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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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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未必陡峭,山矮则未必易行。

金水寨与佛猴岭寨相距仅六十里,但隔着代燕山,横歧岭的险峻山岭,两地绝少有联络。在给淮东封锁之后,连鸟兽想走这段路都变得极难。

外人若对地理没有精准的空间概念,仅仅只看到金水寨与佛猴岭寨两座寨城里的一座,绝对想不到两寨之间的燕子溪峡谷,会贯通淮山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王相在金水寨下游方位筑坝拦溪,是借口从溪坝的两端各修两座引流渠,以便灌溉更多的水田。当燕子溪水位给抬高之后,经引流渠往西,就能直接灌溉原燕子溪下游两岸的坡地,将金水寨以西的一部分梯山旱地改造成丰产的水田。

由于燕子溪在金水寨以东,两侧崖壁极为狭窄,即使选择最开阔处,坝体长也不过七十余丈,所以筑坝的成本较低。跟上饶会战时淮东军在杉溪上游临时所筑长达近二十里的大坝相比,燕子溪塘坝自然要求筑得更加坚固,但由于长度仅七十丈,所费的人力与物力则要远远少于前者。

在人力相对较宽裕的时候,而随州又极为缺粮,哪怕为了多得三五千亩水田,筑坝拦溪抬高燕子溪的水位,都算正常的思维。王相在随州,又是以治政闻名的能吏。即使叫人看到这边筑坝抬高燕子溪的水位,也不会有人会怀疑背后所隐藏的真实意图。

长七十丈不到的塘坝主体,早在六月之前就已经筑成,不过合口蓄水抬高水位还要等候恰当的时机。南阳会战一触即发,燕子溪合口蓄水的时机也就成熟了。

唐希泰离开之后,王相与周斌便下令塘坝合口蓄水。

当夜柴山境内就降了大雨,唐希泰赶回佛山岭无法走水路,只能翻越险峻山林,六十里地走了一天一夜才到,等他到佛山岭,燕水溪已经抬到足够的高位。

仿佛深峡之间陡然变出一条大河,即使在佛猴岭这边的上游,水位也抬高深达三丈。在佛猴岭脚还形成一座面积有数百亩的小湖。

唐希泰翻山越岭十分的辛苦,夜里还淋了雨,赶到佛猴岭寨,跟落汤鸡似的,但看到淮山栈道最后一环也最终接上来,神情十分的兴奋。

佛猴岭这边的主将为林缚亲点的黄祖禹,从辎兵挑选健锐编练,在崇城军编外约有六千兵马,从春后就由黄祖禹统率驻守在佛猴岭上训练。

唐希泰赶回佛猴岭寨,除了主将黄祖禹外,曹子昂与崇城军指挥使周同二人来悄然潜来佛猴岭就近观望荆襄形势。

唐希泰连湿衣都没有换去,便将淮山以西的最新情况禀告曹子昂。

林缚远在豫章,车船不便。

即便以最快的速度通报军情,从淮山腹地经庐州往豫章一来一回,在路途上也要耽搁六七天的时间,故而在庐州方向,林缚予于曹子昂有从权处置之权,汇聚在庐州的失马,都受曹子昂节制。

“回寨子里再说……”即使晓得南阳最后的会战近在眼前,曹子昂心气还是静如平常,看着唐希泰一身湿衣,让了一匹马给他,先回军寨去。

回寨后,唐希泰换了干净衣衫走到指挥棚,曹子昂,周同以及黄祖禹三人都在,围着荆襄地图讨论。

唐希泰走过去,抬头看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

长乐军,奢家残部以及陈韩三,杨雄所部在汉水与淮山之间的兵马,实际都在淮东斥候的严密监视之下。

从六月下旬起,奢家渡江残部的主力,特别是受奢家直接所辖的精锐战力,差不多将有四万兵马,都往石城聚集。

石城位于汉水的中游,与荆州府北面的当阳县隔汉水相望。

在胡文穆重点布防江夏之际,奢家难从汉津渡汉水南下进袭荆州,将兵力沿汉水往上游转移,集结到石城,欲从石城渡过汉水,从当阳县插入荆州境内,不失为一种选择。

然而石城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地理特别则容易被忽略。

石城位于汉水北岸,从石城到襄阳,汉水几乎是笔直南北而行,水道行程在两百里左右,而陆地与襄阳之间没有大的地理阻碍,传统的汉左驿道夹于汉水东岸与绿林山脉西脉之间,能直达淯河汇入汉水的樊城。

只要罗献成将樊城让出来,奢家在石城聚集的精锐兵马,就能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通过樊城,攻击南阳南门户新野。

虽然还没有斥候回报,但唐希泰怀疑奢家在石城的兵马已然开拔北上了。

曹子昂指着地图,说道:“虽说燕子溪的水位抬高了,易于行舟,但一次也只能渡四五千兵卒过去。白天放船而下,夜间空船而回,安排得再好,要将五万兵马潜入柴山,加上必要的补给,也要半个月的时间。南阳必然要放弃掉,他们能守上三个月,便算他们命好,不过庐州这边的兵卒,就应该立即安排潜越淮山之事……”

周同点点头,说道:“等江西境内的事情全部解决掉之后,这边再决定出兵,少说要耽搁半个月。形势千变万化,半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耽误不得。庐州那边先行空营时,至少先叫唐复观及孙壮部先潜入柴山待命!”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一章暗子

卫彰返回随州是八月初二,罗献成也从樊城返回随州。

卫彰将王相的密函呈上,罗献成坐在殿中的高座上拆开密函阅看。

罗献成粗识笔墨,还常常以此自诩,但卫彰晓得罗献成腹里笔墨有限,而王相又是正经的举子出身,倒不晓得王相在信里所写有没有什么深僻的字句叫罗献成看不明白。

王相非但没有回随州来,连代表他去柴山的卫彰连王相一面都见不着,就给一封信打发回来,罗献成的好脾气就用光了,黑脸阴沉得跟抹了墨似的。

但见罗献成拆开信来,脸色由黑变红,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眦裂发指,怒气冲冲的一掌拍在楠木长案上,将一封宣纸写就的信函拍得四分五裂,长案上的酒斛,果盘给震落在地,酒浆,果物泼滚得到处都是。

罗献成生性残暴,大事能把握得住,但在小事常常迁怒身边人。

罗献成给王相一封信激怒如此,卫彰与近旁伺候的众人给吓得连粗气都不敢喘。

卫彰低着头,他能猜测到王相的态度会激怒罗献成,但终是不晓得王相在信里对罗献成说了那些话,刚巧有一片碎信飘到他脚前,他瞥眼看去,只能看见“自取灭亡”,“汉人衣冠”等只言片语。

“待回头再收拾他!”罗献成到底没有迁怒旁人,而是丢下这么句话便往寝殿走去,将卫彰等人也丢下来。

卫彰这才将信函碎片捡起来,拼凑起来看过,心里诧然:在这种情势下,王相竟然要作势跟罗王分道扬镳?心想这般也好,在罗王面前也没有别人跟自己争宠了,卫彰心里这么想着,便将信函彻底撕碎,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这不过是长乐宫里发生的小插曲,而在随州城里则气氛肃杀。

大队的兵马从前日起来,就不断从南面诸县往随州城聚集,又经随州往北面的殷店开拔,两天之间从随州通过的兵马,不下两万众。

除了原先在编的八万战兵外,罗献成又命令各地屯卒都以乡寨为单位集结待命。

虽说长乐军八万战卒都兵甲不全,堪称精锐者,不过十之三四,这时候要将更大规模,总数达十二万人的屯卒都编入行营,战力比乌合之众高不了太多,但抵不过人多势众,顿时在淮山南麓搅得风云突变。

随州城里,这时便是普通民众也能感受到大战将至,何况其他势力潜伏在随州城里的眼线?

而在罗献成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下令彻底封锁桐柏山南麓,在深山老林里撒下大网。

淮西部署在随州的眼线,看到随州风云突变,急于返回淮西报信,在走桐柏山纷纷落网。但是桐柏山,淮山绵延千余里,长乐军兵马再多,也难将两山封锁滴水不漏。进入八月,桐柏山北麓,南阳府南境诸县的形势也陡然紧张起来。

虽说不是没有防备罗献成有可能对信阳用兵,但防备归防备,真正等到这一刻来临,施加在信阳诸人头上的压力也是截然不同的。

快马在信阳境内奔趹而走,那马蹄声似乎就踩踏在人心之上。

眼见才安稳三四年,这下子又要卷入战事之中,而且这次战事跟以往绝然不同。

虽说南阳才是燕胡的主要用兵方向,但在信阳的北面,陈芝虎率五万精锐沿颍水进逼淮河北岸,而罗献成更是作势要倾巢而动。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将有最高多逾十万的兵马涌入淮西腹地。

稍有不慎,淮西也将彻底的倾覆。

信阳府辖七县一州,最北面的正阳县控扼桐柏山东麓,控扼桐柏山里西接南阳府泌阳县的谷道,控制淮河上游北岸最主要的支流慎水,也将淮河上游的水道保护在内侧。

御北敌,守淮上,则必守正阳。

此时在正阳,以肖魁安为主将,江宝为副将,淮西共有两万兵马固守城垒,对沿颍水气势汹汹而来的陈芝虎五万精锐严阵以待。

而在正阳往西南,一直到桐柏山西麓的内侧,在沿淮河往桐柏山东麓深处而去的平昌,长台两地,信阳增筑关塞,也是重点防御之地。

董原考虑过,燕胡大军此时还没有大规模渡过淮水的能力,与其将兵力分散在千里淮滨,不如集中兵力控制桐柏山东麓。淮水源出桐柏山东麓,一旦燕胡兵马挺进桐柏山东麓,淮西也将失去淮水上游的的控制,再守淮河,才倍感吃力。

进入七月之后,信阳的兵马虽然增加到四万之巨,但主要以正阳为重心,集中西北部,守御淮水及慎水的上游山地。

而在信阳府的南面,包括贴近桐柏山东南麓的信阳城在内,罗山,光山以及潢川四县,守兵不足一万。

这时却要用这一万守兵去挡住罗献成所部最多可能超过十万之众的兵马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涌来,几乎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信阳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得到消息较早的大户人家,早在在七月下旬之前,看着风向不对,就早早的携家带口逃离信阳,往东面的寿州,濠州逃避战祸去了。

普通民众一直到八月都还给蒙在鼓里,不相信这些年来跟信阳相安无事的罗献成会对信阳用兵。但随着随州风云突变的消息进一步从桐柏山南面传来,信阳城里也大规模的征募丁壮,乡勇,普通民众也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信阳知府孟畛,防御使孟知祥还在信阳城里,多年来就是他们率领乡勇,县兵,抵御住流寇对信阳城的洗掠,普通民众对他们也有着更多的信心。

孟畛站在城头,眺望远处的山头,脸上的忧色不减。

城下都是从四乡八野往信阳城逃来避难的乡民,使得四马能并驾通过的城前大道变得拥挤,混乱不堪,在逃难人群里,混杂着牛马鸡羊。农妇怀里的婴儿在放声啼哭,似乎比成年人更敏锐到感觉到战乱的降临。

通判江问涯从后面登上城头,看着城下的乱象,眉头皱紧,跟孟畛说道:“招讨使密函里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信阳城,孟大人如何视之?”

“虽说招讨使在寿州还有三万兵马,但不宜早发,”孟畛说道,“肖将军麾下三万兵马,也给牵制北面动弹不得,仅我们手里万余守兵,再加上些乡勇,如何在罗匪涌来之际,万无一失的守住信阳,罗山,光山,潢川四城?招讨使要我们重点守信阳,是要有道理的!”

到这一步,形势越发的明朗,燕胡的主攻方向在南阳,罗献成对信阳用兵,主要是牵制淮西的兵力不能支持信阳,不是来跟淮西兵马进行会战的。

董原在寿州备下的三万兵马,不论或早或晚,都不可能在桐柏山北捉住罗献成的主力决一胜负。

最关键的,这时候谁也不能肯定南阳兵马能支撑多久。

要是董原在寿州的三万兵马进入信阳过早,而南阳的防御又叫燕胡迅速打穿,那燕胡主力就可以迅速通过桐柏山北脉的谷道进入信阳进行大会战。

到时敌军在信阳的境内兵马,包括陈芝虎所部在内,又与罗献成合兵,将远远超过淮西的兵力,淮西最后那点的机动兵力也极有可能会给围歼掉。

而在这种状况下,淮东在庐州的三万精锐即使进入信阳,也无法改变双方的兵力对比。

古往今来,战事都是以正兵合奇兵胜,在战事发起之时,谁会孤注一掷将最后的兵力都投上去赌一把?

在敌兵势大之时,唯有先守重点城池,待战事拖延下去,一旦梁成冲守住南阳,而信阳城不失,到那时,董原才能找到改变战局的转折点。

江问涯见孟畛竟然同意董原的军事部署,诧异的说道:“若遵招讨使所令,那我们就只能当机立断放弃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了。是不是立即派人去庐州,哪怕将罗山,光山,潢川三县的防务交出去,也比直接放弃要好。”

罗山,光山,潢川都在信城的东面,一旦放弃这三城,叫罗献成得去,淮东在庐州的兵马想援南阳的通道将给切断,难以迅速北援南阳。而董原不欲立即就动用他在寿州的最后三万机动兵力,想要信阳城里万余守兵,要同时守住四城是不可能的。

江问涯的意思,即使他们不能同时守四城,在放弃之前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之前,将三县的防备交给淮东在庐州的兵马,也不失一种选择。

虽说江问涯与孟畛背着董原做这样的决定,很可能会激怒董原,但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保护乡土不受战事摧残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所在。

孟畛摇了摇头,说道:“招讨使都不能将寿州最后三万兵马发来信阳,淮东在庐州的三万兵马,又怎么会急于北进?”

守信阳是董原的责任,董原都要在寿州保留三万机动兵力,淮东又怎越俎代庖,先派援兵进入信阳?

