它的所有权。政然是她的儿子,该出的必须要出,闹也闹不掉,当然——她自己也会设置一个度,总不能无穷无尽地付出——

一直以来,她都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但不是无休止的”事。

吴氏细细琢磨着大儿媳的话,心道这不是个傻丫头啊。

三十七有来客

吴氏到大儿子这儿小住,除了为女儿的婚事外,其实主要还是来躲灾的,家里的日子不好过,二房整天在她跟前说三道四,而三房也时常找她哭诉,弄得她头疼的很。

长子这儿除了拥挤点,其他倒是都很舒适,虽然他们小两口花钱太随便,但如今大儿媳是这小家的主母,她这婆婆也不好置喙。

“他大嫂啊,今天你陪欣乐去买布料吧?”吴氏一早起来就过来儿媳这屋。

莫语刚梳好头,答道:“我换身干净衣裳就走。”昨天她刚跟婆婆私下去看过那孙达夫,说实话,人长得还真不错,虽然有点瘦,但也不至于到娘娘腔的程度,婆婆对他还算满意——虽然不能跟吕家的二公子比,但相比较之下,也没差到哪里去。

因为都是二次结亲,两家都很小心,破天荒地默许了对彼此的打量,昨天看过了男方,人家今天要来挑她们了,据说那边来看的是母亲与婶娘,吴氏身为女方的母亲,自然不好亲自带女儿去,只能麻烦莫语这个长嫂。

莫语今天特地换了身暗色调的衣裙——总不能压过欣乐这位正主。

“我看看。”上马车前,莫语特地拉来小姑子上下检查一番,白衫碧裙,素淡的很——这打扮很得宜,“很好。”扶了小姑子一起上车。

马车遛过了两条街,在一家布店门前停下,几乎是一下车,莫语就认出了对方——就站在布庄门口,左边那个穿素衣、瘦高的妇人就是孙达夫的母亲,右边那个矮胖的恐怕就是他的婶娘了吧?

莫语搀着欣乐下车时,有意识地轻拉一下她的袖口,示意一下门口那两个妇人。

欣乐很紧张,攥住莫语的手怎么也不松开,连带莫语也跟着她一起紧张。

从马车到布庄门口的路像是没尽头似的,几乎让她们瞬间经历了一番春夏秋冬——这俩老太太看人也wωw奇Qìsuu書com网太不收敛了吧?

好不容易走进布庄,莫语瞅了瞅对方没跟进来,悄悄安慰一下小姑子,“好了。”

欣乐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莫语只觉一手都是汗——被欣乐攥出来的。

“我正好要挑两块布料给你大哥做夏衫,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莫语道。

欣乐直摆手,“不用,我衣服很多的。”因为拿嫂嫂们的东西,她被母亲教训过两次——嫁妆让人家出已经很不得了了,再不好招人嫌。

“你大哥的小店昨天头一次有那么多生意,算是开张的彩头,反正只是普通布料,你就别客气了。”自从他们自己过日子后,一应的开销都由她来分配,政然从来不管,也许是小家的花销少,而且又没佣人,她原先拟定的日用开销都用不完,难得能在生活费用上节省到,偶尔大手大脚一番也是颇快意的事。

姑嫂俩正伸手要看布料,忽闻一声笑语:“这不是李家大嫂嘛,没想到在这里碰上。”是孙达夫的母亲。

没想到?明明是约定好的呀!莫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没想到她们会过来搭讪,“是孙大娘啊,真巧,也来挑布做衣裳?”

“是啊。”孙夫人的一双眼睛根本就长在了欣乐脸上,担心看不全似的,还歪头来仔细看,把个欣乐看得无地自容。

因为担心欣乐会因羞怯而扭头,显得小家子气,莫语忙扯下一匹布递给小姑,“小妹,你去比比看这颜色适不适合你穿。”

欣乐赶紧答应,冲孙家两位夫人福身作别后,抱着布匹就去了内室。

她这一走,孙夫人赶紧一把拉过莫语的手,“回头去问问你婆婆,看咱们什么时候能下定,这姑娘我一瞧就有眼缘。”人长得不错,最要紧的,家里也是书香门第,还有个哥哥是举人,家中有田产,而且她还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儿,听说家里给准备的嫁妆非常丰厚——连这种事都知道,可见吴家舅母透漏地相当彻底。

“好,我回去就跟娘说这件事。”莫语笑得有些僵硬,这孙夫人实在有点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人有点胆虚……

从布庄一回来,吴氏就拉着莫语和欣乐姑嫂俩来问情况。

莫语照实说了。

“他大嫂,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吴氏问大儿媳。

莫语有些踌躇,这种事怎么说好呢?不禁看看坐在柜台后拭剑的丈夫,后者送她一个照实说的眼神,“孙夫人……这人很热情,也面善,但媳妇儿总觉得她有点太热情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吴氏叹口气,“你舅母跟我说过,那孙夫人是个乡绅家的庶出,没读过什么书,规矩自然没那么重,不过人倒是不错,热心的很,这样也好,也省得像上次跟吕家闹得那么一场,规矩不规矩的都无所谓了。”关键是女儿一年大过一年,继续等下去,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这孙家也不差了,“欣乐啊,你自己什么意思?”转头问女儿。

“我听娘的。”欣乐咬唇,她也自知年纪不饶人,还是早早找个差不多的嫁了得了。

“你也该有点自己的想法吧?”

“那位……孙夫人看上去不难相处。”

看来是答应了,也罢,好好坏坏的总要嫁出去,既然双方都还满意,可见也不会生出太多事端来——再不能有事端了,已经解了一次婚约,坚决不能再有第二次。

母女俩相携去后院深谈,莫语也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长媳还真是不容易当呢。

“你对这门亲事没意见?”莫语趴伏到柜台上问丈夫,顺便用手指逗逗坐在柜台上玩的女儿。

李政然仔细看一眼擦好的剑,道:“让人查了,不赌、不嫖、不爱饮酒,自幼只喜欢读书,有点书痴,性子有点酸僵,除此之外,没什么缺点。”至于更深一步的,他就不好说了,不过总体来说,对方的人品还是过得去的。

看着丈夫,莫语突然想到了自己,不禁开口问他,“当年为什么会选我?”她听说当年可是有三家女孩供他挑选。

李政然不答反问:“你呢?”

“我?”莫语抬起头,“你先说。”

“因为只有你是猎户家的女儿。”他也趴到柜台上,与她对视。

“猎户家的女儿有什么特别的?”她不解。

“我以为你该是个健硕体格的女人……”手背被妻子拧一把。

“你是想娶个长工回来吗?”没一个女人喜欢这种理由吧——因为体格健硕而被娶,“那后来有没有后悔?”

“没。”他答得自然而流畅,反倒让问者有点措手不及。

“……真的?”控制不住的笑了出来。

“真的。”他道,“自己决定的事,就算想后悔也不能说出来。”后面这句蛇添足的话被妻子眼神威胁了一番,“你呢,还没说你的理由。”坦白是需要相互的。

莫语清清嗓子,笑一下,“我很想早点嫁出去,而你们家是第一个上门来提亲的。”

夫妻相视良久,忽而都笑了出来——他们结合的理由还真简单,一个需要健康的妻子,另一个仅仅需要个丈夫。

莫语看看柜台上的时漏,差不多该准备中饭了,“中午想吃什么?”扶着柜台直起身。

“随便。”他又不挑食。

又是随便,知不知道“随便”很难做?“没有随便。”

“随便。”一旁的小乔乔牙牙学语的很标准——因为亲爹最近经常说这两句话。

对女儿的清脆发音夫妻俩并没有欢呼雀跃——因为她十多天前就会了,不过作为父母,他们还是要意思一下,各自抚摸一番女儿算作鼓励。

“娘今天就做‘随便’给你们吃。”莫语刚要去后院,正巧门外来了客人——

她认识的——梁家父子!

他们不是在阳城县?怎么会到这儿来?

相较于妻子的惊讶,李政然比较正常,仅仅半眯了一下双目——以他还不算差的记忆力,如果他没有眼花的话,眼前这三个男人中应该有一个曾经觊觎过他的妻子,就是那个头最高,也最年轻的。

有趣!

☆、三十八梁二郎

据说阳县以北要修筑阻敌工事——敌人远在塞北,工事居然能修到南方来,可见“远见”多么卓然!所以阳县一代的山区、丘陵被朝廷征用,老百姓全要搬出去,至于搬到哪儿,他们不管,反正天下之大,不怕没有这些人的容身之处。

梁家就是因为这场搬迁大潮被逼来了历城,原本是猎户,进了城镇后无处容身,只能卖些力气,偶尔有镖局需要人手的,帮忙压压镖,或者到码头上找些零碎事——没办法,一家老小总要吃饭不是?

“听小春说过,你们帮了她好多忙,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梁老爹起身接莫语递过的茶。

“大伯也帮过我们啊,不要客气,您快坐。”莫语顺手再递一杯给梁大郎,以及……梁二郎——依旧不爱说话,闷闷地坐在一旁。

莫语退到丈夫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政然问道:“家里可都安顿好了?”

梁老爹叹口气,“安顿好了,前些日子在客栈住了好些天,后来请人在镇外租了两间农户的房子,对了,你们怎么也来了历城?”他记得阳县城不需要搬迁啊?

“因为一点私事,暂时过来住些日子。”李政然拿过茶,向老梁爹打个请,之后饮上一口。

“唉,这世道,农户没地,猎人无林,渔人无水,哪里还过得成日子!说是为了阻挡塞北的胡人,可咱们这儿跟塞北差着十万八千里,竟跑到这儿来修筑工事,这到底打得是哪门子仗?!”梁大哥一旁插言,却被梁父阻断——莫论国事,会惹祸上身!

李政然苦笑一下,“不提这些烦心事,大伯如今在哪儿做事?”

“猎户——到了城里来,除了力气活还能做什么呢?哪家镖局缺了人手就去凑个数,或者到码头上找些零碎,一家人总还是要吃饭啊。”

莫语看一眼丈夫——

六番镇一共有两处码头,东边那处是王虎罩着,西边也有王虎的股,想在这儿混饭吃,找他肯定没错。

李政然看一眼妻子那炯炯有神的双眸——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码头上的事还好找么?”不立即说是因为对方没有明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如果人家能凭自己本事吃饭,便无需他多事。

“这年头,哪里有好找的事!码头都是地方上的霸子在管,我们这种外来户也只是偶尔找点小事,这不——”梁老爹笑着指一下自己带来的弓箭、砍刀,“过几天要帮镖局走走镖,刀箭钝了,想找处铁匠铺修整修整,结果还不如买新的便宜,所以就碰上了你们——”

李政然点点头,放下茶杯,“在下倒是认识几个码头上的朋友,如果大伯不方便出远门压镖,到可以找他们寻些差事。”

“这——太麻烦你们了。”满心想推辞一下,可他们确实需要找事做,也就不讲究那些三纲五礼了。

“难得碰巧的事,没什么麻烦。”

梁家三父子起身道谢,李政然也恭敬还礼,“这样吧,等你们有时间,过来小店,我与你们一起去趟码头。”

“我跟大郎这几天要去压镖,二郎——你明天过来陪李大人去一趟。”梁老爹道。

二郎?

梁二郎抬头与李政然对视一下,闷头答应了一声,自始至终都没敢瞅莫语一眼,像是她身上有瘟疫一样……

本来没事的,被梁二郎这么瘟疫似的躲着,到还真像有过什么事似的,莫语有些冤屈!

次日一大早,天还有些灰蒙蒙,李家小店尚未开张,梁二郎就柱子似地杵在门外,也不敲门,若非李政然久经沙场,还真能被他给吓到。

“梁兄弟进来坐。”李政然赶紧将他让进屋里,再不进屋,衣服就要湿透了,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头发上都下露珠了。

“嗯。”梁二郎听话地进屋。

“坐。”李政然心想,若是不让他坐,他可能会一直站下去,这人很……腼腆。

梁二郎依声坐下,双眸却只盯着对面的茶几看。

“来历城多久了?”随便聊聊。

“三十天。”很准确的答案。

李政然顿了一下才在他对面坐下,结果对方不但没看他,反倒把目光转向了他身旁的茶几,还真是个不容易聊天的人。

“政然,早饭在哪儿吃?”莫语在后门口问一声,同时也看到了梁二郎,“梁二哥来啦?”毫无芥蒂地打声招呼。

梁二郎只“嗯”了一声,脸都没转一下。

——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之前做的丢脸事,居然对一个有夫之妇表白爱意!

