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做贤妻》》 · 闫灵 · 2026-07-25
莫语也是次日才发现这屋子里的人际布局,一大清早,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其中一名贵妇带来的贴身丫鬟,站在袁喜岁的房门口唤道:“周夫人,开水没有了。”
莫语刚好出门来找水洗漱,正见袁喜岁接过丫鬟手里的大铜壶。
“快点吧,我们夫人一会儿就起身了。”小丫鬟还这么交代一句。
莫语忍不住蹙眉失笑,这没名没分的,吩咐起人来还真是相当客气,遂道:“周夫人,我正不知哪里有热水洗漱,正好与你一同去。”莫语缓缓走过去。
袁喜岁见莫语过来,下意识扶了她的手臂——孕妇嘛,总让人忍不住要去帮一把。
在踏出大厅门槛后,莫语轻轻接过袁喜岁手里的铜壶放到门边,“拿着太碍事。”
袁喜岁看一眼那两名贵妇的房门,轻道:“她们可厉害了。”帮不好忙会说很难听的话。
“一非父母,二非公婆,更不是自己的姐妹,再说帮忙是因为有人忙着才要帮,她们反正也不忙,咱们先去找热水洗漱一下,我还想请你告诉我饭厅在哪儿呢。”
孕妇可饿不得,袁喜岁一听这话,赶紧与她一道往茶水房里去。
洗漱完毕后便是到饭厅里用早饭,军官家属的用餐处在靠西面的一间偏房里,宽敞的那间是给郎将以上的家属用的,她们这间稍显小一点。
早饭还算丰盛,白粥、包子、馒头加小菜。
莫语与袁喜岁刚坐下,还没吃两口,忽听身后啪啦一声响,回头看,正是同屋那两位贵妇。
昨天没仔细看,现在看看,委实是贵妇,华服锦裳,长相嘛,若是除掉那一脸的高高在上和恼羞成怒不说,还是不错的。
两位贵妇人以黄衫的那位为尊,听说丈夫姓胡,她本姓吕,她旁边那个穿白缎的丈夫姓马,本姓尤。
那吕氏、尤氏在满脸气恼地看过袁喜岁后,将视线定在了莫语脸上——她们是认为那姓袁的乡下丫头没胆子反抗,所以罪魁祸首应该是这个刚来的。
莫语转回头继续吃饭,不打算看她们的恼羞成怒——这两人的水准太低,像她家的婆婆,即使清高自傲、看不上乡下人,但也不会太张扬,顶多是不愿跟人多说话,绝不会像她们这样摔盘子,那才是读过书的小姐,这两人顶多就是被惯坏的乡绅家的闺女,还是不识字的那种——因为实在太没礼貌。
在发现莫语的自己不以为然后,那黄衫的胡吕氏重重放下筷子走过来。
见她过来,袁喜岁忍不住想站起身,却被莫语拉到了身旁,“这包子挺好吃。”莫语在家时可以忍气吞声、甘愿吃亏,因为那些是她的家人,在外面就不同了,尤其丈夫和婆家人都不在跟前时,她不是个会吃闷亏的人,这一点她两个嫂嫂可以作证,别忘了她是什么出身——猎户家的女儿会让人随便欺负吗?
“李夫人是吧?看不出来还挺有点傲气。”应该是穷酸气比较多,别以为丈夫做到校尉就能钻进官夫人的行列,贵妇人也是要看出身的,乡下来的丫头还好意思跟她们叫板!
“胡夫人的也不差。”莫语放下手中的包子冲胡吕氏勾一下唇角。
眼见情势不对,门外的兵丁赶紧唤来了驿站的属官——
“两位夫人是不是对饭食不满意?”属官冲两位夫人陪笑脸,不然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胡吕氏总算还有点官夫人的自觉,未免在这些兵丁面前丢脸,她暗暗将气恼压下去,只对那属官一吼,“这菜难吃死了!不吃了!”甩袖子走人——
看着胡吕氏愤愤而去的背影,莫语暗叹自己今日实在是做得太出挑,不知那属官会不会告诉丈夫他们,若让他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怪她太不懂事,唉——她怎么就没忍住呢?
说丈夫番,其实她自己也很番吧?
☆、十五壮志嘴酬
因为莫语的无礼,胡吕氏一个上午都恨得牙痒痒,不管在家还是在外,她还从没吃过这种苦头,想不到今天却被个小小的乡下丫头给惹得发不得怒!非想办法整整她不可。
一旁的马尤氏道:“我刚向人打听过了,那乡下丫头的男人是骑营的教官,听说官爵刚升至昭武校尉。”正六品呢,对于一个非武将世家出身的人来说,能晋升如此已经很不得了,也就难怪那丫头敢在她们面前摆架子了。
胡吕氏冷哼,“昭武校尉?我外祖还是忠武将军呢,连个游击将军都不是,有什么好招摇的?”她家相公虽然如今仍是怀化司阶,小他一级,但过了年就能升归德郎将——她跟外祖父央来的,还怕他一个昭武校尉不成?
“的确是。”马尤氏暗道这胡吕氏家绩果然优渥,难怪丈夫让她多跟这高傲的女人攀关系。
吱呀一道开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看过去——
莫语与袁喜岁携手进来。
胡吕氏一见莫语,哼一声起身——如今到了自己房间,可不必怕在外人面前丢脸了,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眼力、不懂事的乡下丫头。见莫语要进自己屋门,抢先道:“等等。”
莫语转过身来看向胡吕氏。
胡吕氏上下打量一番莫语——暗橘色的偏襟中袄,月牙色的褶裙,手上、耳上都没装饰,只有发髻上簪根象牙的凤头钗,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出来的,“别以为自家男人升个昭武校尉就了不起,军中的水深着呢,小心踩错了脚,一个跟头栽下来。”
昭武校尉……莫语暗衬,原来丈夫的官爵是昭武校尉,虽不知这昭武校尉是个什么官阶,不过听这胡吕氏的话,看来他还做了个不小的官呢,“谢谢。”
谢谢?什么意思?胡吕氏诧异,这让她怎么接下面的话?至少要反驳一下她才能继续吵下去啊。
莫语抬腿跨进门内,今天已经够出挑了,不想再惹事,何况她也很累,自从怀了孩子后,老睡不够似的,尤其昨天还赶了大半天的路,到现在都没歇过来,要回屋躺一躺。
房门吱呀一声阖上——莫语很没规矩地把人家贵妇关到了门外。
“……”胡吕氏的火气蹭蹭蹿了半丈高,“你出来!”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样——她是家中的独女,父亲又是安北县的县尉,母亲的出身更不得了,是忠武将军的女儿,自小到大谁敢对她这般无礼,就是她的丈夫都对她忌惮五分,今天却被个乡下丫头挫了锐气——这种下流社会散养的土包子,自以为男人升个官就能狗仗人势了,今天非打掉她的锐气不可,“出来!”大力拍一下门,结果震疼了自己的手掌,不禁对身后的丫鬟瞪一眼,丫鬟赶紧上前替主子拍门——
莫语刚坐到床沿,便听见门外稀里哗啦的拍门声,不禁一叹——她不是个爱扯皮的人,素来不爱与这些婆婆妈妈的事缠在一起,因为不太会吵架,在娘家时,两个嫂嫂也常为点小事大吵大闹,弄得家里鸡犬不宁,所以她对自己保证过,以后嫁了人后一定少惹事,能忍则忍是她的信条,但那也仅限于自己的亲朋。
对于这种泼皮无赖……
起身,来到门口,倏然拉开门,拍门的丫头差点闪到手——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原处——
“胡夫人有什么事?”
胡吕氏一时无语——是啊,叫她出来做什么呢?骂她一顿?“你……向我道歉!”
莫语仔细看她一眼,勾唇,“就算我向你道了歉,恐怕也没完吧?”
胡吕氏一副“你猜对了”的表情,她就看这个乡下丫头能奈她何?看她这瘦弱的样子,要打打不过,要骂骂不过的,找人帮忙也没机会,还能拿她怎么办?
“我们乡下人确实不懂规矩,尤其像我这种山林里长大的忍,既蛮横又无礼,而且还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呢?胡吕氏好笑地看着瘦弱的莫语,她想要怎么办?
莫语轻轻抬手,将门后的闩木抽了出来,吓得胡吕氏主仆俩后退一步——
莫语提着闩木跨出自己的房门,来到大厅的门口,伸手将大厅的门合上,并上好门闩——要动手当然要关起门来,这之后才转过身来看向胡吕氏,“先说一下我的出身——我家是猎户,三岁起我就随父兄登山爬高,打死的野物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胡吕氏冷哼一声,“你可知道我是什么出身?我娘家、夫家可都是武将!难道会怕你不成?”
莫语是有点愕然,没想到她是武将家出身,不过看她十指纤纤,指肚饱满,一看便知不是行武的,“也好,这么一来咱们要是真动了手,传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是我先动手,你毕竟是武将家出身嘛。”错在谁那可就由着外人说了。
胡吕氏惊讶,这野丫头不会真想动手吧?她虽是武将家出身,可也不会拳脚功夫啊,“告诉你,伤了我,没你好果子吃!”心要担,但气势不能弱,吓唬谁啊?再说她们四个人呢!
啪——
闩木打在杉木茶几上,一时碎成两半——本来也不怎么坚固,莫语刚才就看好了这带缝的茶几。
胡吕氏哑然失语,她的丫鬟和马尤氏主仆俩也惊得无话可说。
这野丫头的力气很大呀!
“你可还挺着肚子呢!”动到胎气可不干她的事,胡吕氏急速找出对手的弱点。
“不怕,这个没了,顶多再生一个,我们这种人没读过书,想不到长远的后果,所以你不用跟我讲公平!”莫语提着闩木走了过来。
胡吕氏自然害怕,虽然仍是很想装高傲,可当看到手腕粗的木棍敲在自己身边时,已然吓得尖叫出来,好在棍子没抽在她身上,而是抽中了她身侧的椅子上,椅柄被抽裂了开。
一旁的马尤氏见势不对,赶紧在一旁劝道:“胡夫人只是跟李夫人你开个小玩笑,何必计较呢。”劝归劝,她也没胆敢过来——开玩笑,拍马屁归拍马屁,没必要真得为胡吕氏赴汤蹈火吧?再说那李夫人的丈夫是昭武校尉,大她家相公好几级呢,万一他老婆真出点什么事,找不到那胡吕氏的男人,肯定能找到她家相公头上,为今之计就只有劝和了,“是吧,胡夫人?”马尤氏暗暗给胡吕氏递个眼色。
胡吕氏瞄一眼莫语手中的闩棍,再觑一眼莫语那不动声色的面孔……在一番思考后,冷哼一声,转身回自己屋去!
马尤氏向莫语陪个笑,也赶紧转身跟上了胡吕氏——市井多无赖,她们这些高贵的人懒得跟这种乡野村姑计较!走为上。
见两对主仆先后进了屋,莫语轻轻转动一下拿棍的手腕——实在是养尊处优了太久,手脚都僵硬了,使了点力气整个手臂都麻掉了。
“你没事吧?”袁喜岁一直站在她身后——莫语毕竟是因为她才惹上了那两个贵妇,她总不能眼看着她受欺负吧,在莫语拿闩棍去关门时,她就过来了——这李夫人也真是够野的,居然拖根木棍就要打!
“没事。”莫语将闩棍插回自己的房门后。
只听厅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拍门声——
袁喜岁快走两步去开门,是驿站的属官和几个卫兵。
“夫人们可有什么事?”卫兵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和敲击声音后,怕出事,忙去叫了属官来。
“没事,打老鼠呢。”莫语自袁喜岁身后伸出头来,道:“这里有老鼠。”
“啊?”老鼠?这都是新房子,哪来的老鼠?属官忍不住望一眼另两位夫人的房门,因为不好直问,只道:“夫人们都没吓到吧?”
莫语和袁喜岁也一同看向另两间房,心道估计是被吓到了吧?
“我们夫人嫌这儿不干净,要换一间。”胡吕氏的丫鬟拉开门对属官如此吩咐道。
这让属官很为难,“如今只有大间里还有空位,别的都没了。”
“那就让别人换过来!”小丫鬟斩钉截铁道。
让别人换?祖宗啊,知道这次安排房间有多不容易吗?都是高高在上的上司,一个都不能得罪啊,“真得没了。”
“反正我们夫人就是不要在这儿住!”小丫鬟嗵一下阖上门。
为难的只有属官一个人——他怎么就捞了这么个差事?!
除夕这天,驿站的家属们终于是见到了自家男人,因为大营晚上宵禁,所以只能白天入营。
难得一见的群哭场面……
李政然是骑兵营校尉,有自己单独的军帐,虽然小的可怜,但总算有个独立的空间。
他不是邋遢的人,又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小小的军帐里干净又整洁,根本不需要莫语整顿。
进来时,他不在,她就随身坐到了小床上,打开包袱,将里面的衣食之物全部拿出来摆到该摆的位置上,正理着,忽觉帐帘一闪,他已然站在了门口。
莫语笑意融融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灰铁、亮银的盔甲、又长又重的佩剑,若非带着温和的笑容,还真是威严的有些可怕,果然是戎装显威势,她喜欢看他这个模样——前提是不用打仗的话。
“有几匹战马生病,我过去看了一下。”放下帐帘,李政然向妻子解释没去迎她的原因。
“你忙你的。”她只要看到他就行。
李政然拿下腰间的佩剑挂到衣架上,顺便还解下铠甲,莫语起身去帮忙。
“家里都还好吧?”李政然问。
“嗯,都很好,你不用担心。”本想把解下的铠甲挂到衣架上,因为没想到会这么重,一时间没使得上力。
李政然忙探手拿过去,“太重,你别动。”看她挺着个肚子就担心,哪还能让她搬,自己将铠甲挂好。
“很重呢。”莫语第一次见这么正式的铠甲,真得都是用铁片和铁丝织成的,忍不住摸一把,“穿这么重能打仗吗?”
李政然瞧着她那双好奇的大眼睛,笑笑,“穿久了会习惯,不觉得重。”拉了妻子的小手到床边坐下,难得能见一次,他可不希望她把注意力都放到他的铠甲上。
“驿站住得还习惯吗?”小苍山荒凉的很,驿站也刚建好,他都没来得及去看,不知道条件是好是坏。
“很宽敞。”可能是才建好尚未晾干吧,有点潮湿,不过这些他不用知道。
他们俩毕竟不是多年的夫妻,每分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点不好意思碰触对方的身体,莫语鼓了半天的勇气才伸手将他窝在颈下的衣领理好。
——很多事情,只要有个人先站出来,那便顺理成章了。
顺着妻子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李政然伸手搂住了她的双肩,“她没折腾你吧?”问得自然是妻子肚子里那个小东西。
莫语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经常会踢。”很活泼的小家伙。
李政然本想趁势吻妻子一下,谁知她低头看肚子去了,直接亲到了头发上——默契这东西还得需要长期的培养。
莫语被他拙劣的动作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李政然也便顺势将她拥到怀里,在她的额上狠狠亲了一下。
“哦……”不知哪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人被揍过后的呻吟。
莫语毕竟还小,一时没反应过来,到是李政然先想到了,抬手在床头的小方桌上敲两下,然后生咳一声,那声音便没了。低头时,正见妻子愣愣的看着自己,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告诉她了,别弄得她也认为他是同样的人——虽然这在军营里很正常。
莫语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再问,正想说些什么时,那声音又出现了——电光火石般,她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禁微张着嘴看向丈夫——想向他确认自己的猜想对不对。
李政然清清喉咙看向别处——不愿正视妻子的疑问。
可见她是猜对了!
莫语惊讶的无法言语,怎么会?怎么能?现在是白天呢,而且……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就算再忍不住也该忍住啊……
李政然见妻子惊得忘了呼吸,未免她呼吸凝滞,打算先带她去外面转转。
被丈夫拉着手,莫语仍忍不住向隔壁的军帐偷觑一眼——跟政然的军帐一样的制式,可见也是个军官的住处。
“‘青军’刚刚开始整编,什么人都有。”李政然解释道,“而且大部分军士的家都在外地,一年未必见得上一面,难免会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盯住妻子向她做如此的解释。
莫语仍是很震撼,非关理解不理解,就是被惊到了。
李政然好笑地看着妻子那傻傻的像孩子般的表情。
小夫妻俩勾着手——莫语一点也没注意到,穿行在熙攘的人群里,一路往东而去,在行至另一个军兵营时,恰巧碰上了两个人——
那女人莫语认识,就是几天前找她麻烦的胡吕氏,可见旁边那个扶着她的年轻人便是她的丈夫了吧?
真巧不是?
☆、十六小事大非
小老百姓居家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什么过激的利益冲突,顶多就是针头线脑的小矛盾,吵几句嘴,再不济抡几拳,也就差不多过去了,比不得将相臣公,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基本上越是利益大的地方,冲突就越大,勾心斗角也就越厉害,比如白家新军——原来的青岩军,新并旧,官位就那么多,新旧两方的军官冲突自然就比较激烈,这里与文官场子还不大一样,这里是真真正正的实权——兵符就代表你的权力,军令如山,你手下有多少兵,兵丁的强弱就代表你在同袍中的地位,如此争抢自然会形成派别,即党羽,所以结党这东西是权利场上的必然。
李政然自然隶属原黑骑军一派,这一派的军官有个共性:年轻、实干、团结、对下属严厉、不怕死不怕得罪人——在阎王殿来回好几圈的人,还怕什么?
这股子清流冲散了青岩军原本军官的权力核心,而兵权牵又扯着更上一级的朝廷争斗,关系着朝廷里各派党羽的利益多寡,于是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来回的争权夺利可谓激烈。
不凑巧的是这些男人间的游戏让莫语给开了个好头,她得罪的那位胡吕氏的丈夫和娘家正是原青岩军一派,与李政然的黑骑一派恰是死对头——想不到女人间的三姑六婆能牵扯上军国大事,还真是……女人很厉害,这下应该没人反对了吧?瞧,她们拌几句嘴就能惹来轩然大波。
——男人就爱借女人来倒腾历史,然后把罪过全推到她们身上!一种被他们视为玩物的东西居然能祸国殃民,到底是玩物的错还是玩者的错呢?
莫语被眼前这景象惊到了……以她的经历和出身,是绝对想不到自己小小的出一下气,居然能引来两派人的群殴!
原本只是胡吕氏说了几句难听话,因为丈夫在身边,所以莫语忍了,结果那女人仗着自己丈夫在身边便狐假虎威起来,那姓胡的也是个拎不清的男人,居然会掺和到女人的事情里来,在李政然还没来得及出声平息这莫名其妙的控诉时,凑巧被路过的黑骑军同袍遇上——他忍这群无能的混蛋很久了,居然还敢主动挑事,反正今天是除夕没事可做,干脆跟这些“青螃蟹”练练拳脚,非让他们改“横爬”为“竖走”不可!
这一开拳可不得了,一窝向一窝,居然演变成了打群架——还是军官打群架。
大过年的,不必放鞭炮,军营里一片哗然,大兵小将平时训练都辛[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苦,夜里又宵禁,早憋着一股子无名之火,难得今天有机会发出来,就见喊好的,骂娘的,助威拍手的,乱作一团,大家新仇旧恨一起算,省得憋在心里过年。
军属们都退到了士兵圈外,有看到自家男人遭打的,忍不住骂上对方两句……
总之两个字——精彩!
李政然在劝说同袍无效之后,未免妻子被碰到,迅速将莫语拉出了群殴圈,忍不住低头看她一眼,因为那胡吕氏刚才说她打人!
“我——没打她。”莫语赶紧澄清,“只是……吓吓她。”糟了,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不知会不会直接被休掉?
李政然为她的局促失笑,“他们只是找个借口而已。”矛盾一直在那儿,只是一直找不到借口打群架,今天算是抒发一下。
“李政然,有种就别躲在女人身后!”青军派某位看李政然不顺眼很久的军官在群殴圈里指着李政然大骂。
男人大丈夫,被点了名自然不好不应声,李政然抬手对那人应一声,“等一下,这就来。”低头交代妻子避远一点后,方才进战场。
见李政然一进场,骑兵营的士兵们开始大喊助威,老早就想看他们教官打人架了,一直没机会,今天可算开眼了!
莫语有点想哭,因为这场面实在太乱,出了人命岂不要算到她的头上?就算不算到她头上也会算到政然头上,不知他会不会被军法给办了?
一边担心他受军法处置,另一边还担心他被人打,自己这边还要小心不被挤到肚子,这年过得还真忙碌。
唉!
莫语一直担心丈夫,所以没注意到身旁的人,不小心一侧眼时,发现了引起骚乱的真正罪魁祸首——胡吕氏就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的沮丧和担心,她家男人被打得不轻呢。
胡吕氏自然也看到了莫语,忍不住指控她:“都是你害得,别想逃掉!”
嚯,这女人还真会倒打一耙,都是她惹出来的,居然还有脸指控别人!
胡吕氏知道比力气比不过这野丫头,所以干脆玩点阴损的——脚下使绊,让她自己跌倒,这就怪不得她了吧?
莫语被她一绊,确实一个踉跄,好在匆忙之中抓了她的衣衫,勉强没倒下,来不及出声呵斥,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骂道:“臭娘们,找打呀你!”是王虎。
没给莫语说话的时间,王虎便挡在了她与胡吕氏的中间。
他不会打女人吧?——莫语暗道。
显然,对于一个做过地痞流氓的人来说,你不能要求他有过多的君子行为,他果然是打女人的,拽了胡吕氏的头发,惹得她一声尖叫!
莫语急忙上前阻止——这女人虽口叼眼傲,但毕竟是个柔弱的女子,哪里撑得住男人的一拳,“不行!你快松开她!”
王虎其实也没想打她,吓唬吓唬而已,在教官面前留点英勇事迹嘛。
结果却是王虎被抓破了脸。
最终两个女人都被安到了角落里的安全处,因为骑兵营与步兵营的干起来了——李政然是骑兵营的长官,胡吕氏的丈夫来自步兵营,正所谓一窝护一窝嘛。
打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终结于军师岳先生的几声战鼓声——
待大家安静下来后,岳先生提着鼓槌站到观将台上,一只脚踩上栏杆,笑意融融道:“很热闹嘛,咱们齐军向来勇猛——窝里斗绝对天下第一!”说罢呵呵笑两声,“既然你们宁愿打架也不愿与家人相聚,又恰逢今日除夕,不如军演一次如何?也省得放鞭炮了。”
军师没生气,军师笑出声了,军师要出手了,他们死定了!
