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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渊海腾澜》》 · 渊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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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洛夫暗吸一口气压住怒意,俯身一礼,语气尽量谦恭地道:“殿下请息怒,属下不是有怯战之心,属下是担心情况有变数,您也知道袤远的腾赫烈军兵力并不止二十万,还有大约十万的敌军不知道藏在哪里,如果蛮酋勒卡雷连奥古兹部的主力都派出了,那隐藏的部落随从军绝无不用之理,我猜想敌军极有可能还有一支分进合击的偏师存在,只是咱们的斥候没找到罢了。殿下如果决定全军出击,这些变数不能不详加考虑。”

奥兰多也插话道:“亲王殿下,军团长大人说的不无道理。虽然殿下您希望能马上助王子一臂之力,可王子殿下要的是捷报,如果前方传回了败绩,不是反而给王子殿下脸上抹黑了吗?”

托斯卡纳铁青着脸死死地盯着费德洛夫,好一会脸色才松弛下来,他长出一口气道:“老友,这些旁枝末节咱们可以随便商量,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在所有人的眼中,你、我还有奥兰多,我们的身上早已盖上了印戳——安德烈王子的印戳!无论你走到哪里,在做什么,我们都是安德烈王子的人。我们的命运是和二王子殿下绑在一起的。我们的仕途官位、我们的家族延承都和安德烈王子的兴亡息息相关。如果将来安德烈王子无缘继承王位,那你我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将灰飞烟灭!因此,对于你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为安德烈王子尽忠更重要的了,老友,你明白吗?”

费德洛夫低头道:“属下明白,属下也早已把命运押在了安德烈王子身上了。殿下下定决心全军出击,属下与一军团全体官兵都愿冲锋在前,以报殿下。”

托斯卡纳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一仗不但要打,还要打出个大捷来,你们都好好想想,看有什么好的对策。”

托斯卡纳已然把要打的基调定下来了,费德洛夫与奥兰多只好把避战的心思收了,全心考虑怎么出击。三个人又把头凑在地图上端详起来……

半晌,奥兰多直起身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道:“殿下,请看这里。”

托斯卡纳两人把眼光移到奥兰多手指的地方,奥兰多接着道:“扎不罕河从阔连海子北面经过,与那兀河交汇,腾赫烈人从阔连海子北面穿过,扎不罕河上的这个浑水滩渡口是必经之地。”

费德洛夫手抚下巴道:“这个地方固然重要,可敌军现在已经过了扎不罕河,向我军侧后迂回了,如果战事对他们顺利的话,不走这条归路也是可能的。”

奥兰多捋须笑道:“军团长阁下不是一直担心敌军还有一部分兵力动向不明吗?军团长试想,如果蛮酋勒卡雷真的有诈,会在哪里布置这个圈套呢?”

费德洛夫恍然大悟,长吁一声赞道:“总参军大人果然高明,敌军若没小动作便罢,若有小动作必然是这个退路咽喉之地。”

奥兰多得意地撇嘴笑道:“上次十一师团在青黄岭断了一次腾赫烈人的后路,腾赫烈人岂能不吃一堑长一智?所以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探针,腾赫烈人的出击重点到底在哪里?北面的敌军是不是真的主力?只要派一支轻兵在此处一试便知了。”

托斯卡纳身子后仰、眉头舒展地笑道:“听你们一解释,我也明白了此地的关键,看来得派一支战力过硬的部队进驻那里呢!”

费德洛夫马上接道:“就派十一师团吧,现在他们可是士气正旺呢!又是沈振铎参军的老底子,战力绝对靠得住。”

听了费德洛夫的提议,托斯卡纳和奥兰多与费德洛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每个人都感到了去除心病后的惬意,三人不约而同的仰面大笑起来……

第九集 第十章

大帐里迪恩焦躁地来回踱着,阿瑟手指下意识地嗒嗒敲着桌面,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张凤翼则盘腿坐在几案前静静地看着地图。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侍卫队的口令声:“立正!敬礼!”

迪恩听到口令声,忽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帐,迎上斡烈劈头就问:“怎么样?总参军大人是怎么说的。”

斡烈满面倦容,摆摆手低声道:“进去再说。”说罢当先进了大帐。

斡烈进到帐内,阿瑟直视着他,虽没开口,却满眼希冀之色。

斡烈看着阿瑟与张凤翼,摇了摇头无奈地道:“奥兰多大人否决了咱们的请求。”

阿瑟眼神一暗,叹道:“你是怎么和总参军大人说的,难道知道了浑水滩的重要性,参军司还是要把咱们填进去吗?”

“大人,喝点水再说吧!”张凤翼端了杯水递给斡烈。

斡烈正感心火煎烧,接过杯子来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长声叹道:“参军司与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参军司认为北面迂回之敌才是腾赫烈主力,所以准备几路分进合击围歼北面之敌。对于在浑水滩断敌归路,奥兰多大人认为那不过是备而不用的后手罢了,基本上与敌军交战的机会极少。奥兰多大人说,参军司把这个任务派给咱们,正是为了照顾咱们大战之后减员严重才特意安排的。”

阿瑟与迪恩都无话了。

斡烈对此也有些拿不准,转头问张凤翼道:“想一想参军司的判断也未尝没有道理,这种事就像押宝一样,兴许咱们错了呢?凤翼,你怎么看?”

张凤翼坚定地道:“属下认为北面之敌绝不可能是腾赫烈主力,超过十万大军长途徒移,人要搭火做饭,战马要啃草排便,再小心隐迹也是藏不住的,腾赫烈人最擅长长途奔袭,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故意摆在明处让咱们知道,不是诱饵是什么?”

斡烈沉吟着没有说话,阿瑟与迪恩也盯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张凤翼顿了一顿,指着地图接着道:“即使总参军大人的判断正确,在浑水滩一场恶战也是免不了的。北面迂回之敌无论意图是真是假,浑水滩这个位置都十分关键。扎不罕河北段水流较急,敌军要想从北面渡过扎不罕河,必然要经过浑水滩,这里是断敌归路的要害之地,敌军绝不会没有防备的。大人一定要向总参军大人陈说清楚利弊才好。”

斡烈思忖半天,最终为难地道:“凤翼,我们身为军人应该对上级的命令无条件服从才是,咱们十一师团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反覆找上级申诉困难的先例。再说这次所有的部队都要出征参战,咱们师团虽说损失大些,也还有几千人可用,派咱们继续作战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让咱们参加围歼北面之敌的会战好了!”张凤翼马上接道:“大人,您可以向总参军请缨,说咱们十一师团不需要特别照顾,让他派咱们加入围歼北面之敌的主力军团,浑水滩的任务派给别的部队好了。”

阿瑟从地图上抬起头道:“参军司对已下达的军令是不会轻易更动的,不过大哥你还是再跑一趟吧,虽然军令变更不了,能让咱们师团补充些人手也行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嘛!”

迪恩也点点头道:“就是这话,即便腾赫烈人留有人马驻守,咱们认真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也就是了。”

斡烈转头向张凤翼问道:“凤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凤翼想了一下道:“我要求把应该上交军团的四万匹缴获战马先不上交,咱们出征的时候都带上,用来驮运辎重,这样部队行动能快些。”

斡烈不以为然地笑道:“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七千多人,留一万匹战马还不够吗?哪要得了那么多。上缴战马的事西蒙军团长已经催了我好几次,兄弟师团都眼睁睁盼着分咱们的战马呢,咱们只拖延了这几天就已经让大家很不满了,如果不交的话,非被同僚们戳脊梁骨骂死不可。”

迪恩也笑道:“小子,浑水滩有你说的这么邪乎吗?还没开拔呢,就开始做跑路的准备了。”

张凤翼不为所动地道:“事关咱们师团的生死存亡,即使兄弟部队的同僚们不高兴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的参军司知道浑水滩位置十分关键,腾赫烈人不会不知道,上次咱们在青黄岭卡了一下人家的要害,焉知这次人家不会故意留下破绽让咱们入套。参军司的军令不能违抗,属下没什么好说的,但现在这五万匹战马还在咱们手中,万一有变,这些战马就是咱们七千官兵的救命稻草,请大人再慎重考虑。”

斡烈发愁地摆手道:“你啊,净给我出难题!这事只能试试再说了。”

张凤翼不紧不慢地接道:“属下也知道这事让大人难办,但战马的事关系重大,还望大人顶住压力。您可以用上缴的战马与军团长做个交易,给咱们师团补充一个士兵,就上缴三匹战马。看军团长如何说?如此优渥的条件,若是军团长大人还不能给咱们补充人手,那他也没脸再开口向咱们要马了吧!”

斡烈摆摆手制止他,叹息道:“这里是军营,身为下属只有服从命令的份儿,你当是开店做生意吗?这事我自会向西蒙军团长尽力争取的。凤翼,你就不要说了。”

张凤翼不动声色地看了斡烈一眼,低下头再不作声了。

※※※※

第二天一大早,斡烈就带着护卫急匆匆地又去了参军司。营区里由阿瑟主持千夫长例会,千夫长们都聚到了斡烈的大帐。阿瑟把参军司的军令讲了一遍,分派任务组织各部整束辎重,做开拔的准备。

当事情都安排妥后,阿瑟看了看身旁坐着的迪恩道:“迪恩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迪恩笑着摆摆手道:“你已经面面俱到了,我还说什么,都散了回去干活去吧!”

“万夫长大人,我有话说!”张凤翼突然插话道。

阿瑟点点头示意他发言。

“大人您忘了,斡烈大人走时吩咐,把战马下发到各队驮运辎重?”张凤翼躬身请示道。

阿瑟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张凤翼也不看阿瑟,转身对着十多个千夫长道:“斡烈大人走时吩咐过了,这次出征不再使用四轮车,所有辎重全用战马驮运,诸位一会儿到宫策那里报备一下,把缴获的战马全部分发到各百人队,先按每个士兵配五匹战马分发吧!”

帐内一阵静默,几个不相熟的千夫长看了看张凤翼,又看向中间坐着的阿瑟,都有寻求确认之意。斐迪南与勃雷几个要好的千夫长有心助威,却有些底气不足,面上讪讪的,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不敢看阿瑟的眼睛,气氛一时尴尬之极。

张凤翼面不改色地注视着众人,“怎么?没听懂吗?还是大家有什么疑问?别闷着,有话讲出来嘛!”

一个千夫长偷眼望着阿瑟,鼓足勇气道:“凤翼老弟,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师团长大人的意思?”

张凤翼曼声笑道:“当然是师团长大人的意思,两位万夫长大人在此,难不成我还能违传军令吗?”

那千夫长狐疑瞅着阿瑟希望他说句话,阿瑟端起水杯装模作样地喝着,帐内的情况仿佛与他没有干系似的。千夫长们又求助地望着迪恩,迪恩开始东张西望,装没看见,一帐人眼巴巴地紧盯着他不放。

最后迪恩终于受不住煎熬了,把手一拍几案骂道:“操!一群不带卵蛋的兔崽子,问那么多干嘛!闷头干去呗!这里这么多人,轮也轮不到你们担责任呀!”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仿佛都揪住了救命稻草,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向两位万夫长行礼告辞,屁滚尿流地下去了。

等帐内只剩下阿瑟、迪恩与张凤翼三人的时候,阿瑟放下杯子,冲张凤翼淡然笑道:“凤翼,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违传军令,你就不怕师团长回来追究你的责任吗?”

张凤翼凝视着阿瑟抿唇笑道:“把缴获的战马都留在咱们师团,这不也是两位大人的心中所想吗?”

“哈!”阿瑟仰面一笑道:“你这个小滑头,别什么事都往我们两个老家伙身上推啊!心里想是一回事,当着众人的面违传军令又是一回事。今天这个事可是你自作主张的,到时候师团长问起来就由你一个人担待吧,别想我们替你顶缸。”

张凤翼把手一摊笑道:“大人,瞧您说的,我是什么身份?我是个什么职位都没有的小兵啊!别说坐在中军帐里向千夫长们发号施令,就是一个十夫长我也指使不动啊!是,我是说了要下发战马的话,可要不是有你们坐在中间,那群千夫长能乖乖听命吗?”

阿瑟坐得四平八稳,瞅着他曼声道:“凤翼,你可别这么说,我刚才虽然在座,却一个字也没说,你打的是师团长的旗号,谁知道我大哥私下里是怎样向你交代的。”

张凤翼耸耸肩膀道:“那就只有怪千夫长们头脑太简单喽,一群堂堂的千夫长竟会听从一个小兵的指使。”

阿瑟淡然笑道:“千夫长们听谁的指使是他们的事,反正这事儿我与迪恩可没掺和。”张凤翼洒脱一笑,“我明白两位大人的意思了,待会儿师团长大人回来的时候,两位万夫长大人就下到千人队里检查监督整装情况吧,由我一个人向斡烈大人汇报。”

迪恩始终没说话,这时听张凤翼这样说,转头尴尬地看着阿瑟,脸上颇有不忍之色。阿瑟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先这么决定好了。那些千夫长们也确实让人不放心,不盯紧些明天部队是走不了的。”

争执就这样结束了,传令兵报斡烈回营的时候,阿瑟与迪恩赶紧悄没声息地带着侍卫溜走了,只留下张凤翼一个人坐在空空的中军帐里。

※※※※

斡烈带着侍卫长索普大步流星地冲回中军帐,威严的脸庞涨成红褐色,见面劈头就问:“阿瑟呢?阿瑟哪去了?”

张凤翼赶紧迎上前,笑着道:“大人,您回来了,先坐下歇歇。”

斡烈重重地喘着气坐了下来,张凤翼倒杯水递了过来道:“大人,这次您去参军司可有收获?总参军大人有没有松口给咱们补充点人马。”

斡烈摇头叹息一声,惨笑道:“唉,别提了,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训斥过呢!奥兰多大人说了,如果咱们明天午前还没开拔的话,就要派军法处的人拿我问罪。”

张凤翼叹口气安慰道:“算了,大人,您也别往心里去。谁叫人家是上司呢?咱们按时走就成了。”

斡烈缓了一会儿,情绪好了些,又想起了战马的事,抬起头问道:“凤翼,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把缴获的战马全发下去了,这是谁下的命令?我不是说了,军团长与兄弟师团都盯着咱们要马呢,到时候怎么向上级交待呀!”

张凤翼面不改色地笑道:“大人,战马的事只有等咱们回师后再说了,咱们明天上午就要开拔,这仓促之间,哪来得及呀!”

“牵走几匹马哪要什么来得及来不及,这话能搪塞得了军团长吗?”斡烈坐不住了,起身烦躁地在帐里来回踱着,“我明白你们的心思,我也希望咱们师团能变成骑兵师团,可这事由不得你我说了算呀!你说军团长发话要咱们把马交上去,咱们能抗命不遵吗?”

斡烈发了通牢骚,最终问道:“说吧,这事是谁擅作主张的,阿瑟还是迪恩?”

张凤翼正要说话,帐外守着的索普急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大人,军团长大人带着侍卫队进咱们营门了,正往咱们这儿来呢,您要不要出去迎迎?”

斡烈一听脸色大变,冲着张凤翼发作道:“我说什么来着,西蒙军团长这是按着咱们头皮逼咱们来了,有他在这催逼,你们那点小动作又有什么用?马缰绳还没在手心里攥热呢就得再交上来。唉!你们啊!你赶紧去找阿瑟与迪恩,让他们把战马再收上来吧!”

索普立在帐边怯怯地问道:“大人,还去不去迎接军团长大人了?”

斡烈把手一挥急急地道:“还用问吗?还不赶紧备马?”

※※※※

半晌,只听侍卫长索普高叫一声:“敬礼!”

外面卫兵立即齐齐站正。

又过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说话声,喧喧嚷嚷地越来越近,只听斡烈在帐外陪笑道:“军团长大人,你先请在帐中上座,属下也是刚从参军司回来,这事得向手下人查问一下才知,兴许搞错了也说不定呢!”

“哼!搞错了?那就赶紧改过来呀!既然你们明天就要开拔了,那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战马凑齐了让我带走。”扯着高腔的声音傲慢地叫道,话没说完,这个西蒙军团长已经跨入了帐中。没提防大帐内还有别人,被吓得身子倒退了一步,“谁?你是谁?”

张凤翼马上干净利索地行了个军礼,“军团长大人,属下张凤翼!”

跟在后面的斡烈也是一怔,不是让他去找阿瑟与迪恩去了吗,怎么还没走?不过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质问,只能陪着笑在旁介绍,“大人,这是属下的一个幕僚,正有事汇报,在这里等我。”

西蒙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凤翼,只见这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军礼服,虽然看起来干净笔挺,领章袖口却没有缝缀标志,佩剑上也没有家徽,看来竟是个什么职位也没有的人。

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不再理张凤翼,一屁股在正中的毡毯坐下来,撇嘴冲着斡烈道:“说吧,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十一师团也算是小有名声了,斡烈师团长你的架子也大了,是不是今后不用听我这个军团长的调遣了。”

斡烈本来就有些心虚,一被质问脸上立刻就有些讪讪地发红,低声解释道:“大人说笑了,这几日实在是军务纷杂,再加上参军司屡屡相召,才没顾上上缴战利品。”

西蒙也不看斡烈,梗着脖子阴阴地一笑,“哈,我说呢,原来是巴结上高枝了,有参军司撑腰,自然是不用看我这个军团长的脸色了。”

“军团长,我哪有——”斡烈心里一急,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张凤翼适时地笑着插话道:“军团长大人,我们师团长的意思是,十一师团即使侥幸立有尺寸之功,那也是和军团长大人的指挥有方离不开的。”

西蒙斜眼瞅了张凤翼一眼,嘴巴一撇道:“挺伶俐的嘛,怪不得能在长官身边混呢!”听西蒙如此说,张凤翼眉开眼笑地凑上前道:“多谢军团长大人夸奖,卑职其实也没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口齿清楚帮大人传个话什么的。”

西蒙鼻子里哼了一声蔑笑道:“噢?那给我说说,关于上交战马的事,你们师团长是怎么吩咐你的呢?”

斡烈尴尬地笑着抬头瞪了张凤翼一眼,示意张凤翼别乱说。

张凤翼只当没看见,满面堆笑地对西蒙道:“大人,给军团上缴的战马我们师团长早就预备下了,我们师团长对我们这些下属讲,这几万匹马不是个小数目,要是上缴给参军司的话,怎么着也得从奥兰多大人那里换回些好处才行。可要分给咱们军团自己的弟兄们骑,那还有什么条件好讲的,军团长派过几十个弟兄来,说一声牵上马缰就走,看我们师团长可会犹豫一下?”

西蒙脸色稍缓,难得地撇嘴笑了一下,看着斡烈道:“还是你这位传令兵说得靠谱,早这么说不就得了,都是我四军团的属下,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不成我会亏待你们?今天你们把马交了,等将来补充装备的时候,我再多调拨一些给你们不就成了?”

斡烈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拿眼瞅着张凤翼。

张凤翼笑起极是灿烂,抚掌凑趣地道:“听听吧,‘手心手背都是肉’,军团长大人说得多好哇!大人,我就说您根本用不着担心,十一师团为了军团荣誉损失成这样,军团长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西蒙突然辨出味道不对来了,他抬手打住张凤翼的话道:“等等,你们都在说什么?咱们谈的是上缴战马的事,调拨装备是将来才会有的,现在我可没有装备发给你们。”

张凤翼顺着话头点头道:“军团长大人,您说的没错,咱们说的就是战马的事。我们大人刚从参军司回来,总参军奥兰多大人说了,我们这次出征,偏师独进,十分凶险,人手不足是不行的,可现在参军司也抽不出人手来,只能自己顾自己,从四军团里调济一下了。”

西蒙脸色一下子变了,拧着眉恶狠狠地盯着张凤翼道:“我还没问过你他妈到底是谁?我在同你们师团长谈话,这里有你插话的地方吗?”

“在军团长大人面前,自然没有属下插话的余地。属下也不是要抢军团长的话头,属下不过是把奥兰多大人吩咐过的话向军团长大人复述一遍罢了。”张凤翼毫不生气,笑容可掬地道:“奥兰多大人说了,十一师团不是缺人吗?可以用缴获的战马来与四军团的兄弟师团交换一下嘛,只算五匹马换一个士兵,也能马上凑出一万人来。”

“闭嘴!”西蒙拍案咆哮道:“一万人,你倒有脸张得开嘴,把人都拨给你们,别的师团还干不干了。”说罢他不再理张凤翼,眼睛逼视着斡烈道:“斡烈,这个事你怎么说,我就听你一句话!”

斡烈讪讪地道:“大人,您也知道,我们师团缺员实在太严重了。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把战马全交给您,看在这批战马的份上,您多少给我们补充些人数,给不了一万,给个三四千人也行啊,好歹给我们凑足一个万人队吧!部队现在这个样子,遇上腾赫烈人也济不得事啊!”

西蒙把眼睛一瞪,不耐烦地道:“斡烈,怎么如何说你都不开窍呢?你也是老行伍了,应该明白我的难处,大战在即,各师团都只恨自己的人少,哪有这个时候抽出部属周济别人的道理?”

张凤翼插嘴道:“大人这话说得是,都是同一杆大旗下的兄弟,求他们借调人数帮忙的时候不愿意,伸手向我们要战马骑倒能心安理得。”

“闭嘴!”西蒙歇斯底里地拍案叫道:“给我滚出去!”

斡烈赶忙挥手道:“凤翼,补充兵员的事我会和军团长谈,你先下去吧!”

咧嘴一笑,张凤翼冲两人躬了躬身子,施施然地出去了。

张凤翼并没离开,站在帐外看着官兵们捆扎行李,又与侍卫长索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突然背后有人用手指捅他,他一转脸,只见迪恩缩着身子,鬼鬼祟祟地正向帐帘里张望,口里小声道:“小子,我大哥怎么说,没找你碴儿吧!”

张凤翼眯眼笑道:“那事已经顾不上了,西蒙军团长正在里面要马呢!我这是被赶出来的。万夫长大人,您要不要进去给咱们师团长帮帮腔。”

迪恩暗自一吐舌头,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到下面再转转。”说罢一转脸不见了踪影。

张凤翼又聊了一会儿,忍不住贴在门边听帐里说什么,厚厚的羊毛毡非常隔音,耳贴帐帘边也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只隐隐约约感到里面说话还算平和,张凤翼开始担心起来,心道别是斡烈顶不住压力答应西蒙了。过了一阵,西蒙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好像起了争执。接着斡烈的声调也高起来了,两人明显是吵了起来。张凤翼舒了口气,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

终于,西蒙猛地一扬帘子,愤愤地跨步迈出大帐,张凤翼赶紧立正站在索普旁边。

索普高喊一声:“立——正!”

所有的卫兵都立得笔直。

西蒙铁青个脸,冲自己的卫兵一摆手粗声吼道:“还站着干什么,咱们走!”说罢扬身上马。

那些卫兵也手忙脚乱地纷纷上马,烟尘荡起,一伙人打着马离开了大营。

西蒙才走,张凤翼掀帘入帐,只看斡烈怔怔地坐着,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张凤翼凑到斡烈身边小声地道:“大人,师团长大人。”

斡烈缓缓地抬头看着张凤翼,干涩地道:“凤翼,有必要如此吗?与上司的关系搞僵了,最终倒霉的还是咱们。”

张凤翼观察着斡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没答应西蒙大人吧?”