莫语与李政然对视一眼,前者莫名其妙,后者失笑。

“端过来吧,我跟梁兄弟一起吃。”

这次梁二郎倒是没继续做哑巴,忙道,“我吃过了!”

“就当陪我再吃一点。”总不能他吃让他看着吧?

莫语从厨房将饭菜端过来,一人一份,摆好碗筷就进了柜台——婆婆、小姑和女儿都还没醒,她暂时到柜台准备一下给王虎的刀——据说最近正在练刀法,特地让政然给挑的,今天他去码头,正好一起带过去。

“宁儿,拿十两银子给我。”吃完饭的李政然将碗筷收拾堆放到柜台上,顺便跟妻子支领一些钱。

莫语从钱盒里拿出十两给他,“够吗?”不知他要做什么,“多带一点吧?”再拿出一块五两的来。

李政然是给多少拿多少,反正用不完就放回去。

“看不过来就把店门关上。”知道她一会儿要照顾女儿起床、穿衣、吃饭,母亲跟欣乐又不可能过来帮忙看柜台,担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知懒耍匣⒁牡赌闼潮阋黄鸫ァ!弊源悠牌鸥」米永戳撕螅赡芩遣欢耘蹋匣⒚辉趺蠢垂级饭趴诖蛏泻艟妥撸幌裰坝惺旅皇吕习翟谒堑昀铩

李政然接过刀,手腕一个轻巧地旋转,刀身整整齐齐地避在右臂之后——这回梁二郎到是抬眼看了。

——这李政然果然是有身手的人啊。

看到李政然自然就会看到他身前的莫语——依旧笑盈盈的脸……让人羡慕。

“梁二哥,你放下吧,一会儿我收拾就行。”出声想阻止梁二郎收拾碗筷。

李政然背对着梁二郎,对妻子做了个皱眉的表情,低道:“我们俩对他的称谓应该统一一下。”主要是他不喜欢她叫人“哥”。

“梁兄弟,你放这儿吧。”莫语相当见风使舵地一个急转弯,将称呼改了个彻头彻尾。

李政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妻子——这丫头还真给他面子,改得这么快,快到他都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别忘了帮我带份鸡汁汤包回来。”在丈夫出门前,莫语不忘让他带份零嘴回来——婆婆来了后,他们都在家里吃早饭,这种特别的零嘴自然是不好意思当着婆婆的面吃,每次都是让他买回来放在柜台里,等她来店里——偷吃!

李政然没回头,只扬了扬手,示意他知道了。

莫语坐在柜台里的凳子上,腾空的双□叉踢两下后,跳下凳子,收拾碗筷去——

李家的小院离码头不算远,也就三四条街的路,一炷香的功夫就足了。

因为王虎的缘故,码头上的人都认识李政然,更别说他上次一个人就放倒了好几个胡人,早就在混混,不,是码头上有名头了,他可是虎爷的大哥,那就是老太爷!

“太爷爷早!”一个十□岁的小个子年轻人冲李政然打招呼,被李政然用手盖住头转了个方向。

“别乱叫。”李政然笑着说道。

“是,李爷您找虎爷是吧?”

“他人呢?”

“昨晚被西京街的黄老爷请去喝酒,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醉那儿了,我这就给您找去!您先到屋里坐。”小个子招待李政然和梁二郎到码头的竹屋里喝茶。

大概两柱香的时间,王虎摇摇晃晃地进来,笑呵呵道:“李哥,你这么早来?”

“什么事,喝这么多?”

“咳,能有什么破事,无非就是想从我这儿过些货,少交点税银。”扑通一下坐到李政然身旁的凳子上,正好将沾了胭脂的一半脸对着他。

李政然示意他一下。

王虎莫名其妙地擦一下脸,发现有胭脂后低咒一声,“最烦黄老头这一手,有事没事就爱弄女人过来惹骚,李哥——我绝对没有那种嗜好!”

李政然笑,“现在又不是在军营,你不必这么紧张。”

王虎还是觉得一定要解释清楚,“我一向不喜欢这玩意。”他是经常犯浑,也经常打架,可嫖他没有过,他做事还是很有原则的,尤其在尊敬的人面前,他不想弄坏自己的形象。

“我知道了,今天来是想让你帮个忙。”打住他的解释。

“帮忙?李哥你把我当外人啊?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满嘴唾沫星子,溅得李政然一脸。

李政然伸手将他的脸推向对面的梁二郎,“这位梁兄弟想在码头上找些事做,你照看一下。”

“行——李哥你一句话,爱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再次被李政然推开——这家伙看来还没醒酒。

“刀头,把他送屋里去!”李政然吩咐一声小个子。

“好嘞。”跑过来搀住王虎,“虎爷,先进去睡会儿?”

“睡什么睡?我跟你说,别他娘的趁人之危,我告诉你们,我没醉,别往我床上丢女人,我大小也是在白家军里呆过的,是那种浑人吗?”

“不是,不是,虎爷您怎么会是浑人?”刀头一路将王虎拖进里屋——

李政然摇头笑笑,这小子虽是乡霸出身,倒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三十九又搬家

帮了梁家这么大一个忙,人家自然要表示一下谢意,男人的世界,喝酒吃饭就是感谢。可惜恰逢清明,李政然携母亲回老家扫墓尚未回来,家里只有欣乐和莫语姑嫂俩,外加一个小不点。

他们回老家的这几天,店里的生意一直很清淡,一天都不见一个客人上门,欣乐在后院待着无聊,瞅着店里没人,也过来店里陪嫂子聊天。

傍晚,日头刚落,莫语就张罗着关门,毕竟丈夫不在家,早些关门早安稳。

刚搬来一块木板到门外,就见梁二郎正杵在那儿。

“梁兄弟路过?”莫语放下木板与他打声招呼。

“不是,我来请李大人。”梁家人都习惯跟李政然叫李大人,纠正了两次,他们就是不改,干脆由他们了。

“他回老家扫墓还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没急事,只是想请他去吃顿饭。”

奥——莫语明白了他的来意,顺便转头看看天色,“今天太晚了,不知道他们还回不回来。”

“那你忙,我先回去。”与莫语单独相处会让他手足无措,所以跑得比谁都快。

只是还未待他走上街对面,就听李家小店门口传来几声狼笑——

莫语刚转回身想上门板,结果来了三个人高马大的大胡子,非要进店里买兵器——

“我们关门了。”莫语将木板横在身前,神情中略带防备,因为这三人看起来不像普通客人。

“我们要买东西。”其中一个大胡子操着不怎么流利的汉语说道。

“不卖!”莫语在听过这些人的口音后更加坚决,因为这三人绝不是关内人,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不怎么善良。

“这小娘们还挺倔!”那大胡子用胡语对同伴道。

“东奇,你不是就是喜欢这种女人?”

三人抑制不住的大笑。

虽然听不懂他们讲什么,不过猜也猜得出来不是什么好话,莫语禁不住四下看一圈,行人和邻居虽然都驻足看过来,可似乎没人愿意出头,这可怎么办?打是肯定打不过这三个人,可继续待下去他们肯定要进去,后院还有女儿和未出阁的小姑,绝不能让他们进去……如果她跑得够快的话,也许可以到码头上找老虎他们。

“你们要买也可以,不过我得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钱,万一抢了我的东西怎么办?”悄悄将木板竖在正门口。

三个胡人再次笑了起来,“东奇,给她看看你的钱。”其中一个对同伴道。

就是这个时机,见他们放松警惕低头拿钱的空档,莫语提溜一下从他们身边穿了出去,照着码头方向一路狂奔,到街对面时还不忘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追过来——店里黑布隆冬的,他们应该不会认为有人,若是存心想惹事,一定会追过来。

果不出所料,三个胡人在怔愣之后追了过来,他们上岸来就是为了寻乐子,本打算去胭脂巷里转转,孰知半路上遇到个娇俏的小娘们,怎能让她跑了——

“呀——”莫语在街角处被人拉住,反身就给了对方一脚,结果踢错了人,是还没离开的梁二郎。

“你先去码头找人,我挡一下。”二郎急道。

莫语来不及说话,点完头就跑——这种时候除了在一旁尖叫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做,比如想办法找更多的人来,因为梁二郎一个人显然对付不了他们。

一路狂奔,到码头时,肚子都跑岔气,所幸王虎还在,正坐在草亭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见莫语如此情形,不禁奔过来。

“快去帮忙——有三个胡人闹事!”莫语尽量用简单的话先把紧要的事说完。

“娘的!”王虎一听有人闹事,不禁火冒三丈,谁他娘的敢在他的地盘闹事,不想活啦!“嫂子,你先歇息一下,我带人过去。”看哪个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莫语双手抵在小腹上呼呼直喘气,而王虎已经搜罗了十几个人往李家兵器店方向冲去。

等莫语休息过来,再次回去时,就见自家店外的大街上围了一大圈人,悄悄拨开人群,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那三个胡人的视线里,她看到的景象是——地上躺着十多个人,都是王虎的手下,其中还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梁二郎,而王虎正拿着大砍刀站在三人的面前——腰杆相当挺直,当然,他身前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眼就知道那是她的丈夫,还好他赶回来了。

看到李政然,莫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家相公通天彻地,万夫不当,什么都难不倒他——不是她自夸,是确实如此!

“你嫂子呢?”李政然问身后的王虎。

“我在这儿。”莫语踮起脚,愉快地冲丈夫挥挥手。

在看到妻子无事后,李政然吩咐王虎退后——

王虎立即后退六步,来到莫语跟前。

“那小娘们又回来了。”其中一个胡人对同伴笑道,用的是胡语。

“看来不用去妓院找女人了。”另一个答。

第三个呵呵笑。

对于他们的对话李政然听得清清楚楚,在边关十二年,想听不懂都不行,不禁勾唇笑笑——如果那也算笑的话,“恐怕你们得花钱另找女人了。”李政然说得胡语——他潜意识里不想让在场的人弄懂他们的谈话,他觉得那对妻子和自己都是种侮辱,“她是有主的。”

“他听得懂!”其中一个胡人错愕道。

“听懂又怎么样?南蛮的男人都不顶用,我们替他们尽点做男人的义务。”另一个胡人故意冲着李政然挑衅。

“不巧,家里没有种犬,否则一定会招待远来的客人!”李政然说话间顺脚踢起了一根长棍——今天他很不高兴,需要有人被揍!

“混账的南蛮,居然骂我们!”三个胡人也被惹火——

既然谈不到一块,那就唯有打了。

李政然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怒气,这三个人可以打伤,甚至可以打残,但不能打死,因为那么一来很可能会成为两国邦交的借口——这是军师无数次的教诲,能盖布袋的盖布袋,盖不了布袋的可以打残,但不要致命——三句箴言。

今天明显是不能盖布袋了,照死里打也是不行,只能尽量控制怒气,不过相对的,打得时间越久,被揍的人就越受折磨……谁让你不会找人,偏找个黑骑军里呆过的将官,活该呵。

“白家棍法?你是白家军?”其中一个胡人喊停时,惊呼一声。

李政然的脚还踩在那人肩上,低头近身道:“黑骑营。”

三人不禁都看向李政然的脸,后者则收腿蹲到三人面前。

其中一个胡人嚷道:“你不能杀我们,否则你们的皇帝会治你的罪,全家抄斩。”

李政然点点头,不错,居然都懂汉人规矩了,抬头问在场围观的人一声,“各位乡亲父老可认得在下?”

“……”在场的人私下里交头接耳,只知道这家店主姓李,小夫妻俩来这儿不久,并不知他们的底细。

李政然低头用胡语对三个胡人道:“瞧,这儿没人认识我。”再抬起头用汉语对在场众人道:“在下姓李,李道行,昆布可汗的汉丞相李极的侄儿,家中后院争产,不得不躲在贵地,几个奴才追来惹事,惊到各位了。”再低头用胡语对三个人道,“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们,齐国皇帝也找不到我什么事!怎么样?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们。”

谁他娘想死,谁死去!三人赶忙摇头。

“你们不是商人!”李政然继续用胡语。

三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在李政然攥住长棍欲起身时,三人赶紧点头。

“来这里做什么?”

三人互相看看,最后由其中一个开口道:“阿托大帅要南攻,派我们来南方探查白家军是否真的已经不在。”

李政然哼笑,这三个胡人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可见如今的局势有多可笑,恐怕只待探明白家人无力回天后,他们就要吃掉齐国了吧?

“滚吧,立即离开这儿,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另外——”戳一指其中一名胡人被揍肿的脸,后者疼得哇哇直叫,“我能不能相信你们回去不会提今天的事?”

三人互看。

李政然再加一个筹码,“猜猜我有没有办法让阿托知道你们刚才的泄密行为?”

