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渊海腾澜》》 · 渊鉴 · 2026-07-25
艾萨森拎剑挑开毡帘向外望去,只见蘸了火油的弩箭像一道道流星划过夜空,被燃烧的帐篷把夜空照的明如白昼,空气里满是毛毡与尸体燃烧的焦臭味,四处都是惊慌跑散的战马,除了惊马的嘶鸣与士兵死前的惨呼,战场上只闻兵器相击的铿锵声,喊杀声很少,这是场沉默的杀戮。
以十人为一小队的汉拓威长枪手们有条不紊地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清除敌人,衣甲不整的塔赫勒喀战士仓促间抓不到长兵器,只能以腰刀迎战,面对两丈长的长枪,连接近敌人的可能都没有,除了被搠死就只有逃散。有的士兵骑上了跑散的战马逃命,可悲的是马上没有鞍辔,无法固定身体,长枪兵只轻易地用枪头一拨,骑者就跌下马来,摔的七荤八素的士兵还没站起身来,立刻有三四杆长枪伸出将他永远地钉在了地上……
面对眼前惨不忍睹的情况,艾萨森诸人的眼中一片血红,豪尔“仓啷”一声拽出腰刀嘶吼道:“狗狼养的,看我不将这群汉狗碎尸万段!”
说着,他就要扑出去,却被艾萨森一把按住。
库柏看着满营的火光,焦虑地埋怨道:“的确是汉拓威部队,最少也有一个师团。范这个巡营官是怎么当的,他一向谨慎,怎么连个警报也没有?”
“别埋怨了,范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艾萨森沉声道:“蛇无头不行,你俩速速杀回本营,集结力量,向中军靠拢。”
“等等,”两个人正要走,卡努斯长老叫住了他们,转头对艾萨森说:“敌军攻势已完全展开,看这景况恐怕已完成对我军各部的穿插分割,此时与敌军死战会把本钱拚光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今之计,首领应保留力量,引军向东南撤退,与勒卡雷元首会合为上策。”
艾萨森瞪着满营的火光,拧眉不语,这其间豪尔与库柏又挥刀斩杀了几名妄图攻击他们的汉拓威士兵。
艾萨森最后握拳一挥,恨恨地咬牙道:“好吧,就按长老说的办,豪尔和库柏还是回本营集结力量,然后向东南突围。记住,要把所有没受伤的弟兄都带走!这群汉狗,你们一定要抓个活口,看是哪个部队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豪尔拎着浸满鲜血的长刀,一脸焦虑地道:“大哥,我们走了,你和长老怎么办?不如我留下来保护你和卡努斯长老。”
“混帐!”艾萨森目眦欲裂,怒道:“没有了这几万弟兄,咱们活着还不如死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能多带出一个士兵,塔赫勒喀的将来就多了一分希望,你我的性命何足道哉!”
豪尔也激动万分,带着哭腔嘶声道:“是,兄弟明白了,哥哥你多多保重。”
说罢,他与库柏向艾萨森与卡努斯长老两个行了个礼,转头挥刀奔入火光之中。
两人走后,艾萨森一手拎剑,一手去搀卡努斯长老。
卡努斯拂开他的手臂,从地上拣起一面盾牌,道:“小伙子,我虽老了,可还没到需要搀扶的地步啊!”
看着老头那倔强的目光,艾萨森纵声大笑,也不理卡努斯的抗议,粗大的臂膀一把挟起这乾瘦的老头向范的营地走去。
卡努斯没有再挣扎,他一手举着盾牌护住艾萨森一侧,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牛角号,开始不停顿地吹起集合的号角。苍凉低沉的号角彷佛战神的鼓声,在烈风中传颂,回荡在火光映红的青黄岭上空。塔赫勒喀战士们感受到了这死命的召唤,惊慌者镇定下来,逃散者站住了脚步,从地上拣起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勉力抵抗着,恢复了草原健儿剽悍的本色。
战士们呼喊着艾萨森的名字向号角声处聚集……
※※※※
“砰!”
狼牙棒打在一个腾赫烈军官的头盔上,盔甲的铜片四溅,脑浆横飞,看得张凤翼直皱眉头,“老大,我不反对你杀敌立功,可你也得照顾点小弟我的胃呀?这一路上红浆白浆乱溅的,把我看得胃里的东西翻上来咽下去,从嗓子眼里过几回了,实在是受不了你,难道不能杀的有点格调吗?”他肩上斜担着一柄两人长的雉刀,刀刃狭长锋锐如雉尾,能削能刺,闪着乌亮的寒光。
勃雷理也不理张凤翼的埋怨,挥舞沾满脑浆的狼牙棒狂笑道:“痛快、痛快,憋屈了八年,终于扬眉吐气一回,龟儿子们,有胆子的都过来,拚个刀枪见红!”
附近的腾赫烈士兵看到这拍南瓜般的毙敌手法,都吓的心胆俱裂、亡魂皆冒,离老远就四下逃散,哪个还敢靠近这杀神一步。
张凤翼千人队本来应该是前锋的,可看到几万名敌军像婴儿一般毫无防备地摆在眼前,杀敌立功变得像切蛋糕一样容易,主力部队千夫长们的血都燃烧起来了。
“穿插!穿插!像利剪一样把敌军裁成碎片!”
“冲在最前面的就能获得最大的战功!”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战意高昂的各路千人队蜂拥抢入敌营,都想捞取最大的功劳,反倒使张凤翼他们这个前头部队落在了后面。
张凤翼倒不急于争功,与勃雷带着长枪兵缓缓前进,后队宫策和庞克率刀牌兵、弩兵、掷矛兵,四处放火、发射火箭、驱散战马,队伍所过之处一片火海。一路上勃雷神威大发,倒让张凤翼的雉刀没了用武之地。双人正走着,听到远处传来那低沉悠远的号角声。
“是从中军营那边传来的,”张凤翼侧耳听了半晌向勃雷道:“勃雷兄,这号角是什么意思?腾赫烈要撤退吗?”
“这是腾赫烈军的集合号。”勃雷不屑地道:“哼!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集结,还来得及吗?”
“号声响了半晌了,敢在这样的乱军混战之中这么招摇的,一定不会是虾兵蟹将,老兄,咱们出手的时候到了。”张凤翼凝视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沉声道。
“嘿嘿,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距离这么远,就怕没等咱们赶到,吹号的人就被解决了。”勃雷肩头斜担着狼牙棒不以为然地道。
“要不要打赌?前面的弟兄一定解决不了,好手就是好手,岂是任什么人都能解决的?号角响这半天了,一直没停就是明证,此刻恐怕聚集了有几百人了吧!听我的没错,咱俩带长枪兵赶紧冲过去,一定能捉住大鱼。后面的部队就由宫先生领着人慢慢地烧吧!”张凤翼扬眉振奋地道。
“好吧,听你的。”勃雷答应,向身后挥手道:“长枪手!跟我来!”
他们的部队越过了由一辆辆辎重队排起的路障,进入中军营区,一夥几百人的汉拓威士兵迎面向他们跑来,一个个丢盔弃甲,惊慌不堪。大营中隐隐传来激烈的喊杀声,形势看来远比预料的严重。
勃雷横棒迎头拦住溃兵们的去路,厉声断喝道:“都给我站住!第一千人队千夫长张凤翼大人在此,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这一嗓子起到了立竿见影之效。逃兵们都停下了脚步,看到两名镇定自若的长官和他们身后威风凛凛的长枪兵,逃跑的士兵们都站住脚稳定下来,停止了骚乱。
张凤翼一脸肃容,沉声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长官何在?”
当先一名十夫长躬身禀道:“报告长官,我们是迪恩大人辖下第九千人队,负责进攻敌军中军主营,本来颇为顺利,可自从敌方两名酋首吹起了号角,敌军集结起来了,反扑极为猛烈,我们千夫长波普大人率军围攻,不幸英勇阵亡,现在营内敌酋已聚集了上千人,势头正锐,属下们无人统领,实在无法抵挡,才暂避一时的。”
“大家听着!大伙现在跟着我杀回去,为波普大人报仇血恨,再有敢擅自逃脱的定斩不饶。”张凤翼挥刀严厉地高声喊道。
士兵们纷纷跪下请命道:“我们听从大人调遣。”
“属下等愿服从大人军令。”
几百名溃兵又调转枪头拥着张凤翼与勃雷向回杀去。
进了中军主营,转过几座燃烧的帐篷,喊杀声热烈起来,火光中只见一股腾赫烈军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地四下掠杀。为首几十人骑在没有鞍辔的光屁股马上冲锋在前,后面簇拥着上千人的队伍,这些人虽衣甲不整,手中的武器也杂乱无章,弓、牌、矛、剑、刀、斧……什么都有,却个个神情振奋,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果决之气。营中已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汉拓威士兵无人敢撄其锋,不是被杀就是被赶的抱头鼠窜。而缓过手来的腾赫烈军又加入到这股队伍中去,这股人马正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多。
张凤翼身旁一名百夫长指着腾赫烈部队当先一名纵马挥剑的将军道:“大人,我们波普大人就是折在他的刀下。”
张凤翼和勃雷顺其所指看去,只见马上那人一身纯金的环甲,玄色披风,胯下无鞍的战马操控自如,他单手握持一柄又宽又长的双手重剑,控马行在队伍前面,沉重的双手剑在他手中挥动起来如舞木片,一剑击出,必有一名汉拓威士兵盾裂枪折、砍翻在地。
张凤翼挥动雉刀向身后高声喊道:“弟兄们,跟我上啊!”
喊杀声随之而起,如林的矛锋迎向了当先纵跃的战马,兵刃相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在士兵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领先的张凤翼对勃雷道:“勃雷兄,咱们找到正主了,一定不能让这穿金甲的走脱,把他收拾了,这股敌军肯定会士气大泄、无心再战。”
勃雷盯着艾萨森咬牙道:“这个人交给我了,别和我抢啊!”几名腾赫烈骑兵跃马扬刀向他们冲来,勃雷冷笑一声,“找死!”箭步纵身跃过张凤翼,破风之声陡起。
“啪──”一棒把当先冲向他们的腾赫烈骑兵的马头拍碎,战马没发出一丝哀鸣就仆倒在地,失去重心的骑手惊叫着向前栽倒,还未落地就被狭长的雉刀灌腹而入。
张凤翼振臂将刀头挑着的还在抽动的尸首甩向腾赫烈骑兵们,冲近的骑兵们躲避不迭。
勃雷举棒向身后的士兵们高喊道:“弟兄们,骑兵没什么好怕的,把腾赫烈鬼子的头颅挑在你们的枪尖上请功吧!”
此时,卡努斯长老正控马跟在艾萨森身后,当他看着汉拓威军麻丛般攒刺而来的闪亮枪尖,皱眉对艾萨森道:“这股敌军来势凶悍,恐怕不易收拾。孩子,还有几万名儿郎等着咱们率领他们脱离险境,你重任在肩,千万不要与他们纠缠,保全力量与库柏会合为上。”
艾萨森观察着对面的敌军,头也不回地沉声道:“长老,你说的我何尝不知,这股敌军肯定是今夜来袭的精锐,不粉碎他们,咱们哪儿也走不了,还是专心作战吧!”
卡努斯还不甘心,又劝道:“敌军全是长枪兵,咱们的骑兵都没有鞍辔,这种密集的乱战也无法用速度冲散敌军,时间长了终是要失利的。”
“花不了什么时间,”艾萨森阔剑指了指挥刀呐喊的张凤翼鄙夷地道:“只要像刚才那样,待我把敌军首领一剑斩杀,剩下的还不都是一冲即散。”
两股铁流交汇在了一起,嘶喊声与兵器相击声震耳欲聋。两军交接之处人头攒动,这时是什么武功也用不上的,每个人的前后左右都簇拥着敌我双方的士兵,根本无法移动半步,汉拓威士兵的长枪明显占了“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一列列密如麻丛的矛尖刺来,后队的长矛补在前面战士的空间,一波波攒刺而进,虽然塔赫勒喀战士身材更高大强壮,但失利在兵器长短不一,很多人手中只有短兵器,甫一接触,伤亡极重,前面的战士一排排倒下,后面的战士立刻顽强地接上。
这时,一个塔赫勒喀百夫长嘶声喊道:“弟兄们,大家跟我来,把敌人的队列撕开个口子。”
几十名战士响应了他,长短兵器齐上,合力攻其一点,前面的战士用身体迎向矛锋,为后面战士迎得片刻抢入之机,七八具尸体、两匹战马被挑在了汉拓威长矛兵的矛尖,挥舞着战斧的塔赫勒喀战士最终冲到了可以与长枪手们贴身近战之处,杀红了眼的塔赫勒喀战士疯狂地挥舞着刀斧,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在十多名弟兄被砍倒后,汉拓威的队列骚乱起来,长枪手们企图与敌人拉开距离,后退的结果是更多的敌军冲了过来。
艾萨森看到机会来了,对卡努斯说:“长老,我要去了,请你为我压阵。”说罢两腿一磕马腹,一声呐喊,振剑引马跃入敌军暴露出来的缺口。
两个士兵补了上来,挺动长枪想把他逼退,剑光只一闪,一个头颅飞起,尸身仰倒,另一个从肩至胯被斜分为两半,脏器鲜血洒落满地。
他纵马几个回旋,又有几名汉拓威士兵被斩杀在地,艾萨森的勇武震慑了周围的汉拓威战士们,接近他的结果只有死亡,恐惧写在每个人的眼中,几名前面的长矛兵忍不住后退,却被后面的战士阻住,人群产生了骚动,缺口越来越大。
“果然是不堪一击啊!”看着周围涌进的己方战士,艾萨森立马横剑,用手背拭着额际的汗水,不屑地想道。
他正准备引马再向敌阵冲击,前面对方士兵突然分开来,一股敌军补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如天神下凡般的武士,长柄狼牙棒左劈右砸,舞得如泼风一般,打得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塔赫勒喀战士人仰马翻。在他后面一个拎长柄雉刀的军官率领着士兵们轻松地将打下马的敌兵刺死在地上,汉拓威战士们发出一片欢呼,信心与士气眨眼间又凝聚起来。
“就是他,他就是这股敌军的首领,解决了他,敌军将不战自溃!”艾萨森催马扬刀,跃向张凤翼,还未到跟前,只听一声厉吼。
“杀──”勃雷奋棒前跃,当头劈下,破风之声贯耳,艾萨森明白这一棒的威力,丝毫不敢大意,急忙改用双手握剑,低吼一声,挥剑上撩。
“锵──”兵器相击之声震耳,两人都被震的后退数步。
正当两人都新力未生,旧力已泄的当儿,勃雷后面那个军官突然疾掠上前,挺长柄雉刀在艾萨森的战马颈侧轻轻一划,这一刀不深不浅,既不会砍到骨骼伤了刀锋,又正好切断颈侧的主动脉,鲜血狂涌,飞溅了几尺远,马儿哀嘶一声,软倒在地,艾萨森赶紧狼狈地跳下战马。
“凤翼,说好了这一个归我的。”勃雷颇为不满地喊道。
张凤翼回头咧嘴笑道:“我可没有乱插手啊,只是杀匹马而已,这样他就跑不快了,你慢慢和他练吧,可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噢,等我把营盘清理乾净时你还拾掇不下他的话,看你再拿什么来拒绝我相助的好意。”
“干你的活儿去吧,怎么这么罗唆!”勃雷有些烦躁,通过刚才的较量,对于能不能收拾下眼前的敌手,他心里还真没底,不过事关面子问题,就是挂点彩也要把这厮拿下。想到这里他又大吼一声,举棒展开了第二轮攻势。
第三集 第二章
张凤翼心知有勃雷在,对手再强也无法轻易脱身,趁此机会自己正可肃清营内残敌,然后再腾出手来围攻他,到时这敌酋更无力可施。
他不再管勃雷,高喊一声,“弟兄们,敌酋已被勃雷大人斩杀,腾赫烈军已经群龙无首了,大家杀敌立功啊!”喊时用内力催出,营内各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极为蛊惑人心,战场上形势混乱,双方士兵混杂相拼,能真正知道实情的不过周围二三十人而已。打仗其实比的就是军心士气,一听到己方首领阵亡,使塔赫勒喀战士心中惊疑不定,立刻没了恋战之心,反观汉拓威战士,士气大振,战斗更为勇猛,形势陡然改变。艾萨森也听到了喊声,他又惊又气,没想到敌军竟如此无耻,用他阵亡的假消息来扰乱军心。看到周围随从被蜂拥而上的长枪手们刺杀殆尽,他心中焦急如焚,可眼前这凶悍的敌手由不得他丝毫分神。
眼看塔赫勒喀士兵们已在崩溃边缘,只要有十几名士兵逃跑,马上就能引发全面的溃散。这时,一声低沉悠远的号角声响起,这声音有如一道安定人心的符咒。
“首领没有死?”
“这是首领的号角!”
即使是一个虚无的疑问也能振奋士气,号角声使战士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卡努斯长老,谢谢你。”艾萨森心中默赞,回敬勃雷的劈斩声势陡然一猛。
看着卡努斯在几十名骑兵的簇拥下昂首吹动号角的样子,张凤翼对身后的多特与阿尔文道:“你们相信吗?这糟老头子的作用抵得上一千名骑兵。”
阿尔文卸下背上的长弓与箭壶递给张凤翼,坏笑道:“老大是在自夸自己能一箭射死一千个人呢?多特,还不把大人的刀接着。”
张凤翼撇嘴笑道:“阿尔文,你谈锋又见长了,这是在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冤枉啊,大人!小的当然是在夸你神勇无敌,能箭穿千人。”阿尔文夸张的求饶。
张凤翼审视着阿尔文那张无辜的脸孔笑道:“阿尔文,看来我该提拔你当百夫长了,这么机灵的人不受重用太可惜了。”
“不会吧,这么狠心,就因为开了句玩笑便想杀人灭口,看来人家说的都是真的,人一当官就变成用四条腿走路,什么兄弟旧情全忘了。”阿尔文拉着长腔叫道。
“你看你,又糊涂了不是,当百夫长是好事啊,别人都抢着要当百夫长的。”
“还说没有?凭我这身子骨儿去当百夫长,冲阵陷阵能活过半个时辰吗?”阿尔文说着说着就感到一阵酸楚,拿眼角偷瞥张凤翼,捂着鼻子乾抽起来,抽了半天没挤出任何汁水,倒把多特激得义愤填膺起来。
多特粗着脖子对张凤翼怒道:“看你把他气的,都是你不好,还不赶快认错。”
遇到阿尔文撒泼,张凤翼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皱着眉头好声好气的哄他,“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还不行吗?你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只拜托你小点声。不敢冲锋陷阵也不用这么理直气壮嘛,再闹那夥人可要跑远了。”
阿尔文一抽鼻子还想继续演下去,张凤翼见势又补上一句,“喂,给你个台阶你倒是下不下,再不下可就没了,我也没功夫在这陪你们练嘴。”
多特一听大怒,用手指着张凤翼气道:“还敢说,阿尔文,咱们长长志气,再也……”
阿尔文连忙阻住多特,一脸诚恳地道:“多特,人家既然给了台阶,我看咱应该就坡下驴,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随和不是?”
多特愣住了,嘴巴张得像吞了死猫,瞪着眼睛看着阿尔文。
张凤翼绷住笑:“阿尔文老大,你不是说我能箭穿千人,倒是把弓箭拿给我呀!”
阿尔文不理多特,把弓箭递给张凤翼,嬉皮笑脸地道:“嘿嘿,老弟,我刚才说错了,我是说这老头虽有点头脑,会煽动人心,但在兄弟你的弓下还不是一堆腐肉,咱们叫他什么作用也发挥不出来,嘿嘿,我这么说老弟心里舒坦了吧!”
张凤翼张弓搭箭盯着那群骑士,头也不回地戏谑道:“阿尔文,你又有长进了,这回搔得正是地方。不过这老头手中的钢盾倒是个问题,只有试试看了。”说完屏息凝神,两臂张开,长弓蓄如满月,瞄准以卡努斯为首的那群骑士。
蓦地,弓弦连响,伴着“嗤嗤”的雕翎破空之声,四名骑士惨叫着从马上栽下。阿尔文再递过四支雕翎箭,又是四名骑士倒下,那群队伍乱了起来,骑手们把卡努斯围在中间,用身体抵挡张凤翼的神箭。
卡努斯指着张凤翼叫道:“大家别管我,去斩杀敌酋啊!”
骑士纷纷引马冲来,张凤翼唇边带着从容的淡笑,衬着脸上那道微弯的刀痕,显得阴沉而冷酷,“先摘羽翼,再杀主脑,这样也好,玩起来更加有快感。”
张凤翼不停地拉动弓弦,箭出不绝,塔赫勒喀骑士们离老远就被射杀于马下,根本近不到身前,而张凤翼身边早已围了不下百名长枪手挺枪待命。
“完了、完了……”看着一个个骑手惨呼着从马上栽倒,卡努斯明白形势已不可逆转。他双脚一磕,纵马向艾萨森奔去。
艾萨森正与勃雷棒来剑往斗得正酣,也不知两人互换了多少回合,对手太强了,容不得半点分神,两人都充耳不闻周围的战况,专心应对眼前的敌手。
此时卡努斯高喊着,“艾萨森,艾萨森……听我的话,大局为重,”来到艾萨森身边,扑下马来,“快骑上这匹马与库柏他们会合,这里已没有再战的意义了。”
艾萨森一剑逼退勃雷,环顾四周,硝烟弥漫、尸横遍地的战场已形成一面倒的态势,汉拓威军的人数已大大占优,每一个塔赫勒喀战士都被至少两名汉拓威士兵围攻,有的甚至是一对四、五,被歼只是迟早的事。
勃雷轻蔑地哼笑道:“到这个地步还想跑?哈哈……老老实实受死吧!”挥棒又扑了过去。
艾萨森看着满目狼藉的惨状,满心凄楚,一时僵在当场,卡努斯抢上一步,举盾迎了上去,回头焦急地嘶喊道:“还不快走──”
勃雷怕艾萨森真的跑了,运棒横扫,“啪”的一声,钢盾碎裂,血光迸溅,连一声哀鸣都没发出,卡努斯已被狼牙棒砸得辨不清形状。鲜血溅在艾萨森的脸颊,使他猛然醒悟,顾不得热泪模糊了双眼,他一个翻跃,飞身上马,一手抓着马鬃,双脚跟一磕马腹。
勃雷怒吼一声,追上去扬棒就打,艾萨森居高临下,回身一剑,格了这一棒,骏马嘶鸣一声,向前跃出。一个汉拓威士兵横枪挡在马前,被他乾净俐落地探身一刺挑杀出去,马速丝毫未减,突听背后弓矢破风之声传来,他头也不回纵马前驰,听风辨器挥剑拨打,三支羽箭被磕飞出去,但他最终没有躲过第四支,一支雕翎箭插在了肩胛,艾萨森在马上只一晃,就继续打马绝尘而去。
多特伸着舌头叫道:“好厉害,他躲得过凤翼的四连发神箭呢!”