——这是原黑骑军军官的统一认知。
他们的岳军师向来是个笑面虎,笑得越厉害,坑人越厉害!
“所有军官听令——”岳先生站直身子,“限两个时辰内绕小苍山一周!”
哈,军官!没当兵的什么事!
大头兵们庆幸不已——若他们知道军官被罚怒了后是什么结果,就不会这么得意了吧?
莫语咬着手指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之间……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来了。
与李政然跋山涉水的两个时辰不同,莫语过得相当舒适——前提是如果不用担心丈夫的话。
她们被请到了中军帐里用茶,吃着正宗的草原烤羊肉,听那长袖善舞的岳军师一番古今的笑谈,女人们差点忘了自家男人在受罚,个个乐得花枝乱颤——这岳先生真是不得了。
“羊肉不合胃口?”
莫语倏然从思绪中清醒,看向站在她桌边的岳先生,轻道:“很好。”自己却一口也没吃,免得被他问为什么不吃,随即解释道:“我只是不爱胡椒味。”上面确实有胡椒粉。
岳先生点头,转身对帐外的卫兵招手,“老将军送来的人参果切一些给李夫人送来。”见莫语要拒绝,道:“荆楚不常在家,夫人辛苦了,大过年的,总不至于饿着肚子。”
“谢先生。”莫语起身福礼,想想今天的事都是由她而起,不知该不该向岳先生主动承认,承认了,政然可能要受罚,不承认,人家总能查到,“先生,有件事……”话被岳先生打断,没让她说出口。
正好门外的卫兵来报,军官们转圈回来了。一听这话,大帐里的众夫人们忍不住都往外跑——
“夫人且留步。”岳军师出声叫住莫语。
无奈,莫语只好转身回来。
只见那岳先生笑笑地看着她道:“今天的事,夫人什么也不知道。”
莫语微张小嘴,这意思是……让她隐瞒下去?是为了政然徇私?不完全吧?不管什么理由,她还是很快地点头道:“是,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仍福身道谢,不管人家是不是为了政然徇私,“谢先生了。”
“谢我什么?”岳先生笑问。
莫语装作微讶道:“谢先生的羊肉啊,还有那人参果。”虽没吃到,却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岳先生勾唇点头,心道:聪明的丫头!
岳军师先生自然不是为了徇私李政然,黑骑军的军规向来严明,容不得半点徇私,但这里不是黑骑军,这里是权利复杂的新军,想将一支权利交错的新军培养成自己的军队,自然要做些小动作,比如让旧军官们知道自己的斤两,通过今天的乱战,明眼人一看便知谁手下的兵更勇猛,短短半年时间就能有如此改变,可见军官的水平,在那些旧军官发觉到自己的水平不足后,下一步便可以通过竞争来让旧部军官们自相残杀,从中选出最得力、忠心的人。
莫语只是群殴的借口,同时也给了新军一个改制的借口,让他们提前进入融合阶段——所以说,小人物看脾气,大人物看气度,好事未必是坏事,坏事未必是好事,看得人气度不一样,看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小军帐里——
莫语擦拭着丈夫手上的伤口,怜惜道:“累不累?”围着小苍山转一圈,正常人都会瘫掉的。
李政然笑道:“这点路没大碍。”当年进黑骑军时,比这残酷多了,一样淌了过来,倒是青军旧部军官比较惨,很多在半路就倒了,未免冻死在半路上,都是由他们这些人给拖回来的。
回来后,军师也没再找他们这些人的麻烦,可见目的不只为惩罚乱战之过,到更像是利用了这次乱战——狡猾如狐的军师。
给丈夫上好药,包扎好后,莫语伸手捏一块人参果送进他嘴里——岳先生让人送过来的。
李政然看一眼方桌上的漏刻,再过一个时辰妻子就要出营了,趁她转身时从身后搂住,下一次见不知又要多长时间,搞不好孩子出生他都看不到啊……
“李校尉,饭菜放在帐外了。”卫兵在大帐外道。
“知道了。”李政然懒洋洋地松开妻子,起身去帐外拿饭菜。
今日除夕,营里加餐,军官待遇更好一些,多加两道菜——一条鱼和一碗肉。
“刚才没吃吧?”知道她刚才肯定没吃多少东西。
莫语看一眼他手上的托盘,菜色到挺诱人,于是点点头,随即又想起自己也带了东西来——上次大哥大嫂送得鹿肉和野猪肉,她特地熏过,今天一早来大营前,特地借了驿站的锅子酱了一下。
“你试试看,今早才做得。”拿筷子挑一块鹿肉给他。
本来打算留给他晚上吃得,现在一顿都给他吃完了,早知道就多带些过来,省得他连个年夜饭都没有……
分别总是难,尤其在新春佳节这一天。
莫语不曾感受过何为悲壮,这一年的除夕算是见识了,一排排将士在换回金盔铁甲后,成队地站在夕阳下,目送着妻子、母亲们一步三回首的离去——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呵。
天下如此乱,当兵的谁知道会把命填到哪里去?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诀别,所以这个新年过得让人伤心又难过。
国泰民安啊,何时能安呢?
跨出军营的那一刻,莫语回头望一眼,丈夫的骑营在最尽头,根本望不见踪影……
夫妻,只有夫与妻,从少年到白头,送走了人,也迎来了人,分分别别就只有这两个没有血缘的人始终相伴,所以,对彼此好一点。
☆、十七孙子孙女
两万两银票还在莫语手中,没给婆婆是因为丈夫没开口什么时候给,他说过,什么时候给他会告诉她。
过了二月,三月初三这天的凌晨,钱诗诗产下了一名六斤六两的男娃儿,差点没把吴氏给乐颠过去——这可是李家头一个大孙子呢。
因为生儿子有功,钱诗诗的月子是坐进了福乐窝里。
吴氏厚此薄彼的举动自然引起了诸多婆媳间的不快,赵絮嫣生了两个,从没被这么伺候过,心里当然难过,可无奈自己生得是女娃儿,没人家那个值钱,难过之余也只能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莫语是四月初五这天夜里开始阵痛的,一发现不对劲她就赶紧喊了丫鬟冬儿去找产婆,吴氏、赵絮嫣和李欣乐娘仨在外面守着。
四月初六的清晨,伴着冉冉升起的日头,一名小娃儿呱呱坠地,是个六斤的漂亮丫头——
吴氏开心归开心,但表情总不是那么自然,三个儿子至今只有一个有后,莫非这是都掉进了丫头窝里?唉……
莫语的月子倒是没让婆婆费心,都是由赵絮嫣亲自安排——去年她生老二时可都是大嫂帮得忙,现在报恩嘛。
“嗟,要我说,你那银子就自己留着,按时交饭钱就得了,你瞧见没,就算你交上去了,也全给别人捞去了,老三家的嘴会说,欣乐又是她的心尖子,全便宜了那两个小的。”赵絮嫣趁着照顾月子之际,替莫语抱不平。
莫语满心全是自己的女儿,哪有功夫去理别的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多了只会让自己不开心,不如专门照顾女儿来的省心。
“他大嫂啊——”吴氏的声音。
听闻婆婆来了,赵絮嫣赶紧闭嘴。
吴氏急匆匆地进到房间来,“政然回来了,正在前院待客,马上就过来。”顺手逗逗床上的小孙女,虽是个女娃儿,却也是长子的头一个孩子,又生的白白嫩嫩的,哪能不疼。
没待吴氏坐下,李政然就急匆匆进到屋里来,瞧那满脸的兴奋劲儿,嘴都咧到耳后去了。
“躺着,别下来。”阻止莫语起身的打算。
吴氏伸手抱起床上的女娃儿递给儿子,“瞧瞧你闺女,漂亮着呢。”
李政然接女儿的手都有点发抖——他的闺女,他的孩子!
……
男女平等这种事其实是男人的看法比较重要,比如李娇——小名乔乔,她的地位完全取决于父亲的疼爱程度,父亲视她如珍宝,别人也就不敢视她如敝履。
尽管吴氏可惜长媳生的不是儿子,不过鉴于长子疼女儿的程度,她也不好太过厚此薄彼,大孙子送什么,小孙女也不能少。
三房的大孙子刚摆完满月酒,非比寻常的热闹,而大房这边——莫语本不打算办,劳民伤财,自己还累得要死,但李政然不愿意,非要给女儿庆祝不可。未免妻子和家人太累,他干脆将宴席交给了六和街的一家有名的酒楼——他还是头一次做这么奢侈的事。
同袍加亲眷总共来了七八桌——
“宁儿,把丫头抱过来——”李政然拉开女眷包厢的门,叫一声妻子的小名。
阖上包厢门,李政然小心地将女儿接过去,对妻子道:“他们要看看孩子。”
“小心点,别吓到她。”他那营里的人都吆五喝六的,娃儿才满月,别惊吓到才好。
“放心。”李政然抱着闺女四处显摆去了——
莫语看着丈夫那雀跃的背影,不禁笑笑,拉开门,回到包厢里。
这间包厢只放了一桌,都是家里的至亲,有她娘家的两个嫂嫂、她婆婆、小姑子、赵絮嫣母女、钱诗诗也特意过了来,另外再加上吴家舅母和月兮母女俩,整整一大桌。
刚上完菜,众人正谈天说地,李政然这么一个来回让屋里寂静了不少。
吴家舅母看着莫语入座,道:“政然真疼孩子,往后要是生了儿子,估计要含到嘴里去了。”
吴氏笑笑,“谁说不是呢,回来几天,每晚都是他抱着睡抱着吃的,哪里见过这种爹爹呢。”唉,她是心疼儿子半夜不睡觉啊,跟他说过两次,他却根本没听,非说妻子身体太虚,照顾不来,生养孩子那都是女人的天职,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难道就他家媳妇娇弱不成?他只知道疼自个的媳妇和闺女,也不想想她这当娘也疼他啊,在大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回家还睡不上个好觉。
“大嫂,这汤不错,多喝点,你可不能把身子亏了,否则以后落下病,谁也不能替你。”赵絮嫣指着银耳甜汤对莫语道,其实是说给婆婆听得,知道婆婆的话意——自己儿子就不能动手,别人家女儿活该累死,当年她生映蓉时也是这样,政亦抱一下她就在旁边唧唧歪歪,说什么哄孩子不是他的事,嗟,对老三家可不是这么说的,把环儿和冬儿都叫过去帮忙,待遇也差太多了!
莫语的大嫂给小姑子盛好一碗甜汤,道:“二夫人说得是,这会儿要是落下病来,下半辈子都调不过来,姑爷疼你,那是你的福气,可一定得惜福,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话是说给那个什么娘舅家的老太太听得,瞧她那些话,句句都带刺儿,一口一个自家孙子,外孙的,生了女儿就跟该被休掉一样,存心给人添堵。
莫语接过甜汤,默默喝下去——她不是看不出来桌上的情势,只是没办法调和,舅母与婆婆攀比,赵絮嫣与钱诗诗攀比,她这边的嫂子又替她撑腰,都不好插言,聪明点的还是什么都不说吧。
“宁儿,这个鱼不错,你尝尝。”娘家二嫂给她夹了半碗菜,“你刚才一直抱孩子,没吃几口,这亏着谁都不能亏着自己,有好身体才能养好孩子,什么燕窝鱼翅的,吃多了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只要鱼肉能吃就行,咱又不是什么皇妃、诰命,可别捡着东西挑剔。”哼,这些婆家人就是看不上她们,瞧那样儿,故意在她们面前念叨些高级东西,不就是欺负她们山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么?她们再了不起又能怎样?钱又不给她们花,用不着看她们的脸色。
莫语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就说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舅母、婆婆看不起她娘家,而娘家嫂嫂又不是吃闷亏的人,总之——一言难尽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李政然抱着女儿进来,先跟几个长辈打声招呼,再将女儿递给妻子,就见小丫头怀里放着大大小小的金牌银坠,叮呤当啷一大串。
“他们给的。”李政然伸手将女儿怀里、脖子上的金银玉饰摘下来全都堆到桌子上,“你要是累,就让欣乐先陪着回去,亲戚们有母亲在,你就不用管了,而且——”看一眼半眯双眸的宝贝女儿,“这边太吵,别吵得她睡不好。”
“知道了。”这个人真是太宠孩子了,她还真有点担心会不会让他给惯坏了,“你少喝点酒。”忍不住轻声嘱咐。
李政然笑笑,他倒是想少喝,可少喝的了吗?“母亲,一会儿让欣乐陪她们娘俩先回去吧。”
吴氏点头,“你少喝点。”
李政然打个放心的手势急匆匆出去了——随即隔壁传来一阵哗然。
“哎吆——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咱姑爷的面子可真大。”莫家大嫂忍不住拿起桌上的一串珍珠编成的蝴蝶锁赞不绝口。
吴氏将视线调向一边,懒得看莫大嫂那见钱眼开的嘴脸,大房的这两个娘家嫂子,哪次来不搜罗点东西回去!这次可不能便宜了她们,开口对身边的女儿道:“欣乐,你大嫂不方便,帮她收拾一下,你们就先回去吧,也省得政然担心。”生儿子有什么用,最后惦记的还不是他的老婆孩子!
欣乐答应着起身,一旁的月兮也起来帮忙,“我与欣乐一起陪表嫂回去。”
莫语很想嘱咐两个嫂嫂不要造次,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说,只希望她们今天别吵起来才好。
李宅很近,出了酒楼,上了马车,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莫语听说过月兮跟政然曾经的婚约,但也只是听说了,没向丈夫求证过,问不好会让政然觉得她心小,所以也就不曾问。
听婆婆说过,这月兮表妹至今未曾二嫁,一直留在舅母家,据说也有人到家里说过亲,对方是个丧妻的鳏夫,只是年纪有点大,舅母不愿意,嫌对方的年纪和家世都太普通。她本来也没多想些什么,可这两次喜宴舅母总是说些有的没的奇怪话,不免让她有点多想——莫非舅母还对政然有外甥以外的幻想?
“耳朵和鼻子跟表哥真像。”月兮逗弄着床上睁着一双无邪大眼睛的小乔乔——越是看着别人幸福,越反衬出自己的可怜,若当初是她和表哥成亲,想必今天也是这般幸福吧?夫唱妇随……
欣乐回房去拿东西,屋里只剩下莫语、月兮和小乔乔,小丫头刚喝过奶,正玩得乐呵,一双小嫩手不愿意被束缚住,非伸出来到处抓挠不可,此刻正抓着月兮的手指乱摇。
莫语刚将女儿斩获的金银珠宝放进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回头便见月兮那一脸的自苦神情,开口道:“我是希望她能像政然多一点。”坐到小床上,顺手给月兮递杯茶——
“女娃儿像娘多一些比较好。”月兮认真打量一番眼前这位大表嫂。
说句实话,这表嫂长得确实不错,没有农家女人的粗壮感,反倒显得纤巧,也难怪表哥能这么疼她,可惜的是不通文墨,表哥虽早年就入伍从戎,但学识仍是不容小觑的,这表嫂的出身和不通文墨的确是配不上他——若这表嫂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她也不会多想什么,偏偏她不是……
“可惜了表哥的一番聪敏,若不是当年入伍从戎,他的成就绝对比政亦好。”微叹,若他当年没有入伍,她也会顺当的嫁过来,她的生活自然不会是今天这番景象了,人的际遇真得很难说啊。
莫语低眉,笑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政然常这么说。”
“也对,我听说表哥升了昭武校尉,他做哪一行都能有所成就,小时候就如此,凡事认真仔细,那会儿我跟政亦、政昔躲猫猫,总是把姑姑屋里弄得乱七八糟,他就跟在后面收拾,我被政昔打哭了,他也会在一边哄。”故意说得让人疑惑百出。
“他这人的好处就是爱习惯性的照顾‘亲人’。”不管怎么样,她这曾经的未婚妻如今也只能算是亲人。
“对了,表哥最喜欢柳青的诗文,在历城看到一册绝本,这次正好给他带了来,刚才让欣乐一并拿过来,表嫂替我给他吧。”
莫语暗道,这表妹还真是够热心的,“好,他正好常让我临摹柳青的字贴,我也能顺便看看。”
吴月兮忍不住再仔细看一眼这位出身乡野的小表嫂,想不到她年纪不大,说话到也滴水不漏,将她所有的试探都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一点幻想也不给她留,“表嫂真是有福气,摊上了表哥这么个疼人的相公。”
“福气也是运气,不是每天都有,能撞到自然是好,不过还是贵在坚守。”
吴月兮无言以对,明白她在说自己当年不能坚守那份婚约,“坚守未必能持久,人心毕竟非铁石,总有软弱的时候。”她与表哥毕竟是自小的情分,相信他也不会诚心看着她孤苦无依。
莫语点头笑笑,“也对,所以有福气的人一定得努力抓住那颗心,省得他对别人软。”她是李政然的妻子,名正言顺,没必要怕谁,在这方面她还是相当清醒的——即使是乡下丫头,也懂得保护自己的家,抢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跟她抢丈夫,尤其那男人还是她打算过一辈子的。
既然幸福已经被她撞上,那么就算对手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她也不会自惭形秽。
“大嫂,你看我这小肚兜是不是缝大了点?”欣乐推开门,打断了两个女人的明枪暗箭。
莫语接过小姑子的一叠小衣服,道:“孩子长得快,不怕穿不到。”
欣乐坐到表姐身边,顺便把她要的书册交给她,转头问莫语:“大嫂,明天我要跟表姐去逛一逛,要不要给你带些什么?”
莫语一边叠衣服一边道:“不用,我这儿什么也不缺,舅母跟表妹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们好好逛。”显然这位月兮表妹输在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根本就没有时间勾引她的丈夫——她有哪一点理由可以跟她挑衅呢?
当然,不管敌人是强劲还是弱小,她都不能掉以轻心就是了,想到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什么东西都不计较了。
☆、十八丈夫的心
莫语没打算偷听丈夫与婆婆的谈话,但是话听到这个点上,她也不好再进去。
原本是给婆婆送礼金来的——亲戚的礼都是婆婆这些年行出去的,本就该归她,她这当老大的不能带头给昧下来,否则老二老三家也照此原班,错可都是在她头上。
到了婆婆房门外,正听到她与丈夫的谈话,她也就没好进去……
“本来都该给母亲才对,可如今有了乔乔,万一我在前线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也艰难,所以给她留下了一份,母亲年纪也大了,照顾她们定然是力不从心,万一我真出了事,她带着孩子起码有能力自食其力。”这是李政然的话。
后面是吴氏的抽泣声,可能因为长子那句“万一”吧,“政然啊,你就不能辞掉官职吗?回家做什么不比在战场上卖命强?如今政亦、政昔也不必去服役,你又何必呢?”
“……如今我也不是为了生计才入伍,眼下内乱不止,入伍本没什么可作为的,但儿子戍边十二年,还是体会过何为胡乱之苦,内战无所谓打不打,但外乱视匹夫者,当有些作为,何况我还有些经验可供出来。”
吴氏无话可说,男儿嘛,忠君报国是头等大事,以她的出身还是懂得,“钱,你拿回去,娘只是希望你能与我连心,钱不是关键。”
“我知道,这些钱本来我是打算留作紧急时备用,政亦、政昔虽也有了俸禄,但家里总归不是太富裕,咱们的存银不多,万一碰上什么大灾大荒,也能保住这个家,再者母亲年纪也大了,留点钱在身边,总好过没钱,您收好。”两万分成两份,妻子与母亲各一份。
门外的莫语听至此缓缓退开——
为丈夫的话难过。
没与他相处前,她不懂做寡妇有多可悲,因为他对她来说,只是个逃避原有生活的借口,她仅仅是不想成为父亲的拖累而已,如今与他相处了,还过得很幸福,她终于明白做寡妇有多可悲,她不想他有事,富有的寡妇与贫苦的妻子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回到房里,倚着门被忍不住想哭,她不怕寂寞也不怕孤单,但就是怕没有他……
李政然跨进门时,差点踩到妻子的腿,幸亏他反应快,踉跄着避开半步,“怎么坐在这儿?”这黑灯瞎火的,她坐在地上干什么?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轻松地提了起来。
莫语顺势紧紧搂上他的脖子,“不打仗行吗?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不去打仗。”
因为怔愣,李政然的双臂僵在半空中,不知妻子这是怎么了?“宁儿?”抓住她的双肩,试图拉开她看她的脸,她却死活不依,“告诉我,怎么了?”
“你先答应我。”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口,不愿松手。天下大乱干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害的,那些人愿意打就让他们打去吧,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她的丈夫安全就行——她很想这么说,但只能在心里说。
李政然的胸脯轻轻地上下起伏着——他在笑,“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松开?”
莫语不吱声,也不松手,她不是为了达到目的而耍赖,就是忍不住想耍赖。
李政然将双手合在她的腰后,“你听到了?”她必然是听到了他跟母亲的谈话,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莫语忍不住澄清一下自己的偷听行为。
“但你仍然偷听了不是吗?”
莫语忍不住从丈夫的胸脯上抬起头,他们书香门第的人,总是讨厌这种下作的小人行为,所以她觉得要好好解释一下:“我给娘送东西,本来是想进去的——”
在眼睛熟悉了黑暗后,李政然能清楚地看到妻子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因为实在太可爱,让他忍不住俯身偷个香,“继续解释——”
还要怎么解释?事实就是这样啊,“那——已经听到了,还能怎么办?”知道他在逗她,忍不住撅嘴——她现在谈得可是她可能会当寡妇的大事,不是在开玩笑,“你倒是把我的日子安排很好,给我留点钱,自己就一走了之,你是不是还应该替我找好改嫁的对象才算细致?”
李政然皱眉,他还真没想过这种事,“……”手掌不知何时揉进了她的衣服里,掌心享受着那滑腻的肌肤,“占有”这词极具情感色彩,一旦涉及到这两个字,很容易让男人产生掠夺的冲动,即使是温和如李政然,依旧逃不脱这种男人的劣质,“不许你改嫁。”不是命令,是头脑被某种只属于男人的冲动所控制后产生的自觉反应。
听他这么说,莫语非但不觉得霸道,反倒觉得很窝心——
他们有多久没亲密了?或者该说他们从认识到现在总共亲密过几次?