斡烈叹了一口气道:“我没答应,这回是彻底与西蒙军团长撕破脸了,他说回去便要召集别的师团来咱们营区抢马呢!”

张凤翼脸色缓了下来,轻松地道:“大人放心吧,别听他空口吓唬,西蒙对上司极小心巴结的,咱们已经抬出奥兰多大人来压他了,谅他没那个胆子反抗参军司的命令。”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斡烈,他一把抓住张凤翼的衣袖道:“对了,凤翼,刚才谁让你信口胡言,编造说换马的事是奥兰多大人说的。将来要被奥兰多大人知道了,这违传军令之罪你我可逃不起啊!”

张凤翼轻松地笑道:“大人别担心,这事只有咱们三人知道,西蒙军团长与奥兰多大人的关系一般,他是绝不敢冒险向奥兰多大人对证的。要知道如果这话真的属实,那他岂不是违抗军令了。他既然不愿执行这个命令,就绝不会主动去问奥兰多大人,他巴不得自己从不知道呢!”

斡烈还是十分担心,面色不豫地摇头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日子长了,既没有书面命令,奥兰多大人也不追究。军团长大人最终会醒悟到咱们骗了他。”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凤翼啊,刚才也是我糊涂了,真不该顺着你的话锋接下去,西蒙大人虽然平时就与咱们师团不对盘,不过好歹大面上还过得去,这回咱们算是彻底与军团长撕破脸了。咱们明天就要出征了,虽然急切之间他也没法奈何咱们,可这口气最终还是要还回去的。”

张凤翼宽慰地道:“大人想得太远了,属下以为眼下咱们得先想想怎样跨过浑水滩这道坎。咱们出征之后,马上全军都要开拔北上,想想吧,将要进行的是几十万人的大会战,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兴许大战之后军团长已没底气对咱们耍横了呢!”

这番话让斡烈的情绪一下子开朗起来,展颜笑道:“凤翼,还是你说得对,我在瞎担心什么,只要咱们把仗打好,谁又能把咱们怎样?有了这几万匹战马,咱们进可千里追击,退可逃之夭夭,部队获得了极大的机动性,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事呢?”

※※※※

果然,一切都如张凤翼说的那样,到了晚上也没见西蒙军团长带人来抢马,斡烈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张凤翼是天色擦黑才离开大帐的,才走出没多远,就见迪恩从一座帐篷后面转了出来,一见面就问:“小子,情况怎么样,我大哥有没有发脾气?”

张凤翼看着他那膀大腰圆的身躯装出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想笑。他强忍住笑,摆了个胜利的手势道:“进去吧,雨过天晴了,师团长正念叨两位万夫长大人呢!”

迪恩喜得络腮胡子都抖动起来,挑着大拇指道:“行!好孩子,有胆识,我果然没有看错。为咱们师团保住了五万匹战马,这件大功我迪恩记下了,将来有什么好事准忘不了你小子。”

张凤翼洒脱一笑,“大人,看您说的,什么功不功的,我也是十一师团的一份子,怎可能胳膊肘向外拐!”

“好,好,就是这话!”迪恩大笑,负手向大帐走去。

※※※※

失去热力的太阳高远地挂在天空,空气清冷清冷的,从北面沙漠刮过来的风强劲凛冽,肆虐着捕鱼海子的北部荒原,茂盛的草叶随风起伏,泛起层层墨绿色的波浪。

妮可·勒卡雷此刻正站在她父王那座一百二十八驾马拉挽的圆形金顶帐车上,她手扶着栏杆,当风而立,望着两边一排排铁甲骑兵肃穆地策马而过……荒原的劲风吹得她襟发飞扬,身上闪亮的银甲振振作响。她手按在腰间那口施基利斯的残月弯刀的刀鞘上,望着漫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队列,胸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豪情。

勒卡雷的主力骑兵已经开拔三天了,为了躲过汉拓威军的斥候侦查,他们迂回了一个大圈子。大军先是向北,来到火里兀麻沙漠的边缘,然后沿着沙漠向东行进,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阔连海子……

“妮可,进帐来吧,你已经站了好半天了,外面风大,小心着了凉!”亲兵把帐帘掀起,勒卡雷披着黑色的大氅从帐车里踱出来。

妮可回头一看是父王,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撤娇地道:“我才不进去呢,父王你也出来透透气吧,再憋在帐车里身子都要锈掉了,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只骑马从不坐车的。”

勒卡雷拗不过女儿的痴缠,被她扯着站在栏杆边,和她一同看着一队队经过的骑兵队列。那些端坐在马鞍上的骑兵四骑一排,个个表情肃穆,手中持握的长矛竖得笔直,身上的铁甲随着战马的节奏发出哗哗的震动。每个百人队前都有一个旗手,军旗在劲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林立的矛尖在阳光下闪动着点点寒光。长长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铺天盖地,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妮可望着那一排排雄赳赳、气昂昂策马而过的铁甲骑兵,心潮澎湃地感叹道:“任凭再强大的帝国,也要拜倒在我们腾赫烈铁骑这样威武雄壮的军势之下吧!感受着这雷鸣滚过般的马蹄声,我就仿佛看到了将士们挥舞着战旗欢呼凯旋的情景。”

勒卡雷傲然道:“哈哈,妮可,我敢说你的感受必将被证明是真实而贴切的。这里聚集的都是我们腾赫烈帝国最出色、最善战的勇士。对于大陆诸国而言,我们就像雄壮的狮群,高踮于食物链的最上端。汉拓威那个腐朽而老迈的帝国,迟早会在我们腾赫烈骑兵的铁骑下颤抖。”

妮可抬头仰望着父亲问道:“父王,咱们走的路线绕了个大弯,估计这时候卡尼梅德斯叔叔的十万骠骑军已经离咱们很远了,我们要加快前进才行,别让卡尼梅德斯叔叔缺少呼应,给了汉拓威人可乘之机。”

勒卡雷抿唇笑道:“哈哈!宝贝,你倒有心计,不过咱们先不与你卡尼梅德斯叔叔会合,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扎不罕河的渡口浑水滩。”

妮可瞪大眼睛诧异地道:“为什么?那卡尼梅德斯叔叔的骠骑军不就成为孤军了。”勒卡雷老怀大慰地抚着她笑道:“妮可,你是从哪听来的,也知道什么是‘孤军’了。哈哈,放心吧,你卡尼梅德斯叔叔是不会有事的。他们是父王故意安排给汉拓威军发现的,卡尼梅德斯的部队一进入阔连海子就会故意做出种种假相,让汉拓威人以为卡尼梅德斯的部队就是我军主力。而我们真正的主力则在暗处插入汉拓威军侧后伺机而动,给汉拓威人致命一击。”

妮可有些担心地道:“那卡尼梅德斯叔叔岂不是很危险了吗?”

“呵呵,放心,这件事父王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卡尼梅德斯的骠骑军可是咱们腾赫烈军最精锐的劲旅之一。全部是一人双骑的快速骑兵,汉拓威的步兵怎能追得上他们。还有他们是沿着大沙漠边缘行进的,情况实在危急时还可以进入沙漠躲避,汉拓威军不熟悉大沙漠的情况,是绝对不敢深入沙漠的。”勒卡雷解释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妮可想了想,仰头又道:“可是父王,咱们为什么又要去浑水滩呢?”

勒卡雷眯起眼睛,仰望着阔连海子方向的天空,刀刻般的脸颊露出阴沉的笑意,“呵呵,妮可,你知道吗?跟咱们作对的这股汉拓威人有个有趣的习惯——他们喜欢断敌后路,上次他们在青黄岭就很是得意了一把。父王料定他们这回一定会把这个好习惯发扬光大的。所以这次父王就特意安排了一截‘后路’让他们来卡。同时咱们主力的全面出击也会从这个后路开始。呵呵,估计那些自以为得计的汉拓威人此时已经在浑水滩等不及了,咱们得加快速度,尽早成全他们,送他们去见他们的战神玛尔斯。”

妮可听得悠然神往,崇敬地望着父亲叹息道:“父王,假如我不是女儿之身,你是不是就会让我也像哥哥一样成为一军之帅,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勒卡雷抬手慈祥地抚着女儿的头顶哈哈笑道:“妮可,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心肝宝贝,凭着你的美貌与身份,哪需要什么驰骋沙场。只要你高兴,随便招一招手,就会有无数的白马王子为你去建功立业的。”

妮可尖俏的下巴一扬,眯眼不屑地道:“哼!我才不要什么白马王子。”

勒卡雷半开玩笑地笑道:“哦?我的乖女儿,说话不要太绝对哦,说不定哪天你就会为了某个白马王子而改变主意放下骄傲求我的。”

妮可胸脯一挺傲然说:“我倒想为了某个白马王子来求父王,奈何寻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这么个男孩子来吧?试问当今大陆上有哪一国的王子比得上父王的雄才大略,若有的话,我倒愿意委屈一下自己。”

勒卡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得意与傲岸,“宝贝,你这个要求可太难为父王了,毕竟像腾赫烈这样庞大的帝国是极少数的,想找一位配得上你的王子可不容易。”

妮可眼眸一转,撇嘴笑道:“那好吧,我再把标准降低一点,只要父王给我选的人有哥哥那样的勇武与睿智,我也勉为其难的忍受了,这样的人可有吗?”

勒卡雷捋着胡子佯作苦思冥想状,片刻后只能苦着脸笑道:“比得上伽洛尼的人嘛,兴许有吧,不过父王现在还没见到,只有将来看看了。”

妮可脸色一变,神采飞扬地拍手笑道:“哈哈,那你就慢慢地找吧!不过在此之前,父王,如果我建立了比哥哥还多得多的军功,你愿不愿意分封给我爵位与领地,让我以王族诸侯的身份拱卫帝国?”

勒卡雷耐心呵护地劝道:“妮可,你还太小,战争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威风,战争是十分凶险的,即使是父王也没有每战必胜的把握,父王实在不愿意看到我的宝贝女儿受到一丁点伤害。”

妮可知道自己的图谋又一次碰壁了,嘟着嘴不高兴地哼道:“哼,我就知道父王偏心!”说着她抚弄着腰间璀璨、闪放光华的施基利斯的残月弯刀,骄傲地道:“虽然父王不公平,不过我妮可·勒卡雷是不会轻言放弃的。父王,等着瞧吧,我将统帅我的部众,凭藉着胯下的‘掠风之翼’与腰间的残月弯刀,在敌军中斩将夺旗,创下让哥哥也俯首认输的功勋的。到那时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小看我这英勇的‘腾格里斯第一弓’。”

(第九集 完)

~下期预告~

汉拓威战区参军司为了策应帝都的权力之争做出全面出击决策,出于私心,十一师团又一次被作为弃子,分派到最危险的据点——浑水滩。

判断腾赫烈主力马上将至的张凤翼,力劝师团长斡烈引军避险,斡烈拒绝了张凤翼的建议,誓死履行军人责任。

此时,腾赫烈元首勒卡雷的主力正大举东进……

第十集 人物介绍

张凤翼:身世如谜的逃亡者,一个偶然的机会顶替了逃兵张凤翼的名字,成为十一师团庞克小队的士兵,之后升为千夫长。

庞克:原来的庞克小队小队长,现任张凤翼千人队的百夫长。

多特:张凤翼的死党、亲卫,饭捅兼跟屁虫,跟着“老大”快乐的混日子。

阿尔文:张凤翼的死党、亲卫,精明伶俐嘴巴了得,虽然武艺不精,怕上战场,却在“老大”的“阳光”照耀下过得有滋有味。

斡烈:汉拓威帝国第四军团十一师团师团长,身经百战的老将军。

梅亚迪丝:梅亚迪丝·蕾,白鸥师团的女师团长,由于作战时戴一个银色鬼脸面具而被称为“银鬼面将军”。

苏婷:梅亚迪丝麾下的万夫长,梅亚迪丝的好姐妹。与张凤翼敌视、并隐约知道张凤翼的过去。

勃雷:原袤远军团第六师团军官,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宫策:原袤远军团第六师团幕僚长,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斐迪南:原袤远军团十七师团的骑兵团长,后成为张凤翼的部下。

迪恩:十一师团万夫长,是斡烈的臂膀兼好兄弟。

阿瑟:十一师团万夫长,是斡烈的臂膀兼好兄弟。

费德洛夫:皇家第一近卫军团军团长,与托斯卡纳亲王是一对密不可分的死党,他的部队是此次出征的主力。

勒卡雷:巴拉吉耶·勒卡雷,腾赫烈帝国元首,腾赫烈军最高统帅。

索普:斡烈师团长的亲卫队长。

恩里克:第十一师团军法处执行官,他固执地认为军棍打在屁股上的响声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不过有时碰上某些知情知趣的伶俐人儿,他也相信“天理之外还有人情”的格言。

珀兰:珀兰·瑟曼,梅亚迪丝麾下银鬼面卫队的卫队长。

卡西乌斯:白鸥师团的另一位万夫长,喜欢珀兰,并颇具野心。

托斯卡纳亲王:战区总指挥,统帅所有袤远帝国军,皇戚,王子的舅舅,军中实力派。

克利夫兰:第五十六军团(虎翼军团)军团长,出身名门,帝国军中的后起之秀。

奥兰多公爵:参军司首席参军,他是托斯卡那亲王麾下第一智囊,与亲王殿下私交甚厚。

西蒙:西蒙·布鲁姆,第四军团军团长,与费德洛夫等人在军中派系不同。

伊诺大公:第十军团军团长,号称“不倒翁”。

优希顿长老:尼古拉斯·优希顿,长老,勒卡雷的智囊,来历神秘,出身于古岚帝国更西的一个无名小邦国。

狄奥多里克公爵:楚·狄奥多里克,腾赫烈玩骑军统帅,军中都称他做“光头统帅”。

卡尼梅德斯公爵:腾赫烈骠骑军统帅。骁骑军与骠骑军这两个精锐军团构成勒卡雷军系的核心主力,所以楚·狄奥多里克与卡尼梅德斯这两位统帅又被世人合称为“雷之双翼”。

伽洛尼:伽洛尼·勒卡雷,元首勒卡雷的儿子,腾赫烈军最年轻的军团统帅。

乌烈尔:乌拉尔部落联盟的大首领,跟随元首勒卡雷出征。

阿尔古斯:查加泰部落联盟的大酋长,跟随元首勒卡雷出征。

妮可:妮可·勒卡雷,元首勒卡雷的女儿,腾赫烈公主。

图帕克:负责保护妮可公主的腾赫烈百夫长。

洛翰:乌烈尔麾下的万夫长。

莽古达扬:乌烈尔麾下的鬼嵬部落头领,与妮可公主关系不错。

第十集 第一章

晨光微曦,东方地平线上刚刚泛起彤云,天空阴沉沉的,夜色还未完全退尽。阔连海子汉拓威军大营的主门外,整齐列队的司礼兵齐声吹起了长腔青铜号角,号角声低沉、悠远,充满着庄严,令人闻之肃然起敬。这是出征的号角,说明有部队今天要开拔了。

伴随着号角声,十一师团的营门大开,轰鸣的马蹄声响起,庞大的马队鱼贯涌出营区的甬道。此时还未开早饭,甬道两边挤满了友军的官兵。围观的人群静悄悄的,人们默默地注视着出征的队伍从眼前经过,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过不了几天他们也会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开赴战场的。

张凤翼坐在马上,目视着营区甬道两边观望的人群,经过白鸥师团的营区时,老远就看到梅亚迪丝带着银鬼面卫队的女孩们守候在路边,令人意外的是苏婷也来了,一群女孩都穿着笔挺的军礼服,仿佛在参加隆重的阅兵仪式,与旁边的围观官兵对比鲜明。

看到张凤翼,姬雅与伊莲当先挥舞着胳膊兴奋地喊起来,“嗨,仆兵!我们在这儿呢!”

张凤翼还没答话,身侧并骑的庞克就一捅张凤翼,羡慕地笑道:“简直没天理,太让人眼红了,这么多美女为你送行,早知我也去白鸥师团当仆兵了。”

张凤翼抿唇一笑,“这些女孩你哪个不认识,都给你介绍过的,也算咱们共同的朋友了吧!走,一齐上前打个招呼去。”

庞克讪讪地笑道:“我跟她们只是泛泛之交,这些女孩都是在等你的。”他口里虽这么说,手脚却没闲着,策马紧跟在张凤翼后面,即使说不上话,能凑凑热闹也好。

两人策马来到女孩们跟前,张凤翼翻身下马,姬雅一把扯住他格格笑道:“仆兵,别走了,留在我们师团吧,少了你,砍柴喂马还真不方便呢!”

张凤翼嘻笑着凑趣道:“呵呵,这还不好办,只要姐姐说一声,想为姐姐牵马坠蹬的人海了去了。”说着一把拉过庞克,“姐姐,你看这一头怎么样,膘肥体壮,仪表堂堂,既中看又禁使唤。”

姬雅掩口格格轻笑,促狭地道:“好哇,就这么说定了,庞克千夫长待会儿就留下来吧,以后你们十一师团长的千夫长轮流来我们卫队当仆兵好了。”

这时梅亚迪丝与苏婷走了过来,张凤翼行了军礼,矜持地打招呼道:“师团长大人!”梅亚迪丝一把拉过身后的珀兰,似笑非笑地道:“你不用向我敬礼,今天我可不是主角,我们都是为了陪她才天不亮就站在这里吹风受冻的。”

被拉到前排的珀兰羞愤得无地自容,反手一把扯住梅亚迪丝,脸颊羞红地抵赖道:“姐姐你少拿我说事,我不过是你的跟班而已,你自己要来看十一师团出征,我这个侍卫长能不跟着吗,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见到梅亚迪丝,张凤翼心里本来还有些莫名的紧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经过这一闹,心情反而放松下来了。他启齿微笑道:“两位别争了,不管什么原因,此时此刻,能站在这里就是交情,就是我们十一师团所有弟兄的好朋友。”

有了光明正大的解释,梅亚迪丝与珀兰心情都自然起来。时间短暂,梅亚迪丝顾不上刺激珀兰,上前一步凝视着张凤翼道:“凤翼,这次的任务你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些天来我反覆研判地图,感到浑水滩这个地方十分凶险,那里没有敌军则已,如有必是雷霆万钧。现在你们师团缺员严重,后面又没有友军支援,遇到敌军势大,一定不要硬碰。其实参军司把你们派驻在那里,只是为了测试北面迂回之敌的真假,你们只要起到了‘探针’的作用就算完成任务,实在没必要与敌军一较短长的。”

张凤翼苦笑道:“呵呵,参军司下达的命令是要我们死死扼守住浑水滩,断敌归路,可没说一试即走哇!如果我们按师团长说的去做,肯定要被军法处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

梅亚迪丝默然了,她叹息一声抬起头道:“也许这些话我不该说,上级军令固然要遵守,不过有时军情复杂,偶尔临机专断一下,也许对局势更有利也说不定。这方面你的判断一向准确,我相信你一定能辅佐斡烈大人化险为夷的。”

张凤翼淡然道:“违抗上令是要担风险的,身为下属,也不能不体谅上级的为难之处。”

梅亚迪丝见张凤翼有些不豫,连忙转变话题,她妩媚地洒脱一笑,“我也是,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你还是多多与珀兰聊聊吧!”说着转头对珀兰展颜笑道:“妹妹,该你了。”

她拉着珀兰把她强推到张凤翼身前。

珀兰甩着胳膊想挣脱梅亚迪丝,嘴里不情愿地哼叽着,“我是陪你来的,你说就好了,我有什么好说的。”

珀兰的样子让张凤翼看得想笑,他眼中笑意闪过,突然一把攥住珀兰的小手,惊得珀兰身子一震,惶恐地看向张凤翼,缩手躲了两次都没躲成功。

张凤翼装作公事公办地握着纤手摇两下,深邃闪亮的眼睛冲她调皮地眨了眨,嘴里调侃地道:“珀兰队长,咱们也算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吧,既然来送别,好歹也要说句客套话嘛,不会说也没关系,随意说两句敷衍一下就行了。”

珀兰望着那盼望已久、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瞬间突然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只感到一股热气袭上两眼,赶紧咬住嘴唇忍住。她痴痴地凝望着张凤翼,半晌咬着嘴唇道:“你打仗时别太拼命,一定要保重自己!”

张凤翼心中一阵悸动,强压下将可人儿拥入怀里的冲动。他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抚在她的手背上,撇嘴调笑道:“哈哈,该不是我听错了吧,这可不像银鬼面卫队的冲锋队长说的话啊!用不了多久你们也要开拔北上了,我要是劝你别太拼命的话,梅亚迪丝大人可能要不高兴喽!”

珀兰一跺脚,猛地将手抽回,肩头抽动着转身向营区跑去。

梅亚迪丝眼睛瞪着张凤翼埋怨道:“看你,人家好心劝你保重,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吗?”

张凤翼耸耸肩咧嘴笑道:“哈哈,告别嘛,大家拍拍肩头握个手就成了,弄得太伤感、煞风景就不好了。”说到此,他看到了一直没打招呼的苏婷,苏婷站得离众人远远的,板着俏脸,双手抱肩而立,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张凤翼主动走过去道:“毕竟是同门师兄妹,出征的时候还记挂着来给师兄送别。呵呵,师兄这就要走了,师妹,临走时你还有什么要嘱咐为兄的没有?”

苏婷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板着俏脸不动声色地道:“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梅亚迪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诧异地看着苏婷,推了她一下埋怨道:“婷婷,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凤翼怎么说也同咱们一起并肩战斗过。凤翼,你别在意啊,你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张凤翼轻抚着颊上的刀痕,望着苏婷笑咪咪地道:“呵呵,师妹,走不走可不是你说了算喔,只要腾赫烈军在袤远还没彻底溃败,愚兄也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梅亚迪丝完全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笑着打圆场道:“凤翼说得对,没把腾赫烈人从袤远赶出去,我们身为帝国军战士,当然不能轻言放弃。”

张凤翼冲着一头雾水的梅亚迪丝笑道:“师团长,你们大家也保重,咱们在大捷之后再相庆胜利吧!”说罢转身就要上马。

突然衣袖被扯了一下,张凤翼低头一看,看到梅亚迪丝纤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他抬头诧异地看着梅亚迪丝,“怎么,师团长,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梅亚迪丝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矜持片刻,终于咬着唇角笑道:“嗨!凤翼,你这么会说话,难道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张凤翼迷茫地看着她道:“什么?师团长,还有什么话没有说?”

梅亚迪丝脸颊红了,摆摆手幽怨地笑道:“算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我是白说了。”

张凤翼连忙陪罪,笑着道:“不,师团长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用心记着!”