江问涯神色黯然,作为地方人士,谁都不会希望看到乡士给战火摧残,而他们这边一旦放弃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也就意味着淮西与淮东同时放弃救援南阳。

南阳要逃过一劫,必然要独力撑住最艰难的前期战事,才有可能迎来转机。

罗献成都着手对信阳出兵,很显然,在襄樊方面,奢家残部精锐会沿汉水北进,进击南阳南面的新野。

士气不振的南阳兵马,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能挡得三面夹击多久?三个月,一个月或者十天半个月?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南阳兵马连战事前期一两个月的时间都不能独力撑过去,淮东,淮西要是对南阳派出援兵,只会将自己也陷进去拔不出来。即使要援南阳,也要南阳先撑过最艰难的战事前期。

当然,在江问涯所不知道的背后,孟畛前日已经接到曹子昂从庐州递来的密信。在密函里,曹子昂给孟畛的指示,也是要孟家守住信阳城静待局势转机的到来。

表面上,孟畛,孟知祥等孟家的代表人物,都在淮西任吏,但孟家的根基深系于信阳地方。孟家没有什么太多的野心,更多的是希望宗族传承能延续下去,在地方上不失富贵,也不是拘泥不化,忠于元氏的保皇党人,在董原与林缚之间,做怎样的选择,那是再清楚不过的。

事实上,董原对孟畛,孟知祥也没有给予足够的信任。

在董原进入淮西之前,孟家就独立率领乡勇守住信阳城不受流民军摧残,在那时,受孟家节制的乡兵就将近万人。到现在,孟家节制的兵马也没有增加多少。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二章议降

罗宵山脉纵横千余里,横亘在湘赣之间,唯罗宵山中段袁州地区的地势低陷,天然形成衔接湘赣的门户之地。

袁州城位于袁水的北岸,峙守赣西门户之地的中心,袁水上游又名芦溪,袁西要县芦溪县得名于此,连同袁州城下游方向的下袁县,三城将湘赣之间这条大通道,大动脉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要是袁州不下,江西要与湘潭联系,就只能从荆湖控制之下的鄂州,江夏等地借道。

也就意味着,潭州行营总管张翰要割湘潭等地自立,摆脱江宁的控制,最佳方式就是暗中支持黄秉蒿抵制淮东兵马进入袁州。

张翰原任潭州知府兼督兵备事,流民军大寇湘潭之时,其他诸府的官兵皆败,皆大败,唯潭州府军的情形好看一些。后期南方设诸制置使司掌握地方军政以定乱事之时,张翰得以崛起,出任潭州制置使,实际控制洞庭湖沿岸诸府县的军民政事。

然而在张翰所主持之下的湘潭,便是杨雄等水寇都难以有效的压制,在诸藩镇里,潭州可以说是最弱的一方。

等到杨雄率部退出洞庭湖投奔奢家之后,湘潭没能缓一口气,黄秉蒿又从紧接着袁州出兵攻打潭州。

虽说袁潭两地息兵,张翰掌握的潭州兵,也就四万众,还没有机会壮大势力;另外,湘潭诸府的地方势力也相当复杂,不为张翰尽数掌握。

要是黄秉蒿给淮东从袁州逐走,潭州直接跟江西接壤,淮东挟朝廷以令潭州,张翰仅有四万兵马,对湘潭地方也不能尽数掌握,是不敢明面上对抗淮东。

所以在淮东兵马进入江西腹地之后,张翰也不管潭州子弟有数千人丧命黄秉蒿手里,而是迅速与黄秉蒿息兵罢战。

只要黄秉蒿占住袁州不让,张翰就能保持“名义上听从江宁号令,实际割湘潭自立”的进退自如的地位。

黄秉蒿对张翰的心思也是极为清楚,息兵之后,在袁州以西,与潭接壤的芦溪等城,仅部署三千守兵,而将麾下主力,约三万五千兵马,都集中到袁州城以及袁州城下游的下袁城里,做好抵御淮东军西进的准备。

黄秉蒿以袁州府衙为行辕,行辕内外甲卒林立。

进入八月之后,袁州城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崇国公在豫章已经给最后的时限,八月中旬之前,袁州这边不接受枢密院的招降条件,招降之事就停止不议,那也就意味着就剩下一战了。

袁州虽有近四万兵马,但在西线战无不胜的浙闽军精锐给淮东兵马打得跟狗似的,袁州诸将可没有信心敢与淮东兵马正面争锋。

随着最后期限的接近,袁州城里也是争议不息。

虽说有许多人担心淮东言而无信,事后还是会对他们进行清算,但也有一些人当初降奢是给胁迫,本身也没有什么野心,这时候更希望摆脱叛军的罪名。

降或不降,这是五月之后袁州城内争议不休的话题;当然,就算降,绝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保障,也就叫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继续牵牵的控制着袁州的局面。

“崇国公自立淮东以来,也无失信之举,再拖延下去,激怒淮东,殊为不智。”

在行辕公厅内,袁州官将就接不接受淮东的议降条件,还是争议不休,一名青衫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堂前,主张接受淮东开出的条件投降。他是原江州府录军参军周城,江州一战,被迫随黄秉蒿降奢飞熊,但原江州军旧部,到底有多少人背着叛军的罪名,心甘情愿的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

早在奢家控制江西期间,周城就主张袁州兵马保持独立,避免跟淮东结下血仇,断了退路。这时候周城自然是主降派。

“屁,”一员战袍着身的髯须将领几乎要唾周城脸上去,他说道,“要是说话算数,此前西秦党,楚党,吴党相斗,哪会搞出那么多的血腥?眼下淮东见袁州难攻,便开出条件来诱我们放松警惕,唯有你们这些读书读僵脑子的书生才会上当?”

“崇国公应允袁州保留两万兵马,据下袁,袁州,芦溪三县,另外每年再补十万两银的兵饷……”周城说道,“依张将军所言,淮东何骗之有?”

张雄山吹胡子瞪眼,战场厮杀他成行,但口舌之辩就不是他擅长的。

黄秉蒿坐在堂上默然无语,除黄秉蒿之外,袁州军兵权最重的陈子寿也是黑着脸一声不吭,倒是黄秉蒿身边一个黄衫文士站出来说道:“周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东给出的条件,看上去优待,但里面步步陷阱……”

“唐先生请言。”周城客气的说了一声。

黄衫文士唐士德在袁州没有正式的官职,但他是黄秉蒿的幕僚,是黄秉蒿的私吏,黄秉蒿在袁州大权独揽,唐士德在袁州的地位自然要比周城高得多。

“其一,淮东咬住新渝城不让,无非其他,只因为新渝城据袁河下游,当禾山之道,淮东军据新渝,就能封住袁州东出之道,”唐士德说道,“淮东一定要拿走新渝城,说明淮东从根本上就不信任我们,我们又如何能去毫无保留的去信任淮东……”

“其二,”唐士德没有给周城与他辩论的机会,紧接着说道,“袁州此时有四万兵马,江州兵与袁州兵各居一半,淮东要我们裁去一半,请问周大人,我们是载江州兵还是裁袁州兵?”

黄秉蒿降奢时,包括后期陈子寿将队伍拉出来,其所率兵马都为江州子弟。降奢后,黄秉蒿,陈子寿率部进入袁州,从袁州攻打潭州,后补充的兵力都是从袁州地方征募。所以在袁州军里,江州籍,袁州籍的兵卒差不多各居一半的样子。

唐士德说道:“裁兵要是裁袁州将卒,而江州籍军卒家小绝大多数留在江州,战事一息,军卒思归,裁剩下来的两万袁州军也会很快分崩离析,难以保持;要是许江州籍子弟归乡,只保留袁州籍兵卒,试问江州将领何时叫袁州兵卒用命?”

黄秉蒿,陈子寿毕竟顶着叛军的罪名,从袁州地方征募兵卒,大多数强拉壮丁,袁州军几乎就没有袁州籍的将领,普通兵卒对袁州军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认同感。

同样的,江州籍将卒里,只有将领的家小在最后时刻给奢文庄送到袁州来,普通军卒自然不可能受到这么好的待遇,家小还留在原籍。

这就使得黄秉蒿麾下这四万兵马在袁州即谈不上客军,也谈不上主军。裁兵,本来是裁弱留强,保留精锐,但是袁州兵马要进行大规模的裁兵,只保留两万兵力,战力只会给严重削弱,军心不稳。

即使不管淮东的心思究竟是如何,袁州反对招降一系人马,当然会咬住这点以示淮东心机险恶。

“唐先生说得好,”张雄山大咧咧的说道,“淮东军再强,兵卒也是肉身,不是铁打的,我就不信了,淮东军过来还能将袁州城啃坍来!要降可以,新渝城一定要抓在我们手里,兵马也必须一个不裁,再叫江宁补足我们的缺饷!”

周城急得直跳脚,暗道这些武夫只图着眼前痛快,他径直对黄秉蒿说道:“淮东给的时限就剩下五天,大人不能再拖延不决了,再拖延必生大祸!”

黄秉蒿与陈子寿对望了一眼,又看向右首坐在那里一直未吭声的周知正:“周大人,你以为呢?”

“确实不能对淮东掉以轻心,林缚可是一个连崇观帝都敢骗的家伙。”

原江州通判,一起降奢后给黄秉蒿用为湘潭招讨使司长史的周知正,一直以来在降与不降的两派人员争论里持中立态度,不过主要还是主张对淮东保持警惕。

他这时也是不轻不重的说招降事,好像淮东给的时限还很宽裕似的。

这时候有名汉子匆忙从堂外径直走进来,也无通报,看他寻常山汉打扮,一脸风尘仆仆跟疲惫,似乎刚刚赶了远路归来。

这人,周知正不认得,但看黄秉蒿见他进来时眼睛里就流露出急切的神色,心想他应是黄秉蒿派出外干的心腹。

那人直接走到黄秉蒿身边耳语一番,黄秉蒿脸上的神色忽喜忽疑,更叫周知正确信那人是刚从北面回来。

那人将话说完,黄秉蒿即对堂下诸人说道:“今日议事便到这里,你们都先回去,子寿留下来……”又犹豫了一会儿,对周知政,说道,“周大人,你也留一下。”

周知正不动声音说道:“是。”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三章引蛇出洞

其他人退去,堂下除了陈子寿,周知正二人,其他人如唐士德都是黄秉蒿信任的幕僚。

黄秉蒿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罗献成,奢文庄在北面已经公开对南阳,信阳用兵,知正与子寿如何看待这事?”

周知正心里一惊,心想这一刻终于是来了,抬头看了陈子寿一眼,看他非但不惊,眼睛里还有兴奋之色,似乎正等着这一刻。

周知正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啊,消息是真是假?”

“确凿无疑!”黄秉蒿说道,“是我所信得过的,正亲眼看到随州兵马往殷店集结之后,才南下来报信——奢家在这事没有欺我!”

果然跟奢家有所秘约。

周知正虽不领兵,但他长期担任江州府通判,江州检校御史等要职,后期又司袁州军营屯等事,在袁州军文吏里威望最高。另外,周氏在江州也是大族,原江州军,现袁州军里有一些中层将领都出自周氏,视周知正为长。

黄秉蒿与陈子寿无法在摆脱周知正的情况下完全控制袁州军。

不过,周知正早期任江州府通判,江州检校御史等职,本身就是受命朝廷制约黄秉蒿的,关系算不上融洽。故而在黄秉蒿大权独揽之后,周知正就一直都给黄秉蒿排斥在亲信圈子之外,没有机会参与秘事。

这回叫黄秉蒿留下来,周知正隐约能猜到黄秉蒿是要将最后的底牌摊出来的,将更多的人拉上他的船。

感觉到黄秉蒿注视传递来的压力,周知正知道自己此时还无法给黄秉蒿信任,至少黄秉蒿与奢文庄之间有什么秘约,他全不知情。

真正叫黄秉蒿信任的,除了陈子寿,张雄山等军中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之外,就身边长期追随他的那几个私吏。

当然,袁州军里也不是铁板一块,黄秉蒿也不能说对所有人操握生杀大权,有相当多的将卒都畏惧与淮东对抗。

黄秉蒿真要下决心对抗看上去无法战胜的淮东,还要拉拢一些迟疑的,中立的官员跟将领,才能确保袁州的局面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周知正能知道黄秉蒿的心态,故而知道他此时利如鹰眼的注视,与其说是对他的疑心,不如说是对他最后的试探。

除了黄秉蒿眼睛盯着周知正,陈子寿以及唐士德等人,也都盯着周知正。

周知正蹙眉想了片刻,长吁一口气,说道:“奢家,长乐军,在燕胡之后,一起对南阳,信阳用兵;信阳难说,南阳绝难幸免,淮东虽说战无不胜,也来不及阻拦北燕大军南下了……”

“这也说不定,”黄秉蒿的幕僚唐士德在旁嘿然一笑,说道,“要是东海狐能当机立断,将豫章,江州,庐州的兵马迅速集结到蕲春的南面,与邓愈,岳峙所率的池州军合兵,沿汉水北进,以击奢,罗尾后,或许还能叫南阳缓一口气。”

淮东军在豫章,江州,庐州的精锐步卒加起来将近六万,在江州还有近两万的水军,会同池州军之后,就有十一万兵马,再加上荆州的胡文穆所部,兵力高达十六七万。

淮东若能不计伤亡的强行突破奢家在蕲春,汉律的防线,梁氏兄弟在南阳又能多撑上十天八天,淮东未必就没有阻止奢罗与燕胡会师的机会。

机会虽说渺芒,毕竟涉及到与池州军,荆湖军协同作战的问题,但不是没有。

事实上,即使将池州军,荆湖军撇开,淮东军单单集结豫章,江州,庐州的水步战卒近八万人压至蕲春,汉津之间,奢,罗就敢将全力顾忌的配合燕胡攻打南阳,信阳?

周知正手拍大腿,似想透一个关节,朝黄秉蒿正色建言道:“知正请大人先不妨答应淮东的招降条件,在袁州按兵不动。不管局势怎么发展,都会有利大人!”

周知正这么说,虽然不合黄秉蒿的心意,但叫黄秉蒿对他的疑虑大减。周知正的建言虽说保守,但听不出有害黄秉蒿之意。

黄秉蒿疑心大减,便收回虎视周知正的目光,摇头说道:“我们要是答应淮东的条件,淮东在新渝派驻三五千精锐,就能将我们憋死在袁州;少了三五千兵马,也不会影响淮东从江西抽兵渡江进逼襄随。退一万步说,北燕得南阳之后,接下来必然是越过汉水,对荆州出兵,淮东即使不保南阳,必然也要保住荆州不失。若是要淮东以最快的速度,将主力兵马调集到北岸,奢罗即使配合北燕拿下南阳,也很难迅速对荆州用兵。”

黄秉蒿能此时的权势,自然也有他过人的见识。

眼前的天下大势,已经是淮东与燕胡两雄争逐。

燕胡要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优势,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下,即使顺利拿下南阳,襄阳,还是远远不足的。

荆州也是控制扬子江上游的要冲之上,燕胡唯有一鼓作气的越过汉水,拿下荆州,才能在扬子江上游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优势。

眼下胡文穆所部荆湖军虽有四五万兵马,但前期为防奢家残部,兵马都散于江夏,鄂州,荆州等地。只要燕胡能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下,迅速打开南阳通道,集结十数万甚至更多的兵力,以雷霆覆顶之势,奔袭荆州城下,则能对荆州一举而克之,进而彻底控制荆襄地区,控制扬子江上游水道。

但只要淮东这时候就立即做出反应,不等南阳陷落,就调八万精锐渡江到蕲春,汉津之间,再驱水营入汉水,与奢家水军会战,即使叫奢,罗两家配合燕胡拿下南阳,打开南下的通道,也将错失一鼓作气拿下荆州的良机。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鹿死谁手还就难说得很。

一旦淮东在荆襄地区与燕胡展开拉踞战,黄秉蒿在袁州仅有四万兵马,特别是东出袁州的通道也给淮东堵上的时候,就难有什么作为。

这不是黄秉蒿要的结果。

“依大人所见,袁州当如何应之?”周知正问道。

黄秉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陈子寿:“子寿,你以为呢?”