三人迅速摇头,表示不会提及今天的事。

李政然一个甩手,三人爬起来就跑,将人群推搡出一条道……

“李哥,要不要做了他们?”王虎蹲到李政然身边低声问,嘴角还渗着血,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不要,这回跟上次不大一样,上次他们走的水路,主要是运物资,这次——”看一眼胡人远去的背影,“应该不只这几个人,成规模的探子不好对付,还可能会惹事上身,算了。”扔掉手上的棍,“你的伤怎么样?”

“嗟!小伤,胡人我是没打过,可怎么说也是白家军出来的,李哥你放心,我没事。”

“兄弟们治伤的钱由我来付,另外——你帮我在郊外找处农家院子,这两天我就搬过去。”今天既打了这三个胡人,自然再不能继续在这儿住下去,好在这儿的人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用搬得太远。

“好,我马上就去办这事。”

王虎带了一众的手下治伤,顺便也一起带走了梁二郎。

直待所有人都散去了,莫语才来到丈夫身前。

“吓到没?”李政然问她。

“没。”

李政然弯身捡起几块碎木板堆到门旁,省得挡路。

莫语也跟在他身后帮忙。

“你做得很对。”捡完木板,李政然夸赞一声妻子逃跑的做法。

莫语勾起嘴角,“打不过当然要跑嘛。”随即又拉下唇角,“你不怪我太招摇么?”那几个胡人显然是她惹来的。

“好看的东西,人人都喜欢。”他道。

这是赞赏吗?就当他是吧。

“晚上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搬家。”李政然阻止了妻子搬木板的动作,让她收拾柜台上的钱盒。

莫语一边收拾钱盒,一边暗暗抱怨自己惹是生非,外加痛恨胡人,都是他们的错,明明过得很好的日子,却不得不终止。

“那是钱,不是胡人。”李政然关好店门,好笑地看着妻子用力戳钱袋。

“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入伍杀胡人!”

“幸好你不是,否则一定会增加我方的负伤人数。”

莫语失笑的同时又有些愧疚,李政然当然看得出来,来到柜台后,搂过妻子,“人没事就好,其他东西都可以从头再来。”唯有生命不可以。

莫语也反身抱住他,低道:“如果你以后去了战场,我能跟你一起吗?不给你添麻烦,就远远躲着,不会惹任何人注意。”她一点也不想跟他分开。

李政然苦笑,“我说过不去的。”

莫语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你会去的。”因为只有这件事才能让他兴奋到慷慨激昂,从上次杀胡人时她就明白了wωw奇Qìsuu書com网,如果真有一天要国破,他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匹夫之责。

“不会。”他对这个朝廷早已没了任何期望。

“你会。”他只是没了期望而已,一旦找到了,他会去的,她就知道。

叹息,李政然的。

想不到她竟看得出他心底的挣扎……

☆、四十农家妇

王虎找得农舍离梁家不远,也就是一条小河、几畦地的路,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望见彼此的房子。

对于这趟搬家,婆婆吴氏颇有些微词,那三个胡人毕竟是莫语引来的,在儿子面前不好念叨,到儿媳面前总耐不住要说上一两句,“他大嫂啊,往后抛头露面的事少做一点,也省得你累。”

莫语低头收拾她的,没吱声,这种事没什么好争的,说不清、理不明的,没什么可说。

倒是欣乐插来一句,“又不是大嫂的错,是那些胡人太没规矩。”

吴氏看一眼女儿,后者撇嘴不言。

“住到乡下也好,也省得开那个店,做什么不比做买卖强。”吴氏对于这一点倒是很欣慰。

“大嫂,大哥呢?”欣乐岔开母亲的话头。

“去镇上看铺子去了,店要改搬地方。”

改搬?这么说——不关门?!吴氏讶然,“还要开吗?”

“是啊,政然说闲着也没事。”莫语回道。

“他毕竟是个读书人,他大嫂,你也该劝劝他呀。”

“娘,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说出来的话他也听不进,还是您说说他吧。”莫语回。

吴氏呼出一口气,要是能劝得动老大,她早就劝了,这大儿子虽然脾气温和,也孝顺,可他不是个听劝的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看完了铺子就回,对了,还顺便给您把马车拉去修了。”后天婆婆跟小姑子要回阳城,回去等着孙家上门提亲,两家说好今年就把婚事给办了,所以一切事宜都要紧凑一点。

婆媳、姑嫂三人正在里屋聊着,听院子外有人喊——

出去一看,是梁大娘她们。

“大娘,您来了?”莫语将梁家婆媳迎了进来。

梁大娘带了两个媳妇一起,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篮子,“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地里拾掇来的,别嫌弃。”梁大娘直把东西往莫语这塞,蔬菜、水果,黄豆、白米,一大堆。

“大娘你太客气了,我怎么能拿你这么多东西——”莫语直往外推。

“不多不多,老头子还嫌我小气呢,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连顿酒都没喝,总不能连这点东西都不要吧,快拿着,不然以后我可不好再登门了。”梁大娘让媳妇们把东西堆到院子东的厨房里。

“这位是新媳妇吧?真好看。”莫语看着梁大嫂身后的女子问梁大娘。

“是,跟小春前后脚成婚的,对了,小春的事我还没谢你们呢,我们隔得远,若不是她爹去看她,还不知道你帮了她那么多忙。”梁大娘笑呵呵道。

莫语将梁家婆媳请到屋里与吴氏一起坐下来聊天——

直到这会儿,莫语才有工夫看清这位梁家新媳妇: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发髻,瓜子脸,身形苗条,穿一件白底印花的偏襟外衫,下面是一条灰布裤,整个人显得干净整洁,很秀丽的一个女子。

“刚搬过来,什么都没弄好,只找到这茉莉花茶,大娘,两位嫂嫂,你们别介意。”莫语将茶依次递给她们。

吴氏不是个多话的人,梁大娘也是,除了“近来过得可好”这些词,还真找不到话题,一盏茶的功夫,梁家婆媳便借口要回去收拾菜地,这次会面也就宣告了结束。

送走她们后,莫语想着该给她们什么回礼,收了人这么多东西,总归要还点人情才是——过日子就是人情最麻烦。

吴氏母女是第三天的一大早回阳城的,李政然亲自送她们,如此一来,新居里就只剩下莫语娘俩,因怕她害怕,李政然特地去请了梁家大娘过来陪她睡两晚。

梁家大娘是个能干的女人,两天的功夫就帮莫语整理出了一块菜畦,虽说进了暮春,种菜显晚,不过种一点总比没有的好。

小乔乔刚学会走路,对行走特别新奇,根本不愿意坐下,跟在母亲和梁大娘身后不停地捣乱,害莫语手忙脚乱。

“娘。”是刚回家的大郎、二郎,见母亲这边忙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帮的。

“正好你们过来,去拎两桶水来。”梁大娘催促两个儿子。

兄弟俩各去河边拎了一桶水回来,梁大娘催着莫语抱孩子到地头歇歇,体力活让儿子们动手。

“大娘,今晚大哥和大兄弟难得回来,您就回去住吧。”梁家爷仨不经常回来住,难得今天一起回来,总要让人一家团聚一下。

“这哪行,李大人难得能将你托付给我,再说家里有两个烧饭的,不缺我一个。”梁大娘直摆手。

“那您就回去吃个饭,一会儿吃完了再过来。”

拗不过莫语的极力劝说,菜畦弄好后,梁大娘就跟了两个儿子家去,说好晚饭后再过来。

这一次,梁二郎到没躲瘟神似的躲她,而是选在最后走,把水桶放回原处,转身离开前对莫语道:“这边有狼出没,门窗关好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莫语点头道谢。

说实在的,她很想若无其事地跟梁二郎相处,可每次见到他,身体就会不自觉的想去保持一定距离,不然老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来这招人喜欢也不完全是好事。

梁大娘他们一走,莫语就抱了女儿回屋热剩菜,一个人在家吃饭很不方便,多了剩,少了不够,弄得天天吃剩饭,真希望他早点回来。

等她热好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把女儿放到竹片扎得围栏里,打算坐下来吃饭,没吃两口就听院门口有声响。

其实她的胆子不算小,小时候还跟爹爹和哥哥们半夜去山里设埋伏,一个人也不觉得害怕,长大后,胆子虽然变小了点,可也不至于像普通女子那般,所以在听到院门外有声时,她也没大惊小怪,单以为是梁大娘吃完饭回来了。

“大娘?”从屋里伸出头喊一声,结果对方没回应,不禁回头看一眼站在围栏里玩的女儿,不知怎的,一下子想起里梁二郎的话来——这里有狼。

不会真给狼崽子盯上了吧?

抽身关门,想着该怎么办,这里离梁家虽不算远,可也听不见彼此的叫唤啊……

该怎么办?

扑通——

有东西推门!

莫语死顶着门,四下张看有没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宁儿?”是李政然的声音。

“政然?是你吗?”她试着问一句。

“是我。”

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放心拉开门,“你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狼崽子呢!怎么进来也不出声!”拉着丈夫的衣袖摇一下,顺便怪责他一句,正好看到丈夫身后还有客人,不禁倏然缩回手——

“夫人,打扰了!”好熟悉的面孔!是那位岳军师!

“岳先生!”莫语浅呼。

“打扰了。”岳军师一个恭敬的拱手。

莫语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里。

“宁儿,家里还有吃得吗?”李政然问。

莫语瞅一眼桌上的剩饭,忙用身体挡住,“有,我给你们做去。”手在背后将碗挪到了饭桌后的长条桌上。

李政然给岳军师让过座后起身去泡茶——总不能什么都让妻子做。

而岳军师则坐在一边逗起小乔乔来。

说起来还是梁大娘帮了忙,二郎送她过来时,见有客人在,他们也就没到堂屋来,不但在厨房里帮了一伙忙,还让二郎回家拎了一罐酒过来。

“夫人的手艺可以到酒楼里当大厨了。”岳军师笑呵呵道。

莫语只能用笑来回应他的夸赞。

一年多没见,这位岳先生看上去苍老了好多,没了上次见时的意气风发,反倒像个落魄的穷书生,衣衫破旧,满鞋尘土,可见一年多来他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酒菜摆了满桌,两个男人先是喝酒论当年,哈哈笑了半天后,最后不知为什么,突然都不讲话了,都闷闷的喝着酒。

莫语觉得自己应该避一下,于是抱了女儿躲进里间。

外间仍是冗长的沉默——

直到深夜,莫语才挑开帘子一角偷看外间,两个男人都已吃完放下了筷子,她鼓足勇气上前收拾时,却见菜没怎么动,酒却没了……

这一夜,莫语一直搂着丈夫入睡,试图用这种愚笨的方式来安慰他。

隔日一大清晨,莫语就把李政然叫醒——他昨夜喝了酒,睡得比较沉。

“你把衣服和鞋袜拿给岳先生。”莫语将一套新衣放在丈夫面前——本来是给他做得,昨晚见岳先生衣衫破旧,想给他做个替换。

李政然忍着欲裂的头疼撑起身,“岳先生可能要在这儿住上几天。”看看妻子,“官府正在通缉他。”其中的危险一定要跟妻子说明,看她是否反对。

“我懂得。”不能让外人起疑嘛。

“等来了接应的人,就会离开,这几天你得多担惊受怕了。”

“我昨晚跟梁大娘说岳先生是我娘家表兄,会不会太高攀了?”她比较在意这件事。

李政然搔搔妻子的头发,“是他高攀我家娘子,他现在可是个要犯。”

莫语将被他弄乱的长发拨到身后,挨着丈夫坐到床沿,“你呢?这几天留在家么?”家里多了个大男人,他不在不好看吧?

“军师这人通天彻地,还会逗女人开心,不在家看着,万一我娘子被他拐跑了怎么办?”一边说笑,一边穿衣。

“他再好也不如我相公。”帮他穿衣。

李政然笑得很开心,可见被奉承的相当到位,还忍不住在妻子额上亲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去镇上?”总要买些日用品回来。

“好啊,正好家里吃的东西不多,不过——乔乔怎么办?”

“乔乔……等醒了跟她表舅去玩吧?”

“岳先生会照顾孩子么?”