在两人渐渐熟悉了彼此的存在后,她越来越喜欢他的这种冲动,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很乐意从他的愿,完全忘了婆婆嘱咐过的话——刚满月不要太随便。
婆婆总觉得她是个野丫头,所以常常会间接提醒她不能太黏着丈夫,让她觉得自己像条蚂蟥,沾上她就会被吸光血,她一直觉得很委屈,因为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可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她又觉得自己是,因为她喜欢看他对自己失魂的样子。
她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李政然也喝多了酒,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是明白刚满月不宜对她太过亲密,但——只要不超越最后的底线,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吻了唇?不满足!啃了脖子?太浅显!咬了胸脯……
不行,这么下去一定会着火!李政然缓缓退开妻子的身子,拉好她的衣襟!
“怎么了?”因为他的戛然而止,让莫语略带恍然地小心问了一声。
“现在不行,会伤到你。”不想忍也得忍住,否则就是牲口了,“下次回来吧。”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扣扣子,一边趁机向丈夫索要保证——他的保证是真的保证,因为他说话算话。
李政然弯身将妻子从梳妆台上抱下来,“再过两个月要到安吕做行军演练,去前会有一个特别假期,大概再过四十天左右。”
“安吕?”伸手帮丈夫拉好衣襟,“要去多久?”
“起码两三个月。”是备战演练,所以时间肯定不会短,从梳妆台上摸来火折,擦亮后点上夜灯——有了女儿后,夜里都会点夜灯,方便随时起身。
莫语拿起茶壶给丈夫倒杯凉茶,“我听大嫂说安吕那边正在闹匪乱。”大嫂的娘家靠近安吕县。
他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劝慰道:“现在到处都闹匪乱,我们是正规的对胡作战军,轻易不会帮地方上处理匪乱,那是地方军的事。”接过茶杯,见妻子的领口没扣好,忍不住给她示意一下,免得自己看多了又会热血进脑。
莫语伸手系好扣子,想着还要再跟他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发现他正在女儿的摇篮前呵呵傻笑。
“你给我生了个好闺女。”他感谢她,手指忍不住抚摸一下女儿那柔嫩的小下巴。
莫语哭笑不得,刚才还在跟她缠绵悱恻,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跑到女儿那儿自豪去了,女儿像是他的全部呢。
吴家母女俩是亲戚里最后离开得,一直在李宅住了五天,李政然不是傻瓜,他明白舅母还没死心。
说实话,当年舅舅毁约时他心里是挺难过,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最后关头抛弃了他们,让人有点心凉,但也能理解他们的苦衷,毕竟表妹是个女娃,总不能把青春葬送在他个可能没命的人身上,所以即使难过,也没有憎恨。
他对妻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可以是表妹,还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尤其在经历过困苦和战乱之后,他不曾再对颜如玉有什么幻想,只想生活能平静一点,只要每天见到的不是断肢残臂,他就已经很满足,因为从十五岁入伍后,他所经历的事都是: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人,傍晚可能已经变成一堆碎骨,频繁的痛苦与失去,让他在麻木之余,更加渴望平凡的日子,再也没了年少时的勃发宏图。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家人平安,有妻有女,这就已经够了,不需要什么齐人之福、官运宏通。
但显然有些事不是他说停就会停的。
舅母跟一大早找他来诉说了一个上午表妹的苦楚,不是他冷血不顾这个曾经青梅竹马的悲苦,而是——不该由他去做得事,他不会去做,“舅母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认识的人多是入伍从军的同袍,不大适合表妹,我跟政亦说过这事,他会替表妹留心。”
孙氏哑然,因为他的回答,“政然啊……”暗示显然已经没了效果,“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舅舅当年毁约的事?”
“当时年少,心性不够成熟,其实这件事没有谁的错,舅母不要继续放在心上。”
“你该明白我的心意,月兮的性子你很了解,除了你,没人能让她重新活回来。”
李政然认真地看向舅母,“上次我跟舅舅说得都是实话,我绝不会做停妻再娶的事。”
“不是让你再娶,是——”
“舅母。”阻止孙氏说下去,再说下去就太让表妹难堪了,她毕竟是个好面子的人,最好不要说出做妾这种事来。
他知道表妹在里间听着,沉吟一下后,道:“我一生只娶一次亲,再没能力去养活另一个女人。”不管他所娶到的妻子是否得他的心,他都会专心无二。他与父亲是同一种性格,不管喜欢与否,只要是娶了,就不会再有二心——他父亲少年时曾经钟情于自己老师的女儿,但娶了他母亲后,从未再有异心,在这一点上他很认同父亲的做法。他们三兄弟多多少少都有受到父亲的影响,尤其他这个自小由父亲教大的长子。所以就算他今天娶得不是莫语这个得心的妻子,结果仍会是这样。
对孙氏来说,她也是出于无奈,女儿常年留在家里,已经让两个儿媳很不高兴,每次见面多多少少都会说些不好听的话,真是留来留去留成了愁,否则她也不会赖上政然,实在是那丫头就钟情于他这个表兄。若是当年他们料到政然能活到今天,也不会做出悔婚的决定来。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讲理,但谁让她是个母亲呢,不管有没有理,她都希望女儿能有个归宿啊。
李政然离开后,吴月兮也从母亲房里走出来,表情凄然中带着绝望……
“母亲这又是何必呢,像当年一样,直接替我决定个人家也就是了,何苦费这个心。”吴月兮茫然地坐到孙氏面前,喃喃道。
孙氏油然生出一股气恼,“你若怪我们,当年何不誓死不嫁?如今到是给我吊起脸子来了!”已经因为这臭丫头的事够丢人了,还来气她!
母女俩一阵气恼之后,各哭各的去了……
这世上哪里有卖后悔药的?
因为夜里睡得少,莫语推摇篮时一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时,就见父女俩玩得正欢,女儿那双小嫩拳头正在父亲的脸上任意妄为——
血缘关系果然非比一般,刚认识四天而已,父女俩已经享起了天伦之乐,反倒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对丈夫还比较陌生,让她有点吃女儿的醋,因为只有她可以对父亲任性妄为,而她却必须遵循世俗的清规戒律。
他是喜欢她的,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可那喜欢也仅仅是维持在喜欢和不讨厌的阶段,没有上升到——到她想要的位置,像她昨天在吴月兮面前信誓旦旦说得——抓住他的心,她还没做到。
抓住丈夫的心?
多好听的一句话,可做起来却很难啊,尤其对他这种人来说,他温和、周道、细致、对家人极其仔细,有脾气也是发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似乎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让他有喜怒哀乐一般,根本找不到他的喜好和憎恶。
他的心比泥鳅还滑,怎么抓呢?
——她是不是很贪心?要幸福的同时还要人家的心。
☆、十九这战乱日子
李政然是六月底去的安吕,七月中旬,历城和阳县两地就起了匪乱,据说是南方一个叫刘长的人马,趁着白家新军迁走之际,顺手占了这两块地方,打都不用打,历城的地方军早已跑的不见踪影,而阳县的地方军直接在城门外插白旗投了降——听说刘长的人逮到的俘虏全要受酷刑,自动投降的能从宽处理……
于是不费一兵一卒,那不知长得是圆是扁的刘长便成了阳县的新主人,阳县也随即更名为京畿六镇。
与原先的齐军统治不一样,这刘长的军队似乎更“尽责”一点,大街小巷日夜有人巡视,晚间还加派人手实施宵禁,据说是为了防止那些宵小之辈趁乱祸害百姓——充分显示了这刘大天王爱民如子的好品格。
天子轮番换,百姓可没法躲,索性这些人喜欢自称贤良,倒也不会太祸害百姓,顶多就是苛捐杂税重一点,昨天劳军,今天慰民,明天天王生辰,后天王后祭日,他们不动手抢,只收税!
除了破点财,李宅的变化不甚大,顶多就是大齐的衙门倒了,政亦和政昔赋闲在家。
刚进八月,院子里几株桂花业已绽放,香飘满宅,李家女人围在一起做针线——刘家军给每家分派的任务,给将士做军袍。
“听说吕家要缴双份的劳军银子?”赵絮嫣话多,耐不住安静,没缝几针就忍不住出声问小姑子。
欣乐点点头,昨天她那未婚夫过来拜访,说家资被压榨地差不多了,想借些银子周转一下,自母亲那儿拿了两千两去,“是啊,说他们家宅子太工整,要缴双份。”
“幸亏咱们当时没仔细修缮这破宅子。”赵絮嫣道。
显然其他女人也颇同意她的看法,但都没说。
吴氏的眼睛有点老花,把针线递给女儿帮她引,顺道问三个儿媳:“那些缎子衣服、首饰什么的可都藏好了?”
莫语、赵絮嫣、钱诗诗三人纷纷点头。
“往后都穿得素净点,外头乱,也别出去瞎逛。”
几个儿媳再次点头答应。
这一点就算婆婆不说,她们也晓得,刘军进城的那天她们就一致地换上了粗布衣衫,摘下发髻上的首饰,统一以木簪代之,脸上别说胭脂,连眉毛都不画了——画眉可是女人每天必要的事。
“唉,政然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吴氏叹气,大儿子不在,她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政亦、政昔也颇能干,可总不如政然在身边来的安心。
莫语低眉,她也想知道丈夫的近况,自上次他回来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竟变成了这番景象,也不知道他那边可安全?
“大伯那边肯定比咱这儿安全,一万多的兵将,哪有人敢轻易冒犯。”钱诗诗道。
赵絮嫣点头道:“是啊,咱们现在才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怎么切怎么成块,昨天冬儿去菜市口买菜,听说隔壁街的郑员外家那两个媳妇前两天被莫名其妙带去了衙门,说她们感念什么先齐的日子,非要带审问一番不可,结果第二天一送回来,那大媳妇就悬梁自尽了,二媳妇也绝食不吃饭。”压低声音道,“好像是被人给糟蹋了。”
赵絮嫣这一席话,差点没把在场的年轻女人的胆子给吓出来,欣乐都快忍不住要哭了。
“他二嫂!别胡说八道。”吴氏忍不住低叱一声,虽然她心里也害怕,但总也是个长辈,不能在小辈面前被吓倒。
“夫人,县衙来人了!”环儿的禀报声打碎了吴氏的伪装——众女一听“衙门”二字倏地都吓站了起来,针线、衣袍全落到了地上,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快,快让政亦、政昔去见!”吴氏催促环儿。
“拦不住,已经过来——”环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队穿青服、手拿刀枪的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盔甲的大胡子。
后院女人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一见这些人早已吓得腿软,吴氏也不例外,只有莫语去过丈夫的大营,有些见识,虽然也怕,但还不至于到说不出话的境地来。
“李政亦、李政昔何在?”那大胡子的呼声如狮吼。
欣乐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出来。
“我在。”李政亦急匆匆从侧院进来,毕竟是在官场呆过的,紧张是有,但绝对是应付自如,“大人请前厅用茶。”这里是后院,而且又都是年轻女子,就算没吓到她们,也对她们的名节有损,要赶紧把这些人弄出去再说。
大胡子上下打量一眼李政亦,问道:“另一个呢?”
“舍弟一大早就去东城缴纳税银,尚未回来。”
大胡子回身觑一眼吓得脸色泛白的一众女眷,再看看地上掉落的军袍,走上前几步,李政亦赶紧快走几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母亲与众女身前,深深一躬,“妇孺之辈,胆小的很,大人有事只管吩咐在下就是。”
那大胡子逐个打量一番妯娌三个以及待字闺中的李欣乐,众女都低下眼,不敢抬眼。
“听闻李大人家的女眷皆是容姿娇貌,果然名不虚传。”大胡子哼笑两声,心道过两天一定要带上几个人把这几个小娘们送到衙门给上司们享用一番不可——抢女人可是得天下的好处之一,不然要天下来干什么?
李政亦躬着身子,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看不到他的眉毛一凛,“大人谬赞,请——”抬起头时,依然带着笑意。
那大胡子也没再继续说这些混话,心道反正她们跑不了,先办正事要紧。
卫兵们随李政亦一走,众女终于松下一口气,吴氏踉跄地坐回凳子上,赵絮嫣抚胸喘息,钱诗诗吓得一句话也没有,李欣乐眼泪不止,到是莫语还能去安抚小姑子。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李政亦从前院匆匆回来,对吴氏道:“母亲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吴氏喃喃道:“算上你大哥刚给我的一万两,还有一万两千八百多两。”
李政亦蹙眉思衬一下,“好,全都拿给我。”
“啊?”吴氏的嘴唇都没合上,“他们要这么多?”
“事情紧急,容我一会儿再跟母亲交代,另外——”看向身后的妯娌三个,“嫂嫂和弟妹手边可有现银?”
钱诗诗看一眼莫语——
莫语道:“上次小姑的喜事和这次乔乔的满月收了一些现银,与你大哥带了一点在身边,我这儿有五百两的现银,还有两张银票,一张一万,一张三千,另外还有几样首饰——”危急时刻,身家不如性命重要,没什么可隐瞒的。
钱诗诗见大嫂和盘托出,自己也不好再藏私,“我这儿也有两张银票,一张五千的,是抵押嫁妆的钱,另一张两千,是这两次收得礼钱,还有三百来两的现银,首饰也有几样。”
李政亦蹙眉道:“好,麻烦大嫂和弟妹先将现银取给我,银票和首饰也都随身携带,以备万全。”看今天这样子,恐怕得想办法出城了,“絮嫣,你去把咱们屋里的钱也都拿出来。”
三个女人很顺当,匆匆按李政亦的话办去了——
以李政亦的官场经验,打发那大胡子自然不成问题,除了缴下五千两的银票做军费外,还私自送了那大胡子五百两纹银,这么一来,也算稳住了他们,相信这般的财力足以让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李宅,因为还要继续压榨,而趁这空档,他要想办法将家人送出去——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子的原因了,他需要钱来办事。
李政昔是下午到得家,一到家便被二哥拉进书房商量事情,连吴氏都不知道他们弟兄俩想做什么。
隔日一早,李宅又接待了不少衙门的人——有利益的地方当然有人愿意来,谁不想弄几个铜板花花,李政亦一径地热情接待,家里那点银子也如流水般的往外倒——
莫语想着政亦的话,猜到可能要走,当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两大包的东西,收拾完一看,这哪里像是逃命,完全是在像在搬家,于是再一件件地往外扔。
——都是自己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家当,这也不舍,那也不愿,不过总归是性命重要,该扔得就得扔啊。
第二日的晚上,李政亦刚送走一批衙门里的人,一转身跨进后院,随手脱掉华丽的外袍,以里面的灰色布衫示人。
李政昔也从后院急匆匆迎过来,低道:“二哥,外面都打点好了,大哥那边的人也到了,咱们可以动身了。”
“我知道了,我去叫各房起来,你到门房去,把五十两银子给门房安家之用,告诉他,明早照常开门。”
李政昔应声去了门房,李政亦则到后院的各房交代。
今晚,他们要随着运粮队一起出城——
一个随意压榨百姓的政权,腐败是必然,有腐败自然也就有漏洞,而漏洞自然也就有人钻。
在有孩子的前提下,若想悄无声息的消失,必然就要趁他们熟睡的时候。只是全部的孩子都入睡了,唯独李乔乔小姐今晚精神可嘉,不哭也不闹,就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四下好奇,“这样不行,万一她半路闹腾,岂不大家都走不了,你们先走把,别让这丫头给耽误了,我过一会儿跟上就是了。”莫语担心女儿一闹,全家都走不了,真是被这臭丫头给气死了,专挑这么紧要的时候来精神。
“不行,运粮队按时出城,耽误了时间,你就坐不上了,大嫂,你多哄着点乔乔,不让她哭闹也就是了。”政亦自然不能把莫语一个人丢下,否则大哥那儿不好交代。
莫语蹙眉,瞅瞅怀里对自己咧嘴笑的丫头,如果她能乖乖睡觉,她叫她娘都行。
“我来吧。”暗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惊得大家都愣在当下。
“政……政然?!”吴氏低叫,忙不迭地想从拉木头的马车上下来。
“母亲,别下来了,运粮队快到了,别耽误了时间。”叙旧有的是时间,不在这一时半刻。
若非众人在场,莫语非抱住丈夫不可——他一来,她什么都不怕了。
“政亦,一会儿你到最前面,那个守城的将官你认得,好说话。政昔,你随母亲她们一起夹在运粮队里,记得把孩子们藏好,不要露得太明显,否则政亦这边也说不过去。”一边接过妻子手上的女儿,一边吩咐两个弟弟,“我跟你大嫂在最后面。”万一女儿哄不住要闹,他也方便行事。
政亦听吩咐去了前面,政昔则赶紧将母亲安排好,一家人躲在小巷里,直待运粮队的马车过来,在一声猫叫后,政亦与买通好的运粮队长交谈几句,随即将巷子里的家人招了出来。
一家人,三两马车,马车上盖着草帘伪装成运粮车,前后由三兄弟以及李政然带来的四个人压着,插在运粮队里,一路往东城门而去。
为了方便过城门,李家的女人都换成了布衣男装,头上戴着几乎能盖住半张脸的毡帽。因为实在太宽松,莫语不得不用一只手提着帽檐,脚下却不敢怠慢,紧跟在丈夫身侧装作推车的样子,女儿就在他们夫妻俩手旁的粮草堆里,伴着车前那晕黄的风灯,小丫头咬着手指冲亲爹乐呵——她可不晓得眼下的情势多紧张。
途径城门时,因为银子使得足,查得到也不算严,还发生了一件颇好笑的事。
在例行检查时,李家的大孙子在梦中咯咯笑了两下,差点没把钱诗诗给吓死,满以为这下完蛋了,结果那例行检查的人在狠狠瞅了一眼草帘子下面后,什么也没说。待他走到最后面时,正巧李家小孙女——乔乔小姐受不了草帘的覆盖,一双小手直接把草帘的一角挠了起来,一双水光光的大眼正好跟检查的人对上——
莫语的心差点快从嗓子眼飞出来!
那检车的人叹口气,这也太明目张胆了把,让他怎么放水?忍不住想出声呵斥,却在瞅见李政然的表情后哑火……这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得杀人后背起寒毛,看他那表情,恐怕只要他一发出声音他就能把他弄死,于是硬生生闭上嘴,什么也没说——入黑骑军第一件要练习的就是杀气,与胡人对阵,没有吓退虎狼的杀气那可是要吃亏的。
吱呀呀——伴着单调的马车声响,李家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一出城,李家的马车便与运粮车队分道扬镳,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混乱的马蹄声从官道上路过。
李政然蹲在高坡上,望着运粮队离去的方向,心道这大阳城的领军将领还算布置严密,可惜下面人不怎么争气——明天下午白家军要攻城,他就是趁着进城打探消息的空档与政亦商量着把家里人一起带出来,现在得赶快让他们离开,待在这里一来不安全,二来,他也无暇顾及,再者,政亦、政昔都是读书人,没见过这种兵荒马乱的场面,担心他们应付不了,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让他们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吧。
站起身,从腰上摸出一根铁管用力插入草丛做记号——他们是来勘察军情的,摸透贼兵的屯兵布阵状况以及周围的地势地貌,方便临阵应对——这座高坡下正对官道,地势相当不错,必要时刻可以占据拒敌。
做好标记,李政然转身来到坡下,家人都聚在马车周围,因为不敢点灯,四下一片灰暗,好在天上还有一弯月牙赐光,让人至少能认得彼此是谁。
“政亦,你们随王虎先退到山里去,阳城周围这几天有战事。”李政然一边交代,一边从马车底下抽出两柄刀剑分别交给两个弟弟,“山里野物多,防着点。”
“大哥,你不留下?”政昔问。
“这次攻阳城,我们骑军是头阵,我自然不能留下,待攻下阳城我会过去接你们。”
“政然啊,你可千万小心着点。”吴氏抱住长子的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母亲放心,阳城这些人没多少作战经验,应该不难打,我不会有事。”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但在自己的母亲与妻子面前可不能说,自然要胸有成竹才能让她们放心。
政亦和政昔把母亲劝回了车上,与大哥嘱咐几句便将时间让给了他们小夫妻。
“也给我一把刀吧?”莫语一手抱着女儿——这会儿小丫头倒是睡着了,一手攥住丈夫的袖角。
李政然颇好笑道:“你能做什么?”
莫语叹口气,“你忘了我生在哪里了吗?”她是猎户家的女儿。
李政然还真不觉得她能做些什么,不管出生在哪儿,她都是个弱女子,手指细的跟葱白似的,即便有些力气,也做不了什么吧?不过既然她开口了,他也不好太薄她的面子,从靴子里抽把匕首递给她,“那我就把全家都交给你了。”开玩笑道。
莫语还真把丈夫的话当成了一回事,“你放心吧。”她一定会尽全力的。
“李校尉,时间差不多了。”一个下属在不远处低道。
“好。”李政然弯身亲一下女儿的小脸颊,抬头路过妻子的耳侧时,轻声嘱咐:“自己注意点。”
“你也是。”莫语还没说完,他的人就已经在三步开外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嘱咐。
抱着女儿站在迷蒙的夜色里,耳边是夜鸟的咕咕和猫头鹰的哗哗笑声,眼前则是丈夫离去的背影……
人呐,谁又能猜到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所以一定要记得将顽强这东西带在身边。
☆、二十她有仰慕者
本以为会像野人一样在山林里露宿,结果不是,王虎将他们送到的是一处难民聚居处,到处可见躲避战祸的人,富贵、贫穷,上流、下流,全攒在了一起。
李家并不是唯一一个带丫鬟婆子逃难的人,像山外的世界一样,他们仍然只能算普通家庭,他们隔壁的隔壁那家,光护院就带了四个,更别说丫鬟婆子了,浩浩荡荡的简直就是来避暑。
当然难民里也有穷人家,而且很多。
虽融合到了一起,但这毕竟不是正常社会,很多事不可能按正常秩序来执行,比如——大鱼大肉再也不是富人的专利,反倒是穷人比较能吃得着,因为富人不会打渔、不会狩猎、不知道哪种地方长野果、在哪里可以找到能吃的野菜,哪类野菜可以吃,哪类的不能吃。
像隔壁的隔壁那家豪奢户,前天就用毒蘑菇炖了一锅野鸡肉,结果全家上吐下泻,若非对面草棚那家的老爹指示他们解毒方法,估计全家已经栽在了这座大山里。
这不,昨天一大早,那豪奢户便让下人扔了两锭银子给对面这家,希望能从他们那儿买些野物,若态度好一些,兴许人家也会出售,甚至送给他们,反倒是他们这么堂而皇之的扔银子,多少都伤到了人家的自尊心,穷人嘛,就剩下骨气这个富裕,如果你连这都不让人家留,自然要跟你急眼——结果那豪奢户什么也没买到,不知会不会继续啃毒蘑菇。
莫语观察了对面这家人两天,这家一共七口人,老头、老太太,加上大儿子一家三口,外带一个小儿子和一个闺女。每天傍晚都能见老头和两个儿子背些野物回来。
“大嫂,你看什么呢?”赵絮嫣正蹲在水盆边洗手,好奇莫语一直盯着对面看。
“对面那家人可能是猎户,瞧他们背上还背着弓箭。”而且弓箭的质地非常不错,普通农家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那又怎么样?昨晚政亦去跟他们商量要买些野猪肉,结果人家连理都不理,有银子都不赚。”赵絮嫣气嘟嘟的,这两天一直吃野菜,她的脸都快绿了。
“银子未必能帮得上忙。”这种危难的时候,请人帮忙本来就难,若再加上态度不好,更没人会出手相助了,瞧对面那家,可以免费送穷人野鸡野鸭,富人捧着大把银子却理也不理,显然是被那豪奢户给伤到了自尊,对他们这种稍有富裕的人家有了戒心。
该怎么才能与对面这家结交上呢?