“当从袁州出兵,袭夺新渝,清江,切断赣江,切断抚州,赣州与豫赣的联络,将淮东在江西腹地的兵马牵制住,不使其能抽调渡江北上参战。即使将来叫北燕夺得天下,大人也少不了异姓封王……”陈子寿说道。

这才是黄秉蒿与奢文庄所定的秘约吧?果真是到了将所有底牌摊出来的时候,也果真摆脱不了贪念,周知正心里暗想,但也迅速出言反驳陈子寿,说道:“不妥……”

“怎么不妥?”陈子寿看向周知正,此时他的眼里凶光毕露,也许是心里贪念生起叫他如此。

黄秉蒿,唐士德等人也盯住周知正,似乎只要周知正这时再说投降淮东之事,便要将他第一个绑起来拿去祭战旗。

周知正背脊也是冷汗直冒,强作镇定,不去理会陈子寿,而径直对黄秉蒿说道:“燕淮两雄相斗,大人焉能确知淮东必败,而燕军必能速胜?倘若燕军在汉水沿岸稍有迟误,不能一鼓作气拿下荆州,我袁州将进退失据……”

见周知正只是疑惧淮东势大,但非心向淮东,而周知正所说,也是他心里所忧,黄秉蒿脸色缓下来。

唐士德在旁问道:“不能在袁州按兵不动,此时就进兵清江又有些用险,依周大人所见,当如何处之?”

周知正不作犹豫的说道:“进夺新渝即可!林缚虽下最后通碟,但我袁州始终未应。前次袁州遣使去豫章,也坚持要得新渝——此时出兵进夺新渝,虽说会触怒淮东,但于我们而言,也没有失信,食言。新渝为袁州东出之门户,得新渝,便有道四通八达,可去赣南,可去赣北,可去赣西,这时都不用我们宣战,就能将淮东兵马牵制在江西腹地进退不得。将来淮东首先要解决北线的威胁,多半能对袁州容忍,但进夺清江城,淮东的反应必然要强裂得多,大人以为如何?”

“大善!”黄秉蒿这时疑心尽消,拍着周知正的肩膀赞他所献之策甚好,又问唐士德,“唐先生,你觉得知正所言如何?”

“大善,”唐士德是黄秉蒿首席幕僚,周知正能有如此判断,叫他心里有些妒意,要是黄秉蒿对周知正信任有加,必然会影响到他在黄秉蒿心里的地位,不过这时候还是出声称赞周知正。

黄秉蒿哈哈大笑,说道:“都说周大人是江州文吏之首,真是名不虚传……”

黄秉蒿这时候能肯定南阳必然会叫燕胡攻陷,但将来淮东与燕胡在荆湖的对峙跟拉踞,鹿死谁死,这时候做出判断还早——黄秉蒿不会立即就将自己逼入与淮东不死不休的绝地。

在议降到现在,最后的分歧就是新渝的去留。

黄秉蒿出兵先夺新渝,虽说有些踩线,但并不算撕破脸,毕竟新渝属于袁州府,而从五月以来,双方在新渝都没有派兵进驻。

黄秉蒿与陈子寿,唐士德就此事已经揣摩了好几个月,最终判断,淮东最后能承受的底线是清江城不失而非必争新渝城。

燕胡大军,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之下,进逼扬子江北岸,即使不能一举攻陷荆州,对淮东在江州的兵马威胁也是极大。

淮东这时虽然会气恼袁州不告而取新渝,但多半能对袁州忍一口气,采取妥靖政策,毕竟对淮东来说,这时将主力迅速北调,先稳定北面的战线更为重要。

但是,位于赣江中游的清江城,事关赣南,赣西与赣北三地之衔接,通联,袁州兵马袭夺清江城,则意味着江西郡支离破碎。在这种情况,淮东除了庐州,江州两地比清江更重要外,其他其他的区域都可以暂时先放弃,也要优先平定袁州的。

再一步,进兵清江,也意味着袁州兵马会拉得极开,黄秉蒿没有跟淮东军正面对抗的信心,也就不敢在淮东军面前将兵马展开。进夺新渝,仅仅是在淮东军正面面前露一个头,还有新渝城可守,兵马就会较为安全。

黄秉蒿对周知正疑虑尽消,但谋大事就少得周知正这个重要人物的参与。

从选将,调兵,开拔,粮草筹备以及对主降派将领,官员的监视跟防备,黄秉蒿都留周知正给他一起参谋,毕竟在细琐军务上,周知正的能力是别人不能及的。

周知正在黄秉蒿的行辕里足足讨论了一夜,到凌晨才回到府上去。他洗了一把脸,刚回书房坐下,就有一名中年汉子走进来,问道:“周大人在黄秉蒿府上一夜未归,是不是袁州近日就要出兵东进?”

这中年汉子不是旁人,正是淮东军情司负责赣南事务的指挥参军吴敬泽。

对黄秉蒿所部招降,林缚采取的是明暗两条线,一方面是光明正大的派出使者跟袁州谈招降事,一方面还是使身份没有暴露的吴敬泽亲自潜入袁州,策降黄秉蒿麾下部将。

黄秉蒿除了担心会清洗之外,还有一个贪恋权势的因素,使他很难放弃兵权,给淮东说降,但策降黄秉蒿之下的部将及官员难度,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比如前江州府录事参军周城等官员将领,就是袁州军里公开的主降派。对他们来说,即使担心事后会给清算,但丢掉性命的可能性还是极难,而跟着黄秉蒿一条道走到黑,跟淮东对抗,又没有什么必然的好处。

不过,黄秉蒿对周城这些主降派十分的警惕,暗中都有派人监视,更难参与袁州军的机密核心。吴敬泽说服周知正为淮东所用之后,就刻意叫周知正保持中立的立场,以他的地位,只能放松黄秉蒿的警惕,就能够接触到袁州军更核心的军事机密。

看到扮成家仆的吴敬泽进来,周知正稍稍振作疲惫的神色,说道:“当前兵马主要集结在袁州城里,黄秉蒿会先派少量精锐,封锁袁州城以东的山路,避免消息走漏。要往豫章传信,必然要立即动身。另外,袁州这边会利用三天的时间将兵力秘密调到下袁城,再由陈子寿为主将,出兵进袭新渝,据新渝而窥清江,牵制淮东兵马,以配合奢罗,燕胡在荆襄的战事……不过,就三天的时间,豫章那边来不来得及?豫章那边出兵早了不行,陈子寿会率兵缩回下袁;出兵迟了也不成,一旦叫陈子寿率两万兵马进入新渝,淮东在豫章仅万余精锐,也难强攻新渝城。”

“这个就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了,”吴敬泽说道,“这边是我单线联络,淮东在袁州的暗线,皆不知周大人实为淮东所用。周大人切念不要泄漏身份,说不定到最后还有大用。”

周知正点点头,吴敬泽当即在周知正的书房用密语写就三份同样的密函,封好腊才出府联络潜伏的暗桩立即分头潜出袁州城,往豫章报信去。

吴敬泽担心黄秉蒿已经派人封锁信道,暗桩有落网使他暴露的可能,他就没有再回周知正的府上,而是在袁州城里一个远亲家里落下脚来,静待形势变化。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四章牵鼻子

袁州密信两天后就送到林缚的手里,其时已是八月十一日的深夜。

林缚与宋佳披衣起来,赶到演武堂的偏厅,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也已从住处赶来。

林缚身在豫章坐镇,枢密院的指挥及军事情报中心,必然要随林缚暂时迁到豫章。

进入七月之后,燕胡兵指南阳,整个西线的局势陡然紧张起来。整个西线,每天送来豫章的情报就多达百份。

情报的去伪存真,分析以及战局推演就变得异常复杂,在七月下旬时,宋浮等人就给林缚从江宁调来,以分担高宗庭肩上的压力。

明堂之上,大烛高烧,将大堂之内映照着通明如昼;堂室外,卫卒披甲执刃,刀兵肃杀。

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都读过袁州密信,正执烛围在堂中的沙盘前讨论。

沙盘长两丈,宽一丈六尺,用细沙与树胶如实的塑造出从豫章到袁州的地形。武功山,禾山,赣江,袁河等赣西境内的主要山川峡谷以及芦溪,袁州,下袁,新渝,清江,豫章诸城及诸城之间易叫大股兵马通过的主要通道,都去繁抽简的在沙盘上呈现出来。

宋佳衣裙整饬,匆忙的还梳理过鬓发,倒是林缚不拘小节,披着一件青衫,腰带都没有系,松松垮垮的走进来,看向高宗庭等人,问道:“袁州来信,你们都看过了……”

“看过了,”高宗庭回道,“信中所述周知正所透露的黄秉蒿出兵计划,与军情司这些天从别处搜集来的情节,能对应上,真实可信,陈子寿从下袁出兵应不会迟于明日。”

这时候,周普,张季恒一起走进来。刚跨步进来,周普嚷着粗嗓门就问:“黄秉蒿这条贪心蛇出洞了?”

林缚将袁州传回的密信递给他看。

周普在林缚的强迫下,粗识笔墨,看信不成问题,看过信,说道:“陈子寿明日出兵,我们不能叫他们先得新渝城,要赶在前面,唯有我率骑兵先行!”

“你就不怕周知正是黄秉蒿的反间?”林缚见周普看过密信就请战去新渝,笑着质问他。

“周知正反间又如何?”周普哂然而笑,“哪怕黄秉蒿将四万兵马在新渝设好埋伏圈,诱我率骑营钻进去,也要他们有足够好的牙口,才能将我们吃掉!”

林缚笑了笑,指向高宗庭:“骑营,步营都要在天亮之前做出拔营的准备;具体的出兵方略,你们与宗庭讨论……”

打黄秉蒿,倒不是畏其兵多,而怕黄秉蒿缩袁州城里不露头。

经新渝,溯袁河而上,可以击下袁,袁州,但从新渝往西,袁河两岸丘山相峙,谷壑纵横,武功山,禾山等数座大山在袁州境内纵横,而下袁,袁州两城又依山傍河而建,易守难攻。

黄秉蒿在江州降奢,也是判断错形势,以为永兴帝弃江宁而走,江南形势必然崩溃,无法收拾。在奢飞熊押其亲族于城下时,黄秉蒿为保亲族选择投降。待淮东收复江宁,迎帝东归,黄秉蒿即使晓得降奢是一步错棋,也只能一错再错。

在那些被胁裹降奢的江州官员,将卒心里,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虽给黄秉蒿恩威并施的控制住,但是从给调入袁州对潭州作战,袁州兵马的士气就一直没能振作起来过。

上饶战事时,在西线战无不胜的奢飞熊战死淮东阵前,数万浙闽军精锐给摧枯拉朽的歼灭,奢家连守豫章,江州的勇气都没有,仓惶渡江北逃,对袁州兵马的士气打击,更是一次严重的打击。

黄秉蒿,陈子寿等少数袁州将帅,在担心投降后会给淮东清算的同时,又贪燕胡空口许下的裂土封王,封侯的权势,但对大多数袁州将卒来说,这时候是看不清前途的。

也许最普通的兵卒会给胁裹,盲从,但是中下层武官,将领作为一支军队的骨干,他们的意志不坚,对前途都感到迷茫,对战力的削弱将难以估计的。

从五月之后,陆陆续续的有兵卒从袁州逃出来,其中不管中下层将官,就证明了这点。

周普说黄秉蒿在新渝摆好埋伏圈,他也敢率骑兵精锐钻进去冲杀,但不是心存轻敌之心,而是对袁州兵马的情况有着准确的掌握。

以黄秉蒿所部此时的状况,就算再多一倍的兵力,也难在野战中撼动淮东步骑战阵,但黄秉蒿要是龟缩在易守难攻的袁州城里不出来,却凿实叫人头疼。

虽说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可以率十万战卒溯袁河而上,强行攻下袁州。

但是,在上饶战事中,淮东已经消耗了太多的资源。包括造船材料在内,前后达八个月之久的上饶战事,仅运到衢州以西的物资,总数高达两百四十万石。

加上沿途运输所耗,上饶战事就消耗掉淮东近五百万两银。

而在接下来的军事部署里,为应对日趋紧张的西线形势,林缚必然要将更多的资源用在庐州,江州两地。

用十万战卒溯袁河而上强攻袁州,在五月时,林缚与高宗庭等人,都无法估算会对后期的军事部署造成多严重的不良影响。

至少,当时不立即停息战事,仅叫江西境内的饥荒持续下去,饿死的民众将数以万计,而江西境内的局势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缓和下来。

另外,上饶战事也使崇城军,长山军两支精锐战力有相当比例的减员,两次承担拦截作战任务陈渍所部,将卒伤亡比例高达五成;而持续的艰苦作战,非战斗减员的比例显著增加。

要是诸部当时不立即进行休整,而要持续强攻袁州,伤亡减员以及减员造成的战力削弱,都难以控制,不利林缚对整个战事的军事部署。

故而在五月之后,林缚断然放弃强攻袁州的计划,而将唐复观,刘振之,虞文澄诸部先行北调休整,提前整备西线战事,而陈渍,张季恒所部在驻防赣州,豫章的同时进彻底的休整。

针对袁州,林缚所拟的策略,就在“引蛇出洞”之上,在野战中击溃袁州兵马,对淮东来说,无论是最节约资源跟时间的。

不然,就算攻城战能够顺利,前期的攻城战事准备,消耗的资源与时间也是难以事先估算的。

倘若到这时,黄秉蒿没有贪心,接受这边开出的招降条件,林缚派一旅精锐进驻新渝封住袁州东出的通道,林缚就能将江西腹地的其他兵马都往江州调集,以备燕胡在拿下南阳之后沿汉水南下。

黄秉蒿耐不住性子,敢从袁州出来,林缚就要以驻在豫章的精锐步骑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将袁州兵马打残掉,使其不能再成为江西腹地的隐患。

作战计划早就拟好多份备用,但针对更准确的情报,还要做最后的调整。

在林缚签发开拔军令之后,开拔前的行军准备及动员,自有营哨级将领组织,指挥参军,旅营以上的将领很快都给召集到演武堂正厅,由周普,高宗庭组织确定最后的作战方案。

林缚会随步营出战,但没有参与最后的作战方案调整,而是留在偏厅里。

沙盘摆在偏厅正中央,林缚却没有再关注沙盘,而是亲自动手,将北墙上悬挂的一面布幔拉开。

藏在布幔之后,是整个西线的地形图,将关中,河南,淮西,南阳,荆襄以及赣北等地都包括在内。

地形图大得差不多要覆盖整个墙壁,在地形图上,燕胡,奢家残部,罗献成所部,淮西,荆湖,池州以及淮东在庐州,江州的兵马都准确的标识在图上。

在图上,燕胡,奢家,罗匪三部大军已经完全展开,最粗的箭头都触目惊心的直指南阳,而南阳兵马的防御标识画得是那么细弱,似乎顷刻间就要给敌兵的箭头戮穿。

这幅地图反应过西线最新的军事动态,也是演武堂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之一,就算平时守卫森严,林缚等人不在偏厅里,也是要用布幔盖住,严禁揭开。

“山阳的水营这样时候应该做出西进以援寿州的势态,要避免燕胡在拿下南阳后借势攻淮西!”宋浮也留在偏厅里,他刚刚将最新的军事动态标注在图上,看着南阳方向的形势最新发展,跟林缚建议道。

奢家,罗献成同时从南面对南阳,信阳用兵,形成夹击之势,就注定南阳的形势无法挽救,特别是奢家从樊城出兵,从南面切入南阳的腹地,将把南阳的防御部署搅得稀巴烂。

无论梁成冲在南阳是降是溃是逃,南阳的形势都支撑不了多久。

在林缚早就谋定的下一步军事部署里,南阳的失守,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但南阳失守后,燕胡兵马主力会合奢家,罗献成两家之后,其兵势接下来是往东运动,还是往南运动,淮东则必须要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才能叫他们最后落入淮东所布下的大坑里。

林缚不惜将曹子昂放在庐州修了一年的山道,就是为了这一刻。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五章信心

下袁城夹于在赣湘大山之中,进入八月中旬,虽说满目苍翠,但人立城头,已觉凉意,暑气尽消矣。

袁州兵马名份不政,将卒可穿战衣,文吏却不能穿越廷官袍,周知正站在城头,一袭皂衫,望着四周的层峦叠嶂,一颗心揪得极紧。

离城东去,前部兵马已经进入小屏山西面山麓,那边的驿道细如棉线,兵卒微细如蚁,只能辨个大概,而后部兵马还在源源不断的出城往东开拔。

四日前,黄秉蒿制定出兵新渝的方略时,计划调两万兵马东进,但到临行时,黄秉蒿又临时决定再增派一万兵马。

以陈子寿,张雄山为正副帅,以其子黄立章为监军使,率三万兵马进驻新渝,黄秉蒿在下袁仅有五千兵马留守。

要是豫章方面针对之前的情报定策,必然会严重低估袁州发往新渝的兵力。

淮东在豫章总共也只有一万六七千步骑,扣掉留守豫章等城的基本防守兵力,也就能不调一万步骑进入新渝。

淮东军虽说精锐无比,在城外野战,对袁州兵马能一以敌二,但还能以一敌三吗?