张凤翼放下持弓的手臂,苦笑着道:“再别提什么神箭,羞死人了。多特,看到了吧,在战场上武艺好命就大,活的时候就能长些,这些话说给阿尔文听是没用了,我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战场进入了扫尾阶段,战士们在四处围杀负隅顽抗的腾赫烈士兵。张凤翼领着阿尔文与多特来到勃雷身前,勃雷手握着狼牙棒,望着艾萨森逃去的方向发呆,听到他们来也不理睬。阿尔文撇嘴想笑,被张凤翼用眼神止住。
张凤翼上前揽住勃雷的肩膀道:“怎么了,老兄,打了胜仗也不高兴?”
勃雷乾涩地道:“凤翼,你惩罚我吧,我没把那敌军首领留下。”
张凤翼摇着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伤自尊,我还不知道你,非要次次都赢才痛快,平手一次也会感到没面子,那家伙的实力是明摆着的,你能把他拖住使他指挥不了战斗就很理想了,打仗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重要的是我们大家赢了。”
“可──”
“好了,不要再说了,”勃雷刚要开口,被张凤翼打断:“仗还没打完呢,又不是没有翻本的机会了,快和我一起集合队伍支持别的战场。再婆婆妈妈的,我可真要用拳头轰你。”说完也不理他了,带着阿尔文两人高喊着召集人马,集合部队。
阿尔文低声笑道:“嘿嘿、没想到这黑大个脸皮还怪薄的,也会不好意思。”
张凤翼看着他淡笑道:“阿尔文,你要是也能脸皮薄点该多好啊!”
“操!敢说我,你小子脸皮薄吗?要不要我把你那些香艳秘史给弟兄们都讲讲。”阿尔文像被踩了尾巴的马猴,上窜下跳的撒起泼来。
※※※※
“主簿大人,咱们这七百多弟兄也不是吃素的,为什么你不带着我们向敌营里面冲杀呢?你看咱们这一路上就没碰上多少敌兵。”庞克跟宫策沿着营区边缘也不知穿过了几座营房,按照宫策的吩咐,刀牌兵在外围,弓弩兵在中间,边走边向两侧不停地发射火箭,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宫策捋髯笑道:“我们此时已沿着敌营上风口一侧走了个半月形,风助火势,大火会迅速烧遍整个敌营,咱们虽没亲手杀多少敌兵,不过这场烈火对敌人军心士气的打击,要比我们杀伤上千的敌军作用还大啊!”
庞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呢!”
正说着,庞克指着前方兴奋地叫道:“先生快看,又一个马栏,怕不有上千匹战马!”
宫策道:“趁腾赫烈军还没来抢,赶紧把马匹都赶散吧!”
庞克心痛地说:“先生,这一次咱们就把这些马留下来吧!这么多好马都赶散太可惜了。”
宫策从容地道:“你知道咱们现在是在敌营东南一侧吗?敌军主力如果撤退一定会向咱们这个方向突围,这些马被腾赫烈军夺去就不好追了。”
“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发现大股敌兵!”一路上已经赶散了十多批战马,庞克实在是心有不甘,向宫策央求道:“先生,求求你,咱们把这些马儿留下来吧!”
宫策观察着营中的火势,继续开导他说:“庞克,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你以为咱们是无缘无故选这个地方待敌的吗?现在咱们之所以能清闲片刻,完全是因为敌军还未整体溃退,主力人马还在营中顽抗,等一会上万溃兵冲下来,看到这些马匹会怎么样呢?肯定要拚了命的来抢,咱们这数百人占点便宜、射杀个几百敌军是完全有把握的,要想完全吃掉对方则绝不可能,只能是以卵击石,全歼溃兵是外围阿瑟万夫长才办得到的。所以这些马简直是我们的催命符,你不会不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不能为了这几匹战马拿弟兄们的性命做赌注吧!”
庞克无话可说了,他苦着脸退下来指挥大家,道理是明白的,可就是不甘心呐!
这时百夫长们纷纷凑过来,一位叫潘的百夫长小声对庞克道:“庞克,你和萧大人关系不错,你再求求他,只要咱们把这些战马留住,那咱们就成骑兵了,为了这个把我的老命赌上都值得。”
“对呀,对呀!庞克,就看你的了,为了能当骑兵,咱们豁出去了,打仗嘛,还能不流点血?大不了我率本队挡在最前面罢了。”
这些百夫长都是原来袤远守备师团的老兵,想当骑兵都想疯了,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鼓动起来。
“庞克,看你平时还像个有点血性的样子,就看关键时刻拿不拿得出手了。”又有个叫简耐克的百夫长乘机挑拨道。
庞克不耐烦地挥手说:“少给我灌迷汤,你们都是袤远师团过来的,都是参军大人的老部下,认识大人可比我早,你们怎么不去和大人说,拿我当炮灰,我问你们,宫先生说的话是不是军令!军令有商量的吗?”
众人听他如此说,都气馁了,交头接耳发着牢骚走散。
※※※※
庞克指挥着战士们用刀斧一下一下地劈砍碗口粗的木栏,木栏围了一个大圈,圈了近千匹健硕高大的腾格里斯马,这是腾格里斯独有的良种马,庞克呆呆地看着轻嘶骚动的马群,心里痛得要滴出血来。突然,一道灵光在脑中闪过,他一拳击在掌心,一跃而起,转身向宫策跑去。
刚才那一幕宫策都看在眼里,只故作不知,转身观察着大营方向的战况,此刻看庞克又跑过来了,心中倒有丝诧异。
“先生,你看这木栏如何,够结实吧?咱们与其在空地上布置防线,不如以马为饵、以马栏为障,说不定收获更多呢?”庞克期待地用眼睛看着宫策说。
宫策看着捆扎结实的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栏,沉吟片刻道:“你是说把刀牌兵安排在木栏后,用弓弩队负责攻击,嗯──想法是不错,就怕敌我人数过于悬殊,敌人为了夺马逃命,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与我们死拚的。”
庞克热切地反问道:“大人,这个险不值得冒吗?咱们并不需要守太久,敌军后面还有咱们的追兵呢!”
宫策注视着他道:“看来我若不答应保住那些战马,你们会在背后骂死我的。”
庞克尴尬地笑道:“大家都很尊重大人,怎么会有那种事呢?”
“好吧,就依你们,实在顶不住就撤退把马让给腾赫烈军,这样你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庞克一声欢呼跃了起来,向正在干活的战士们跑去。
一切都是现成的,片刻即布置好了防守队列,战士们坐在围栏后休息,大营方面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直就没断过,战斗一定非常激烈。
宫策与庞克站在一个小土丘上仔细观察着大营方向的动静,宫策突然道:“庞克,叫大家做迎战准备吧,有大股敌军向这边奔过来了。”
※※※※
豪尔是最先突围大营的,回到本军后他立刻组织起了抵抗,汉拓威军在豪尔大营陷入了苦战,混战中克拉伦斯千夫长与西多夫千夫长英勇阵亡,围攻豪尔部的几个千人队都杀红了眼,双方伤亡惨重,最后由于穿插作战得手的迪恩万夫长来援,豪尔才率一万多残部退向范的大营,欲收拢范所部的人马再战。
范的大营由于无人统领,各自为战,仓促间被汉拓威军的奇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军心大乱,交战后又被汉拓威军迅速分割成几块围歼,没战多久士兵们就抵挡不住了,开始四下逃散。待豪尔率部赶到时,大营中逃散的逃散、被歼的被歼,战斗已基本结束,迎接他们的是士气如虹的汉拓威军。
豪尔本想收拢些人马,没料到却碰上敌人的生力军,经过一阵拚杀,损兵折将的豪尔又率部奔向艾萨森的中军大营接应,沿路不时碰上汉拓威百人队的攻击,受伤的与行动慢的战士都被永远地留在了后面,及至赶到烧成赤地的中军营,又碰上整军待发的张凤翼与勃雷的部队,此时豪尔所率部属人数虽远远超过张凤翼部,但豪尔却没敢与之纠缠,直接率部撤离,部族酋长艾萨森生死不明,营中到处都是大火与汉拓威军,身后汉拓威军紧咬不放,人数越战越少,他此时已无力再与库柏会合了,下令向西南撤退,一路上他命令手下收拢在火中四处惊跑的战马,若没有战马,他们是绝逃不过汉拓威军的围追堵截的。
豪尔直撤到了大营的西南角才停住马,命令等等后面的士兵,喊杀声虽然炽烈,却离自己已有段距离,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勒马回头望去,突围时的七千多人马仅剩下五千多人了,丢盔卸甲,兵器杂乱,很多人被战火熏的焦黑,再与汗水、血水混起来,脸上一道道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到那一双双大睁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这样的士兵是无法战斗的。
豪尔心中明白,其实来袭之敌人数并不占优,完全是太突然了,彷佛是从地下冒出一般,所有的上下统属全被打乱,长官们找不到士兵,士兵们得不到指示,全都各自为战,夜色中辨不清敌情,再加上大火蔓延了整个大营,更使己方错估了敌势。如今士气大丧,如果得不到休整,无论如何也组织不起反击,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带出一些战士逃过眼前这一劫。
豪尔正思忖着,一个卫兵跌跌撞撞跑到马前,跪下禀报说:“大人,前面发现好多战马,有几百名敌军弓箭手守护着,弟兄们上前抢马,吃亏不小。”
敌人肃清了大营后肯定会追击的,自己身后还有两三千人没有战马,只凭双脚跑路。这些人能否保住性命还未可知,说什么也要把这些马匹抢过来。
豪尔一引缰绳,挥鞭向四周坐倒喘息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前面发现有战马,咱们一齐杀过去,谁抢到就算谁的。”
有了马就等于有了逃生的机会,这时候没有比这个号召更有诱惑力了,几千人纷纷拣起武器,争先恐后呐喊着跟随豪尔向前冲去。
看着眼前黑压压挥舞着兵器呐喊前冲的敌人,庞克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经历,手心淌满汗水,战斧的斧柄在手心直打滑。
“参军大人,还不行吗?”庞克紧张地问。
“距离还远,沉住气,再等等。”宫策镇定地道。
腾赫烈军冲得更近了,庞克只觉一颗心都要弹出胸膛。
“第一列,上弦。”终于,宫策举起手中长剑发出命令,站在首排的长弓手们瞄准敌人拉圆了长弓。
“射!”
随着发令声,弦声铮铮,嗤嗤的破风声四起,第一轮雕翎箭急雨般袭至,中箭的战士惨呼着滚倒在地,后面的战士急忙补上,接着前冲。
“第二列──射!”宫策再次发令。
第二轮羽箭划过夜空……
※※※※
汉拓威军的防御太顽强了,羽箭的发射彷佛从不间断,看到战友们成片的倒下,有人开始犹豫了,想离开这座屠场,退后的人又阻碍了后面的前冲,锋线乱了起来。
豪尔挥动双刀纵马前冲,口中喊道:“不许后退,不许后退。违令者斩!”
两个逃命的战士在他的马前经过,豪尔侧刀一挥,两个逃兵登时身首异处。看到逃跑者的下场,士兵们又坚凝了士气,接着前冲。地上躺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这时候是无法顾及伤兵的,蜂拥的人群踩着活着与死了的同伴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马栏。大营方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追兵快要到了吧!
再也耽搁不起时间了,得速战速绝,豪尔呐喊道:“弟兄们,冲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腾赫烈军付出惨重的代价终于冲到了马栏边,这边长弓手们纷纷挎起长弓,拉出了腰刀,准备白刃战。
庞克一手持钢盾,一手持战斧,纵身跃过马栏,高喊道:“刀牌队弟兄们,该咱们表现了。”当先纵入敌群。
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斧、链锤的刀牌兵们,纷纷怪叫着跟随庞克涌入敌阵,接着跃出的是手持腰刀的弓弩手们……
第三集 第三章
张凤翼领着勃雷由北向南接连扫了敌人五座营区,与其他千人队会合在了一起,亢奋已极的战士们挥舞着兵器四处欢呼呐喊,追剿残馀的腾赫烈军。营区里腾赫烈军遗弃的刀矛、甲胄、毡帐等军械不计其数,有的千人队已在抢先捡夺战利品,尤其是战马,为了争夺一匹好马,不同小队的士兵甚至大打出手。
勃雷看得心痒难搔,对张凤翼道:“凤翼,再不下手,好东西可要被抢完了。别的不说,打完这仗,说什么也得有匹马骑吧!”
张凤翼一直找不到宫策他们,心急如焚,一脑门子怒气被点起来了,“围歼战打成了击溃战,至少一万以上的腾赫烈军溃逃。还有功夫拣战利品?要是宫先生与庞克他们被敌人的溃兵冲击了,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抢一群好马可有心情骑吗?”
一顿训斥立刻使勃雷不吱声了,勃雷都如此下场,别人更不敢乱来,全队迅速有序地向南追去。
张凤翼的部队走了两个营区,碰上了迪恩万夫长的队伍,万夫长正在大发雷霆,“他妈的,战斗还在进行呢,就开始抢东西了,简直是一窝土匪、乌合之众!要是腾赫烈军反攻回来,咱们统统都得完蛋。传令还停在北面各营区的千夫长,立刻带领部队向南追击,有敢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八九个传令兵领命纵马向各营驰去。
看到张凤翼队伍整肃的到来,迪恩长出一口气道:“凤翼,你来得正好,敌人的溃兵分成两股向南面败逃。斡烈师团长已带五个千人队追击其中一股。你就跟着我好了,加上你部这儿就有四个千人队了,咱们走快些,为阿瑟他们减少些压力。”
四千多人一阵紧走,急急向南追下来。离西南马栏还有一帕拉桑,就听到惨烈的厮杀声。
早有士兵向豪尔报告了迪恩的来援,时间已是刻不容缓,可眼前这一小股敌人明明已被己方战士蚁群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可就是总也歼灭不了,看来不亲自出马不行了。他扬起阔刃双刀,纵马驰进战团,左手挥刀斜斩,砍中一名汉拓威士兵面部,那人血流满面的倒下。接着右手翻腕上撩,轻松地使一名汉拓威士兵手握钉锤的手臂飞上了天空。他持刀纵马旁若无人地在战团中穿行,双刀每一挥动,必有两名汉拓威士兵惨呼着倒下。转瞬间,已有十几名士兵折在了他的刀下。
得阻止他,若被他多冲几次,士气立刻会垮掉,庞克想着,一斧砍倒面前的对手,呐喊着扬斧向豪尔攻去。豪尔轻蔑地撇嘴一笑,左手运刀将庞克的战斧封于外门,右手刀当头斩下。庞克举盾相迎,刀盾相交,震耳欲聋的发出“锵”的一声。
豪尔狞笑道:“很硬的龟壳,看来有两下子。再接这招看看!”一刀斜引上撩,一刀插向盾牌内侧,欲掀开对方的盾牌。
庞克挥斧荡开攻来的右刀,身形一侧,使企图掀开钢盾的敌刀走空。豪尔无法得手,纵马迫近庞克,居高临下,双刀狂斩,想利用他的盾牌受力不住,露出空隙。庞克半个身子都被震得发麻,几乎无力举起钢盾,本想用战斧砍对手的战马,再也无力实施,只好全身紧缩于钢盾后,勉力苦撑,捱得一时是一时。
“是庞克,他快不行了。”多特眼尖,第一个看见,指着庞克的方向急得直跳。
张凤翼顺着所指望去,只见一个巨汉挥舞阔刃双刀,像挥锤打铁一般,砍得庞克左支右绌,空门大露,看来庞克已到极限,用战斧拄地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阿尔文急得额头上青筋直暴,向张凤翼递上长弓和羽箭道:“老大,你就是挂彩也要把庞克救下,他要有个好歹,我可跟你没完!”
张凤翼接过弓箭,四指各夹一支羽箭,拉弓搭箭,双臂端平,长弓拉满,瞄准那向庞克攻击的腾赫烈军,撇嘴笑道:“阿尔文,我可没有挂彩的打算啊!”四箭连珠,一线穿出。
眼前的对手再也无力举起盾牌,豪尔快意地大笑,正要一刀结果了这顽抗到底的汉拓威人,身后破空之声响起,只有转身挥刀格打。
“叮叮……”
刀刃上火星四溅,三支羽箭被格打出去,豪尔却感肩胛一凉,左臂蓦然沉重起来,再也无力握刀,左手刀脱手落于马下,低头一看,一支长箭穿过了他的左肩胛。眼睛馀光所及,形势已然大变,几千汉拓威援军已经赶来,隐隐对马栏形成包围之势,而自己的手下此时都无心作战,四下逃散。豪尔心知局势无法挽救,只有先逃生了。
豪尔刚转过马身,欲打马驰去,只见几点寒光已在眼前,急忙仰身后倒于马背,四支羽箭贴面飞过。射箭这人盯上自己了,他侧俯下来,将身体藏于战马一侧,用马的身体掩护住自己,这是他最得意的控马之术,一定可以摆脱射箭那人。
他的耳旁突然响起了庞克狮子般的嘶吼,“腾赫烈蛮子,受死吧!”
这是豪尔最后的记忆,一柄战斧横剁在他的腰部,斧头不仅砍穿腹腔,更砍断了战马的脊骨。这员塔赫勒喀的虎将就这样陨落于青黄岭下。
劈出这最后一斧的庞克感到浑身虚脱,双眼发黑,天地都旋转起来,再也无力支撑,仰面躺倒在地上。
这时勃雷早已率队杀入敌群,射箭的张凤翼旁只有几名亲兵。
多特焦急地问道:“他怎么倒了,中彩了吗?”
张凤翼收起弓箭赞叹地笑道:“他脱力晕过去了,咱们去给他喂些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嘿嘿,庞克老大在咱们千人队武功不一定是第一,但作战顽强一定无人可比。”
豪尔的战死加剧了腾赫烈军的溃败,无人统领的士兵与汉拓威军一触即散。可身在包围圈内又能逃向何处呢?只能是四面碰壁,力战而亡。在长枪手与弓弩手的交攻下,马栏外尸骸枕藉,堆成了小山,豪尔部突围的五千馀人全部战死于此。
战后斡烈师团长对西南马栏防守战七百勇士通令嘉奖,认为他们拖住了敌人,为全歼残敌赢得了战机,并将马栏内一千七百多匹战马全部划归张凤翼千人队。
张凤翼找到宫策时,宫策正在指挥救助伤兵。他左臂打着吊带,脸色苍白,显然也曾大量失血。
“先生真有胆量,用七百人对五千人,我这个莽夫也不敢下这种命令。”张凤翼深深地看着宫策笑道。
宫策转脸不敢看张凤翼的眼睛,歉声道:“别提了,是我利令智昏,舍不得那些马。开始还以为守不住可以后撤,结果敌势太强,一撤就会全线崩溃,想撤也撤不了了,只有硬着头皮死死顶住,这一仗能活下来全是侥幸。”
张凤翼把着他的肩头笑道:“你明白最好,我真担心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个胜仗可就得不偿失了。”
※※※※
远方马群移动扬起的灰沙掩盖了大营方向的战火,蹄声擂击着大地,彷佛千万面战鼓齐击,大地震动起来。
看着这排山倒海般的骑兵铁流,博耶尔感到口内一阵发乾,他咽了一口唾沫,担忧地看着万夫长阿瑟道:“大人,突围出来的敌兵还很多呀,我们能拦住这么多的敌兵吗?”
阿瑟头也不转地注视着突围而出的腾赫烈骑兵,淡淡笑道:“怎么?有点挺不住了?这也难怪,这种场面你还从没经历过吧?”
阿瑟的伏兵藏在大营东南的一座小山丘后,此时他正与手下的千夫长博耶尔蹲在小丘的灌木丛中观察大营方向的战情。
博耶尔是阿瑟手下最亲信的千夫长,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抱拳吭声道:“大人,请恕属下不敬,这不是属下挺得住挺不住的问题,打仗也不是一两人的勇武就可以左右胜负的。”
阿瑟听出了他的不满,失笑道:“博耶尔,你说得对,战争固然不是一两个人的勇武可以左右的,不过开战以来我们极力想与敌人决战而不可得,现在这么多的敌人摆在面前,除了与敌偕亡的决心与勇气,我们还需要什么呢?也许我们兵力不占优势,也许我们会全部牺牲在这里,不过我们已使腾赫烈军付出了比我们还惨重的代价,我们尽到一个帝国军人保家卫国的神圣责任,这就已经足够,别的都不再重要。你说呢?小伙子。”
远方的火光映彻了天空,看着阿瑟万夫长被火光照亮的坚毅面容和挺拔的身躯,博耶尔感到一种豪情充塞胸肺。他眼中充满敬重地注视着阿瑟,昂然道:“是!万夫长大人。”
阿瑟眼看着前方,手抚着下巴皱着眉头道:“敌人有四万之众,前面师团长他们一万六千人对敌军夜袭,敌军再怎么不济也会逃出万儿八千的,这些本在预料之中,其实咱们并不怕敌军人多势众,而是怕敌军统属有序。若是军心大颓、一窝蜂的各自逃散,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可你听这蹄声,虽然新遭大败,这股敌军却退而不慌、退而不乱,显然还有酋首未死,在坐镇指挥,这是最棘手的了。”
博耶尔向阿瑟敬了军礼,大声请命说:“大人,就请让属下的千人队充当先锋吧!”
阿瑟欣慰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别忘了,师团直属骑兵千人队现在归咱们调遣,还是让他们先冲一下吧,看能不能把敌人搅乱。成功的话,就省事多了。”
蹄声越来越近,隆隆的马蹄声中已可以听到战马的嘶鸣与腾赫烈军特有的呼哨声。
阿瑟沉声向博耶尔下达命令,“传令千骑长胡克,率领所有骑兵迂回到侧翼,在敌军进入山丘前发动攻击。”
※※※※
在这次突袭中,塔赫勒喀部中以范所部与艾萨森的直属中军损失最巨。范的营区位于最北端,首当其冲地迎受了十一师团的突袭,而他又在突袭刚开始时不幸战死,使他的部属无人统领;艾萨森的中军则是十一师团的主攻方向所在,攻击这个营区的都是十一师团最精锐的千人队。这两部人马基本上被全歼,能逃出的寥寥无几。对豪尔部的攻击由迪恩万夫长亲自坐镇指挥,经过惨烈的厮杀,豪尔带出了几千人马突围,却在西南马栏之战中全军覆没,只剩下库柏的部队损失最少。
库柏的营区设在南面,受到攻击最晚,再加上库柏在突袭中及时地回到本营组织反攻,所以部队虽有损失却未伤元气。攻入库柏营区的汉拓威军伤亡甚巨,四个千人队被打散了,可汉拓威军不断有兵力前来增援。当时月黑风高,满营都是火光与喊杀声,无法判断敌军的真实数量。时间越拖越长,敌人却越杀越多,库柏担心时间一长部队会被敌军包围,且战且走,就在他忧急如焚、进退维谷之际,受伤的艾萨森单骑赶来会合。
两人相见,库柏焦急又惊喜地把住艾萨森的胳膊道:“大哥,终于见到你了,长老呢?范呢?他们也逃出来了吧!”