“管他呢,正好给他点机会吃些人间烟火。”还没见军师吃过

☆、四十一匆盲嫁

岳军师在李家住了三天,因为担心给他们小夫妻带来麻烦,三天后,趁夫妻俩给梁家还东西时,留了一封短信后独自离去,让人措手不及。

之后的日子再次恢复了常态,天气晴朗时,李政然会带上全家到新店里,省得娘俩在家闷得慌,过了晚再一起回来,有时搭乡邻的驴车,有时干脆用走的。

入夏时,孙李两家对了八字后,下了定,因为两人的八字都不适合在秋冬结亲,于是将一切程序提前,在入秋前就将婚事给办了,终于了了吴氏一桩心事——在二十岁前,将女儿嫁出去。

而此时,在北方,齐军已经跟胡人打了起来,南方的老百姓到没有人人自危,毕竟他们在十万八千里,离这儿远着呢,再说不是刚修了工事?打不到家门口的就不算亡国,大家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因为朝廷停止了对原白家军的逐一巡查,李政然本打算在妹妹成婚后搬回家里,孰知还没来及动手,家里就闹翻了——

还是为了钱的事。

除了吴氏偏心小儿子的钱没收回来外,欣乐的嫁妆也引起了媳妇们的注意,大灾大难当前,钱都搬到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没等老大两口子回去,赵絮嫣就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据说是政亦出声叱责她了。

在过了半个月后,吴氏实在忍不住,让二儿子去接媳妇回家,结果政亦去了岳丈家被数落的头都抬不起来——怎么着?翅膀硬了是吧?瞧他们赵家没落了,欺负人了是吧?当年你们困难的时候,是谁出手帮忙的?如今日子过好了,过河拆桥了是吧?既然如此,媳妇你也别接了,反正就生了俩闺女,顶多带着俩女儿改嫁呗。

就这样,政亦连媳妇的面都没看到就被轰了出来,不得不暂到六番镇大哥这儿住上几天。

“过几天再去一趟,把弟妹接回来。”李政然劝大弟。

李政亦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还是头一次在乡邻面前丢人,简直羞愤难当,“絮嫣是不对,可娘做得也确实有点过分,政昔再小也成家立业了,何况——”因为欣乐在场,李政亦的话没再说下去。

欣乐不傻,自然知道二哥下面的意思,倚在里屋框上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竟还哭了出来。

未免两个哥哥训斥她,莫语赶紧将她拉进了里屋。

“家里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成婚不到两个月就往娘家跑,姑爷跟亲家会怎么想?”莫语拿手绢给小姑子。

欣乐听嫂子说到夫婿和婆婆后又哭了起来,满腹委屈说不出口。

“怎么了?受欺负了?”莫语看小姑的样子,心明定然是受了委屈,“婆婆不好相处?”才成婚不足两个月,小夫妻之间应该不会有问题,定是婆媳间的事了。

欣乐咬着下唇看看嫂子,有口难言。

“这里没外人,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莫语拉过小姑坐到床沿。

欣乐鼓了两次勇气才附到莫语耳侧悄语了两句。

只见莫语微张着嘴,一副讶然的表情,“真得?”

欣乐点点头。

“你也没试着跟他说说?”

欣乐低眉揪着嫂子的袖子,“我……说过了,可婆婆——”

莫语叹口气,这就麻烦了,小两口不睡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就没说原因?”

“婆婆说他要潜心读书考举人。”

“那也不能不睡到一起呀?”还真是天下奇闻,两口子不在一起睡算怎么回事?孩子从哪儿来?“第一晚他睡你那儿没?”

点头。

那还好,“你试着慢慢来……”讲一些小姑子能听懂的话……真不知道出嫁前婆婆是怎么教的,这种事她这嫂嫂也难以启齿呀?

结果开导了小姑子一炷香的时间,倒弄得自己满头大汗。

从里间出来时,政然刚好将政亦送出去,让他去接媳妇,至少也要见妻子一面。

“少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孙府的婆子在门外低道。

“环儿呢?这丫头是不是又偷懒了?”莫语这是说给孙府的婆子听得——这老太太似乎有点喧宾夺主呢,欣乐的什么事都要管一下,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刚才要不是里间不好进,搞不好她还能进去听她们说什么呢,这里可是娘家,不好这么不客气吧?

“在家里帮忙。”欣乐道。

莫语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小姑子的日子会很辛苦!

送走了小姑子,莫语将刚才的事说与了丈夫听,听完后,李政然半天没说话……

那孙家在外面的口碑确实很不错,谁会想到内里却是这般情况!

如今已经嫁进去了,该怎么办?

“早说不该这么急着嫁出去!就是不听劝!”李政然握紧拳头,母亲要是在这儿,他都想责怪她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当哥哥的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就只能看她自己了。”莫语在一旁劝诫,“兴许日子长了,等有了孩子就会好了。”

国乱家乱,还真是一团乱啊。

政亦这次去七番镇,到是见到了妻子,不过赵絮嫣有话,要她回去也行,但不能继续住在阳城,她也要像老大家一样自己出来住,李政亦没其他法子,当面给答应了。

于是二房一家四口开开心心地也住到了乡郊——毗邻大房,这就叫有样学样。三房不是受宠吗?那他自个在那儿宠吧,那么大的房子让他们一家住,一家付房钱!这是赵絮嫣的想法。

吴氏听说了二儿子也要搬出去后,气得不轻,连过中秋长子去接她都不愿过来,独与三房住在阳城的大房子里。

李家就在这种扯不清理还乱的琐碎里,一晃眼两地三居地过了两个月,待霜降之后入了冬,吴氏终于是来到了长子这边——李政然从历城舅舅家接过来的。

赵絮嫣与吴氏虽然互相都看不顺眼,但吴氏毕竟是长辈,赵絮嫣作为儿媳不得不过来迎接。

“估计是三房那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这下她可知道老三家阴险了吧?”赵絮嫣碎碎念,被莫语捣了一下。

“算了吧,说给政亦他们听到又要不高兴,再怎么样还是人家的亲娘,闹下去生分都是媳妇,吵到最后也就两种结果,一是夫妻分,二是婆媳闹僵,从此不相往来,他们母子是不会生分的。”

“闹僵就闹僵,反正我现在也是出了名的恶媳妇,还怕什么!”

“你哦,一张嘴就是不饶人,等婆婆老了,难道你不管她?到时可就纯粹是不了孝,外人肯定只说是你的错。”搭着她的胳膊远远跟在母子三人的身后,“不想说就少说点,不闹僵就是了。”莫语其实还挺喜欢赵絮嫣,她的脾气都在嘴上。

“我咽不下这口气嘛!一样是儿子,凭什么有亲有疏,偏偏我们家那个傻瓜还觉得没什么。”

“想想咱们自己爹娘,是不是也有亲疏之见?”笑笑,“我爹也是比较疼小弟,习惯把好东西留给他,没办法的事。”原谅自己爹娘简单,原谅别人爹娘难,有时候确实意难平,意难平就想方法解决吧,比如稍稍疏远一点,像这次,婆婆跟大房二房闹矛盾,两房都冷漠以对,结果在小儿子那也没落得好——否则她就不会住到舅舅那了,想必如今应该明白何为平均了吧?

听罢莫语的话,赵絮嫣默不作声,自己爹娘也确实有亲疏之分,作为疏的那一个,她很有体会,“我爹娘也是疼我大哥,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到哪里都不招人疼?”她这次回娘家,正好让大哥把她和政亦先前买的房子给卖了,结果大哥用十成的价卖出去后,自己拿了五成的佣金,她知道后去爹娘那儿告状,却反被教训了一顿,好在政亦对这事装作不知道,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唉,“大嫂,你问问大哥如今做什么生意好一点?”

莫语好奇,“你们也想做买卖?”

“是啊,如今这世道,不知道哪天就能改朝换代,什么都不保险,还是多存点钱,先养家再说——你也知道政亦是个举人,不好招摇着去做买卖,而且,也不知道做什么,大哥朋友多,见识广,想让他帮忙看看。”

“回头我问问他去。”

“记着别让婆婆听到,她最看不上做买卖的人。”婆婆管不了大哥,却爱在她家政亦面前唠叨。

妯娌俩就这么说了一路的悄悄话。

吴氏第一天来,全家——除老三家,全聚到了一起吃饭,连带欣乐小两口也过了来。

李政然夫妇找了个借口将他们小两口留了下来,这次大舅子亲自跟妹婿聊了一次,满以为事情能慢慢好起来……

☆、四十二孝顺儿

孝顺是好事,这是尊儒的最好一条益处,但有时候过于愚孝的人也会让人受不了,像孙达夫。

吴氏来到大儿子家才知道女儿的近况,一开始她对此只是有些微抱怨,觉得亲家做得有点过,可禁不住女儿三番五次的哭诉,谁家父母受得了自个孩子天天受欺负?

“这怎么行?两口子哪有不住在一块的?!你明天把姑爷带过来,我有话跟他说。”吴氏第一次这么强硬。

欣乐把脸扭到一边,“上次大哥说过一次,他是搬过来了,可——第二天就被婆婆扯到书院去了,说他不思上进,还说我——耐不住寂寞。”

“耐不住寂寞?谁家娶媳妇过去是为了让她守空房?这家人怎么想的?!”一拍大腿,“当时就不该听你舅母的!”现在想反悔也晚了,想至此不禁推一把女儿,“你说你这丫头什么命啊!你三个哥哥加起来都没你一个麻烦!”

欣乐觉得委屈,“以为我想这样的嘛!”

吴氏气得扭头对着墙壁,不愿吱声,而欣乐则在一旁哭。

莫语进来时,她们娘俩就是这种场面,“娘,欣乐,吃饭了。”

吴氏哪里还有肚子吃饭,气都气饱了,坐在屋里不出来。

莫语缩回身子看向餐桌前的丈夫,后者起身过来,“母亲?吃完饭再商量吧。”

吴氏倒是听长子的话,磨叽了一会后出来吃饭,莫语则进去带了小姑出来。

一顿饭刚吃完,随欣乐来的蔡婆子就来到了堂屋门外——这意思,吃完该回去了。

莫语见婆婆想发火,赶紧抢先一步起身领了蔡婆到厨房——

“大娘可吃好了?”莫语看一眼厨房桌上的空碗、空碟,笑问道。

蔡婆子胖的圆滚滚的,笑起来甚至看不到眼睛,“好了。”

莫语最近对这个蔡婆子不错——她想过了,对这孙家用硬的不行,小姑毕竟是人家的媳妇,正所谓出嫁从夫,娘家插手太多会被说闲话,听小姑说这蔡婆子是孙夫人的婢女,从小跟到大的,显然她是孙夫人的眼睛,“欣乐是家中老幺,自小受婆婆疼爱,母亲在这儿,她难免要经常过来,也算孝顺吧。”拉蔡婆子坐下。

“孝顺归孝顺,可总是嫁出去了,老往娘家跑,外人会怎么想?也就我们夫人大度,由着少夫人这么三天两头的,搁别家,早就闹翻了。”

“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婆婆刚也在教训呢,大娘——”拿过茶壶给蔡婆子倒碗茶,“到是麻烦你了,老师是这么跟着跑来跑去,你稍等一下——”起身出去。

蔡婆子伸着头看她要做什么。

莫语去了一趟侧屋,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蓝布包,“这是大通铺的缎子,你收好。”

蔡婆子直往外推,不过仍是还忍不住偷觑两眼,很明显她中意这礼物,莫语笑道:“大娘别跟我客气,这是应该的,三天两头跑来跑去的,也不容易,总不能让你白跑不是?”

蔡婆子三根手指推,七根手指勾地推拒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喜气洋洋地收下了,随之也打开了话匣子:“亲家嫂子还真是客气,唉,我跟你说实在的,你们家这个小姑子啊,太扭性,动不动就生气,还不爱说话,我们家夫人呢又是个急脾气,刚开始时两人处着还都不错,天长日久了总是不对劲。”

莫语直点头,“我听说姑爷为了考举人,搬到书院去了?”

蔡婆子点头,“我们家公子学问是好的,就是差点运气,每次一到秋闱,老爱生病,这么多年来,为了给他补身子,老爷、夫人不知花了多少钱,这不——上次应试又病在半道上,大夫说是精气不好。”凑近莫语耳边,“让他们夫妻最好不要住到一块。”

莫语点头,“是这样啊。”

“是啊,我们夫人都跟少夫人说明白了,可她上次仍然留了少爷在房里,夫人一气之下,就让少爷搬到书院去了,就这点事。”

“大娘不说,我们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色还早,大娘再喝一碗茶,我去看看她们吃完没。”

“行,你去忙你的。”蔡婆子此刻正忍不住想看包里的缎子呢。

莫语起身来到堂屋,对婆婆附耳两句,随后吴氏又拉了女儿进里间。

蔡婆子说得话委实没错,不过欣乐说她夫婿的身体很好,上次病倒只是因为在路上染了点风寒——

如此看来,这问题还是出在婆媳关系上,姑爷听娘的,而婆婆与媳妇不合,所以人家娘不放人。

——难题啊。

晚间,梳洗上床后,莫语趴在丈夫怀里,将事情的原委跟他讲了个明白。

“如果娘也不让你碰我,你会怎么办?”忍不住在他的喉结上打圈圈。

“这问题不大可能会出现在我身上。”他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

“为什么?难道你敢不孝?”