再者,从下袁到新渝,仅一百三十余里,而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要经阳乐西进新渝,要走三百里地。即使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能比这边提前一天出发,也不可能比这边先抵达新渝城。

要是叫陈子寿率部先进入新渝城,据城以守,淮东兵马再精锐,也难猝然克之,那诱袁州兵马出城野战的计划就会告吹……

即使相信淮东的整体实力远非袁州能敌,但具体到即将暴发的新渝遭遇战,周知正犹担心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能否获胜。

心怀忧虑,周知正忍不住回头打量站在稍远的扮成他扈从随行登上城楼的吴敬泽。

在城楼上观望兵马拔营的黄秉蒿,看到周知正转回头去,也回头看了一眼。

黄秉蒿这一望是无意,但叫周知正吓得魂魄差点飞掉;好在吴敬泽神色如常,视线望过来,似问周知正有何吩咐。

黄秉蒿也没有生出疑心,即转头继续去看兵马开拔出城。

周知正虽得黄秉蒿信任,能与唐士德等人随黄秉蒿并肩站在垛墙前,观兵马出城,但吴敬泽扮作周知正的扈从,则不可能靠近前面去,给黄秉蒿的亲卫隔着在外围。

不过黄秉蒿的亲卫也没有十分警惕,吴敬泽看着黄秉蒿与他之间,就隔着三五人,而且大家的注意力都给城下开拔的兵马吸引起来,他此时拔刀冲进去,还是有些把握一击将黄秉蒿毙于城上。

吴敬泽虽说脸色如常,但见刺杀黄秉蒿的良机就在眼前,也难免气息紧促,嗓子发干。

过了好一会儿,吴敬泽才轻吁一口气,压制住伸手去拔刀的冲动。

待三万兵马分三拨先后起营开拔出东城,已经过了午时。

周知正担心继续留在黄秉蒿身边,会一个不小心漏了马脚,惹来杀身之祸,便借督粮的名义,要回袁州走一趟。

黄秉蒿也不疑他,许周知正回袁州去,督运下一批粮草过来。

离开下袁城往西而行,周知正坐车而行,吴敬泽做马夫,坐在车前驾车,另有四名扈从挎刀骑马跟在后面随行保护,都是追随周知正多正的家仆。

周知正往前挪坐,忧心忡忡的问吴敬泽:“黄秉蒿临时又增加了一万兵马,豫章那边要是没有防备,怕是要出问题啊!”

“河中府在汝阳三万兵马,叫陈芝虎三千精锐奔袭打溃,何故?”吴敬泽倒没有太多的担心,两军对垒,影响胜负的因素太多,兵力多寡只是一个方面,但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不然的话,刘安儿这些匪首,早就夺了天下,袁州兵马虽有四万之众,但到后期,奢文庄也有限制黄秉蒿之意,袁州军兵甲都谈不上皆全,更何况将无斗志,兵无士勇,又怎能跟淮东精锐对抗?

周知正是文官,从来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军事,吴敬泽为打消他的疑虑,又解释道,“黄秉蒿到此时都不敢公开他意投燕虏,出兵新渝替燕虏牵制我淮东兵马的真实意图,又如何叫其麾下兵卒有决心与淮东精锐对阵?对豫章那边来说,这边出兵多少,都没有大的问题,最难掌握的还是这边出兵的时间……”

见吴敬泽有如此信心,周知正稍稍心安,感慨道:“崇国公初起时,在燕南用兵以寡击众,于野溃胡马万余,天下毕惊。想来袁州兵马再多,都难挡淮东精锐,只是这出兵时间不好把握。黄秉蒿在豫章也有眼线,豫章行动太早,必会引起警觉,引蛇之策难成;然而下袁去新渝,仅一百三十里,而豫章往新渝,三百余里,又如何能恰好在陈子寿军在新渝城野遭遇而战?”

的确,要是叫陈子寿率部先进入新渝城,据城以守,淮东军也难猝然攻之,吴敬泽放眼眺望大道两侧连绵起伏的山峦,说道:“下袁去新渝道短,但道狭路险,难以速行。三万兵马行狭道,即使昼夜不歇,张雄山所率的先锋兵马能在明天午中之前进入新渝城,已算不慢。而从豫章沿锦水西进到阳乐之后,再从蒙山与末山之间的谷道南下新渝,道路相对宽敞,利于马军通过。即使豫章的先部兵马也是选择今日开拔,骑兵先行,进入新渝的时机也不会晚过陈子寿!”

周知正想想也是,袁州三万兵马开拔就用了半天的时间,恰恰是从下袁往新渝而去,道狭路窄,难以速行。

从下袁往新渝,有水陆两道。

水路即袁河,袁河下行到仙台山南麓时,水道给仙台山与钤岗岭的坚崖夹住,仅宽十余丈。袁河是袁州府的主河,源出武功山,承接武功山,禾山,蒙山等纵横数百里的诸大山系溪河,到夏秋雨季,在下袁县境内,袁河的水势就变得极大。

这么大的一条河流,夏季雨水总量,甚至比源出上饶流下的信江还要大,但在下袁县境内,给钤岗峡谷的狭窄水道夹住,难以下泄,遂在钤岗峡谷上游,在下袁城南形成水域广袤的镜乡湖。

镜乡湖的湖域随雨水枯瘦变化极大,在夏秋雨季,上游来水极大,而下游又给钤岗峡谷夹住,湖面广逾百里,也使得钤岗峡谷下游的水势在夏秋季变得异常的凶恶,极不利航船通过。

所以在夏秋雨季,水路从来都不是行军的选择。

在下袁城的正东面,在镜乡湖的东北岸,在笔架山与小屏山之间谷地稍平缓,遂成下袁东出之道。

不过,说是谷道,但给两侧丘山夹峙,也是狭险,不利大股兵马快速通过。

周知正对兵事算不上擅长,但早游学各地,对江西各地的地理形势十分的熟悉。

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没有紧接着率大军进攻袁州,而是派人来招降黄秉蒿,主要原因也就是从新渝到下袁之间地势险狭,到新渝往下,地形才开阔些。

虽说从下袁往新渝,道路里程不及从豫章往新渝的半数,但两军从下袁,豫章同时往新渝开拔,下袁这边先部兵马以兵卒为主,而豫章那边以骑兵先行,未必就会比这边稍慢。

想到这里,周知正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忧心辩解一句,说道:“关心则乱……”

吴敬泽笑了笑,又与周知正商议联络主降派官员将领一事。

从五月议降以来,袁州军就分为三派,一派主降,一派中立,一派主战。

真正立场坚定的主战派与主降派都是少数,更多的人还是打着骑墙观望的心思:即使知道淮东势大,但也怕事后给清算,而又想保住当前的官位跟权势。

黄秉蒿既然决心跟淮东对抗,即使一时不能清洗袁州的主降派,也不会放松警惕,除开拔往新渝而去的兵马外,留在袁州,下袁的近万兵马,大多都是需要警惕跟监视的主降派。

只要陈子寿率往新渝的袁州军主力给击溃,周知正若能联络主降派官员,将领,就能控制袁州,下袁的局势,胁迫黄秉蒿一起投降。

快马拽车而行,赶到袁州也是深夜。

袁州下一拔运往下袁,新渝的粮草已经装好车,正等待天明开拔。

周知正说是回袁州督粮,就在袁州城里停了半夜,天明之后又随辎粮往下袁而行。

除了脱离黄秉蒿的视野外,周知正也不能算空跑了一个来回,押运粮草的领军校尉不是旁人,恰是周知正的族侄周其昌。

周其昌仅是营将,也非黄秉蒿,陈子寿的嫡系,甚至因为早期周知正与黄秉蒿关系不睦,而受牵连在军中受到压制。

袁州兵四万兵马,营校尉以上的将领多达两百多人,周其昌根本就不起眼,甚至在袁州诸人为招降争议不休时,都没有周其昌表明立场的余地。

周其昌麾下有四百多兵勇,其中有一百五六十人都是周氏宗族子弟或同乡。

虽说这点兵力在之前也不大起眼,起不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但是陈子寿率袁州军主力往新渝而去,黄秉蒿在下袁城的守兵不过四千人,在袁州城的留守兵力不过两千,要是这四五百人能完全听命于周知正,那意义就大为不同了。

辎车运送粮草,除押运的兵马外,还有五百多给强征来的民夫,行速自然快不了,半天才走不到三十里地,周知正看着日头火辣,与身边披甲跨马而行的周其昌,说道:“日头火辣,其昌,你吩咐下去,先歇上一个时辰看日头再走不迟。”

听着周知正的话,先勒缰绳停下马车,回头看了周其昌一眼。

“这批粮食要直接穿过下袁城往新渝而去,”周其昌抹着额头的汗水,说道,“要是这时歇一个时辰,怕是不能正好赶在明天入夜前穿过下袁城……”

“陈子寿率部先行,军卒都备有五六天的干粮,到新渝后,从地方也能筹粮,倒也不怕我们晚一两天——你且去这么吩咐就是,”周知正说道,“此外,你把其盛以及周修那几个周氏子弟,都给我唤来,也好些日子未与你们这些小辈相聚了。”

周其昌虽说心里不解,但也照周知正的吩咐叫队伍停下来歇息。

即使不说周知正在袁州都督府明面上的官职要远远高过周其昌,以周知正在周族的地位及声望,周其昌也不会抵触他。

黄秉蒿当初编练江州,以乡勇为主,也就难免叫军中将职控制在乡豪,大族子弟的手里。同时黄秉蒿又要利用宗族,乡里的凝聚力来增加营伍的战斗力,也只能纵容将卒以乡里,宗族为单位聚集,编伍,形成兵为将有,宗族利益至上的局面。

虽说黄秉蒿此时还能控制袁州军的大部分兵马,但在眼前营将及小校要么是周氏子弟,要么是周知正同乡晚辈的四五百兵卒面前,黄秉蒿的话就未必比周知正管用了。

“枢密使前次派人来袁州招降,言袁州必割新渝才得自安,没有退让的余地。在枢密使给出的期限之前,都督就派陈子寿去夺新渝,”周知正下车来,走到道旁一块巨石坐下,问周其昌,周其盛,周修等周氏子弟,“你们怎么看这事?”

周其昌,周其盛,周修一时都愣怔在那里:之前周知正特别警告他们不要就这事随便议论,周知正在这事上的态度也是中立,怎么会在陈子寿都率兵前往新渝,事情成定局之后,才在族里讨论这事?

“此时罗,奢都降燕虏,联合对南阳用兵,黄秉蒿也有意效之。其出兵新渝,非为袁州自立,而是要替燕虏在袁州牵制淮东兵力在江西腹地,使其不能渡江参战,”周知正说道,“黄秉蒿刚愎自用,他拿定主意,旁人绝难更改,我也不得不屈从之。虽我等不得不暂时屈从之,但里面的道理,我还是要说明白给你们听的……”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狗,”相貌粗犷的周修最耐不住性子,既然周知正都表明不满的态度,他们这些周氏子弟自然就没有必要再作城府,径直骂出口来,“等过下袁,在蒙山之间有条小道可以去阳乐。依我所见,也不管那些鬼捞子,我们将这些辎重烧毁,直接去投豫章得了……”

“休得乱说,”周其昌将周修喝止,压着声音,说道,“你倒走得爽利,袁州城里的妻小怎么办?”说这话时,还警惕的看了周知正身边的吴敬泽一眼。

吴敬泽倒是颇为欣赏周其昌的警惕。

周修给周其昌训斥得无话可说,他们这些人的家小都在袁州城里,周知正又是周族大宗,不算仆役,妻妾子侄等亲族在袁州城里有三十余口,焉能尽弃而独自逃奔豫章?

周知正也不会一次就将说透,只是拍了拍周其昌,故作无奈的一叹。

周氏子弟都十分的沮丧跟无奈。

这时候东面有数骑快马加鞭驰来,行到近前,勒住马,为首一人径直对周知正说道:“周大人,大人有令,着你督粮草速行,路上不得有迟误!”

来人是黄秉蒿身边的亲卫小校,他骑跨在马背上就对周知正传达黄秉蒿的命令,流露出对身为文吏的周知正的轻视,叫周其昌等周氏子弟看在眼里十分的不满。

周修最是沉不住气,脸阴得很凝出水来,要不是慑于黄秉蒿的余威,都要上前将那人揪下马来打一顿。

周知正也不气恼,他知道黄秉蒿不会单为催粮就派身边心腹走一趟,问道:“大人叫陈将军过来催粮,可是新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新渝那边与淮东军打起来了,”小校浑不在意的说道,“子寿将军在新渝一时进不了城,那就无法从地方筹粮,还要周大人你们走得快一些。”

“……”周知正强压住狂跳的心,故作镇定的问道,“怎么会,淮东军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周知正心脏狂跳,手指都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不过叫小校看在眼里,只当周知正是畏惧淮东军,心里对这些没胆气的文吏越发的看不起,说道:“应是豫章派来议降的使队,就六百多人而已,比上回使队人数虽多一些,故意也是来袁州耀武扬威的,刚好给子寿将军祭旗!周大人惊慌什么?”

“啊!”周知正内心抑不住的失望,强忍着不去看吴敬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强作镇静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坏了都督的大计!”

“坏不了,”亲卫小校骄狂的一笑,说道,“淮东兵卒也是肉身,不是铁打的,仅张雄山将军就有以一敌百之勇,六百余骑,祭族都还不够。如此也好,挫淮东锐气,袁州兵马必然士气大振!”

淮东军打得奢家精锐跟狗一样,袁州将卒本身就败于奢家,淮东军兵锋指来,自然叫袁州诸人喘不过气来,生不过抵抗之心。

如今有机会吃掉淮东小股兵马,提振士气,周知正都能想象到黄秉蒿的兴奋之情。

周知正知道淮东军在豫章有四千多骑兵,从豫章发兵争在陈子寿之前先夺新渝城,怎么也不应该低于三千骑兵啊!