艾萨森热泪纵横,转过脸去避开库柏灼热的目光,哽咽着道:“率领队伍突围吧!大营已不需要救援了。”
库柏虎躯剧震,僵立无言。
艾萨森低着头黯然道:“兄弟,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我们已没有时间为他们悲伤了,想想那虎视眈眈觊觎我们领地的希瓦克族吧,再想想领地上那十多万孤弱的妇孺,如果我们全都战死在这里,塔赫勒喀的领地将被瓜分,部落里十多万妇孺也会沦为任由买卖的奴隶。我们的罪过将百死莫赎,在长生天里也无颜再见塔赫勒喀的列代祖先。库柏兄弟,我们要活着带领部队逃回去,我们肩上还有未尽的责任。”
库柏长叹一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道:“大哥,你说得对,我们还不能死。”
在艾萨森与库柏的指挥下,残馀的八千多塔赫勒喀骑兵放弃营地,向南撤退。
※※※※
胡克是师团直属骑兵队的千骑长,这次作战师团所有的斥候骑兵也调归他指挥,合起来有一千多匹战马,斐迪南的百人队就归他统领。虽然斐迪南是下级,不过胡克对斐迪南的名气以及他的百骑队的战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着来势汹汹的敌军已接近阿瑟他们埋伏的小山丘,胡克对斐迪南道:“老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斐迪南端坐在马鞍上,英武的脸颊紧绷着,一脸严肃,海蓝色的双眸放射着沉毅的光芒,他微一侧头沉声道:“开始下令吧!”
胡克道:“老弟,你的百人队身手最硬,这里也只有你打仗最多,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就领头冲吧,我们都听你的。”
斐迪南傲岸地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胡克笑道:“没说的,老弟,你就发话吧!弟兄们都会拚死跟上的。”
腾赫烈军一千多人的先头部队已开了过去,后面的敌军分几路纵队并列前进,斐迪南看到了战旗下居中领骑的艾萨森,只见他一身金灿灿的甲胄,身材高大,满脸浓髯,一股不怒而威的气派,估计准是敌军首领没错。
他一撩斗篷,右手长矛一挥,向后面的队伍高喊道:“弟兄们,让这些腾赫烈军尝尝汉拓威骑兵的厉害。冲呀!”说罢左手一勒缰绳,双脚一磕马腹,平端着三人长的锐矛,离弦之箭一般纵马冲出。
在他身后一千馀名骑兵纷纷扬刀挥矛,呐喊着控马跟上,像一股黑色的铁流,从腾赫烈行军队伍的侧翼斜插进去。
冲在最前面的全是从袤远师团起就跟从斐迪南的重骑兵,都是一手端着长矛,一手持重盾。战马接近敌军时丝毫没有减速,一百多杆长矛组成的利刃深深刺入腾赫烈军的队伍,兵甲相击之声大作,几百名腾赫烈骑兵被长矛搠下战马,两路行军纵队瞬间被拦腰切断,腾赫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秩序大乱。
冲过第三列行军纵队后,斐迪南看到了军旗下身披金甲的艾萨森,斐迪南一带马缰,引马直取艾萨森。艾萨森也看到了斐迪南,他挥剑一指,身后几百名腾赫烈骑兵挥刀迎了上来。
斐迪南左臂高扬道:“楔形队列!”
以斐迪南为首,战马在奔驰中相互靠拢,骑兵们排成了一个尖锐的楔形,染满鲜血的矛尖紧密排列,马速更快了。看到如此摧枯拉朽的威势,即使是最善马战的腾赫烈骑兵也不敢轻撄其锋。正面的骑兵慌忙纵马闪开,几十名敢于正面阻挡的腾赫烈骑兵被瞬间淹没在滚滚的马蹄声中。只有位于两侧的腾赫烈骑兵掷出投矛,对斐迪南的两侧造成伤亡,虽然如此,汉拓威骑兵还是轻易地突破了腾赫烈骑兵的阻拦,再次来到离艾萨森几百步之遥的地方。
有了大营的教训,艾萨森实不愿再逞匹夫之勇与这些骑兵缠斗,使自己的部下无人指挥。他一面指挥左右部属冲上去拦住这股敌军,一面转马向后退却。腾赫烈士兵们本来刚遭败绩,军心不稳,人人自危,如同惊弓之鸟,此时艾萨森一退,后面的部属不明敌势,许多人也跟着后退,与正向前进的后队拥在了一起,秩序更乱了。
山顶上的阿瑟击掌赞道:“小伙子们有血性,咱们赶紧攻下去,别让他们接不上劲。”
博耶尔沉声应道:“是!大人。”向后面挺矛持盾、严阵以待的一列列百人队用力一挥手,“弟兄们,别被骑兵们比下去,我们才是主力!冲锋!”
光秃秃的小山丘上刹那间人头涌动,竖起了一列列枪林,步兵们受到骑兵们的鼓舞,激起了昂扬的斗志。长枪手们呼喊着冲下山坡,给正在缓慢爬坡的腾赫烈先头部队迎头痛击。被刺枪扎倒的骑兵沿着山坡滚下去,失去主人的战马四下惊散。
艾萨森始终没能摆脱斐迪南的威胁,他左右的部下一拨一拨拚死拥上,企图阻住这像匕首直刺心脏般的致命穿插,可是一道道由骑兵与战马组成的墙幕在斐迪南的长矛下如同纸糊一般,一插即透。这时前面爬山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惊慌的塔赫勒喀骑兵们纷纷纵马回撤。
艾萨森高喊道:“稳住!稳住!不许撤!不许撤!”
两名头脑发晕的逃兵竟纵马向艾萨森冲去,艾萨森扬手挥剑,两名逃兵劈面斩于马下。
左右几名千夫长勒马劝道:“酋长,前面又遇到伏兵阻击,看样子正面的步兵才是主力。现在部队已乱,官兵们各自为战,这样打下去,对咱们很不利,撤一段整整队伍再战吧!这些步兵追不上咱们的。”
艾萨森挥剑向周围的部下们高喊道:“塔赫勒喀的勇士们,后面围营的大股敌军正在兜尾赶来,我们只有冲破前面的阻拦才能活命。要么大家一起战死在这里,要么穿透敌军的阻拦逃出去,后退的结果只有全军覆灭,要想活命的都跟我向前冲啊!”喊罢纵马扬剑第一个向前冲去。
艾萨森当先迎上斐迪南,斐迪南挺矛前刺,剑往枪来,双马交缠斗在一起。塔赫勒喀骑兵们又恢复了斗志,纷纷勒马跟上。
库柏的任务本是率领部分人马断后,防备后面追兵的,前面部队一乱,库柏就急忙引军向前,看到了蜂拥迎面向他们逃来的士兵,库柏命令传令兵们向各千人队传令,“所有部队后队监督前队,擅退一步者斩!全军不分等级军职高低,斩杀后退者功劳同于斩杀敌军。”
在一百多名逃兵血淋淋的尸体被挑在长矛尖上示众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逃兵,所有人都横了一条心向前冲杀。
斐迪南不时听到左右倒下马的部下被马蹄践踏的惨呼,眼前的对手绝非一般的强悍,更有一种死中求活的勇气。最使他心神不宁的是身后率领的一千多人的队伍正在渐渐的减少。敌人的攻势越来越凶猛,双方的骑兵们很多人已不再使用格架等防御性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对刺、对劈,全是同归于尽。
“啊──”一声被击中的痛呼传入斐迪南耳际,那是千骑长胡克。
斐迪南用力格开艾萨森重剑的刺击,转头望去,胡克被一柄掷矛贯腹而入,他两手握着插入腹中的矛柄想拔出来,身子在战马上摇晃着。
看到了目眦欲裂的斐迪南,胡克咧嘴一笑,鲜血从口鼻逆涌而出,“老弟,替我翻本啊,大哥我先去了。”说罢瞳孔扩散,双眼失去了神光,仰身栽下战马,没入混战中的马蹄间。
蹄声滚滚,鲜血与尘沙混合,形成一层红色的稀稀的泥浆,把每一个马蹄都染成红色。
※※※※
“老大,等等我!”阿尔文双手死搂着马脖子叫道。
“快点,阿尔文,每回拖后腿的总是你!咱们已经被勃雷落下很远了。”张凤翼打马疾驰,头也不回的道。
周围没受伤的千人队士兵们都骑着马拥在他左右。
“拜托,我可是步兵啊,这辈子第一次骑马,不用腾赫烈军杀,就先被这匹马颠死了。”阿尔文叫苦道,他已被胯下那匹无鞍的光屁股马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阿尔文,少鸡鸡歪歪的,前面五个千人队正和八千多腾赫烈骑兵放对,要死也要跑到地方,让腾赫烈军把你杀死。”张凤翼厉声道,马速更快了。
“多特,你快听听,这忘恩负义的人怎么说的,我就知道当初不该救他的,为什么人一当官说话就变味了呢?”阿尔文大声向多特寻求同情。
“闭嘴,阿尔文,别让我分神。”多特神情紧张地控制着不使自己从剧烈奔驰的马上摔下。
尽管突袭大营的人马都已疲惫不堪,斡烈师团长还是下令除伤员外全军紧急驰援阿瑟。好在战场上到处都是跑散的战马,士兵们也不管有鞍与无鞍,拉过来就骑,虽不能骑马作战,多少省些行军的力气。
第三集 第四章
此时,阿瑟所固守的山丘尸骸枕藉,沙土尽赤。长矛手们已经进行了七轮对刺,都没能冲下山丘,只是堪堪阻挡住敌人骑兵的冲锋。战场上已不再有喊杀声,士兵们要把节省的每一分力气用在拚刺上。
看着片刻之前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们一个又一个倒下,千人队变成了百人队,荣誉与生命此刻都已不再重要,战场上弥漫着刻骨的恨意。塔赫勒喀骑兵们纵马驰上山坡,汉拓威长矛手们奔跑着冲下山峰,如林的长矛刺向敌军的战马,矛尖染满鲜血,对方的骑兵也毫不示弱,扬着斩马刀、战斧、钉锤迎着枪尖冲上,复仇的恨意使双方谁也不会再费神防守,往往一个照面就决定生死,兵器先触及对方的就是生者。一轮冲刺过后,地上又添了一层尸骸,败的一方固然是全队尽没,胜的一方能活着的也寥寥无几。
这如同绞肉机般的战斗进行了九个回合,看着满山层层堆积的尸体,饱饫了鲜血的沙地,和又一轮冲上的敌军骑兵,阿瑟看向博耶尔,博耶尔眼睛大睁着,满是血丝,那目光像头受伤的猛兽,两腮由于咬牙绷起两条横肉。
他哑着嗓子几乎是嘶吼着道:“大人,这回让我们上吧!第七队的弟兄们不能白死!”
阿瑟握拳沉声道:“都拚完了谁来阻挡腾赫烈军?要死也得等到援兵到了才行。命令弓弩手与掷矛兵布成轮射队列,你们长矛手列前防护弓弩队,我们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这股腾赫烈军拖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夜空,轻叹一声:“过不了多久天就亮了,只不知我们能不能看到太阳的升起。”
※※※※
自从被艾萨森阻住后,斐迪南的骑兵陷入了混战,属下们伤亡大增。对手武艺强悍,绝不是一时三刻可以解决的,而自己所率的几百名骑兵却面临着层层敌军的围困。
“不能与敌人缠战,只要一停下就会陷入敌人的重重围攻,只有不停的引军策马奔驰,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既然不能一举击杀敌酋,那就进行扰乱战术吧!”斐迪南这样想着,明智地放弃了与艾萨森的缠斗,引马率领队伍向敌人薄弱处杀去。这里一矛,那里一刺,在敌军中左冲右突,四下掠杀,袭击不管中与不中,绝不驻马与敌人缠斗。
艾萨森本不欲与斐迪南的骑兵纠缠,他知道这股骑兵不过是扰敌之兵,虽能占些便宜,却不足以左右最终的胜负。所以他并未穷追,正好此时库柏从后队赶来,艾萨森用手一指斐迪南,库柏点头,转过马头率领部下向斐迪南追去。艾萨森自己则坐镇山前指挥,向正面山丘上的汉拓威步兵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库柏追上斐迪南时已是塔赫勒喀军队伍的尾端,斐迪南骑兵在塔赫勒喀军中整个穿了个来回。库柏的亲卫骑兵是这支塔赫勒喀骑兵中的精锐,这一千多名骑兵呈半月形向着斐迪南骑兵队兜尾杀来,两旁的部队纷纷让开空间。看到高扬着弯刀呵呵地打着呼哨纵马驰来的库柏亲卫骑兵,斐迪南知道这种气势的敌人是绝对无法摆脱的,如果不用全部精力对付它,使这支队伍在自己后面兜尾掩杀,士气一定会崩溃的,只有硬拚还能多挡些时间,他一面举盾向部下示意,一面勒转马头,转过身来,平端着长枪,迎着库柏冲去。
※※※※
迪恩的救援部队赶到时,天色已泛鱼肚白,几帕拉桑之外就能看到战马扬起的烟尘,战场上空笼罩着一层黄云。迪恩并没有命令部队直接进攻,而是让各千人队留下一个百人队看护马匹,其馀的整队集结,列密集阵。两翼先行,十多个千人方阵成“U”型对战场隐成包围之势。张凤翼千人队这次兜底走在最后,宫策与庞克带着伤员留在了营地,千人队能战斗的只剩下六百多人。
长矛兵们一列一列步履整齐地向前行进,张凤翼与勃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旗手举着迎风招展的队旗,与旗手并列的还有号角兵与鼓手。
张凤翼皱眉看着前面空中腾起的尘沙道:“打了一夜,战斗还这么激烈,敌人很顽强啊,我真担心斐迪南有什么闪失。”
勃雷铁青着脸沉声道:“别说不吉利话,他武艺高强,又有一群铁杆部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凤翼抬头看着前方,轻叹一声道:“是,我不该乱说。咱们快走吧!”
“呜──呜──”几十支牛角号同时吹响,悠远低沉的号角声回荡在战场上空。这是进入攻击的指令,队前的五名鼓手敲起了战鼓,用鼓点的节奏协调战士们行进的步伐。
勃雷高声喊道:“矛──前举!”
战士们整齐划一地将长矛向前平端,后队将矛杆搭在前列战士的肩头。“步兵队列因弩兵而分散,因骑兵而聚集”,这种像刺猬一样的紧密方阵正是对付骑兵的典型阵列。
四面响起的号角与战鼓给腾赫烈军将士们的斗志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被包围的恐慌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将士们变的犹疑不定,战士们举着武器惊慌地四下张望,想确定敌人援军来自何方,冲锋一下子慢了下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高地上的汉拓威士兵欢呼雀跃,挥舞着战旗与手中的武器,弓弩与投矛雨点一样向冲锋的腾赫烈骑马倾泄下来,护在弓弩兵前面的长矛手甚至不听号令就冲下山坡刺击撤退的骑兵。
晨雾中一列列平端着长矛的步兵方阵从四面八方显出了身影。
“这是包围!是敌人集结后组织有序的包围!难道这就是塔赫勒喀部族最后的命运吗?”指挥骑兵激战一夜的酋长艾萨森心中一片阴霾,“为今之计,只能认准一个突破口集中力量突围了,能逃出去多少是多少吧!”他这样想着,挥动着重剑呼喊部下们集结队伍,准备突围。
传令兵们四散策骑向各队传达军令,部队开始缓缓收缩成防守阵形。
听到援军的进攻号角时,斐迪南的一千骑兵只剩下三百多人,丢盔卸甲,人人带伤,被库柏的亲卫骑兵逼得上天入地、狼狈逃窜。这号角声简直就是天降圣音,斐迪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策马领着部下向最近的战鼓声奔去。远远地看到了长矛手们的队列,他赶忙催马快进,战马奔跑了半夜,已是强弩之末,马蹄一跛,惊嘶着迎头滚倒在地,把斐迪南向前发送老远,一直送到队前长官面前。
前面的士兵端矛就要刺,被领先的长官举手示意拦住了,“别动手!自己人。”
斐迪南用手撑起身子,抬眼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张凤翼与趾高气扬的勃雷。也不管追兵了,斐迪南放松一切瘫倒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声透着狂喜,透出一股再世为人、看破一切的豁达。张凤翼与勃雷探着身子低着头凑近了端详,不约而同的心想,莫非这人受刺激过深疯了吗?
勃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兄弟,你先停停,你这是怎么了?”
斐迪南笑的直噎气,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看什么看,才分开一个晚上就不认识了吗?”
“斐迪南!”两人惊喊出来,吓了一跳,再探眼一看,不约而同的指着他狂笑起来。
此时斐迪南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枝弩箭,头盔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金黄的头发一绺绺地被血汗粘结在一起,脸上被汗水把灰尘与血迹冲得一道一道的,根本分不清本来面目,只看到两只蓝蓝的眼睛闪着欣喜的光芒。
张凤翼是如释重负的笑,看到斐迪南完好无恙,久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勃雷则用手指着斐迪南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斐迪南……你……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你的骑兵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被人捋成这副土鳖模样!哈哈哈……真笑死我了。”
斐迪南停住笑,没好气地对勃雷道:“是呀,有肥肉你们吃,留下硬骨头我们来啃。最后还要感谢你们的救援,还要听你的嘲笑,下回再有活儿的时候,我也要仔细挑拣挑拣了。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我拉起来。”
两个人把住斐迪南的胳臂把他拉了起来。
斐迪南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地叹道:“能见到你们真好,腾赫烈骑兵真不是盖的,咱们险些就见不着面了。”
张凤翼搂住斐迪南的肩头,重重地捶了他一拳道:“你小子真够幸运!我就知道不会有事的。”
勃雷用手揉着斐迪南的头发对张凤翼道:“凤翼你全是瞎担心,我还不知道他吗?马蹄儿快着呢!打不过的时候溜得比谁都快,这是他们十七守备师团的传统。”
斐迪南挥手撩开他的手道:“去你的,你们第六师团才有这种传统。”
这时,斐迪南的骑兵们都退到了步兵方阵的后面,而库柏也接到了传令兵带来的指令,带着队伍向艾萨森靠拢。
张凤翼拍着斐迪南的肩头道:“斐迪南,战了一夜,你快撤下去休整休整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斐迪南咬牙指着库柏的背影道:“要不是担心手下弟兄们会被拼光,我一定要和他见个生死。你们先向前走着,我安顿一下,找匹马,回头就赶来。”说完恨恨地退下去了。
四面传来了喊杀声,迪恩的援军部队已经与腾赫烈骑兵交上了手。自己的部队激战一夜,战士们疲惫不堪,对方则是队形严整、斗志旺盛的生力军。考虑再三,艾萨森与库柏最终把突围方向定在了与自己同样疲惫的阿瑟军方面。
艾萨森向着周围簇拥着自己的战士们喊道:“塔赫勒喀的勇士们,如你们所见,我们已被敌军包围,能否突围,在此一战,不是生,就是死,让我们握紧武器做最后一搏吧!”
库柏举起弯刀高喊道:“弟兄们,跟我上啊!”当先策马向山坡冲去。
三千多骑兵迎着从山头倾泄下来的箭雨,呼喊着向山头发起了又一轮冲锋。
看着冲上来的腾赫烈骑兵,山顶上的阿瑟抽出斩马刀道:“博耶尔,腾赫烈军还是想从我们这里突围,叫鼓手、旗手、传令兵都找长矛备战,所有的人都要到一线应战。这是敌人最后的困兽之斗,挡住这轮冲锋,敌人就再也没有力量突围了。”
山下的战斗已无任何悬念,被十几路千人队从三面包围的腾赫烈军全部溃散,战场被围得像铁桶,几十上百人组成一群群的溃兵纵马左冲右突,不断碰壁,不断损耗,终至被全部歼灭。包围圈在不断收缩,张凤翼他们的千人队也在向前推进。
张凤翼看到了阿瑟方向的战斗,对勃雷道:“高地上的战斗好惨烈,看来腾赫烈军想从那里突围,邻近的千人队怎么还不接应?”
勃雷撇嘴说道:“那不是上去了吗?”
果然,两个距离阿瑟部队最近的千人队,向突围腾赫烈部队的侧后攻去。
勃雷斜扛着那根狼牙棒,舔着嘴唇悻悻地说:“其实这仗挺没意思的,还没怎么打就要结束了。咱们也就跑跑路、消消食而已。”
这时后面传来马蹄声,是斐迪南骑着马赶过来了,他身后还带着一匹空马,离老远就喊:“凤翼,要不要骑马向前溜溜?我一定得找到使弯刀的那厮见个高低,你来为我助阵吧!”
勃雷马上兴奋地接道:“凤翼是长官,不能离开队伍,还是我陪你去吧!”
“你这种巨型块头还是走路吧,我怕你把我的马儿压坏了。”斐迪南嘴角牵动着笑意说。
“别小看人,我在马上一点不比你差──”勃雷急道。
这时张凤翼一把揽住他,讨好地道:“勃雷,好大哥,你就替我带一会队伍,让我骑马兜兜风吧!”
勃雷乾脆地摇头道:“不行,一有好事老是你占先,轮也该轮到我了,这回我非去不可。”
张凤翼抓着他的手央求道:“老兄,你这回让我去,到时候分到咱们千人队的战马你第一个挑,看中哪匹骑哪匹,我绝不和你争,你看怎样?”
勃雷眼睛一亮,动心地看着张凤翼道:“此话当真?”
张凤翼击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艾萨森与库柏看到了两个汉拓威的千人队从左右侧后翼攻来,三列相并的枪林推进与长弓手的仰射,后面的塔赫勒喀骑兵成排的从马上跌下,部队又骚乱起来。
艾萨森的嗓子已经喊哑,仍嘶声喊着,“弟兄们,向前冲,不要看后面,前面才是出路,冲过前面这层守军大家就能活命。”
后退就是死!求生之志使塔赫勒喀骑兵如疯虎般策骑猛进,山顶弓弩队列躺满尸体,虽然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扬刀纵马的骑兵们终于来到了山顶,山顶上的弓弩手们纷纷扔掉弯弓,拔出斩马刀。博耶尔率最后一队长矛手呐喊着跃过弓弩兵迎上敌骑,山头展开了残酷的白刃对刺。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库柏,他手持一柄加重的腾赫烈弯刀,挥刀左冲右突,一刀倒下一个,汉拓威长枪兵在他手下如斩瓜切菜一般,每斩杀一个敌军,就使山顶多出来一个作战的骑兵。博耶尔不顾一切的追上库柏的战马,挺枪刺击,库柏居高临下,运刀回身斜劈,博耶尔只感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两臂发麻,长枪几乎脱手。
库柏看到了博耶尔身上的军官标志,转过马头扬刀又斩,口中咬牙狞笑道:“不自量力的汉拓威狗,受死吧!”