梅亚迪丝脸色恢复了自然,凝视着他轻声道:“凤翼,我们出征都是大军团行动,只有你们是一支孤军。你武艺好,谋略又高,我没有什么好嘱咐的,只希望你们能一切平安。希望你别太在意军功,保护好自己,将来相见时,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带着笑容站在我面前,我就心感慰藉了。”

说到此,她抬头看到张凤翼正深深地看着自己,脸颊马上晕红,自嘲地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也算是朋友吧!是不是我说的有些交浅言深了?”

张凤翼心中涌起一股悸动,凝视着她深切道:“我们岂止是朋友,师团长是我最可信赖的知己,虽然我无缘在你的麾下效力,不过你的眷顾与看重是我永远的荣幸与骄傲。”

※※※※

此时的营门外,总参军奥兰多公爵也正在为斡烈师团长践行,陪同他的还有身为直属长官的西蒙军团长。

伴随着出征的号角,松散的骑队一股接一股地从眼前经过,队伍里没有一辆辎重部队常见的四轮车,全是高大雄壮的腾格里斯马。马上端坐的骑手身上穿的都是五花八门的腾赫烈皮袍,一个个表情肃然,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冷酷。每个骑手的马鞍后都挂着五六条缰绳,连着成串的战马。队伍里甚至还裹带了几百只活羊,羊群在头羊的带领下耸动着脑袋迈着短腿紧赶慢赶地跟随着马队前进。如果不看军旗,整个队伍简直就是腾赫烈人的部落骑兵。

奥兰多倒背着双手看着眼前这些官兵,心里突然浮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十一师团这股沈振铎的余孽,他们已经战损了一大半人了,气势不但没颓废,却反而剽悍起来,已完全洗去了辎重部队的懦弱,士兵们看起来如狼似虎,有一种凶横霸道、漠视一切的傲岸,这样的部队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失的。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斡烈躬身道:“总参军与军团长两位大人亲自到营门送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荣宠,上级对我们如此重视,虽然官兵们士气大振,却让我们身为下属的心中难安,只有在沙场再报答长官们的厚爱了。”

奥兰多摆摆手笑道:“斡烈大人,快请不必如此,十一师团是支英雄的部队,绝对值得在下亲自送行。你们此次进驻浑水滩意义重大,别看你们只有七千人,却是咱们袤远战区三十万将士向腾赫烈主力发动会战的开始。从这个意义上看,我身为战区参军司的总参军,是一定要亲自来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

斡烈赶紧表态道:“我们十一师团全体官兵绝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我相信,我相信!”奥兰多笑着道:“呵呵,我知道你们有顾虑,放心吧!腾赫烈军主力此刻正在向我军侧后迂回,现在浑水滩绝不会有太强的敌军。否则参军司也不会把你们这个缺员严重的师团拉上去了。”

这个话题已被讨论多次,斡烈知道再争无益,只能点头陪笑。

奥兰多拍着斡烈的肩头憧憬地道:“等你们平安进驻浑水滩的消息一传回大营,我军主力就会分三路向北发动全线出击,伊诺大人的十军团斩首,参军司带两个袤远守备师团与费德洛夫大人的近卫军团居中,西蒙大人的四军团断尾,扼住浑水滩只是有备无患的保险之策。如果战事顺利的话,相信能溃逃到浑水滩的残敌也不会多了。退一万步讲,即便那里出现了腾赫烈军,西蒙大人的四军团离你们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你们随时能得到四军团的支援。呵呵,你们本来就是西蒙大人的麾下,都是一家人,如果你们有困难,我相信西蒙大人一定会全力支援你们的。”说着转头笑看着西蒙道:“是不是呀?军团长大人!”

西蒙连忙谄笑着接道:“总参军大人请放心,十一师团是我们四军团的精锐,我怎么能坐视核心部属陷于困境呢?浑水滩发生任何变故我都会率部倾力来救的。”

斡烈连忙再次感谢上级的照顾,奥兰多惬意地听着斡烈结结巴巴的颂扬,时不时得意地点点头,半晌,见斡烈也说不出什么新鲜词了,指着官兵们的皮袍随意地道:“斡烈大人,贵部官兵的士气十分高昂,本官十分满意。稍有不足的就是穿着有些碍眼,怎么都裹着腾赫烈人的皮袍呢?实在是有损帝国军的威严。”

斡烈一怔,连忙躬身请罪道:“请大人恕罪,天气逐渐转冷,向军团申领的冬衣迟迟没发下来,战士们私自裹了缴获自腾赫烈人的皮袍御寒。这都怪属下失职,以为马上出军野战了,疏松了军容风纪的监管,回头我马上下令全体官兵都换回来。”

奥兰多听罢,皱眉责怪地对西蒙道:“军团长大人,这可是你的失职了,十一师团马上要出去打仗了,官兵们连件御寒的衣服都没有,这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西蒙躬身谢罪,一脸惶惑地解释道:“总参军大人,此事卑职实在不知,我回营后马上就彻查此事,军需官佐如有克扣节流之事,卑职一定严查严办。”

西蒙嘴上说着,心里暗恨,在肚子里把斡烈翻来覆去不知骂了多少遍。

斡烈心知触了顶头上司的霉头,连忙跟着解释:“总参军大人,千万不要责怪我们军团长,军中的规矩,在军需配发上向来是优先作战部队,辎重部队理应靠后,我们十一师团虽然出战的机会多些,但在编制上还算是辎重部队,军装发得晚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西蒙瞅了斡烈一眼,心道:“老家伙,倒识趣!”

奥兰多脸色缓和下来,对斡烈抚慰道:“我记得亲王殿下早就许诺将你们十一师团提升为乙类部队,我回去后会亲自关注这件事的,到时候你们十一师团就再也不用为军需配给发愁了。”

斡烈连忙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等部队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斡烈向奥兰多与西蒙再次拜谢,带着部队踏上了征这……

看着十一师团长长的队伍渐行渐远,负手而立的奥兰多突然笑道:“军团长大人,说起来你对下属还真是慷慨呢!这么多空闲的战马竟没有要求十一师团上缴一部分?我看十一师团的战马好像太充沛了,已经多到了用不完的地步。”

西蒙一愣,望着奥兰多道:“不是大人说过让他们用战马来换补充兵员吗?大战在即,各部都在缺人,我哪有兵源补充给他们?只好任由他们先骑着那些马了。”

奥兰多也是一怔,“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军团长可有见过参军司的公文吗?”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瞪着,最终,西蒙深吸一口气,望着十一师团远去的方向道:“哼,他们只是骑了一圈而已,那些战马一匹也不会少的。”

奥兰多抿嘴阴沉地笑道:“是吗?嘿嘿,希望如此吧!”

第十集 第二章

全部骑兵、没有辎重车拖累的十一师团行军迅速的如飞一般,除了必要的扎营造饭,队伍极少停歇,坐骑速度一降下来,战士就换马骑乘,部队一天即走了三百帕拉桑。

迪恩笑得嘴巴咧到了腮帮,止不住地对斡烈道:“大哥,现在调我去近卫军团我都不干了。照咱们师团这势头,只需假以时日,什么这王牌那王牌,我都不屑用眼角瞧他们一下的。”

斡烈与迪恩、阿瑟只顾沉浸在痛快换骑的狂喜之中,忘记了他们从开拔后就再没见过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张凤翼了。张凤翼这次之所以敢于违传军令,蒙骗军团长西蒙,一来固然是希望这批缴获的战马能留在十一师团,帮助师团渡过难关;二来也因为早做好了逃亡的打算,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两日行军,张凤翼一直待在宫策的军需辎重营,对于庞克、斐迪南、勃雷等一众好友极力回避。由于每日行军紧张疲累,大家都自顾不暇,也没人注意到张凤翼不见了。只有阿尔文与多特肚中有鬼,每日里一会儿跃跃欲试,一会儿又忐忑不安,精神被折磨得如猫抓鼠咬一般。

到了第二天部队扎营的时候,阿尔文与多特实在沉不住气了,天黑后悄没声息的跑到军需辎重营去见张凤翼。张凤翼当时刚吃过晚饭,与宫策两人坐在造饭的火堆边聊天。

“老大。”阿尔文与多特向张凤翼打过招呼后神色尴尬地站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宫策见状知趣地笑道:“两位兄弟先坐下来聊,我失陪一会儿,查看查看马群拴好了没有。”

阿尔文与多特点头哈腰地笑道:“大人真是,怎么我们才来您就要走?一会儿一定记得回来,大伙儿坐在一起侃侃。”

待到宫策走远,阿尔文与多特蹭地转身一左一右夹着张凤翼坐下。

多特满脸通红地质问道:“老大,这不是要急死人吗?离开主营都两天了,还没个动静,你说的那事还算不算数了。”

张凤翼瞅着他笑道:“不才两天嘛,怎么,沉不住气了?”

另一旁的阿尔文一下子跳起来,“拜托,我的大哥,‘不才两天’,说得轻巧,你知道按帝国军法规,抓到逃兵是要绞死的吗?”

多特愤然地接道:“自打你给我们说了那事之后我就没睡过好觉,再这样下去真要崩溃了。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你倒拿个主意,别这样玩弄老实人成不?”

阿尔文道:“就是,这两天也见不着你的影,让人心里越发虚得慌,没着没落的。”张凤翼淡淡笑道:“你俩实在没必要担心,只要咱们不离开部队,谁能说咱们是逃兵?”

阿尔文急躁地道:“可是既然要走还拖拉什么?现在部队已经出了主力斥候搜索的范围,正是离开的好时候,再拖下去就要到浑水滩了。”

张凤翼眉头微皱,手指轻敲着膝头,半晌,沉吟着道:“你俩沉住气,再耐心等等。现在咱们进可留、退可走,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到底怎么决定,你们容我再想想。”

多特把嘴一撇道:“好像这事是我们先提起来似的。”

张凤翼圈住多特的脖子亲昵地摇道:“老弟,别生气,你俩可是我最铁的死党,这么大的事我连庞克都没告诉,唯独找你俩商量,你俩再不帮我,还叫我找谁去?”

多特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摆摆手道:“唉,算了,谁叫咱们是兄弟呢!这事你看着办吧,无论怎样我和阿尔文都会支持你的。”

阿尔文抬手打了一下多特脑袋,“喂,别抢我的台词啊,这么感人的话该我来说才对。”

阿尔文与多特在满腔兄弟情谊的感动下飘飘然地离开了。两个人背影才在张凤翼的视线中消失,宫策就从暗影中出现,悄然坐回了火堆旁边。

宫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失笑道:“真是很有趣的两个人,带着这两个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很开胃吧!”

张凤翼笑着道:“呵呵,这两兄弟嘴是碎点,不过都不是有心计的人,做朋友最适合了。”

宫策盘膝而坐,腰刀横担在膝头,伸着两手烤火。篝火的火苗闪动,映衬着宫策的脸庞,宫策表情恬静,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淡然。

“老兄,我马上就要不辞而别的离开大家了,你难道不想听听我为什么要走吗?”张凤翼笑着凝视他道。

宫策眼皮都不抬,不以为意地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们都是好朋友,如果你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大家的。”

张凤翼不禁苦笑道:“呵呵,和太沉得住气的人说话真是有挫折感。宫大哥,我这样离开大家,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失望吗?”

宫策淡淡地道:“我失望你就会留下来吗?”

张凤翼干咳两声,不好意思的笑了,“也许我无法留下来,不过起码我会给好友一个解释的。”

宫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那又有什么用呢?凤翼,你知道这里对你意味着什么?”手指着远处帐篷林立的宿营地道:“在这里,你如鱼得水,长官言听计从,周围朋党团聚,部属信服用命,你知道这样的局面对于一个想干大事的人是多么的难得?”

宫策是那种从不动怒的人,他深沉而淡漠的俯视着周围的人与事,对任何人都礼貌而冷淡地保持着距离。在张凤翼的印象里,他还从未用如此大的声调质问责备一个人。

张凤翼低下头叹息一声,“我明白离开十一师团对我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以前的种种苦心经营都付诸流水。宫大哥,如果不是确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怎么可能甘心离开?”

宫策身子探近张凤翼,目光凝视着他,蔑然笑道:“凤翼,你想走我不拦你,我不知道你面临的危机有多严重,不过不管什么样的威胁,我不认为没有化解之道,起码这里会有很多人愿意和你站在一起。”

张凤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宫大哥,有时候形势比人强,你不知道阻力来自何方,难怪会这样说。”

宫策眉头一挑笑道:“兄弟,不要把话说得太死,我虽然不知道你惹了什么样的对头,不过随便猜猜也能想个八九不离十。”

“哦?”张凤翼不相信地盯着他。

宫策傲然一笑,侃侃说道:“咱们就先说说敌手的实力吧,凤翼,凭你在白鸥师团的地位与人缘,想为难你的人起码得先过了斡烈师团长这一关。呵呵,可斡烈大人是那种威望高、资历深、脾气强的人,没有合理的理由,绝不会轻易向强权低头。西蒙军团长与斡烈大人向来不对头,两人明和暗不和,可是时至今日,西蒙军团长也没能奈何得了斡烈大人。现在有权力置十一师团于死地、有实力压服斡烈大人不得不低头的人,放眼整个袤远,除了参军司里有数的几人外,实在寻不出别的人选来。”

宫策顿了一下,接着道:“再来说说你的身份吧!凤翼你年纪轻轻,参军不到一年,打交道的圈子只有白鸥师团与咱们师团这些人,以你的经历,是不可能与这么高层的权贵人物结下不可解的仇怨的。恩怨只可能是你的先辈结下的,你只是那没能斩草除根的‘后患’罢了。参军司的大佬都是与军方关系密切的人,我只需探查近些年来与托斯卡纳、奥兰多等人有关联的军中公案,凤翼你的身份与来历简直就呼之欲出了。”

张凤翼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都呆住了,半晌,吃吃地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宫策懒懒地撇嘴笑道:“凤翼这个名字叫起来挺顺口的,没必要再知道别的名字了,对于陈年旧帐我也没兴趣研究。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强有力的伙伴,十一师团有了你将会如虎添翼,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

张凤翼默然不语,半晌,怔怔地望着火堆道:“宫大哥,你知道吗?这已是我第二次给部队带来灾祸了,要不是因为我,咱们师团也不会派去扼守浑水滩。”

“有时候,受到优先‘照顾’也不全是坏事。”宫策无声地笑道:“凤翼你如今是如何想的?把整个十一师团带入了险地后打算一走了之吗?”

“我怎么一走了之了?”张凤翼立刻涨红了脸,“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我都已向斡烈大人提醒过了,师团不将战马上缴也是为了防备万一。现在咱们师团全部是骑兵,打不了跑总成了吧!”

宫策摇头道:“凤翼你想得太简单了,不要以为一骑三马跑得快就万无一失了。如果在浑水滩遇到了腾赫烈部队,那绝不会是为了咱们区区几千人而来的。那一定是腾赫烈军在紧要关头打击帝国军主力军团的战役级总预备队,一旦碰到,后果不堪想像。”

张凤翼一下子默然了,半晌,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宫大哥,自从知道咱们师团被派往浑水滩后,我内心愧疚万分,以为一走了之就能不连累整个师团,看来我想得太片面了,那么你看该怎么办?”

宫策唇角一抿漠然笑道:“十一师团是你的力量之源,兴风作浪的根本,你只有力保十一师团在这次出征中不受损失或少受损失方为上策。凤翼,你不要顾虑参军司的压力,参军司也不是绝对不可对抗的。即使咱们斗不过,不是还有腾赫烈人吗?这次全线出击是我军最大的冒进之举,我敢断言,会战过后,敌我之势将会易手,参军司的威望将大受打击,我方会转入全面防御,那时部队将分散在各处要塞内,参军司对各部的控制将大大下降,只要咱们愿意,会有千百种理由拖延搪塞军令,参军司对咱们只能是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宫大哥,你这么不看好这次总出击吗?”张凤翼问道。

“你看好吗?”宫策反问道。

张凤翼想了想道:“五五之数,兴许浑水滩没有腾赫烈人呢?谁说得准?”

“呵呵!”宫策笑道:“那不如这样吧,你推迟些日子再走,如果浑水滩没有敌军,虽然咱们判断失误,不过咱们师团的将士们都安然无恙,你那时再走也无愧于心了。如果浑水滩有敌军,那你就帮助斡烈大人尽力保存实力、减少损失,也算为师团的弟兄们尽到一份心力,你看如何呢?”

张凤翼站起身道:“我先前糊涂了,就照宫大哥说的办。”

※※※※

斡烈背负着手在草地来回踱着,一旁侍立的阿瑟低声道:“大哥,别表现得太焦躁,会让下面的官兵不安的。”

斡烈停住脚,向周围望去,草地上黑压压地坐满了麾下的官兵,战马悠闲地嚼着青草,有士兵正转头向这边张望。

他轻叹一声道:“走,咱们到高处站站。”阿瑟、迪恩与张凤翼跟在他身后向缓坡顶上走去。

这里距离浑水滩还有一百帕拉桑的路程,由于张凤翼的反覆告诫,斡烈对浑水滩充满了戒心,到了此地后,他命令部队停止前进,集结起来躲进避风的草洼里休息,派斐迪南率领他的斥候骑队前探至浑水滩侦查。

部队四周的高地都布置了哨兵,坡顶上的哨兵看到斡烈上来,站正行了个军礼,斡烈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几个人站在坡顶四处望去,只见天地辽阔,四野茫茫,蒿草连天,随风起伏。

斡烈望着浑水滩方向,心绪烦乱地道:“这么久了,斐迪南怎么还不回来?”

阿瑟安慰道:“别急,大哥,即使出事也不可能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现在没人回来就说明没出状况。”

斡烈闭眼暗自想道:“斥候骑队最好没事,浑水滩最好没有敌军。”

这时,张凤翼手指着远方的地平线道:“大人,斥候回来了。”

“哪里?”斡烈三个人齐声问道。

顺着张凤翼手指方向,三个人张目眺望,极远方的蒿草间隐约出现了几个小点。

张凤翼道:“大人,回来的是一个完整的十人队,看样子斐迪南他们没有遇到敌军。”斡烈三个人同时暗自松了口气,几个小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果然是一支十人斥候小队,一骑三马,马上骑手衣着弓刀整齐,不像与敌军交过手的样子。斥候小队来到山坡下停住马,马上骑手们一齐翻身下马,不一会儿索普领着小队长来到了坡顶。

“师团长大人,我们千人队已占据了浑水滩渡口,那里没有发现腾赫烈军,斐迪南大人令我们回来报告,师团大军可以放心进入。”斥候队长行过军礼禀报道。

斡烈回头疑问地看了张凤翼一眼,张凤翼张嘴想要解释,斡烈马上摆手道:“凤翼,不必感到丢面子,推测这种事哪有次次皆准的道理,没有敌军不是更好吗?这说明参军司判断正确,北面的敌军确实是腾赫烈主力,也使主力全线出击一战功成的赢面大增。”

张凤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斡烈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担,心头一阵轻松,把手一挥向索普道:“传令全军整队开拔,向浑水滩进发。”说罢当前大步向坡下走去。

迪恩临走时拍着张凤翼的肩头笑道:“小子,别泄气,即使是手捧水晶球的女巫也有不灵光的时候,在我看来,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阿瑟与迪恩紧跟着斡烈一前一后下去了。

※※※※

休息充足的官兵们重新上马,部队全速前进,可能是知道了前途坦荡、平安无险的原因,人马都精神百倍。

部队走得极快,从过午出发离天黑还极早的时候,就碰到了斐迪南的迎接队伍。

“大人,放心前进吧,这一带我们斥候骑队已彻底搜索过,到处都布置了哨兵,现在属下的几个百人队已经过了扎不罕河向更远处探查了。”斐迪南在马鞍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敬了个礼报告道。

“辛苦了,斐迪南!”斡烈满意地笑道:“走,你带路,咱们一起到扎不罕河边上看看。”

部队被安排原地警戒,斐迪南领着几位师团长官对周围地形巡视了一圈。

斡烈在河岸边带住战马,深吸了一口河边湿冷的空气,指着扎不罕河对众人笑道:“怪不得这里被称作‘滩’,还真是形容的贴切啊!斐迪南,这条河的上下游都是这样吗?”

“不是,大人。往上下游只要再走几帕拉桑,水面会变得又宽又深,战马是无法洇渡的,要想过河必须搭浮桥,只有这一截河面是这个样子。”斐迪南答道。

众人往水面看去,眼前的水流简直不能叫河,两边河滩绵延,河床宽达几帕拉桑,长满了沙棘、沙柳等灌木,都生得植株高大、异常茂盛。由于水流减缓,河道中间被淤积出一块块平缓的沙地,这些沙地上也郁郁葱葱地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丛。河水在这里才深及马膝,水流又浅又缓,像一道道小溪,梳子一般流过那些河道中间的沙地。整个河段一眼望去,更像是一片沼泽湿地,完全没有大河的感觉。

阿瑟指着河水道:“斐迪南,你有没有下河试过,河底淤泥深不深,战马可以过去吗?”

“还行,最深处仅及马腹,战马过河没问题。咱们的几个百人队就是从这里渡河到对面侦查的。”斐迪南道。

迪恩望着那些植株粗大的灌木丛道:“妈的,这里真不是个好地方,太凶险了,这些灌木丛里藏多少人都没问题。”

斡烈笑道:“呵呵,幸亏这里没有敌军的伏兵,不然还真是麻烦呢!”

最后,斡烈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做了宿营地,营区一划分,各千人队竖栅栏起帐篷,挖灶煮饭,布置哨位,部队算是在浑水滩安置下来了。

第十集 第三章

晚上吃过饭,斡烈把所有千夫长一级的军官都召集到了大帐。

斡烈看看人都到齐了,轻咳一声道:“好了,咱们开会。”

帐内十多个人都停止交头接耳的私聊,齐齐看向斡烈。

斡烈先是对斐迪南道:“向参军司上报的信使派出去了吗?”斐迪南躬身答道:“信使已经连夜出发了。”

斡烈点点头以示满意,眼望帐内众人道:“咱们已经平安到达目的地了,不过参军司给咱们的命令是要扼守住这里,防止敌军从这里渡过扎不罕河。在西面的会战结束前咱们要一直守在这里,这里的地形白天大家都已看过了,今晚召大伙来就是商量一下怎样布防的事,有什么想法都提提吧!”

帐内静了片刻,千夫长冈瑟先开口了,“大人,我先说说,这里布防难度太大了,河滩两边的灌木丛藏个上万人马都没问题,附近也没有可以一览无余的制高点,布多少哨位都没用,有敌军来偷袭根本防不胜防。”

千夫长韦伦附和道:“是呀,灌木丛长得比人都高,敌军摸到身边也发现不了,太容易为敌所乘了,如果长期驻守,这里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斡烈问道:“你们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反正要在这里驻守的,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这时张凤翼插话了,“大人,我看不如把宿营地设得离这里远一些,设到二十帕拉桑之外的高地上,每天派一个百人队来这里警戒执勤好了。这样既能远离险地,保证安全,一旦有敌情,大队人马也能迅速赶到。”

冈瑟一拍大腿赞道:“这个法子不错,我看可行!”