但听到黄秉蒿身边的亲卫小校说张雄山的先锋在新渝城外仅遭遇淮东六七百人的兵马,周知正的心就一直往下沉,只当豫章那边出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大事情。

为出其不意的拿下新渝,黄秉蒿用张雄山为先锋将,所率三千开路先锋都是黄秉蒿的亲兵;而陈子寿率中军主力两万人就在其后;淮东仅派出六七百先锋兵马,即使先一步赶到新渝,但又如何抵挡陈子寿进入新渝城?

周知正强作镇作的将黄秉蒿的亲卫小校打发先回下袁城去,再才压制不住心里的担忧,将吴敬泽拉到一旁,压着声音,担忧的问道:“豫章派出的先锋兵马怎么只有这么一点?”

吴敬泽笑道:“黄秉蒿,陈子寿问淮东如虎,此举是他们孤注一掷,怎可能不小心谨慎?陈子寿率三万兵马往新渝而行,其在新渝东面及北面的蒙山,末山之间,不可能不派出大量的斥候监视着阳乐,豫章那边的动静。没有极夜与大雨,大雾等极端天气的掩护,淮东军很难出其不意的伏击。要是叫陈子寿提前发现淮东有三千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新渝北境,可不是要将他吓走?”

吴敬泽又拉周知正蹲下来,在地上画出袁州地形,分析给他听,“从下袁到新渝,路狭道窄,两翼又是险峻山峦,难以从侧翼偷袭。张雄山率先部行在前,而陈子寿的中军,后部,甚至都还没有出下袁县境。要是我部与张雄山接战之后,陈子寿就率主力掉头往下袁城逃,我部必然要将张雄山彻底击溃之后,才能再追击陈子寿所率主力,而没有迂回包抄的可能——我想豫章那边先派少量兵马,一是防止张雄山先部夺新渝,二是要将陈子寿所部主力都引到新渝城周围,不给陈子寿有逃回下袁城的机会!”

“哦,”周知正毕竟不知兵事,见吴敬泽如此镇定,也就不那么惊慌,但还不放心,说道,“随张雄山先行的三千兵马,是追随黄秉蒿多年的精锐,而且张雄山又有以一敌百之勇,豫章那边派出六七百人先行,能不能将他们拖住?”

吴敬泽笑道:“随张雄山先行的三千兵马,是袁州军精锐,不过我想豫章派出先行的六七百人,也应是淮东军的精锐。不知道是袁州军的精锐更厉害,还是淮东军的精锐更厉害——不过了,豫章那边先遣兵马,主要目的应该是拖延住陈子寿的主力不得进新渝残城,没那么容易给吃掉。”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周知正自嘲道,想想也是,林缚人在豫章城里,要是先行的兵马,都是他的亲卫精锐,那可是从三十万淮东军里挑选出来的百战悍卒,是转战天下的精锐中的精锐,说不定随便一个小校都有以一敌百之勇。而黄秉蒿的亲卫,只不过选自江州而已,陈子寿,张雄山在江州府境内难遇敌手,但放在天下,非必就能排得上名号。

周知正又说道:“吴先生对兵事如此熟悉,怎么不领兵作战?”

周知正见吴敬泽又知地理,又知水文,又识兵将,又知谋略,怎么都是一个难得的将才。这么一个人物,淮东军不用来独挡一面,领军作战,却用他潜伏袁州为间,多少有些可惜了。

吴敬泽笑了起来,说道:“淮东良将多如繁,敬泽本事些微,实不堪领兵重任……”他有机会留在长山军第三镇帅给虞文澄作副手,但是袁州这边的事情也十分的紧要,林缚临时调他过来。

不过在淮东军里,林缚极重视军情司的工作,吴敬泽他们可不会觉得有给忽视。

吴敬泽又说道:“既然确保豫章已派兵马赶到新渝,那我们这边就要加快步伐……”

“哦,”周知正问道,“为哪般?”

“我估算着,”吴敬泽说道,“豫章那边的骑营主力最迟会在明天午前赶到新渝战场,这差不多也是陈子寿率主力给吸引到新渝进退不得之时。豫章方面的步营主力,会再晚一天赶到新渝,但陈子寿有可能在我骑营主力赶到之后就掉头往下袁逃。算一算时间,我们应该要在明天入夜之前穿过下袁城,赶在后天午前,将辎车队停在小屏山东北麓的峡口!”

“要堵住陈子寿西逃的口子?”周知正问道。

“也不用完全堵住,到时候,我们丢掉辎车也跟着逃就成。”吴敬泽笑道。

这边就四五百人,还未必都能听命于周知正,本身就给黄秉蒿作为押粮兵使用,战力有限。倘若陈子寿率部往下袁逃来,用这四五百人都堵道,都不知道最后能活下几个来——要是淮东精锐,可以如此为了大局的胜利而不惜生命,但吴敬泽没有指望能说服此时还给蒙在鼓里的周氏子弟能这么替淮东拼命。

吴敬泽所说的小屏山东北麓峡口,是下袁与新渝之间最狭险的口子,最险处都不足十丈宽,两侧山崖高立,将上百辆载满粮食的辎车以及拉车的骡马,都丢在那个口子,引起混乱,至少能将往下袁城逃命的袁州大军堵在峡口外小半天。

至于最终能不能发挥效果,但事先要谋备齐全。

吴敬泽将计划与周知正细细解释,周知正轻呼其妙。到时候陈子寿都率部回逃,他们先一步丢掉辎重逃跑,黄秉蒿即便会暴怒,也不会想到疑心别处去。

周知正虽说下定决心投附淮东,但也没有将四五百乡族子弟的性命丢掉争富贵的用意。他之所以投淮东,一是淮东势大,叫人生不出对抗之心,更主要的还是为了保全乡族。

要不是这个,周知正早就跟黄秉蒿谋燕胡的富贵了。燕胡许黄秉蒿封王,手下核心的那几个文臣武将,自然少不了封公侯。周知正可不认为淮东会给他公侯的富贵,他也没有那么贪心。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六章缠杀

林缚在豫章,给黄秉蒿接受议降条件的期限是八月中旬。

张雄山率先锋三千兵马,在新渝城西,遭受六百余淮东精锐骑兵拦截。消息传到下袁,黄秉蒿等人只当作是豫章方向派来袁州促降的人马,并没有觉得其他的异常。

出兵新渝之时,黄秉蒿还想保留最后的底线,不与淮东撕破脸,但得知淮东六百余骑兵也往新渝进发,欲将袁州兵马挡在新渝城外,其实叫黄秉蒿没有其他选择。

要不是叫天下耻笑说袁州三万兵马给淮东六百卒吓破胆,黄秉蒿必然要硬着头皮,叫张雄山将淮东六百骑卒逐走或歼灭,进夺新渝城。

虽说下袁这边对驱逐或歼灭淮东进入新渝的六百余骑卒很乐观,陈子寿率中军也毫不停顿,加速向新渝的行军,但真正临敌的张雄山感受完全不同。

斥候侦察到淮东六百骑卒的踪迹,是在阳乐县南,末山狮子岭西麓,距新渝城还有七十余里;其时张雄山率部在蒙山塘龙岭南,距新渝城约三十里,但距末山狮子岭西麓仅五十余里——这么广的斥侯范围,也足以说明黄秉蒿,陈子寿等人对出兵新渝的谨慎程度。

张雄山手下三千兵卒,本为黄秉蒿的卫营兵马,是黄秉蒿任江州知府时带出来的老卒,初时是以陈子寿为将,等到张雄山,已经是第三任主将,诸校官都是黄秉蒿信任的心腹。

这支兵马多年来汰弱留强,是黄秉蒿最为信重的精锐兵马。人数虽不多,但无论是鄱阳剿匪还是固守江州,都立下炳炳战功,钱饷及军食,也都要优于其他兵卒。黄秉蒿降奢接管袁州防务及对潭州的战事之后,为补足兵力,从袁州强征大量的丁壮入伍,唯卫营都是黄秉蒿宗族或同乡子弟。

要不是为了保证进夺新渝能万无一失,黄秉蒿才不会舍得叫张雄山率领他的卫营当先锋。

袁州军里所有骑兵加起来不过千余人,几乎都集中在卫营里。

张雄山担心淮东军仗着马快先进新渝据城死守待援,便集结一千骑兵,亲自带队先往新渝赶去,抢占先机,而叫余下的两千余步卒随后赶来。

张雄山率骑兵先行时,日头正西斜,夕阳光耀笼罩在两侧的山峦之上,仿佛蒙了一层紫色烟霭。马蹄奔趹,在山谷里疾行,仿佛暴风骤雨打在山石上,在天将黑时,抵住外新渝城西。

一气急行,张雄山络腮胡子掩盖的半张脸有些灰白,看着新渝残破不堪的城头,城门早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空洞洞的城门洞,在暮色里仿佛张开的兽口。

张雄山率骑兵赶来,城门洞即有三五个青衣短褂穿麻鞋的汉子赶出来相迎。

“田秀,新渝城里可有异常?”张雄山勒住马,喝问为首的汉子。

上饶战事之后,黄秉蒿恐淮东军沿袁水西进,放弃四周地形相对较开阔的新渝,兵马都退到易守难攻的下袁城以西地区。

虽说黄秉蒿在新渝没有派驻兵马,但始终有大量的眼线部署在新渝城内外,以掌握淮东对新渝的最新动向,说实话也是怕淮东军会先派兵马进驻新渝。

田秀是袁州军在新渝的探马头子,早年得过天花,一张脸满是坑坑洼洼的麻点,穿着短褂,腰间别着腰刀,他唾手走到张雄山的跟前,给他行礼,说道:“得知雄山将军过来,城里乱作一团,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小竹山的探马,看到淮东骑兵有两三百骑已经接近下塘沟北,正趟水过河哩!”

黄秉蒿放弃新渝不守,甚至在弃守之前,将新渝四城的城门都拆毁,不过新渝这些年倒没有怎么受战事的摧残,城里的民众颇多,也没有怎么逃散。

在五月之后,林缚在豫章也没有急于派兵马沿袁河西进,而是派人进袁州招降。一方面黄秉蒿也是做出积极响应的势态,一方面也相当多的人相信黄秉蒿会屈于淮东的武力而选择投降,故而新渝民众也没有大规模的往外乡逃难以避战事。

此时袁州兵马大股东进,自然叫新渝民众混乱不堪。

张雄山晓得淮东在新渝城里也不会没有眼线,但只要不成大害,也懒得理他们。张雄山这时候关心的,是淮东从北面过来的六百多骑卒。

小竹山位于新渝城北,下塘沟是源出小竹山的一条溪流,相距新渝城也就十数里。

“去下塘沟!”张雄山不急着进城,而是勒住缰绳,驱马走过一道弧线,踏得烟尘腾起,指挥千余骑兵沿着新渝残城的西北角往北面的小竹山赶去,去迎击南来的淮东兵马。

对张雄山来说,可不是先部进入新渝城就足够的。

新渝四周地形开阔,要是他们率部进入新渝城,叫六百余淮东精锐骑兵,绕到新渝城西,绕到蒙山与骑墙岭之间的丘陵地带,将拖延陈子寿所部中军主力西进的速度。

张雄山犹没有意味着豫章方面早在前日就知道他们进兵新渝的计划,还一心认为出现在新渝北面的这六七百骑是淮东将派去袁州促降的小股兵马,一心认为即使这股兵马派人赶回豫章报信,淮东在豫章的骑兵主力,最快也要在两天之后,才能赶来新渝。

也就意味着,陈子寿所率的中军主力,必须要在两天时间里进入新渝城,部署好新渝的防线,还要在新渝的北面,小竹山以及新渝的东面,袁水下游建立防垒,这样才能将战事的主动权抓在手里。

张雄山率骑兵主力往北赶去小竹山迎击淮东骑兵,但给田季以及副将刘摇旗留下两百兵马去接管新渝城,留在后面的两千步卒,会在天黑后进入新渝城,而陈子寿的中军主力,会在路上耽搁一天,到明天午前会赶到新渝城。

陈刀子勒住马,缰绳紧紧的吊住,马扬蹄嘶鸣,又重重的踢打在浅水里的溪石,溅出一大篷水花来。

两天一夜行三百里,即使像他这么精勇的汉子,多少也有些疲态。他下马来,缰绳还拿在手里,脸浸到沁凉的溪水里,大饮一口,又解开裤腰带,掏出黢黢的鸟来站在溪边解溲,大叫爽快。

身遭三百骑沿溪北岸往左右散开,不需要陈刀子吩咐,探水路的,寻高处侦察敌情的,也都各自行动起来,其他的都下马休息吃食。

看到小竹山北岭石崖上人有几个人头露出来,这时候还有兴致守在岭头盯着这边的,必然是袁州军派出的斥候。陈刀子手执马鞭指过来,派出十数赶过去围杀。

他率部先行,有个责职就是沿途清除跟隔绝袁州军部署在新渝周围的斥候,彻底的打瞎黄秉蒿,陈子寿在外围的眼睛,以掩护淮东主力的行踪。

前面的侦骑趟水回来,在陈刀子前勒住马,禀道:“已有千余敌骑到新渝城下,但留下两三百人,其他约有八百骑往这边赶来……”

虽说这边才三百余骑,听到有八九百敌骑过来迎战,周遭人都神情振奋,数名小校兜着马儿过来,催促陈刀子同意他们趟水到下塘沟南岸迎敌。

陈刀子啐了一口,将诸人骂开,说道:“打个屁,袁州军把本钱都押上来赌一把,你们要是跟注才是蠢蛋。派人去跟赵豹说一声,我们把敌骑往西引,他能绕过去就绕;不能绕过来,就缀着敌兵的尾巴来和我们一起打包抄!”

前部六百余骑,以陈刀子,赵豹为将,到末山西南麓才分作两队。一队叫陈刀子率领,换上新马,驰至下塘沟接敌,赵豹率余下一队,除一人一骑,还要额外约束多两倍的走马,落在后面,行速稍缓。

既不能叫袁州军主力进城,又不能叫袁州军主力有所警觉,弃新渝不夺而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往下袁逃患——这事委实有些难度。

随敌先锋将张雄山最先赶到新渝城外的兵马有三千步骑,也颇有一战之力,要是在新渝城北,小竹山西麓沿下塘沟建立防阵,掩护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进入新渝,陈刀子,赵豹还只能硬着头皮强渡下塘沟。

但是,很显然张雄山有三千精兵在手,其中骑兵数量也不在少量,看到淮东军进入新渝境内的兵马仅六百余骑,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守住新渝城北翼?