“与孝不孝无关,一来我在外十几年,都是自己处理事,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不长,她轻易做不了我的主,二来,母亲本身就是个高傲的人,她做不出这种事,三来——”看一眼妻子,“你这么聪明,就算发生那种事,也一定能把我勾过来。”

他的分析差点让莫语笑出声来,其实仔细比较一下,她的婆婆虽然事情也不少,但也只是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不好的话,与那孙夫人比起来,真算得上是好人了,人呐,还真是不比不知道。

两人正聊着,李政然忽而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

“怎么了?”莫语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我忘了一件事。”他看着她道。

“什么事?”这大半夜的,他想起什么了?

“今晚乔乔跟母亲睡。”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是他说乔乔最近不闹夜,可以陪陪婆婆的。

“我们房间没外人了。”他道。

直到灯灭了,他扑过来,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有了孩子的父母真是不容易,想燕好一下都得算黄历。

“你声音小一点,小心被听到。”她忍不住轻责他一声——如今跟婆婆住在一起,万事都得小心。

唉,真不方便。

以下时间便是他们夫妻的攻防游戏,黑布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从声音来听,莫家军应该是输得很惨烈……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不是?

夫妻亲密也是个重要环节,就像炒菜不能不放盐一样,所以可以想象李欣乐的苦楚——

吴氏也不是没劝过女儿,让她与婆婆修补一下关系,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吧?再等个年把两年的,她若还是一无所出,人家可就有道理纳妾了,到时她的日子更难过。

而李欣乐又何尝不知道,可有时候做真得比说来的难好多,她婆婆是个热心人,在外面的口碑很好,但她在家里和外面是两种样子,外面热心,回家却跟她斗智斗勇。她在听了母亲与大嫂的话后,不是没试过去缓和两人之间的矛盾,甚至还用自个的私房钱买了不少礼物给婆婆,婆婆确实也高兴了,可高兴来高兴去,也没见她丈夫回来,心想就先这样吧,与婆婆关系好了之后,还怕丈夫不回来吗?哪家婆婆巴着儿子跟儿媳天天分着过的?

还真有这种奇人!

“我钱花了不少,可达夫除了回家吃饭,依旧还在书院住。”李欣乐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娘家诉苦兼找办法。

吴氏听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找了个什么样的亲家!

“反倒是婆婆最近习惯了带我去买东西,私房钱都快花光了。”李欣乐实在没办法了,她本来就不擅长人际关系这方面,谁知还碰上了这么一个道行深的婆婆,整天笑眯眯的,却惹不得。

“姑爷不回来,你也搬去书院住呗。”一旁的赵絮嫣出主意,这小姑子就是个软柿子,自家男人都勾不过来!“要是老三家在就好了,她会管丈——”“夫”字被莫语捣掉。

“要搬过去,肯定要跟婆婆闹翻了?”李欣乐颇有些委屈道,“她平时说话就指桑骂槐了,真闹翻了不得天天吵啊?”

“关键问题不在搬不搬,而是姑爷太过听亲家夫人的话了。”莫语道。

吴氏被气得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我去找她谈谈!”

莫语、赵絮嫣互看一眼?同时道:“这不太好吧?”

“总不能让他们小夫妻一直这么过下去吧?”

莫语有种不好的预感,担心婆婆会把事情越弄越乱,想着先压下她的火气,等火消了让政然劝劝她,或者商量一下这话该怎么说,谁知她还在厨房里忙活,那娘俩就急冲冲去了镇上——

这下可好,不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四十三老幺的运

事情的发展很简单——

刚结亲不足一年的亲家俩闹翻了,而且还是吴氏完败的那种,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怎能跟孙夫人比?骂不过人,打不过人,末了还被人羞辱了一顿,一气之下带了女儿回家去——若非中途碰上了王虎,还不知哪条是回家的路!

有时候想想婆婆其实也挺好笑的——这是李家媳妇的想法。

“都是因为你这臭丫头,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多的辱骂!”吴氏第一次在儿媳面前哭。

欣乐很委屈,可又无话可说,如今被婆家轰了出来,娘家这边又怪她,名节没了,安身之处也没了……一时恼羞,提了裙子就往外跑,弄得莫语措手不及,要顾婆婆这边,小姑那边也不能不管——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能往哪儿走?偏偏丈夫还不在家,“老虎,快把她追回来。”对闲在厨房里正搜索吃食的王虎喊一声。

王虎不情不愿地跟了出去,他是用走的,手里还捏着一大块酱牛肉,因为那位大小姐跑得并不快,但最终他还是不得不改走为跑,因为那女人还真敢往河边去!

“多大点事啊?不要命地往河里跳!”王虎边啃着酱牛肉边蹲到李欣乐跟前。

李欣乐坐在地上,脸埋在手里,不愿见任何人,因为她在哭。

“知道死前得先做什么?”嚼啊嚼,“你那么多嫁妆,拿回来没?别跟我说你不要啊,反正都被骂成了破鞋,还能把钱也便宜给他们?”

那句“破鞋”让李欣乐一气之下抬起头来,“你才是破鞋!”

别说,小丫头生起气来还真有点凶,不愧是李哥的妹妹,还是有那么点相像的地方,“我是破鞋不错啊。”

李欣乐被他的话堵得一时怔愣,“你——你这人真是无赖!”

撇嘴,他以前确实是无赖,“不想死了?”

李欣乐低下眼,说真的,就算真让她跳河,她也不敢跳,只是一时羞愤而已,喃喃道:“不死还能怎么办呢……”如今弄成了这个样子,能怪谁?怪母亲?怪自己?

“咳,这简单,再找个男人改嫁呗!”

“他们家又没写休书……”不知道回去能不能让达夫给她写封休书,可休了之后呢?她该去哪儿?再回娘家?如今三位哥哥都分开住,母亲跟着大哥,她哪还有脸再跟着,想来想去仍是无路可退啊……

“有李哥在,你愁什么?”

“我都嫁出去了,总不能老巴着娘家不放啊……”

“那你——再回孙家?”

李欣乐抬眼看向王虎,“可以么?”

王虎差点没把下巴给冷笑掉,“跪在门前求估计有戏,那孙老太婆号称热心人,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你在取笑我?”李欣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

“呵,不容易,你都看出来啦!”王虎哈哈大笑两声,见对方低头欲泣,不禁摇头,“算了,谁让你是李哥的亲妹妹,有时候我还真怀疑,李哥那么聪明一人,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妹妹?起来吧,虎爷我回去就帮你出这口气!非让那孙达夫这辈子抬不起头来不可!”他刚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

“他只是太听他娘的话而已,并不是个坏人。”对于孙达夫,李欣乐到没什么太恨的地方,毕竟也没爱过嘛!只是一个打算依赖的人而已。

“起来吧,惹了一屁股骚,你就别再给家里人添乱了。”站起身,顺手拉起她。

“别拽着我。”李欣乐忙四下张望,担心被人看到,男女授受不清嘛。

王虎真是无话可说,“你这辈子嫁不出去我都信!”

李欣乐拍怕身上的尘土,懒得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始终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一起往家里走。

看着王虎的背影,李欣乐心道——这人看上去是个混蛋,实际也是个混蛋,但并不算是个坏人,难怪大哥跟他关系这么好。

王虎是等李政然回来后再回的镇上,关于帮欣乐出气的事,他没跟李哥说,担心他会阻止。

他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高,第二天一大早,街头巷尾就传出了那孙家的闲话——

“听说没?那孙家的公子那事儿——不行。”

“谁说的?”

“昨天人媳妇的娘家来人把女儿带走了,说是成亲大半年,还没圆房呐!”

“真的假的?”

“假不了,昨天我那三姑的媳妇的外甥的媳妇在孙家家门口听到的,听说两家人吵得可凶了!”

“唉吆——造孽嘛,我就说他二十五六岁才娶媳妇,肯定有问题,而且刚成亲就搬到书院,孙夫人还跟外人说他是为了专心读书,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不,去年还打算要把我外甥女说给她家呢,幸亏没有,我外甥女如今肚子都大了,真要是嫁到他家,估计这辈子都大不了。”

几个妇人嘻嘻的一阵窃笑……

也仅仅一个早上,从菜市场延伸出来,到中午时,连茶馆酒馆的人都知道了孙家的事,那叫一个快!

这次可轮到孙家找上门喽!

一大早孙夫人就来到李宅,又哭又闹,甚至还要跳河——没人拦她,不过她也没跳。弄得李家人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直把事情弄明白后,个个哭笑不得——

吴氏带女儿一起在里屋,房门关着,不肯见孙夫人,而李政然在劝说不果后,抽身退出——他一个大男人,怎好跟妇人搅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来想去,这事定是王虎的损招,决定先去镇上,看王虎都造了什么谣,走之前给了莫语一个眼神,示意这事她别管,越掺合越乱。

见丈夫一离开,莫语也悄悄抱了女儿去了赵絮嫣那儿,独留孙家主仆俩在院子里哭——她试图劝过,不过对方显然不听,而且推推搡搡的,她担心女儿被碰到。

直到近中午时才回来,孙家主仆俩还在——

蔡婆子一看莫语回来,忙上前到,“亲家大嫂,您最通情理,就请李夫人出来说句软和话?我们夫人和公子这次都快被冤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造天杀的造的这种谣,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嘛。”

莫语瞅一眼哭得声音沙哑的孙氏,暗道——这哪里是来解决事情的?纯粹添堵的,闹成这样还让李家服软,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可见这孙夫人有多难伺候,依欣乐的性子,真要是回去了,怕是这辈子都爬不出她的手掌心,而且依照自家婆婆那清高的性子,既然女儿都带回来了,恐怕再不会送回去了吧?两家这桩婚事估计也差不多了。政然虽什么也没说,但肯定是心疼妹妹的,婆婆就更别提了,想见都是不打算再继续这门亲事了,“你先带孙夫人回去吧,等我婆婆这边消了气再谈也不迟,毕竟你们前几天也闹得不轻。”她这个做大嫂的可做不得主,这种事跟她讲是没用的,她上面还有婆婆、丈夫还有两个小叔呢。

见无人可谈,孙家主仆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离去。

一场闹剧也就此结束。

直到近新年时,欣乐的事都一直这么搁着——孙家放着不管,他们男方急什么?就算挽回不了,大不了一纸休书后再娶,李家更是铁了心要带回女儿,所以两家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新年前,家里来了客人——老三家过来了,其实在李政然接回吴氏之后,政昔也来过一次,当时吴氏不愿理他,这次到不一样了,人家毕竟生了李家第一个男丁,在见到大孙子后,吴氏连欣乐的事都差点给忘了。

“生个儿子真有用,犯什么错都不是错。”瞧着吴氏心肝肉的疼孙子的样儿,赵絮嫣站在院子里凉凉道,“我事先说明,我们家没空给他们住。”都懒得看到老三家两口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差点把人气死,居然还当没事人一样。

莫语轻叹一声,“别犟了,不给住你还拿肉过来?”接过赵絮嫣手里的熏肉,“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进厨房帮个手。”

赵絮嫣很不情愿地被莫语拉去厨房,这之前还不忘让两个女儿去堂屋——带了什么好东西也不能少了她家这两个!

妯娌俩这边正忙着,只听门外有人大喊,“嫂子——”是王虎。

莫语刚围好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老虎?”

“鱼!”王虎拉着马就进了院子。

“这么多鱼?!”看着王虎从马背上卸竹筐,莫语惊讶不已。

“是啊,别人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家人口多嘛!”

“政然——”莫语回身冲屋里喊一声。

“咦?李哥今天没去店里?”王虎错愕。

“今天三弟一家过来,他要接人,就没去镇上。”伸手递条毛巾和胰子给wωw奇Qìsuu書com网王虎洗手用。

李政然抱着女儿过来,“码头上不是都停航了?怎么还不回家过年?”

“咳,李哥你还不知道我嘛,家里就我一个人,过不过年还不都一样。”洗把脸,擦干净。

“还以为你要去你姐那儿,既然不过去,后天的年夜饭过来吃。”接过王虎手里的毛巾递还给妻子,“午饭还没吃吧?”