“大嫂,你的娘家不也是猎户?要不咱们自己去抓?”赵絮嫣异想天开。
莫语在心底叹口气,“若是想抓就抓,哪里还用得着专门的猎户?打猎也是门手艺,而且得熟悉山里的地势,不熟悉的人非但找不到猎物,还可能把自己给走迷了,就算是同行,在陌生的地方也未必能猎到东西。”
“……这么难呐,那咱们岂不是还要继续吃野菜……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赵絮嫣甩甩手上的水珠,一声怨叹。
莫语看看地上那口空空的锅——因为她要带女儿,野菜都是环儿带着两个婆子去采,其他三个丫鬟都是跟着富裕主子过日子,不认得什么野菜,只能在家里打打下手,带带孩子,洗洗弄弄的,更别说家里的夫人、少奶奶们了,政亦兄弟俩则一天到晚出去找东西吃,人多手多,但同样的嘴也多,每天光吃饭这件事就够让人头疼的。尤其闻着对面那香气四溢的烤肉,自己却只能啃野菜,实在是件痛苦事。
“大少夫人,乔乔小姐像是又饿了。”冬儿抱着小乔乔从帐子里出来。
莫语扔下手上的野菜,起身抱来女儿,小家伙一到母亲怀里就张开小拳头往母亲的胸口挠——要喝奶,要喝奶。
莫语突然有些心酸,这两天一直吃野菜,根本没什么奶水,连小家伙都喂不饱。
得不到奶水供给的小家伙用一双水光光的大眼睛,盈盈欲哭地瞅着亲娘,让人看着就心疼。
不行,这么当母亲太不负责任了,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女儿吃饱。
既然求人不行,自当是求己了,以她的水平自然是抓不住什么大猎物,但找些小兔小鸭应该还行吧?把女儿交给冬儿,“米汤还有吧?先为她点米汤。”幸亏逃难时她带了半包白米,否则非把两个喝奶的小家伙给饿坏不可。
不顾女儿的哭泣,莫语转身从帐子里找来王虎替他们搭帐篷剩下的绳索和铁钩。
“大嫂,你要干吗?”欣乐趴在帐门口问。
“我出去找找看有什么可吃的。”
她这话惹得吴氏也一并从帐子里伸出头来——等大儿媳这么说很久了,全家可就她有这本事!“你一个人不行吧?让容嬉去找政亦、政昔跟你一道去。”吴氏边说边接过容嬉手上的二孙女,催她去找两个儿子。
李家女人这边正幻想着晚上有肉可吃,忽听对门一阵喧哗——
那豪奢户终于忍不住了,在让护院打猎却一无所获后,忍不住让人过来欺压良民了,既然买不行,就只有用抢的了。
看这景象,李家的娘几个不禁在心底暗暗幸灾乐祸了那么一下下——让你们见死不救,现在惹祸上身了吧?
唯有莫语若有所思,咬着下唇看那两个护院从老弱妇孺手中抢那半只野猪仔……兴许这是个机会!转身再次跑回帐子里,翻找丈夫给她的那把匕首。
“大嫂,你找什么?”钱诗诗昨晚被儿子闹得够呛,正在补眠,不想被莫语这通乱翻找给弄醒。
“我的匕首呢?”她记得放在床铺下的。
“找它干什么?”钱诗诗迷迷糊糊地爬起身,“环儿说山上有树根不好走,我找给她带上了。”见莫语蹙眉,补道:“要不你先用政昔那把刀?”
刀?更好,“你快找给我。”
钱诗诗莫名其妙地爬到箱子旁,从箱底下拖出那把刀。
莫语的力气不算小,单手举刀勉强还算可以,提刀在空中甩两下,发现顺手后,提着刀就出去了,把钱诗诗吓得不轻,她这是要去干什么?忍不住起身跟了出去。
在李家女人的惊讶眼光中,莫语提着刀就往对门去了,到了人家门前什么也不说,对着两个护院抬着的野猪仔就是一刀,当事人、围观者全都惊住了,这小妇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把东西放下。”莫语冷冷地瞪着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为了女儿,她今天拼了。
那两个护院先是被惊在当下,回过神后又有些哭笑不得,哪来的小娘们?拿把刀就敢跟他们横!
“躲开点!小心一脚把你蹬回姥姥家去。”其中一个护院喝道。
“别以为有几两银子就能横行霸道,有几个人就可以欺男霸女,这里不是你家宅子,今天抢这家的肉,明天抢那家的粮,后天再抢下家的人!”希望这么说能带动周围的人一起反抗,否则她真会被揍!“这里这么多人,不信你们能为所欲为!”
仇视有钱人与羡慕有钱人往往只有一线之差,所以聪明的有钱人绝不会把这一线给扯断,因为后患无穷。
结果最后挨打的不是莫语,反倒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他们是肉没抢到,自己还被一堆妇孺打得鼻青脸肿。
——这就是所谓的人多势众。
因为一场架,让李家融进了这些普通难民之中。
“清高”这东西是个相对的玩意,饿着肚子绝对没有这玩意存在,所以李家女人在莫语受到威胁的第一时间统统站到了她这边,对那有钱的豪奢户同仇敌忾,因为她们是一家人,而且莫语这招与众人打成一片的做法相当明智,在领会到其中含义后,李家女人更加坚定了信心,一同对付有钱人,因为穷人这边有肉吃。
到傍晚,当男人们回来后,对门的父子三人抬了半头猪仔和两只野鸡过来感谢她们的拔刀相助。
做好事其实很简单,而一件简单的小事可能会让你受益无穷。
“给钱我们就拎回去!”老头指着政亦手里的银袋子严肃道。
政亦赶紧把钱塞回衣袋里,点头道:“是,是,是我想得太不周道了。”昨天就是掏钱要买人家的东西,结果被拒绝了。
老公公转头乐呵呵地问莫语道:“听我家老婆子说你也是猎人家出身?”这小娘子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是他们这种人家出来的。
“是,我娘家是靠着甲山吃饭的。”莫语笑答。
“哎呀,甲山大啊,那地方的猎物多,在那儿的可都是大猎户,难怪你这小小年纪就敢跟两个大男人杠上,胆子大,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老爹夸赞。
莫语惭愧道,“家里不让女孩子到山上,而且我老早就嫁了人,不然还真想跟梁大伯一起去山上帮忙。”打过架后就知道了对门姓梁。
“哎?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掺和那玩意。”看一眼政亦和政昔兄弟俩,“这两个后生看起来到是不错。”梁老爹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这李家人来这儿后虽不喜欢跟人交往,但偶尔擦碰到,还是颇有礼貌的,他刚才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们收下野猪肉,想来这之后是不会再要他们的施舍了,又不好再用钱跟他们买,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恐怕得自力更生了——既然他们不好送东西报人家的恩,也只有换一种方式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口多,不如就让两个后生跟我到山上转转,打打下手。”
莫语原本就是这意思,听梁老爹这么说也没再绕弯子,直接千恩万谢去了——
自跨过了陌生这条界线,李家也不再被孤立,与周围的邻居慢慢建立起了新的邻里关系。
在见识到莫语能用政亦他们带来的野兔、野鸭换来各种生活必需品后,李家的女人也不再矜持,出门时开始与周围的邻居打招呼,拓展起新的人际关系——人际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在众多近邻之中,李家与对门梁家的关系最好——政亦、政昔上山其实也就是帮着梁家父子抬抬东西,做做陷阱,围猎时吆喝两声,之所以能带来那么多东西,全是因为人家客气,觉得他们家人多,多分些给他们,所幸李家男人一向有礼貌,不会让人家觉得东西白瞎给了一群白眼狼。
那梁家的大儿子叫大郎,小儿子叫二郎,闺女小春,都是极热心的人,尤其二郎,但凡一回来就过来帮李家的忙,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干活,连口水都不喝。
今天是八月十五,这荒山野岭的,月饼肯定是吃不上了,吴氏不知从哪儿倒腾了点面粉回来——至少要包几个饺子给孩子们,姑嫂三人正在剁馅儿,野猪肉配野菜,纯正的山珍。
今天过节,男人们不必上山劳作,李家的帐篷昨晚被雨压塌了一处,二郎正在帮政亦、政昔一起收拾——
“大嫂,你说那个二郎是不是哑巴?”赵絮嫣的嘴最是闲不住,剁着肉馅还不忘说两句。
“上次听过他说话。”莫语瞅一眼不远处的梁二郎,觉得这人跟她两个哥哥很像,平时都不爱说话。
“这二郎长得到是真不错,眉清目秀的,难怪那些小丫头们爱找他去帮忙。”赵絮嫣悄道,“可他就是偏爱给咱们家干活。”眼睛不禁瞅向正在包饺子的小姑子,“大嫂,你说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莫语禁不住也看一眼小姑子,本不想寻小姑子开心的,但嘴角仍然止不住往上提。
李欣乐自然听到了她们的悄悄话,脸颊红透,低嗔:“二嫂,你别乱说。”
“我说什么了?”赵絮嫣咯咯笑了起来,结果得了小姑子扔来两小撮面粉——最近的艰苦生活让他们姑嫂、妯娌和婆媳间少了点距离。
莫语笑着轻捣一下赵絮嫣,示意她小声点,婆婆还在帐子里呢,给她听到可就麻烦了。
虽然已经够小心,但吴氏仍是听到了,在帐子里叫一声女儿。
欣乐忙放下饺子进去——
出来时,眼角带泪,显然是被教训了一顿——别说她现在是有婆家的人,就算没婆家也不能随意跟人眉来眼去,何况她们家是书香门第,怎么能传出这种事非来?!
欣乐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她什么也没做,虽然是觉得那个二郎长得好看,而且做起事来还颇有男人味,但也只是纯粹看看,怎么可能无端地去勾引人家,她又不是随便的人。
“他大嫂,你去给梁公子和政亦他们送碗水去。”吴氏抱着孙子在帐帘处吩咐,从现在开始,绝对不会再让欣乐靠近梁家那小子半步。
莫语起身时,不禁用手指轻轻捣一下赵絮嫣——都是她找来的事。
赵絮嫣知道开错了玩笑,咬唇不吱声。
莫语起身倒了三大碗水,先端给那梁二郎一碗,“日头干,喝口水再做吧?”
那梁二郎闷着头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随即将碗递回给莫语,因为眼睛没瞅她,碗悬空掉在了石头上,啪啦一声碎成好几瓣。
“你忙,我来捡就好。”莫语在怔愣之余,赶紧蹲身去捡碎陶片,谁知那梁二郎也蹲了下来,两人一不小心同拿起了一块陶片——
莫语无意中瞥了对方一眼——有这么热么?这人的脸怎么这么红?
莫语并不知道自己在邻居口中是个能干的寡妇——因为没人见过她的男人,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她这种年轻的、娇俏的,而且还能干的,怎能不让人倾心呢?
二十一真不是寡妇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躲也躲不掉。
莫语在乡间出身,了解那些闲下来的三姑六婆爱碎嘴,所以平时待人接物相当小心,尽量不给外人留戳脊梁骨的机会。
——她避免与任何男性有独处的可能,丈夫不在身边的女人经不起误会,肯定会被积毁销骨。
——尽量不与人有利益上的冲突,不白拿人东西,就算占到了小便宜,也会找个方式还回去,因为人情这东西最是难伺候,占多了还不起。
——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不作任何形式的打扮,男人眼中的耀眼就是女人眼中的扎眼,想不被人轻易骂狐狸精,就不要让别人的男人眼睛放到自己身上——这一点有些困难,因为自己不能控制。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邻居嘴里的年轻小寡妇,因为李家人不曾想过要向外人解释长子的去处,所以给了众人幻想的空间。
可怜哦,年纪轻轻的,带个奶娃就做了寡妇,出身普通却还嫁了这么一户高档人家,下半辈子不好过呢,可惜了那张俏脸,白瞎给了死鬼——这是三姑六婆闲言出来的结论。
因为实在太可惜莫语这么年轻就守寡,所以有人就忍不住想去“帮帮忙”。
“李家小大嫂,今年多大了?”换白米的东家婆娘问,顺手往莫语的米袋里多添了一把。
莫语赶紧从陶瓮里多拿一块肉放到对方的竹篮里,“十八了。”笑道。
“孩子多大了?”再问。
“快五个月了。”笑的同时忍不住盯住对方的手,免得对方再多抓一把过来。
“哎吆,才这么点大,辛苦吧?”继续问。
“还好。”不禁看一眼别处——旁边有人拿豆腐出来换,她很想换一点回去,“大娘,您先忙着,我过去换点豆腐。”赶紧起身作别。
莫语这一走,那东家婆娘立即凑到隔壁老太婆的耳边道:“才十八岁,孩子还不到五个月呐。”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莫语从小寡妇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受苦的——小寡妇。
人都喜欢怜惜比自己可怜的东西,那叫做善良,但善良[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也有善错地方的时候。像此刻,在众人同情李家小寡妇的同时,也开始替她盘算着将来。
这么年轻就守寡,而且生的还是个闺女,一定守不住节,定是要改嫁的,不然下半辈子靠谁去?于是众人开始异想天开的幻想着帮她忙,兼打一下自己的小算盘——
家里有鳏夫的想续弦,家里有大龄男未娶的想娶媳妇,家里有年轻儿子却家徒四壁的想找个不要彩礼的,人嘛,在善良之际,若能再将自己的利益加进去岂不更好?
于是吴氏就莫名其妙多出了好多人际关系——想改嫁,当然要过婆婆这关啦。
吴氏并不是个爱赚人小便宜的人,尤其对方还是乡下人,她是极好面子的,以她家这种身份,怎可能让这些乡下人可怜,你多给一舀面,她多给一捧米的,这算怎么回事?于是她都拒绝了,但又因为拒绝的太彻底,让人觉得不近人情——这么不近人情的婆婆,定是个恶婆婆,可怜了那个小寡妇,还有这么个婆婆,日子要怎么过呃!
“李大嫂,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梁家老太太将莫语送得衣服推让过去,“老送东西过来。”
莫语将衣服叠好放到石桌上,“不是什么好东西,逃难出来,也没带什么好的,我瞧小春妹妹与我差不多高,想让她试着穿穿看,都是穿过的,我还不好意思拿来呢,大娘怕是嫌弃了吧?”靠着人梁家吃饭,又不能给银子,只能多长点眼色,注意人家的平时所需,那小春似乎只带了两身衣服在身边,来回穿得都破掉了,她便把自己的衣服送了过来——其实只穿过那么一两次,还是崭新的。
既然不要就是嫌弃,梁老太太自然不好再推让,吆喝了女儿赶快跟莫语道谢。
梁小春今年只有十五,跟两个哥哥一样,长得眉清目秀,只是肤色黑了些,个头到是不矮,只比莫语低那么一两指。她是很喜欢莫语拿来的那套衣服的,红色镶黑丝边的中衫,月牙色荷边裙——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像少奶奶的衣服,本来以为母亲是不会收的,过过眼她就很开心了,想不到母亲居然真收了下来,不禁喜上眉梢,怯声跟莫语道了谢。
除了家常里短也没什么值得聊的,而且这位梁大娘也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人,所以几句客气话后,莫语便起身告辞了。
正出门时凑巧碰上了梁家爷仨收工回来,跟他们打过招呼后,莫语就要走,谁想那梁二郎忽然伸手挡了路,吓了她一大跳,抬眼看看他,对方却看着别处,直到看到他手上那条大黑鱼她才明白他不是拦路,只是在送她鱼。
“梁二哥太客气了,你们留着吃吧,我们那儿有吃的。”莫语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保证两人的距离在家人以外的范围。
“给孩子的。”梁二郎难得能开口说话。
“真得不用了。”无功不受禄,她身上再没什么好还人情的了,不能再收人家的恩惠,“大伯、大娘,我先回去了。”莫语没跟二郎道别,回头跟两位长辈说一声,然后微笑着绕开那条黑鱼,离门而去。
见这番景象,梁家大郎不禁笑笑,“我还当你特地跑到河里捉鱼给小豹(梁家小孙子)吃呢,原来不是啊。”
梁老太太看一眼丈夫,梁老爹也看一眼妻子,他们当然看出了小儿子的那点心眼——他可向来不爱跟女孩家说话的!不过也难怪,那李家小大嫂这么个花不溜丢的漂亮媳妇儿,看着确实让人眼馋,可有些事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
寻了吃饭前的空当儿,梁老太太来到正在劈柴的小儿子旁边,琢磨了好大一会儿才轻道:“她可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儿,夫家又是书香门第,就算她愿意改嫁,她那婆婆也未必肯放呀。”
吭哧吭哧,二郎劈木头不吱声。
“人是长得俊,也懂事能干,但毕竟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他们老梁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在乡里也不是穷得吃不上饭,财礼还是给得起的,何况两个儿子又都长得周正,娶个漂亮姑娘很容易,“离家前,我跟你舅母说过了,让她多留留心,给你找个好的,等这战祸一过,回去就替你张罗喜事。”
吭哧吭哧,仍然不吱声。
梁老太太看一眼儿子僵硬的侧面,显然在不高兴呢,“倔驴子!你爹和我可都不看好,你就别瞎寻思了。”起身。
没走两步,就听梁二郎道:“我不在乎。”他不在乎她是个寡妇。
梁老太太伸手指指小儿子的后脑勺,“你不在乎有什么用,你自己去跟人家说,看人家同不同意!”
待母亲一走,哐啷一声——梁二郎手上的斧子扔到了地上。
他第一眼看见莫语时就喜欢上了她,就像二十年来的混沌突然开窍了一般,但凡有她的身影,他就忍不住要看过去,明知道人家已经有主,却关不掉心里的非分之想。
在听说她是寡妇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男人不在了,他可以喜欢了吧?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的喜欢,除了给她家干活。
给她干活是件相当愉快的事,就像……就像在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窝一般。
唉……让他自己说,他要怎么说呢?他看着她甚至说不出话来。
而莫语之所以会知道梁二郎对自己的心思,全因为一场暴雨。
李政昔本来是想给儿子和小侄女抓条黑鱼做鱼汤,因为没什么经验,一个人提着鱼叉就出去了,结果直到暴雨来临也不见他回来,山野之地,山外又在打仗,谁不怕出点什么事。
无奈之下,李家只好求对面的梁家一起帮忙找。
因为人手不足,家里的婆子和环儿都顶着大雨出去帮忙了,可人手还是不够,钱诗诗、赵絮嫣她们又没见过山林野地,只好辛苦莫语到谷外等候——
坐在谷外山岩下的砾石上,看着外面大雨飘泊,莫语还真有些担心出去的人,但她现在能做得也只有在这里等着,不敢冒然出去,出了什么麻烦岂不凭空添乱?
直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人回来,山溪都快没到砾石边上,若雨水再这么下下去,恐怕就是他们回来也未必能进得来。
正焦急时,两个人影钻入了她的视线,是家里的刘婆和梁家的二郎,刘婆还一瘸一拐的。
走到近前来时,莫语赶紧拿出手绢给刘婆擦脸,雨太大,她一不小心踩空扭了脚。
“梁二哥,麻烦你先把刘妈送回去。”莫语把唯一一把雨伞递给梁二郎。
“大少夫人,你不走?”刘妈见她不跟着走的样子。
“伞太小,三个人不够,你们先回去,我再等等想看,政亦他们要是回来我与他们一起,这边安全的很,我不会有事。”撑开伞递给梁二郎。
梁二郎什么也没说,搀了刘妈就走——
大概两刻后,他又匆匆回来,手上除了那把伞,还多一只大大的斗笠。
“今天太麻烦你们了。”莫语接过雨伞时跟他道谢。
梁二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住脚前的山溪——山溪越来越浑浊,“快走!”他突然喊一声,随即抓住她的手臂拉到一边,就见莫语刚才站得地方落下一对沙石,雨太大,山表的泥土开始松动。
莫语正惊魂未定,一点也没注意到手臂被个大男人攥着。
待她回过神来时,他仍抓着她的手臂没放……
女人的敏感度一向很高,从那次他给她黑鱼时,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再加上此刻他的眼神——他第一次与她正视,不会错——这个人定然是想歪了什么。
她该戳穿吗?
好像不太好,可不戳穿会不会更麻烦?
在悄悄退开他手掌的期间,她踌躇着,口中道:“我看我还是回去等吧。”此刻就剩下他们两人,似乎还真是不太好。
“我送你回去。”梁二郎道。
“不用的。”被一个你觉得不可能的人觊觎是件并不怎么值得愉快的事,何况她还有丈夫。
见莫语要走,梁二郎道:“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他觉得这次不说好像没什么机会可说。
啊?莫语一时间没听懂他的话意。
“我会把孩子当成我自己的。”他保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莫语觉得事情很蹊跷,这二郎不是个坏人,至少不会是个连别□子都觊觎的人,而且他这番话说得也蹊跷——她决定把事情弄明朗后解决掉,这种事啰啰嗦嗦的更会惹人闲话。
“我会等你过了守丧期。”然后娶她。
守丧?莫语在心中咂摸着他的话意,不甚肯定地问:“你是以为……我家相公……不在了?”