张雄山率骑兵主动出战,那就正合陈刀子之意。陈刀子抬头看了看,暮色四合,苍白的月色在东边的天际已经浮了起来,挥鞭指去,与周遭诸将说道:“这夜正好夜战。”

陈刀子率队沿下塘沟往西走,张雄山即往西追,隔着下塘沟及疏林,丘陵,缀尾不舍。

这时候即使知道淮东另有一支三百余骑的队伍借机从小竹山东麓绕到新渝城下,张雄山也不以为意。

他所率另两千步卒也正接近新渝城下,此外在新渝城里,还留下近两百骑,张雄山怎么也不用担心两千余步骑会挡不住绕过去三百余淮东骑兵。

陈刀子率队反击缀尾追来的袁州骑兵是在天黑之后。

时唯中秋前夜,浅云遮空,明月辉光如水,四下里山川溪谷,似明非明,能看到远处的情景,但又看不真切。

张雄山见追不上敌兵,见夜色已深,已率部返回新渝去。骑马夜行溪山林谷之间,只能小步而行,要是纵马疾奔,易给坑洼不平的地形蹶了马蹄子,为保护得来不易的战马,有好些兵将,甚至下马来牵马而行。

陈刀子所率三百余骑,就在这时下塘沟另一头,蒙山骑墙岭东麓的丘山之间反卷而来。

听着马蹄声接近,竟是夜间从疏林里驰来,不待张雄山这边有所反应,数十支箭“嗖嗖”射来。张雄山跨下的座座给一支箭从右眼射入,射穿颅骨,又一箭射中张雄山的肩甲,铿然一声坠落。坐骑瘫死在地,张雄山取下长枪,跃到一旁,换马骑上,勒令左右兵马围聚过来,抵抗淮东军的夜袭。

然而淮东数十骑射过箭,稍接触看这边阵列严饰,就立即往林里散去。张雄山率部策马欲追,山林的两翼又各有数十骑杀出来截。

张雄山不得不退到溪边,借着月光在溪边稍平整的滩地上整饬阵列。

袁州骑兵,沿道夜行,不会有什么困难,但在没有现成道路的山川林谷野地之间夜行,绝非擅长。

说起来,还是缺少训练。

江西不产马,从广南,川东引进的马种,都是矮小驼马。黄秉蒿这边年来都是从驼马里选择一些健行的高大马匹用于骑乘。

马匹如此珍贵,而骑兵的夜间野地训练又特别的伤马。一小心蹶了蹄子,一匹好端端的战马从此就彻底废掉不能再骑,甚至连作走马都不成,黄秉蒿怎么舍得如此不惜成本的练兵,他也没有这个资源。

张雄山虽说性格粗暴,但非愚蠢之人,看淮东骑兵借着微弱的月光,如此快速而有序的从山林里出击,撤退,就晓得他所率袁州骑兵虽称精锐,但跟淮东骑兵的精锐,远远不是一个档次。

纵马在川山之间夜战,肯定不成,张雄山即令一部分放弃骑马,编队以刀盾弓弩行于骑队的外侧,以抵挡淮东骑兵的袭扰。只要拖到天明,那两军兵卒之间的差距就会减少,而他们仗着兵多,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另外,在张雄山看来,只要渡过今夜,陈子寿所部中军主力就能行到新渝城下,能据城而守,就不怕淮东在豫章的步骑主力两天后赶来。

从月至中天起,到拂晓天色微明,淮东骑兵人数虽少,但占据夜间作战的主力,从山林,从浅溪,从丘壑进出,袭扰张雄山所部。袭扰一直进行了六次,每次都是三五十骑分批袭来,但到拂晓之后,这部淮东骑兵就突然撤走。

拂晓时,天色微明,晨光青濛濛的笼罩在山峦之上。见淮东骑兵撤走,张雄山派人侦察地形,才发现他们这一夜且战且行,已是到蒙山东麓的赤土岗一带,落在新渝城西边约三十里处。

赤土岗南边有溪,张雄山也不晓溪名叫何,看地图过溪即是他们昨天去新渝走过来的大道。纵马到溪畔,看到溪畔有十数具尸体凌乱横卧,皆是袁州军服,鲜血都浸到石隙里凝成黑色。

再看周遭马蹄散乱,似乎先锋步卒有少数兵马在夜里给诱来此处围杀。

渡过浅溪,有十数残兵往这边逃来,见手下一员步兵小校,张雄山将他唤来问新渝那边及陈子寿所率中军的情况。

“曹腾校尉奉将军令率两千步卒急行新渝,但离城尚有十余里许,叫三百余敌骑冲到阵前来。其时夜色已深,再往前峡道又窄,而将军不知去了何处,见敌骑里有藏着重甲,冲杀又十分的凌厉,曹校尉便叫大家停下来守地列阵,又叫我等各率一队步卒出击驱逐从侧翼进击的敌骑。我部给骑兵切割开来,夜里不能跟曹校尉汇合,便且往西边走,没想走到这里跟将军遇上。”

“吃屎的家伙!”张雄山啐骂了一声,两千多步骑,仅叫淮东三百余骑拖得寸步难行,离新渝城仅十余里而不得进,这脸丢到天上去了。

张雄山也不管其他,一边派人去停在西边三十里的陈子寿,一边率部往南边的大路赶去,赶去跟两千步卒会合,先进入新渝城再说。

也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张雄山与十几员战将及近千骑兵都相当疲惫,马匹也有些扛不住。为节约马力,张雄山与将卒都下马步行,还未走上东去新渝城的大道,就听见两侧发出喊杀声,从山谷,树林里各驰出一支人马,拦腰杀来。

看着杀出来的人兵规模,竟然是先部进入新渝的六百余淮东骑兵都会合在此!

张雄山心里抑不住有些慌张,没想到淮东骑兵在拂晓前撤出后失去踪影,竟然赶到这边会合在设下埋伏。张雄山跨上战马,执枪在手,淮东骑兵拦腰杀来,他只能分兵两侧迎击。

虽说张雄山麾下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但淮东骑兵从豫章赶来,只会比他们更辛苦,更疲累。但境况越是极端,越是能体现将卒的战力。

近千袁州骑兵给拦腰伏击,就已经措手不及,有些慌乱,仓促分兵从两翼迎击,阵列都没有整饬,混乱还没有捋顺,甚至许多人的弓弩都没有张开,就叫淮东骑兵将第一拔箭雨覆过来。

看着阵形散乱得很,兵力又不再占太大的优势,张雄山情知难以取胜,不顾散乱的两翼给淮东军屠杀,即打马率部往大道驰逃,要使两军拉开距离,再整饬整形。

张雄山的战术丝毫未错,除他所部的骑兵,先部的步卒在东面二十余里外,而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离他们也就三十里,说不定天一明这拔营而行,离他们更近。

驰上大道,往东往西,都有会合己方大股步卒,自然不能在浅谷里叫淮东军将手下这仅剩的数百骑彻底的击溃,歼灭掉。

看着张雄山率数百骑打马往南逃去,陈刀子拿着斩马刀,只能先砍杀身边的乱敌,待与赵豹会合后,那数百骑已经逃往远处,拉开近两里的距离。

“豹子爷午中时分就能率骑营主力赶到,陈子寿那边全然不察,拂晓后就拔营东进,已到二十里外,我们去追张雄山,似乎不大好,”赵豹与陈刀子说道,“不如放过张雄山,我们先去打新渝城外的那两千步卒,就能叫张雄山与陈子寿会合后打马急行赶来救援!”

“也好!”陈刀子废话不多,与赵豹兵分两路,从丘山之间往东驰去。

袁州有两千步卒停在新渝城西十二三里的大道上,陈刀子,赵豹率骑兵去将他们缠住。当然,这两千袁州军是黄秉蒿的卫营甲卒,战力不弱,再者团团结阵,防御森严,兵甲弓弩也全,缩起来像只乌龟,叫淮东骑兵再锋芒无比,也没有下口的机会。

陈刀子,赵豹却是不急,只是一边尽量的监视这两千袁州军,一边监视陈子寿所率袁州军主力的行进情况,更重要的是封锁北边的信通,以掩护周普率骑营主力行进不得敌兵提前侦知。

张雄山先与陈子寿会合,给陈子寿骂得狗血淋头。

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却大意轻乱,叫六百多淮东骑兵折损他们近五百人马,还打得余骑散乱不成营伍,张雄山也没有脸跟陈子寿诉苦。

得知这支淮东骑兵又赶到新渝城西,将他在新渝城外的两千步卒缠住,看势态竟是有意要在他们中军主力赶去之前将那两千步卒吃掉,张雄山气得气血翻涌:他这辈子还没有给敌军如此轻视过。

这支淮东骑兵以六百人纠缠在新渝城外不退,战志之坚,叫陈子寿暗暗惊讶,但也没有多想。

在陈子寿,张雄山看来,淮东要将情报送回豫章城,再从豫章调派步骑主力来新渝作战,即使是骑兵先行,至少也应在明天天黑之后才可能赶到新渝;而他们只要将这支淮东骑兵逐走,赶到明天天黑之前,进入新渝残城,就算是掌握主动。

“淮东这支骑兵有谁领队,或者说淮东这边派谁到袁州来主持议降事?”陈子寿与张雄山为不影响大军前行,让到路边讨论军情,“他们竟然凭借六百骑阻挡我们三万大军赶在明天天黑之前进入新渝,也真是大胆!”

中军主力距新渝城也不到四十里,怎么都能赶在今天进入新渝城,不过昨夜打得太窝囊,叫张雄山心里郁闷。

张雄山当即请陈子寿许他再率兵先去新渝,与前部两千步卒会合,扫清进入新渝城通道。

张雄山手下还有六百骑兵,虽说给打杀得惊慌,但还有一战之力,再者从赤土岗往东,地形相对开阔,而步骑混乱前进,倒不畏这支淮东骑兵再有机会拦腰伏击。

陈子寿又调两千步卒与张雄山六百余骑先行,去夹击那支淮东骑兵,他又催促中军主力快速东行。

陈子寿这时疏忽掉昨夜在新渝城北的一通乱战,已经将他们部署在新渝北面的斥侯灭了个干净。在北边没有斥候为眼线,陈子寿就不可能知道,一支三千余人编成的淮东骑兵部队,人皆双马,已离开锦水南岸,进入末山东麓,一路往新渝赶来。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七章接战

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其机动性远超步卒,战术灵活,迂回包抄,能以散列阵形冲击步阵,但步卒严阵以待,阵内又多弓弩防御,即使再精锐的骑兵,想要将这样的坚固步阵撕开,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袁州将曹腾率两千卫营兵卒,在新渝残城十里外天阔浅谷里,利用步弓大盾,结阵守得跟乌龟壳一样,也非轻骑兵能轻易啃得动。

在新渝城北小竹山与蒙山东麓一支余脉山岭之间,浅谷一直倾斜到南面的袁河,地形并不复杂,两侧的山脊,峰峦,也说三五十丈,从下袁而来,位于袁河北岸的驿道,也是这座浅谷南部穿过。

这种的地形,步骑皆利,当敌兵在浅谷里结阵跟乌龟壳一样,赵豹与陈刀子数度试探性冲击,都不能叫其阵散乱,自然也不能硬往其紧密的阵列当中冲击,只能滞留在外围袭扰,叫其停在新渝城外不能轻易移行,也恰好挡住中军主力进入新渝城的道路。

张雄山率两千余步骑赶来,进一步加强袁州兵前部在新渝城西的兵力,也努力要将这支淮东骑兵彻底的驱逐出去,开始争夺浅谷北侧的矮岭。

张雄山也认识到袁州的骑兵远不能跟淮东精锐骑兵在野地争胜,但淮东精锐骑兵不去,步卒只能结成厚实的阵列,防备侧翼受到冲击,这就直接叫步卒在开阔地带行进的速度停滞下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周遭险峻,不能叫马匹快速通过的陡谷,石崖,溪岸展开兵力,将淮东骑兵往北驱赶,将北岸驿道的侧翼保护起来,使其不受攻击。

小竹山西麓,地形有高有低,但又算不上复杂,险峻,其溪流也浅,其丘山,林谷的地形,都有利于小股骑兵迂回进出,也更利于骑兵发挥机动性优势。张雄山差不多将手下逾四千卫营兵马都用出去,抢占浅谷北侧的数座岭岗,才将这支从昨夜就纠缠不去的六百多淮东骑兵驱逐到小竹山西北麓,将中军主力进入新渝的侧翼保护在内侧。

看淮东骑兵有往北收缩之意,张雄山只当这支淮东骑兵已经放弃在新渝城外的纠缠,算是松了一口气。

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也刚刚行到小竹山西麓的袁河北岸,逾两万兵马分四列沿道快速行进,队列展开前后近有十数里长。

要不是由张雄山率兵马保护侧翼,这样的行进队伍,给淮东骑兵一捅一个穿。

主力兵马继续往新渝残城行进,陈子寿又调两千兵马往北展开——虽说新渝残城是他这次的目的地,但不是仅仅进入新渝城就可以了,淮东在豫章的兵马,可以从清江县沿袁河上来,也可以从北面经阳乐,从末山与蒙山之间的谷道南来,另外,淮东在赣州的兵马虽远,但也能从赣江与武功山东麓的大道北下,直逼袁河北岸。

赣州离新渝较远,有近六百里地,但豫章过来近,只有三百余里地。陈子寿当前先要防备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过来,除了占新渝城外,还要在末山余脉小竹山西麓筑垒,挡住淮东军从北面接近新渝的通道。

多调两千兵马,与张雄山会合,在北边就有六千余兵力。

虽说眼下不是跟淮东精锐战力野战的机会,但只要在淮东军步骑主力赶来之前,立营筑垒,挖好壕堑,将淮东军步骑主力挡在北面,不成问题。

陈子寿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两千兵马沿赤土岗,往北行去,而更远的北方,给连绵的山峦遮住,满眼苍卒,却叫陈子寿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昨日进入新渝的淮东兵,虽说才六七百人,但纠缠到现在才略往北收缩,也没有远撤的迹象,是不是淮东援兵正驰来新渝的路上?”陈子寿问身边的副将邓复。

邓复虽不满黄秉蒿,陈子寿擅自决定进兵新渝,替燕虏牵制住淮东兵马主力不能渡江北上参战,但袁州军的命运不是他一员副将能改变的,只能默然遵从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决定。

此时听出陈子寿心有忧虑,为自家性命跟前途着想,邓复也只能尽心献策,说道:“张雄山应继续往北,将这支淮东骑兵逐出下塘沟,淮东在豫章的步骑主力若从北面过来,我们不想叫其接近新渝,就应该利用下塘沟与小竹山的地形,在北面建立防御!”