博耶尔横枪上架,被震得连退几步,库柏跃马迎上又是一刀,长枪被居中砍成两截,博耶尔后退仰倒在地。
远处挥刀指挥战斗的阿瑟看到了博耶尔的险境,扬刀向库柏冲来,口中嘶喊着,“博耶尔──”
但是一切都已晚了,库柏快意地再次纵马一跃,碗口粗的马蹄踏在了极力想站起来的博耶尔胸部,马蹄整个没入了胸腔……
※※※※
看着山顶上越来越多的骑兵涌上,艾萨森长出了一口气,突围可说已经成功大半了。这时两个骑马的汉拓威军官突然出现在山顶上,一名竟是最后攻占了自己中军主营的那名千夫长,一名是突袭自己未成的汉拓威骑兵将领,这两人的出现使艾萨森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库柏是一定对付不了这两人联手的!想到这里,他不再管后面的队伍,策马向山顶驰去。
库柏当时正与这两鬓已灰白的老将战得正酣,这老将虽然刀法老辣、力量沉重,不过他有自信最后胜出的将是自己,毕竟他已年迈,耐力绝不会超过正当壮年的自己。
战斗的间隙一瞥眼间,库柏看到了张凤翼,他没见过这个人,却彻底被这个人震撼了。只见他端坐于马背,立马驻于山顶,长长的雉刀横担在马背上,他彷佛在环视着整个战场,又彷佛在抬眼看天,对地上一切都浑不在意。他颊上的刀疤使他总好像面带笑意,一种蔑视一切的笑。他就那么放松地立马静观,却彷佛赋予了整个山头上的汉拓威军一种从容与镇定,彷佛只要有他在,这一切的危机都将不在话下、迎刃而解。这个人浑身散发出的透骨杀气,在时刻震慑着周围的对手。
库柏一愣神间,那名与自己激战了半夜的金发蓝眼的将军已策马冲到了他的跟前,闪着寒光的矛尖直向面门刺来,他心中暗叹一声,挥刀外撩,格出矛尖,知道此番难以脱身了。
张凤翼从容地从背后摘下长弓,引弓搭箭,也不刻意瞄准,四指连勾,箭出如缕,弓弦铮铮,每响一下必有一名骑兵倒下战马,而有一名汉拓威士兵被解放出来,攻击其他的敌军。
装满雕翎箭的箭壶瞬间即空,山顶上的战士都被这种箭术震住了,早有四五个弓箭手满脸崇拜地捧着羽壶送到张凤翼的马前,而张凤翼几乎是不加思索,抬手即射,发即必中,不到片刻,马边已扔了十多个空箭壶,山顶上的骑兵竟变得越来越少。对所有冲上山顶作战的腾赫烈骑兵来说,张凤翼的威胁是致命的,这个人不但发即命中,而且只射脖颈,箭出之下从无活口。骑兵们要时刻提防来自张凤翼弓箭的威胁,这样他们在与眼前的长矛兵作战时,不可避免的无法集中心神、专心应付。
山下的战斗已进入了扫尾阶段,张凤翼从山顶上看到已有四个千人队迂回到了山后,开始对这个山地形成包围。从这股突围敌骑背后插上的两个千人队已推进到了半山,能战斗的敌人只剩五六百人了。这时一匹战马腾跃上山岩,马上那人高大如天神,一身金色的环甲,玄色披风猎猎飞舞,四名长矛手抢上攒刺。只见阔剑连闪,怒马已然纵出,只留下四具尸体横倒在地。那人上到山顶策马直取张凤翼,几名长矛手拦上阻止他,均只一个照面,即中剑跌出。
张凤翼看着纵马扬剑冲来的艾萨森,随手扔掉了长弓,拎起马背上的雉刀。他狭长的凤目睨视着对手,目光中闪动着刀锋般的精芒,唇角下撇,露出傲然的笑意,“原来是老朋友了,这回没处逃了吗?”
“少废话,汉狗看剑!”艾萨森双目尽赤,跃马挺剑前刺。
张凤翼雉刀两人多长,占尽长兵优势,自不允许对手近身。狭长的刀锋迎着剑脊削入,直取艾萨森握剑的前臂。艾萨森翻腕剑脊下指将雉刀洗出,剑锋插向张凤翼胁下。张凤翼刀刃回裹,横切艾萨森脖颈……两人刀剑翻飞,你来我往地拚斗起来。时间就是鲜血,艾萨森忧急如焚,想尽快解决对手,为后面的战士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打起来不免有些急躁。可张凤翼刀势灵动已极,借助长兵优势,始终将他逼在外圈。再者,此时时间拖得越久对汉拓威军就越是有利。所以张凤翼气定神闲,心态极稳定,出手又稳又狠,招招攻其必救。
这时,受到斐迪南与阿瑟夹攻的库柏发出一声痛呼,显是受伤了。
张凤翼带着笑意道:“哎哟,你兄弟挂彩了,这回八成突围不了了,好一员虎将,你不看他最后一眼吗?”口中说着,狭长的刀尖吞吐,连连刺击艾萨森胸腹要害。
艾萨森虎吼一声旋腕左右格架,“叮当”交击之声响了十多下,才勉力挡住了这回攻击。
张凤翼边打边侃侃而谈,“我听说腾赫烈军是以部族为单位跟从元首出兵的,昨夜战死的都是你的族人吧!你向四周看看你带来的四万多人还剩下多少?到这个时候还想逃跑吗?我真佩服你,你真有勇气,竟能面对那么多孤儿寡母。”
说到这里,张凤翼摇头赞叹,向往不已,“我就不行,我要是你就不想着逃跑了,我会在此地自刎以谢族人,这样做虽不光彩,毕竟于心稍安。想想看,四万英灵呀!啧啧,就是逃得出去,夜里睡觉可敢闭眼吗?哈哈,要是我就一定会做恶梦的。你这样有勇气的人说不定会例外呢,哈哈!”
艾萨森脸涨得血红,一声不吭,挥动重剑泼风般地猛攻。
张凤翼策马后退两步,让过锋芒,突然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了,我都忘了,你们腾赫烈人打仗不但掳掠财货,还抓活人当奴隶,圣卡林特的奴隶拍卖市兴旺着呢!任何肤色、任何颜色眼睛的奴隶都能买到。听说汉拓威女奴在那里很抢手呢!真遗憾这次没能让你们满载而归。不过依我看重要的不是种族,而是货色,只要年轻貌美,就能卖上高价!你说是不是,尊贵的酋长大人。你们留在腾赫烈的族人中一定会有不少好货色,还有你们的领地,周围的部落肯定不会闲着,这下圣卡林特奴隶市可找到货源了。”
艾萨森倒跃两步,拄剑而立,双眼目眦俱裂地瞪视着他。
张凤翼像狼一样龇牙而笑,“别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们腾赫烈人就像野兽,不是猎杀别人,就是被别人猎杀。”
这些话击中了艾萨森的致命要害,他只感到胸中逆气上涌,嗓子眼发咸,在马上摇晃了两下,“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仰身从马上栽倒。
张凤翼嗤嗤而笑,拎着长刀翻身下马,向他走去,口中道:“好吧,这也算个不错的结局,当个俘虏也不错。对于头脑人物,我们总会报以三分敬意的。”
张凤翼还没走到艾萨森跟前,艾萨森突然勉力的拄剑站起,头盔摔落,须发纠结,浑身满是尘土与血迹。环顾四周,山底下尽是敌军的长矛手在为胜利举矛欢呼,整个山顶上部属都已战死,只剩自己孤伶伶一人,大群的汉拓威士兵挺着长矛呈环形包围着自己,库柏的尸身横在一块岩石边,头颅已被邀功的士兵割去,手上却还紧握着那把弯刀。他摇晃着移到库柏身前,热泪横流,周围的长矛手们挺枪向他聚拢,他猛然回剑一扫,长矛手们的圈子又扩大了。
张凤翼沉着脸道:“大家都别动,给他点时间。”
艾萨森理也不理周围的敌军士兵,站起身来,面朝北面故乡的方向跪下,口中虔诚地颂念着一种为勇士安魂的经语,俯身向家乡拜了几拜,拿起那柄重剑,双手倒持,剑锋对向自己的腹部。抬起头向着天空长吼一声,阔剑用力插下,剑锋透背而出。鲜血顺着剑脊的血槽喷涌而出,吼声持续了好久,随着鲜血由柱状变成滴状,那声音才渐渐低了下来。艾萨森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静默下来。
看着天空中喷薄而出的红日,张凤翼身边的斐迪南叹道:“说起来这人也算是个英雄。”
张凤翼看着地上的尸体嘿笑道:“他不是个英雄,他只是个敌人。斐迪南,你那种贵族公子哥儿的多愁善感病又发作了。”
斐迪南脸红着辩道:“他是敌人不错,但他也是个英雄。”
“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和你辩这么无聊的话题。”张凤翼嘿笑道:“英雄这个词我们只用在自己人身上,譬如你我。假如这股‘蝗虫’侵入了汉拓威内地,四万骑兵够血洗多少个村镇?他们得到这个下场没什么好抱怨的,天公地道。今夜我们牺牲了近万名将士,后方百姓都应该感谢他们才是,这就是军人真正的价值。我们消弭了灾难,我们才是英雄。斐迪南,你要学会自我感觉良好才行。”
斐迪南想了想,舒展眉头叹道:“你说得对,是他们先打过来的,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正义!正义──”张凤翼嗤嗤而笑,脸上的刀疤份外明显,“对,正义,这真是个好词,听了你的妙语,一会儿开饭的时候我一定胃口大开。”他用手拍着斐迪南的后背道:“可咱们别聊了成么?这么多马匹、武器、辎重,可别让兄弟部队抢光了,勃雷肯定早组织弟兄们动手了。咱们赶紧干吧,斐迪南,拿出‘英雄’气概来,谁要是敢和咱们争,咱们就要他好看!哈哈哈……”
第三集 第五章
青黄岭之战,十一师团以牺牲了八千多人的代价全歼了腾赫烈塔赫勒喀部四万三千重甲骑兵,为汉拓威帝国赢得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场大捷,打碎了腾赫烈铁骑无法战胜的神话。
然而无可否认,这的的确确是场硬仗,损失的沉重令师团的将士们鼓不起胜利的喜悦。青黄岭的湖畔插满了盖有头盔的佩剑,八千多将士埋骨于此。战场打扫了两天,十一师团获得了三万五千多匹战马,武器辎重无数,所有的腾赫烈军的尸体都被曝尸荒野。十一师团这个向腾赫烈军示威的作法意外地造成了一个常人难见的奇景,令第三天来到此地的白鸥师团的长官着实受到了惊吓。
“师团长,我真搞不懂,只是与十一师团联络一下,派个百夫长去就足够了,你却非要孤身涉险,亲自跑这一趟,也不知那个鬼三流部队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咱们只带了一百多人,要是碰上了腾赫烈军的部队可怎么得了!”卫队长珀兰.瑟曼抱怨道,走这一路她的牢骚就没断过。
珀兰是典型的瓜子脸,有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细长高挑的眉毛,一个尖俏可爱的下颏,匹缎一般亮泽的黑发束于头顶扎成马尾。她穿着一身黑亮的皮甲,不盈一握的纤腰扎着巴掌宽饰有钢钉与兽头的皮带,腰间斜挎着一把狭长的施西利弯刀。她在马上的坐姿极为挺拔,修长结实的双腿轻夹马腹,脊柱挺直有力,身体轻盈地随着马的步履微微起伏,使人感到这个少女充满了劲与力,像快刀一般清冽。
“珀兰,你有完没完,一路上没听到别的,全是你的抱怨声。”梅亚迪丝绷着脸道:“难道我不是师团长吗?难道我下的命令不算数吗?”
珀兰满不在乎地嘻嘻笑道:“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要和你聊聊罢了。不是我爱发牢骚,而是这个决定实在不合常规,以咱们的关系,你总该对我有个解释吧?”
梅亚迪丝策骑向前,看也不看她道:“解释就是十一师团是这次军团进剿的先头部队,一有敌情他们最先发觉,咱们与他们会合,能及时向部队下达命令,既有利于两军协同,又能把握战机。”
珀兰不以为然地撇嘴道:“和丙类师团有什么好协同的?通常他们只需要救援。”
“珀兰!”梅亚迪丝不高兴地娇声制止她。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又犯忌讳了。”珀兰瞟着她笑道:“这里只要一有人说十一师团的坏话,就会惹某位大小姐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梅亚迪丝不满地哼道:“我只是劝你看事情不要想当然,部队战斗力高低不是上级颁发的,得在战场上试过才知道。”
“噢──原来是这么说的。”珀兰不紧不慢地道:“师团长大人,你看咱们已快到达阔连海子北端了,可那两万多人怎么就凭空没了踪影?如果有人告诉我十一师团已被腾赫烈骑兵围歼了,我是一点也不会感到诧异的。”
梅亚迪丝没有再说话,只是默然地策马前行。良久,她轻皱着长眉道:“珀兰,咱们虽然比他们晚起程几天,可咱们是骑兵,在路上丝毫没敢耽搁,我本来估计前天就应该遇上他们的。”
珀兰耸耸肩摊开两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姿势,“别人有什么遭遇我没兴趣,我只知道咱们这百十来人深入敌境无目的的瞎闯绝不是明智之举。要是只有我这个小百夫长带队也就罢了,大不了拚个鱼死网破,赚够本钱。可某位又有官阶、又有脸蛋、又有高贵血统的美女大人要是被腾赫烈军抓着了,啧啧,那后果可真不敢想,所以我这个亲卫队长有必要警告一下这位糊涂的大人。”说完后,她得意洋洋地望着梅亚迪丝,看她还怎么反驳。
梅亚迪丝长眉颦起,轻咬着下唇,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高论。
珀兰不高兴了,用马鞭鞭梢向梅亚迪丝眼前一扫,“喂,人家说话有在听吗?想什么呢?”
梅亚迪丝一惊,转头向珀兰歉意地笑笑道:“对不起,我走神了,我真有些为十一师团担心。”
珀兰双目轻眯,睨视着她笑道:“你怎么了,担心那么多干嘛?他们本来就是探子部队,被敌军吃掉也很正常嘛,总要有人最先和敌军碰一下子的。莫非有朋友在那个部队任职?”
梅亚迪丝甩了甩头,有点不太自然地笑道:“怎么会?我只是对战局担心罢了。”
珀兰没察觉,她轻快地策马向前疾骑,口中道:“师团长,我看你的‘协同作战’还是到此为止吧,前面就是青黄岭,过了那片山丘就不是阔连海子的地界了,若是碰见大股腾赫烈军就不好玩了。”
梅亚迪丝沉声道:“不行,即使他们被腾赫烈歼灭了,咱们也要发现尸体才能回头。”
“梅亚迪丝小姐!”珀兰坐直身子,勒住马,瞪大眼睛,挑起眉头大声叫道,把梅亚迪丝吓了一跳,诧异地停下马来转头看她,“我郑重地提醒你,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关心你的人好好想想。你认真考虑一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第一师团的夏洛特大人还不得伤心的五内俱焚、肝肠寸断,你叫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梅亚迪丝醒悟过来,策马扬鞭就抽,笑骂道:“珀兰,你要死了,你再敢说。”
珀兰早有防备,格格笑着得意地纵马向前驰去。
直跑出半帕拉桑远,珀兰突然勒住了马,抬头凝视着远方的天空,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物。
梅亚迪丝追上去还要打,珀兰正色地止住她道:“师团长,别闹了,你看前面天空上那是什么。”
梅亚迪丝抬头望去,大概在前方几帕拉桑远的上空,纯净如洗的天空中悬浮着一片黑云,细看之下,才发现黑云是由很多黑色的小点聚成,彷佛天空中撒满了黑芝麻粒。
两个人端详了好一会儿,珀兰才迟疑地问:“师团长,是鹰吗?”
梅亚迪丝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肯定地说:“不是鹰,鹰一般不会这样成群结队。这是鹫,好像是兀鹫,一种专吃动物死尸的凶鸟。”
珀兰感到皮肤一阵发冷,“这么多的兀鹫聚在这里,简直像乌云一样,下面得有多少动物死尸呀?”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啊──”
惊喊出声后,接着她意识到不能刺激梅亚迪丝,忙用手掌捂住嘴巴,两只眼睛却瞪得滚圆。
两人的眼睛对视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梅亚迪丝美丽的双眸已泛起了水光,珀兰这回可不敢乱触霉头,再提“十一师团”这几个字,她小心翼翼地问:“师团长,那下面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不如我们去看看?”
梅亚迪丝紧咬着下唇,抑制住不使自己在下属面前失态,简单地“嗯”了一声,策马当先驰去。
※※※※
“凤翼,快来看看我的坐骑。”勃雷笑得直流口水,骑着马在张凤翼他们面前来回兜圈,脸上那满足的表情彷佛有了这匹马此生此世再无遗憾。
那是匹纯黑色的乌锥马,双耳如匹,身高腿长,骠肥体壮,四蹄如碗,跑起来鬃尾乱甩,还不太驯服。
“真是匹好马呀!勃雷大哥,待会儿让我也骑着溜溜好不好?”庞克不住地摇头叹气,赞叹不已。
“喂,会骑马吗?小心摔下来把腿跌瘸喽!”斐迪南靠着一棵树干,牙根痒痒地道。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一头畜牲嘛,臭美什么?看他那副德性,大嘴咧到腮帮子,笑得那副痴呆样,我猜他今晚八成会睡在马栏里。”阿尔文双手抱肩,撇着嘴不屑地道,双眼全是羡慕加忌妒。
“一定的,夜里咱们一起到马栏捉奸去。”张凤翼头一次赞同阿尔文,语气里泛着浓浓的酸味。
“哈哈哈……都眼馋了吧,被人羡慕的感觉真爽!驾──”勃雷更得意了,笑得更加酣畅,纵马扬鞭,向所有人显示他马上的英姿。
多特把头凑到张凤翼跟前低声道:“老大,你看他那个嚣张劲儿,说起来有好马应该让身为长官的你先挑才合理。你说是不是?他这个样子,我都看不过眼了。”
张凤翼满意地瞅着他笑道:“多特,你又长进了,已经学会背后给人扯后腿了。”
多特脸立刻红了,口中吃吃地道:“老大,我又说错了吗?”
“不!没错,是该提醒一下这狂妄的家伙了。”张凤翼憋住笑说。
勃雷策马又奔回了众人跟前,一个翻身跃下战马,疼惜地抚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回过头来冲着诸人一个劲儿傻乐。
张凤翼好整以暇地走上前笑着说:“勃雷大哥,这回骑过瘾了吧,要是玩够了就把马还给我吧!”
勃雷身子陡然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张凤翼,大声道:“还给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的马,你们摸一下都别想!”
张凤翼宽容地呵呵笑着,转头向大家道:“你们看这老兄,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要我说他什么好?阿尔文,你来给勃雷大哥讲评讲评。”
阿尔文得意地弹出来,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说:“瞧你急赤白脸的,马是肯定会分给你的,但不是这匹,按规矩分战利品得先从凤翼老大开始,接下来是宫先生,第三个才是你。你实在是太心急了点,把原本应属于老大的马先骑了,好在老大他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放屁!”勃雷冲过来就要揍阿尔文。
阿尔文尖叫一声躲到张凤翼身后,狐假虎威地叫道:“大家都看见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人没道理了就来粗的。”
勃雷一个箭步冲到张凤翼面前,探身就要揪阿尔文,张凤翼笑着拦住了他。
勃雷脸涨的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急得都口吃起来,手指着张凤翼的脸道:“我怎么没道理了,这可是你说的,打完仗分到队里的战利品我第一个挑。为了这匹马我和师团长的亲卫队都打起来了,斡烈大人一看是咱们千人队,才没计较把马让给了我。你小子竟想说话不算数!”
张凤翼轻轻扳开他的手摇头笑道:“你看看你,怎么急成这样,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这匹马是第一千人队缴获的战利品没错吧?”
勃雷大瞪着双眼直愣愣地道:“没错!是我亲自抓到的。”
“所以这匹马按规矩只能分给队里的弟兄,你不反对吧?”张凤翼智珠在握地看着他笑。
勃雷还是不明白。
“当然了,难道我还不算咱们队里的人吗?”
张凤翼笃定地道:“对了,我要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从昨天的千夫长会议后,你就不是我们千人队的人了。你已被任命为迪恩大人辖下的千夫长,所以你自然不能再来分我们队里的战利品。”
众人大哗,口哨声四起。
斐迪南雀跃地跳起来,挥拳叫道:“太好了,赶紧滚吧,你出局了。”一把搂过张凤翼亲热地道:“兄弟,我知道你武艺好,从来不需要靠什么身外之物。你不希望看到你的骑兵队长连匹像样的坐骑都没有吧?好老弟,想想咱们以往的交情,想想这次战役咱们险些就见不着面了,你还忍心再把马给别人吗?”
张凤翼一脸无奈,耸肩摊手道:“我倒是真心想把这匹马赠给你的,不过用你的话说,你也出局了,从昨天起你就已是师团直属重骑兵队的千夫长了,还有你的斥候分队也归入重骑兵。”说到这里也不理众人的惊讶,含笑瞅着勃雷道:“某人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人家在上头为他说尽了好话,也不知这人有没有想到过需要‘表示表示’?”
勃雷脸色怪怪地蹭到张凤翼跟前,不好意思地问道:“这是真的吗?你可不是在涮我?”
张凤翼发笑着反问道:“有拿这种事开涮的吗?师团长知道了也不饶我呀!”