梁二郎抬眼正视莫语,难道不是吗?
莫语哭笑不得,这是谁造出来的谣?“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但那绝对不是真的,我家相公很好,此刻正在军中效力。”她不是寡妇。
梁二郎惊得嘴都合不拢!她不是寡妇,丈夫还活着……她怎么可能不是寡妇呢?
天呐,他平生头一次喜欢人,头一次跟女人坦白心里话,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又气又羞,无明业火烧起三千丈,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大雨中,逃了——
独剩莫语在原处思考自己这段时间哪一点表现地像寡妇了?
看来她真得要好好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看哪一点招摇到引起了外人的觊觎……
寡妇?全天下她可以做任何人的寡妇,就是不能做李政然的寡妇——他必须得好好活着!
想到此又有点担心丈夫,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都二十多天了,也不晓得仗打完了没有。
在经过一个下午的寻找后,李政昔终于被平安地找了回来,毫发无损,还捞到一大篓黑鱼,给了梁家半篓作为答谢后,李家人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黑鱼宴。
黑鱼宴上,全家人同仇敌忾般教训了一顿李政昔。
唯独莫语这个大嫂没出声——她是在想该怎么扭转自己在众邻居心中的形象,告诉她们她不是寡妇!
不过没用不着她费心想法子,这场大雨才干涸,就有人从山外带来了消息——仗打完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尘归尘土归土,各自过各自的去了——
李家老少开始打包行李,什么乱七八糟的废盒子、废箱子、烂鱼篓、破竹筐,一概扔回姥姥家去,最好永不相见。
“大嫂,大嫂,大哥让人带消息来了!”政昔在帐子外吆喝。
莫语正在替女儿穿衣服,一听这话,抱着女儿就往外跑——
只见王虎正笑呵呵地从马背上下来,一见莫语便笑道:“嫂子,李老大让我给你们带信来了,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他怎么样?”莫语有点迫不及待。
“受了点轻伤,没事。”
吴氏眼泪都快出来了,“政然现在何处?”
“正在山外扎营,估计傍晚就能来接咱家里人。”“咱”字可见王虎与李政然的关系。
他要回来了呢——
☆、二十二李家的相公
那南坡李家的老大还活着——
避难群落里的女人们私下里口口相传。
唉吆,真可惜了这么个小寡妇,本还以为不用彩礼娶个媳妇回家呢——某些“热心”人的遐想。
李政然是半下午时到的,身后跟了三四个下属一起来帮忙,因为怕骑马惊了四邻,李政然在山谷口就下了马,一路牵着过来。
政亦、政昔和王虎大老远迎了过来,一路说说笑笑地回到自家帐子前,吴氏一见到儿子,眼泪哗哗地流不完——终于全家都没事了。
莫语抱着孩子站在婆婆身后,先给人家母子相聚的时间,待到婆婆好不容易哭完,这才上前去。
一场仗下来,尽管他脸上笑得温和,可仍看得出眼中的疲惫,让她这做妻子的好生心疼。
小乔乔还算认识爹爹,在经过一小会儿的躲避后,终于记起了这个就是她亲爹,这才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拉扯爹爹的耳朵。
“辛苦你了。”李政然亲一下女儿,对妻子道。
“王兄弟说你受伤了。”伤在了哪里?不见他绑绷带呀?
“擦伤而已。”怕母亲又要担心哭半天,自然不敢绑绷带。
“李校尉,咱们从哪儿开始收拾?”身后的下属问道。
李政然抱着女儿回身:“老虎,你带他们收拾吧。”交给王虎。
王虎招手示意几个兵丁过去帮忙。
而这厢,莫语对丈夫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只见李政然望一眼对面的草棚,点点头。
“既然得人之惠,自当当面感谢。”将女儿递给母亲,道:“母亲,我跟宁儿和政亦他们去向对面道声谢。”
吴氏抱过孙女,点头应着。
其实周围邻居都很好奇李家老大长什么样子,看身后带了好几个穿盔甲的兵爷,应该是个大官吧?这就更好奇了,可又不好意思上前看,见莫语引着丈夫往对面走,禁不住都往老梁家的草棚靠拢了去——
梁家人都站在草棚外,本也是观望者之一,见李家兄弟仨往这边来,不禁有些紧张……
“这是梁大伯、梁大娘和梁家两位大哥。”莫语介绍道,“大伯,这是我家相公。”
李政然拱手施礼,道:“感谢大伯照顾我全家的周全。”
梁老爹笑呵呵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没帮什么,没帮什么。”
李政然直起身后,才让梁家人看到他的全貌——丰神俊雅,与两个弟弟一样,都是好相貌,不过与两个弟弟比,少了政亦的文气,但多了些英武,少了政昔的年轻气盛,却多了几分稳重,三兄弟站在一处,一眼便能看出谁是兄长。
有子如斯,为人父母的还有什么可求?梁老爹在心中暗暗羡慕李家父母。
梁老爹邀李氏三兄弟坐了下来,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客气话。
梁家人都笑呵呵的,唯独那二郎看上去很别扭,或者应该说是羞愧到脸热——人家丈夫活得好好的,而且还如此的俊秀且有能为,他之前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莫语自然看得出二郎的神色羞愧,这几天他连远远望见她都会躲开,可见是觉得没脸见她——这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也罢,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人总有冲动的时候,何况他也是有所误会才会说出那种话来。转脸与梁大嫂聊谈,避开与梁二郎可能的视线擦撞,免得对方不知该如何自处。
“李大嫂……”小春怯生生地站到嫂子跟莫语身后,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这丫头很少与人说话,怕生又怕羞,莫语好奇与她居然主动跟自己说话。
“你是要回阳城么?”低着眼问。
梁家大嫂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接着小姑子的话跟莫语道:“我差点给忘了,小春今年冬上就要嫁到阳城去了。”
“是嘛,这是大喜事啊,你嫁到阳城就可以与我作伴了,我娘家在历城,平时也没什么亲戚来走动,这下可有娘家人了。”
梁大嫂笑着,低声道:“本来是该先办小叔子的喜事才对,可姑爷那边的老母亲身体不好,想早点让小春过去照顾,这不就提前了嘛。”
莫语点点头,顺便掩住了眼底的怜惜——自己也是十四岁嫁人,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就要面对陌生的媳妇生活,尽管婆婆吴氏不怎么好伺候,但还不至于打骂,虽然是过了三年空闺无助的生活,但却让她逮到了个好丈夫,所以她是极幸运的,如今这小春十五岁出嫁,不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初为人妇时的那种不知名的恐惧是很可怕的,也难怪小丫头会硬着头皮来找她搭话,“以后要是有空闲,你就到六和街南的李宅来找我,你扣的枕花好看,我还要让你教我呢。”
“好。”小春愉快地点点头。
此时,李家三兄弟与两家父子三人——或者该说是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待王虎来说行李都收拾好后,这才起身告辞。
在向一众乡亲道谢拜别之后,李政然将母亲和妻子各自安置到马背上侧坐着,然后牵着妻子的马缰远远向梁老爹拱手拜别。
李家人回家过上等人的日子去喽!
目送着李家人远去的背影,一位不知名的“三姑”不知何时凑到了梁老太太跟前,道:“那李家长房一对还真算是郎才女貌,难怪那李家大嫂行端位正,人家男人强,看不上别个男人也是正常。”
梁老太太陪笑着,什么话也没说。
另一位不知名的“六婆”道:“那李大嫂也真是好命,那么个出身,居然能找到这么个好相公,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我刚才还挺那几个当兵叫他校尉大人,可见是个大官了。”
“是嘛?!”三姑答话。
以下是三姑六婆杂七杂八的捕风捉影的闲话,因为聊得太投入,居然忘记了凑到梁家来的目的——那梁二郎不错看,本想给他做媒来着。
梁老太太悄然退出舆论圈,转头看一眼默默去砍柴的小儿子,心底暗叹一声,这样也好,见着也就死心了,人家俏媳妇是有相公的,还是个这么好的相公,二郎也该死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也到了给他娶媳妇的时候,回家得抓紧办这件事了,一定要想办法在小春出嫁前把二郎这事给解决了,免得遭人闲话——妹妹都出嫁了,哥哥还没找到媳妇,说给谁听都不好听,还以为这当哥哥的有什么毛病呢,居然比妹妹都晚。而想到女儿,唉,不舍啊,大老远嫁到阳城,婆婆还是个病病歪歪的弱身子,小春过去定然是要受累了,谁不想自己孩子过好日子,可有心悔婚,怎奈那是五六年前就定下的,现在悔,怕人家要闲话。
再叹口气,各人各命啊。
李家人的午饭是在城外驿站解决的——
望着女人们逗弄孩子的背影,政亦坐到兄长政然的身边,喃道:“大嫂是个聪敏的人,即使在艰难的时候,也很懂规矩。”因为大哥不在身边,他与母亲自然会多注意一下大嫂的言行,住在那么杂乱的难民群落里,男人又不在身边,可大嫂除了被人议论是寡妇外,没惹出任何桃色闲话来,这很不容易。
李政然将视线转到二弟脸上,以他的头脑自然是明白二弟话中有话,“我知道了。”虽然知道她不是个会变节的人,但听人这么夸她,心中难免十分愉悦,“既然知道了她的性子,你跟母亲说,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暗地里偷窥不是什么好事,也很伤人。
政亦点头。
赵絮嫣喊丈夫去吃点心,政亦起身过去,莫语见丈夫身边空着,忙抱着女儿凑了过来——她想跟他靠近一点。
“吃吃看?”拿一块点心往丈夫嘴里塞。
盛情难却,李政然不得不张嘴接受,“这些日子辛苦吧?”一边嚼着点心一边问妻子。
“不觉得辛苦,到挺好玩的。”将女儿递给相公大人,自己则找来手绢擦擦手上沾粘的点心渣子,转脸看向丈夫那好看的侧脸,带着些迟疑道:“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李政然的视线从女儿脸上转到妻子脸上。
“就是……”莫语断断续续地把梁二郎告白的事跟丈夫和盘托出,她老觉得不跟丈夫说明白就像真有什么私情似的,还是坦白比较好一点吧?
一番解释之后,她认真望着丈夫的脸色,只见他的眉毛越蹙越紧,她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往上提——他不会真得生气吧?
蹙到最后,李政然的眉头倏尔展开,因为妻子的眼神十分担心,“你是在跟我挑衅?”他认真问道。
挑衅?!她为什么要挑衅?“挑衅什么?”
“告诉我,若我不能善待你们,你可以带着乔乔找到好男人?”
在看出他眼底的促狭后,莫语不禁轻轻捣一记他的侧腰,却得了他一个皱眉,像是很疼的样子,慌忙问道:“怎么了?伤口在这儿吗?”忙着要扒他的衣服看,却被李政然化掉。
“不在这儿。”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腰上,凑近她身侧轻道:“这里很重要,当然不能让它伤到。”
侧腰很重要?!莫语沉吟半下后,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开闺房里的玩笑!使劲捏一把他的侧腰。
“你以后还要用到,别真把它废了。”瞅一瞅家人都背对着他们,李政然伸手搂来妻子的腰——他不得不承认,政亦的话确实让他很开心,因为她的坚贞和懂事,至于那个梁二郎——在脑海里努力搜寻对他的印象,他看过他几眼,此刻在妻子坦白后更加深了对那人的记忆——从神貌上看,那是个不错的后生,只是有点不爱说话,居然会喜欢他的妻子……他只能为他惋惜了。
“你到底伤到哪儿了?”莫语没去挣开他的手臂,反正有女儿挡着,别人也看不到,她现在比较在意他到底伤到了哪儿。
“回去再让你看。”李政然小声道。
夫妻俩这厢正说些悄悄话,小乔乔则很好奇,倚在亲爹怀里,左看看娘,右看看爹,他们在做什么?低下头看看亲爹揽在亲娘腰上的手臂,禁不住用小脚丫踩两踩,呵呵,好玩。
“政然,过来吃点心啦。”吴氏在桌边吆喝大儿子吃点心——政亦、政昔是吃到了,大儿子还没吃,再不吃就都被两个馋猫似的媳妇儿给吃光了——经历过苦难之后,连以前看不上的东西都成了珍贵之物。
由这小小的点心便可窥到吴氏的护短行为,尽管不怎么礼貌,且很伤媳妇的心,但那是母亲的天性,谁不疼自己的儿女?母爱是大爱,但却很自私,所以别跟母亲们计较太多,媳妇要吃还是自己动手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要总是期待别人的赠与,因为那样会让失望更多,别让自己老纠结在失望中才好。
☆、二十三集体失业时
所谓的贤惠,其实大多是一种博取名利的方式,有人为面子,有人为遵循女诫,也有人为索惠。
相信莫语应该属于后者,对有个还不错丈夫的女人来说,之所以贤惠,其实多半是想求家和万事兴,求与丈夫之间能更好的培养感情,吃亏与吃惠是同时存在的,是取前者多一点,还是后者多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对于莫语来说,她的亏在表体,像婆婆拿了她丈夫的钱财,而惠在李政然如今会更多的注意到她与女儿这边。
从逃难的拮据生活中回归,尽管李宅被糟蹋地一塌糊涂,但至少是回到自己家了。望着悉心经营的家当被偷盗、毁坏一空,那感觉委实不太好受。好在全家都平平安安,这已经很不容易。
回来的第二晚,在各房大致收拾好后,李家举行了个家庭会议,主要目的是分清账目。
政亦是个精细的人,所有费用都很分明,在坐定之后,一笔一笔交代的很清楚,但再清楚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
钱诗诗是个聪明人,她的怀疑从不自己说出来,都戳给丈夫来提——
“二哥,与运粮队的钱有这么多?我听那押运的差官说每人三两嘛。”政昔不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家一向有问必提,总不能留在心底发酵吧?尤其自己的妻子很精细,一笔一笔地都记得十分清楚,总戳他来问,干脆一次让她听个明白。
政亦并没有立即看向小弟,而是先看向兄长,李政然到没看他,只是低眼端起茶杯,饮下一口,好一会儿才抬眼,不待大兄弟俩有所表示,赵絮嫣便扛不住了,这是干什么?秋后算账?“小叔子,这是认为你二哥贪污了银子不成?”冷哼一声,“你二哥就是再穷,账还是拎得清的,读了这么多年书,总还知道个礼义廉耻,不至于私藏那点银子吧?你若是不信,一笔一笔对过去,再不信,找来原来的押运粮官查查,多出多少来,咱们给你补上。”
政昔原本也是想让妻子知道后别在背后那么多话,却招了二嫂的一串气话来,心中有冤,但无话可说。
钱诗诗坐在丈夫身边,也不言语,到是吴氏出口道:“他小,不懂事,他二嫂别跟他计较。”
隔在别人头上,差不多也就不再提了,可赵絮嫣不行,她受不了,自从老三家进门后,她就一直受委屈,今天正好找到这个由头来发作,哪有放过的道理?“小?都是做丞官的人了,哪里小了?”比他还大好几岁呢。
“老二家的!”吴氏很不喜欢二媳妇的顶嘴行为,至少对她这个婆婆,她不该如此回嘴,她忍这老二家的很久了,不想她不但不悔过,居然还越来越嚣张!
钱诗诗这时却忙插话道:“二嫂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爱冲动。”说自己丈夫的不是。
见钱诗诗在一边装好人,赵絮嫣的火气就蹭蹭地往上蹿,“你别在一边装好人,每次都这样,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把人撺掇的一窝火,自己却装好人,又不是皇宫大院,你跟谁玩心眼呢?”反正现在大家一样落魄,别想谁让谁吃亏!
钱诗诗哑口无言到眼泪冲撞而出——很少被人当面棒喝的,头一遭,难免觉得委屈。
作为大嫂的莫语暗道,如此时刻,她这长嫂本该出言劝和,但婆婆在面前,由得她不必插言,老三家的聪明,老二家的率直,可见赵絮嫣这次是被绕了进去,平白触了婆婆的霉头,今天这争吵是在所难免了……
钱诗诗这么一哭,吴氏和政昔急了!
“二嫂,我不过是问问,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政昔随即又转向二哥政亦,“二哥!”请求二哥管管二嫂的脾气。
政亦侧眼看看自己的妻子,蹙眉,但没吱声——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也被小弟气得不轻,冲动不听话不说,还动不动拿公家的东西给自己房里,明明孩子们都是一样的,却老是偷偷给自家儿子多拿,六七个月的小孩子,能吃什么?!他之前一直忍着不说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如今回家了,私下觉得需要好好教训小弟一次,让他明白一下该怎么与家人相处,所以他不打算说话,由着妻子发火出气——尤其大哥在这儿,主心骨是他,大哥不管,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吧。
赵絮嫣见丈夫没吱声,自知他是放任自己这么做,既然有丈夫撑腰,自然变本加厉,“怎么?小叔子难道是想让你二哥打我不成?”
政昔别开眼,不跟女人计较。
吴氏道:“老二家的!你少说点!”威严四立。
赵絮嫣自然不能不听婆婆的话,闭嘴是闭嘴了,却饮泣了起来,看上去相当的委屈。
“娘——”映蓉跑到自个娘的旁边,抓着娘的衣襟,也跟着一起哭,颇有点孤儿寡母的无助状。
“今天不是来哭的!”吴氏见二儿子不出声叱责妻子,不免有些气他。
赵絮嫣哭得更厉害,钱诗诗却聪明的擦干眼泪——婆婆是她的依靠,她得听话点。
“他大嫂,抱映蓉出去,别让她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吴氏吩咐一声长媳莫语。
莫语暗暗看一眼丈夫跟政亦,他们俩什么都不说,这是打算继续看戏?好吧,她陪他们一起沉默,看这戏能唱出什么结果来,起身打算搂映蓉过来,却被赵絮嫣抢先,“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走!”拉起女儿的小手就要往外走。
“啪——”吴氏真得火大了,狠狠拍了一掌桌面,她是当家主母,辛苦支撑这个家十几年,如今居然会被小辈顶嘴、甩脸子,谁家的父母会做成这样?“政亦!”
政亦看向母亲——
“让你媳妇回来坐好!”她直接教训儿子。
政亦随即命令妻子道:“你坐好!”
赵絮嫣咬唇,气嘟嘟地坐回原处。
吴氏站在主位上,颇有君临天下之感——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的,她必须要让媳妇们弄明白,别随意顶撞她!即使是儿子,也都得听她的,“大灾大难都过了,如今平安回来了,你们却为了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我生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气我!”随即看向小儿子政昔:“政昔,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虽然你已成家立业,但是长兄说得话,你照样得听,以后再跟哥哥们反嘴,你就滚出这个家!”再依次看向三个儿媳,“我一向不管你们,不是怕你们,是不想像普通人家那样,闹得家无宁日,你们自己也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做媳妇就该有做媳妇的样子!别动不动吊脸子、说风凉话!”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般,直待吴氏坐定!“政亦,继续说!”
政亦继续将明细报出来——现银,老大家剩一百五十两,老二家剩一百两,老三家剩一百两。
报完数后,政亦将明细放到母亲手边,再回到原位坐定。
又是一阵冗长的静默——
吴氏依次看看三个儿子,后道:“官府的职位都翻新了,政亦和政昔如今无业可从,政然啊,你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总不能在家坐吃山空。”
始终没说半个字的李政然将视线从茶杯转向母亲,“我正想跟母亲说这件事,南方叛乱不止,朝廷认为白老将军未能及时制止,罢官免职,新军也即将被解散,差不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旨意就会传过来,可能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兔死狗烹,政治斗争的常态,匪乱压下去了,加上现在又没有胡乱,自然没白老将军什么事了——朝野争斗瞬息万变,支持白家的三王爷上个月业已病逝,可见白家失势是必然了,而小小如他们这些芝麻属官自然要被那一波波的大浪拍死在沙滩上。
他的公职没了?!这是莫语的心声,凭良心讲,她是高兴大于难过的,因为他没了公职就可以天天在家了,不用再给谁卖命!
“什么?!”这是除莫语以外全家人的惊叹。
吴氏喃喃道:“可你这次不是还带了那么多兵卫帮咱们搬家?”既然要解散了,怎么还会有人听他的命令?
李政然笑笑,“下属们看得起,帮个忙而已。”
“那咱们家怎么办?!”吴氏无助中带着绝望,他们岂不是又要回到几年前那种疾苦的生活里去了?
“母亲不用担心生计,如今我们都大了,自然不会再让母亲操心这些事。”李政然道。
说是这么说,可担心总是难免的,难道真的是船到桥头才转帆嘛!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一场盛况空前的家庭会议,因为李政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变得偃旗息鼓,所有人都开始踌躇将来,哪里还有心思争吵?
不欢而散。
莫语很好奇丈夫今天在全家人面前半句话都没有的原因,他是长兄,该制止那争吵的场面才对,可是他没有,反倒是任凭发展,这很让人疑惑。
“今天你怎么不出声?”端饭给丈夫时,莫语如此问一句——因为白日的争吵,今晚各屋回各屋吃自己的去。
“出声干什么?”李政然反问她。
“……娘很生气。”他出声至少婆婆不会那么生气,她今天之所以发那么大脾气,主要是觉得儿子没站到她身后去。
“都憋着气,让他们发一下也好。”政亦、政昔私下都向他这个大哥诉过苦,也不好说谁对谁错,他都听着,不指名谁错是因为没必要,更不想在兄弟之间确立谁跟谁的关系更好,何况母亲一向喜欢主导,而且私心偏向三弟,这是自小就能看得出来的,他不参与是等她自己去处理,公平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母亲自己做主,至于会变成什么结果……让她自己去看结果吧,“对了,避难之前,吕家向母亲拿了多少银子?”