淮东在豫章的兵力以长山军第一镇师张季恒部以及林缚随扈卫营为主。

张季恒是林缚在崇州崛起就追随左右的淮东大将,能征善战,在淮东军除诸军指挥使级的大将,制军一级,张季恒与陈渍,张苟,唐复观,刘振之等人齐名,其部也是长山军辖下最能打的精锐。相比较之下,在江州新编的虞文澄部,精锐程度都有所不及;但看林缚身在豫章,只叫张季恒率部驻防豫章,便能知林缚对张季恒其部的信任。

此外,林缚的随扈卫营,也是淮东骑营第一旅。虽说淮东又在庐州,徐州以孙壮,李良为将,再增设骑营编制,分编骑营第二,第三旅,但周普所率的骑营是禁营骑兵,是林缚的随扈卫营,始终都是淮东最精锐的骑兵。

虽说淮东在豫章的总兵力不过一万六千余人,但只要林缚从豫章调一万步骑精锐西进,陈子寿就算有三万兵可用,也不敢轻易跟其在新渝城外野战,特别这时候袁州军里军心不稳,面对淮东军精锐,也难有一战的士气。

当然,三万兵马独守新渝城也是不行的。新渝周围的地势要比下袁开阔一些,从蒙山与末山之间,有通道可以直接插到新渝背后,切断新渝与下袁的联络。

守新渝不守蒙,末,三万袁州军反而会有可能叫淮东步骑精锐困在新渝城里。

陈子寿对新渝周围的地形也是极熟,守蒙,末,也只有末山西南麓的小竹山最是合适,下塘沟也是末山以西最大的溪流,中游往下,一直到袁河,水面都有二三十丈,只要守住上游的浅溪,也只能挡住淮东兵马从北面接近。

陈子寿将传令兵唤来,想传令张雄山率部继续北进到下塘沟南岸,想想作罢,与副将说道:“你陪我走一遭!”在数百扈兵的簇拥上,往北驰去,欲与此时正在小竹山西麓岭脊上督战的张雄山汇合,亲自部署北面的防御。

陈子寿扈从骑兵也只有两百余人,加上随行奔走的轻兵,六百多人散开来北行,瞬时将赤土岗东边的峡谷填满。

恰在这时,有数骑从北面扬蹄迎来,滚也似的下马禀道:“除昨日之敌外,在小竹山以下,又有敌兵接近的迹象……”

“来敌多少人马?”陈子寿问道,淮东在阳乐有少许兵马,心想许是阳乐方面的驻兵在得到消息后,先来驰援。

“人数不详,皆是骑兵,在小竹山北麓皆是烟尘。”来人禀道。

张子寿这才感到心底腾起一丝凉意。

淮东在阳乐的驻兵不过六七百人,还是从抵抗军势力里征补的兵卒,当成地方守戍队使用,战力不强,更没有大规模的骑兵编制——要是来敌都是骑兵,那只能是从豫章方面赶来增援新渝的第二支淮东精锐。

来得好快!

陈子寿之前预计淮东在豫章方面的精锐步骑,在得信后赶来增缓新渝,至少也不会早于明天天黑之前,昨日出现在新渝境内的六七百骑,陈子寿以为淮东派去袁州议降的人马,没想到这么快淮东就调了第二支骑兵进入新渝……

这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说东海狐在豫章早就预料到他们会选择这时进兵新渝?还是袁州军里那些主降派跟淮东通风报信?抑或是他们暗中往下袁城集结兵力的时候,就淮东眼线看过端倪,提前向豫章示警?

陈子寿脑子里瞬间转过多个念头。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

虽说邓复不赞同黄秉蒿,陈子寿出兵新渝,但形势已是如此,也只能先撑过这节再说。

“我在下塘沟北面的斥侯皆没,卫营校尉部署在小竹山南段岭脊的望哨探得来敌,怕是这时再进入下塘沟南岸御敌已有不及,”邓复焦急的说道,“来敌人数不详,但若我军进兵新渝的消息提前泄漏,淮东从豫章调来的先部必是其骑营精锐。我们仅靠卫营几千兵卒在小竹山以西的丘谷之间仓促布阵,怕是封挡不住其渡下塘沟而来的冲击……”

邓复所言不假,岭脊上的望哨能用肉眼看到来敌的踪迹,来敌必然已经接近下塘沟,而淮东又有六七百骑在下塘沟南,保护其渡溪的外侧,他们想进到下塘沟南岸,利用下塘沟御敌已经不及。

虽说他们在袁河以北,在小竹山西麓有七千兵马,但都分散在小竹山西麓的诸岭丘之间,展开纵深有二十余里。

散开的每一队人马,都在六七百人或千余人左右。这种分散式的部署,是为了将昨天进入新渝的六七百淮东骑兵驱逐出去,防备其迂回穿插,以保护在沿袁河北岸前进的中军主力侧翼不受干扰。

在这之前,这种部署很有效,毕竟他们面对只是六七百淮东骑兵,利用丘山,林谷,溪河的地形或进或退,可攻可守,可缠可打,但面对更大股涌来的淮东骑兵,这种分散的部署就很致命。

很可能一支人马等不得其他兵马接近相援,就会给大股淮东骑兵围上来打溃歼灭,活生生的给对方分而歼之的机会。

通常在这种状况下,分散于小竹山西麓的人马,应该立即往后撤出。

毕竟还有二三十里的缓冲余地,边撤边聚,撤到袁河北岸,近七千步兵,也能围集起来。淮东以骑兵为主,但对聚集结阵,人数又多的步卒防阵,依旧难以猝然克之。

但这时,散在小竹山西麓的七千人马,非但不能往后撤退聚集,还必须要阻止淮东骑兵接近袁河北岸——因为在袁河北岸的驿道上,袁州兵马中军主力近两万人,正以行军阵列一线长蛇展开。

行军阵列的最前头,离新渝还有十三四里,尾后更在十三四里之外,阵列散得极快。

陈子寿一边预测从北面驰来的淮东骑兵人数,一边回头看袁河北岸的中军,心焦如焚。

陈子寿也是征战多年的宿将,虽说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惊慌,但脑子还在思考,晓得中军主力想要在淮东骑兵杀之前全面避入新渝城肯定是来不及。

发现淮东骑兵的时机太晚,这时候还要强行入城,只会引起大混乱,速度反而会拖延下来,不会快。撤退也不成,叫淮东骑兵在二三十里之后,赶在天黑之前就能咬住他们。这时往西逃,在天黑之前,并没有险峻地形可用来断后,而且全军士气本来就弱,一逃,很可能会引起全军大溃。

陈子寿一边派人命令张雄山尽可能在小竹山西麓拖延淮东骑兵进击的速度,一边将行进中的中军主力分作三截,前部一截立即加速行进,避入新渝城,中部一截,立即离开袁河北岸大道北进,填入小竹山西南麓就地结阵防守,迎击淮东骑兵很可能随后而来的冲击,后段一截就地收缩结阵。

陈子寿也不去跟张雄山汇合,而是直接去西边,与后段兵马汇合,在赤土岗西南麓寻找险峻地形就地部署防阵。就算张雄山在小竹山西麓给打溃,等后面的兵马全部赶来,除前段先行避入新渝城防守的兵马外,陈子寿还能在赤土岗聚集一万六七千步卒。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八章不堪一击

周普勒马立在下塘沟北岸,下塘沟从小竹山西北尖流下来,横亘其前,此地是下塘沟的上游,水面宽约十余丈,滩地上溪石纵横,水草丛生,田地及草甸子往两边展开,往南有村落,十数屋舍横斜,但不见人踪。

战事陡生,不管过来的是官是匪,民众都远而避走,哪个敢在森严阴冷的兵锋露面?偶有胆大的村汉,露出头来观看,也可能会当作敌方的斥候给捕杀。乱世人命微贱,淮东军即使有严令禁制扰民,掠民,但事有从权,从权之下,冤死的人命也没处诉冤去。

这里的溪水早就由先遣哨骑探过,浅处没不过马身,不用搭桥造船,即能涉水而渡。

南岸有赵豹,陈刀子率部掩护前翼,虽有敌军步骑混编驱来,但战志不坚,不敢直接冲击淮东军在南岸的分散骑阵,而是在更南侧的坡岗周围滞留。

这边三千余骑,或下马牵行,或跨马趟水,分作数队,快速渡过下塘沟。到南岸后,披甲轻骑往两翼驰走,往赵豹,陈刀子率部所在的草坂坡处聚集,两队各六七百骑的骑阵,展开与锋锐的尖锥,骑士勒住马,马鼻子里喷出热汽,马蹄子踩着脚,草皮践踏,露出黑色的泥土来。

而在两大队轻骑之间,有千余甲卒下马来,解开马背上绑捆的漆布包,取出里面所包的步弓,蹶张弩等强弓劲弩取出,随行马匹又有驮负大量的大盾,陌刀。

在马匹给辎兵牵走避到阵后,袁州在远处山头观望这边的斥候发现这千余甲卒在归整阵形后,往南面缓缓逼来,俨然是淮东精锐步甲阵列,只是骑马赶来参战而已。

末山与蒙山之间,丘山,林壑,溪流纵横,形成错踪踪复杂的地势,并不利大股骑兵集团直接冲击步卒防阵。

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在于快速机动的进入预定战场,在于选择战场的主动权,而不是在任何地形下,骑在马上作战更有优势。

在面对敌兵依坡谷,陡河的险峻地形严密结阵,又有配合大量远射程的强弓劲弩防守,骑兵下马而战,以刀盾,重甲,大刀,长枪,步弓,组织严密的步甲阵列,冲击敌兵防线,则更有优势。

周普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渡过下塘沟,两营步甲刚刚在南岸的斜坡列阵完毕,阵后还有三百余骑兵,在辎兵的辅助下,给战马披上沉重的甲挂,战马在空旷的谷地长嘶不已,似乎已经嗅到血战后的血腥气味。

赵豹打马过来,到周普前下马来,拿出一幅地图,铺在马背上,指着地图给周普介绍当前的敌军分布:“前面截道者,为黄秉蒿卫营张雄山部,约有四千三百余兵马。他们给我们牵制了一夜,又多散在小竹山西麓,在我们正面展开纵深约有二十里。虽说都是忠于黄秉蒿的袁州精兵,但也疲惫不堪。稍南侧有四千步卒离开袁河北岸,分两批过来拦截。陈子寿所率袁州军主力,除前部三千余步卒仓促赶往新渝城外,后部约一万兵马在我们的西南方向,在赤土岗西南麓收缩结阵,另外还有约六千兵马,离新渝稍远一些,正与火速前来与陈子寿在赤土岗的兵马汇合……”

周普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斜,少说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天黑,将诸将召来,指着地图说道:“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打到袁河北岸,叫赤土岗的敌军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虽说淮东兵马进入新渝的兵马也只有四千多人,用两天时间兼程从豫章赶了三百里地而来,但毫不显疲态。

在上饶战事之后,淮东在江西的兵马差不多都有超过三个月的休整期,补充新卒,受伤的老卒也返回营伍,这次还是休整后第一次上战场。

两天跨马强行三百里,对这支精锐实在谈不上有太大的难度。要不是考虑需要一赶到新渝就要立即投入战斗,周普他们赶来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四千兵马,轻骑,甲骑及马步兵混编,渡过下塘沟,也是稍整饬阵形,在小竹山西麓散开的敌兵向中心聚拢之前,即展开凌厉的攻击。

都说淮东军为天下第一强军,但在昨夜之前,张雄山是缺乏直观感受的,只晓得西线无线的奢家精锐,给淮东军打得落花流水,数年来难争一胜。说起奢家精锐,当初张雄山随黄秉蒿守江州,也是守得不错,也将奢家精锐御在江州城外,要不是永兴帝弃江宁而走,叫人灰心失望丧失斗志,张雄山也不怕奢飞熊真能硬将江州啃下来。

张雄山为陈子寿之后江州第一勇将,自有他的傲慢跟自信,何况他麾下所率兵马为黄秉蒿的卫营,虽说人数不多,但战训,兵甲以及将卒武勇,他都认为有资格列入天下强兵之列。

在袁州诸人都在担心淮东有可能沿袁河西进强行袁州之时,张雄山则不以为意,心里甚至巴不得跟淮东精锐一较高下,好叫他有战场立功,扬名天下的机会。

昨天的夜战,才叫张雄山稍稍领略到淮东军的精锐之处,但他仍觉得是袁州军马不惯夜战,跨下战马又多选自川滇,走速不及淮东所用的战用,才叫昨夜淮东军利用夜色掩护及地形占了他的便宜。

张雄山仍希望有堂堂列阵而战的机会,洗去昨夜的耻辱,他不认为手下的卫营精锐真就差淮东军太多。

看着淮东军马趟水过溪,在南岸仅用不到半个时辰,就杀气腾腾的沿小竹山西麓的斜坡冲杀过来,张雄山才真正的感到一丝寒意。

这么短的时间,远不够张雄山将散在小竹山西麓岭山之间的兵卒聚拢来,仅有两营千余兵马最先进入下塘沟南面的一座斜坡列阵,负责迟滞淮东军。

张雄山只看着淮东军仅留下不到千人在下塘沟南岸以为预备,余下三千卒以步甲居中,甲骑藏于步阵侧后,而千余轻骑遮掩侧前翼,像把犀利的长刀,向袁州在斜坡前列阵的千余兵马挥去。

两军接触的战线有里许宽,张雄山站在岭脊上,肉眼几乎能看到己方战线在淮东军的强击冲击下,崩解的过程。

淮东战卒的打法很简单,两翼用轻骑压缩袁州军的阵形,步甲居中,以大盾居前遮掩袁州军射来的箭雨,之后为淮东甲卒,持弓弩或持陌刀或持刺矛枪,直接压上去接战,先摊平袁州军在防线上的战力。

继而用甲骑从左翼,从步甲与轻骑的空隙间穿插往进,往一把锋利的锥子,直刺袁州军的阵脚。甲骑连人带马,重逾千斤,经提速后产生的冲击力,不是几十面大盾衔接起来的盾墙能抵挡的,虽说大盾之间仓促竖起的长矛,纷纷刺透战马的披挂,也许数名淮东战卒,给连人带马刺穿,但更多的淮甲骑是冲进袁州军阵四处践踏,马枪挥刺,带出一蓬蓬的鲜血,如雨洒开。

甲骑的一次冲击,就叫袁州军千余兵马横在下塘沟前的阵列仿佛一面瓷器给敲出一道无法补合的裂纹,直接影响到两军接触的战线。

在淮东军的强裂打击之下,袁州军根本没有调整防线的机会,左翼叫淮东甲骑冲击产生混乱,瓷器表面的裂纹在压力的作用迅速漫延到整个表面,袁州军的阵脚几乎在眨眼间的时间,就产生无法逆转的混乱。

淮东军在两翼的轻骑果断杀入,那些挥舞起来的马刀,在空中闪耀着银亮的光芒,在腥风血雨里是那么的夺目。

在步卒防阵的阵脚给撬开,打乱之后,轻骑切割整个防阵的效率更高,更何况淮东军还占据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在防阵给淮东骑兵冲透之后,张雄山站在岭脊几乎看不到己方再有像样的反击,整个防阵即告崩溃。

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张雄山赖以为豪的千余卫营精锐,就如嫩豆腐一般,给淮东军打成稀巴烂,溃兵逃卒漫山野的散开,呼天喊地,直恨爹娘少生一条腿。

在下塘沟南面的千余人兵卒如此轻易的给打溃,而在南面的一座坳谷里正有一营兵卒正赶来汇合。这队人马还看不到前面接战的情况,得张雄山军令,一心要到下塘沟南面,与友军会合,使得防阵变得更厚实,叫淮东军不得离开下塘沟沿岸南进。

唯有站在岭脊观战的张雄山能清楚的看到这队人马的命运,他们走出坳谷,将会正当迎出来往南杀来的淮东军的刀锋,仓促及防之下,只会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崩溃。

“操,他娘,就不信淮东兵都是铁打的,邓复,你点齐人马,随我冲下山去!”张雄山双目赤红,浑身血脉贲张,须发皆立,持枪的手臂青筋如虬,传令声如吼叫,如咆哮,似乎将身边六百余骑兵的斗志,战意都激发起来。

副将邓复看淮东军进击如此犀利,见张雄山还要带他们冲下山去迎击虎狼一般的淮东军马,脸色铁青,心里大骂:这不是去送死吗?