勃雷手抚着脑袋瓜想了片刻,红着脸正色道:“凤翼,谢谢你向师团长推荐我,不过我现在干得挺开心的,你代我向师团长辞了这个任命吧,我还是想要那匹马。”
众人听罢一齐翻倒。
一抹感动从张凤翼的虎目闪过,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手指着勃雷道:“你是存心要我好看是吗?我自己推荐的人,我再要求撤消任命,这不是自掌耳光吗?好了好了,算你狠,我服了你了!这回算我做了蚀本生意,马你牵去吧,任命是绝不能撤消的。”
斐迪南拨开勃雷,握住张凤翼的两手,天蓝色的眼眸深致地注视着他说:“凤翼,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哈!听听!我怎么办?阿尔文──”张凤翼彷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高声叫道:“告诉他,没他们的日子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尔文与多特同声怪叫:“你们少拿自个儿当大瓣蒜,世上缺了谁太阳都会照旧起落。第一千人队只要有我们老大在,随便你人来人去如流水,这营盘就像铁打的一般牢固。”
斐迪南没在意阿尔文与多特的话,有些黯然地道:“凤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才能岂止当个千夫长。”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想理清思路,“我知道通常只有长官得到升迁,下属才能跟着职级上升,而你竟舍得让我们这样对你有用的属下离开你,更使我们与你平级,这种襟怀……唉,让我怎么说呢?其实我与勃雷答应来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你在高层并无靠山,在你麾下干很难指望能快速升迁。可我们还是来千人队当了百夫长,只为咱们兄弟意气相投,升不升官的从没想过,凤翼你实在不必这样让我们与你过早分开,做哥哥的不会计较名位的。”
张凤翼摇头笑着对众人道:“大伙听听看!这个人是夸我还是损我呢,听他的意思我这辈子是难有出头之日了。”
斐迪南生气地打断他道:“凤翼,你就是没正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凤翼笑着安慰道:“好了好了,你算说对了,我就是没正经,瞧你那痛楚的眼神,若用来勾女孩子肯定一勾一个准。可咱们都是男人呀,男人之间不兴这个。你若有心谢我,不如搞些酒菜野味来请大伙好好喝一顿,一定皆大欢喜。”
正说着,巡哨的百夫长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大人,山岭那边有情况。”
※※※※
青黄岭的上空黑压压的,上千万只兀鹫在空中盘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肉的腥臭。
梅亚迪丝看到这前所未见的奇景,感到脸皮一阵发紧,心脏怦怦地要弹出胸腔。转头看向珀兰,珀兰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显然在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她们爬上了山岭,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只见岭下铺天盖地的爬满了兀鹫,土地已被鲜血浸成一片片的黑红色,到处散落着被战火烧得焦黑的军帐辎重,满地堆积的尸体上盖满了密密麻麻的兀鹫,这些黑色的大鸟扇着翅膀“啊啊”地鸣叫着,兴奋地争夺着死尸的碎块。
这种场面太恶心了,再加上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恶臭,珀兰感到胃里一阵阵的翻涌,口内发酸,有种想打嗝的感觉,才一张口,“哇”的一声,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催出来了。看看旁边同行的女兵,呕吐还算是好的,有几个乾脆晕了过去。
梅亚迪丝不是没见过尸体,可这种活地狱般的血腥场面实在不是任何女孩子能够承受的,为了保持上司的尊严,她尽管俏脸煞白,心内一阵阵的揪紧,胃里恶心难受,还是强忍着不使自己失态。
这时,几只兀鹫为了争抢一段血肠在空中拚的毛血飞溅,渐渐旋飞到了她们的头顶上。
梅亚迪丝皱眉掩鼻道:“恶心死了,珀兰,快用箭把它们赶走。”
珀兰也怕脏东西落到身上,忙从马上摘下画角弓,引弓搭箭,“铮”的一声弦响,一只兀鹫失去平衡,摇晃着坠下,其他兀鹫啸鸣着惊散。那段被争抢的血肉模糊的肠子正巧落在了梅亚迪丝的眼前。
梅亚迪丝忙闭上眼睛不去看它,她纤手紧攥成拳头,身子紧张僵硬的无法移动,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难道这些都是十一师团将士战死的遗骸?”
她猛然转身睁眼再去看那被鲜血染成黑色的土地,如潮的悲痛在血液中狂涌,充塞心肺,无法呼吸,眼前天旋地转,再也承受不了,双睫一合仰身倒了过去,旁边的珀兰惊叫着扶住她。
第三集 第六章
张凤翼他们在岭峰的石头后面观察了许久,他呆呆地看着这群少女,脸色古怪,久久没有发话。
阿尔文兴奋地捶了他一拳道:“发什么愣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赶紧下去英雄救美啊!”
斐迪南道:“白鸥师团的师团长亲自到了,说起来她与凤翼有点小过节,是不是让其他人出面迎接比较好?”
张凤翼点头“嗯”了一声,说道:“我与她们碰面是不太好。”
庞克道:“你没看见她们需要帮助吗?再说好几位小姐都晕过去了,还能找你什么麻烦?”
阿尔文急道:“那不如这样,凤翼老大留下来,咱们下去帮这群美妞儿。”
张凤翼白了阿尔文一眼,“我只说碰面不太好,可没说不下去呀!见危不救岂是我辈所为。”
众人哄笑起来,阿尔文得意地道:“看看,才一句话就藏不住尾巴了。”
张凤翼脸上没有一丝羞愧,笑着警告大家道:“别光说我,我看你们才需要藏好尾巴。大家庄重些,别让人家把咱们十一师团看扁了。”
一夥人说笑着向梅亚迪丝她们行去。
其实见还是不见梅亚迪丝,张凤翼内心矛盾重重,这次师团陷入了危险处境可说与这个美女大有关系,张凤翼心里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对她敬而远之、避而不见,可梅亚迪丝那明媚动人的容光,那真诚、纯洁、娇憨、充满同情心的特质,在在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张凤翼经过内心再三的天人交战,还是想见她的私心战胜了理智,“反正我只是趁她昏迷的时候像欣赏花朵一样地看看她,这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其实身份地位相异,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也很渺茫。她只不过是人生中擦肩而过的过客罢了,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他在心里这样说服了自己。
珀兰正急得手足无措,百十多人的部队躺倒了一群,而头儿又是其中的一个,没躺倒的个个吐得脸色发白、萎靡不振,这时候她发现了另一侧的山岭上走过来的张凤翼他们。
为了夜间御寒,十一师团的士兵们很多在军服外面套了缴获来的腾赫烈军的皮袍子。所以这夥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也看不出是哪一方的。
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来的如果是腾赫烈军可就完了。她两手持矛,冲上两步迎着他们娇喝道:“站住,再不停下我可不客气了!”
那夥人相视而笑,评头品足地打量着她。
一个家伙殷勤地紧走两步,一脸狐狸般的坏笑,夸张地躬身一礼道:“别动手,千万别动手,都是自家人!小姐们,欢迎来到十一师团的营地,在下阿尔文愿为您效劳。”
一听说是十一师团,珀兰闭眼长松了一口气,一颗紧悬着的心放下了,不过她气不过这群人无礼的态度,把长矛插在地上板着脸道:“到底是丙类师团,全是一群乌合之众,看看你们的样子,简直像一群腾赫烈牧民,哪里像是帝国军人。”
这么厉害,阿尔文冲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回头望向居中而站的那位年轻人。珀兰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这人眼睛微眯地看着她,细长的黑眼睛充满笑意,彷佛很有人缘儿。他是个大个子,比珀兰高许多,身材很挺拔,肩头随便的披了一件腾赫烈人的羊皮袍子。此刻他正两臂相抱,一只手轻抚着脸上的刀痕,饶有兴味地微笑看着她。
这人虽然一团和气,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度,珀兰马上断定这夥人以他为首。她暗自给自己鼓劲,可不能在这群丙类师团的兵痞们面前丢脸,她走上前挑衅地盯着这人道:“看什么看,我的军衔可是百夫长,难道从没人教过你们见到长官要行军礼的吗?”
这人眼中露出顽皮的笑意,也一本正经地道:“阁下,敬礼是看军阶的,说到军阶,在你面前站着的有三位千夫长,阁下是否也应表示一下一个下级军官对上级最起码的敬意。”说着他敞开羊皮袍子,露出里面军服上的徽章。
珀兰脸腾地红了,没想到这群散漫的士兵之中竟夹杂了三名千夫长,她眼珠一转道:“只是个千夫长吗?我们师团长大人在此,你们差得远了。”
“哦!师团长大人在哪里?请容许在下十一师团第一千人队千夫长张凤翼向大人见礼?”张凤翼一脸庄重地道。
珀兰被逼入了死角,她回身看了看躺在毯子上仍在昏迷中的梅亚迪丝,道:“我们大人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会儿,见礼就免了吧!”
张凤翼故作不知地顺着她的眼光说道:“这就是师团长大人吗?”又惊讶地紧走两步来到梅亚迪丝身旁,“这是怎么回事,大人受伤了,你们遇到敌袭了吗?”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出来就太糗了,珀兰乾咳两声道:“没什么,只是天太热,有点中暑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传出低低的笑声,时近秋冬,十一师团战士们已经冷得穿起腾赫烈人的衣服了,哪有可能中暑?
张凤翼回身警告地瞪了大夥儿一眼,笑声立刻消失了。
他转过身来同情地点头道:“天的确太热了,你们一定走了好长的路。”接着皱眉思忖着又道:“我看眼下这情况马上领诸位与我们师团长相见也不太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个乾净的小水池,我们平时就从那儿取水,不如我领诸位到那个池边,大家休整一下,我看师团长大人也不会是什么大毛病,兴许用湿巾敷一下额头就会好了呢?”
这话正说中了珀兰的心坎儿,如果这样被人搬着抬着去见十一师团的长官,那白鸥师团以后可再没法出来混了。她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嗯,你说得是,赶紧领我们到水池边好了。”
忽然间,她觉得这群人也没那么差劲。
“好吧,大家都动起来,帮小姐们一把,不能骑马的搀扶一下,把这几个晕倒的小姐抬到马上,咱们到水池边。”张凤翼转头吩咐诸人道。
大家都动手忙活,两方气氛融洽起来。
※※※※
这是一个隐秘的水洼,周围长满绿树,虽然面积不大,水却很清澈。姑娘们在清水中尽情洗漱,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都感到精神清爽起来。珀兰在树荫下铺了毯子,把梅亚迪丝放平,用湿巾擦拭着她的额头……
十一师团的弟兄们都留在了林子外面,张凤翼坐在一棵树下,手中玩弄着一茎草叶,呆呆地看着天空,与梅亚迪丝前几次打交道的情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一会儿她就要醒过来了,见了面要说点什么好呢?
他突然感到心中有些紧张,甚至想现在就逃离这里,让斐迪南带她们去见斡烈师团长。
“老大,你装得太过了,为什么叫弟兄们都留在外面,刚才那个小妞儿对我很有好感,要是能再加把劲儿,一定能留下一段香艳的回忆。”阿尔文凑过来在张凤翼身旁坐下,不满意地埋怨他。
张凤翼撇嘴道:“不要想入非非,人家只是看你马前马后的献殷勤有点过意不去,冲你笑了一下而已。”
“你这是在忌妒我吗?自打刚才我就发现你两眼不离那个美女师团长。老大,我真心劝你一句,做人要现实一点,你若把心思用在那个又甜又辣的百夫长身上,一定会有令人惊喜的收获。”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凤翼指点着他的脑门笑道:“你以为女孩子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吗?对于你刚才的忙乎,她们只会报以一个感谢的微笑,绝不可能再多了。对于和男人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合适,她们心中的分寸把握的精确着呢!”
“哼!我才不信,哪有那么玄?”阿尔文不服气道。
张凤翼怜悯地看着他道:“阿尔文,泡妞儿这种事就像钓鱼,你也许使用了各种钓钩与饵料,你也许在选择河段上费尽思量,可你最终只能等着鱼儿自己吞钩。”他眼睛盯着阿尔文加重语气道:“若你不想大煞风景的下河硬捉的话,那就只有等待鱼儿自己吞钩,明白吗?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一强求就没乐趣了。”
“听这话你一定是钓鱼高手了,我冒昧地问一句阁下曾经钓到过几条大鱼?”阿尔文斜视着他挑衅地问。
张凤翼羞赧地笑了,“这个嘛,目前为止还未钓到过一条,不过我所说的都是我对人性的理解,信不信由你!”
※※※※
这时梅亚迪丝率领着亲卫队走出了树林。经过休整,这些姑娘们的面容焕然一新,人人看上去都英姿飒爽。张凤翼他们走上去敬了军礼,梅亚迪丝还了礼。
虽然珀兰已经向她汇报了前后经过,可梅亚迪丝真的见到张凤翼时还是感到有些别扭,她轻咳一声稳定了一下心神,抿嘴笑道:“凤翼大人,没想到刚到十一师团第一面见到的就是你们。”
“是呀,说起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张凤翼也有些尴尬地随口附和道,话才一出口,就感到不合适,忙抬头看她察觉了没有?看到梅亚迪丝也正愣愣地看着自己,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两人目光才一交投,马上都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梅亚迪丝脸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大方地微笑道:“刚才真是感谢你们的帮助,尤其感谢你做出的安排,使我在斡烈师团长那样的前辈面前保住了颜面。”
“师团长过誉了,举手之劳而已,能对贵师团诸位姐妹有所帮助是我等之幸。”张凤翼口中回应着,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怎么迟钝起来,说出那种话。
“凤翼大人,不瞒你说,我以前从没到过北方作战,那么多兀鹫抢食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看到,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心有馀悸。你们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吧!师团伤亡情况怎样?损失严重吗?”转移了话题,梅亚迪丝感到心情稳定多了。
“才到这里的头一天我们就与这股敌人碰上了,牺牲了八千多弟兄,全部葬在了山岭那边的湖岸上。”张凤翼叹息道。
梅亚迪丝也有些黯然,但还是称赞道:“别难过了,我还没向你们祝贺呢,你们获得开战之来首次大捷。我看估计你们这次战役歼敌怕不只有两万吧!”
“差不多吧!”张凤翼随口敷衍道。
“师团长大人,准确地说是歼敌四万一千八百人。”旁边的多特看不过张凤翼谦虚,急忙插话弥补了他的失误。
“什么!那岂不是你们师团人数的两倍!”
不单梅亚迪丝感到惊讶,包括珀兰在内的所有白鸥师团的少女们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岂只两倍那么简单!别忘了我们是轻步兵师团,而我们收拾的可全都是地地道道的骑兵。”阿尔文赶紧不甘落后地凑上。
“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梅亚迪丝两眸闪动着异样的神采,满眼钦佩的看着阿尔文与多特,彷佛四万多敌军全是这两人歼灭的。
“喂,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有。”张凤翼板着脸道。
“老大,这是大有脸面的事儿,没必要捂着盖着的。”多特傻笑着回头对张凤翼道。
看到这顶级大美女闪亮如水的明眸像看英雄一样注视着自己,阿尔文早就晕陶陶找不着北了,他笑得像个白痴一样得意地道:“我们白天埋伏在沙漠里,趁深夜对腾赫烈军的营地发动突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还在他们要撤退的方向埋伏了狙击部队,一下子全歼了这股敌人。”
“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这里会有腾赫烈军,预先准备好了的要在这里打伏击战,是谁这么聪明料到这里会有腾赫烈部队?”梅亚迪丝眼神变得捉摸不定,不紧不慢地问道。
“当然是我们老大,”多特自豪地说:“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高杆!我们故意不收埋腾赫烈人的尸首,让所有腾赫烈人的尸首曝尸荒野也是他的主意,那满天兀鹫你也看到了吧?其实不只你们,刚见到的那会儿我也受不了,是人都受不了。我们老大说这是给其他路过的腾赫烈人一个下马威!”
“还会有其他腾赫烈人?”
“当然了,我们老大说这里是北去的唯一要路,否则就要穿越沙漠了,若无意外当然要走这里。”
正说着,多特突然感到周围气氛不对了,他诧异地看向张凤翼,张凤翼怜悯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出洋相的傻瓜。
梅亚迪丝走到张凤翼跟前,抿着香唇淡淡地道:“凤翼大人,能和你单独谈谈吗?我有些事要向你请教。”
大家都安静下来,瞅着他俩。梅亚迪丝不理诸人的反应,只是用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凤翼。
张凤翼苦笑着看了看诸人,伸手做了相请的姿势道:“那个水池很幽静,咱们去那边吧!”
两人避开众人来到水池边,张凤翼心知绝无好事,有些心虚地道:“蕾大人,有什么话请讲吧,在下洗耳恭听。”
梅亚迪丝走近张凤翼,明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紧抿着红唇,一字一字地质问道:“你早知道杀王滩与阔连海子根本不会有腾赫烈军的,所以你才会在万夫长大会上表现的那样慷慨激昂、话说的那样漂亮,你装得像个英雄,其实全是虚张声势,我说的对吗?”
张凤翼别过脸去避开她逼视的目光,撇嘴道:“刚才的战场大人也看见了,那总不会是虚张声势吧!”
“那你为什么不把杀王滩与阔连海子没有敌军主力的意见向总参军司陈述呢?你们这二万多弟兄保住了,如果几十万进剿大军因此而保不住可怎么说?”梅亚迪丝紧盯着他逼问道。
张凤翼像狼似的咧嘴一笑,把后面的牙都露出来了,“我们没有欺骗任何人,我们尽力打了一场漂亮的仗,本来还想拉上你们合作一下,可是腾赫烈军来的太快,等不及你们也就只有硬啃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根本不需要回答,杀王滩与阔连海子有没有敌军,以及几十万大军的安危,根本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们要是对这些事太热心了,指手划脚地给军团长们添烦,托斯卡纳亲王肯定不会高兴的。”张凤翼不以为然地道。
梅亚迪丝俏脸绯红,凤目大睁地瞪着他道:“凤翼大人,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只顾你们师团自己的利益,一点也不为大局着想。枉我昼夜急行军追赶你们,害怕你们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原来你们早打好了如意算盘,却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张凤翼沉下脸来,绷着嘴唇道:“别苛责我,这里有二万多弟兄,装备极简陋,也没经过充分训练,我们只能量力而为。”
梅亚迪丝不说话,只轻蔑地看着他。
片刻,张凤翼终于忍受不了那目光,突然狮子般地回视着她道:“好了!别装作不知道,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我们没理由不想办法自保,我个人被陷害没关系,却不能让弟兄们因为我而糊里糊涂地送命!”
梅亚迪丝俏脸一下子煞白,紧咬着下唇迟疑地看着他道:“什么阴谋?你在说什么?”
张凤翼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开话头道:“话又说回来了,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个小小的千夫长,几十万大军的死活关我屁事!那是托斯卡纳亲王与军团长们的事。他们派我们师团做先锋,我们按照命令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从那一点来说,也责怪不到我们头上。”
梅亚迪丝的心绪彻底乱了,她满面酡红,侧过脸避开张凤翼咄咄逼人的目光,只低声追问道:“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太冤枉了,根本没想凑热闹,无妄之灾却当头落下,带累了整个师团跟着我倒霉!”张凤翼有点负气地道。
梅亚迪丝默然半晌,歉疚地柔声道:“凤翼大人,说到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你要怪就怪我吧,别和他们一般计较。”
张凤翼冷笑道:“哈!计不计较的选择权可不在我,不过只要你的那个夏洛特有兴趣,我总要陪他玩到底的。”
“夏洛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别瞎说。”梅亚迪丝抬头辩白道。
张凤翼目光灼灼地审视着梅亚迪丝,彷佛要将她看透,梅亚迪丝纯净的眼眸坦然的回视着他。他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梅亚迪丝终于受不了了,她侧过脸去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俏丽的脸颊悄悄漾起了淡淡的红晕。看着那白天鹅般羞涩低下头的梅亚迪丝,张凤翼感到自己再也强硬不起来了,一瞬间,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湖边一片静谧。
半晌,张凤翼甩甩头,失笑着道:“蕾大人,咱们这是干什么,你是来帮我们的,那次会议只有你不看笑话,对我们慨然相助。我这个人真不识好歹,把怨气都洒在好朋友身上,大人千万别介意才好。”
梅亚迪丝抬起头来展颜笑道:“是我不好才对,你们也有难处,我太苛责你了。不过我是把你当成朋友才说那些话的,希望你也别和我计较。”
张凤翼伸出手笑道:“好了,让咱们握手言和吧!等你见到夏洛特师团长,也替我向他好好解释解释,就说他完全误会我了,咱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这个人还有点自知之明,从来没敢胡思乱想,请他别再和我们师团为难了。”
梅亚迪丝没理他伸出的手掌,低头用靴尖踢弄着地上的石砾,口中淡淡地道:“没有胡思乱想最好,我也怕你误会了。”
张凤翼心中纳闷不知什么地方又说错了,他把伸出的手指向林外,脸上若无其事地笑道:“蕾大人,大家都还在林外等着呢,咱们还是别让大伙等久了,让我领你们去见我们师团长吧,斡烈大人见到你们一定会惊喜万分的。”
第三集 第七章
阿提拉俯身跪在精美的丝织地毯上,额头贴着毯面,大气也不敢喘,心中打鼓般彭彭直跳。
从他进帐跪在这里接受质问开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两炷香了,没有得到允许他不敢抬头乱看,虽然他不知道坐在上面质问他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他知道这座由三百六十五匹纯黑色健马拉动的金碧辉煌的巨型帐车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简直是移动的宫殿。本来他还打算对自己临阵脱逃的行径稍加掩饰,可一被带进大帐,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立刻使他崩溃了,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青黄岭战败的一切经过都毫无隐瞒地倾倒而出。
帐内一片寂静,那个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肯定敌军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你们,不是遭遇战?”
“肯定不是遭遇战!这伙敌人连我们要撤退的方向都一清二楚,在朝向捕鱼海子方向的路上设下埋伏,阻击我们撤退,这是连艾萨森酋长也没想到的。”阿提拉小心翼翼地道。
那个声音沉吟着又问:“嗯,你再想想看,攻打你们的敌军到底有多少人马?”
阿提拉迟疑了,“大人,当时是黑夜,情况混乱,营里到处都是敌军的长枪手,小人只顾与敌军厮杀了,实在注意不到这些。不过我想能击败我们四万多人的部队,无论如何人数也得超过六万吧!”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那个声音终于道:“好吧,你先下去吧!”
阿提拉长松了一口气,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匍伏着退出了大帐,自始至终都没看到帐内的人物。
大帐内的布置美观,从四周至拱顶都饰满了精美绝伦的花纹,一个雕镂精美的铜炉中燃烧着名贵的香料,散发出缕缕令人甜醉的幽香。帐中呈半月形盘坐着五个人,每人身旁的矮几上都摆满了鲜果、烤肉与美酒。不过没有人碰那些食物,帐内寂静如死,诸人都在等待为首那人发言。
居于上首中间那人面部长满浓密的胡须,脸形像刀刻般棱角分明,魁伟宽厚的肩头披着一袭黑亮的镶有钻石的水貂皮大氅,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舒适地斜倚在靠垫上,手中端着金樽,悠然地品啜着美酒,像头正在打盹的雄狮,对周围诸人等待的目光漠不关心。
好一会儿,还是先前问话的那人打破僵局,开口说话了,“元首,微臣刚才听了那个逃兵讲述,觉得击败艾萨森的敌军兵力布置很耐人寻味,他们没有直接用全部兵力包围艾萨森,而是分两个地方歼灭,微臣以为既然已经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敌军主将完全没必要再分兵而战,直接包围岂不是更好?所以微臣考虑敌军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兵力不足,敌军主将也许感到没把握全歼艾萨森他们,因此做了两手准备,先利用突袭让艾萨森他们逃散一部分,只歼灭没逃走的一部分,再分一部分在半路阻拦逃走的这部分。如能拖住他们等到大营方向全胜后援兵赶到就围而歼之,如实在无法拖住或大营方面不能尽快结束战斗,那就只有放艾萨森他们撤离,而敌军虽不能全胜也有所收获。”
说话这人两鬓已经灰白,眼角布满了细细的鱼尾纹,不过周身上下寻不出一丝老态,须发修剪的乾净整洁,盘坐时脊柱挺直,绝不歪倚,一双灰色的眼眸清澈有神,充满睿智。他穿一件洁白的丝制长袍,白绢缠头,是典型的古岚人装束,衣履纤尘不染,简单朴素,只有指间一枚杏仁大小的蓝宝石戒指显示了主人的品味。
“真是屈辱啊!他们战败身死没关系,却丧尽腾赫烈军威。微臣原想塔赫勒喀部在希瓦克河流域东征西讨,吞并了不少部落,应该有些战斗力,才建议元首把他们调过来,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元首,他们是微臣推荐的,这次战败微臣也有举荐失察之误,请元首降罪。”说话这人浓眉光头,气势沉毅剽悍,身着锁子钢甲,举动间宛如天神。他横臂胸前,低头向为首那人请罪。
诸人再次把目光转向为首那人,那人轻啜了一口美酒,眼皮微抬,嘴角下抿,漠然道:“谁犯下错误谁就要为过失付出代价,艾萨森丧我军威,就把他的领地拿出来分给有功之臣。把艾萨森调来是我亲自下的命令,这事和你没有关系,狄奥多里克,你还是认真管好你的骁骑军吧!”