“嘿嘿!军令是要咱们堵住经过这里的腾赫烈人,你们倒好,先想的不是怎样挡住敌人,却是怎样逃起来方便。”勃雷双手抱肩,不屑地撇嘴道:“把军营设在二十帕拉桑之外,哈,凤翼,你倒真想得出来。”

韦伦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反正我是觉得周围这些灌木丛太容易藏人了,像这样漆黑的夜晚,敌军沿着灌木丛摸进来,谁能发觉?”

“那也不能光想着逃跑呀!”勃雷把眼睛一瞪不客气地说道:“咱们可以在河岸边就地筑垒,这里有水有泥,营区周围的灌木正好可以砍伐掉筑墙垒用。用不了几天我们就能筑起高高的土垒,外面再挖几道壕沟,插上灌木做的鹿角拒马,难道还怕一些溃兵来骚扰偷袭吗?”

斐迪南插话补充道:“嗯,如果要驻守较长时间的话,筑垒虽然费事点,却是最稳妥保险的。韦伦不是说没有观望敌情的制高点吗?咱们可以在营垒四角多筑几座箭楼,警戒问题不就解决了。”

迪恩捋着胡子道:“勃雷与斐迪南说的加在一起,基本上就比较完善了。这里取材方便,我们七千人齐动手,几日内筑起一座土城不成问题。”

张凤翼摇头道:“打垒筑城不是好方法,先不说土城没筑好之前敌军来袭怎么办,太依赖工事其实就是把咱们钉死在这里了。”

勃雷不高兴的反驳道:“什么叫‘钉死’在这里了,咱们原本就是步兵,守城正是咱们的拿手好戏,筑好土城后咱们凭城而守,看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张凤翼道:“城池的好处是易于攻守,但这里太容易为敌所乘了,你可以砍掉城周围的灌木,可你能把河岸边所有的灌木都砍干净吗?可能某一天你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敌军将城围得像铁捅一般,把咱们困在自己苦心修筑的牢笼里。”

斐迪南插话道:“西边会战溃散的腾赫烈军有能力把咱们重重围困吗?”

勃雷也道:“围起来正好,还怕他们逃走呢!只要不跑,老子一个一个挨个收拾。就算敌军势大,西边的我军主力难道不追击敌军,难道不救援咱们。要知道,参军司给咱们的命令可是扼守住此地,不是一只脚踩在这里,另一只脚随时准备开溜。”

张凤翼道:“你们光想到西边,要是扎不罕河东边也有敌军呢?要是腾赫烈军不只一路,还有另一路偏师呢?”

迪恩笑着开口道:“凤翼,你又来了,敌军连浑水滩这么重要的渡口都不守,怎么可能在扎不罕河以东还另有部队嘛?这里既然没发现敌军,就已经证明了向主力侧后迂回之敌就是腾赫烈的奥古兹诸部主力。”

张凤翼有些赌气地道:“没发现敌军并不等于没有?这地方大家白天也都看了,铺天盖地的灌木丛,藏几个斥候小队成什么问题?也许敌军正是像我说的那样,在远离这里的地方宿营,只派斥候藏在灌木丛中蹲点警戒的。”

一听张凤翼这么说,斐迪南有点不高兴了,嘟着嘴道:“凤翼,我们千人队搜索的时候可是十分小心翼翼,如果有敌军,斥候是绝不会放过的。”

“好了,不要说了。”斡烈摆手止住争吵,帐里争执得隐隐已经有火药味儿了,他看着众人,大家静了下来,最后他把目光转向阿瑟问道:“迪恩肯定是赞同勃雷与斐迪南的意见了,你的看法呢?”

张凤翼目光迫切地望着阿瑟,满眼希冀之色。

阿瑟为难地看了看张凤翼,道:“凤翼,我与师团长一向重视你的意见。出发前咱们判定北面之敌是不是主力、敌军有没有另一路偏师,主要是看浑水滩是否有敌军驻守,现在咱们也到达这里了,这里一个腾赫烈人也没有。现在你仍认为敌军另有一支主力部队藏在扎不罕河以东,我不知道你的依据是什么?你能说给大家听听吗?”

张凤翼有些激动地道:“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断定现在阔连海子北面之敌一定不是腾赫烈人的主力。敌军行动看似隐蔽,其实却欲盖弥彰,故意曝露给我军知晓。再有腾赫烈人一直沿着火里兀麻沙漠行进,大人也知道,腾赫烈人对沙漠是十分熟悉的,他们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水源地,形势不利时他们随时可以避入沙漠。属下以为这正是当前阔连海子北面之敌沿着沙漠行军的目的,可如果是几十万的大部队,那沙漠里稀少的水源是绝不可能供给那么多人畜饮用的。一旦失了这重保障,他们也就没有必要非得沿着沙漠行军了。”

张凤翼说罢环视着帐内诸人,几个好友都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最终斡烈摇头道:“凤翼,你这个说法还是牵强了,既然是迂回当然要走偏避不易发觉的地方,不走沙漠边缘还能走哪?”

张凤翼张口还要再说,斡烈摆摆手道:“不要说了,阔连海子之敌怎么迂回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师团只要把这里守好就行了。现在我决定,就按勃雷与斐迪南的法子办,咱们在河岸上起垒筑土城,为保险起见,清理周围五百步内荆棘灌木,挖三道土壕,每道壕之间再栽鹿角与拒马,这样即使再来数倍于我的敌军也能抵挡得住了。”

帐内诸人轰然响应。

张凤翼突然又道:“大人,请给我一支人马,让我继续向更远的地方延伸侦察。”

帐内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张凤翼,心道张凤翼这回是怎么了,师团长已经拍板的事儿怎么他还不死心?

帐内静了片刻,斡烈开口道:“好吧,就把斐迪南的斥候分队调给你指挥,我军外围的警戒任务就交给你了。”

※※※※

与此同时,扎不罕河东岸上游二百帕拉桑的一处谷地里,一架架白色的毡帐像天空的云朵般连结成片,云集辐辏的帐篷中间,腾赫烈诸部元首勒卡雷那座一百二十驾的金顶帐车份外辉煌高大,高高的牦尾在夜风中飘扬,宛如俯视着众生的神。

“元首,您猜得果然没错,汉拓威军终于来了。不过人数有些少,还不到一个万人队,全是骑兵,想必也是汉拓威军中的精锐。元首,咱们是不是趁其立足未稳,给他们来个迎头一击。”狄奥多里克用手比了个斩切的姿势道。

勒卡雷盘坐在毡毯上,身子倚着几案,严厉刻板的脸难得地破颜而笑,“狄奥多里克,别太急躁,咱们再等几天,不到一个万人队的兵力驻守这里太少了,说不定这只是先锋,后面还有大鱼呢!”

狄奥多里克的脑袋闪着兴奋的油光,手掌相搓热切地道:“元首,汉拓威人既然已经到了浑水滩,那他们的主力此时大概也开始北上了吧!咱们这么多部队,何必与这一小撮敌军虚耗呢,直接消灭他们,向西寻找汉拓威主力决战岂不是更痛快吗?”

勒卡雷轻捋着浓密的胡须,紧抿着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卡尼梅德斯他们已经成功的让汉拓威人错认为他们就是我军主力,想一想要全歼一支几十万人的行军队列,汉拓威军主力势必要在漫长的战线上全面展开部队。各军团一旦展开,再集结就需要时间了,所以敌军充分展开队伍的时刻,也就是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那时才是我们对汉拓威人展开雷霆一击的上佳时机。所以现在咱们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让汉拓威人充分分散兵力,以方便咱们以后的各个击破。”

狄奥多里克长吁一口气没再问了,望着勒卡雷的眼睛里全是崇敬与叹服……

※※※※

十一师团的信使昼夜兼程,三天后到达帝国军阔连海子主营。接到十一师团平安进驻浑水滩的消息,参军司三巨头虽然对驱虎吞狼之计未能奏效感到有些失望,不过更多的还是对战局判断的正确自鸣得意。

三名送信的骑兵当天就返回浑水滩了,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到来造成了多大的震撼。事实上自从十一师团走后,各军团的总动员就开始了,大批军资下发,士兵们的弓矢盔甲配发齐备,伤员后送,随军商队撤退,所有的辎重装车,各部进入了随时开拔的临战状态,主营里从上到下都在翘首等待十一师团信使的到来。

“我军已进驻浑水滩,腾赫烈军后路被切断”的小道消息口耳相传,迅速传遍营区的各个角落,这个消息几乎就是出战的号角,上至军团长,下至伙头兵,都知道这回要动真格的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参军司的正式军令传达到各师团。四个主力军团、两个袤远守备师团,将分西、中、东三路全线出击北面的腾赫烈军。最西面的是伊诺军团长率领的十军团,十军团的十万大军将向西北迂回迎头截住腾赫烈军的西进之势,在得手后向东进击策应中路军的主攻。

袤远战区参军司、费德洛夫军团长的皇家近卫军一军团、克利夫兰军团长的五十六军团、外加袤远第八守备师团、袤远第十二守备师团,近二十万大军组成的庞大中路军,担当主攻任务,向北在腾赫烈军的侧翼全线展开部队。

最后,西蒙师团长的四军团组成了东路军,向东北迂回,斩断腾赫烈人的退路,从腾赫烈军尾部兜击敌军,完成对腾赫烈军的全线打击之势。

※※※※

翌日早晨,当太阳又一次在袤远荒原上升起的时候,那座在阔连海子草原上矗立了近月余,绵延几十帕拉桑的主力营区已经从视野消失。伴随着悠长的号角,集结的大军散射出无数分支,一队队策骑挎剑的骑兵、肩扛长矛的步兵,从各个方向延伸至远方……

目送着蹄声如雷、矛尖林立的行军队伍一队队慢慢地远去,逆风飞扬的军旗一杆杆在地平线的尽头消失。托斯卡纳亲王一手拉着伊诺,一手拉着西蒙,拉着两人的手握得死死的,情绪激动地道:“这回出击参军司已把袤远的全部兵力都赌上了。袤远局势的成败在此一举,希望两位多多努力,为了帝国免受侵辱、为了骑士的尊严与荣誉,尽到军人神圣的责任。”

伊诺反握着托斯卡纳亲王的手慨然道:“亲王殿下请放心,十军团的每一个官兵都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誓将阻断腾赫烈军的西进之势。”

托斯卡纳连声道:“好,好!我相信,军团长是帝国军中有数的宿将,十军团也是帝国军中有数的精锐之师,把斩敌之首的任务交给伊诺大人与十军团,我是十分放心的。若是连十军团也无法办到的事,那其他部队也难胜任了。”

西蒙见状也连忙大表忠心,他握着托斯卡纳的手躬身恭敬地道:“大人,四军团虽然没有十军团声名赫赫,卑职却也愿效法伊诺大人,率领全体将士与敌军周旋到底,为会战的胜利尽到绵薄之力。”

托斯卡纳摇着西蒙的手嗔怪地笑道:“军团长大人,我可不这么看哟!否则我也不会让四军团独当一面了。说起声望,想当年帝国军中哪支部队的声望能盖得过四军团?不提过去,就是这次出战,贵部的十一师团表现就相当出色嘛!辎重部队都如此善战,更不要提正规部队了。”

“亲王殿下如此看重四军团,卑职、卑职……”西蒙躬着腰,两只手捧着托斯卡纳的一只手,激动得眼圈通红,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托斯卡纳微眯起眼睛凑近西蒙,亲昵地低声笑道:“我知道军团长大人一直希望支援安德烈殿下接掌储位,但却担心在下心存芥蒂不能容纳。呵呵,虽然这些都是无谓的顾虑,但咱们不妨把这次的合作当作一次彼此增进信任的契机。只要贵部在此次会战中不存保存实力之私心,敢于付出代价与敌军殊死较量,本王一定亲自向安德烈殿下转达军团长的忠心。”

西蒙没有想到托斯卡纳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一时倒不好措词起来,他稍一怔马上圆滑地笑道:“哈哈,亲王殿下,这是从何说起,能够效忠安德烈殿下是卑职此生的心愿,不过卑职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殿下海纳百川的胸怀。殿下今日如此以心怀相示,我西蒙岂敢不肝脑涂地,粉身以报?此次出征我们四军团一定不会顾惜实力,誓与腾赫烈军周旋到底。”

托斯卡纳摇着西蒙的手大笑道:“军团长大人,有了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同时也请西蒙大人放心,此战无论四军团受到多大的损失,回到后方后参军司一定加倍补偿。兵员、武器、铠甲全部优先补充四军团,不能让为国尽忠的将士们受到半点委屈。”

分别的场面十分感人,托斯卡纳与西东两路军的重要将领一一作别,说了很多劝慰勉励的话,西蒙几乎是红着眼圈离开的。

到了伊诺挥手作别,最终策马上路之后,他身旁的锐锋纵队师团长豪伊长出一口气,“终于解脱了,真是难缠啊,没想到亲王殿下竟是如此的唠叨。”

伊诺枣核脑袋一摆,咧嘴笑道:“参军司这次下的注太大了,亲王殿下是心里没底呀!说些拉拢人心的话,听着下属们的宣誓效忠,也能产生些掌控全局的错觉吧!”

豪伊唇角一撇道:“本来我还以为十一师团会在浑水滩栽个跟头呢,这样我们也能名正言顺的回要塞了。谁知浑水滩竟然没有敌军,看来我们真的高估腾赫烈军了,对这么关键的要害之处竟然毫不设防。军团长,你说腾赫烈人是真的愚蠢呢,还是另有诡计?”

伊诺咬着唇角仰着头想了想,“这可说不准,起码现在没有发现敌军另有偏师的迹象。话说回来,如果北面之敌只是一股孤军的话,那这次会场是有可能建立前所未有的大捷的!”

豪伊眼睛微眯道:“军团长是这样看的吗?我与十一师团那些人没什么交往,说实话,那个青黄岭大捷实在很值得怀疑,战报写得天花乱坠,谁知道到底含有多少水分?说到底一个辎重师团,再怎么拼命也能量有限吧!”

伊诺哈哈笑道:“豪伊,你太偏颇了,我已经闻出了嫉忌的酸味。斡烈师团长可不是西蒙,他是沈振铎的旧部,虽然没有沈参军的雄才大略,却绝不是谎报战功之辈。”

豪伊脸色微红地辩道:“大人,属下再不成话也不会去嫉妒一个辎重师团吧,属下只是怀疑十一师团传回情报的真实性罢了,说不定此时斡烈正被敌军窥伺在旁而不自知呢!”

伊诺抿嘴淡淡一笑,执缰策马而行,不再回应豪伊的话。

豪伊看伊诺这样不屑置辩的神情,心里更是不服气,强自辩道:“好吧,即使不提十一师团的战力如何,单说这次参军司的兵力调派就极不明智,派四军团那种三流部队去独当一面,却把五十六军团带在身边,这算怎么回事嘛!”

伊诺瞥了豪伊一眼,捋着山羊胡须笑道:“豪伊,你知道吗?腾赫烈军没有策应便罢,如有策应一定是从东路军的侧后发动进攻,换句话说,必定是四军团最先遭殃。五十六军团战力较强,虽然较之四军团更适于担当东路军的任务,但克利夫兰既年轻有为,又无复杂的派阈背景,对参军司忠心耿耿,亲王殿下自是不舍得五十六军团有所闪失了。豪伊,从这个分兵布署来看,奥兰多与费德洛夫对这场豪赌也是底气不足呢!”

豪伊如遭雷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怔怔地道:“军团长,这种事西蒙大人知道吗?”

伊诺抿嘴蔑笑道:“哼,西蒙那种见风使舵的家伙,怎么可能辨不出其中的味道呢,我说了,他可不是斡烈,老老实实地去了浑水滩,别看他说得信誓旦旦,想让他当替死鬼是很难的,走着瞧吧,戏才刚开始呢!”

豪伊急迫地问道:“大人,既然参军司从上到下都以私利为先、不以大局为主,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伊诺道:“本来费德洛夫是力主让咱们十军团担当东路军的,是我反覆坚持才得到西路军的任命,呵呵,虽然费德洛夫那老恶棍只要一有机会就要削弱咱们十军团的实力,可现在咱们反而是最安全的一路,如果腾赫烈军没有策应的话,咱们就出手捞一把军功,如果腾赫烈军有策应,最先倒霉的是东路军与中路军,咱们有的是机会撤离险地。”

豪伊呆呆地望着伊诺,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识见与阅历与眼前这个老人一比是多么的稚嫩可笑、不值一提。

伊诺看了看豪伊,心知豪伊此时的想法,破颜温和地笑道:“呵呵,让你失望了是吗?虽然你不以为然,可是帝国军的生存规则就是这样,身为军人咱们不但要与外敌作战,还要与自己的战友作战,有时候自己人的争斗会比与敌军的战争更残酷。在帝国军这个大酱缸里,只有善于两面作战的人,才能长久地生存下去。”

第十集 第四章

当天晚间,阔连海子西北,腾赫烈骠骑军的宿营地上燃起千万点篝火,东一堆、西一堆的篝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大草原上,与天空中星群相映成趣。此时夜晚的寒意还不算太重,在马鞍上颠簸的骑兵们吃过晚饭,都围坐在火堆旁谈笑聊天。

这时元帅大人也不例外,斥候队长匆忙赶来报告时,卡尼梅德斯正斜倚着卸下的马鞍,和几个亲信的万骑长坐在火堆旁说话,与手下们不同的是,元帅大人的身下铺着一块精美的丝毯。

“报告元帅,刚刚得到南部斥候探报,汉拓威主力军团已于今晨全军开拔,分东中西三路向我军扑来。”斥候骑队队长单膝跪地报告道。

“哦,终于有动静了吗?”卡尼梅德斯一下子直起身来,喜形于色地对左右万骑长道:“汉拓威人这么久都不动窝,我还担心他们要龟缩回要塞了呢!”

他马上又问道:“摸清各路进袭之敌的兵力虚实没有?”

“元帅,敌军刚刚分兵,现在还得不到这方面的报告?”斥候队长道。

“好吧!你要尽快摸清敌军的兵力分配,一有情况马上报上来。”

“是,元帅!”斥候队长俯身一礼,转身离去。

旁边一名万骑长拍腿附和道:“元帅,这阵子大家等得可真是心焦呀!都担心汉拓威人会缩回要塞,现在可好了,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这一句使围着火堆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卡尼梅德斯心情大好,也笑吟吟地道:“谁说不是呢!咱们现在就像钓鱼,得沉住气才行。”

人群中另一位万骑长道:“元帅,既然汉拓威人已经动起来了,我们也该做避入沙漠的准备了吧!”

卡尼梅德斯把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慌什么?离汉拓威军包围咱们还早呢!咱们过早遁入沙漠,万一汉拓威人失去目标不再跟来了怎么办?大家沉住气,不把汉拓威军彻底吸引到身边,我军是绝不会撤离的!”

※※※※

浑水滩渡口位于扎不罕河西岸一侧的河滩上,一座庞大的土城平空竖了起来。土城占地极广,能容纳万人,当当正正地横亘在最宜渡河的河段岸边,挡住渡河的去路。三人高的城墙,八座十人高的箭楼,外围三道壕沟,壕沟间栽满灌木去枝后削制成的鹿角,虽然城墙上的泥土都没干透,但那宏伟高大的气势,给驻守的官兵们带来的是一种精神支撑,让克敌制胜的信心陡然暴增。

这座土城的建成前后仅用了三天时间,之所以完工如此迅速,一者取决于十一师团本就是辎重师团,官兵们对挖筑工事十分拿手。二者取决于河滩上土质疏松,湿度适宜,取土十分容易。

宫策担任筑城总管,勘界之后,把标线一划,七千官兵齐动手,先挖外壕,壕里挖出的泥土用来筑墙。砍下灌木的荆条编成筑板,再把泥土中混入做筋的灌木枝条,一层层填入筑板中捣实,一座高大的城垒就竖立起来了。

驻守在高高的城墙内,让十一师团上上下下获得了一种底气、一种自信,仿佛心中有了依靠,别看土城只有一圈夯土的城墙、几座箭楼、几条壕沟,却足以让任何强悍的骑兵无可奈何。只要敌军没有专门的攻城器械,凭着高大的城墙与壕沟,弓弩兵们的轮射足以使数倍于己的腾赫烈骑兵吃足苦头。

“大哥!看来筑城这招果然做对了,这城池一立,我看手下孩儿们士气大涨,光凭这一点,就没让咱们七千人白辛苦一场。”迪恩颇有些自得地赞叹道。

此时斡烈与阿瑟带着侍卫们站在高耸的箭楼上向四周了望,四野一览无余,连扎不罕河对岸也看得十分清晰,如果没有茂盛的灌木丛的遮挡,一切可算十分完美了。

斡烈听了迪恩的话也十分欣慰,破颜笑道:“这筑城虽是笨功夫,却是大巧若拙,有这一圈城墙在,敌我之势立变,腾赫烈骑兵再凶悍,不付出数倍于我的代价,是别想过扎不罕河的。”

阿瑟却道:“有城墙保护是好事,不过官兵们的心态颇能说明问题。说到底咱们还是步兵,空有这么多战马却只能驮行李用,打起仗来还要靠两条腿,什么时候咱们师团的所有官兵都能与腾赫烈骑兵在马上对砍就好了。”

迪恩突然笑道:“咱们费了这么大劲筑起了土城,要是敌军不来怎么办!岂不是白费功夫了?可笑凤翼之前还一个劲地喊这里多么凶险,把咱们弄得也怪紧张的。现在呢?咱们可能是袤远各军中最清闲的一群人了吧!哈哈哈……”

阿瑟抬头问道:“说起来凤翼这几天哪去了,好像一直没看过他。”

斡烈也抿嘴笑道:“是啊,这几天光顾着赶筑城进度,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凤翼。是不是他心里结了疙瘩,躲在什么地方赌气呢,回去后得找他聊聊了。”

※※※※

张凤翼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被压倒伏的草窠里,两眼久久地凝视着草丛间一堆潮湿的马粪。

斐迪南带着一群斥候骑兵站在他身后,张凤翼已经保持这姿势蹲了好久,斐迪南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不以为意地撇撇嘴道:“凤翼,行了,不就是一堆马粪吗?这地方是腾赫烈一边,有个把打猎放牧的很正常。”

张凤翼头也不抬地冷笑道:“别骗自己了,放牧?我怎么连一粒羊粪也没找到呢?河那边明摆着我军的城垒,谁敢在这里打猎?这里分明是腾赫烈斥候蹲点的地方。”

斐迪南把嘴一噘赌气地哼道:“这一带靠河,牧草也茂盛,就不能藏头野马、野驴之类的野牲畜吗?凤翼,别的我不敢保证,我敢拍胸脯担保咱们营区周围东西南北方圆一百帕拉桑之内绝不会有一个腾赫烈人。你也清楚,这些天咱们已经把这里过梳子一般滤了多少遍了,别说腾赫烈人了,连只兔子也藏不住啊!”

张凤翼转头盯着他,脸颊上刀痕一扭,阴着脸道:“你说连只兔子也藏不住,怎么又连野驴都发现不了呢?”