莫语接道:“我包了大馄饨还有剩下来的,这就去给你煮。”

谁知莫语还没来得及把水烧开,梁家人就过来了,说是明天一早全家要到镇上,跟本家亲戚一起过年,今天先过来拜个早年。

两家人熙熙攘攘地站了一院子,厨房里只剩下等吃的王虎和被拉来帮忙煮馄饨李欣乐。

“够不够?”欣乐僵着声问王虎一句。

“不够!我早饭还没吃呢,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欠揍?”

欣乐嘟着嘴不答话,等了半天才闷闷道:“孙家的事,谢谢你了。”替她出了一口恶气,上次见那孙夫人哭闹的样子,她表面不说,心里可高兴了——终于让世人看到那老太太到底有多无赖了。

“我还当你这辈子都说不出人话来呢。”

“呐——”把饭递给他,顺便切了一盘咸鱼和一盘咸肉放到他面前,本想就此出去,见外面欢喜的场景,又顿了下来——全天下就属她最倒霉,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还是不出去了,顺势倚到门边,视线正对着王虎的侧面——

说起来,这个人倒也不难看,仔细看甚至还有几分男儿气,也不是纯粹的混蛋,人品不算最差……暗自哼笑,她又哪会看人呢?像之前的吕公子,之后的孙达夫,她都觉得相貌堂堂,可她看对了谁?

“这么看着我干吗?”王虎一边吃饭,一边嘟囔一句。

“谁看你,长得又不好看。”后面半句说得极小声。

“你长得到好看,可现在还不如我吧?起码我还是一手货……”发现说得有点过分,急忙停下来。

除了气到想哭,李欣乐还真没办法——这就是她将来要面对的生活,不管心有多高,仍旧是个失婚被休的女人!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你别哭,你哭出来让外面人看到,还当我欺负你呢,万一李哥揍我,我岂不冤枉?”

李欣乐别过脸,起身到了菜桌前拿来菜刀,这可把王虎吓到了,这丫头不会要跟他拼命吧?刚想出声阻止,却见她从笼布里拿出一块醒好的面疙瘩,切切弄弄,又做了一大碗面,连带刚才剩余的馄饨一柄下锅煮了,端到他脸前时道:“吃吧,最好撑死你!”

王虎看着馄饨面失笑。

与他一样失笑的还有门外的莫语,她本想过来看王虎有没有吃到饭,谁知却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便没有再进去,兴许……欣乐的运气也没那么坏。

☆、四十四飓风卷起

新年前后这段日子,王虎几乎都是在李宅度过的,跟李欣乐两人难免会有些口舌之争,当然,都是背着人的,李欣乐仍是看不上他,只觉得这人不是坏人,就是嘴坏,坏到她忍不住想骂他,就这么骂来骂去的,两人之间竟有些熟悉了。

听说北边的胡人如今已经攻克了三座城池,眼看就要打到家门口,齐南的人也终于急了,急到连朝廷都搬家了。

自从跟李欣乐之间培养了“对立”的关系后,王虎很注意孙家的动向,过年没几天后,就听说孙家要搬去雁南县,说是那边有重兵把守,情急之下他急忙去通知了李政然——要分要合得赶快说清楚,否则那家人就要卷嫁妆私逃了。

李政然也觉得要尽快解决,于是在与母亲和妹妹商量后,在欣乐坚决不肯回孙家的前提下,决定去孙家把事情解决一下,吴氏不愿去,政亦又陪着政昔回阳城处理家里的事——老三再次失业,厚脸皮地决定重回母亲和哥哥身边——哥俩只好再帮他收拾一次烂摊子——李政然说的,最后一次。

家里也只剩欣乐能陪着大哥去解决孙家的事了——她是唯一一个不能不去的。

本来一切都该很顺利的,孰知一到镇上就遇到了官兵设卡,说是朝廷要在这儿屯兵,因为胡人已经打到了林都——

不知胡人是怎么做到的,依李政然的计算,就算他们路上一点阻挡都没遇到,光跑马也要跑上十几二十天,怎么可能这么快打到林都?不过计算归计算,他还是决定先回家让家里人安排一下,于是将欣乐暂时交给王虎带到店里歇息,他回家一趟,说好会尽快赶回来……

李政然确实很快赶了回来,谁知等他再到镇上时,关卡已经不再允许普通人通行!

新年刚过不久,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雪,傍晚起了风后,人在街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天灾人祸一起来。

“天都黑了,大哥怎么还没回来?”欣乐在店里急的团团转。

“要不我们再去看一遍,看能不能说通关卡,让我们出镇?”王虎道。

欣乐是个没主意的人,如今只有王虎在,自然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两人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走出了两条街,就被巡守的卫兵给赶了回来——天黑要戒严。

两人只好在店里继续苦等,一没吃,二没喝的,冻得直哆嗦。

“娘的!这么等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不行,我得出去找人去!”王虎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拉开门就被吹了满身雪。

“万一你也出去不回来怎么办?”不见大哥回来,欣乐已经很害怕,若王虎再走了,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唉,女人就是麻烦!

店里没有火炉,唯一可以取暖的就是里间软榻上的一条厚披风,那还是莫语上次特地拿过来给丈夫中午打盹时盖的,如今成了两人的唯一希望。

未免男女授受不清,欣乐不让王虎靠近,但也没有狠心到让他坐在黑暗里苦熬,而是两人一人一边共用一条披风——

深夜——

他们俩都不知道是谁先靠向谁的,总之当两人糊里糊涂靠到一起时,体温刺激了彼此的潜意识,李欣乐惊醒,一把将王虎推开——

“你他娘——”骂了一半便硬生生止住,王虎气得差点暴走。

“谁让你要靠过来。”李欣乐裹紧披风讷讷道。

“一个二手货,我还没嫌你占我便宜呢!”油灯灭了,他伸手去摸火折,谁知直接搬倒油灯,火气更足了,“娘的,我今晚还就靠过去了,不喜欢你自己找地方去!”王虎硬躺到了榻子上,扯过斗篷,爱盖不盖,反正他冷得要命。

而李欣乐因为他刚才那句二手货哭得不能自抑——

半天后,王虎叹口气——火气早被她哭没了,“别哭了,不就说一句嘛,至于哭到现在?”坐起身,趁着微微的天光,用袖子在李欣乐脸上随便抹两把。

“你才二手货——”李欣乐也发脾气了,连抓带挠的。

“好好好,我三手货行了吧?别哭了,万一给李哥知道怎么办?”

自从离开孙家后,李欣乐一直没机会将心里淤积的委屈发泄出来,今天可找到机会耍无赖了,可倒霉了王虎。

一个哭,一个劝,弄了大半夜。

“姑奶奶,我跟你跪下成吗?”还哭,“算了算了,我出去行了吧?”

李欣乐本来是想拽回自己被压的裙摆,谁知不小心把人也给拽了过来……

“干吗?想出墙啊你?”王虎禁不住说笑。

李欣乐给吓坏了,没敢吱声。

幸好看不清彼此的脸,否则真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相对。

“我如今跟出墙有什么差别?反正什么都没了。”伸手想推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身上带了什么?”这么硬……

王虎是这么想的——

反正他的冲动已经很明显了,而且……好像她也没反对,何况也不是大姑娘,冲动一下应该没差吧?就算被李哥知道他欺负了他妹妹,顶多被揍一顿,顺便娶了她呗,那么一来,李哥可就是他大舅子了——男人冲动的时候,脑子都不太好用。

而李欣乐——

除了有点被吓到外,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外加一时的脑热和叛逆——叛逆期迟到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两个完全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的男女最终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孙达夫那个混蛋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咳……你跟他真没圆房?”王虎盘膝坐着。

“圆了……”李欣乐缩在一边抱着膝,好奇于王虎做得事情居然跟孙达夫不一样!

“那你怎么还会是……啊?”王虎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要跟我说话。”李欣乐现在是真得很想死,因为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圆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出嫁前母亲说得天马行空的话她一点也没听懂,而洞房时,孙达夫似乎也没做对事情。

王虎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呵呵笑了出来,“孙达夫这娘娘腔,我就说他上不了床!”

李欣乐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威胁道:“我告诉你,今晚的事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说!”

“我怎么能占你这种便宜?反正娶谁都是娶——”

“你闭嘴!谁要嫁你,你敢再多说一句,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王虎嗟一声,“反正我又没少半两肉,是你说不用负责的,回头不要告诉李哥来揍我!”

……

沉默,冗长的沉默与尴尬——

一对绝不可能,甚至相互看不顺眼的男女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怪了。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门外李政然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屋里的一男一女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李政然没能马上进来是因为遇上了巡守的士兵,跟他们解释了大半天后才得以进到店里——这恰好给了屋里两人消灭证据的时间。

“老虎,欣乐呢?”李政然进来后擦亮火折,第一句话就是问妹妹的下落。

王虎就僵直地站在门口。

“大哥,我在里屋。”李欣乐答。

“出来跟我一起回去。”李政然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顺便对王虎道:“老虎,这是通行牌,设卡的卫士长我正好认识,临时借给我用一下,明天午后换班就不能再用,你今晚回去收拾收拾,要是想出镇,记得一定要在中午之前,“六番镇恐怕呆不下去了。”

“胡人真打过来了?”王虎接下令牌。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这里要被戒严,不出来可能后面会很难通行,你若没地方去,明天一早就到我那儿。”

“好。”

李政然收拾了钱盒里的银子,顺便将自己肩上的斗篷盖到妹妹身上——外面风雪很大。

“老虎,里屋还有条斗篷,你拿着披上,外面风雪很大。”李政然道。

李欣乐、王虎互看一眼——那斗篷哪敢穿出去!

“我知道了。”王虎心虚道。

“那好,我先带欣乐回去——”李政然拉了妹妹就要出门。

“等一下。”王虎解了脖子上的毛围脖递给欣乐,因为她的手光着。

“我不要。”欣乐嘟哝道。

“欣乐,什么样子?”李政然教训妹妹的不懂事。

欣乐接过围脖,顺便用眼神威胁一下王虎——他敢说出来,她就跟他没完!

李政然兄妹俩离开后,王虎挠挠耳朵……奶奶的,他今晚都做了些什么?都怪孙达夫那混蛋,连自己老婆都没睡过,害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哪里有愧一样!

不行,死不承认太不像男人了,他得找机会跟李哥说实话……

这一宿,李欣乐一直没睡着,倒不是在哀悼失去的贞洁,而是——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那不该是她做得事啊,而且对方还是王虎那种混蛋,天呐……

她很想用年少无知来替自己脱罪,可是——她已经二十岁,而且还嫁过人,再年少无知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来啊——

一定是被孙家害得,那孙达夫对她碰也不碰,害她觉得自己毫无吸引力,进而脑子发热做出了这种事!

“欣乐,怎么还不起来?帮你你大哥大嫂一起收拾东西?”吴氏抱着小孙女在里屋门口叫一声女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让人头疼。

“——我这就起来。”李欣乐慌忙着开始穿衣服。

来到外屋时,见母亲满脸的不高兴,不禁低下头不敢吱声。

“瞧你这绵性子,难怪婆家给你脸子看,一点眼色都没有。”吴氏小声教训道,“还不快去帮你大嫂收拾行李。”

“哦。”欣乐乖乖地往莫语屋里去。

莫语觉出小姑子有些畏缩,像是随时都会受惊的模样——

“昨晚被吓到了吧?”

“啊?昨……晚?”欣乐的眼神游移不定,“没,没有。”

莫语再想问时,李欣乐已经闷头开始打包行李。

“李哥!”是王虎的声音。

一听到王虎的声音,就见李欣乐惊慌地站起身,在发现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后,忙解释道:“我……去厨房一下,我饿了。”匆匆出去。

莫语放下手上的包袱,好奇于小姑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过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还是等安定下来再问她吧——政然说要搬到运河下游去,今天就动身。

院子里,李政然正在套车,王虎背个小包袱在他身边,一身青衣长袍,看上去竟有几分书生气——如果他没有把前襟扎到腰上的话。

“欣乐?”李政然好奇妹妹干什么要站在他身后,“有事?”