被称为元首这人正是威震大陆的腾赫烈帝国元首勒卡雷,而请罪那人则是被誉为“雷之双翼”之一的骁骑军统帅楚.狄奥多里克公爵,军中都称他做“光头统帅”。
狄奥多里克再次俯身请罪,恭敬地低声道:“是,我的元首。”
勒卡雷放下酒杯,正身端坐,眼睛扫视着诸人,撇着唇角傲岸地道:“其实我并不介怀青黄岭之役的胜负责任。我只是想不明白,汉拓威人显然已知道我军主力驻于捕鱼海子,他们如果倾全力合围打一场决定胜负的大会战岂不是更好?为了蝇头小利而暴露先机实非明智之举。”
这时,坐在下首的另一人说话了,这人面容白皙,金发蓝睛,唇上两撇弯曲的胡须经过精心修饰,戴着饰有彩色羽毛的高筒形黑色毡帽,身着藏蓝色锦袍,绣满华美的花纹,腰间的皮带与弯刀都镶满宝石。浑身珠光宝气的色彩搭配统一而和谐,使他看起来高贵而有教养,没有一丝冒富气息。
他向勒卡雷深鞠一躬,开始发言,话声语调柔缓清晰,态度却不容质疑,“元首,这股敌军至少有一个师团,师团级别的部队调动,绝不会是孤立的行为。属下判断汉拓威主力一定已经离开要塞群挥师西进。至于封住青黄岭这一步确是一招妙棋,一下子扼住了咱们北归的退路,属下以为无论下一步如何行动,都应先把这股敌军赶走,以确保青黄岭退路的畅通。”
这人就是威名赫赫的骠骑军统帅卡尼梅德斯公爵,他出身显赫,卡尼梅德斯家族的先祖曾跟随勒卡雷氏东征西讨,为创立腾赫烈帝国立下不朽功勋。由于骁骑军与骠骑军这两个精锐军团构成勒卡雷军系的核心主力,所以狄奥多里克与卡尼梅德斯这两位统帅又被世人合称为“雷之双翼”。
狄奥多里克提出了不同意见,“元首,冬季将马上来临,草场都将枯萎,马匹与羊群将没有草料供应。既然敌军已经离开要塞,那就让我们与汉拓威人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会战吧!我军有六十多万,骑兵占大多数,拥有压倒性的优势,野战又是我军所长,这一战胜算极大。属下愿率领所部做为先锋,东进阔连海子迎击敌军。至于青黄岭那点敌军,兵力单薄,癣疥之疾,不足为患。我几十万主力大军一到,那小股敌军自然烟消云散。”
最先说话的白袍老人拊掌道:“元帅勇于求战的精神真令老朽感到欣慰,不过四十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虽说我军数量与战力均强于敌军,但正面与四十万敌军硬碰实非明智之举,即使胜了也将是惨胜之局,我军势必将无力南下,所以老朽认为还是避敌锋芒为上。”
狄奥多里克皱眉道:“这次南征不比以往,我军集结了几十万部队,光营地就铺了几百帕拉桑,这么大的阵仗,岂能轻易瞒得过敌军。如果不打算与汉拓威军直接交锋,就只有各部分兵散开。依我看现在的形势分散了力量反而易为敌所乘,被汉拓威军各个击破。优希顿长老,你以为呢?”
那老人名叫尼古拉斯.优希顿,本是古岚帝国更西的一个小邦国的学者,因为仰慕古岚文明,求学于古岚的帝都大学,专修讲演术与历史,精通多种古文字。学有所成的优希顿作为古岚帝国的特派学者,游历各国,传授学问,一个偶然的机会,勒卡雷元首旁听了优希顿讲授的关于古汉拓威征服史的课程。从此,这个外国人成为元首特聘的客卿,他并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所有的朝臣都知道这个外国人与元首形影不离,他是唯一能自由出入元首寝宫的男人,所有帝国事务的重大决策都综合了他的意见。他多次拒绝了元首赐与的官职与爵位,在腾赫烈高层保持了一个超然的地位,圣卡林特的贵族们都尊敬地称他为“优希顿长老”。
优希顿正要开口,勒卡雷突然挥手示意阻止了他的发言,探身向最下首的一位年轻人问道:“伽洛尼,对于眼前的形势你怎么看?说说你的看法。”
伽洛尼.勒卡雷是元首唯一的儿子,元首锺爱备至,这一问显然是要考考他,所以所有人都停止发表意见,一齐看向伽洛尼。
伽洛尼王子脸上隐然有父亲的影子,却秀气得多,亚麻色头发,长圆的脸庞,微尖的下巴,淡褐色的眼眸明亮而多愁善感,这个美少年自幼随父南征北战,在军营中长大,多年的军旅生涯丝毫没有使他变得粗野剽悍,只为他增添了一种淡定从容的气度,从外表看他更像一个吟游诗人,绝想不到他竟会是腾赫烈最年轻的军团统帅。
他向勒卡雷微一躬身,柔声道:“父皇,儿臣赞同优希顿长老的意见,此次来袭的汉拓威一军团、十军团、虎翼军团,都是汉拓威军的精锐部队,实力颇强,硬打恐怕会是惨胜之局。至于狄奥多里克元帅对于分兵不利的担心,儿臣也十分赞同,但儿臣以为避敌锋芒并不必让各军团分散隐藏。”
“敌军为了寻找我军主力,势必几路大军一字摆开,并列而行,这样左右两翼定会向两边伸展太开无法快速来援。我军可收缩于捕鱼海子南端,让过敌军正面,倾全力突袭其一南面侧翼,以我军的战力,吃掉敌军一个军团当不是难事,那样汉拓威人的军心士气都会大受打击,几十万大军重新布置部队也非易事,我军或战或走都会处于有利地位。”
“王子殿下见解高妙,微臣叹服。”卡尼梅德斯拊掌赞同道。
这个策略满足了主战派与主守派两方的意见,而且可行性极高。
狄奥多里克挥手赞道:“高明,真是高明。咱们几十万铁骑攻其一翼当然胜券在握,汉拓威军若被卸了只胳膊还敢再较量吗?咱们哪里还用走避?咱们只需担心人头太多,杀来杀去杀到手酸也杀不完。”
勒卡雷始终下绷的嘴角难得地露出笑意,他向优希顿问道:“长老,你看可行吗?”
优希顿向勒卡雷躬身道:“王子殿下如此睿智,真是国运可期,老朽心悦诚服,就按王子殿下所言办吧,向东多放出斥候侦测敌情,大军向捕鱼海子南端集结。不过盘踞于青黄岭的敌军为数虽然不多,终是心头一患,还是尽快派支部队清理掉为好,也确保了退路通畅。”
勒卡雷低头思量片刻,道:“雅库特部与塔赫勒喀部交情最好,髡屠汗与艾萨森是换帖的结拜兄弟,他们这次带了七万骑兵参战,这两个部落的领地相邻,反正塔赫勒喀也没有实力继续保有领地了,若以塔赫勒喀的领地相诱,雅库特部一定会出死力的。长老,你意下如何?”
优希顿颔首道:“如此甚好,就派雅库特部去好了。”
※※※※
髡屠汗伏身跪趴在元首勒卡雷的金帐中,他长的又黑又胖,大腹便便,身上包裹着织满暗锦花纹的火狸皮袍子,肥胖的肚子松松的下坠,几乎贴到地毯上,像只巨大的癞蛤蟆。他的脸盘呈蟹壳状,脸色黑中透紫,粗大的鼻孔外翻,黑色的嘴唇粗厚,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双巨大外凸的牛眼,充满了混浊的血丝,眼神冷酷的像个死物,没有一丝感情。传说他每次出征都要随军带不少于三十名侍寝女奴,在出征不利掳掠不到女人时聊解燃眉之急。
勒卡雷端坐在丝毯上俯视着他,脸上却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大汗,想必你也知道那个噩耗了吧,你的义兄艾萨森不幸中了敌军暗算,在青黄岭上壮烈殉国。我知道你们希瓦克河流域部族之间一向不安定,他这一去不要紧,满部落十多万妇孺可托付给谁呀!”说罢摇头叹息、唏嘘不已,眼睛都彷佛有些湿润了。
那只趴伏在地的“癞蛤蟆”身子颤抖,胖大下坠的肚皮一鼓一鼓,嘴角向两边咧开,混浊的牛眼突然睁大了,他抬起头来瞪着勒卡雷,看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
勒卡雷冷冷地俯视着他,心道:“不会吧,难道连最起码的做作也不想装了吗?”
两人对视着,终于那双混浊外凸的眼睛眨了两下,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一个哭腔响起,“元首,您如此眷顾体恤塔赫勒喀部,艾萨森在天有灵,也会对元首感激不尽的。做为艾萨森的义弟,在下责无旁贷要负起保护塔赫勒喀族人与领地周全的责任。”他悲戚地哭诉着,脑中浮现起艾萨森刚成年的小女儿莉莉那鸽子般柔嫩鼓起的胸脯,这女孩有十四岁了吧,也该学着侍候男人了。
勒卡雷满意地看着他,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表演。事情是明摆着的,可有时候太赤裸裸了会大煞风景,必要的过场是绝对要走的,这能使彼此免去良心上的干扰。
勒卡雷用低沉的声调说道:“我也知道你和艾萨森的关系,兄弟如手足,我十分理解这种断去手足的哀痛,可我还是要劝你节哀顺变。塔赫勒喀的族人固然需要照顾,不过眼前有件事却是我们必须马上要做的,不做好这件事就无颜面对希瓦克河畔十万妇孺,也愧对艾萨森死去的在天之灵。”
“嗯?还有什么事?我的元首。”髡屠汗停住了眼泪,诧异地看着勒卡雷。
勒卡雷也一脸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彷佛不敢相信他竟会忘记,“难道你忘了吗?我亲爱的大汗,咱们还没为艾萨森兄弟报仇呢!将来他的族人问起来时,大汗可怎么回答这些亲族们呢?”
“噢──对,对!”髡屠汗恍然大悟地笑道,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得到什么东西就要付出相同的代价,这很公道,他对此充分理解,“我尊敬的元首,您请吩咐吧,雅库特七万男儿愿听从您的任何差遣!”
“歼灭艾萨森的那股汉拓威部队说不定还盘踞在青黄岭,大概人数在三万左右,”一说到正题,勒卡雷的语气恢复了冷漠,“原来他们都是步兵,现在夺了艾萨森他们的战马,可能变成了骑兵。不过你也知道的,没有半年以上的训练,这些步兵是不可能在马上作战的。你们有七万人,是他们的两倍还多,现在派你部去歼灭该敌,可有问题吗?”
髡屠汗嘿嘿笑道:“元首敬请放心,我将把汉拓威人的头颅插在矛尖上向您请功。我们可不比塔赫勒喀人,对付三万汉拓威军其实用一万骑兵就已经绰绰有馀,七万铁骑全用上,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哈哈哈……”
勒卡雷元首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笑意,他站起来负手在帐内来回轻踱着,曼声道:“我也知道用大汗的骑兵对付这一小撮汉拓威人实在是牛刀小试了,本来我想让楚瓦图人的部队去的,可一想这一仗关系到塔赫勒喀的领地,谁为塔赫勒喀报了仇谁才有权得到它的领地。这么一想我就没用楚瓦图人,而把这个差事特意留给了你。”
“哎呀呀……这叫我如何报答元首的隆恩,我尊敬的元首,雅库特人永远是您最忠实的奴仆。”髡屠汗高撅着肥臀砰砰地伏地连磕了几个响头,兴奋的一身肥肉乱颤,恨不得抱着勒卡雷的大腿撒欢儿蹭痒儿。
勒卡雷双手负于背面,满意地笑着又道:“不过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大汗,你们就是从那条路南下的。你也该知道,青黄岭是从这一带北上的唯一通道,这股敌军选的狙击地点很准哪,一把卡在咽喉上。塔赫勒喀的实力你是最了解的,四万铁甲骑兵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逃出来的不超过千人,你能想像得出你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吗?”
髡屠汗愣愣地看着勒卡雷,勒卡雷踱到他的身前,用手轻拍着他的肩头亲切地道:“我对大汗说这些不是为了灭自家的威风,只是要告诫大汗,这支敌军的主将智勇双全、极其高明,千万不要仗着人多势众就生出轻敌之心哪!”
髡屠汗再次俯身磕头道:“是,元首,属下将牢记元首的训诫,绝不妄生轻敌之心。”
勒卡雷点头“嗯”了一声,又道:“大汗,我估计青黄岭这股敌军赢得也不轻松,也许你到那里时汉拓威人已经撤退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部就地驻扎于青黄岭,为南征大军牢牢守住这个通道。冬季将至,大军给养与圣卡林特的信使都将从此经过,所以青黄岭绝不能有失。保证青黄岭的安全是你此次出征的主要任务,歼敌次之,若不能全歼敌人,就任其离去吧,切记分清主次,不可浪战浪追。你记住了吗?”
“属下记住了,属下今夜就整军拔营,明晨开拔。骑兵与辎重分离,以每日四百帕拉桑的速度急行军,两日内前锋可到青黄岭,一定不使敌军走脱。”
“嗯,如此甚好,就照你说的办。夜已深了,你下去安歇吧!”勒卡雷道。
髡屠汗匍伏着退出了大帐。
髡屠汗走后,勒卡雷仍在帐内来回踱着,头脑中反覆思量着战局,一种说不上的原因使他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最后他撩帘出帐,来到金帐外面的回廊上。外面秋气袭人,夜凉如水,令人神清气爽,头脑为之一振。夜空没有一丝云翳,苍穹高远,满天繁星就像黑丝绒上撒满了大小不一的璀璨钻石,晶光闪动,摇摇欲坠,与延伸到远方视线尽头的宿营的点点篝火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勒卡雷凭栏仰望着满天星斗,饮啜着清新的空气,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烦躁,原来自己还是对青黄岭方向感到隐隐的不安,他用力一拍栏柱恨恨地咬牙自语道:“鼠辈,还在等下一头猎物吗?我已给你送去,就看你们谁的牙齿锋利了!”
第三集 第八章
同样的夜空,同样的星星,同样的静谧,梅亚迪丝带着珀兰向斡烈的大营走去。十一师团还是宿营在沙漠里,军靴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发出吱吱的轻响。
珀兰心情格外高兴,玩弄着手中的马鞭,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仰头望着夜空道:“师团长,我发现这里的星星特别明亮,你看星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爬到头顶上眨眼,好像伸手就能摘一颗下来,真没想到在荒凉的沙漠中还能看到这样的美景。”
梅亚迪丝边走边低头思忖着,浑然没在意珀兰说些什么。
珀兰看到梅亚迪丝没有在听,不高兴地拍了她一下道:“喂,在想什么呢?说话也不理。”
梅亚迪丝清醒过来,歉意地道:“噢,我走神了,一会儿就要和斡烈师团长他们商量部队下一步的行动,我正考虑着该怎么说呢!你刚才在说什么,再说一次我听听。”
“哼,没听到算了,你是大人物嘛,哪有功夫听那些不关紧要的事。”珀兰不满意地哼道。
梅亚迪丝讨好地搂住珀兰肩头,轻摇着她的身子娇声道:“好了好了,珀兰小姐,都说了是人家的不是了,你还紧咬住不松口。”
珀兰破颜微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哎,我还忘了问你了,昨天你和那个千夫长在树林里都说些什么,当时人多我也不好开口问,现在你该对我讲讲了吧!”
梅亚迪丝装作无所谓地道:“都是些关于部队调动的事,你不感兴趣的。”
珀兰点了点头,又转头向梅亚迪丝道:“师团长,昨天你与他进树林谈话,艾玛告诉我你与那个千夫长有过节,我还以为你要和他在树林里算帐呢,我们都说好了,若势头一有不对,我们就进去助战。”
梅亚迪丝失笑道:“你们怎么会那样想?当时人家才帮了咱们一个大忙,我就是有怨气也不会在那时发作呀!”
珀兰了然地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怒手不打笑脸人嘛!其实我看那个千夫长人还不算太坏,若是没有太大的恩怨,师团长不如抛开成见和他交个朋友也不错啊!”
梅亚迪丝转头看向珀兰,浅褐色的眼眸放射出异样的神采,她似笑非笑地审视着珀兰道:“小妹,真是难得,你也会做起和事佬来了,这可不太像你,通常你总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啊!”
珀兰有点心虚,明眸闪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俏脸僵紧地嘻嘻笑道:“我只是建议一下,听不听在你喽!昨天你们都晕倒了,让我一个人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是那个千夫长领人帮了咱们,这大凉天,我说你们中暑了,人家一点也没揭破,给咱们留了面子,所以我觉得咱们也该给人家一个台阶。”
梅亚迪丝轻眯着凤目瞟着她,长长的睫毛像帘子一样遮住了她的眼神,“你这样为那个千夫长说好话,该不是对他有点意思?”
“我哪有!你别乱说!”珀兰大声抗议般地辩白道:“你以为我是安薇尔那样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吗?我不过看他昨天帮咱们很够意思,想找机会还个人情罢了。”
梅亚迪丝撇嘴哂道:“咱们昼夜急行军援助他们,他们帮咱们一个小忙是应该的,要谢也得他们谢咱们才对,咱们什么时候欠他们人情了?”
珀兰绯红了俏脸,死硬地道:“你非要如此想,我也没办法,总之没这回事就是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又默默地走了一段,梅亚迪丝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看到已成功引起珀兰的注意了,脸上摆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公允态度道:“其实那人有什么好?先不说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就说他撇嘴而笑的神态,充满嘲讽与轻蔑,好像把世间所有人和事都看透了。他的眼神更让人受不了,好像能一手遮天,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了的,这种无凭无藉的狂妄,比炫耀权势的傲慢更叫人无法忍受。”
珀兰不高兴地反驳道:“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都是你有偏见,他是习惯笑的时候撇嘴,不过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别人的意思,相反还特有人缘儿,让人感觉温和容易亲近。他的眼神不是狂妄而是帅气,充满自信,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小妹!你今晚是怎么了?总是和我做对!”梅亚迪丝瞪大明眸脆声叫道。
珀兰有些羞涩地拉着梅亚迪丝的手笑道:“姐姐,你也看出来了,其实我对那个男孩还不太反感,在这方面你最有手段了,你能帮我想个法子吗?”
“你别瞎说,什么我最有手段了,我有什么手段了?”梅亚迪丝有点羞恼,脸颊泛起红晕。
“嘻嘻,姐姐你就别装了,克利夫兰、斯图亚特,还有夏洛特,那么棘手的追求者都被你摆弄的服服贴贴,还不够有手腕吗?”珀兰满脸敬佩地道。
梅亚迪丝无奈地摇头道:“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他们只是普通同僚而已,珀兰,咱们是在军队任职,不可能不和人打交道的。对他们我总是礼貌地保持距离,别人不知道,但你不应该误解我的呀!”
珀兰眼睛灵活的转动着,和解地道:“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不提他们了,现在说的是那个千夫长,到底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梅亚迪丝没有说话,脸上表情犹豫不定,好像拿不定主意,半晌才迟疑道:“咱们和他们根本拉不上关系,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珀兰噘着小嘴,不满地瞪着她道:“还说亲如姐妹,到了关键时刻就只会说风凉话,一点小忙也不愿帮,我算看透你了。”
梅亚迪丝忙拉住她的小手讨好地说:“谁说不愿帮了,不过姐姐拿手的是如何拒绝别人又不使人家心存怨恨,对于主动出击我和你一样没经验,你这可是难为我了。”
珀兰瞪着她不说话,梅亚迪丝只有低头再想,最后她抬头道:“这样吧,以后若有两军协同行动的机会,我就尽量要求斡烈师团长派他那个千人队与咱们合作,所有需要与他们接洽的任务都由你来做,这样你与他接触的机会就能多一点,至于结果怎样,我这个姐姐真的是爱莫能助了。”
珀兰转怒为喜,搂着梅亚迪丝的脖子欣喜道:“就这样说定了,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梅亚迪丝也附和地笑着,笑容有点酸涩。
等珀兰安静下来,梅亚迪丝才柔声问道:“小妹,你真有勇气,敢想敢做,我就不行,要是被男孩子拒绝了可多难为情啊!其实暗恋你的人不在少数,咱们女孩子应该等着男孩子来追才有身份。”
珀兰鄙夷地斜视着她道:“姐姐,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主动追求也许会被拒绝,可那人一定是比你更出色、更优秀的,最起码也是你真心喜欢的。若在追求你的人中挑捡,最多只能找个差强人意的,要想尽善尽美很难。”
“噢?是这样吗?”梅亚迪丝有些茫然地应道。
此时一队巡营的哨兵经过,珀兰低声窃笑道:“快到地方了,咱们别说了,若让哨兵们听到就糗大了。”
※※※※
十一师团的中军帐外插满火把,毡帐周围侍立着二十多名卫兵,军旗在夜风中飘舞。
看到梅亚迪丝她们到来,侍卫长高喊:“敬礼!”