斐迪南脸一下子涨红了,拉高声音叫喊道:“凤翼,你这不是抬杠吗?这几天你是看着我们干活的,斥候骑队上下都是换马不换人,可有偷懒的吗?”

张凤翼板着脸冷冷地看着他说:“是,你们都辛苦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斐迪南没听出这是反话,马上内疚地缓声道:“我们倒没什么,凤翼,倒是你这些天马不停蹄地搜索,弄得精神过份紧张了,实在该好好歇一歇喘口气了!凤翼,你别再瞎疑心了。平心而论咱们这么个搜法,真有敌军能发现不了吗?”

张凤翼气得笑起来,指着地上倒伏的草窠,凑近斐迪南的脸凝着眼瞪着他道:“哈!这不就是没发现的敌军吗?连眼皮底下的暗桩都没发现还有脸要休息?你不会真以为我在夸你们劳苦功高吧!”

斐迪南这才反应过来张凤翼说的是反话,一下气得身子乱颤,想起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搜索,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张凤翼大声咆哮道:“怎么?感觉委屈了?既然这么累就不要干了,都回去歇着好了!”

斐迪南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流出眼眶,两人僵了半天,他偷眼看张凤翼转身负气地不理他,耷拉着脑袋凑近搭腔道:“凤翼,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凤翼也知道自己情绪太过激动了,压下焦躁的心情,转过身望着众人缓声道:“大家不要心存侥幸,现在肯定有腾赫烈军的斥候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咱们,只是咱们不知道对方藏在哪里。这周围的地形太容易藏身了,咱们斥候骑队人手又不够,跑死也搜不过来。但是我警告大家,敌军的斥候是来自扎不罕河东岸的,这可不是阔连海子北面的敌军,这是一支咱们以前从未发现过的敌军。咱们现在根本不知这股敌军的虚实,有可能十分强大,现在全师团官兵的命运就攥在咱们这些人手中,大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斐迪南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咱们已经搜索很远了,即使漏过了少数斥候,大股部队是绝漏不过的。”

“那就把搜索范围再扩大,扩大到二百帕拉桑。”张凤翼斩钉截铁地道:“大股部队的驻扎是离不开水源的,斥候骑队可以分成两路延着扎不罕河向上下游推进搜索二百帕拉桑。”

任务分配完后,斐迪南正要离开,张凤翼突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四军团到了什么地方?派人监视了吗?”

“四军团离咱们远着呢!”斐迪南道:“他们从离开阔连海子主营后每天行军路程连一百帕拉桑都不到,明显是想在路上多磨蹭些时间,等中路军与西路军先打起来后,再看风头火势加入战团。”

张凤翼点点头道:“看来咱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

与此同时,腾赫烈军负责斥候的万骑长兀骨塔,正半跪在勒卡雷的身前汇报浑水滩的侦查情况。

听罢兀骨塔的陈述,勒卡雷还未发言,狄奥多里克首先忍不住了,不耐烦地说道:“元首,事情是明摆着的,不会再有汉拓威军增援浑水滩了。已经过去三天了,哪有前锋脱离主力三天路程的道理?如果敌军有后续部队早该到达了。”

坐在下首的乌拉尔部落联盟的大首领乌烈尔也抚着宽阔的下巴附和道:“是呀!元首,汉拓威主力已经全军北上,如果不尽早解决浑水滩的汉拓威人,延误了主力会战的时机,卡尼梅德斯大人就陷于被动了,他可是承受了三十万汉拓威主力的压力呀!”

勒卡雷面无表情地听着下属们意见,转头问身旁坐着的尼古拉斯·优希顿,“长老,您怎么看?”

优希顿没有回答勒卡雷,而是探身问下面半跪着的兀骨塔,“万骑长大人,你说汉拓威人的土城已经完工了,你看清楚土城的规模了吗?那座土城能容纳多少士兵驻守?”

兀骨塔抬起头恭敬地道:“长老,汉拓威人十分警觉,派了大批的斥候骑兵昼夜巡逻,咱们的斥候试了多次都无法靠近,只有从河对岸极远处观察,只能看到土城的一个侧面,属下也难以判断那座土城到底能驻守多少人马。”

优希顿温和道:“没关系,兀骨塔,你看到的城墙大概有多长?”

“不到一帕拉桑的样子吧!”兀骨塔想了想道。

“那就是说,如果城池是正方形的话,最多也就能容纳一万人驻守了。”优希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勒卡雷。

勒卡雷释然地长出一口气,自嘲地笑道:“什么嘛,原来高估汉拓威人了。既然知道浑水滩重要,却又不派出足够的兵力驻守,真搞不懂汉拓威人的首领是怎么想的。”

狄奥多里克试探地问道:“大人,那浑水滩之敌——”

勒卡雷傲然笑道:“咱们已经白白耽误了三天时间,让汉拓威人筑起了一座土城,岂能再次错过时机?乌烈尔,你率领部属作为前锋晚饭后连夜开拔,其余各部,明晨开拔,进击浑水滩。”

乌烈尔一扬蟹壳脸道:“元首,放心吧,才那么些人,不够我们六万大军一次冲锋的。”

勒卡雷沉下脸道:“乌烈尔,你的兵力是汉拓威人的八九倍,胜负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不能让汉拓威人走脱了一个,如果逃散的汉拓威人将我军的情况报告给汉拓威军主力,就会对后面的会战带来难以想像的困难。你明白吗?”

乌烈尔想了想慎重道:“元首,请放心吧,我将先包围那座土城,再展开攻击,一定不会放走一个汉拓威人的。”

勒卡雷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敌军在那里筑就了坚固的土垒,你的部属没有攻城器械,如果敌军拼死顽抗,想短时间得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你不要担心,即使攻不下来也没关系,只要能阻止住敌军突围就算你大功一件,等待我军主力一到,那一小撮敌军必败无疑!”

※※※※

张凤翼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走着,旁边的斐迪南安慰道:“凤翼,你看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斥候小队搜索二百帕拉桑,一来一回就是四百帕拉桑,这可不是个短距离,一天回不来是很正常的,没必要大惊小怪嘛!”

张凤翼停下脚步道:“那南下搜索的斥候小队怎么就回来了?同时是来回四百帕拉桑,怎么另一边的斥候就回不来呢?”

斐迪南耐着性子解释道:“地形不一样,有的地方好走,有的地方不好走,差个半天很正常。凤翼,能不能坐下来歇歇,你也走了老半天了,累不累啊,你这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也心神不宁起来。”

张凤翼紧皱眉头绷着嘴道:“我担心他们遇到了腾赫烈人的大部队,再也回不来了。”斐迪南抚着额头哀叫道:“凤翼,你又来了,拜托你不要再瞎想了好不好?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四天,如果有伏兵早就杀出来了,还能等到咱们把土城筑好?”

张凤翼转头凑近斐迪南,凝重地盯着他,一字字郑重地道:“斐迪南,身为指挥官,千万不要心存侥幸。如果沿河北上的斥候分队遇上了腾赫烈人,你以为整个师团的厄运还会远吗?”

在张凤翼瞬也不瞬的逼视下,斐迪南把手一张苦笑道:“好吧,凤翼,你别生气,全是我错。我马上就带队北上接应,这样总行了吧?”说着转身就欲出帐。

“慢着。”张凤翼叫住他,“接应的事先派一支百人队连夜出发,你回去集结起重骑兵千人队,明天一早你我一起沿河北上。”

斐迪南张了张嘴,终于把反对的话咽回了肚子,点了下头出帐布置任务去了。

※※※※

斐迪南派出的斥候骑队是连夜出发的,由一个百夫长带队沿扎不罕河河岸向北巡行。走到午夜时分,已行了六十多帕拉桑。

此时满天阴霾,夜风瑟瑟,吹得茂草波浪般起伏,夜空中只有几点寥落的残星,视野之内一片漆黑,斥候骑兵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几步之外就看不到光亮了,战马高一脚低一脚蹒跚的不愿前行,骑队的官兵们不停地鞭打着战马试探着摸黑前进。

这时,前面队列里一个战士突然勒住战马,把手掌拢在耳边仔细地听着。

“怎么了?肖恩,怎么停下不走了?”打头的百夫长转头问道。

“队长,你听,好像有马蹄声。”那名叫肖恩的斥候脸色凝重地道。

这句话使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百夫长把手一举,骑队停了下来,大家都停住马,抬头望天屏住呼吸,支楞着耳朵细听,四野除了草叶被夜风拂过发出瑟瑟之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听了半晌,百夫长终于道:“肖恩,你太紧张了。”

“刚才还听到的呀!怎么这会又没了?”又听了半天,肖恩脸上讪讪的,说话也不自信起来。

百夫长并没怪罪,咧嘴笑笑道:“没关系,兴许马蹄声离咱们还远。大家跑了半夜也该累了,咱们下马休息一会,如果真有敌情,等对方走近些一定听得更清楚。”

这样又黑又冷的夜晚,手下们巴不得这样的命令呢!

就这样,百夫长找了一处背风的草窝,百十来个官兵翻身下马,把战马聚在草窝里,疲惫地坐下来松口气。

“把火都灭了!我带肖恩到高处警戒。”百夫长向手下弟兄们嘱咐了两句,带着肖恩上到地势较高的坡脊,趴在草丛里向四外观察。

又过了一会儿,肖恩突然从草丛中直起身顺着风向侧耳倾听,“队长,没错,是马蹄声,人数极多。”

百夫长也直起身子仰着脸倾听,声音开始还时隐时现、若有若无。不一会儿,那种隐隐的、沉闷的、石棍滚过般的隆隆声越来越清晰。接着,远方的高坡上突然闪出无数点火光,明灭不定的点点火把聚成一道道火流,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处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接着百夫长和肖恩就往坡下跑,边跑边向坡下的手下喊:“快,快,大家快跑!是腾赫烈的大部队,有好几万人。大家各自逃命,谁能跑回去报信就是大功一件。”

听到喊声,草窝里屁股还没坐热的士兵们乱作一团,摸着黑纷乱地找自己的战马。

几个上了马的士兵拔出弯刀喊道:“队长,你先走,我们先上去挡一阵!”

从坡顶下到一半的百夫长边跑边骂:“你们他妈的脑子都灌了屎了,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全拼死在这儿又有什么用?赶紧跑回师团报信!晚了全师团的弟兄全毁在咱们手里了。”

大部分还在忙乱的找马,十多个士兵还在拉着马缰原地打转,犹豫着不肯走。有几人开始打马往浑水滩方向撤退了……

那百夫长大声叫喊着,脚下丝毫不敢停顿,没命地向马群狂奔。突然耳边掠过“嗖嗖”的破空声,无数枝羽箭从身旁、脸侧掠过。身旁的肖恩突然一顿,“啊”的一声,一头扑倒在草丛中,身子顺着斜坡滚落。

百夫长不敢转头看,不用看也知道肖恩中箭了。他脚下跑得更快了,耳朵传出呜呜的风声,眼看快到马群处了,几个不愿撤退的弟兄正拉着空马跑过来迎他,口中大声喊着要快跑。正在此刻,百夫长背后突然感到被几条皮鞭抽过,身子一震,几枝冰冷的箭镞从腹前透出,力气像流水般衰竭,两腿一软,向前扑倒……

几个手下嘶喊着拖起百夫长,羽箭像雨点般袭来,几面掩护的盾牌被打得“哆哆”地响。

几个士兵声嘶力竭地叫长官的名字,他们的长官抬起头,一张嘴,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吃力地说道:“我不行了,你们快跑……”说罢无力地垂下头去。

十一师团这支百人队遇上的正是腾赫烈军乌拉尔部落联盟的骑兵,这已是乌拉尔骑兵遇上的第二支汉拓威斥候骑队了,张凤翼派出的第一支向北巡行的斥候队已经一人不剩被全部歼灭。

当部落联盟军首领乌烈尔听到前方又发现汉拓威军斥候的消息后,手抹着络腮胡子嗤笑着下令道:“哈哈,汉拓威人还蛮警惕的嘛!不到两天功夫派了两路斥候过来,前面正在追赶敌军的是谁?”

传令官答道:“报告大首领,是鬼嵬头人莽古达扬!”

乌烈尔点点头撇着嘴唇道:“告诉莽古达扬,如果连汉拓威人也跑不过,让斥候兵逃回去给浑水滩的汉拓威军报了信,会盟的时候他就再别开口提什么腾格里斯东部草场了。”

“是!”传令官行了礼,勒转马头消失在骑兵的洪流之中。

乌烈尔军的前锋线上,无数举着火把挥舞着弯刀的腾赫烈骑兵,口中发出“呵呵”的叫喊声,疯狂地催动战马,压着玩命狂奔的十一师团斥候兵们衔尾追去……

第十集 第五章

又是难熬的一夜过去了,张凤翼在毡毯上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觉,他命令值勤卫兵只要一有斥候回来,就立即叫醒他。事实上,他整夜都支楞着耳朵等待着卫兵的脚步。

可惜的是,卫兵一夜都没惊动他。凌晨时分,他再也躺不下去,穿了衣服,大步来到斐迪南的帐内,把斐迪南叫了起来。

“醒醒,斐迪南,快醒醒!”张凤翼摇着斐迪南。

斐迪南本来睡得正熟,朦胧中感到有人推他,警觉心陡起,忽地一下从毯子上坐起,“谁?怎么回事?敌人来袭吗?”

“别紧张,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兄,该起来集合部队了,你忘了咱们早上要整队出发的吗?”张凤翼露出洁白的牙齿,摆了个最阳光的笑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斐迪南瞥眼望了望帐外漆黑的天色,长松一口气身体松弛下来,转头愤愤地道:“凤翼,有这么玩人的吗?你睡不着也不让别人安心睡觉,说好天亮以后出发,现在才什么时候呀?”

张凤翼看也不看斐迪南,背着手在帐中不停地踱来踱去,边踱边懊恼地道:“快起来吧,千夫长大人,已经一天两夜了,北上的第一队斥候至今没有回来,难道你还认为他们没出意外吗?”

斐迪南彻底清醒过来,忽地坐直身子问道:“什么?昨晚还没传回消息吗?”

张凤翼摇摇头道:“这都怪我,昨晚咱们本该亲自带着重骑兵千人队出发的。都是我心存侥幸,只派出一个百人队去支援。如今第一批没有音信,那第二批人八成也会凶多吉少的。唉,咱俩一时偷懒,多葬送了一个百人队的弟兄。”

斐迪南只感到心脏被人猛地一揪,脸色变得惨白,手指着张凤翼变声尖利地叫道:“凤翼,你不是在唬我吧!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我不许你咒我那二百多弟兄。”

张凤翼看了斐迪南一眼,叹了口气道:“但愿是我乌鸦嘴吧!总之咱们越早北上接应越好,我这就去斡烈师团长那儿汇报此事,你赶紧集结队伍吧,咱们在河岸上汇集。”说罢负着手出帐去了。

斐迪南弹簧般蹦了起来,胡乱穿好衣服,疯了一般跑出去集结队伍去了。

※※※※

号角手在千人队里算是个优差,既清闲又威风,天天跟在长官左右,虽然只是普通一兵,可上下弟兄都高看一眼,多特对这个差使是十二分的满意,要说有不足之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吹起床号的时候要比别人早起来一会儿。

今天多特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起来了,天色黑漆漆的,东方刚刚透出一丝鱼肚白。多特挎着号角,拎了一个水捅,在城门处向值勤的弟兄打了声招呼,睡眼惺忪地出了城堡。

不远处的河岸边已有不少官兵,大部分是负责煮饭的火头兵到河边取水,也有不少早起的官兵趴在河边洗漱。多特一步三摇地走着,时不时地张开大嘴打个呵欠。

接下来的场面仿佛发生在一瞬间,先是城角的箭楼突然响起尖锐的警哨,刺激得多特耳鼓吱吱作响。就在一愣神的功夫,无数骑兵从对岸的灌木丛中跃马而出,纷乱的马蹄声踏碎了平缓水面。河岸边打水洗漱的官兵们都怔住了,策马跑在最前面的几骑竟然是自己人。

被追逐了半夜的几名斥候兵疯狂打马向河岸狂奔,扯着嗓子嘶声喊着:“腾赫烈人来了,腾赫烈人来了,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水花腾溅,战马在河水中卖力的翻着蹄子,几个斥候兵还没到河中间就被后面的战马追上。腾赫烈骑兵口中发出“呵呵”的喊声,在战马赶上的一瞬间,手中弯刀随着战马跃起落下的势子,端平刀身向前横掠而过,斥候兵的人头被刀锋带起抛出老高,尸身鲜血喷涌,坐在马鞍前冲了十多步才栽入水中。一名战士的身体倒下后脚踝挂在了马镫上,尸身被惊马拖着在河中一起一伏,清澈的河水中泛起一滩滩红色的血花。

这一切都只是眨眼功夫,几个斥候兵的倒下对挥刀跃进的腾赫烈骑兵来说不过是一带而过的事,奔腾的战马毫不停顿地向河滩上冲来。宽阔平缓的河面上全部都是腾赫烈骑兵的战马在踏水急冲。

在河边打水洗漱的官兵们突然反应过来,扔掉手里取水的家什,发一声喊掉头即跑。河边离城垒大门还有几百步远,后面的腾赫烈骑兵正快速纵马跃上河滩。

四个城角箭楼上的警哨凄厉尖锐地吹着,城垒门口的值勤官是冈瑟,急得跳脚搓手,和一大群手下一齐趴在城墙跺口上大声叫喊:“快些呀,弟兄们,跑快些呀!再不跑快就关城门了!”

多特这时已吓破胆了,只恨爸妈给他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地向城门口飞奔,跑得周围景致急速飞掠,眼睛都辨不清东西了。眼看城门就近在眼前了,从侧面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把他当胸兜住。这只胳膊是如此的有力,多特飞速狂奔的前冲力不但没有使这只胳膊动摇分毫,多特反而被前冲力反震地一个后仰坐倒在地。

“他妈的!我操——”多特气得热血攻头,开口便骂,骂到一半才看清身前站着的人是张凤翼,后半句立马生生缩了回去。

张凤翼牵着一匹战马站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撞得真有劲呀,跟野猪一样。还不快起来,赖在地上装死吗?”

紧急时刻,多特也顾不上与张凤翼较劲了,撑起身急切地道:“老大,求求你,你不想活我还想活,你也知道我是草包,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你就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张凤翼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道:“放你回去?你后面那么多弟兄正被敌军追赶,你回去后心里就不愧疚吗?”

多特知道再别想走了,跳脚气急败坏地道:“张凤翼,我这条命早晚要送在你手里了。”

张凤翼从背上摘下长弓,从箭壶中抽出羽箭搭上弓弦,举弓瞄向腾赫烈人,口里慢条斯理地道:“你不是带着号角的吗?吹冲锋号吧!”

多特一愣,“冲锋号?就咱俩?”

张凤翼转头一笑道:“斐迪南的重骑兵队已经集结好了,一招呼就到。”

多特一怔过后马上举起牛角号,“嘟嘟”地吹了起来。

这时河滩上腾赫烈骑兵已经赶上了向城门奔跑的汉拓威士兵,十多个士兵被砍倒在河滩上,杀入人群的腾赫烈骑兵简直就像虎入羊群,到处都是手无寸铁的汉拓威士兵,弯刀随手一撩就能带出一蓬血迹。

领先的几名腾赫烈骑兵正砍杀得痛快,忽听远处弓弦骤响,四个冲在最前面的腾赫烈骑兵捂着脖子惨叫着摔下马去。后面的腾赫烈骑兵正杀得兴起,对几个同伴倒下根本不以为意,继续纵马挥刀砍杀逃跑的汉拓威战兵。

张凤翼手指关节屈起,每个指缝间都夹着一枝羽箭,一次手夹四枝羽箭。弓弦铮铮,弓脊快速地拉圆又回复。羽箭一枝接一枝跟头接尾连成线地射入敌群,一只四十枝装的箭壶被迅速射空。一轮连珠箭如急雨打过,再看身前百步之内起码有三十多匹战马被放空了,满地都是捂着伤口哀嚎惨呼的腾赫烈伤兵,惊得后面的腾赫烈骑兵慌不迭的退后。

张凤翼随手扔掉空箭壶,把手一招,多特赶紧从马背又摘下一个箭壶恭敬地递给张凤翼。张凤翼接过箭壶挎在腿侧,清亮的凤目挑起看着多特抿嘴傲然一笑。

多特举手投降道:“行了!不用开口,我明白了,我错了!不服高人有罪!”

张凤翼点头一笑道:“明白就好,只要我的箭壶里还有长箭,你就绝对死不了。”

话音刚落,腾赫烈骑兵又转头杀了回来。这回最前面是几十名骑射手,稍一接近,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只听“嗤嗤”的破空声响起,飞蝗般的羽箭奔着他俩袭来。张凤翼反应极快,拽着多特滚倒在一边,那匹可怜的战马顿时被扎成刺猬,哀鸣一声轰然倒下。

多特看了看吐着血沫不停抽掊的战马,转头看着张凤翼道:“老大,这就是你说的‘绝对死不了’?”

“叫什么,凡事都有例外。”张凤翼嘿然一笑,爬起身子,举弓就开始还射。

这时,多特只听后方城墙上突然发出一阵欢呼,接着滚滚的马蹄声响起,扭头一看,城门口正在不停地涌出黑色的骑兵,斐迪南率领着重甲骑兵终于到了。那些骑兵连人带马都裹在黑色的铁甲之中,一手持盾,一手持着探出马身一人长的铁矛。宛如一股无坚不摧的铁流,眨眼间跃过己方奔逃的士兵,轰然撞向前冲的腾赫烈骑兵,一个照面即将头前的几十名腾赫烈骑射手刺于马下,后面的腾赫烈骑兵呼喊着举刀跃马冲上前迎战,两方在河滩上“乒乒乓乓”地打起来了。

逃跑的几百名士兵终于跑回了城门,这时土城城墙上人头攒动,站满了弯弓搭箭的弓弩手。看到自己人大部分平安地进了城门,齐声发出一阵欢呼。

张凤翼与多特随着最后一批士兵退进了城门,这时万夫长迪恩、冈瑟、庞克、勃雷都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张凤翼冲着城墙上的迪恩喊道:“大人,把斐迪南叫回来吧!敌军势大,不可硬拼!”迪恩点点头道:“你去把这里的情况向师团长报告一下,让他放心,这里已经上来三个千人队了,腾赫烈人占不了什么便宜。”

接着城墙上响起撤退的号角声,这时河滩上的敌军骑兵越来越多,后面扎不罕河的河面上满眼都是密密麻麻正在渡河的骑兵。斐迪南率领着重甲骑兵在敌群中左冲右杀,敌骑却越杀越多,已经渐渐陷入苦战。斐迪南听到撤退的号角,知道不能恋战,招呼一声,聚集部队,边打边向城门撤退。

口中呵呵怪叫的腾赫烈骑兵一看汉拓威骑兵想撤,蜂群一般大批围上紧咬不放。

斐迪南想快速撤离也不可能,只有几百骑缩成一团,缓缓向城门靠拢,外围双方矛来刀往地混战,锵锵的兵铁交击之声响成一片。

片刻,斐迪南他们终于艰难地撤到了最外围的壕沟处,这时城墙上传来一阵哨声,前排的弓弩手纷纷弯弓瞄准,庞克把手一挥粗声喊道:“首列弩,射!”一阵“嗤嗤”声不绝于耳,弩箭如飞蝗般在空中掠过。箭雨打过,围攻斐迪南他们的敌骑人群嗡的发出一阵惊喊,几十名骑兵惨呼着倒于马下。

紧接着二列弩!三列弩!一波波箭雨向敌骑袭去,靠近外壕的敌骑再不敢纠缠,纷纷引马退出弩箭射程。重甲骑兵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斐迪南不敢错过机会,带队飞马撤入了城门。当最后一名骑兵策马驰入城门时,城内的守兵赶紧闭起大门,将壕沟上的吊桥高高吊起,城内与城外彻底隔绝开来。

腾赫烈军人群中几个头领模样的人策马在外壕边来回跑动,口中叫喊着什么,骚乱的敌群迅速恢复了秩序。一股股骑兵在弓弩的射程外列队集结。一队约千人的骑射手在外层壕沟前立住战马,列成一排,张弓向城墙上发射羽箭。

头轮羽箭划着环度,灰濛濛从天而降,这边城墙上的官兵纷纷躲入跺口后面,刀牌兵们斜举着盾牌防护着头顶。箭镞落下,打在牛皮蒙制的木盾,发出一片“咄咄”的脆响,间或有少数中箭的官兵惨呼着被长箭钉在地上。

箭雨才落下来,城墙上庞克的粗嗓子立刻冒了出来,“首列弩,射!”