“我……”偷偷瞅一眼王虎,她是担心王虎跟大哥胡说昨晚的事,“我想问你饿不饿。”

李政然扬眉,“我刚吃过啊。”看一眼王虎,“正好你带老虎去吃点,他还没吃。”

“哦。”李欣乐看一眼王虎,后者竟也顺从地跟了过去。

“他们怎么了?”李政然将妻子递过来的包袱扔进车里,眼睛却看着妹妹的背影。

“记不记得前两天我跟你说过什么?”莫语悄道。

李政然摇头笑笑,“就算老虎愿意,欣乐也不愿意,那丫头虽不爱说话,不过心到是挺高的。”

“等等看吧,老虎人不错,虽然以前犯过浑,却也是颇有男儿气的人,就是——娘应该不会同意。”莫语伸手整理一下丈夫的衣袖,心道家里有她一个“出身不好”的媳妇就够婆婆难过了,再来一个,真不知道她还怎么过日子。

“暂时别告诉她。”李政然道。

“这么说你同意?不嫌弃老虎的出身?”莫语笑问。

李政然只笑不答,顺手掐住妻子的腰,将她抱坐到车上,“别再乱动了,小心身子。”大手覆到她的小腹上。

莫语惊讶于他的动作,“你……知道了?”自己也是前两天才发现的,本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他,毕竟眼下的情况太乱,怕给他添麻烦。

“你是我妻子,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叹气,“只是眼下的局势——你可能要辛苦一些了。”奔波肯定是在所难免。

“没事,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说着跳下车。

“我怕,你还是别到处乱窜了,我看着眼晕。”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歇着去——

☆、四十五路途遥远

厨房里,王虎乖乖坐在桌前等着李欣乐给他准备吃的。

“你来干什么?”李欣乐递给他一碗面,同时也追问他过来的缘故。

“李哥让我来的。”他道。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看一眼门外没人,“你不许跟我大哥提。”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做得荒唐事,家里人也不行。

王虎往面条里倒了些辣油,对她的话没做反驳,但也没答应,只从袖子里拿了包东西,扔到她手前。

“什么?”

“我去孙家帮你拿回来的。”

欣乐迟疑着打开箱包,里面有两张银票,一张两千的,一张一万的。

“早上我叫了当铺的掌柜跟我一起过去的,你那些嫁妆如今只值两千,我想过了,反正你也拿不走,两千就两千吧,就替你做主给当了!”用筷子搅一搅面条。

“这一万呢?”孙家应该不会给赔钱吧?再说就算给也不可能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家当。”娘的,说到这儿他就有气,他的那些家当居然才值一万,黑心当铺,完全是在发国难财。

“你的给我干吗?”将银票扔回给他。

“我借给你的,你们家不是为了你的嫁妆闹矛盾嘛,拿去还上好了。”

李欣乐没吱声,看了他一眼后把视线转到一边,说实话,心里还真有点感动,“你拿回去,我不借,反正现在都已经是这样了。”

王虎看她一眼,“关于那件事,我想跟李哥说一声。”

“不是说好了,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他娘的也是个男人,自己做得事起码有胆子认吧?”

“不行,我娘要是知道了,非被气死不可。”

“那你以后怎么办?”怎么说她的贞洁也是毁在他的手上。

“反正我是成过婚的。”有没有贞洁也没差。

“……”这可倒好,孙达夫那混蛋竟成了他的替罪羊?

王虎心里明白这位大小姐看不上自己——他自小就在街上混的,只上过两年私塾,父母死后就再没去过,而人家却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想都不可能跟他这种人结亲,再说他也从没想过这种事,可发生了昨晚的事后,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些改变——

其实这李家小妹长得真的很不错,就是清高一点,没用一点,爱哭一点,其他的……好像样样都比自己强。

这次逃难,他原本该跟着自家姐姐才对——今天一大早,姐姐是派人来找过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南下,他没答应,想着自己也是个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跟着姐姐算怎么回事?何况姐姐已经嫁出去,姐夫那边还对他有意见,干脆不去麻烦人家了,想来想去还是来找李哥,一来他值得相信,在战场上还曾救过他的命,二来就是因为昨晚的事……

他觉得自己也该定下来了。

在李政然的全权决定下,李家打算举家南下,政昔两口子也包袱款款地从阳城投奔过来——虽然家里人都不大爱搭理他们。

“老三这两口子的脸皮还真是比城墙都厚。”赵絮嫣坐在马车上撇嘴。

正午时分,一家人在河边找了处平地生火做饭——

莫语从昨晚开始害喜,一路上头昏脑胀的,难过的很,这一胎比乔乔的反应大,难受都难受不过来了,哪有闲工夫跟赵絮嫣说闲话,头痛欲裂地偎在马车上不想动。

“大嫂、二嫂,刚烤好的鱼。”欣乐用油纸包着两条鱼拿过来。

赵絮嫣欣然接受,莫语却差点昏过去,“给你二嫂吃吧,我闻不了这个味。”直摆手。

“怎么也要吃一点,不然哪有力气赶路?”赵絮嫣瞅着莫语的样子,叹道:“算了算了,我还是拿到一边吃吧,省得你吐。”

赵絮嫣一走,欣乐坐到大嫂身边,“大嫂,不吃怎么行,才两天你就瘦了一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没上次好过,跟坐在船上似的,晕得不行。”看一眼四周,不见丈夫的踪影,“你大哥呢?”

“说要去给你找点能吃的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李政然和王虎两人依次从土埃上跳到河滩上,一堆孩子围了上去——因为他们手里拿着热乎乎的韭菜饼。与干燥的烤馒头相比,韭菜饼委实让人垂涎。

在分给孩子和母亲后,李政然来到妻子这边,“吃这个试试看,里面还放了些酸菜。”

莫语感动的眼泪差点出来,“你在哪儿弄到的?”

随后跟来的王虎答道:“北边山谷里有很多逃难来的北方人,用咸肉跟他们换得。”说罢一屁股坐到欣乐旁边,后者往一边挪了挪,“呐,这个给你。”王虎从怀里掏出一份来给欣乐。

欣乐偷看一眼大哥、大嫂,见他们都没什么反应,才轻道,“你自己吃好了,给我干吗?”

“吃了两天的烤馒头,你还没吃够?”

“留给孩子吃吧。”她既不是孩子,又不是孕妇的,吃起来多难看。

“他们都有,你就吃吧。”怎么那么多事。

欣乐最终还是收下了,因为忙了一中午,也确实饿了,“大哥,你们快去吃饭,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两条鱼,不吃一会儿又被他们吃光了。”欣乐拿过韭菜饼啃上一口——这让王虎乐得不轻,这小丫头可算识他的好了。

莫语歪头望一眼众人围坐的方向,一个个全跟饿狼似的,丈夫过去,也不见得能吃到好的,于是轻道:“算了,让他们吃吧,昨早临走的时候,我特地放了一盒蒸鱼,在后面那辆车的靠枕底下,欣乐,你去拿来给他们俩吃。”两个大男人光吃馒头肯定受不了。

欣乐轻手轻脚的,生怕别人看到似的去马车上将蒸鱼拿来,递给李政然和王虎。

刚吃没两口,远远就见运河上船帆招展,顺流南下——

“看来真是要打仗了,都往南边跑。”王虎大叹,“李哥,胡人真有那么厉害?这么快就能打过来?”

李政然半蹲在妻子身边,望着远处的帆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馒头,“也许吧。”齐国已经弱到很难让人意料的程度了。

“那——咱们现在能去哪儿?”

“走一步算一步,只要不往‘重兵驻守’的地方就行。”所为的“重兵驻守”肯定是最先被瓦解的。

莫语啃着菜饼,眼睛却看着丈夫紧皱的眉头,心中不禁有些惆怅……

李家与梁家本来是一同出发的,而且都往一个方向,但梁家人少,所以走得快些,直到进了安吕地界后,梁家才又再次遇上。

“李大人,这边。”梁老爹在一间酒楼的台阶上冲人群里的李政然招手,李政然穿身挤了过去。

“别去看了,粮店门口都是衙门的人,根本靠不上去,我都在这儿等了两天了,也没见开门——”梁老爹哀叹一声。

李政然皱眉四望,心道这不行,他打算将家人先带到东南的入海口安置——胡人大多不识水性,而且是靠马匹行军,那边应该不会直接受到攻击,可去那儿得先补给充足的干粮,否则这么一大家人,老老小小的,妻子还怀着孩子,要怎么办?

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吃的才行,思至此,对梁老爹道,“大伯,我先过去看看。”

李政然口中的看看是指——沿着这座无名小镇走了整整一圈,等回到十字街心的粮店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到最高点,而此时,梁老爹仍在原处。

“大伯,咱们到别处说话。”李政然向梁老爹使个眼色。

梁老爹见李政然神情隐晦,点头答应,两人就这么一路挤出人群,来到了街角的小巷。

李政然瞅一眼四下无人后,对梁老爹轻道:“镇上其他粮店都关了门,只有这一家还有粮食,又有重兵把守,可见是官商勾结,强买强卖,我想连夜进去‘看看’,不知大伯敢不敢帮我?”

梁老爹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不满你说,我也想过,可就害怕这身手不行,如今大人去,把握肯定更大,明显便宜我的事,怎会不敢?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吩咐吧,回头我去把老大老二一块叫上。”

“那好,家人如今正在镇郊的松林处休憩,老爹正好将家人带过去一起做个照应。”

两人一拍即合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他们并没告诉家人晚上要做的事,只说买米的人太多,要去连夜排队。

去排“夜队”的人当然都是会拳脚的,李政然、王虎、梁家三父子,五个人各自分工,这个时候,书生就显得没用多了。

一应的安排自然都要靠李政然来做,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校尉,对付胡人都有办法,别说这几个衙门的官兵了。

说起来也很让人无奈,打胡人的本事居然会用到这种事上。

“大哥,不如我跟政昔去吧,你忙了一天,总要休息一下。”政亦见大哥在整理行装,过来说道。

李政然看一眼政亦身后围正坐在篝火前的家人,“我们可能要晚一点回来,这附近虽没听说有乱匪,但沿路也有行人,你跟政昔留下来照看,小心失窃。”

李政亦见大哥和王虎往靴子里放短刀,心明他们绝不是去买粮食那么简单,不禁点头,“大哥,小心点。”

李政然失笑,“从小到大,你还不知道我嘛,没事,照顾好家里人,我尽快回来。”看一眼妻子的背影,“今晚让欣乐跟你嫂子睡一起。”他是担心妻子会傻呆呆地等他回来。

“我知道了。”

看着大哥和王虎的背影消失于夜色之中后,政亦叹口气,转身正迎上笑呵呵过来找东西的政昔,蹙眉道:“晚上守夜。”

“不是大哥跟老虎守吗?”

“多大的人了,没心没肺的!难道你还要指望大哥一辈子?”

政昔被骂得莫名其妙,二哥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呀。

☆、四十六梁上君子

小镇上夜里有重兵巡守,李政然一干人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地从路上过来,而是给了几户人家钱后,从他们的庭院里逐个翻过去,如此一来就惊动不了官兵。

粮店的后院里设着两栋储备仓库,院墙修得好几丈高,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官兵守着,唯独北边没有,这里是粮店主人家的居处,与粮仓仅有一墙之隔。

李政然、王虎二人都在军中呆过,懂得攀岩,而梁两家三父子是猎户,更不可能不会,于是在药倒了院子里的两只恶犬后,三人做事,两人把守,事情进展地相当顺利——如果没遇到对手的话。

两拨贼撞上会发生什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黑吃黑,另一种同流合污。

在交手两个回合无果后,李政然决定先退回去——反正搬出去的粮食也差不多够了,别闹到局面不可收拾才好,“咻叱——”这是事先对好的撤退口哨。

四下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忽闻:“咻咻——”

李政然止住脚步,因为这哨声他很熟悉,不禁回头看向刚才那个对手。

黑暗中,两个贼再次对了一个回合——

收势后,两人同时失笑,想不到啊,想不到,白老将军在天之灵一定想不到他训出来的手下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相搏,而且居然把军中细作的交流暗号用到这种事上。

对方大哥手势示意是先把粮食搬走再谈。

李政然竖跟拇指表示同意。

两个互相不知道对方何面目的同僚,各自继续昨晚自己的事,待搬得差不多后,两班人齐聚到仓库外的围墙底下,对方也来了三人,在逐个让同伴跳出围墙后,李政然是陌生同僚一同看向粮仓的方向——

奶奶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粮仓开了得了,也省得浪费官兵把守了。

对方给李政然扔了个火折,两人在将两个仓库门窗打开后,又将院子里一间小马槽和门楼点燃。

“走。”两人动作一致地踩向墙边老桑树的树干,借了几下力后,跃上了围墙。

只听围墙后一片喧哗。

不出所料,粮仓主人也带着家丁奔向前院,正好给了这班人搬运粮食的时间……

整整两个时辰,外面救火,里面搬粮食。

在运出粮食后,李政然和陌生同僚又去做了一件事——

跑到街上大喊粮仓着火了——

没过半个时辰,就听镇内一团乱,相信仓库的储粮今晚定能销售一空——不给钱的那种。

直到镇外,李政然和对方才拉下蒙面的黑布——

“周图——”