持矛侍立的卫兵们整齐地横臂于胸,向她们行军礼。侍卫长将梅亚迪丝引入帐内,珀兰则按例留在外面等候。
帐内被四个火盆照得通亮,居中几张矮几对在一起拼成一张大桌子,上面散乱地摊放着地图与酒樽,斡烈、阿瑟、迪恩围坐在一起,意外的是还有张凤翼也在座,看起来几个人已经谈论好一会儿了。
梅亚迪丝看着桌面温婉地笑道:“看来我来迟了,大家等了好长时间了吧!”说着眼睛扫了一下张凤翼,说好的只有万夫长才参加的,她对张凤翼也在帐中感到有些诧异。
“呵呵,蕾师团长快请入座,你来的一点也不迟,这种地方不聚在一起聊聊也无事可做,我们几个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斡烈热情地请梅亚迪丝上座,他看到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实不相瞒,凤翼虽然职位不高,却是我的智囊,这里是绝少不了他的。”
张凤翼客气地冲她点头微笑。
梅亚迪丝抿嘴笑道:“我与凤翼大人也算老相识,朋友相见,高兴还来不及!”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大家围着矮几盘坐下来,有亲兵为梅亚迪丝端上茶水。
斡烈感慨地道:“蕾师团长,说实在的,我们几个万没料到你会只带了百馀人前来,真是太危险了,在这种地方我们两万人的队伍也只敢藏在沙漠里。本来嘛,接应我部的任务其实该由我们四军团的某个师团担任的。”
梅亚迪丝含笑道:“师团长大人,我是受托斯卡纳大人命令来支持你们的,大家都是为了抗击腾赫烈军,这是军令,你实不必相谢的。”
阿瑟接道:“话是这么说,同是在后接应,有的队伍能拖半个月路程,前面都战死光了,也不见救援部队的人影。蕾大人竟脱离本部急行军与我们会合,安危同享,甘苦共尝,这份义气可是命令中所无的。”
斡烈拊掌道:“二弟说的正是我的心里话,总之这个交情我们十一师团记下了,蕾大人以后不单是同僚,还是咱们的患难之交。”
梅亚迪丝扬手阻止道:“我们师团只不过在尽力执行军令而已,理该如此的。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谈过去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商议一下下一步棋如何走法,我猜诸位大人早有对策了吧!”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意见立刻得到统一,还是阿瑟笑着开口道:“蕾大人,我们不明白,你才说咱们都是执行军令而已,这里的情形你这两天也都充分了解了,我们已把杀王滩与阔连海子搜索一遍,没有发现大股敌军。只在这里遭遇了四万腾赫烈骑兵,已被我们师团全歼,现在战区参军司的命令已经完成,我部阵亡了八千弟兄,战力大损,急待休整,我们师团当然是回师报捷即可。至于对策嘛,自然是听参军司的命令了。”
梅亚迪丝默然,帐内几个人知道她有话要说,都不说话望着她等待她发言。
梅亚迪丝沉默良久,方才用商量的口吻道:“贵师团歼灭两倍于我的敌军,固然大胜,可损失的确不小,部队确实需要休整,不过此一战也暴露了我军意图,或战或走,敌军一定已做出妥善布置,捕鱼海子面积广大,此时我主力进剿捕鱼海子一定会陷入被动,而几十万大军已进入草原太深,脱离要塞群太远,补给困难,拖久必资敌以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她浅笑着看着大家,目光中流露出恳切的央求之意。帐内几个人都被看得心跳骤然加速,在那明媚的容光下有种不堪一击的惭愧。
斡烈开口想要说话,被张凤翼使眼色止住。梅亚迪丝等待有人问她下面的意见,好乘机拿话扣住他们,等了好久几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含笑的看着她。梅亚迪丝仪态万方的浅笑着回视着诸人,只若有若无嗔怪地瞥了张凤翼一眼,张凤翼故作不知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没办法,梅亚迪丝只有自己摊牌道:“所以为今之计,只有随机应变,改变对策。我到这里后才知道青黄岭是捕鱼海子方向北上的唯一通路,占领了这里就等于卡住了腾赫烈军北归的脖子,使他们与后方完全断了联系,捕鱼海子方向的敌军如果知道此地有我军驻扎,一定会派兵来夺回此地,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师团不妨死守此地,吸引敌军,并传信给托斯卡纳元帅,建议以青黄岭为核心摆开队伍,组织起合围圈,一定会有更大战果的。”
说罢她希冀地看着诸人,希望得到大家的响应。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默然不语,不发表意见。
梅亚迪丝热切地道:“既然此地是腾赫烈势所必争的要地,敌军一定还会再来的,我们只要死守此地,就能以逸待劳,使敌军来一股歼灭一股。”
斡烈皱眉沉吟道:“蕾大人,不是我们不赞同你这个主张,实是我们师团这一仗打得太吃力,战死八千将士,还有数千名伤兵,受伤的战士得不到休整也会使军心士气大颓的。敌军如果再来,一定不只四万骑兵,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实难抵挡。”
梅亚迪丝插话道:“斡烈大人,我们白鸥师团二万多骑兵后天即可赶到。贵部已经尽了力,下一战的主角自然应是我们白鸥师团,贵部只要从旁协助一下即可。”
阿瑟缓缓地沉声道:“蕾大人,恕我冒犯直言,你的师团固然是精锐部队,不过来的敌人可能数倍于我,胜负实难预料呀!”
梅亚迪丝笃定地反问道:“贵师团不是刚刚才歼灭了两倍于我的敌军吗?”
斡烈接道:“那是不一样的,我们是乘敌人不备夜间偷袭,胜在敌人措手不及,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迪恩也道:“此地无险可守,短时间也筑不了有防御力的营寨,要打只能是硬碰硬的野战,我们不会再有便宜可占的。”
梅亚迪丝急切地道:“我的意思不是要以咱们两个师团独撑大局,若战区参军司同意了这个计划。主力军团很快就会到达了,我们只要坚持几天而已。”
阿瑟不以为然地笑道:“能坚持多久得看敌我力量对比,蕾大人又怎知会来多少敌人?依我看若无像样的工事,野战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起码撑不到主力军团到达。”
梅亚迪丝脸颊泛起红晕,斡烈看出了火药味,赶忙插话道:“凤翼,你还没说话呢?你对蕾大人的高见有何看法?”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张凤翼。
张凤翼端着茶杯一愣,彷佛完全没料到会点名要他表态,他有些腆腆地笑道:“两位大人说的都有理,大人们的决定我都没意见。”
迪恩气得一把拿住张凤翼的胳膊,道:“看你小子这滑头样子我就来气,叫你说话就是算你一票,你少和稀泥,要么是守在这儿打,要么是撤,你小子到底站哪边?”
阿瑟双手抱肩笑道:“我知道凤翼常常和我不谋而合,他的意见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张凤翼确实不愿当着梅亚迪丝的面说出心中的意见,他无奈地笑道:“如果非要我说,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在座大人们的职位该想的事情。考虑这个问题的该是托斯卡纳元帅和军团长大人们,诸位大人服从上级命令就行了。”
梅亚迪丝紧盯着他逼问道:“换句话说,你的意思就是撤退?”
张凤翼笑道:“我的意思是不要自作主张,如果参军司命令师团进攻捕鱼海子,我也不会有异议的。”
“现在主力与我们还有八q九天路程,往返请示来回就得十多天,难道我们就把这个当藉口而贻误战机吗?”梅亚迪丝脆声道。
斡烈皱眉道:“凤翼,蕾大人说的有些道理,你说的是藉口,不能让人心服。”
张凤翼洒脱道:“属下所言并不是托词,腾赫烈军上次损失了四万人,如果再来一定不会少于四万,甚至会是四万的两倍,再少也不会少于六万,咱们实力不济是明摆着的事实。假使托斯卡纳元帅在此,必不会同意咱们死战的。”
梅亚迪丝涨红了俏脸,不知怎的听到张凤翼反对她,她就感到特别生气,对斡烈与阿瑟这些老将军她只能忍着不发作,对张凤翼就不同了,她瞪着凤目清脆地道:“凤翼千夫长,你说来说去只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就不肯站在整个战局的角度考虑问题。我的思路是以青黄岭为诱饵以逸待劳,让敌军逐次投入力量,把敌军主力‘钓’出捕鱼海子。也许开始咱们两个师团损失大些,可此举能使我军在战略上把握主动,就是咱们两个师团四万名将士都牺牲了,若换取了整个战役的胜利,我们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张凤翼眼睛看向斡烈与阿瑟,他们两人都向张凤翼抿嘴而笑,浑不在意梅亚迪丝尖锐的言词。
张凤翼知道斡烈所以要他发言,就是有些话他们不宜亲口说出来,借张凤翼的口来说最合适,这样到了必要时还有转圜的馀地。
看来今晚这个恶人不当是不行了,张凤翼打定主意,脸上淡漠地道:“如果咱们两个师团四万名将士都牺牲了,却还换不来战役的胜利那又怎么说?腾赫烈军可不像咱们这么死心眼儿,完全有可能将咱们歼灭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咱们死了也是白死。”
梅亚迪丝忍住气反问道:“凤翼大人,你就对自己的师团这么没有信心吗?”
张凤翼抱赧地笑道:“说起来惭愧,依我们部队的兵员素质,看准了突袭一下还有些胜算,要想在野战中硬碰硬,我倒真不敢乱打保票。”说完他装模作样的直摇头,一副难说的样子。
“就像岭那边的那些兀鹫,看起来像雄鹰,其实却不是,它们只敢吃死尸与腐肉,味道虽然比活物差多了,可毕竟保险又稳妥,我说的对吗?千夫长大人。”梅亚迪丝脊背挺得笔直,娇俏的下巴扬起,一双细长的凤目大睁,眸子中闪动着挑衅的怒意。
“蕾大人说得对极了,谢谢大人如此公允的评价,当兀鹫没什么不光采的,人得先活着才能谈得上逞英雄。”张凤翼面无表情地说道,脸上刀痕却扭曲起来。
“你、你……你是懦夫!胆小鬼!”梅亚迪丝紧握粉拳失控地冲他喊道,她突然感到很无助、很委屈,一股热浪充盈眼眶,泪水使视线模糊起来。
“凤翼,你怎么这样!”斡烈赶紧打圆场道:“蕾大人是上级,又远来是客,还不快向蕾大人赔礼谢罪!”
张凤翼两目精光灼灼,绷唇笑道:“属下据实回答蕾大人的问话,想不出有何冒犯之处?让属下谢罪可以,还望大人先指出属下罪在哪里?”
这时阿瑟嘴角隐约露出一丝笑意,被梅亚迪丝偶然间捕捉到了,她脑中猛的清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没有从眼眶出来,止住斡烈道:“算了,咱们本就是各抒己见,凤翼大人没有错处,倒是我有些失态了,还望诸位大人莫见笑。斡烈大人,诸位大人把意见摊出来,最终拍板定案还要靠你这个师团长,关于此事,请问大人到底做何定夺?”
“这个嘛──”斡烈一脸为难地道:“蕾大人也看到了,既然大家的看法还不一致,如此重大举措叫我个人冒然做出决断也太勉为其难了。我看不如这样,蕾大人给我们点时间容我们再想想,想好了再答覆大人如何?”
“好吧!就这样说吧!”梅亚迪丝也知道一味强求终不是办法。
话不投机半句多,到了这个地步梅亚迪丝也没心思再谈别的,藉口天晚起身告辞,四人送至帐外,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
梅亚迪丝从大帐中出来,珀兰蹦跳地迎上来道:“怎么这么快就开完会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半夜呢!”
梅亚迪丝紧绷着俏脸,气鼓鼓地道:“和这群言不由衷的老狐狸有什么好谈的,咱们这回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珀兰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梅亚迪丝负气地点点头。
珀兰撇嘴不平地道:“等再见到那千夫长一定要好好数落数落他,看他跟的都是些什么差劲长官,忘恩负义!”
“再别提那个张凤翼,和我作对的就是他。”梅亚迪丝突然火大起来,恨恨地跺脚道:“这个人甭提有多坏了,他简直就像吃腐肉的兀鹫一样险恶。珀兰,听姐姐的,以后你千万别再和他打交道了,他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自利的小人。”
珀兰诧异地瞪大眼睛,却不敢接她的话头,只谨慎地问道:“他也参加会议了吗?他不是只是千夫长吗?”
“我怎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那几个老头子都拿他当宝供着,”梅亚迪丝不耐烦地道:“我算看穿了,苏婷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个人一肚子坏水!”
第三集 第九章
此时中军帐内谈笑晏然,阿瑟竖指赞道:“都怨我没沉住气,要不是我笑了一下被那丫头看出来了,根本不需老大出马解释,单凤翼一个人就能把事情摆平了。”
迪恩慨叹道:“其实那丫头的想法也不错,未尝不能行得通的,我就感到有点于心不忍。”
阿瑟拈髯笑道:“办法是不错,怕的就是主意出了,却把咱们架在火上一撂不管了,她们是骑兵,说跑就跑。到时把咱们扔在这旷野上,哭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那可是自己掘坑自己埋了。”
张凤翼双手抱肩笑道:“不会这么过份吧?大人说的太可怕了,我看梅亚迪丝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凭什么不会?梅亚迪丝可是第一军团的人。”迪恩嗤笑道:“孩子,你也许不知道,这些部队名义上是国家军队,其实却像各家养的狗一般,属于谁的谁照管,若没有主人就等于野狗,死活都没人理的。咱们就属于没人疼的那一种,所以得时刻想着留条后路。”
这种话头张凤翼知道不能乱问,只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斡烈。
斡烈皱眉迟疑地道:“都是些过去的旧恩怨,还提它做什么。”
阿瑟笑道:“我是没所谓了,就怕凤翼心中暗自乱想,以为咱们几个当头的惧战怕死呢!”
斡烈沉吟着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凤翼口虽不言,心中终会有想法。以青黄岭为钩,把腾赫烈军从捕鱼海子钓出,蕾师团长所言本来与凤翼的计划不谋而合。”
张凤翼赶紧抱拳地道:“属下与大人们相处时日虽不长,却自信能了解诸位大人的为人,师团长说不宜再战,那就是真的不宜再战。事实上,属下现在的想法与师团长是一致的,我估计通过青黄岭战役,此时捕鱼海子中的腾赫烈军很可能已判断出我军正大举进军,他们熟悉地形,对主力军团现在的位置说不定都能猜到大概。这次出征本来就是决策错误,既然已经判断失误,就应在没受损失的情况先撤兵回要塞中,这才是保险之道。只要这几十万大军没有闪失,腾赫烈军再善战,终是无可奈何。”
“嗯,你的思虑很周全,”斡烈思忖着点头赞道:“说起来梅亚迪丝确是一位积极求战的将军,只是太单纯了些。有些事是不能摆在桌面上明说的,咱们不是不愿与腾赫烈交战,但若把师团的存亡寄托在别人的援助上,我不能不有所顾虑呀!”
张凤翼没有说话,注视着斡烈专心听他讲。
斡烈接着道:“凤翼你也许会感到很诧异吧?阿瑟说得不错,这些军团长之所以能手掌大权,背后都是有靠山的,就拿这些参战部队来说吧,托斯卡纳亲王是安德烈王子的亲舅舅,他坐镇枢密院军务尚书一职,一手把持军权,是支持二王子安德烈的中坚人物,费德洛夫、伊诺、克利夫兰这些军团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而我们四军团的支持者,其实是元老院首席长老兼枢密院首辅大臣尤利乌斯.弗龙蒂努斯亲王,他是储君迪斯丁的外公,所以四军团是属于储君这一系的。”
张凤翼点头道:“原来如此,可那天会议我看咱们西蒙军团长好像特别巴结亲王与弗德洛夫军团长。”
“你看得没错,这是因为二王子与大王子的帝位之争已经大局初定,二王子现在深获陛下喜爱,易储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咱们军团长才想另投主人,借这次出征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希望投靠到二王子的阵营中去。”斡烈面露嘲讽地说道,脑中想起西蒙的谄媚模样儿。
张凤翼听后思忖着笑道:“师团长,容我说句不敬的话,其实这些都不关咱们什么事儿,谁当了皇帝咱们还不都是一样的吃粮当兵吗?西蒙师团长投靠成功了才好呢!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正好可以捐弃前嫌,专心对付腾赫烈军。”
迪恩哼道:“小子,你以为我们兄弟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吗?听完了再下结论!”
阿瑟也笑道:“凤翼,说出来怕你会感到泄气,不过你的运气真的不好,一开始就投错了门,到了我们师团。”
斡烈叹道:“如果托斯卡纳亲王认为四军团是后娘养的,隔了一层,那咱们十一师团就是没娘的野孩子了。四军团的军团长原本叫沈振铎,和你一样是轩辕族人,有时候我看到你就彷佛想起我那老上级,那可真是智勇双全的名将呀!如果派他来对付腾赫烈军?哈哈……”
说到这里,斡烈唏嘘不已,张凤翼也黯然地低下了头。
斡烈感慨叹息一番,接着道:“沈振铎将军本来是弗龙蒂努斯亲王的左膀右臂,是大王子一系中的主要人物,在军中声誉卓着,极有号召力,托斯卡纳对沈振铎将军恨之入骨,害怕他压过自己,却又对之无可奈何。造物者历一一三七年,南方嘉黎贡行省的金沙江砂金矿区发生了矿工骚乱,当时局势已经被控制,行省总督一方面下狠手镇q压,杀了许多人,一方面对枢密院极力隐瞒,既害怕影响自己前程,又害怕朝廷派兵进剿。”
“其实根本就没有叛乱这回事,只是矿工们不堪劳役之苦,集体逃走而已。嘉黎贡行省的金沙江流域盛产砂金,那里的地方官吏强抓当地土着服劳役,不给工钱不算,干活稍一停歇就遭毒打,夜间还把人关在木笼里防止逃跑,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金沙江的金子是鲜红色的,每一粒中都浸透了人血。’那里山地土着人多,为防民变,本来驻军就多。连饭都不让吃饱,矿工们哪有力气造反,实在是不堪其苦,死中求活罢了,我听说所谓的叛乱也不过是集体逃走了一百多人。就为这,总督大人下令大肆搜捕,最后连乡邻在内总共绞死了不下千人。”
“这事不知怎么被弗龙蒂努斯大人知道,他想染指金沙江砂金矿区不是一天两天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当即向陛下奏称金沙江叛乱,要派兵入嘉黎贡行省平叛。这可吓坏了嘉黎贡行省的总督大人,你想,地方官吏再怎么搜刮也不敢过于杀鸡取卵,吸血也不能一口吸乾!可中央军就不同了,反正是一票买卖,来去只这么一回,大军所过奸淫掳掠,简直像蝗虫一样,哪管是民是匪,说你是匪你就是匪,让你百口莫辩、哭诉无门,不单老百姓,所有当地富商绅士无一例外,都要一起遭殃。”
张凤翼吃惊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道:“这怎么可能?我可不相信,咱们也是军人啊!”
“哈!”斡烈悲愤地笑道:“你听我接着跟你讲,嘉黎贡行省总督大人向皇帝陛下上书说根本没有叛乱,请皇帝陛下不要派兵。那时候大王子正得势,胳膊当然拧不过大腿,结果还是陛下宣布派兵平叛,调入嘉黎贡行省的部队正是咱们四军团。凤翼,你不是不相信他们会做得那么绝吗?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三个月的平叛作战,各万人队共上报剿灭叛匪四十三万七千九百人。”
“呵呵,你知道咱们军队里报功是要凭首级的。你说你杀了一个敌人,你就得拎着敌军的头颅作为证明才行。这个数字后面可是实实在在地摆了四十多万颗人头呀!参与行动的四个师团八万多官兵每个人都明白整个嘉黎贡行省根本就没有叛乱,可是有没有叛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弗龙蒂努斯大人能否把金沙江砂金矿区据为己有,军中各级官兵能否人人都发一笔横财。”
“那沈振铎将军呢?”张凤翼追问道。
“他本是四军团的军团长,部队进剿没多久他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即命令部队停止行动,弗龙蒂努斯大怒,将沈振铎将军就地贬为参军,指派西蒙.布鲁姆接任军团长一职。沈振铎将军还是坚决不同意继续平叛,四军团起了内哄,最终十一师团跟着沈振铎参军驻留原地没有参加平叛,其他四个师团跟从西蒙军团长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任务。后来听说当托斯卡纳知道了沈振铎将军被贬的消息后,当即摆酒庆祝,连呼‘大快人心’!”
“从那以后,我们兄弟就成了不合时宜的人,带累了师团的弟兄们跟着我们一起倒霉,在对麓川盟军的作战中,咱们师团总是被派去‘啃骨头’,哪里敌军最精锐、哪里城寨最坚固,头一批攻坚的一定是咱们师团。几仗下来精英骨干牺牲殆尽,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都战死了,兴许这个师团的运气就会好起来了呢!”
斡烈停下不说了,帐内诸人一片默然。
迪恩瞅着张凤翼道:“小子,心怯了吗?怎么不说话?”
张凤翼从沉思中醒过来,洒脱笑道:“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跟着沈振铎将军留下来的,我真庆幸自己是十一师团的一份子,怎么会心怯呢?”
迪恩不说话了,看着张凤翼点头而笑,目光中有份被理解的感激。
阿瑟呷了一口茶笑道:“过去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再说也于事无补,你只需知道,假如咱们师团完蛋了,一定会有很多人拍手称快的,为了不让这些人太得意,咱们得时刻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把这些都先放到一边,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呢!得把一切都办妥才算完成任务。”
张凤翼诧异地道:“没干完什么?今夜我当恶人当得还不够吗?”
“得罪人的是你,你不能把人家得罪完后就不管了,”阿瑟笑得有些诡异,“梅亚迪丝师团长是咱们的贵客,咱们虽然不能服从她的主张,可也不能因此怠慢了好朋友。说到底你是下级,怎能把好朋友兼上司得罪了就不管了,你是自己登门请罪也好,托人求情也罢,总之要把这个疙瘩解开才算任务圆满完成。”
张凤翼不敢相信地转脸看向斡烈,斡烈有些赧然地转过头不敢看他。
迪恩忍住笑道:“小子,你不用看他,看他也没用,这是老二的妙计,如果说不拢就派你出马搅局,反正你职位低,这样就免了高层之间的直接对撞。完了之后再派你向她请罪道歉。我们是帮不了你的,以我们的身份出马解决此事,就要给那妞儿一个正式说法才过得去,那样的话至少要治你个侮慢上司之罪,所以还是你自己砸锅自己补比较好,好在你脑筋活,这种小事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阿瑟笑骂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他转头向张凤翼笑道:“凤翼,其实这事是个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美差,想必你也看得出来,蕾师团长是很容易通融、毫无架子的人,更何况还是军中首屈一指的大美女。为了能和她见上一面,多少年轻贵族使尽浑身解数都不可得,而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次接近她的机会,与之相比,说几句认输服软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凤翼的表情像吞了只死鸡,也不理他们三人,直愣愣地看着帐外出神。
好一会儿,斡烈沉不住气了,心虚地瞧了他一眼,歉然地道:“凤翼,你怎么不说话?”
迪恩不耐烦地道:“小子,谁也没把你往死里逼,看你那一副吊孝哭丧脸儿!不去也言语一声呀!”
阿瑟撇嘴笑道:“我了解凤翼,他最能体会师团长的苦衷了。”
张凤翼翻着白眼道:“只有我能体会你们的苦衷,有谁来体会我的苦衷,好歹我也是个男子汉呀!”
斡烈咬牙道:“算了,这事只当万夫长他没说,你别往心里去。”
阿瑟笑道:“这可是最后一次上发条,不去也不勉强你,倒是开口拒绝呀!”
张凤翼发笑道:“既然我已被评为最能体会你们苦衷的人,我能不识抬举吗?”
阿瑟智珠在握地笑道:“答应去就好,其实你也别装模作样了,你心里喜的恨不能蹦高欢呼吧!”
※※※※
张凤翼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打转,宫策安详地盘坐着观看摊在几案上的地图,张凤翼的焦虑烦躁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这时,斐迪南大步流星地走进军帐,打招呼道:“宫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找我?”
宫策笑着让座,“快过来,等你好久了。”
斐迪南看着张凤翼道:“凤翼,你怎么了,怎么不过来一起说话?”
宫策笑道:“你别理他,他正有事犯愁呢!我问你,你们骑兵千人队把斥候兵派出多远?”