天空一暗,一轮弩箭马上对城外的敌军射手还以颜色,外壕边上紧密列队的弓骑手像一排被急雨打过的草茎,一下子凋零残缺了许多。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庞克的口令接连不停地喊起来,“二列弩,射!”

伤亡没有给腾赫烈这边造成任何混乱,倒下的骑射手被后面的同伴迅速拖走,空出的位置马上有人填补进来,双方你来我往展开了对射。

这时师团长斡烈带着阿瑟与张凤翼,索普领着亲卫队举着盾牌护卫着诸人登上城墙。迪恩急急迎上来道:“大哥,这里危险,你别上来。”

斡烈冷静地摆摆手道:“不妨,我要看看敌势到底有多大。”说着大步走到城墙边,手抚着跺口向外张望。

阿瑟与张凤翼也随着斡烈来到跺口处,索普和百十名亲兵小心地举着木盾张在诸人的头顶上。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城墙下弩箭射程之外,黑压压地人头攒动,一片片全是列队集结的腾赫烈骑兵。远处扎不罕河的河面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继续涉水渡河。斡烈刻板的脸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却倒抽一口凉气,着实没想到敌势会如此庞大。

默默地看了半天,众人都没有说话,张凤翼暗叹一声低声道:“大人,城外的敌军起码不少于三万,后面上岸的敌军正在向两侧移动,看来是想把咱们的土城包围起来。”

迪恩自嘲地笑道:“真猜不出这股敌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我上城到现在,大批敌军就不断在渡河,到现在也没有停止,也不知还有多少没有到达。”

张凤翼看了看斡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我估计眼前的敌军才是腾赫烈军真正的主力,阔连海子北部之敌军只是敌军布设的疑兵,目的只在于调动我军分散力量。可以肯定,参军司策划的分进合击之计已经全部落空。腾赫烈军主力会在这里迂回到我军三路大军的侧后一一予以击破,现在我军留在这里已毫无意义,绝不会再有什么腾赫烈溃兵需要咱们阻击了。”

阿瑟绷着脸沉声道:“大哥,城下的几万敌军全是骑兵,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在敌群中找到畜群与辎重车,看来眼前的仅仅是前锋部队,还有更庞大的主力跟在后面。”

张凤翼点点头对斡烈道:“阿瑟大人推断的不错。大人,这是腾赫烈人准备与我军展开主力会战的大部队,实力绝不是咱们师团这几千人能阻挡得了的。大人,现在是最后的脱身机会,再晚片刻让敌军把土城围死,咱们全师团就都得死在这儿了。”

斡烈默然良久开口道:“咱们撤出此地,就是违反军令,临阵脱逃。参军司命令咱们扼守在这里,阻止敌军从此地经过。咱们师团人数虽少,起码也能对敌军起到迟滞作用,为后方主力转换布署赢得时间。”

听了这话,张凤翼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他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劝道:“大人,请您想想,敢和我军三十万主力叫板的敌军,兵力少于十五万有胜算吗?我们只有七千人和这座临时筑就的土城,能迟滞这样的敌军多久呢?”

斡烈看了张凤翼一眼,把嘴一抿不动声色地道:“你的意思是放弃身为军人的责任调头逃跑吗?”

张凤翼没理会斡烈话中的贬意,耐心解释道:“大人,这不是逃跑与坚守的问题,而是我们师团能起到多大作用的问题。如果真的能迟滞敌军的进攻,那属下等即使战死也没有怨言。可其实把全师团都赔上,也不一定能阻止敌军一天的时间,咱们坚守在这里又有何意义呢?”

“连一天也阻止不了?在你眼中咱们师团的官兵就是这么不堪一击?”斡烈撇嘴冷笑着道。

这时勃雷和冈瑟等人都知道斡烈生气了,担忧地看着张凤翼。

迪恩尴尬地干咳一声,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张凤翼毫不示弱地道:“大人,您忘记袤远十七守备师团驻守的萨瓦要塞是如何被攻破的吗?腾赫烈主力可是拥有大批攻城器与投石车的,那些重攻城器械一运到,咱们这座土城能撑多久?”

“别说了!不要在这里扰乱军心!”斡烈把手一挥喊道:“凤翼,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参军司派我们驻守这里,我们就服从上级军令,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后退,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张凤翼不理斡烈的阻止,马上反驳道:“浑水滩这样的要地,只派我们不到万人驻守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们能不能守住浑水滩参军司根本不关心,高层大佬们不过把我们当作投石问路的石子,扔出去就不再管了。”

“闭嘴!不要再为逃跑找理由!”斡烈激烈地高扬着拳头喊道:“身为军人就要有随时为国捐躯的准备,敌军要想过浑水滩,就只有从我们的尸体上迈过。我已决定,十一师团在此阻滞敌军,即使全体战死也在所不惜。”说罢转头看向城外,再也不看他一眼。

张凤翼开口还要再说,勃雷赶紧一把扯住他推到一边劝道:“凤翼,你就少说两句吧,别再惹师团长生气了!”

冈瑟也道:“凤翼,你顶嘴也顶够了,下去歇会儿吧!”

张凤翼张开两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没好气地道:“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就阻止我。”

说罢远远地冲斡烈喊道:“大人,一会儿敌军就把咱们围死了,如果想派人向东路军报信的话得抓紧时间。”

斡烈转过头叹口气道:“好吧,你带一个百人队突围向西蒙军团长汇报这里的情况吧,让他火速派兵支援咱们。”

张凤翼把头一扭,轻哼一声道:“大人,你派别人去吧,我还要留在城里死守呢!”斡烈被这个软钉子顶得一噎,狠狠瞪了他一眼,最终安排了斐迪南的手下出城求援去了。

第十集 第六章

扎不罕河上游距离浑水滩一百多帕拉桑的荒原上,元首勒卡雷的金顶帐车正在漫长的行军队列中缓缓前进,与身边交错的一队队骑队、一辆辆辎重大车相比,这座高耸入云的金顶帐车简直就像一座移动的宫殿,十多个仆兵骑着马分布左右驱赶着一百二十八匹健马构成的浩浩荡荡的拉车的马群。

帐车外围有一圈环形的木栏杆,树立着象征盟主地位的黑色牦尾与各部落的旗标,栏杆内持矛挎刀的甲士傲然矗立,帐车前后左右密布着一列列骑队拱卫着帐车随侍前进。

妮可骑在那匹神俊非凡的“掠风之翼”上,身上雕镂精美的银甲放射出华贵的光泽,腰间“施基利斯的残月”上的钻石璀璨耀眼,一身打扮闪亮夺目,拉风得让人不敢逼视。

妮可对自己的状态也是十分得意,坐在马上顾盼自雄,小下巴挑得高高的,一副眼无余物的样子。

“图帕克,怎么样?我这身打扮还算过得去吧!”妮可眯着眼睛故意问道。

图帕克赶紧拍掌赞叹道:“公主殿下,何止是过得去呀!您的威仪使天上的明月也黯然失色了,老实说我都不敢看您了,一看就有想下跪的冲动。”

妮可心情大悦,笑吟吟地故作谦逊道:“呵呵,哪有那么过份!看你样子长得粗,没想到还蛮会说话的嘛!”

这时帐车上帐帘撩起,一个传令官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营帐,快步沿着楼梯走下帐车,亲兵递过马缰,打马远去了。

妮可看着那传令官的背影道:“这一定是浑水滩的战报,不知乌烈尔大首领在浑水滩打得如何了?”

正说着,两个侍从躬身将帐帘掀起,勒卡雷披着那袭貂色的大氅,探身走出大帐,身后跟着优希顿长老。两个人手扶栏杆,俯望着周围匆忙而有序的行军队伍。

“父王、优希顿长老!”妮可娇憨地叫了一声,翻身下马,沿着楼梯几步登上帐车,跑到两人身边。

“妮可,外面风大,你别骑马了,和父王一起在大帐里待着吧!”勒卡雷脸上露出笑意,慈爱地望着她道。

妮可一手按着腰间宝刀,一手插腰,把头一撇道:“哼!我才不待在帐车里呢,闷也闷死了!还是骑马威风。对了,父王,前方的战事怎么样了?刚才传令官来都说了些什么。”

勒卡雷意气风发地道:“乌烈尔的部队已经把浑水滩的汉拓威人重重围困,正在展开强攻呢!他们现在缺乏攻城器械,我已下令攻城军把沉重和移动缓慢的撞车、楼车、重投石车拖后,集中挽马调给轻投石车,组织成快速部队加速前进,增援乌烈尔的攻势。估计等咱们到达浑水滩的时候,应该已经攻克汉拓威人的土城了。”

妮可听罢满脸失望,咬着下唇叹道:“啊?那我岂不是又失去了一次立功的机会了?”勒卡雷严肃脸破颜笑道:“呵呵,这可难办了,只有等下次机会吧!谁让汉拓威人都这么不禁打呢!”

妮可嘟着嘴惆怅了半晌,突然灵机一动拍手道:“父王,要不这样,你下令让我率领图帕克他们轻骑简从,快速增援乌烈尔大首领他们吧!”

妮可还没说完,勒卡雷就把脸一板道:“妮可,千万别出什么馊点子,战场上是十分凶险的,没有父王的许可绝不许你私自行动,否则父王可是要生气的!”

妮可气得鼓着腮,把头一甩,不服气地道:“哼!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我是为了上阵杀敌才出征的,可直到现在我连汉拓威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父王到底什么时候才允许我出战呢?”

勒卡雷大手抚着妮可的肩头柔声道:“妮可,你还小,上阵厮杀那种事不是一个女孩子该做的,听父王的话,做一个乖女孩,陪在父王身边就好了。”

妮可把头一摆道:“我才不要做乖女孩,如果伽洛尼能领兵出战的话,那我也一样能!”

勒卡雷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板着脸提高声调教训道:“妮可,不许胡闹!父王的话在军中就是命令。你再这样任性的话,我就把你强送回去,下一批伤兵驮队马上就回国了,你就跟着他们回圣卡林特好了。”

这是最致命的一招,妮可彻底被威胁住了,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站在那里愤愤地直视着勒卡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勒卡雷心知威胁生效了,瞥了她一眼问道:“怎么样?是回圣卡林特还是老老实实跟在父王身边,你选一样吧!”

妮可恨恨地把脚一跺哭道:“我死也不回去!”说罢转身赌气地跑下帐车。

优希顿摇摇头笑道:“元首,您太严厉了,妮可还是孩子呢!”

勒卡雷望着她负气而逃的背影笑道:“哎!没办法,这里谁能管得了她,不吓唬一下说不定她真会闯出祸事来。”

※※※※

妮可虽然极力忍住不想哭,可就是止不住眼泪流出。

图帕克看到妮可的样子大吃一惊,急忙道:“公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妮可胸脯起伏,手背一擦眼睛倔强道:“图帕克,假如我被人欺负了,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图帕克眨巴眨巴眼睛,悄悄地瞅了一眼前行的帐车,小心翼翼地道:“呵呵,公主殿下,是不是元首又吵您了?”

妮可把美目一瞪怒道:“谁也没吵我,就是想试试你的忠心!瞧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也是个软骨头的点头虫。”

图帕克脸色一变,仿佛受了极大的污辱,手掌一拍胸膛愤然道:“公主殿下,瞧您说的,要是事关元首陛下,图帕克当然不敢以下犯上了。除此之外,公主殿下您随便点名吧,天底下没有我图帕克不敢惹的人。”

妮可马上破涕为笑,拍手赞道:“好!不愧为我‘腾格里斯第一弓’的手下,要的就是这股豪气。其实根本不要你去得罪什么人,只是咱们现在行军速度太慢了,我想今夜脱离队伍先走一步,到前方去找我的朋友鬼嵬头人莽古达扬,你愿不愿陪我走一趟?”

图帕克听罢脸色可是真的变了,青一阵黄一阵冷汗直淌,大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我的祖奶奶,您就体恤一下我们做下人的难处吧!如果不经元首同意私自陪您去了前线,元首非把我五马分尸不可。公主殿下,我代我阿爷、阿奶、阿爸、阿妈、两老婆、五个孩子求您了,您就安安分分别乱跑了,出了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您掉一根寒毛,我们百人队一百多颗脑袋都得陪着……”

妮可开始还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图帕克撒泼耍赖地表演,最后终于败倒在这唠叨嘴的疲劳轰炸之下,无力地摆摆手道:“好了,别说了,为了你们百人队一百多颗脑袋,我哪也不去了。你快把鼻涕擦干净吧,一个大男人鼻涕甩得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

从早晨到中午,箭矢始终如蝗群笼罩在浑水滩十一师团筑就的土城上,虽然乌烈尔的乌拉尔部落联盟骑兵已经把十一师团的土城围得如铁捅一般,但是持续了整整一上午的攻势却收效甚微,仅仅填平了最外层的城壕,还有二道城壕阻挡,还没开始正式的攻城。

此时的乌烈尔也不禁有些后悔自已太轻敌了,没想到区区几千名汉拓威人作战竟是出乎意料的顽强。让乌烈尔感到失算的是自己为了提高行军速度,带来的全是作战的骑兵,连一个仆兵也没有,辎重、攻城器械全留在了中军。汉拓威人的土城虽然低矮简陋,但限于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擅于土工的仆兵,己方几万人攻了一个上午竟毫无进展。

虽然元首的主力一到,到时要什么有什么,这样的土城根本不在话下。可自己这么多兵力,又早早地把牛皮吹下了,围攻了一天最终还要靠主力的帮助才能攻破城池,同僚们说起来这脸皮往哪儿放呀!

乌烈尔站在离城壕不远的河滩上,在传令官与亲兵的簇拥下,焦灼地观看着战局,己方那些放弃战马的骑兵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拖着一袋袋泥土填入城壕。

对面城墙上的官兵们泼水一般向外发射弩箭,而己方拖土的士兵用来掩护身体的却是骑兵用的只能护住上半身的三角尖盾,而不是步兵能遮住全身的长方形重木盾。虽然己方也有骑射手在不断向城上还击,可汉拓威人有城跺的保护,所受的伤亡要比没有任何工事掩护、完全暴露在敌军面前的己方士兵轻微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为了一条壕沟,填进去的人太多了。”乌烈尔看着前方时不时惨呼着中箭倒下的士兵道:“让他们先停下来吧,咱们得另想法子才行。”

号角手吹动撤退号角,填壕队伍灰溜溜地撤下来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沮丧。对面城墙上爆发出一片欢腾,汉拓威官兵跳着叫着,吹着口哨,摇动军旗,挥动武器,大声嘲笑腾赫烈军的胆怯无能。

※※※※

张凤翼站在欢呼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城跺外黑压压的敌军军阵。

勃雷从后面拍着他的肩头笑道:“看到了吧,腾赫烈人不过如此。别不痛快了,何必呢?那老头可是把你当儿子一样,实在没必要为一点小事闹僵了。你去向他认个错吧,只要你露个意思出来,他就会马上原谅你的。”

张凤翼拂开勃雷的手,没好气地道:“陪罪认错算什么?我是那种赌气的人吗?让我不甘心的是,咱们七千官兵将要毫无价值地葬送在这里。”

说到这儿,张凤翼挥手一指城外黑压压人头攒动的敌阵道:“腾赫烈人可是连萨瓦要塞都攻下来了,现在吃点亏不过是因为步兵与攻城器械还没赶到罢了,你不会以为能一直这样得意下去吧!”

勃雷不吭声了。

张凤翼转头凝视着他,唇角一绷道:“勃雷,死守下去的结局你是清楚的,对此你怎么想?准备毫无价值的死在这里吗?”

勃雷沉默片刻,犹疑地道:“如果能一直活着自然是好,不过身为帝国军人,只要形势需要,我会选择用献出生命捍卫荣誉的。”

张凤翼撇嘴轻哼了一声,“不怕死是好事,不过死在这里对整个战局毫无助益,参军司早已把咱们忽略不计了。”

这时,一个守城的士兵叫道:“千夫长大人,宫策大人在城墙下叫您。”

张凤翼走到另一面城墙往下看,只见宫策正在城下向他招手,他冲宫策点了点头,转头对勃雷道:“跟我来吧!”

“有什么事?我的千人队正在当值,我走了敌军上来了怎么办。”勃雷纳闷地问道。张凤翼没有解释,看了他一眼道:“几句话而已,马上就完,不会误事的。”

勃雷看了看张凤翼的脸色,终于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城墙。

两人来到一间小帐,一撩帐帘,只见帐内已挤满了人,有斐迪南、庞克、冈瑟、韦伦四个千夫长,还有斡烈的侍卫队长索普、军法官恩里克、军需总管宫策,加上张凤翼与勃雷,中层军官几乎全齐了。

庞克、冈瑟、韦伦几个人一见张凤翼就埋怨,“凤翼,什么事把我们从城墙上叫下来,敌军万一攻上来,城墙上没人镇着岂不乱套了。”

张凤翼看着众人面无表情地道:“早攻晚攻都会攻下来的,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关系?”除了宫策,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怔怔地看着张凤翼。

张凤翼环视了一眼诸人,深吸一口气道:“好吧,现在十一师团已到了生死关头,土城内的七千官兵弟兄能否活下来就看咱们这些人的意愿了。我决定趁敌军主力部队未到达之际谏请斡烈师团长下令突围,你们谁愿助我一臂之力?”

没有人说话,帐内弥漫着一种屠宰场的气味,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半晌,索普小声问道:“凤翼,要是斡烈大人不听咱们劝谏怎么办?”

恩里克吓得胖脸全是冷汗,怔怔地看着张凤翼道:“凤翼,你到底想干什么?斡烈大人平时待你可是不薄。”

韦伦也附和道:“是呀,凤翼,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就算我们全都支持你,上头还有参军司呢,这事闹到最后可如何收场啊!”

“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张凤翼提高声调压住众人纷乱的发言,“诸位,这不是哗变,这只是牺牲少数人的名誉与性命保住整个师团免于覆灭罢了。只要部队撤退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将兵权重新交给斡烈大人。如果参军司将来追究擅自撤出之罪,全部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师团长、万夫长,包括你们,都是身不由己被裹胁的。总之,如果需要一头替罪羊,那就由我来担当吧!”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随便表态。

庞克干咽了一口唾沫为难地道:“凤翼,我和你关系最好,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不过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干的好。上午的防守还是很顺利的,腾赫烈人虽多,却没占到什么便宜,也许我们还能撑到腾赫烈军撤退也说不定……”

庞克话还没说完,张凤翼就挥手制止他,沉着脸肃然道:“我再说一遍,大家千万不要心存侥幸,腾赫烈人是绝不会撤退的,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城外的腾赫烈军只不过是一股先头部队,绝不是真正的腾赫烈军主力。这一点从他们没有辎重、没有畜群、没有仆兵就能看得出来。我敢断定,最迟到今天夜间,真正的腾赫烈军主力就会到达。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先头部队就能达到五六万骑之众,后面的主力会是什么规模?”

冈瑟吃力地插话道:“可参军司的命令——”

“参军司策划的全线出击已经彻底失败了。”张凤翼面无表情地道:“事情是明摆着的,这里的敌军才是真正的腾赫烈军主力,阔连海子北面的敌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诱兵罢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既然是诱兵,一定会对我军的动作时刻防备,一定早已准备好了跳出合围的办法。相反我军主力此时已经全面展开,这里的腾赫烈军主力会全力出击,从侧后对我军团主力各个击破。不出所料的话,要不是西蒙的四军团,要不就是中路的一军团与五十六军团,总有一路逃不脱惨败的命运。”

这时斐迪南开口了,“凤翼,如果是这样,我们在此阻滞敌军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用处的,起码能给主力军团争取到几天时间改变布署。”

“我们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送死而已,根本阻滞不了敌军几天时间。”张凤翼斩钉截铁地道:“咱们将会面对的是至少在二十万以上的敌军,只要撞城车、楼车、抛石车在城前一摆,我们这座土城会像纸糊的一样容易破碎,破城只需片刻功夫而已。”

张凤翼说罢,众人都没再发言,帐里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半晌,勃雷问道:“凤翼,这事你给迪恩大人透风了没有?”

张凤翼道:“这件事我并不打算瞒着迪恩与阿瑟两位大人,我有信心他们两位会站在我们一边。”

听到这里,庞克终于先开口了,“好吧,凤翼,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那算我一个好了,反正第一千人队也都是你的老下属。”

勃雷第二个答应道:“如果有两位万夫长大人默许,我也愿意加入。”

斐迪南也道:“我也赞同,有两位万夫长大人顶着,咱们的罪责要轻许多,凤翼你将来也容易脱身。”

宫策拈髯笑道:“我是文职,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凤翼是为咱们师团全体弟兄出头担责任,当然要无条件支持了。”

赞成的人话一出口,立刻形成了同盟,五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剩下的四人。

冈瑟先受不了了,一咬牙道:“凤翼,你是知道我的,什么时候都是以兄弟你马首是瞻,既然你说这事儿可干,那我们千人队就跟从到底。”

听冈瑟这么说,韦伦也马上道:“左右是个死,豁出去了!能给弟兄们找条活路,我们几个人的荣辱性命算得了什么!”