“娘没说准数,不过看她手里剩得银子,恐怕一两千两是有的。”莫语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政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想什么想得很出神。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一向不太管婆婆那边的公帐,突然这么问,显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攻城之后,见过吕家的宗亲……说吕家举家迁往了京城。”
举家前往京城?“可他们没给咱们留信啊?亲事过了年可就要办了,这——”
“再等些日子看看。”看他们是否还记得给他们送信,“你暂时不要跟母亲说,免得猜得不对,白让她和欣乐担心。”他要想办法查查这件事。
莫语点头,余光瞥见小床上的女儿早已醒来,忙去抱了过来,刚凉好的鱼汤,特地熬得很浓——最近奶水一直不足,不得不想办法添补一下。拿汤勺一点点舀起来喂哺女儿,小乔乔到也不算挑食,米汤和鱼汤都能喝,不过仍是瘦了一些,看着就心疼,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给她。
“你多吃一点才是要紧,也就免得担心她吃不饱了。”李政然道,不到一个月没见,妻子女儿都瘦了一圈,他心里当然不舒服,与三弟妹一样的日子,人家没变,她到瘦了,想来政亦跟他说政昔太过私心还是颇有些道理的——谁不疼自家的妻儿?她们娘俩会瘦都是因为他这个当丈夫的不在家,想来丢了公职也算是件好事,至少妻女这边可以多照顾一些,“我丢了公职,你怎么想?”问她。
莫语擦完女儿的小嘴抬头,“我?”抿嘴笑,“说真话?”
可不,问她自是要听真话。
“你能留在家里自然是最好的。”不过那么一来,又担心他无所事事会无聊。
李政然放下筷子,顺手接过女儿,让妻子可以吃饭,“你就不怕坐吃山空?”
“咱们的钱足够花用个十来年了。”若是他们小家过日子,那些钱足够他们无所事事十多年还有富裕,“呃,上次见面太匆忙,我忘了跟你说,你让我爹在甲山那儿盘下的田地,契约都好了,只等把钱送过去就行了。”
点头,“王虎正好要回去一趟,就让他带过去,顺便……那些田就让岳父大人自己先收种,那地对我们来说只是个保障,用不用得上还未可知。”
“我知道了。”乔乔满月时,他送父兄回去时,让父亲在甲山那儿留意田地买卖——他要买地,她明白他的意思,是担心自己万一不在了,她跟女儿能有个栖身之所,当时爹爹听后也十分欣慰,一口就答应了保证给他们找到最划算的田。
所以他没了公职对她来说是件大好事,反正后路都留好了,最差就是坐吃山空后回家种地呗,只要人在就行。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和私心,差别在于多或少,经常或偶尔而已
与大房这边一样,二房、三房也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二房政亦和赵絮嫣让赵家的兄长在七番镇上购置了一处临街的宅子作为后路。
三房政昔和钱诗诗则在钱诗诗表兄的牧场入了股。
至于欣乐,吴氏之前已将她的彩礼和嫁妆做了抵押,银票就放在女儿身边。
各有千秋不是?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干吗要让天诛呢,那多悲惨?
患难是可以见真情,但同样也能见到分歧和私欲,不是只有李家这样,所有家庭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
只是男丁们停了公职,下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二十四野性的交换
白家军解散了,但李政然直到入了冬才闲下来。
因为家中暂时没有进项,吴氏不得不缩减一部分费用,家中的两个婆子打发了其中一个,放了冬儿回乡,长工解了契,门房也请了个年老费用少的,杂七杂八地省了不少内费,连饭食都清淡了不少——没办法,今时不比往日嘛。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晚,过了大雪节气才下了第一场雪。
清晨推开门,雪竟没过了门槛。
李政然一向早起,一番洗漱后,找来工具开始清理院里的积雪,从门前到院口,直到蜿蜒出一条小道——
近日的早饭一向是各院吃各院,因为吴氏最近节俭的有点吓人,各房实在清淡的有点受不了,干脆找借口在自己屋里吃。
“伯伯,早。”映蓉穿了一身红棉袄,站在院口脆声跟李政然打招呼——
积雪虽清,但路仍然有点滑,李政然怕侄女滑倒,弯身将她抱过了路滑的地方,最近小侄女经常到他们这儿来,跟他们一道吃早饭、散步,每天都很准时——可以理解,最近家里奉行节俭,而他们这院,为了给妻女补身体,吃得一向不错,早上他们多半是出门吃,也就免了妻子起身去做——夜里照顾女儿,早上总要贪些懒才不致累倒。
“大娘早。”映蓉不过四岁,个头随李家人,细且高,看上去像六七岁的娃儿,从大伯身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莫语跟前,莫语刚洗漱完,头发还没挽,正帮女儿穿衣服。
“映蓉今天起得真早。”莫语称赞一声,顺便将穿好衣袄的女儿交到丈夫的手里,起身去拢自己的头发。
“大娘,你的头发挽得真好。”映蓉趴在梳妆台上仔细看着莫语挽头发,看着看着,她有了个重大发现,“大娘,你的眉毛是长上去的?!”
一般女子的眉毛都是拔光后重新画上去,像她娘就是,大娘却是长上去的!
莫语笑笑,“不要跟大娘学,大娘是偷懒。”不拔眉也就不用画眉,也就免了每天早上的画眉时间,三两下挽好了髻,顺手拾了梳妆台旁的棉坎肩穿上,“映蓉今天想吃什么?”赵絮嫣每天都把女儿放到他们屋,估计是清楚他们夫妻俩都疼孩子,不会让孩子饿着,就此占点小便宜吧。
“火烧夹酱牛肉。”小丫头昨晚就想好了。
“好,火烧夹酱牛肉。”莫语拉侄女一起出门。
一家三口,不,应该说是四口,一前一后从后门出去——
街上的积雪早已被沿街的店家扫除干净,只余下薄薄的一层碎冰贴在灰泥砖上,担心滑到,莫语一手攥着丈夫的衣袖,一手拉着映蓉。
这些日子主屋不开早饭,他都是带她出来喝早茶——之前她一直很少能吃到外面的东西,如今才知道外头有这么多新奇的早餐。
“大娘,杏仁茶——”映蓉指着街对面那家冒着腾腾热气的杏仁茶摊位,是嘴馋了吧?
不待莫语出声,李政然道:“手上的东西吃光了再喝,吃不完会浪费掉。”
大伯虽然经常笑笑的,但说起话来她不敢不听,点头,乖乖地啃完手上的牛肉火烧——吃完这个她那小肚子里哪儿还有空档喝茶!
李政然早早吃完了自己的牛肉面,抱过女儿来玩,顺便让妻子吃早饭。
八宝粥配汤包,这是莫语的最爱。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最爱吃的东西,如今看来,还是自己的手艺不够好,因为从在家做姑娘时,就一直都是她做饭,后来嫁进李家,也做了挺长一段时间的饭,吃惯了自己做得东西,没觉得哪里好吃,这些日子常在外面打牙祭,才让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哥、大嫂?”是政亦的声音。
“爹。”酱牛肉还没吃完的映蓉三两下就跳到了自己亲爹跟前。
政亦正拿着一个油纸包,由里面散着的热气来看,应该是早饭,他惭愧地解释道:“容嬉得了点风寒,早饭没人做了,出来买些吃的回去。”顺带摸摸自家女儿的小脑袋,“不是让你在房里呆着嘛,怎么又跑去大伯、大娘那儿?”
孩子不会撒谎,嘟着小嘴答:“我想吃酱牛肉,娘说不行,要吃就跟大伯大娘出去。”
“……”政亦真有点生妻子的气,这像什么话?占人点小便宜又不会发财!
李政然见二弟脸色微赧,催促他,“早饭快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你快回去吧。”
政亦道别后,拉着女儿往家去,走出老远时,就见小映蓉踮脚把酱牛肉送到了自家亲爹的嘴里——
“嫉妒了?”看着远处的画面,莫语笑问丈夫。
李政然勾一下嘴角,再低头亲一口女儿的小脸颊,道:“我闺女长大了肯定也心疼爹。”没什么好嫉妒的。
一顿早饭吃完,日头也升到了屋檐,他们回家走得是正门,一进门就见门房外摞了一堆木箱。
李政然问一句门房老张头,“谁的东西?”
老张头六十多岁了,佝偻着背,无儿无女,是个孤人,来李家时说月钱给不给都无所谓,只要有饭吃、有住的地方就行,而且在众多人选中,他看起来还算老实,吴氏便留了下来。
老张头正一个箱子一个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听李政然这么问,赶忙停下手解释:“舅老爷一家刚到。”
舅舅?!
李政然夫妇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底都看到了不解。
“老张,你先进去吃早饭。”李政然从敞开的门房里看到桌上的饭还冒着点热气,可见老张头早饭还没吃完。
老张头摆摆手,“没事,卸完了再吃也不晚。”
李政然有些不高兴,不知是不是因为舅舅随意使唤老张头的缘故。
夫妻俩来到正厅时,见舅父、舅母、表妹,以及两个丫鬟,一个小厮都在。
吴氏见到儿子,忙道:“政然,正好你舅舅刚到,过来坐坐。”
“舅舅、舅母。”李政然夫妇各自打声招呼。
刚坐下没多久,政亦、政昔夫妇也急匆匆来到前厅,一看眼前这架势,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感情这是投奔他们来的?
还真是会赶时间,家里正霉着呢,居然又来了一堆吃客!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明眼人都瞧得出李家媳妇那热络的脸色下藏着“很介意”三个字,但明眼人却并不打算看出来,继续装糊涂……
吴家之所以来投靠李家,除了因为历城仍然很乱外,还有吴家舅舅效力的翁老爷在战乱时被乱匪逼得悬梁自尽,翁老爷一死,他也丢了饭碗,无处所依只好到阳城来投妹妹了。
“两位表哥可还好?”这是政昔的问话——就算投靠,也该先靠自己儿子吧?怎么先来外甥这儿?本末倒置嘛。
吴家舅母一听这话,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低泣了起来,“就是找不见他们,才没办法来了阳城,上次那场乱子后,就与他们失去了联系,也不知他们如今在哪儿。”
既然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有整理院子让他们先住下。
吴月兮好办,可与欣乐一起睡,至于吴氏夫妇的住处……三个儿子要谁让屋子都不合适,吴氏只好搬到欣乐的隔壁,把自己那间给了兄嫂。
待一切安顿好后,吴氏让环儿去街上买了鱼肉给兄嫂和侄女置办了一桌像样的菜。
吴家这段时间也是逃难度日,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挑剔饭菜,兴许是因为寄人篱下,舅舅也不再动不动就摆长辈的架子,舅母也很少说闲话。
——自从回到阳城后,李家的早饭就逐渐开始各归各屋,吃好吃坏自己说了算,本来都没什么意见,可如今来了客人,吴氏这边不好再继续俭朴,鸡鸭鱼肉,每天都是换着样子来。
人都不是傻子,有便宜不赚,留着给谁?既然花的是公家的钱,谁都能来吃,二房先把两个女儿推到吴氏的院子里,接着是政昔,后来二、三房干脆都过来凑桌。大房住得最靠后,没什么事也不会经常过来,自然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同样是儿子,吴氏也不好太委屈老大,干脆让环儿叫了他们一起来吃早饭——分久必合,李家又吃起了大锅饭。
冬至过后,李政然夫妇原本打算回一趟甲山,临走的前一天吴氏却说吕家送了信来,可能要派人过来商议婚事,让他们先不要回去。
说实话,莫语是有点难过的,毕竟从上次回门一年多都没回过娘家,而欣乐的婚事早就定好,政然不在场也无所谓,何况送信的人什么时候来也没定,但婆婆却非让他们留下不可。
这天晚上,莫语睡得特别早,政然去与同僚会面,近午夜才回来,回来时,莫语其实是知道的,但仍闭着眼,没起来帮他洗漱更衣,都让他自己去做,她一直背着身睡得“很熟”。
李政然躺到床上时,特意伸头看她一眼,一股子酒味跟着冲进莫语的鼻腔——更让人烦心,她难过了一下午,他却还去喝酒。
没给他借酒装疯的机会,在他的脸凑过来时,她就主动坐了起来,不让他得逞。
李政然顺势半仰在枕头上,笑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在装睡,也知道今天母亲阻止他们回去,让她难过了。
两人都没吱声,莫语抱着身前的被子就那么坐着,牙粉色的睡衫包裹在身上,正好可见后背那年轻女性的美丽曲线。
“不高兴?”他问。
“没有。”莫语戳着自己的衣袖一角。
他直起身,刚好可以从背后抱住她,“年初二回去怎么样?”
好是好,可万一婆婆再有事,岂不还是这结果?
“欣乐的婚事可能会有些变故,我得留下来处理一下。”
变故?“你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回头问他,上次他就怀疑吕家的借款,这次又说有变故,可见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还不确定,等吕家人来了,我要向他们确定一下。”低头看她,“不生气了?”
“只是有点难过。”本来是真有点生气,因为他不拒绝婆婆的要求,可在知道他有这么大的理由留下来后,她怎么可能再生气?反倒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半起身爬跪到丈夫身边,“如果吕家真有问题,你会不会不让欣乐出嫁?”
“看情况。”伸手慢慢解开她睡衫的盘扣,自然到她差点伸手去帮忙。
“娘要是不同意呢?”没伸手帮他,但也没阻止,“她跟欣乐都很满意吕家这门亲事。”
“你会不会愿意与人共事一夫?”解下她的最后一粒盘扣。
“自然不愿意!”说得很坚定,她是故意以幼稚的冲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嫉妒可是犯了七出。”眼睛瞅着她颇显稚气的神情,手却已经悄然拉下了她的睡衫。
“所以我只会跟你说实话。”莫语没躲开他的视线,该坚守的时候不能后退,既然已经表明了立场,她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若非要有那一天呢?”顺着她滑腻的肌肤一路攀到颈后的衣带上。
“齐人之福可没那么好享。”她笑笑,纤指也拉扯开他的衣襟。
李政然半眯起眼,相处的越久,越会发现他这这小妻子身上带着很重的野气,只不过平时被恭顺遮盖了而已。他手上一个用力,将她紧紧贴到了自己胸口,动作中也带了点粗蛮。
“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一边折磨着她的身子,一边低低的请求,或者该说是要求。
对于这个小自己十岁的妻子,他应该是疼爱更多一点,因为第一观感,他只是觉得她适合自己——长相娇俏而不妖冶,性子乖巧且听话,面对他时会害羞但恭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但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发现她似乎不只是表面上的样子,她年纪虽小,但心思很够用,似乎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人面前该伪装贤良。
他不在意她在外人面前伪装,但并不希望她对他这个丈夫也伪装,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蠢。
“我没有演戏。”贤良可以让她活得更舒适一点,为何不去做wωw奇Qìsuu書com网呢?“我只是听娘的话,在认真做个好妻子。”
一个翻身,两人互换了一下位置,她睁着那双纯良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尽管他在被子底下做着诸多小动作,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纯净眼神,“是嘛!”
呼——一个重重的深呼吸,因为他起伏的动作。
——也许她该暂时褪下一点贤妻的伪装?可那会不会让吓到他,毕竟贤良才是长久之道。
算了,人生总要放任那么一两次,就当今晚她喝醉了——即使没喝酒。
伸手勾下他的颈子……
贤妻在床上只能装羞赧,但今晚她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做些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做一次的事。
李氏夫妇难得也有魇起的时候,这一早他们破天荒的睡了个懒觉,好在没有什么贴身丫鬟伺候,除了女儿外,没人知道他们日上三竿还在赖床——可见昨夜的夫妻生活过得很是如意。
莫语半眯着眼趴在丈夫的胸口,慵懒地数着床帐上的流苏,女儿醒了她知道,但没哭,她也没起身去抱。
对于昨晚的主动迎合,她是有点后悔的,尤其在见到温暖的阳光后,觉得自己昨夜有破罐子破摔的嫌疑,居然能容许那些事发生,她简直是疯了。
抬起头,看一眼仍在熟睡的丈夫——估计是累得不轻。还是趁他没醒赶紧起床穿衣吧,省得一会儿大眼对小眼的尴尬。
“找什么?”他那带着浓重鼻音的问话让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处,“敢作不敢当?”他说着让她听不懂却又能听懂而不愿听懂的话。
“你再睡一会儿。”忙不迭地将被子蒙到他脸上,阻止他说下去或者看下去,因为她一下子还适应不来昨晚那太过突兀的变化——她不是个贤妻,她只能得到这个结论!
做不成贤妻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二十五吕家的短姻缘
吴氏是个要强的人,十八岁嫁入李家,二十二岁有了长子,三十、三十三岁分别送走了公婆,三十八岁丈夫病倒,四十七岁丧夫,二十九年间与丈夫相敬如宾,期间从没怨过谁,也没服过谁,即便是做错了什么,她也不会轻易承认,但——很多事会随着时间改变而变化,像如今,做了三个媳妇的婆婆后,她开始变得瞻前顾后,很想做得公平点,却又总是公平不起来,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却发现自己的好多决定都让自己后悔,比如孩子们的婚姻,她很希望儿子和儿媳能像她跟亡夫那般相敬如宾,媳妇们也该像她当年一样惟公婆之命是从,而女儿则会有个疼人的相公,视女儿如珠如宝……然而希望却永远不是现实,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媳妇们各有各的心思,也都对她有怨言,女儿性子懦弱不像她,本以为婚姻能遂她的愿,可她还是猜错了!
吕家人是祭灶的前一天到的阳城,来人是吕家长公子,也就是李欣乐将来的大伯,来商量婚事也顺带赔礼道歉——因为吕女婿在京城已经娶了一位夫人。
“家父、家母也是无奈之举,那刘家救了我全家,他们只是提出想联姻,实在不好驳了他们的颜面,如此便委屈了贵府的小姐,不过贵府小姐入门后,依旧为正,那刘家小姐为次。”吕大公子如此解释。
听他这么说,李政昔早已坐不住,“你们也算书香门第?停妻先娶,还有脸来商量婚事?干脆毁了婚约岂不干净?还来谈什么!走!”
李政亦没有三弟的急脾气,但生起气来也不得了,慢吞吞地看向母亲吴氏,“母亲——我看咱们小妹没这福气嫁到皇城脚下,婚书还是还给他们为好,省得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李政然因为心里事先有点数,所以不至于像两个弟弟那般冲动,他想得长远一点,小妹的这门亲事若是非悔不可,就要做得妥当一点,至少不会影响小妹今后的姻缘,若莫名其妙就一拍两散,外面肯定说什么的都有,有损小妹的名节,想了一下,道:“既然小妹姻缘未到,我们也不便勉强,明日我兄弟三人会亲自登门解决此事,请吕公子在客栈等候。”
吕大公子早已羞愧地无话可说,这事确实是他们吕家的不对,事到如今,只能带着耳朵听人教训,要怎么就怎么吧——好在这李家大哥很知礼,没有将他直接打出去!
“好,那一切事情就等明日一并办理!”李政然扬手,“请!”送客送得一点余地都不留,甚至不给人说话的空档,可见李家有多愤怒!
吕大公子一走,政昔、政亦均看向大哥,“大哥,你何必对他们这么客气!这家人也欺人太甚了!”政昔的话。
“是啊,大哥,既然对方毫无礼数可言,咱们何必亲自送东西解约!”政亦的话。
“这件事对欣乐的闺誉影响很大,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挽回一下!”看向母亲。
吴氏早已痴愣在当下,女儿以后怎么办?定了亲却又悔了婚,名节受损,往后还能有机会嫁到称心如意的人家嘛?!这都是她这做娘的给害的,当时就不该给她定下吕家!
“政然……都交给你去办吧。”吴氏讷讷地起身,她该怎么跟女儿交代?
噗通——
尚未走到门口,吴氏便两眼一抹黑昏倒了事——那么要强的性子,所有的不顺心却只能强咽进自己的肚子里。
“母亲!”三兄弟慌忙上前——
“大夫,家母的病情如何?”李政然着急之下,捉了老大夫的衣袖,政亦、政昔一边一个,紧跟在大哥身后。
“外乏内积,急火攻心所致,没什么大碍,喝几帖药,多养养也就行了,不过以后得注意少让她动气,上了春秋的人,该多注意一下才是。”老大夫道。
李政然点头,转身交代三弟政昔:“你陪大夫开方子。”本来可以让丫鬟去,不过政昔这小子说话直,怕一会儿又戳了母亲的痛处,干脆先让他出去一下。
政昔没多想,只请了大夫出门写药方,跟着便急着抓药去了。
屋里还剩一屋子的人,政然、政亦、欣乐、李家三个媳妇,加上吴家舅舅三口,欣乐正坐在母亲脚旁擦眼泪,站在她身后的吴月兮正小声劝慰,舅母孙氏坐在吴氏跟前,也在抹眼泪,吴家舅舅则坐在床前的长椅上长吁短叹,李家三个媳妇分站床头床尾,李政然、李政亦兄弟俩则站在舅舅身旁,吴氏睁着眼,什么也不说,谁也不看,就望着床帏上的流苏发呆。
李政然看一眼妻子,莫语领回了丈夫的意思,轻轻弯身到舅母孙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孙氏点了几下头,缓缓起身,并交代自己的女儿道:“月兮,领着表妹到娘屋里来。”
欣乐不愿意去,想跟母亲在一起,却被舅母硬生生带了出去。政亦见状,也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大哥这是不想让太多人留下来,遂低身对舅舅道:“舅舅,咱们出去坐坐吧?”
吴家舅舅看看妹妹的样子,无奈地点点头,临走前拍拍妹妹的手,“旦夕祸福,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们一走,莫语与赵絮嫣、钱诗诗也都跟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李政然一人。
“母亲,欣乐的事不是谁的错,更不是您的错,别把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李政然来到床前——母亲一向要强,爱面子,幼时家里散了下人,她一个人承担家计时,宁愿吃糠咽菜也不会让几个孩子穿得不如人,而且坚持孩子们都要读书,甚至不惜卖掉祖产,爱面子甚至到了一种让人不能了解的程度,但不论如何,他们能有今天,都是她的坚持,所以尽管她有时做事也会让人感觉头疼,但她始终是生养他们的母亲,这一点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如今我们都大了,也成家了,该让我们头疼的事就放给我们自己吧,您——”话未说完便被母亲的哭泣声给打断。
吴氏进李家二十九年,除了丈夫和长子,她没对谁大哭过,“政然呐——呜呜……”抱着儿子的衣袖一阵大哭,“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就是不肯消停!”她进李家门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先是公婆相继病倒,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个老人,丈夫又染了病,散尽家财,卖掉祖产,送自己的亲生儿子去边关,供养几个孩子读书,费尽心思拉扯大四个孩子,而且每个孩子她都没让他们辱没“书香门第”这四个字,长大成人后又给他们找了媳妇,成了家,有了李家自己的家业,随后再给女儿筛选夫君,每一样她都认真在做,可是——每一样都不能如她所愿,她要强了半辈子,到最后却发现没有一件能顺她的心意。
李政然立在床前,轻轻拍拍母亲的肩膀——小时候也曾见过母亲这么哭过,那会儿他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她哭着哭着就笑了,自此便记下了,“您是太想一帆风顺了,有些事留给我们自己去烦恼吧,您把心放开点。”母亲一直都是在用自己的标准去制作人生目标,而她的标准又相对较高,所以愿望十之八九不能随心。
“欣乐这么一退婚,以后还能找到什么好婆家?”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抬头道:“政然,要不然不退了吧?三妻四妾也是常见的……”
李政然坐到床前的长椅上,认真看着母亲,“我想跟母亲您确定一件事——”
“啊?”吴氏一边抹泪一边疑惑。
“您是要面子,还是要欣乐下半辈子过得幸福?”