“李政然——”

两人同时说完,又同时笑出来。

“我就说你身手这么熟悉,原来是你小子。”周图道。

“逃难嘛。”李政然笑笑。

“边走边说。”周图建议道。

只见两人各自从路边折来两根树枝,一边扫身后的路面,一边聊天。

这个周图便是之前在小苍山时莫语认识的那个袁喜岁的相公,经他说明后,方知这安吕一地的概况——安吕县内,大小粮仓全部限购,甚至关闭,周图也是实在买不到粮食,没办法才找了几个好兄弟出此下策。

“既然遇上了你们,干脆一起走,搭个伴,娘的,这边也住不下去了。”周图道。

“我打算先把家人带到东南沿海一代安置。”

“行,我这就回去让家里收拾,明天一早去找你们,这边的路我熟悉,咱们走小道安全些。”

李政然苦笑,“那好,明早在东郊松林见面。”

两个黑影到岔道口后各自分开——

从林都至安吕,运河岸上积聚了越来越多逃难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往军事重镇逃亡,而李家这班人则属于那少部分外流的。

“连皇帝都搬到徐汉去了,那儿自然最安稳,还是去那儿吧。”沿途遇上的好心人都这么说。

可他们偏偏与难民队伍交错而行——

由于绕的远路,到运河终点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莫语的害喜状况也慢慢好转,不再晕头涨脑,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人瘦了一圈,为了让妻子和家人能暂时休息一下,与周图和梁老爹商议后,李政然决定在运河口停上几天,聊作休息。

这次他们终于住到了客栈,三家人足足包下了整整一层。

一大早,李政然就带了妻子去找大夫诊脉,家里衣食住行的一应事都交给了政亦、政昔两兄弟打理。

“你干吗老跟着我?”李欣乐对身后的尾巴气道。

“这里人多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当然要跟着,被人给拐卖了怎么办?”王虎说得懒洋洋的。

“我这么大人了,谁能拐走!”欣乐担心的是被家人发现他们走的太近。

“就是你这么大了才好卖,往马车上一扔,拖进窑子里就能赚钱。”

“可……我只是去买个针线,又不走远。”李欣乐心虚的嘴硬,她毕竟涉世未深,特别在听到“窑子”后,脑袋就嗡了。

“好了,咱们快去快回。”王虎懒得跟她继续解释更多,拽了胳膊就走。

“别拉拉扯扯的。”李欣乐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拍打王虎的手。

忽见不远处三四个男人拽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后,李欣乐吓得赶紧哑口,反手拽住王虎的衣袖不松手——外面确实太乱了。

街上人群熙攘,街两旁是摆卖的小商小贩,还有一群群无家可归的孤儿结草自卖,兼向路人讨食——让人心酸的场面。

在途径一家饭馆时,王虎拽了李欣乐的手拖了进去——这些日子一直在路上啃干粮,该改善改善伙食啦!

王虎自小一个人过惯了,不懂家居日子,有钱就花,有饭就吃,不知何为节制,在点了七八道菜后被李欣乐叫停,“这里的东西比家里贵两三倍,你还点这么多?再说也吃不完啊。”

王虎瞅一眼饭桌,好像是快摆满了,于是对小二挥挥手,“行了,就这些。”

说实话,李欣乐确实被眼前这些本来不怎么精致,却又十分丰富的菜色给吸引了,自从逃难离家起,她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难得今天有这机会,反正……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见她吃得专心,王虎失笑——这才对嘛,人再怎么矜持仍然是要吃喝拉撒睡,跟着他过日子完全不需要规矩,她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鱼不错,多吃点。”见她爱吃鱼,将整盘鱼端到她跟前。

两人这边正吃得欢快,角落里的李政然夫妇也看得欢快,本来莫语是想跟他们打招呼的,李政然没让,“让欣乐看到我们在,她连饭都不敢吃了。”

莫语笑,“你是诚心撮合他们?不怕娘知道了生你的气?”婆婆要是知道欣乐跟王虎之间有这种暧昧,非生气不可!

“由着他们吧,真成了姻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李政然给妻子夹满一大海碗的肉——他也是特地带妻子来开小灶的,只不过他没那么毫无顾忌,已经让小二打包了两份好菜带回去。

莫语看着自己碗里堆做小山似的菜,心里暖暖的,“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带你去打渔可好?”

“好啊,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也不必打仗了,你想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李政然拿筷子的手缓缓放下,看向对面的妻子,“你觉得我一定会去?”他的这个“去”意指参战。

莫语点头。

“为什么?”他自己甚至都在努力说服自己——即便白老将军在世,单以他个人的能力,也救不了齐国,拦不住这场浩劫。

“你没觉得你现在就是在努力安置我们?然后——在某个该走的时间离开?”给他夹一只鸡腿。

“……”李政然默不作声地拾起筷子夹住她递过来的鸡腿。

“算了,不谈这些。”看看自己碗里的菜,莫语决定不提这么伤感的事,“能不能帮我吃点,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要吃,过两天又要上路,想吃可没有了。”她这段时间整整瘦了一大圈,弄得他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

莫语叹口气,继续跟那一大海碗的鱼肉奋战。

吃完饭后,为了不让欣乐尴尬,李政然夫妇特意等她跟王虎离开后才结账。

拖着妻子的手远远望着小妹和王虎,在看到王虎居然拽住小妹的手后,李政然皱紧眉头——这小子太没规矩了。

莫语失笑。

“笑什么?”李政然转脸看妻子。

“那不是占便宜,只是担心欣乐被人挤到。”用下巴示意一下他自己的手——

李政然望向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横到了妻子的腰上,大手还不由自主地盖着她的小腹——人太多,下意识的保护而已。

“我们是夫妻。”这种举止很正常,可前面那对不是。

“那你想怎么样,上去把老虎揍一顿?”示意一下小姑的方向,“欣乐可没你这么大反应,真不知道等乔乔要嫁人时,你会不会干脆把姑爷给赶走!”

若不是妻子提醒,李政然根本就没想过女儿会有出嫁那一天,“算了,我们改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可另一边也净不了——

夫妻俩刚一转身,就见梁二郎小两口就在不远处。

“还要走这边吗?”莫语笑问。

夫妻俩对视一眼,决定还是随便转转吧——不是担心跟梁二郎遇上,而是梁二郎怕跟他们遇上,那人实在腼腆的过头,未免让他浑身不舒服,还是离他远点吧!

☆、四十七来,笑一个

李政然带妻子加餐回来后,给母亲带了两包好菜,偏偏吴氏没有这种偷嘴的癖好,心想给孩子们留着,孙女、孙子,外加小儿子、小女儿,结果给到最后,自己一口也没吃到,还不敢让老大知道,怕他不高兴。

“欣乐啊,怎么出去这么大半天都不回来?”吴氏喂完孙子,将其放到地上玩耍,对女儿示意一下桌上的油纸包——里面只剩下一只烤鸡腿,还是硬让政昔留下来的,“你大哥带回来的,吃吃看。”

“我吃过了。”欣乐将针线放进针线包里,“你自己怎么不吃?”

政昔恰巧抱儿子进来,吴氏知道小儿子喜欢烤鸡,顺嘴让他拿回屋去。

李欣乐嘟着嘴觑一眼三哥,“就剩一只了,还拿回去?”瞧桌上的鸡骨头,啃那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三哥啃的,不禁转头责备母亲:“娘,你就自己吃了吧,让大哥知道你都送了人,他该怎么想?”

吴氏瞪一眼女儿——这丫头怎么一点轻重也不懂,她如今这身份可没立场跟兄长对立。

李欣乐继续嘟嘴——自从母亲从三哥那儿出走后,她就满心不高兴,三个儿子里,母亲最偏心的就是三个,偏偏就他最不懂事,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政昔不是没看出小妹的态度,只是——算了,诗诗说得对,自从用了公伙的钱后,他们在这家里就成了众矢之的,该夹着尾巴就夹着吧。

“母亲,我先回屋了。”政昔抱了儿子转身就出去。

政昔一走,吴氏深深叹口气,“瞧你三哥最近都瘦了一大圈,你这个丫头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欣乐撇嘴,“这一路颠簸来颠簸去的,家里谁没瘦啊?大嫂还怀着孩子呢,不也瘦了一大圈?”

“是啊,所以我才紧着让你大哥多照顾着点,没瞧最近家里的事都没让你大嫂管?还有——你这丫头也多长点眼色,有什么事多帮着点,省得嫂子们觉得你在娘家吃闲饭。”

“我还做得不够多吗?一路上的事不都是我做得?”往常大嫂做的事全堆到了她头上,她自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不是也一声都没抱怨,还想她怎么样?难道要活活累死才行?一想到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被骂没颜色,就禁不住想哭。

“我说什么了,你就抹眼泪?多大年纪了,动不动就哭,你这个样子,哪家敢要你?如今在这个家里没你说话的份,我活着,你还能跟着我,等我死了呢?你跟着谁去?你三个哥哥都是拖家带口的,难道你还让他们养你一辈子?也该改改你的脾气了。”吴氏叹息,都怪自己把女儿惯坏了,弄得她不会跟人相处,虽说那孙家是有错,但也怪女儿没用,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欣乐不知哪来的底气,倔道:“我不会让他们养我,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吴氏只当她在犟嘴,没搭理。

李欣乐放好针线后,转身就出去,吴氏追在后面道:“把鸡腿吃了再走呀。”当人父母一点也不容易,儿女再折腾还是儿女,就怕他们挨饿受冻,尤其这两个小的,被他们气得半死,末了照样心疼他们,偏偏又是他们最不让人省心。

老大两口子的房间就在隔壁,对于吴氏房间里的对话,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不过幸好,莫语刚睡着,只有李政然一人倚在床沿处看书——

对于母亲的偏见,李政然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能像政昔一样孩子气,动不动跟母亲耍无赖——他是长子,什么事都被认为是该做到、该懂,必须做到、必须懂的,所以他很少涉足婆媳间的事。恰好妻子一直都做得很好,也不必他操心,但做得再好,想得再通,毕竟还是普通人,七情六欲总是有的,他不傻,明白妻子的容忍是因为不想他难做,所以在他们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他万事都让妻子做主,也算作另一种补偿吧……

抚摸一下妻子的睡颜,感激她的容忍。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舍不得为男儿志气赴战场,除了对朝廷的失望外,更多的是为了这个家,尤其是她。

男人的志气真能被生活消磨掉,不过李政然并不认为这是坏事,恋家并不代表没有男子气概,相反,这可能还会是种动力……

战乱时代,和平的地方很可能意味着荒凉。

二月初,一行三家人终于来到了沿海之地,气候并没有想象中的暖和,反倒更冷。

面对着昏沉的天与海,李政然踌躇着一家老小的安身之处。

莫语裹着厚厚的披风从避风处来到丈夫身边,他已经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再不到避风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地方非生病不可。

她能理解他的心情,这里确实荒凉的让人无所适从,“至少——这里没有胡人,我们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的。”半跪到丈夫身边,双手捧住他的脸,给与安慰和鼓励——男人也是人,也会有茫然无措的时候,即便像他这么无所不能的人也需要鼓励和支持。

李政然搂过妻子——穷途末路时能有人分担真得很让人安慰,“对,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半跪的左膝直起来,顺势也拉起妻子,“回去吧,先吃饭,吃完才有力气想办法。”

夫妻俩相携往避风处去,跟随他们的除了一阵阵凶恶的海风,再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海风。

作为全家的主心骨,李政然的态度决定了整个家的基调,若他束手无策,那么全家都会随之萎靡不振,所以他需要用积极的态度来影响家人,即便他自己也很茫然无措。

“依照先前看到的地方志,这里应该是朝廷施行退海防匪时的无主之地,在这儿落脚应该不会与当地人有什么争端,剑修(周图的字),梁大伯,你们认为呢?”

周图与梁老爹对视一眼,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可见是想到该怎么做了,“荆楚,你就说你怎么想的吧?”

“昨天不是经过一处荒山?想办法先筑几间房子,等定下来再往四周看看如何与当地人沟通买卖。”

“好,别的没有,力气咱们不缺。”梁老爹道,“等建好了住处,我上山去看看能不能猎到些东西。”

三个家的主心骨就这么商议说定。

买锯伐木、割草覆顶,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三家人在山背后盖了六间小房子。

李政然、周图还用他们先前在军中的名号和手里的银子买通了最近一处小镇的镇守,弄得镇上人不但不排挤他们这外乡人,反倒很是照顾,英雄嘛,这年头四处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