只剩下恩里克与索普了,恩里克最终也抗不住了,擦着汗尴尬地笑道:“呵呵,大家都知道的,说起来我在师团算号人物,可其实手下只有三四十个小兵,实力连个百夫长也不如,这种大事把我叫来实在是高抬我了,我也就是跟在大家屁股后头走的料儿,只要是大家决定的事,我没有不赞成的。”

帐里的气氛轻松多了,就剩下索普窝在一角躲着,闪避众人的目光。

宫策笑咪咪地问道:“大家都说话了,只有索普大人还没发言呢,看来也是赞同凤翼的主张喽?”

索普一张脸咧成了苦瓜,苦笑道:“凤翼,你们就别逼我了,我和你们不同,如果我站在你们这边,以后哪有脸再见斡烈大人呐!”

宫策森然一笑,正待开口再逼,张凤翼把手一摆制止宫策,对索普微笑道:“索普老兄,你的身份是很难办,这件事你就别参与了,动手的时候让你和斡烈大人待在一起,这样也便于就近保护师团长,你看怎样?”

索普眼睛一亮,立刻连打拱带作揖地道:“这样好!就这样办吧!凤翼,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张凤翼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索普老兄,万一事情有变,我就派宫策带人接掌你的卫队,你要暗中向手下弟兄们交代明白,一定要服从指挥,如果闹出同室操戈的惨事,以后就不好说了。”

索普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放心吧,我一定向手下弟兄们说清楚,侍卫队肯定毫无保留地服从指挥,都是自己人,又是为大家谋活路,说什么也不能对自己弟兄动手呀!”

正说着,阿尔文突然慌慌张张地钻进帐内道:“快!快!腾赫烈人又攻上来了。”

几个守城的千夫长脸色都是一变,二话不说夺步跑出帐去。

张凤翼叹了口气对剩下的几人道:“我也要上城了,等撑过了这阵再说吧!”

第十集 第七章

张凤翼登上城墙时,头顶上已是弓矢乱飞了,城墙边沿着跺口站满了手端弩机的士兵,勃雷大声喊着口令,一波波弩箭从城墙上倾射出去。

可这一回如蝗的箭雨完全失灵了,腾赫烈人用荆条编成一个个桌面大的方框,上面蒙上三四条用水浸湿的毡毯,三四个士兵抬着一面这样的“毡盾”,斜立在城壕边上,只需五六块,就能把一队填壕兵掩护得严严实实。

浸透河水的羊毛毡又湿又重又柔韧,弩箭射在上面发出“扑扑”的沉响,却根本无法穿透。张凤翼手扶跺口,看到远处壕边一排“毡盾”被射得如刺猬一般,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镞,而在“毡盾”掩护的下方,不断地有一袋袋泥土被填入城壕。

这时张凤翼身后一群人涌上城头,张凤翼回头一看,是斡烈、阿瑟、迪恩三人带队上城来了。随行还有索普与斐迪南,看来已经有人将敌情向上级汇报了。

斡烈满脸肃然,没有理睬任何人,直接抢步走向跺口,弓弩兵们赶紧闪开位置。三位长官手扶跺口俯视着城下飞速的填壕进程,远处弩箭射程外,腾赫烈人已排起长长的传土队伍,一袋袋湿泥一人接一人地传送至壕边填入外壕,己方的弓箭对填壕的敌军已完全无能为力了。

官兵们护卫在三位长官身边,三个人不说话,周围的人也不敢大声喧哗,城墙上一片寂静。

三人看了半晌,阿瑟深吸一口气漠然道:“恐怕到不了天黑,三道壕沟就会被全部填平……”

迪恩皱着眉咬牙道:“大哥,不如我们组织骑队主动突击一下,把那些毡片破坏掉。”

阿瑟撇嘴道:“那种毡毯是腾赫烈人睡觉时盖的,每人一块。如果需要,腾赫烈人再做出一万块那样的毡片也不成问题,咱们冲击一次又能毁去几片呢?”

这时张凤翼已悄悄挤进圈里,看到斡烈无计可施,见机插话道:“师团长,迟早也是守不住,不如考虑突围,现在撤还来得及。”

斡烈回头一看,兀自嘲弄地抿着嘴道:“怎么?你不再闹别扭了?又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了?”

张凤翼眼睛直直地瞅着斡烈道:“与整个师团的安危比起来,个人的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属下希望师团长能放下身段不再赌气,慎重考虑一下师团面临的处境。”

斡烈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凤翼,把头一摆哼道:“凤翼,大敌当前,唯死而已。我这是最后一次原谅你,再不要让我听到撤退这种话,否则军法无情,莫怪我没说在前面!”说罢转向别的防区走去。

迪恩与阿瑟同情地看了看张凤翼,随着斡烈去了。

这片城墙又恢复了秩序,勃雷拍着张凤翼的肩膀安慰道:“凤翼,别往心里去,他也就这么一说,过了这阵就好了。”

张凤翼淡淡地道:“整个师团都快完了,一些难听话又能把我怎样,你还是想想腾赫烈人攻到墙下时如何防御吧!”

城外的第二道壕沟已经被填平了,一片片“毡盾”正排成一线向前推移,“毡盾”后面腾赫烈人正在拔除鹿角,马上就到第一道壕沟边缘。城上还在徒劳无功地向下射箭,不过官兵们的士气明显低落。相反,下面的腾赫烈军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的欢呼,远处弩箭射程之外的腾赫烈骑兵举着刀“呵呵”的叫喊,一副急不可耐想要冲杀的样子,“毡盾”后面的射手也不停地向城上发箭,对城上的弓弩手进行压制,由于距离的拉近,攻势比之前有威胁多了,不时有弩手受伤倒下……

勃雷焦急地道:“凤翼,你看这可怎么办呀!腾赫烈一步步推进,咱们就这样眼睁睁地干看着?”

张凤翼道:“有什么办法?看这样子,最迟到太阳落下外壕就会全部填平,腾赫烈人一定会连夜攻城的。你赶紧准备火把,调长枪兵与刀牌兵上城准备吧!”

勃雷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这时,对面腾赫烈军的阵地上突然骚动起来,欢呼声此起彼落,不少腾赫烈人挥刀纵马耀武扬威地在河滩上大呼小叫。连城下的填壕进度也停了,填壕兵举着“毡盾”一步步地撤了下去。城上的汉拓威军士也都十分纳闷,纷纷扒在跺口向远处张望。

勃雷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道:“鬼叫些什么?妈的,怎么不填了?”

张凤翼扒在跺口一言不发地望着,半晌才道:“看样子是来了援兵。”

※※※※

果不其然,没有一会儿,扎不罕河东岸出现了一队盖着毡布的四轮车,车队在河岸上停了下来,后面越来越多的四轮车堆积在河岸上,足有数百辆大车。

等全部四轮车都到达河岸,几个长官模样的腾赫烈人大声指挥着,无数的仆兵开始抽打拉车的挽马下河。河底的土质湿软,沉重的大车一下水就陷入泥中走不动了。河西岸的腾赫烈军见状,纷纷下水,过河去帮忙。前面十多匹挽马拖着,后面大群人喊着号子推动车轮,大车才又艰难地在河中动起来。

这时两边的攻势都停下来了,腾赫烈军都退出了弓弩射程之外。城墙上的汉拓威官兵都伸长脖子扒在跺口间好奇地看着腾赫烈军推车。

才走到河中间,大车又停了下来,仿佛大车的毡布碍事,推车的几十个人商量了一下,一下子掀开了车上的毡布。抛石车长长的勺柄落入了城上汉拓威军的眼帘,城墙上原本指指点点的说笑声一下子消失了,连空气仿佛都凝结住了。

勃雷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转头苦笑道:“是抛石车!凤翼,你又猜对了,腾赫烈人真的有攻城部队,这回有咱们好受了。”

张凤翼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河岸上的车队,半晌长出一口气道:“还好,看形状好像全是轻抛石车,没有撞车与楼车,恐怕是那两种车不好运的关系,只有抛石车先赶到了。”

勃雷道:“轻抛石车还不够吗?这上百辆抛石车往城墙外一摆,一顿飞石劈头盖脸砸下,咱们这城也不用守了。”

张凤翼撇嘴道:“石头来了就让所有官兵下城,到城墙后面躲着,石头过了再登城与腾赫烈兵肉搏。总好过被撞车撞塌一段城墙,让腾赫烈骑兵直接灌入强吧!”

勃雷眼望着河中心缓缓移动的抛石车,突然问道:“凤翼,你不是说要找迪恩与阿瑟两位大人谈谈吗?怎么还没去?”

张凤翼转头看了他一眼,眨眼笑道:“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身为军人,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愿像虫子一般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人一脚碾碎。看看现在的情势吧,大家不过是在等死而已,无论我们再怎么拼死力战,对眼前的敌军也构不成丝毫威胁。”

※※※※

同一时间,在另一段城墙上,斡烈在跺口间看着河中的抛石车,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身边的阿瑟先开口了,“师团长,我以为不妨考虑一下凤翼的意见,咱们已经向西蒙派出信使,主力军团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现在看来咱们强守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根本迟滞不了敌军。”

斡烈默然不语,半晌苦笑道:“二弟,你这个话与凤翼是一模一样。”说罢转头对迪恩道:“三弟,你也赞同你二哥吗?”

迪恩为难地道:“大哥,腾赫烈军如果支起抛石车,燃起火把连夜攻城,咱们恐怕很难撑到明天天亮。”

斡烈哼了一声,不满地道:“这么说三弟你也赞同张凤翼了?”迪恩脸色微赧地辩道:“大哥,你是知道的,凤翼可不是怕死怯战的人,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提拔他了。”

斡烈又想了想,长叹一声道:“咱们回帐去吧!”

三人走下城墙,在经过庞克身边时,斡烈停了一下,对庞克道:“你派人叫张凤翼来我中军帐一趟,我有事找他。”

※※※※

张凤翼与勃雷正倚着城墙说话,庞克横冲直撞地大步飞奔过来,两边官兵忙不迭地为他让路。

等庞克跑到两人身前站住,勃雷皱眉不满道:“跑什么跑?赶着奔丧吗?这么宽的城墙都不够你撒欢儿的。”

庞克理也不理勃雷,气喘吁吁地对张凤翼道:“快!快!凤翼,斡烈大人叫你去他的中军帐呢!”

张凤翼还没说话,勃雷一下子跳起来,手扶着庞克的肩头道:“你说什么?斡烈大人要见凤翼,这么说他终于肯考虑撤退了吗?”

庞克点点头小声道:“这样最好,就不用办那件事儿了,自打凤翼说了那事之后,我这心就一直悬着。”

勃雷长舒一口气笑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凤翼,你赶紧去吧!”

※※※※

张凤翼急急地赶到斡烈的中军帐,帐外带着卫兵侍立的索普冲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张凤翼一笑,掀帘进帐。

斡烈三个人正在谈话,看到张凤翼,斡烈立刻低下头装作看案上的地图,看得迪恩与阿瑟心中暗笑。

张凤翼行了军礼,不动声色地问道:“师团长,您找我?”

斡烈干咳一声,瞅了阿瑟一眼。

阿瑟转头对张凤翼道:“呵呵,凤翼,正等着你呢,快过来坐吧!我们一起商量一下眼前的局势。”

张凤翼在几案下首盘膝坐了下来,看着他坐下,阿瑟凝视着他道:“呵呵,凤翼,我知道你心中感到很委屈,不过斡烈师团长是整个师团的最高长官,身为军人要无条件的服从军令,这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你不要为了之前的分歧再在心里闹别扭。”

三个人眼睛注视着张凤翼,张凤翼也环视三人,唇角抿起淡定的笑道:“大人请放心,我是十一师团的一员,唯师团长大人马首是瞻,只要上级需要,我随时准备贡献心力。眼前局势危急,在敌军抛石车展开之前,我们要为整个师团七千多名官兵找条出路来,还是让咱们赶快开始吧!”

三个人虽一时没有说话,但是眼中的神色明显柔和下来,往日信任无间的气氛又回来了。

张凤翼轻笑一声,注视着斡烈道:“大人,这么说您终于改变主意了吗?”

斡烈脸色一红斥道:“小子,你心里很得意吧,一切都被你算对了。”说罢又叹道:“我原本以为这股腾赫烈军只是一股孤军,我们凭借城垒,可以抵抗到底的。可眼下看来我的推算全错了,敌军实力竟如此强大,我们这座土城大概连一夜都撑不过,这样的话,战士们就牺牲得太无谓了。”

迪恩不耐烦地插话道:“别说那么多废话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尽可能地减少损失的撤退。凤翼,如果你有什么主意就说说吧!”

张凤翼反问道:“关于撤退的事三位大人一定早商议过了,能先说说你们的计划吗?”阿瑟开口道:“白天是无法突围的,一出城垒就会形成混战,咱们官兵的马术比腾赫烈人差得远,既斗不过也跑不了。我们想来想去,决定在夜间分两路突围,这样脱困的机会还大一些。”

迪恩道:“说是这样说,夜间突围也不容易,两军人数的比例太悬殊了,正因为没把握才叫你来一起商议的。”

张凤翼点点头道:“我在城上看了,这股腾赫烈人邀功心切,八成会连夜攻城。”

阿瑟叹道:“城垒内全是帐篷,一旦抛石车开始攻击,城内的士兵与马匹躲都没处躲。

现在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光是这段时间就很难熬了。”

斡烈以拳击案,自责地叹道:“这都怪我,要是能早些决定撤退就好了。”

张凤翼开口劝道:“大人,您不必自责,敌军主力还没有全部到达,敌军抛石车摆到位开始发射也需要一段时间,咱们还有机会挽救局势。”

阿瑟道:“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到天黑之前这段时间怎么撑过去,一个是夜晚如何突围。”

张凤翼手指敲打着桌面,思忖着道:“要想撑到天黑,一定要毁去那些抛石车,有那些抛石车在,整座城垒都在石雨的覆盖之下,那些抛石车一发射,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失去还手之力的。咱们得组织一次突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毁去敌军的抛石车群。”

迪恩一拍几案慨然道:“这个任务我来负责好了。”

张凤翼道:“冲锋这种事就交给属下吧,万夫长大人在城墙上指挥调度就行了。”

迪恩黯然神伤地笑道:“我这个万夫长手下早已没有多少人了,就二三千人,有什么好调度的,吼一嗓子就全听到命令了。哈哈哈……”

阿瑟插话道:“你们别争了,还是说说如何突围吧!我与师团长商量的是分西北与西南两个方向突围,兵力布置上一主一次,偏师负责混淆敌军的判断,吸引敌军兵力,为主力造成机会成功突围。”

张凤翼想了想摇头道:“这样不好,我们本来人手就少,再分散兵力,十分容易在混战中消耗殆尽。敌军对我军占有近八九倍的优势,不管咱们怎么混淆敌军都是无用的,只能是在敌群之中陷入苦战而已。这种情况下,兵力越少脱困的机会越渺茫。”

阿瑟默然了,他心知张凤翼说得没错,可除此以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迪恩质疑地问道:“凤翼,你的意思是咱们抱成一团认准一个方向冲出去?”

张凤翼失笑道:“那不是与送死无异吗?分兵虽然不是好办法,但混淆敌军的想法是可取的。咱们人少,突围之前得想法子造成敌军混乱,否则的话,没跑多远敌军全围上来阻截,咱们哪也走不了了。”

帐里陷入沉静,几个人都在冥思苦想对策。

张凤翼用中指轻敲着桌面,轻闭着眼睛沉思。片刻,他凤目一睁说道:“我提个意见你们看行不行,现在土城内有五万多匹战马,这么多马也不可能全带走,不如咱们留下一些骑乘用的,其余全部在突围时使其受惊驱赶入敌营,冲击敌军,制造混乱。”

话没说完,迪恩就急急地反对道:“千万别想打战马的主意,那些战马有蹄子有脚,怎么不能带走?那可是咱们师团最宝贵的财富,只要咱们到了后方,想招多少士兵招不到?可再想找五万匹腾赫烈马,比登天都难!”

张凤翼失笑道:“大人,今夜咱们要冲过五六万腾赫烈军的营区,即使突围成功的话,七千人能剩下五千就不错了。腾赫烈人哪可能让咱们一人牵着六七匹战马悠闲地经过?

这些战马咱们无论如何是保不住的,与其被腾赫烈人缴获,还不如让这些马为咱们突围出把力呢!”

迪恩还要再说,一直没说话的斡烈发话了,“就这么说定了,一人两匹马,其余所有战马全部集中起来冲击敌营。”

迪恩看了看斡烈坚定且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住了反对的念头。

张凤翼接着道:“另外一个,咱们可以利用烟幕扰乱敌军,我军虽然选在夜晚突围,可敌军为了防备我军突围也一定会高度戒备的,入夜后肯定会在城垒周围点起大批照明篝火。我军想趁黑而出是很困难的,点燃辎重制造浓烟扰乱敌军不失为一条辅助之策。”

阿瑟问道:“浓烟一起岂不是等于向敌军报信我军要弃城突围。”

张凤翼断然道:“我军会夜间突围是明摆着的事,不说敌军也知道。如果腾赫烈人营区篝火很多,咱们光用马群冲击也是扰乱不了敌军的。浓烟加上夜色,让敌军彻底辨不清敌我,再用大群的惊马四面冲击,才能制造出咱们成功突围的机会。”

※※※※

太阳已经偏西,攻势从过午之后便停了很久。

河滩上的腾赫烈人像蚁群一样忙碌着,扎不罕河下宽广的河床里挤满了腾赫烈士兵,大群脱光膀子挽高裤脚的腾赫烈士兵叫着号子将一辆辆抛石车推上河滩。更多的士兵在河床与岸边寻找适合抛投的大石头。此时,腾赫烈人预设的抛石车阵地上已堆满了一堆堆齐胸的大块卵石。

城墙上跺口上扒满了向外张望的汉拓威士兵,大家都默不作声,眼睁睁地望着那一堆堆的石堆在不断增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压抑。

勃雷望着城外叹气道:“他妈的,算咱们倒霉,河床里全是石头。”

张凤翼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没有说话。

勃雷转头问道:“凤翼,看样子腾赫烈把全部抛石车都运上河岸还得一阵子,这会要是先用运上来这十几辆发射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躲呗!”张凤翼抿嘴苦笑道:“不过抛石车成群齐发才有落石如雨的效果,数量少了终究威势不够。这么多石头从河里一块块抱上来也不容易,再说咱们也飞不到天上,腾赫烈人应该不急在这一会儿吧!”

勃雷摇头嘿笑道:“但愿腾赫烈人有你说到这么明智,这样弟兄们也能少受点罪。”河滩上已排列起十多部抛石车,负责操控的士兵正在褪去覆盖的毡布。其中一辆投石车上的投勺上已堆满了南瓜大小的鹅卵石,两个腾赫烈人正在举着皮囊往石头上浇着什么。

张凤翼突然道:“那是火油,敌人可能要试射了,通知所有人躲避飞石吧!”

勃雷向箭楼上的哨兵做了手势,箭楼上凄厉的警哨响起,城墙上的官兵一队队沿着附近的城梯鱼贯下城。片刻间,偌大的城墙上变得空荡荡的,只留有几十名负责观察警戒的士兵。城下留守的官兵也纷纷走出帐篷,赶着马群,靠向城墙边躲避……

这时,那两个腾赫烈人突然离开车子,一人用一把点燃的火炬在投勺上一蘸,火焰腾地燃起,另一人一松绞盘,投勺“铮”的弹出,勺柄竖直,十多块浇了火油的巨石腾空而起,划着高高的弧线,向城垒上空飞过,远处的腾赫烈人纷纷挥舞着弯刀高声欢呼。

抛石车推得太近了,燃烧的巨石飞过了城墙,“轰”的一声,砸塌了三四个毡帐,石头上的火油点燃了羊毛毡,冒出焦黑的浓烟。城里早已做好准备,十几个士兵抢上前用湿土盖在起火处。更多的士兵手持兵器靠着城墙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斡烈看着发呆的官兵们,皱眉不无担忧地道:“这才只是试射,战士们就已是这个样子了。”

迪恩握拳狠声道:“放心吧,大哥,这些抛石车嚣张不了多久的,一会儿我就带人冲出去毁了它们。”

话还未说完,警哨又响,又是一批带火的巨石从天而降,这回不但砸倒了两架帐篷,几块石头还砸中了马群,鲜血迸现,三匹战马被当场砸死,马群嘶鸣不已,一大群士兵抢上去收拢惊马。

城上的勃雷一拳击在城墙上,恨恨地道:“嘿,真他妈憋气,伸着脑袋让人家揍,一点办法也没有。”

张凤翼瞅着那腾赫烈兵又开始点火了,一扯勃雷的胳膊道:“腾赫烈人把抛石车位置调校得差不多了,下一弹应该能落在城墙上,咱们也躲躲吧!”

两个人才移开几十步远,十多块带火的石头轰然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厚厚的跺口被砸塌了一片。

两个人相视而笑,勃雷捅了张凤翼一拳笑道:“操,简直神了,你怎么算得这么准,知道这一锅是奔着咱们来的?”

张凤翼一笑,“想也知道,咱俩长得这么有魅力,腾赫烈人当然能看出咱俩不是一般人喽!”

这时,城墙下迪恩粗着嗓子喊道:“喂!城上的,有伤亡没有?”

张凤翼与勃雷探出头一笑道:“放心吧,小意思!”

“你们等着,我也上来!”迪恩道。

张凤翼连忙提醒,“上来可以,千万别带太多人,否则咱们都得成了抛石车的靶子。”

※※※※

校好位置后,腾赫烈人没有再发射,而是投入更多的人数加紧的收集石头、加紧的推拉其余的抛石车过河。一辆又一辆的抛石车摆放到位,一堆堆高高的石头堆了起来。不时有腾赫烈军冲着城上大声嘲笑奚落,大指冲下做出挑衅的手势。

摆到位的抛石车被排成了长长的三排,每一排有二十多辆,仅仅看着就极有威势。

张凤翼数了数道:“差不多了吧,这么多抛石车同时发动,可够咱们喝一壶的。”

迪恩眯眼望着城下道:“最好等敌军把抛石车聚齐了再发动,可以把人手先集结起来等着,等敌军装上石头的最后一刻再冲出。”

迪恩说罢转头对勃雷道:“你去召集人马吧!庞克的第一千人队、你的千人队、斐迪南的铁甲重骑整队在城门口集结。步兵要挑身高力大的,全换上重甲,配持战斧、重盾。

一会儿等我一下去,咱们就往外冲。”

张凤翼挺了挺胸膛,再次请缨道:“万夫长大人,这种事哪用你亲自出马,还是我来率领冲锋队吧,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吗?”