面子和幸福?这本该是一体的呀?“那吕家二公子行品端正,应该会善待欣乐才是,何况咱们欣乐是原配。”
“你还记得当年祖母打算给父亲纳妾时,您交代过我们什么话?”当年她对他们三兄弟的要求就是以后不能纳妾。
“可是……退婚了,万一外人胡乱猜测咱们欣乐,对她的影响不是更不好?”闺誉、名节,这东西对女人太重要,没了这两样还要怎么活下去?“知道的人明白是他们吕家的错,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欣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众口铄金呐。”
“母亲,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繁琐,你想想,以欣乐的性子,若真将她远嫁到京城,您觉得她会过得幸福吗?”
是啊,嫁得那么远,家里人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异地他乡的,欣乐那丫头又胆小懦弱,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哭,远嫁是不怎么合适。
“好了,您别多想了,明天一早我跟政亦、政昔去把事情解决了,您以后多给欣乐留意好夫婿就行了。”没给母亲说话的时间,起身出去。
长子走后,吴氏还是心绪难平,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一会儿这样好,一会儿那样好,总之就是拿不定主意。
莫语端着熬好的药进门时,李政然正在核对彩礼。
“都熬好了?”李政然放下婚书低问。
莫语点头,“大夫说喝了一定能睡个好觉。”他特别交代的,让在药里加点安睡的成分,“我送进去了。”小声道。
没多会儿,莫语端着空碗从里间转出来,凑到丈夫身边悄道:“都喝光了。”
“欣乐那边怎么样?”把一张刚对好的礼单递给妻子拿着。
“月息表妹和二弟妹、三弟妹都在那儿陪着呢,我来时已经不哭了。”盯住丈夫的侧脸,“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解了婚约,永不复见。”
“这么简单?”
“难不成还要杀人放火?那是犯王法的。”看住妻子探索的大眼睛,不禁疑惑,“你认为我会怎么办?”
莫语轻摇头,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以她的直觉,他绝不会这么简单放过那吕家才对,“至少不该让他们轻易就走。”
抬手捏一下她的小下巴,“谁说你贤良来着?”复仇心这么重。
“贤良的人更不该被欺负。”趁机凑近丈夫身边,“这次事啊,虽是祸事,但也算一点福事。”搂住丈夫的手臂。
“怎么说?”李政然并没觉察妻子正抱着自己的手臂。
“自从舅舅他们搬来之后,家里一直相敬如冰,今天难得能凑到一起同仇敌忾地咒骂那吕家人。”二房跟三房自上次吵过嘴后,一直不说话,今天竟说话了,还一起给欣乐出主意。
李政然勾唇笑笑,“总归是一家人,遇到事还是会凑到一起来。”终于发现她正抱着自己的手臂,不禁微眯眼——这小妮子到是越来越敢跟他亲近了。
“政然呐——”吴氏在屋里轻喊一声,吓得莫语赶紧放开丈夫的手臂,身子远离他一尺之外,“你们早些回去睡吧。”
“好,对好了就回去。”李政然答。
“他大嫂,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吴氏又道。
莫语疑惑地看一眼丈夫,婆婆跟她可从来没什么话,不知要她进去说什么,迟疑着进了里间,没多会儿就掀帘子跨了出来,李政然已经对好账目,站在门口等她。
莫语将一张借据递给丈夫,小声道:“娘让我交给你的。”
李政然看一眼借据,是吕家借去的那两千两银子,看罢不禁一笑——母亲这是不敢直接给他,应该是担心他会生气,居然瞒着他们兄弟三人借这么多钱给吕家,“母亲,我们回屋去了。”冲内室喊一声。
莫语阖上门,夫妻俩并肩出了吴氏的房门,途径欣乐房外时,莫语进去打了声招呼,回转出来时,已不见了丈夫的踪影——走这么快,竟也不等她!
“呀——”刚急匆匆跨出院门就间隔黑影杵在门外,吓得她轻声尖叫半下,“你干吗躲在这里!”捶那个黑影,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李政然被捶得莫名其妙,他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的,总不至于杵在一群女眷的窗户底下吧?刚出来站定,就莫名其妙被她捶了好几下。
暗叹一声,他娶的还是个小蛮女,以后要是有什么小争吵,不知她会不会这么拳脚相加——
☆、二十六祭祖这件大事
如莫语所想,李政然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让吕家人轻易拿回嫁妆,解除婚约。
李、吕两家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为了小妹欣乐的名誉,也只能委屈他们吕家吃点亏了。
李政然的做法是:找来当初的立约证人和媒人,当众将彩礼还回去,事先声明了吕家停妻先娶,然后当着众人面再索要回之前借于他们的两千银两,顺带让家里的丫鬟、婆子在围观人中说几句闲言碎语。
吕家是书香门第,规矩重是众所周知的,想不到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奚落,可谓颜面尽失——他们吕家不但悔约在先,还借了人家的银子不还!什么书香门第哦。
面对故意摆得满街的彩礼,吕家大公子对李政然道:“大公子,你莫不是打算不让我吕家回乡了吧?这做得也太绝了!”
李政然将礼单递给他,“为舍妹的闺誉着想,不得不委屈贵府的名誉了,海涵。这是彩礼清单,你仔细核对一下,顺带——”拿出那张借据,“贵府远在京城,来回一趟不容易,还请吕公子此刻与我兑了,也免得再费周章,我们两家也可以就此再无瓜葛。”
“可——我一时没带这么多银子啊!要不等我回到京城凑齐了再让人送来?”吕家老大没伸手接借据,实在是因为这数目不小,他身上是带了一些不错,可那是卖掉家宅的钱,要带去京城给家中子弟买官的,暂时不能给他们。
李政然将借据放到吕家老大的手里,“听闻贵府的宅邸刚卖出去,想必这点钱不是问题,不是我们不近人情逼得太紧,实在是匪乱之后,家中缺钱少粮,还请吕公子见谅,早些将这点救命钱还了。”
吕家老大被堵得无话可说,心道人家这都全打听好了,可见早有准备啊,“大公子,先请里面谈。”示意李政然进客栈去。
李政然没动,他身后的李政昔冷哼一声,遂大声道:“咱们两家就此再无瓜葛,怎么?吕家还打算赖账不成?满六和街哪个不知贵府刚卖掉了祖宅,这都不打算回来了,还不还钱是什么道理?”
“是啊,这吕家做得太不厚道了。”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在京城那边攀上了一家有钱的大商贾,全家都在那儿定居了,这李家小姐也真是够倒霉的,找了这么一户人家。”
“商贾?他们书香门第的,居然跟商家作亲呐——”
“还不是为了钱,当初那么重的规矩,连府里的下人都自命清高,如今还不是为了钱有辱斯文。”
……
吕家老大实在再也听不下去,这里毕竟是他们吕家的祖居之处,以后总也有回乡祭祖的时候,弄臭了名声,不好回来呀,也罢也罢,转身交待身后的小厮几句,小厮匆匆进客栈,没多会儿拿了银据出来。
两千两,银货两讫!
本以为李家不会悔婚,毕竟这对李欣乐的名声不好,生一会儿气,照样还是会把女儿嫁过去,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李政然也真是够损的,婚毁了,还把他们吕家的名声弄得一塌糊涂!
吕家老大让人收拾彩礼,自己灰溜溜地回了客栈——丢不起这个人。
李家三兄弟则返身回府。
不管发生什么事,日子还得照常过不是?
回到府里,在听完了李政昔的叙述之后,全家人都喊好,那吕家不守约定,连钱都不想还!活该如此下场!
欣乐的婚约一事也就此了结,吴氏在悲伤之余,赶紧振作了精神四处给女儿打听夫家。
祭灶之后就进了新年,今年因为经历过一场战祸,四下缺衣少粮,往年热闹的街市,今年也有些空荡,商家无货可卖,民众自然也要过个贫年了。
“米、面、肉又涨价了,还到处买不到。”环儿刚采购回来,对莫语报道。
“如今这市口,怎能不涨价?能买到就不错了。”给莫语打下手的刘嫂回道,“大少夫人,咱这肉团子可还煎啊?”
莫语看看环儿篮子里的肉,“别处再没的卖了?”问环儿。
环儿摇头,“我跑遍了东城,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些,听说阳城大半的肉铺、米店都没有存货,连城外的农家都买不到。”
“也罢,刘嫂,你把早上买得豆腐拿两块过来。”莫语一边吩咐,一边接过环儿手里的篮子,“环儿,你先把精肉和肥肉分开,肥得配豆腐作团子,精肉留一些做饺馅儿,其他烫熟了炒小菜用。”
“好。”环儿是农家出身,手脚麻利的很,本来是该留在欣乐身边伺候的,但府里丫鬟婆子不够用,也就把她调来了厨房帮忙,她到高兴的很,因为这边呆着松快,小姐老说些她不懂的话,她听不懂小姐还爱笑——她私下很不喜欢小姐的笑,像是在取笑人一样。
“鸡还没拔毛,要烫好炖上,不然晚上赶不及祭天用,环儿,你去看看容嬉、锦童怎么还没过来,这边都忙不过来了。”刘嫂道。
“好,我这就去。”环儿把肉放下去找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容嬉、锦童便进来了,两人一见地上摆着的死鸡,都冲向菜桌抢着择菜,两个丫头一人拽好芹菜的一边,暗中使力,互不相让。
“怎么了?”莫语一转身,就见两个丫头一头一尾拽着芹菜,菜叶子掉了一地。
“大少夫人,我见不得血,择菜、切菜就我来吧。”锦童抢先道,她是钱府的一等大丫鬟,自小跟着小姐,从没沾过这种粗活,怎奈来到李家不得不入乡随俗,但杀鸡、杀鱼的事她可不干。
“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你见不得血,别人就能见得了?”容嬉也不放手,小嘴还挺硬。
莫语看一眼环儿手上的肉,不打算跟她们啰嗦,道,“既然你们俩都见不得血,就一起学吧,环儿,你等会儿切肉,把开水倒进盆里,教她们俩怎么褪鸡毛。”
一旁的刘嫂见状,摸摸鼻子,挡住自己的笑。
虽然出身差不多,但人家莫语毕竟是李家的大媳妇,将来还可能是李宅的当家主母,她的话总不好当面违抗,两个丫头不情愿地坐到木盆旁边。
环儿提起茶壶,滚烫的开水一股脑冲到那死鸡的身上,一股子腥臭味乍然升起,冲的两个丫头捂鼻子皱眉。
“褪毛先要用开水多烫一会儿,再用点冷水激激,才好拔,来,一人一只,逆着毛拔看得清。”环儿讲解地十分仔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容嬉和锦童两个人偶偶啊啊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两人接连跑出去干呕去了——
“大少夫人,要不我来吧?我看她们这个样子,吃晌饭都未必能干完。”环儿最是好说话,也爱替别人着想。
“以后家里的事少不得要她们帮忙,总得让她们学着做一些,你一个人干不完所有事,都搂在自己身上会耽误工夫。”好说话也要有个限度,这环儿就是平时太好说话,把她们俩的活都揽在身上,才弄得她们俩到现在干不动活,这丫头属于拿钱比人少,干得却最多的那种——好人不是这么当的。
环儿想想大少夫人的话在理,点点头,继续切她的肉去了。
莫语伸头看看外面的日头,女儿差不多该睡醒了,要回去看看,交代刘嫂几句话,解了围裙匆匆回去了。
见莫语一走,刘嫂凑到环儿跟前,轻道:“环儿,大少奶奶这是疼你,你个傻丫头,整天就知道给别人白干活。”
“可她们都是大家出来的丫鬟,没干过粗活呀。”看她们提半桶水就叽叽呀呀地哀呼连连,总觉得不帮忙有点不近人情。
“什么大家的丫头,还不都是农人出身?哪个小时候没受过苦,没受过苦能卖给人家当丫头嘛,一样的贱命,没有谁更高,以后别傻了吧唧地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哦。”环儿点头,手里还不停地剁着肉,“大少夫人人真好,可她毕竟也是少夫人,干吗要来厨房帮忙?”
刘嫂叹叹气,这丫头进府也有些日子,还是弄不懂规矩,“今天是祭祖的大日子,饭菜当然是长家媳妇来管。”
环儿突然来了兴致,“这么说以后会是大少夫人管事了?”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刘嫂边切豆腐,边塞一块入口,“不过这也说不准,老夫人疼三少夫人,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把掌家权交给她,大少夫人就可惜了那个出身,不得老夫人的心。”
“可大公子很疼大少夫人呀。”这一点环儿倒是看得很明白。
“这倒是,大少夫人这一点很聪明,拿不住婆婆,拿住自家男人也行,你是不知道,前几年大公子没回来时,大少夫人被压得那个低呀,如今大公子回来了,这大少夫人的头也一天天地抬高了呢。”再塞一块豆腐入口,含糊不清道:“所以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点也不错,这男人要是拿不住,就是没衣没饭!”
环儿似懂非懂,不过她到觉得大少夫人可以做个好主母,至少她帮自己了——人都是从自身观点出发去评断世事的,对与错很难说清。
去年祭祖时,他在大营里,今年总算能一起跪拜祖先了——祭拜祖先是大事,除了成婚那会儿,这还是他们夫妻头一次参与这么正式的祭祀,在忙活了一整天后,莫语的腰差点直不起来,好不容易把祭祀的酒菜都准备妥当,累得坐在偏厅的椅子上不想动弹。
“羊——”六个月的小乔乔最近在学话,“娘”叫“羊”,“爹”叫“蝎”。
莫语冲偏厅门口的爷俩张开手臂,小丫头早已激动地跃跃欲试,今年一整天都没怎么见到亲娘,想得很哩。
“让娘歇会儿。”李政然没把女儿交给妻子,而是抱着小丫头坐到妻子的对过,看她那一脸的疲态,可见今天定是很累,“以后交给刘嫂她们办就是了,不必这么累。”
莫语苦笑一下,“这种事娘不放心交给刘嫂。”
“那就叫上她们一起。”这个“她们”自然是指二房、三房。
“二弟妹刚染了风寒,三弟妹要带枭枭。”李家的大孙子大名李枭,小名枭枭,“她们叫了容嬉和锦童过来。”侍婢也算是自己房里的人,人家出人力了不是?
李政然无言到只好哼笑了。
“大哥、大嫂。”据说染了风寒的赵絮嫣精神百倍地进到偏厅,一手拉着一个女儿,“唉吆,小乔乔今天真漂亮。”夸赞一声李政然怀里的小侄女后,随机就凑到莫语身旁,低声问:“今天老三家的去没去厨房?”
莫语淡淡地摇摇头。
“我就知道她又会这样,去年说身子重,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害咱们俩穷忙活了一天,今年又找借口不来!大嫂,你也真是的,你怎么就不让环儿去叫她,枭枭一整天都在婆婆那儿,她哪里沾过手了!”推莫语一把,害她差点一个没坐住歪倒——这力道,不像是染了风寒啊。
莫语忍不住笑了下,因为赵絮嫣的话,这老二家的虽是嘴碎、爱占小便宜、爱攀比,但所有事都放在嘴上,而且撒谎、扯皮从来瞻前不顾后,有时还真是能把人逗乐,不禁想要逗逗她:“你的风寒可好些了?”
因为莫语的话,赵絮嫣这才记起来自己早上称病来着,遂想装出点病态,可又显得做作,扇扇手道:“睡了一天的觉,好多了。”
“染了风寒是该多睡觉,好得快一点。”
赵絮嫣见李政然抱着女儿去了前厅,赶紧推两个女儿出去玩,顺手抓来莫语低声道:“大嫂,一会儿祭完祖,你、我、老三家的,咱们商量件事。”
看她这么神神秘秘的,看似很重要,“什么事?”
赵絮嫣瞅瞅门口没人进来,凑到莫语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见莫语先呆一下后,道:“我知道了。”
☆、二十七睁一眼闭一眼
祭祖是件严肃的事,衣衫整齐干净是必须,无喧哗哭闹是必然,所以李家大孙子李枭和小孙女李乔乔都暂时被丫鬟抱出了前厅,只待到他们祭拜时再进来,怕哭闹。
一翻礼节行后,刘嫂等几个下人上前撤下了酒菜蔬果,改摆到另一张餐桌上,供全家用饭。在让丫鬟去找舅舅一家来吃饭时,李家三个媳妇聚到餐厅里讨论她们的事——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舅舅一家在这儿也住了不少时候,不但好饭好菜的供着,还要供舅舅那昂贵的品茶嗜好,搁以前也就算了,花点钱就花点吧,可如今不一样了,家里的男人们暂时都没找到营生,坐吃山空时还要养一堆闲人,长久下去可不行,他们总不能一点家用都不出吧?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不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别说姑舅表亲了。
“这事若是说得太明白,于婆婆面子上也不好看。”在赵絮嫣表明心迹之后,莫语如此道。
“那婆婆也总不能不顾自己的儿女吧,再怎么说也是咱们跟她最亲。”赵絮嫣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办的。”钱诗诗难得能有如此掷地有声地建议——她一向都是声音最弱的那个,“二嫂说得对,婆婆与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且我瞧她言谈里那意思,对舅母他们也有些怨言,只是姑嫂之间的不好说而已。”
赵絮嫣撇嘴,“你倒是把婆婆肚子里的话都读出来了。”语气中带着酸味。
钱诗诗没吱声。
两人在一小会儿沉默后,均看向莫语。
“大嫂,你是老大,你找机会说出来吧?”赵絮嫣道。
钱诗诗也淡淡笑道,“是啊,大嫂,你是将来的当家主母,家计的事自然是你来管,我们都听你的。”
喝!这俩人今天是一致对她了!莫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一下,心想这件事定是三房先想出来,撺掇了二房说出口,不过这次二房也留了个心眼,没直接去说,估计是担心招惹了舅舅一家不高兴,两人这才来她这儿说,她是老大嘛,什么事都得她这边领头。
看她们俩的架势,今天她要是不出这个头似乎还不行呢——
莫语并没有及时回答,只是低眼端了凉茶喝一口,“这么一来,恐怕会得罪舅舅和舅母,以舅舅的脾气,一气之下,也许不会继续在这儿住下去了。”
“那不更好!”赵絮嫣道,那舅母住在这儿才多长时间,就开始嚼舌头根子,在婆婆面前评论她们三个媳妇的好坏,弄得婆婆更看不上她了,早就想让她走了,“历城那边的匪乱听说也慢慢消停了,舅母不是说他们那栋宅子比咱这儿安静嘛,那就回去呗。”
钱诗诗到是没赵絮嫣这么不计后果,建议道:“话不需要说得太明显,能让她们听懂也就是了。”
莫语思衬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若是答应了,弄不好会得罪舅舅一家,若是不答应,妯娌之间又会有嫌隙……
“娘——”恰巧映蓉拿着红枣年糕进来,捧到赵絮嫣嘴前给她吃,“爹去买炮仗时特地给你带的。”赵絮嫣就喜欢这红枣年糕。
“不吃!”赵絮嫣推开女儿的手,让莫语、钱诗诗错愕。
赵絮嫣见她们妯娌俩怪怪地看着自己,推走女儿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这李家全家人都护短,自己的家是家,别人的家就不是家。”
莫语、钱诗诗对望一眼,这是从何说起?
原来二房小两口这两天正在闹矛盾——为了给两边老人办年礼的事。
赵絮嫣娘家也遭了战祸,这次逃难回来后,经济上大不如前,前几天她的兄长往阳城来办事,赵絮嫣私下将年礼让他带了回去——也确实给得有点多,可这又怎样?赵家以前也帮过李家不是?给多一点怎么了?!政亦也确实没说什么,但在知道她给吴氏办得年礼后,不禁有些微词,觉得她有点厚此薄彼,这下可惹到了赵絮嫣——就兴别人往你家搬,不许别人拿一点出去是不是?
政亦本来不是个爱吵架的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很少跟妻子说——他认为赵絮嫣也不是个可以谈心的人,他的意思是既然她能给娘家准备那么多,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让母亲知道了又会不高兴。
结果就为了这点小事,小两口别扭了好几天,这不,政亦担心大过年的,她会为了这事甩脸子给家里人看,弄得大家都不开心,所以主动讲和来了,不过赵絮嫣的气显然还没生完。
听她讲完,莫语、钱诗诗不禁都捂嘴笑——
“都跟你道歉了,差不多就过去吧?”莫语劝道。
“是啊,二哥可是有功名的举人,难道你还让人家下跪不成?”钱诗诗也笑劝。
“你们俩倒是过得舒心,大哥、政昔都是出了名的疼老婆,可政亦从成亲到现在就没跟我聊过什么,什么话都不跟我说,问他十句,他连三句都回不来,我过得什么日子啊!想吵架都吵不起来,有多憋屈谁知道啊!”好不容易逮到理由生气,她干吗不生,女人谁不想被男人哄啊?“他是举人就了不起,我读书少就活该被人看轻啊?不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怎么到我这儿就不是了!”情急之下忘记要隐瞒自己的短处——与政亦定媒时,媒婆撒谎说赵絮嫣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实际上她也就是读完三字经的道行,这是连吴氏都不知道的秘密。
“……”莫语和钱诗诗讶异到无言以对——
赵絮嫣也是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不禁咬唇在心底暗骂自己该死!这下更会被人看不起了!不过还好,还有个莫语垫底,妯娌仨里她不算最差,“大嫂,你读完三字经没?”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干脆说到底,她一定要确定自己的学问比大嫂的高。
钱诗诗忍不住侧过脸,怕笑出来。
莫语也低下眼睫,怕露出眼底的笑意,摇头道:“没,我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赵絮嫣冲侧过脸的钱诗诗撇撇嘴,笑什么笑,学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了个秀才,她家政亦还是个举人呢!