“方圆五十帕拉桑,怎么了,这是按规矩办的呀?”斐迪南不解地道。
“好吧,你用十人一组,一百帕拉桑一站,向东南捕鱼海子方向把斥候派出四百帕拉桑。不要怠慢,回去马上就组织人手。”宫策道。
“明早下令行不行,马上就要熄灯了。”斐迪南问道。
“立刻就去办,敌军不来则已,要来也就是这两三天必到,咱们得给部队留两天逃命的时间。”宫策加重语气说道。
“是!我立刻去办。”斐迪南肃容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宫策温颜道:“没有了,让手下弟兄小心些,找好观察点,别暴露自己。”
斐迪南走了,大帐内又陷入宁静,只听到张凤翼来回踱步的军靴声。
又过了一会儿,多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老大,不好了。”
张凤翼停住脚步问道:“什么事?”
“我们守在营区西南面,监视白鸥师团的动静,刚才有三匹白鸥师团的亲兵骑快马出了大营,一看就是信使。”
“笨蛋,你怎么不把她们截下?”张凤翼着急地质问。
多特愣愣地道:“截下容易,可有什么理由不让她们出营呢?要是她们闹起来要见上司,我该怎么办?”
张凤翼烦乱地瞪着多特,自己一时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宫策向多特摆了摆手道:“多特,没事了,你下去吧!”
多特迟疑地看了张凤翼一眼,说了声“噢”,转身出去了。
张凤翼低头背负着双手一言不发地又踱起步来,靴声橐橐,透着一股发泄不出来的烦躁,走了几圈,口中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请她们来帮助,倒省了这许多麻烦。唉,现在倒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宫策没有答话,品着一口清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凤翼,突然哑然失笑起来。
张凤翼心烦意乱地道:“宫大哥,你还有心情发笑,腾赫烈援兵真要来了,大家谁也跑不了。”
“其实这事你们完全没必要与她们硬碰的,”宫策曼声笑道:“我断定刚才的信使一定是梅亚迪丝向自己的师团下令急行军往青黄岭靠拢,她在担心这时来了敌军咱们这支残兵支撑不住。凤翼不妨因势利导,让斥候报出假消息,就说不少于七万的腾赫烈军大举进袭,前锋这一两天内即将到达青黄岭,而她的部队又不能在这期间及时来援,军情紧急,她自然不能再让我们这支疲兵去独撑局面。”
张凤翼蓦地停住脚步,一拍额头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不是我们不愿意打,是腾赫烈军来得太快了,她的部队又没到,我们只有一万多人,这里又不是城寨,当然无法守了。宫大哥,还是你高明。”
宫策拈髯笑道:“不是我高明,是你一碰到那女孩就目迷五色、水平大降。”
张凤翼心情大好,摆手笑道:“你就别糗我了,对于那女孩我可只是远观欣赏而已,咱们是什么身份?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时,庞克禀报道:“凤翼,白鸥师团的百夫长珀兰在营外求见。”
“这么晚了,她来干嘛?”张凤翼仰头想了一下道:“你请她进来吧!”
庞克转身欲去,张凤翼又叫住了他,“噢,对了,庞克大哥,今夜你是巡营官吧?”
“对呀,今夜我巡营,怎么了?”庞克问道。
张凤翼抿嘴笑道:“咱们这两天有可能要撤退,你叫营中的弟兄们把不好收拾的行李预先收拾收拾,别到时手忙脚乱地误事。”
庞克惊道:“什么!咱们终于要撤军了,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你就别问了,这是秘密,别透露给其他千人队的弟兄,只管悄悄收拾行装就是了。”张凤翼神秘地笑道。
“是!是!一定不说。”终于可以回师了,庞克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万分,连蹦带跳地跑出去了。
他走后,宫策笑道:“凤翼,你真沉不住气,看庞克激动的样子,我敢打赌这个消息在今夜熄灯前就会传遍全营的,今夜大家不收拾完行李是不会睡觉了。”
张凤翼脑中想着宫策的妙计,唇角现出得意的微笑,“宫先生,你说得对,我是太得意了,想让大家和我一起分享分享。”他又开始在帐内来回踱步,“宫先生,你猜这么晚了,那个卫队长来干什么?”
宫策哂道:“还能干什么,这又不是第一回了,你惹了她们师团长,人家问罪来了。不过我劝你把握好这个机会,别像上回那样弄得灰头土脸,这可是与白鸥师团修好的契机,免得你登门谢罪了。”
“放心吧,宫先生,我会好好表现的。”张凤翼兴奋地叹道:“唉,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把你向师团长推荐吧?说真的,我真舍不得你离开我,可把你留在我身边又实在太委屈先生了。”
宫策目光诡异地看着他笑道:“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我要找的是能干大事的人。说到官职,即便是让我当军团长也满足不了我,更何况区区师团参军。”
张凤翼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不自然地道:“先生你又来了,还是别说这些了,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至于什么‘大事小事’的随你去想吧,反正我还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绝不会听你撺掇的。”
珀兰大步从帐外走进,双手叉腰站在帐中不说话,清冽的眼睛注视着张凤翼,唇角紧抿,尖俏的下巴挑衅地扬起,脸颊透着浅浅的红晕,也许是走得太急,也许是情绪激动,胸部急促的起伏着,她身着梅红色的军礼服,脚下是乌黑光亮的齐膝马靴。衣服笔挺合身,肩腰臀收束恰到好处,看起来凹凸有致,把少女颀长优美的曲线展露无遗,再佩上满身闪亮的徽章与穗饰,更显得英姿飒爽,风韵逼人。
两人看得呼吸一滞,宫策轻咳一声笑道:“好了,你还有事情,我就不多留了,咱们明天再聊吧!”
张凤翼忙起身道:“珀兰小姐,请坐,我去送送宫先生就回来。”
张凤翼两人出了军帐,正撞上阿尔文探头缩脑地向帐内张望,看到张凤翼,阿尔文激动地低声道:“哇塞!军礼服耶!她打扮的这样光鲜闪亮一定花了不少功夫,老大今晚童贞不保了。”
张凤翼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笑骂道:“你小子不想活了,再满嘴胡话我骟了你。”
阿尔文移开张凤翼的手,满不在乎地笑道:“这小妞儿太靓了,你不知道她走这一路电晕了多少弟兄,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替你清场的,要不在帐外偷窥的可就不只我一个了,你不谢谢我还嗔怪我。”
张凤翼再次捂住他的嘴巴,近乎央求地低声道:“小声点,小心里面听到。阿尔文,别那么下流,保持点男子汉的尊严好不好。”
阿尔文再次拨开他的手笑道:“少来了,要是能和这样的美女拉拉手、说说话,叫我干什么都愿意,宫先生,你说我们老大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宫策失笑道:“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我都快被腾赫烈军愁死了,我是很同情凤翼的,要让那位小姐把气消了可不容易。凤翼,你去招待客人吧,我先走了。”
宫策挥手作别,向自己的营帐行去。
其实以张凤翼与宫策的关系,根本不用迎送的,他只是本能的想拖延一会儿,现在一想到梅亚迪丝那泛着泪光的失望的眼睛,张凤翼就感到心里发怵,怕见她们白鸥师团的人。
阿尔文用手推了一下张凤翼,兴奋地道:“去呀,还等什么,我在这儿给你守着。”
张凤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展颜笑道:“守着倒不用,泡杯茶来就好了。”
第三集 第十章
张凤翼满面堆笑的进了大帐,隔老远就热情地伸手相让,“真没想到珀兰小姐能来拜访,你瞧我这里乱的,快请坐下说话。”说着把满桌堆放的地图扫到一边,清出个座位来。
珀兰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清冽的眼眸盯着他道:“别来这一套,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得过去吗?”
张凤翼满头雾水看着她道:“发生什么事了?珀兰小姐,有事坐下来慢慢讲。”
珀兰恨恨地跺脚道:“我们白鸥师团有哪点对不住你们,你们竟如此忘恩负义,本来我还很感谢你昨天的相助之情──”
“等等,”张凤翼打断珀兰道:“对于你们的相助我们师团的弟兄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做出对朋友不起的事。你倒说说,我们怎么不够交情了?”
珀兰义愤填膺地道:“还敢狡辩,我们师团长都说了,今晚会议上和我们作对的就是你。我们师团长自打昨天见你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刚才回到寝帐就躲起来偷偷哭泣,我们师团长官阶比你高得多,若不是把你当朋友看,整你的办法太多了,还用得着自己忍着委屈吗?若你还有点良心就跟我回去向我们师团长赔礼谢罪,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张凤翼眼中闪出狡黠的笑意。
珀兰长眉扬起,佩刀“铮”的一声从刀鞘中弹出半尺,“我就把你捆去向我们师团长谢罪!”
张凤翼失笑道:“我发现你们师团的人都爱这手,动不动就想和人动刀动枪,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必要非得兵戎相见吗?”
珀兰“仓啷”一声拔出佩刀,脆声道:“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张凤翼向后轻退一步,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口中叫道:“哎哟,我去、我去!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敢去?”
“哼!算你识相,咱们现在就走。”珀兰拿刀威逼着他道。
张凤翼本来就有任务早晚要见梅亚迪丝一面,索性顺水推舟走这一趟,所以也没推拒,站起身来就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正看见阿尔文吃惊的大嘴,他本是要过过偷窥瘾的,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张凤翼被人拿刀逼着走出来,阿尔文也不知该怎么办,他吃吃地道:“老大,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张凤翼冲他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是没有,后面那位小姐可能需要帮忙,她可能缺条用来绑东西的绳子。”
“看什么看,快闪开,谁要敢插手管闲事,小心他的脑袋。”珀兰把佩刀冲着阿尔文威胁地晃了晃。
阿尔文吓得连退两步,口中道:“别乱来,千万别乱来,小心误伤了好人。”说罢又带着哭腔对张凤翼道:“老大,小弟我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张凤翼也激动地道:“好兄弟,够义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若明早我还没回来的话,你就到白鸥师团营地附近找找看,好歹也要让做哥哥的入土为安。”
“切!你们俩少一唱一和地耍贫嘴。”珀兰憋不住笑起来,“让你赔个不是哪就要死了,赶快老老实实跟我走。”说罢又用刀指着阿尔文道:“不干你事,滚远点,再凑热闹让你吃眼前亏。”
珀兰押着张凤翼向营外走去,这时战士们都还没睡,看到这两人的样子都感到有趣,指指点点的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张凤翼转头对后面的珀兰商量道:“喂,珀兰小姐,我已经答应去见你们师团长了,你怎么还用刀指着我。你看我不大不小也是个当头的,这周围都是我的弟兄,今夜让他们看到我这样出糗,以后我还怎么发号施令。拜托你,大小姐,你就把刀收起来吧!我会好好听话的。”
珀兰得意起来,抿嘴笑道:“怎么样,怕了吗?她们都说你不好对付,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刀我是绝对不会收的,就是要把你游营示众,让大家都知道你曾败在我们白鸥师团的手下。”
张凤翼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既然能让珀兰小姐开心,我倒是没关系的。不过要是我向你们师团长赔罪她不接受怎么办?你怎么知道是我得罪了你们师团长,而不是你们师团长自己小心眼儿想不开呢?兴许她现在已经后悔自己太冲动了呢?”
珀兰一怔,马上坚定地说:“绝不会有这种事,自从我跟随她以来,还从没见她如此伤心的哭过。”
“哈!从没哭过?”张凤翼失声笑道:“珀兰小姐,别逗了,你是半时辰前才加入白鸥师团的吧?”
珀兰赶紧绷起俏脸,扬了扬佩刀恐吓地说:“老实点,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可是我的囚犯。”
“对、对,我差点忘了我是囚犯,”张凤翼故作恐惧地笑道:“珀兰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要是抓错了人怎么办,要是根本不是我得罪了她呢?”
“根本不会错的。”珀兰自信地道。
“什么事都有万一的吧!假如说你弄错了呢?”张凤翼追问道。
“错了就错了呗,你也只好自认倒霉了。”珀兰鼓腮瞪眼装出蛮横的样子道。
张凤翼委屈地嘟囔道:“话可不是这么说,要是没让手下弟兄们看见,那倒也没什么,反正是一场误会嘛,谁也没损失,只当探望了一回朋友。可现在满营的弟兄们都看见我被珀兰小姐拿刀押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呢!人要脸树要皮,不蒸包子蒸口气,咱们待人办事得公平是不是?否则怎能让别人心中服气呢?”
看着他可怜的样子,珀兰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份了,她放缓口气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张凤翼唇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我说嘛──”他话说一半儿不说了,拿眼上下打量着珀兰,好像在品评估价一件东西似的。
珀兰的脸颊“刷”的一下羞红了,双眸大睁地娇喝道:“不准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好好,不让看就不看。”张凤翼口中连声道,把头转向前面接着走路。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渐渐接近白鸥师团的营区,张凤翼又自言自语地叹道:“还是做女人好哇,随便找个藉口就能撒赖,男人就不行,别人看他多少眼也不能当做说话不算数的藉口。”
珀兰跺脚道:“喂,站住,你给我说清楚,本小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噢,对,我说错了,反正你又没承诺什么,只要珀兰小姐手中有刀,无论做对做错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张凤翼一脸冤枉地瞅着珀兰,彷佛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错事。
“好吧!你不要再说了,老老实实跟我走,我就把刀收起来,不用刀指着你了,这样你总可以闭嘴了吧!”珀兰妥协道,彷佛已让步到了极限。
“什么?这样就算了?”张凤翼张大嘴巴瞪大眼,一副万没料到的模样,“亏大小姐你说的出来,现在已经走出我的营区了,我的糗状全营的弟兄们全都知道了,你现在再把刀收起来不觉得太晚了吗?你一向都是这样逃避过错的吗?”
他用手抚着脑门,无能为力地说:“我算败给你们白鸥师团的人,真是蛮横的可以。”
珀兰心中觉得对这人已经够宽容了,他应该知足感谢才对,她正洋洋得意,等待着这人说些顺耳的话,一听张凤翼竟这样说,气得秀眉竖起,佩刀再次扬起就要发作。
张凤翼连忙做出暂停的手势,口中连叫:“打住,打住。”阻住她说话,接着他满面堆笑地道:“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考验考验你的肚量如何。”
看到她绷着脸盯着自己,张凤翼轻咳一声,一脸公正地道:“不如这样吧,咱们来打个赌如何?你说你们师团长是因为我才生气的,要我向她赔罪,我打赌她根本不会承认是我得罪了她,也不会接受我的赔罪。如果我输了的话,愿意为你办一件事,这件事无论多么无理、无论多么荒唐我都必须去做。反之,如果你输了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看这样公平吗?”
珀兰不理解张凤翼为什么要打这种必输无疑的赌,她狐疑地瞅着张凤翼,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张凤翼挺起胸,坦然地笑道:“怎么了,心虚了吗?要是心虚就算了,你放我回去吧,也免得你弄错了,面子上不好看。”
这可把珀兰逼到死角了,她恨恨地扬起下巴道:“谁心虚了,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要为我无条件地办一件事。”
“是赌赢了之后,如果珀兰小姐输了也要无条件的为我做一件事。”张凤翼微笑着纠正她。
※※※※
张凤翼两人一路上再没说话,很快就到了梅亚迪丝帐外。
珀兰转头道:“我进去禀报,你可别想逃跑。”
张凤翼不解地笑道:“看你说的,我还没领取赌金呢,为什么要逃跑?”
珀兰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帘进帐。
珀兰进来时,梅亚迪丝正用手肘支着下巴,倚在书案上发呆。她已换上了睡袍,发髻解下,长发披于肩上。
珀兰一进来就得意地道:“师团长,我把那小子押来了,他正等在帐外要向你请罪呢!”
“谁?把谁押来了?”梅亚迪丝怔然道。
“就是那个张凤翼呀!我把他从营帐里拎出来的,今天他要不向你赔罪就要他好看。嘿嘿,姐姐,我够意思吧?”珀兰笑嘻嘻地表功道。
“你说凤翼千夫长就在外面?”梅亚迪丝顿时惶急起来,“我这副样子可怎么见人哪!”连忙起身找衣服。
“姐姐,别急嘛,让他在外面等着好了,多等一会儿也死不了人的。”珀兰乐呵呵地道。
要把衣服全换好可得一阵子,还有头发呢!梅亚迪丝无奈地看着那摊衣物道:“小妹,你可害死人了,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呢?算了,你请凤翼大人进来吧,让客人久等太不礼貌。”
珀兰搔头迟疑地道:“这样不好吧,你还穿着睡衣呢!”
梅亚迪丝打断她道:“别说了,快请凤翼大人进来吧!”
珀兰心中有点不舒服,莫名其妙觉得对自己有一种威胁,她出帐后对张凤翼警告说:“喂,记着进帐后不许东张西望地乱看,更不许拿眼睛直盯着我们师团长。”
张凤翼笑道:“那你把我眼睛蒙上,给我找根棍子我摸黑进去好了。”
珀兰也笑了。
两人进了大帐,眼前的情景让张凤翼一呆,帐内红烛高烧,烛光使帐里气氛温馨备至,梅亚迪丝只穿着一件粉色的绸质睡袍,长发披肩,浅棕色的长发亮泽柔软,宛如匹缎。她娴静端庄地跪坐在毯子上,明亮的眼眸闪动着笑意,烛光下显得风情万种、娇慵动人。张凤翼立刻被那盈盈的眼波催眠了,痴痴地注视着她。珀兰也吃了一惊,怎么才一转身,梅亚迪丝的神情气度完全变了?
梅亚迪丝掩口轻笑,轻咳一声。
张凤翼猛然醒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忙手臂横胸行了一礼,歉然地笑道:“师团长大人,属下来的太冒昧了,惊扰了大人休息。我看还是明早再来谢罪吧!”说着就想转身退出。
梅亚迪丝矜持地笑道:“现在并不晚,我也没有要休息,其实我是嫌军服太僵紧才穿成这样子的,这样更舒服一点,没想到让凤翼大人看到我这副随便的样子,是我应该道歉才是。”
张凤翼忙道:“哪里哪里,蕾大人过谦了。”
梅亚迪丝抿嘴笑道:“咱们都别客气了,凤翼大人快请坐,坐下来说话方便一些。小妹,你坐这边。”说着伸臂相让。
张凤翼退去靴子,在毯子上盘坐下来,梅亚迪丝又招呼亲兵端了三杯香茶。
待三人坐定,梅亚迪丝才凝视着他笑道:“凤翼大人,你来找我想必是有事相告吧?”
张凤翼眼瞅着珀兰笑道:“属下本想就阻击腾赫烈军的事儿向蕾大人详细请教的,不过却绝不敢深夜造访,打扰蕾大人休息,在下其实是被逼无奈,被这位珀兰小姐用刀押来的,珀兰小姐声言在下在今晚的会议上冲撞了蕾大人,惹得蕾大人心中不快,特逼在下前来向大人赔罪的。”
珀兰从张凤翼狡黠的微笑中感到了一丝不妙,她硬着头皮大声道:“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师团长都被你气哭了,你还不赶快向我们师团长赔礼道歉。”
“小妹,你就爱说笑,我什么时候哭了?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哭?”梅亚迪丝如水明眸漾着笑意,宽容地看着珀兰,完全不承认有这回事。
张凤翼同情地瞥了一眼珀兰,疑惑地看着梅亚迪丝,有些内疚地叹道:“不会吧,珀兰小姐说我是在今夜的会议中得罪了蕾大人,想起来,今晚属下有些话实在说得太不应该了,简直是目无上级,斡烈师团长正要治我侮慢上司之罪呢!”
“凤翼大人怎么能如此说,今晚的会议本来就是各抒己见的讨论嘛,我岂能因为凤翼大人与我意见相左就怨恨在心。再说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已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怎么能以军阶相压?”梅亚迪丝侃侃而谈,眼睛坦然地注视着张凤翼,没有丝毫躲避,纯净的近乎天真无邪。
张凤翼长松了一口气,心有戚戚地叹道:“我就说嘛,蕾大人不会如此量窄的。自你走后,我们师团三位大人又认真考虑了蕾大人的意见,态度已然大有不同。我们本来还担心蕾大人会心存芥蒂,现在看来完全是我们多虑了。”说罢看着珀兰,畅快地朗声大笑。
珀兰脸涨得通红,羞窘难当,她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就要发作。矮几下面,梅亚迪丝的玉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轻捏了捏,她抬头盯着梅亚迪丝,梅亚迪丝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对她轻轻地摆了摆头,示意她不要发作。珀兰赌气地甩开梅亚迪丝暗中握着的手,那只手又抓住她的手,并哀求地摇了摇。她再看向梅亚迪丝,梅亚迪丝满眼恳求地盯着她,珀兰气得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张凤翼彷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小动作,兀自感叹地道:“这真是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这下好了,一天乌云赶散,咱们两军以后的合作肯定会更加默契团结的。”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珀兰半晌没说话,就关切地问道:“珀兰小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
珀兰强装笑脸道:“是。”
张凤翼笑着对梅亚迪丝道:“蕾大人,天色不早了,误会冰释,我就不再打扰大人休息了,请恕属下告退。关于作战方略等事情,属下明日再来讨教。”
梅亚迪丝含笑道:“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了,我穿成这个样子不好出帐送你,小妹,你代我送送凤翼大人。”
珀兰突然忸怩地道:“师团长,我还有事要向你禀报,让他自己回去吧!”
梅亚迪丝有些不解,但还是笑道:“那多失礼呀,小妹,代我送送凤翼大人,有话回来再说也不迟,我在帐中等着你。”
珀兰为难地看了看梅亚迪丝,看实在拗不过,只有点头答应。
张凤翼笑咪咪地看着珀兰,向梅亚迪丝行了个军礼,与珀兰一前一后出了寝帐。
※※※※
两个人出了梅亚迪丝的寝帐,张凤翼也不看珀兰,迳自向外行去,珀兰也不敢乱说话,低着头在后跟着,两只手玩弄着衣襟,像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小女孩。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走到白鸥师团的营区门口,珀兰实在忍不住了,心虚地小声道:“凤翼大人,已经到了营门口,我要回去了。”
“哦?要回去了吗?没忘记什么吗?”张凤翼好像在沉思中被打断,蓦然回过神说。
珀兰不敢直视张凤翼,目光躲躲闪闪地反问道:“忘记了什么?没有呀!”
张凤翼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含笑道:“小妹妹,别紧张,反正当时只有我们两人,无凭无据,再说了,我也从来没有勉强女孩子的习惯。就这样吧,祝你今晚做个好梦。”说罢转身欲去。
“你等等!”珀兰被讲得脸上挂不住了,咬着下唇道:“好吧,算我输了,你有什么要我做的,说出来听听,先声明,这可不是无条件的,不该说的、不该做的我一律不答应,所以有些事你趁早免开尊口。”
张凤翼头也没回地继续向前走着,“若是谁都能轻易知道、得到的东西,还用打赌吗?我说过不勉强别人的,不愿做就算了,不用内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