迪恩看了看张凤翼,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嘿嘿,小子,以前我不过是不愿打击你们这些毛头小伙子的自尊心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十一师团的武艺第一人了?嘿嘿,就你那草叶一般细长轻薄的小刀片……”他撇嘴而笑,都不愿再说了,“等一下你就跟在我后面吧,让你见识见识老夫战斧的威力。”

城门下列队的三千人几乎就是整个师团的全部精锐。斐迪南的一千铁甲骑兵自不用说,那是十一师团真正能战斗的骑兵。两个重步兵千人队由庞克与勃雷率领,集中了整个师团几乎所有的百夫长、十夫长,集中了各千人队里所有身高力大、能使重武器的士兵。

斡烈与阿瑟集中了所有的铠甲与重盾配给这些士兵,人人手中全是重兵器,不是战斧就是狼牙棒。

这么强悍的队伍一列队,城中未参战士兵的士气也陡然一振,大家都觉得希望并未破灭、战事还是大有可为的。

第十集 第八章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了,太阳已渐渐地开始西落。抛石车阵地上第四排抛石车终于快到齐了,虽然河中还剩几辆没有拖上来,可城下的腾赫烈人显然已等不及了。抛石车阵地上,光着膀子的士兵像蚁群一样忙碌起来,南瓜大小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堆入抛石车的投勺中。

箭楼上的凄厉警哨再次响起,城墙上的士兵纷纷下城,城下的士兵则赶着马群,靠向墙边。城门内的冲锋队伍都知道关键时刻要来临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铁甲叶片发出哗哗的轻响,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站在跺口间观察的迪恩把手一拍城墙道:“是时候了,咱们下去吧!”说罢转身大步向城下走去,张凤翼在后面急急跟着。

他们到了城下,斡烈与阿瑟都等在城门口。

斐迪南牵着张凤翼的战马,把长柄雉刀与长弓递给张凤翼,张凤翼接过雉刀,挎上长弓,翻身上马。

斡烈殷殷地劝道:“三弟,你年纪大了,这样的事让凤翼去行了。”

迪恩手提长柄战斧坐在马上,粗壮的身躯宛如天神一般。他鼻子哼一声绷着脸狠声笑道:“大哥别说了,破不了抛石车,咱们所有人都得死!与其在城内毫无还手之力的被砸死,还不如到城外与腾赫烈人奋战而死。”说罢胳膊一挥,对列队的官兵喊:“孩儿们,是不是?”

所有官兵齐声吼道:“是!”

迪恩满意地把头一点道:“斐迪南的重甲骑兵负责与冲上来的腾赫烈人交手,勃雷与庞克的步兵冲到抛石车阵地后,把战马放掉,你们两队一右一左,各负责一面,全力破坏敌军的抛石车。把抛石车毁坏后马上撤离。斐迪南,你的骑兵要掩护步兵,在步兵后面撤离。大家别担心,抛石车阵距离城墙很近,你们跑不了多远就能得到城上弓弩兵的支援。大家听明白没有?”

周围官兵们齐声作答:“明白了!”

迪恩又看了看手持战斧与狼牙棒的步兵们,“大家记住,一座抛石车,投勺长柄与绞盘是最薄弱的地方,用战斧与狼牙棒几下就能砸坏。下马后三五人结成一组,一人动手,二人掩护。咱们身着重甲,手持重盾,周围又都是障碍,战马也跑不快,腾赫烈骑兵是奈何不了咱们的。只要大家勇敢作战,胜利活下来的机会大得很!”

这边,斡烈拉着张凤翼的手嘱咐道:“凤翼,我把万夫长交给你了,你要紧跟在迪恩万夫长的身边,一定要保护好他。”

张凤翼手提长柄雉刀傲然笑道:“放心吧,师团长,有我在,迪恩大人一根寒毛也少不了。”

斡烈紧紧摇着张凤翼的手,感慨地道:“凤翼,很好!有你在,实在是太令人安心了。”

这时,迪恩把长柄战斧一举高呼道:“出发!”

城门口守候的步兵急急向两侧拉开了城门。城门一开,等待已久的战士们纷纷催动战马,挥动着武器,高喊着杀声向外涌出……

看到无数的汉拓威骑兵从城门冲出,腾赫烈军的抛石车阵地上登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扔下石头,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着四下寻找武器。不过对于汉拓威军的突袭,腾赫烈军不是没有防备,在抛石车阵地两翼专门有两个千骑队时刻待命应对突袭。这时这两个骑队一左一右,钳形探出挡在了抛石车阵地的前面。

迪恩挥舞着战斧高声叫喊着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张凤翼手持长弓紧随其后。战马一出城门,视野猛的一开阔,耳边除了我方、敌方各种号角与刺耳的警哨声,就是轰鸣震耳的马蹄声,远处敌军仿佛被迅速拉近,开始还只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小点,眨眼间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就变得清晰无比。

冲在锋线上的全是斐迪南的重甲骑兵,只听斐迪南在马上一声高喝,骑兵们全部端平了长矛,开始准备交锋刹那的一刺。

当双方骑兵冲到相距五十步远的时候,弓弦铮铮连响,张凤翼连拨弓弦,一溜羽箭挟着风声在空中掠过,对面四名骑兵应声落马。几十步距离眨眼即过,一阵刀矛格击的交鸣声响起,喊杀声骤响,两方的骑兵剧烈撞击在一起。

一轮羽箭射出后,张凤翼发现自己落后了迪恩半个马身的距离。此时两方骑兵战马已经交错,只见前面迪恩一声大吼,抡斧劈在对面敌骑的脸上,那名敌兵惨呼着仰翻下马。

冲击过后,失败落马的伤兵被后面的马群任意踩踏,无数空马惊嘶着逃散。能活着冲过锋线的战士则更深地插入敌群。

这时是真正展现勇武的时刻,迪恩像疯虎般大声嘶吼着,挥舞着长柄战斧狂抡猛砸,腾赫烈骑兵手中的弯刀如木片一般,挡之即摧。片刻功夫,八九名敌骑被砍倒在马下。张凤翼紧紧策马也追赶不及,根本插不上手。

迪恩的勇武也激起了敌方的血性,大群的敌骑策马围聚在迪恩周围不散,战圈里不断有敌骑惨叫着倒下,外面举着弯刀的腾赫烈骑兵却前赴后继地向里挤入。

眼见迪恩陷入围攻,张凤翼不敢怠慢,弓弦连拨,羽箭连珠射出,转瞬间已在箭壶取了三四次箭。只见迪恩身侧惨呼声不绝,围攻的敌兵捧着脖子以各种姿势倒下,鞍上无人的空马嘶鸣着脱离战圈,迪恩的周围立刻空旷了许多。

剩下的敌骑立刻都乱了阵脚,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这么多同伴会在眨眼间同时倒下。几个敌骑一眼发现了张凤翼的长弓,举刀策马向张凤翼冲来。张凤翼又是一个连射,四名冲在前面的敌兵再也到不了他身前了。

迪恩策马追上其余几名奔向张凤翼的敌兵,在背后挥斧就劈,一连砍倒三名敌兵,策马来到张凤翼身前,带住马喘着粗气道:“小子,谁让你多管闲事了,我收拾一些杂碎还用别人帮忙吗?”

张凤翼引弓牵马笑道:“大人,我可一直都跟在后面,没敢抢您的风头啊!不过好歹出城溜一圈,您能者多劳,我也不能干站旁边看热闹吧!”

迪恩咧嘴一笑满意地道:“嘿嘿!说实话,小子,你这手活儿倒还行,勉强够格跟在我马屁股后面。”

张凤翼一笑道:“大人,咱们继续前冲吧,抛石车就在前面不远了,得趁腾赫烈人没反应过来赶紧完事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迎着敌军冲杀过去,张凤翼知道迪恩经过刚才的困战,已十分疲累了,为了减轻他的压力,把弓法发挥到了极致。随着战马的前冲,弦声铮铮,羽箭如流水般脱弦而出,眼前三十步内敌军纷纷捧着中箭的脖颈仰翻落马,两只箭壶被瞬间射空。

迪恩气得暴跳如雷,在马上连声喊道:“别全射完了,你这是要架空我哇!留几个放进来嘛!”

正说着,眼前突然一空,再没有碍眼的骑兵了,全是惊恐乱撞的步兵,一台台怪兽般的抛石车昂然矗立。

“大人,咱们已经穿透敌军了。”张凤翼在马上叫道。

迪恩气得直喊:“小子,你再敢用弓箭我就跟你急!”

张凤翼看到抛石车群障碍太多,敌军步兵们也太密集,不利于弓箭发射。当下挎起长弓,摘下长柄雉刀,转头笑道:“大人,我换长刀,这回您该满意了吧!”

这时斐迪南也穿透了敌群,他坐在马上,挺着鲜血染红的长矛惊讶地道:“万夫长大人,你们冲得好快呀!我还以为我是第一名呢!”在他身后左右,他的铁甲重骑兵纷纷穿透了敌军骑兵阻截。身后那二千多名腾赫烈骑兵已被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了。

迪恩虽被人赞扬了,可心里并不舒服,感到胜之不武,不全是自己的功劳。他嘴里不满地嘟噜了两句,算作回答,接着挥斧杀入敌军人群。

投石车阵间的腾赫烈人都是被分配来搬运石头的,铠甲兵器都堆得远远的,为了方便干活个个只穿了极少的衣服。急切间虽抓了柄武器在手里,与刚从敌军骑兵中浴血杀出的汉拓威军相比气势矮了一截。

斐迪南的铁甲重骑一片呐喊,成群的战马拥上,虎入羊群一般,无数染血的矛尖刺向光着上身的腾赫烈人。腾赫烈步兵个个睁着惊恐的眼睛,在大股骑兵的驱赶下无序地东跑西撞,被马蹄踏死的比被兵器杀死的更多。

有前面铁甲重骑兵清场,后面勃雷与庞克率领的两个步兵千人队大部分都成功到达了抛石车群。十一师团虽然有很多战马,可马上战斗不是一朝一夕掌握得了的。现在除了斐迪南的千人队全部是真正的精锐骑兵外,其他千人队只能把战马当运输工具,一到战场还得下马作战。

这些步兵们全部身披重甲,手中握的是极沉重的武器,不是长柄战斧就是狼牙棒。他们蹒跚地下马后,一股脑地散入抛石车群中,抡起手中的武器就砸向抛石车的绞盘与投勺柄。只见木屑飞溅,没几下就让一部抛石车变成了一堆废物。一些逃过骑兵搜杀的腾赫烈人急了,握着弯刀上前阻挡,被三五只狼牙棒迎头抡下,打得弯刀断裂,骨断筋折。

从城门开启,汉拓威军涌出,到抛石车群被汉拓威军彻底占据,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片刻功夫。在腾赫烈军还没反映过来之前,许多抛石车已经没了投勺。然而这里毕竟是腾赫烈军的地盘,前后左右都有腾赫烈人的营地。此时已不需军令,大股的腾赫烈人疯了一般向抛石车群冲来。

斐迪南嘶喊着招呼手下骑兵迎上去挡住。抛石车阵地上到处都是兵器交击声与拼杀的呐喊声,许多步兵加入了对骑兵的作战,举着战斧与狼牙棒,也不分是人是马,对着敌骑就是一阵劈砸,凶悍的打法令骑兵也不敢轻樱其锋。

迪恩已经杀红了眼,浑身浴血,长柄战斧抡得如风车一般。

张凤翼看着腾赫军越杀越多,赶紧叫住迪恩,“大人,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快下令撤退吧!”

迪恩看了看四周道:“还有不少投石车没破坏掉呢!”

张凤翼大声道:“只能这样了,腾赫烈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再不走就只有死在这里了。这里的士兵是整个师团的精锐,晚上突围还有恶战呢,都拼光了哪行!”

迪恩马上道:“好,你吹号吧!”

张凤翼拿出号角,仰头嘟嘟地吹了起来。阵地上的汉拓威军听到撤退的号令,纷纷放开敌军,向城门跑去。已经赶上的腾赫烈人哪里肯放,举刀跃马追杀不已。斐迪南率领着重甲骑兵布成一道防线,拼死掩护步兵撤退。

这时腾赫军的骑射手们也赶到阵地了,骑射手们站列成排,一齐挽弓搭箭,一排排飞矢向汉拓威军袭来。所幸斐迪南的重甲骑兵连马身上也披着铁甲,好多骑兵身上虽插了好几枝箭镞,却仍在呼号挺矛应战。

张凤翼长刀一送将一名敌军骑兵捅落马下,转回身焦急地道:“大人,咱们快进城吧,既然已经下令撤退,您也应该遵守军令,这里有斐迪南他们挡一阵就够了。”

迪恩挥动着战斧在敌群中酣战,看也不看他地道:“谁说我不遵守军令了?应该撤退的是步兵,你我都骑着马,咱们的任务是阻滞敌军、掩护撤退。”

正说着,几枝流矢飞来,迪恩拨打不及,一枝羽箭插在了战马的马颈上,战马哀嘶着,身子一侧躺倒在地,一下把迪恩掀出去老远。几个交手的腾赫烈骑兵追上去纵马就踏,张凤翼策马横插进来,挡在迪恩身前,挺长刀一阵攒刺,两个腾赫烈骑兵眨眼间被连透了几个血窟窿,惨叫着仰身落马。另一个骑兵看到张凤翼的雉刀太邪乎,转马头知趣地退走,另找别的目标了。

张凤翼赶走敌兵,翻身下马,跑到迪恩身边扶起他道:“大人,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迪恩被摔着腑脏震动,整个背部疼痛难忍。他坐起身子撑着地面,挣扎了两次都没站起来,抬起手拦着张凤翼连声道:“我没事,你快上马,太危险了。”

张凤翼扯着他的胳膊拉起他道:“大人,您快上马退入城中吧,我在后面掩护。”

迪恩使劲儿挣着道:“我不会骑你的马,别管我!你先走吧!我缓一下就能站起来,这些杂碎难不倒我。”

张凤翼见拖不动他,一下子气急了,翻脸骂道:“老家伙,拜托您明智点,咱们已经突袭成功,就差全身而退了。您这个当头儿的要是回不去,所有人都得跟着受拖累。您也不想喜事变丧事吧!”

迪恩停止了挣扎,不过口中仍道:“好,我听你的,不过我走着就成,你上马掩护我吧!”

张凤翼撇嘴嗤笑道:“不就是一匹马嘛!这里到处都是!”

这时,一名腾赫烈骑兵挥刀向他们冲来,张凤翼挺着两人长的尖如雉翎的长刀迎着敌骑搠去,一个照面即把敌兵刺翻落马。

转身把迪恩搀起扶上马,拣起战斧递给他,随后自己也拉过马缰,翻身上马。

迪恩见他干得如此干净利索,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怨道:“小子,你刚才骂了我一声‘老家伙’,我会记着这事的。”

张凤翼绷住笑板着脸道:“我还说您‘拖累人’了呢,您要记就一块记着。”说着轻拍迪恩坐骑的马股,两匹马一前一后向城门退去。

※※※※

汉拓威人的突袭使腾赫烈人吃了大亏,措手不及之下,不但使大部分抛石车被毁,士兵也伤亡了近二千人。惨痛的损失让轻敌傲慢的腾赫烈军红了眼,报复的怒火燃烧着每一个人。

斐迪南此时已是全身浴血,也数不清刺死了多少敌骑。可追击的腾赫烈骑兵还是不断地举着弯刀冲上来,一个个悍不畏死、死缠烂打地紧咬着不放,怎么杀也杀不完。

斐迪南从眼角余光望去,周围敌骑越杀越多,远处还有无数的腾赫烈骑兵正在策马加入战团。手下士兵拼死苦战却摆脱不掉敌军,战局已陷入胶着。

这可怎么办,再战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斐迪南无助地想着,一眼望到了己方的城墙。城墙上挤满了手持弩机准备发射的士兵,斡烈与阿瑟带着几个千夫长扒在跺口间焦急地望着下面,为无法支援城下的部属着急。

“师团长!放箭!师团长!下令放箭!”斐迪南脑中灵光一现,挥臂向城上大声喊道。冈瑟一把抓住斡烈的肩甲摇着道:“大人,斐迪南想和敌军同归于尽!您千万不能答应!我这就带人出去支援他。”

阿瑟转头沉着脸斥道:“放开师团长!成什么样子?还有没有尊卑之分了。”

冈瑟脸上一红,不甘心地松开斡烈。

斡烈叹了口气,温和地看着他道:“冈瑟,现在能出去的精锐都在城外了。不是我信不过你的能力,腾赫烈军全是骑兵,咱们这些长矛兵与弓弩兵出去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下面斐迪南纵马向城门冲近,还在一边跑一边喊道:“师团长,下令放箭!”

斡烈心里挣扎了良久,转头对阿瑟道:“既然斐迪南这么喊出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不妨试试。”

阿瑟担忧地道:“射程之内敌我混杂,伤了自己人可怎么办?”

斡烈一咬牙道:“这样下去他们一个也回不来,咱们身为首领总要拿个主意。与其全军尽没不如壮士断腕,起码能保住一部分人,下令让箭楼吹哨吧!”

索普向两边箭楼上一招手,尖锐的哨声响起。

跺口间的弓弩兵纷纷端平了弩机,当值的千夫长韦伦喊道:“首列弩,射!”

空中立即传出“嗤嗤”破空声,天空突然变得灰濛濛的,漫天箭雨掠空而过。

混战的人群突遭乱箭,一时间人仰马嘶,箭镞射入肉体发出“扑扑”的闷响,仿佛急雨打过草丛,箭雨过后,能坐在马上的人数一下子少了许多,满地都是躺倒的战马与敌兵。而大部分汉拓威重甲骑兵则安然无恙,有的士兵身上箭镞插得如刺猬一般,但由于头面没有中箭,依然坐在马上挥矛奋战不已。

城墙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官兵都看到了希望,斗志空前高涨,不待催促,一轮轮弩箭泼水般倾泄而下。射程之内,腾赫烈骑兵割稻一般成片地倒下,满地都是中箭躺倒的战马,后面的敌骑急急催马退出圈子,再不敢冒然追击。

城门大开,斐迪南把铁矛横担在马鞍前,战马昂首踏步进入了城门。在他身后,重骑兵千人队的战士们一个个傲然挺胸,从容地策马入城。在他们的身上战马上嵌满了箭镞,矛尖甲叶上染着点点片片暗红色的血迹。两边先前回城的步兵们挥动着头盔与武器,用大声欢呼来迎接着这支骁勇的铁军。

斡烈在城门一把拉下斐迪南,一手揽住他,一手抓着他的手摇动,口中忘情地道:“斐迪南,好样的!重骑兵千人队个个都是好样的!”

旁边的勃雷撇着嘴小声嘟囔道:“师团长,别忘了那些抛石车可是我们步兵破坏的。”

※※※※

河滩上临时搭就的帐篷内,大首领乌烈尔睁着血红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属下几个万夫长。帐内仿佛刮过一场龙卷风,酒杯、水壶、刀架,全部砸得粉碎,唯一一张桌案被砍成几段散落在角落里。

洛斡是负责城前警卫的万夫长,守卫抛石车阵的两个千骑队都是他的麾下。此时这位身材高大、骨节粗壮的壮年汉子仿佛变成了小老头,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团,才四十出头的脸上一下子生出许多皱纹。他瑟缩着偷眼瞅着乌烈尔,期待着这位大首领能饶恕他的过失。

帐内静得可怕,洛斡知道大家都在等他说话。他终于受不住威压,忐忑地小声道:“大首领,我已把负责警戒城门的两名千夫长全部斩首了,传首三军,以儆效尤。”

乌烈尔没有开口,只是唇角微撇,充满红丝的眼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帐内静悄悄的,可以清晰地听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洛斡知道自己的处罚办法拿不上台面,狠狠心咬牙道:“大首领,我回去后即把二个千骑队剩下的所有罪兵连同其家人全部降为奴隶,被夺财产畜群,向大首领谢罪!”

乌烈尔冷哼一声,开口道:“哦?那些懦夫还活着吗?我还以为他们早已被处死了呢!二千骑兵被一群汉拓威人冲得溃不成军,羞愧呀!这样的懦夫也值得宽恕吗?怪不得你的部落战力如此稀松呢!”

洛斡额头上刷的冒出了冷汗,他躬着身子颤抖着道:“大首领,属下知道这些人罪不容赦,把他们降为奴藉,并不是想饶恕他们。属下打算攻城的时候让他们冲在前面,头一批登城,这样他们能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大,也算能减轻些罪责。”

“哼!战争是英雄的伟业,容不得败坏军心的懦夫!”乌烈尔目光森然地道:“再说了,元首的抛石车群被毁去了大半,你以为二颗千夫长的首级就能抵得过去吗?别痴心妄想了!要不是你的头颅,要不就是那些临阵脱逃的罪兵,你选一样吧!”

洛翰听得失魂落魄,吃吃地道:“那大首领的意思是——”

乌烈尔把牙床一咬,两颊鼓出两道坚硬的肉棱,恶狠狠地吼道:“把所有罪兵通通斩首!把人头堆在攻城队列前,让所有人都看看临阵脱逃者的下场!你带着你的部属把罪兵处置完后,马上展开攻城战。不许停歇、不许后退,我会派莽古达扬的万骑队在后面督战的。如果再拿不下城池,你也不用再让我看到你了。”

第十集 第九章

被斐迪南他们冲散的两个腾赫烈千人队活下来了七百多人。

当城上汉拓威军正在额手称庆的时候,对面腾赫烈军吹响了号角声。号角声中,一队队骑兵陆续在城下集结,每个千骑队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没被毁坏掉的十几台抛石车也开始装填石块。

进攻又要开始了!

城上的汉拓威战士手持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敌军的动静。接下来的场面让城上所有人都没料到,大批被捆绑的腾赫烈人被推到了阵前,那些人挣扎着、大声叫喊着,押送的官兵两三人按压一人都控制不了,经过好一阵骚乱,才把整整几百人推搡到了阵前。

接着一个腾赫烈军军官策马来到阵前,展开一张羊皮纸,开始大声诵读,大意是这些人临阵脱逃,罪不容赦,将全体斩首处死,警示全体士兵,这就是作战不力的下场。

“快一个千人队了,这么多人一齐杀掉?腾赫烈人出手好阔绰啊!”勃雷望着城下笑咪咪地道。

旁边的冈瑟也道:“全杀了才好呢,都不用咱们费事了。”说罢问张凤翼,“对不对?凤翼。”

张凤翼漠然地看着下边,嘴唇撇了撇,没有发表意见。

被绑着的士兵听到要把他们杀死,立刻大声鼓噪起来,一些人吵着要见大首领,一些人向周围的士兵述说自己过往的汗马功劳,正闹着的十几名被绑缚着胳膊的士兵突然冲过了外围看守的士兵,向河滩上跑去。

那名展读罪状的腾赫烈军官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也顾不得往下念了,把羊皮纸一收,冲押送的千夫长做了挥刀的手势。负责看押的士兵纷纷拔出弯刀,开始了斩瓜切菜般的屠杀,一时间血光迸现、惨呼声连连,片刻功夫,满地伏尸枕藉,鲜血横流。那十几名逃跑的士兵,也在一轮羽箭齐射之下身上插满箭镞躺倒在不远处。

空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滩滩新鲜未干的血迹。城上城下静悄悄的,连城上的汉拓威人也停止了嘲笑,几千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仇恨被酝酿了起来,每个人都感到胸口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万夫长洛斡看着这七百多部属被全部杀死,感到胸腔里的血液都被抽空了,他用力地抚着额头压抑下悲痛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