吴氏进来时,见妯娌仨正其乐融融,因为她这一进来,三个媳妇忙都敛起了笑容站起身。
“舅舅他们都来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聊天!快过去,该吃饭了,孩子们都饿着呢。”吴氏道。
赵絮嫣、钱诗诗纷纷瞅一眼莫语,示意她这老大该出击了,莫语慢慢低下睫毛,跟在吴氏身后拐去前厅,心底在打算该怎么“阴”出今晚的主题来……
有时候有些事并不一定是对的,但还是要去做,因为利稍稍大于弊。
莫语之所以会管这闲事,一来是不想同时得罪小妯娌俩,二来婆婆似乎对舅母一家也确实有点微词,三来舅母确实也有点过分,占便宜占得越来越应当应分,婆婆又爱面子,打死都不会主动跟舅母提这种事,欣乐更不可能,剩下的三个媳妇里,赵絮嫣太直率,说话不会转弯,真若是由她提出来,搞不好舅舅一家就此要不登门了,而钱诗诗的心眼够用,但是太注重自己的形象,做什么事都要给人一种她受欺负的假象,不是不能由她来说,而是她根本不可能说,她只会在幕后出主意,做坏人的事从来不出头,所以这种事显然只能落到她的头上,这么一来,她就要得罪人了……
既然不能说得太明显,只好找个帮手了,全家能做她帮手的除了刘嫂外不作他想。
刘嫂世故,懂人情,不管她私下里的为人怎么样,在主人家面前的表现却一向很好,而且还极有眼色。
“大娘,我不要吃豆腐。”映蓉最讨厌吃豆腐,所以在莫语夹给她一块红烧豆腐后不禁微嗔。
莫语怎会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想找个话茬而已,趁次机会对刘嫂道:“刘嫂,你去端碗红烧肉来,映蓉喜欢吃。”
刘嫂略显为难道:“肉都剁了做饺子馅,没有可红烧的。”
“你个臭丫头,有什么就吃什么呗!也不看看现在——”赵絮嫣没说完就被莫语打断。
——不能让她说话,说着说着她就什么都说出来了,遂道:“映蓉乖,明天大娘带你去吃酱牛肉好不好?”
“好。”小孩子好骗。
“大少夫人,这大过年的,家家都在备年货,别说牛肉了,猪肉都缺货。”刘嫂举一反三,“连米面都限量呐。”
莫语看向刘嫂之前掠一眼钱诗诗——意思她不能老在背后待着不是?既然是大家的利益,就该大家一起出力。
钱诗诗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会儿若是不说句话,定然会得罪大妯娌俩,遂道:“可不是嘛,前几天我二姐从嵩县路过阳城,说是那边比这儿更糟,不光吃喝没有,盗匪还猖獗,都不敢住下去了,拖家带口地跑去历城躲着去了。”
“历城的情况就好?”政昔插言,“舅舅,历城怎么样?”男人嘛,哪明白女人那点小心思,只当是聊天了。
吴家舅舅也是没听出来李家仨妯娌话里的猫腻,道:“来时也闹盗匪,不过听说这些日子消停多了,而且那边靠着运河,估计粮食比这边方便运,说起来还是咱们历城是个好地方,大旱大灾饿不着。”
“嗳?大哥,要不咱们干脆回老家住得了!反正在这边也没找到生计。”政昔道。
李政然笑笑,“等过了年再看看吧。”
莫语在一旁暗自欣慰——想不到她只开了个头,居然能得到这个结果,如此一来,她的开头也就不显得突兀了。
吴氏放下筷子插嘴:“天灾人祸的,这年头老百姓真不容易。”
莫语拾起婆婆的话,“可不是嘛,前几天那梁家的小闺女还来找过我,说想到家里借点米回去。”
赵絮嫣诧异:“是不是在山里的那老梁家的小春?她真嫁到阳城来了?!”
“是啊,小丫头也够命苦的,娶亲那天,相公迎亲时掉到了山沟里,把一条腿也给弄残废了,她小小年纪,如今既要照顾相公,又要婆婆两个人,为了治腿,家里的钱都用光了,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莫语也是因为梁小春被逼无奈找到自己才知道这事。
“我们当时受人恩惠不少,如今人家有危难,总不能在一旁看戏,他大嫂啊,能照顾的就照顾点吧。”吴氏道。
“媳妇知道了,虽然咱们家也不怎么富裕,但还算饿不着肚子,我让环儿给她送了一袋米、一袋面,这几天一直忙着置办祭酒,到忘记跟您说了,另外——”似有难言之隐。
“说吧。”吴氏淡道。
“刚才的祭酒上,媳妇擅自主张用了豆腐掺肉的素团子……”趁这机会把自己做得事一起说出来,免得另作说明。
吴氏有些讶异,“怎么好让祖先吃素团子?”
“今年的米、肉都太贵,您交代过的,能省则省,所以我……”之所以做素团子,到未必是因为太贵,实在是供应也有问题。
“娘,这事不能怪大嫂。”钱诗诗及时出言,“这几天枭枭不大舒服,我一直忙着照顾,二嫂又得了风寒,里外里都是大嫂一个人忙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就是,这么大的一家子,吃吃喝喝的,哪里都要省着点。”赵絮嫣也添了句话。
吴氏扫一眼三个儿媳——她们三个竟然连成了一线,这……wωw奇Qìsuu書com网恍然大悟——这是冲着大哥大嫂他们去的呀!平白无故在外人面前哭穷,不是为了防人家开口借钱,就是防自己被占便宜,可见是这三个媳妇是联合起来有心说给大哥大嫂听了,也好,反正她也不好说,这几日,大哥大嫂也越发收不住性子,变回原来的样子,花销也真是不小,作为娘家哥嫂,她还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既然三个媳妇出头,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算了,如今世道艰难,想来祖先也不会太怪罪咱们才是。
一顿饭吃完,婆媳四人都有意无意地瞥一眼舅母,见她脸上带了些不快,心知是听懂了——
所谓的一致对外就是如此吧?
饭后——
莫语轻轻拽着丈夫的衣角,语欣欣然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累不累?”李政然问妻子一句。
“什么?”
“想那么多弯弯,你们不累吗?”李政然不是傻子,在场除了政昔没听懂之外,其他人恐怕都明白了这婆媳四人搞得什么名堂了吧?
“直说会得罪人嘛!”莫语嗔道。
“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吧。”李政然笑笑,把话题转开。
“干什么?”
“后天是除夕,初二我带你回娘家,忘了?”
“真的?!”
“真的。”
“相公,你真好!”不吝夸奖。
又是一年了啊。
☆、二十八年初一的病袭
除夕之夜,李家相当热闹,今年虽遭了战祸,但李家一家完好,不但如此,还多出一男一女两个孙儿来,可谓收获不小。
燃了两挂数千响的炮仗后便可以吃团圆饭了。
趁换衣服的空档,孙氏来到吴氏的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拿出一只小布包放到吴氏的梳妆台上——
“来了也不少日子了,光知道占你们便宜,也该缴点嘴钱不是?本打算年后回历城前一并给你,趁今天翻箱倒柜找来点银子,先拿给你,你们家里人多,也不好过不是嘛,总也要先吃上饭呀!”孙氏笑盈盈的,但说的话可不怎么好听,前晚上他们婆媳说得那些话,有耳朵的人都能听明白。什么没米没面的,不都是说给他们听得嘛!他们这才来几天啊,再说总共就五六个人,能吃他们多少东西,也不想想当年欠他们那么多人情,居然还拐着弯地跟他们要饭钱,还亲戚呢!
吴氏自然听得出孙氏的话音,推让到:“大嫂何必这么客气,你们能来投奔我,是想着我,我怎么能要你跟大哥的饭钱?”她只是想借此机会让大嫂收敛一点而已,刚来那几天还很太平,可处得越久,越有些过分,吃喝之类的本也花不了几个钱,可上街买东西总是拉着她去,一到给钱时就说忘记带银子,都要她来贴,她也是靠儿子们吃饭的,总不能见天给她付账吧?
“你拿着吧,应该给的,你哥要是知道我没给,又要跟我唠叨,你可别害我。”孙氏无意中瞟到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这么翠的一对坠子,静香,也就是你敢带出去。”不问自取。
吴氏的动作没孙氏的快,没来得及截住,不禁苦笑道:“这都是儿媳们给添的新年礼。”
“瞧你这福气,儿子孝顺,媳妇也不敢不小心伺候着你,哪像我呀,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末了却谁也记不住我的好。”拿着那对坠子仔细审视。
吴氏没敢多嘴寒暄,她这嫂嫂“礼门”的很,顺杆爬也很厉害,不敢给她留话尾,一不小心东西就能给顺手牵了——
“哪个媳妇送得?”仍旧审视。
“三媳妇。”
“要不该夸你那三媳妇呢,就是大家出来的闺秀,懂规矩,眼力也好。”瞥一眼吴氏,“那两个媳妇呢?就什么都没送?”
吴氏暗自叹息,不说吧,又会引来她一堆闲话,怕传到媳妇们的耳朵里不好听——大家一样送了礼,她就夸老三。说了吧,又担心这个嫂子会趁机顺手,“都送了。”
“都送什么了?”
“大房给做了套衣服,二房送了只描金的镯子,新年添个彩头。”
孙氏眼尖地瞄到了床上的新衣服,“吆,这深紫缎子真是不错,瞧这针脚细的,你那大媳妇虽是乡下出来的,但针线却做得很好,改明儿我也得让她帮我裁两身,这料子——真不错。”不知何时已经把衣服给抄了过来。
正巧环儿进来禀报酒菜摆好了,吴氏借机道:“嫂嫂,我先收拾一下。”顺手拿过了衣服和坠子,“她们仨的心意,今晚还不能不穿出来,不然浪费了她们一番心意。”
孙氏颇有些嫉妒地看着吴氏收拾更衣——当年家里卖了田、卖了地,穷得叮当响,谁知道她也会有今天的福!
趁着吴氏更衣的时候,孙氏心情低落地出了门——白花了二十多两银子,什么也没捞到手里,今年真是运气不好。
房间里,吴氏更衣妥当后,见桌上的钱袋,忍不住拿来看了看——二十二两,嘴角微扯,这大嫂也真够“大方”的,吃喝住不算,光买东西可就花了她三十多两银子,居然只给了二十二两,还满脸不情愿,若非与她处得久,还真会被气死,纯粹一个往里拿、不往外还的人——本不打算拿这银子的,但冲大嫂这点“气量”,这次这银子她收定了。
果不其然,孙氏对吴氏真收下了她的钱而气恼——都说受人点滴,报以涌泉,这小姑子还真是没良心,当年家里穷成那样,要不是他们出手帮忙,他们能有今天吗,如今居然连吃两口饭都跟她收钱,也太势利了。
“娘,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在姑姑这儿打扰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平白无故地跟人家甩什么脸子!”吴月兮很不了解母亲想做什么,刚刚一群女眷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等着守岁,母亲却对姑姑爱理不理的,到最后还干脆起身回屋来。
“我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姑姑刚才干了什么?”孙氏冷哼。
“什么?”
“她刚才跟我这儿拿了饭钱!”
吴月兮叹口气,“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人这里,本该拿饭钱的嘛。”
“是啊,换做别人我可以不在乎,可她不行啊,她当年穷的时候,不是你爹帮衬,她能养活那一堆儿女嘛!如今过好了,到开始跟我算账了。”
“娘,不是我这做女儿的不站在你这边,当年爹借银子给姑姑家,你可是私下收了人家利钱的,这件事爹和哥哥们不知道,我可清楚的很,再说这么多年,姑姑大大小小,也没少还咱们家人情,真算起来,谁知道谁欠谁的。”
孙氏指着女儿的脑门,“你这臭丫头,你向着谁呐,我存钱抠利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三人。”
吴月兮“嗟”了一声,“别添上我,你是为大哥、二哥存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你想再嫁个好人家,不得多存些嫁妆啊?你那哥哥嫂嫂可都盯好了你爹的家产,就怕用到你身上,我不算计点,从哪儿抠出钱来给你!”
“我有钱!不用你给!”吴月兮最是讨厌母亲提她再嫁的事!
“你如今再嫁可就是二婚头了,不藏点私,万一以后有个什么,谁会理你?我跟你爹一年老过一年了,你靠谁?难道真靠你那两个儿子呀?你那婆家如今都不让你见他们了,等到他们娶妻生子,更容不得你靠过去了,除了钱你还能靠什么!也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赶紧想想自己的出路吧!”
吴月兮被母亲说得一无是处,还恼怒不得,只好一跺脚,转身跑走,不愿再听下去……
李政然刚好抱着女儿回后院拿衣服,结果一到院门口就撞上了哭着往外跑的吴月兮。
李政然敏捷地将女儿放到身子一侧,防止她受到撞击,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一个趔趄,而撞人的吴月兮则差点坐到地上,好在李政然的另一只手够快,抓了她的衣袖,免得她坐进石块里——
“表妹,你怎——”李政然刚想问怎么回事,忽然就被吴月兮给紧紧抱住——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李政然没来得及反应,倒是小乔乔的动作比较快,在发现对方不是娘亲后,一双小手推着她的头——不是娘亲,不要靠过来。
吴月兮抱着李政然像抱着一块浮木一般,怎么也不肯撒手!
姻缘这东西也算是一种运气,有的人得到了,有的人一辈子都得不到,就像吴月兮,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想不到去得了这么一个结局。
“月兮?”李政然叫一声她的名字,希望她能恢复点理智,想不到却得了个反效果,这一声月兮叫的吴月兮瞬间泪涟涟。
“表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要弄到如此结局?”
“你先站好。”李政然的右手还抱着女儿,只好用左手硬将她扶正。
吴月兮到也没再赖皮,擦擦眼泪站好。
“出什么事了?”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摇头,“没什么。”抬头看一眼李政然的脸,“你怎么这早回去?”
“乔乔穿得薄,带她回去换一件。”
“那……我先去前面了。”望着他胸口,若不是发生了那么多事,那里本该是她的栖息之所啊,如今却早已属于别人,“我——先过去了。”避开他们父女,匆匆去了前院。
李政然有点莫名其妙,与小乔乔对视一眼,小丫头忽然冲着他咧嘴一笑——
他也以笑应对——他这女儿肯定是天下第一聪明娃儿,瞧那双眼睛,笑起来都晶晶亮的。
他不知道的是——女儿不是在冲他笑,而是因为看到了院门外不远处的娘亲。
刚才那一幕,莫语看得清清楚楚,本是想追上他们父女,告诉他不用换衣服,包件披风就可以,新衣服明天一早再穿,一来房间的火炉没烧旺,怕女儿换衣服着凉,二来想年初一再给女儿换新衣裳。结果却赶上了这么一出。
她没现身是有些私心的,想看他会怎么处理这种事,而且觉得这种事该是也他自己先处理——毕竟这世道女人不能做男人的主。
说真话,他的表现还不错,但理智归理智,情感上还是难免会有些波动,尤其他那声“月兮”让她心里有些不知名的酸涩——吴月兮说得对,他们俩总归是青梅竹马,而且还曾是未婚夫妻,瞧他那声月兮叫的多顺口……
在别人面前大度,在自己面前就没必要装贤惠了,不错,她是吃有点嫉妒的,即使她很相信他,但她仍然嫉妒吴月兮跟他一起长大,了解他的过去,甚至可以抱着他大哭,她就不行,她老是不自觉地想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看,生怕他会对她不满意似的,这种感觉很糟糕。
感觉很糟糕,这个年也过得很糟糕,前一晚守岁守得好好的,大年初一一起来头就疼——她一向很少生病,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想事情想到失眠的缘故,头重重的,还有点疼。
一大早起来,帮丈夫、女儿更衣、洗漱完,让他们爷俩先去前院后,自己再洗漱梳妆,一切整理好后,觉得身上越发酸疼起来,这大过年的,不会这么晦气生病吧?
脸色和唇色都有点白,怕显出病态,难得点了些胭脂遮住一脸的疲态。从屋里一出来,乍然接触到外面的冰冷空气后,顿觉浑身清醒,头疼好了许多,也就没再在意。
祭天的事都是男人来,女人只负责在一旁磕个头就行,待一切完备之后便又都是女人的事了,收拾祭桌、下素水饺、蒸年糕,炖青菜粉丝——都是由当家主母吴氏与长媳莫语来引头做,赵絮嫣、钱诗诗打个下手,不要下人动手。
一切准备停当后,吃完早饭便可以走亲串巷地拜年去了,吴家虽然住在李宅,但年初一还是分开过得,所以吃完早饭,兄妹四人给母亲吴氏拜完年后,便携家带口去给舅舅、舅母拜年。
“舅母也真够小气的,红包只给小孩,而且还不是银子。”赵絮嫣偷偷在莫语耳侧道。
莫语的头正有点晕,只随意点了个头应付一下她。
“大嫂,你是不是发烧了?”赵絮嫣凑得近,看得很清楚,忍不住伸手去拭她的脑门,“真烫!大嫂,你发烧了!”
莫语自己抬手试试脑门,不过没试出来,“兴许是受了点凉,没事的,我回去睡一会儿就好。”明天还要回甲山,要是让政然知道她病了,那可就回不去了,她身体一向好,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婆婆那边,你代我说一声,就说我回去收拾行李去了,别的不要说。”
“这怎么行!”赵絮嫣道。
“没事,我身体好,从小就没生过什么病,扛一扛,睡一觉也就差不多了,大过年的,别弄得一家人不开心。”交代完赶紧转去了自己屋的方向,因为头晕的实在有点厉害。
莫语以为自己这只是一场小病,努力想掩饰过大年初一,省得家里人怪她晦气,再说明天还要回娘家呢……
☆、二十九生气这辛苦事
莫语生病是直到快中午才被发现——男人们在给街坊四邻拜过年回来后,正打算坐到一起玩些小游戏,赵絮嫣忍不住在李政然面前漏了一句。因为她说得比较轻,李政然以为妻子是这些日子办年货累得,也没多想,起身把女儿交给妹妹后,打算去后院看一眼妻子。
一跨进屋里就觉得不太对——屋里的炉火灭了,四下冷飕飕的,她一向把炉火照顾的很好,因为怕女儿被冻到,怎么今天光顾着睡觉,连这事都不计较了?
她是和衣而卧的,脚上还穿着鞋子,身子倒是全部窝在被子里,脸都看不见,“这么累?”李政然半掀开被子,看到的景象让他有点吃惊——
妻子脸颊泛红,嘴唇发白,“怎么了?”立即就想捞她起来,可莫语死活不愿意,抓着被子不松手,因为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浑身发抖。
李政然探手到她的额头,发觉很烫,“发烧了?!”
莫语有些迷糊地睁眼看他一下,“要吃午饭了吗?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吃?”她好想睡觉,而且浑身都冷,一点也不想钻出被子。
李政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了她的鞋子,将她整个人都塞进了被子里,直起身打算让丫鬟去叫大夫来——
“你要干吗?”莫语是有点昏沉,但不是昏迷,看得出他要出去。
“给你找大夫来。”李政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莫语拉着他的衣襟没让他走,“不用,这会儿都开始退烧了,再说大年初一,哪家药店会开张?”
“药店是不会开张,但大夫还活着。”李政然不知哪来的气,或许是因为她不爱惜自己,也或许是觉得自己太粗心,更或许还有别的些什么。
“大少夫人,老夫人要您去厨房帮忙——”环儿挑了个极不好的时间。
不待莫语说话,李政然代答了,“说她不舒服,不过去!”全家那么多人,干吗非照一个累死不可!
门外的环儿吓得一哆嗦,因为没猜到大公子也在屋里,而且语气听着很不悦,“是。”刚想溜却又被叫住——
“等一下,你先去找大夫来。”李政然。
“是。”这下可以溜了吧?
屋里,莫语看着丈夫颇为严肃的脸,失笑——因为他在给自己出头。
李政然没搭理她的笑,兀自转身出去,徒留莫语窝在原处像只可怜虫——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李政然转回来,手上提着一坛还未开封的酒,放到床前打开,再从针线篓里拿来一块棉纱,弯身坐到床沿,从被窝里把她的双脚给捉出来,去了棉袜,用沾了酒的棉纱擦拭她的双脚——
莫语倚在枕头上,抱着胸前的被褥,看着他为自己做这种事……
从小到大还没人给她这么做过,娘亲死得早,大姐早出嫁,上面又是两个哥哥,父亲也碍于男女之别,不会与她过分亲近,所以她自小都是靠自己,凡事尽量不麻烦别人——这让她赚得了“懂事”的好名声,却也失去了不少享受亲情的机会。
本以为嫁了人就是伺候人来了,想不到还会有人对她这么仔细……
两只脚被用白酒擦好后,李政然默不作声地开始引炉火,引好后放到床前,顺带还给她倒了好大一杯热水,期间夫妻俩没说过半句话——他在生气,而她却是在享受。
直到吴氏母女俩进来——
“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吴氏一进门就如此道。
李政然听到这话是很不高兴的,毕竟躺在那儿发烧的是他的妻子,他现在想听的是安慰,而不是担心给新年染上晦气的话,“宁儿发烧。”自己的母亲,什么也不好说,只能淡对。
吴氏没觉察到儿子的态度,来到床前坐下,“怎么就会发烧了呢?昨晚上还好好的。”
莫语笑笑,没吱声——她又能怎么答?
“那今天的饭你就别管了,我让老二、老三过去帮我的忙,你好好休息吧。”吴氏道。
留下来也不知该聊些什么,吴氏便起身要回去,回去前对李政然交代一句,“一会儿大夫来了,会从后门进来,我特地让环儿引到后门,大过年的,总要有些避讳,你注意去看看后门开了没有。”话说得很自然,自觉这没什么。
李政然却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欣乐怀里还抱着乔乔,看到自己父母的小丫头自然不想再跟姑姑走,伸手朝娘亲那边挣。
莫语的心情很好,因为丈夫对自己的照顾,一时得意,便想坐起身去接女儿——今天初一,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在自己屋里过年了。
“把她抱出去!”李政然对妹妹欣乐如此道。
“刚才一直哭呢,会不会是饿了?”李欣乐自觉这话没什么瑕疵,却招来了兄长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