邓复当然明白张雄山的意思,要是不能迟滞淮东军的进击速度,淮东军从下塘沟杀到袁河北岸,都不需要两个时辰,而他们在小竹山西麓没有完全来得及聚拢的五六千兵马,都会给淮东军捅杀得稀巴烂。

必须要遏制淮东军向南进击的势头,才能叫小竹山西麓散开的兵马赢得更多聚集的时间,也能叫陈子寿在赤土岗西南麓赢得更多结阵的时间,也能叫曹腾在新渝城里赢得更多的时间部署防务。

眼下看来,仓促所结的简单步阵,根本就无法抵挡淮东步骑的强力冲击。

新渝城虽说四城皆毁,但城墙尚算完好,只要有时间,只能在四城门内外两侧,设置足够多的障碍物,就能将更多的兵马拉上城墙,可以居高临下的用弓弩射杀接近的淮东兵马。有更多的时间,也能叫陈子寿率主力在赤土岗西南麓选择更险峻的地势结阵,甚至可以制造简单的栅墙,拒马,挖掘壕沟,在步阵的外围形成更多的保护性障碍。

时间,眼下紧缺的就是时间。

卫营将卒必然是追随黄秉蒿多年的老卒,忠心可用,但陈子寿所率的主力,将卒士气及军就难说得很。要是陈子寿所率主力也如刚才那般在斜坡前列阵,就算有一万五六千兵马,张雄山都怀疑能不能挡得住眼前淮东军的冲击。

必须给陈子寿赢得更多的时间。

只是,邓复不晓得身后六百多骑兵跟张雄山冲下去,到底能争取出多少时间。

邓复本就不满黄秉蒿,陈子寿不惜激怒淮东而发兵新渝,此时更没有为之殉葬的决心,他与张雄山说道:“头儿,直接到正面拦截不是什么好办法。不如你我分从两队,从山下那座林子两边分别绕过去,从侧翼夹击,必能扰乱其阵……”

“确实好计!”张雄山不疑其他,当即与邓复分兵,叫他与自己各率三百余骑,下山分开来,进击淮东军的两翼。邓复率队故意绕路走远一些,远远看到张雄山率部与淮东军左翼的轻骑接触之后,再从右翼驰上来,看着淮东军右翼轻骑迎上来,邓复即率部往右侧疏林里钻。

江州骑兵跨下战马,多选自滇马,脚短身矮,脚力及走速,驮重都不及淮东战马,昨夜接战时,优劣就表现得非常明显。但矮脚马有矮脚马的好处,钻树林子,爬坡比淮东战马要便捷一些,使得邓复能将陡坡及树林摆脱淮东轻骑的追击。

待邓复率部再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还要回过头来再去扰袭淮东军的侧翼,就看见左翼张雄山就剩下不到百余骑往小竹山上奔逃,他还能清晰的看到张雄山肩背插着好几支箭。

邓复吓得魂飞魄散,即率部往西北蒙山方向逃散,完全顾不得在小竹山西麓的步卒给淮东军一击即溃。待邓复率部逃到蒙山东麓的一处岭岗上,回头再望东南面的战场,只见在袁河北岸,在小竹山西麓的六七千兵马,没有一支人马能稍稍迟滞淮东军行进的速度,最后三支人马竟然是不战而溃,漫山遍野都是溃兵逃卒。

邓复一时心思迷茫:在赤土岗的陈子寿会守会逃?要守,守得住吗?要逃,逃得走吗?曹腾或许能及时进入新渝城,但三五千士气不振的人马,能不能替陈子寿从侧后牵制住淮东军,叫陈子寿赢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九章溃敌

十五日入夜后即降大雨,瓢泼大雨倾泄如注,遮天盖地,淮东步骑的攻势被迫中止下来,停在小竹山西南麓的一座坳谷里,易单结阵,进窥新渝残城以西,袁河以北的空旷地带,防备西边的敌兵趁雨夜进入新渝城。

大雨一个时辰即息,但溪河水势暴涨,林壑之间也是积水成潭。在天地如墨的深夜,林木给大雨浇湿,难以生火,仅靠少量的火烛,风灯,难叫大股兵马有序进出,自然也只能停下对退守赤土岗西南麓的袁州军主力的进攻,更无法强攻已叫一部袁州军进夺的新渝残城,叫敌兵缓了一口气。

凌晨时分,在一阵急雨过后,夜色转好,天遮薄云,但有薄雾一般的微明天光泄下来,勉强能看见周遭的丘山林壑,周普即领陈刀子率千余步骑迂回到下塘沟南岸,艰难的往蒙山东麓行进。

拖过一夜,退守赤土岗西南麓的袁州军主力,将得以利用地势抢筑防垒。

袁州军主力退守的地方,是赤土岗西南角的一座浅峡。峡口虽有里许宽,能够叫这边将兵马压上去打,但袁州军在峡口将栅墙立起来,在栅墙外挖一道浅壕,并在壕栅后整备好大量的弓弩,防御就变得严密。以骑兵为主,马步兵仅占三分之一的淮东军先锋,想强攻赤土岗,都会变得艰难,甚至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重大伤亡。

周普知道,打败袁州兵马,只是餐前小菜,眼下要保存实力,以备接下来规模更大,更壮阔,也更艰难的战事。

周普当即决定等张季恒率所部步卒主力赶来会合后再强攻新渝之敌,在此之前,而是要防备袁州军从新渝往下袁撤走,分兵迂回到蒙山东麓,插入到赤土岗侧后,进窥从赤土岗西撤的,袁河北岸大道,防备陈子寿往西逃。

拂晓时,天色微明,营火在哔哔剥剥的燃着,陈子寿站在临时搭成的披茅战棚下,注视着山外模糊的景物,远处的袁河水闪耀着粼粼的波光。

大雨中断淮东军先锋步骑犀利的攻势,但也叫他们想从新渝撤回下袁变得艰难。

从蒙山往西,道路就变得崎岖,陡险,而昨夜大雨如注,又叫多处道路给冲毁,多处积潭,或泥坡滑落——留哪支兵马断后不会给淮东军打溃?而陈子寿也无法肯定断后兵马能给他争取多少时间。

除退守赤土岗有一万六千兵马聚结,张雄山负伤后退入新渝城,加上残兵溃卒,在新渝城里还有六千兵马——按说袁州军兵力人数要远远超过淮东先锋步骑,但入夜前的仓促接触,叫谁都没有信心与淮东军野战。

张雄山所率是黄秉蒿的卫营精锐,可以说是最忠诚于黄秉蒿的兵马,在小竹山西麓还如此轻易的给打溃,而在赤土岗及新渝残城里的袁州军,有相当一部分将卒,在战前本就害怕激怒淮东,主张接受招降,这时候还能指望这些兵马奋不顾身的跟淮东军精锐打硬仗?

陈子寿没有连夜西撤,一是恶劣的天气使然,二是担心一旦西撤,叫淮东精锐步骑在后面紧追不舍,士气跟队伍还能不能保持住不崩溃。

如今在赤土岗西南麓还有险峻地形能守,峡谷两侧的石坡颇陡,叫山外的淮东军难以进入,而在峡口伐木为栅,掘土为壕,不仅能据险以守,将兵马都约束在营垒时,还能保持军心,士气不立即崩溃。

张雄山在新渝残城里的兵马不敢打出来,陈子寿也不敢轻易离开赤土岗,军卒没有斗志,无论是东进新渝还是往西撤往下袁,都会暴露在开阔的河谷之间,叫淮东步骑精锐寻到进击的机会。

虽说从赤土岗到新渝也就三十里地,但中间的河谷开阔,淮东甲骑及马步兵精锐顿足在稍北侧的小竹山西南坡地上,仿佛一支长矛直刺过来,叫人不敢强行通过。

陈子寿与黄秉蒿此前的计划,也只是想在淮东军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进入新渝城而已,没想陷入进退失据的险境。但叫眼下而言,陈子寿也只能守住峡口,将心腹亲信散到军中,稳定军心,防止那些不安分的将领哗变生事。

受大雨所阻,不过林缚亲自率张季恒所部四旅步卒还是赶在十七日入夜之前,进入新渝。

从豫章到新渝,沿赣江西岸而行,沿途最大的障碍就是从阳乐西部大山流下来的锦水,不过早在六月初,淮东军就在锦入汇入赣江的河汊口搭设好浮桥,一直到阳乐境内,整个道路都是完备的。

在十七日之前,张雄山,陈子寿在新渝,赤土岗没敢有什么异动,只是拼命利用手头的资源加强防守。

淮东一万两千精锐甲卒,从紧张搭设的浮桥通过下塘沟,沿周普所率前部践踏出来的道路,分作两队沿着蒙山东麓及小竹山西麓进逼袁河北岸,对峙守赤土岗之敌形成夹击之势。

虽说陈子寿在两天时间里,在赤土岗西麓伐木为寨,掘土为壕,修筑了简易营垒,将淮东骑兵挡在赤土岗之外,使其难以有效进逼垒前,但随林缚而来,携蝎子弩,梢弩等战械,冲车,洞屋车等器械也在阵前迅速的组装起来,袁州军在赤土岗的营垒就显得单薄得很。

周普率步,骑精锐分两批进入新渝,一是要将袁州军主力吸引到新渝周围来,二是要将袁州军主力滞留在新渝城外。此时看来,这两个目的都完成得十分的漂亮。

林缚在高宗庭等人的陪同,策马驰入周普在小竹山西南麓临时所立的营垒,跳下马来,对周普说道:“一万两千兵马,我都给你带过来了,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们向下袁进军?”

“避入新渝城的是张雄山,他对黄秉蒿的忠心,不下于陈子寿。我们要是强攻赤土岗,张雄山极可能从新渝城出兵,冒死一搏,打我们的侧后,”周普说道,“要是明天夜里有星月,那就明天夜里打赤土岗!”

淮东军强于夜战,而夜晚将把新渝城里的那一部分袁州兵马限制住,从而减少淮东军在小竹山南面备防的兵力,得以集中兵力夜攻赤土岗——周普建议兵马赶来休整一天,明天入夜后再强攻赤土岗。

“拖到明天就太晚了,”林缚摇头说道,“新野城已叫奢文庄攻陷,南阳摇摇欲坠,说南阳撑不过三五天,也不能算最悲观的估计。袁州这边要寸阴必争。要是拖到明天又是豪雨,可不得连拖上三五日,我看过了今夜,拂晓时就强攻赤土岗……”

今夜天晴,明夜天气如何,难以豫预知,林缚要求今夜就强攻赤土岗。

“过了今夜就强攻,有些仓促了,”周普稍作沉吟,转头问张季恒,“你手下儿郎四日行三百里,拂晓之前能准备好强攻赤土岗?”

原计划昨天就赶来新渝,但在路上给大雨拖延了一天——虽说在路上拖延了一天,但将卒更疲惫,从阳乐县离开锦水往南,道路叫雨水冲垮许多,都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周普担心张季恒所部将卒能不能承受持续作战。

张季恒摸了摸鼻头,说道:“没问题。”

“这边战事不能拖,”高宗庭说道,“我们必须在燕胡大军渡过汉水,进攻荆州之前,完全兵马的集结,留下来的时间非常紧。要是赤土岗的战事有拖延下去的可能,下袁,袁州都未必有时间去取!”

“那就过了拂晓就打赤土岗,另外,先将骑营替换下来休整一夜,做好追击的准备,”林缚做决定,说道,“攻下赤土岗,溃其主力,新渝这边暂时留下三五千兵马监视,劝降,其他兵马即尾随溃兵之后,直取下袁!”又问周普,“吴敬泽有没有消息?”

“吴敬泽随周知正押运粮草前日出下袁城,在知两军对战之后,就与周知正作势停在小屏山东北麓,我叫他们静待时机,莫叫黄秉蒿起疑心……”周普说道。

“好,”林缚说道,“周氏宗族愿意拔乱反正,可为江州将臣表率,派人去通知吴敬泽,莫要叫周氏行险……”

拿下袁州之后,林缚不可能在袁州滞留太久的时间,想要最快的时间稳定袁州的局面,就需要有人替他来收拾残局,招抚溃降。

周普又说道:“黄秉蒿方寸大乱,昨日清晨本欲率下袁最后五千兵马来援新渝,但走不到十里,又退回下袁城去。”

“贪则必失。”林缚给黄秉蒿下了一句断语,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在周普,高宗庭的陪同出营看望在新渝与敌缠战多日的将卒。

十七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到凌晨时,天才收晴,露出满天星光来。

赤土岗为草坡,下雨后变得湿滑,林壑又积水成潭,而雨水天气又使弓弩筋弦松软,雨后接战有诸多不便,袁州军上下都以为淮东军不会选择雨后强攻,凌晨时大多避入峡谷内侧休息。

拂晓时,明月收敛,天边泛出微明的青光,照着蒙山东麓的大地似笼罩浓郁的雾霭。淮东军从出发阵地,推着冲车,洞屋车,蝎子弩,梢弩等战械从东翼及西南角强攻上来,袁州军的将卒大多沉睡在梦乡里。

当然外围的哨岗吹响敌袭的警哨,峡口内的敌营哗然扰动起来。

除了从峡口正面斜坡突击的步卒外,从两翼各有千余轻兵攀登山崖,强攻与袁州军部署在山崖上遮掩峡口营地的兵马。

赤土岗并不高,北脊最高处仅五十余丈,袁州军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没有可能将壕栅修满赤土岗的外围,在天彻底明亮之前,袁州军在左翼山林部署的千余防兵最先给击溃,张季恒见夺得左翼高地之后,即用骡马将十数架蝎子弩运上山,架在峡谷左侧的山崖,轰打敌营。

虽说拂晓前下过雨,敌营里湿漉漉的一片,但将火油罐投掷下去,引燃营帐,还是叫敌营里烧起一簇簇火。火势虽说不大,每次也只能投下十数枚石弹,但足叫敌营变得更加的混乱,难以在谷内整饬阵形分批到峡口抵御淮东军从正面发动的进攻。

在峡口内,袁州军有超过一万六千兵马,虽说有相当一部分人军心不稳,不过陈子寿手边能用的嫡系兵马也超过五千人。

陈子寿将一部分嫡系精锐抽出来作督战队,执刀斧立于其他军心不定的兵马之后督战,更将主要的嫡系兵马部署在峡口栅墙的内侧,直接承担起抵御淮东军的正面攻势。

淮东军进入新渝的时机如此之巧,叫陈子寿明白他与黄秉蒿的打算早就叫淮东看在眼底。也许其他人投降淮东还有一条出路,他与黄秉蒿必死无疑——为取自保,陈子寿必须要将嫡系兵马都投进去,以死相争。

身为陈子寿的嫡系,诸将校要么是陈子寿提拔起来的,要么与陈子寿同宗或同乡,与陈子寿一荣俱荣,一衰俱衰,故而能同进退,共死生。但就当前的状况之下,即便是陈子寿的嫡系,在看到淮东军甲卒如山洪一起涌来,也是军心震惶,士气低靡。

峡口的激战持续到日隅之时,壕堑给填满之后,淮东军随行的数十架蝎子弩,梢弩推到敌栅之前,连同步弓硬弩,箭石如飞蝗一般覆盖敌营在峡口的开阔。血水从栅墙渗透出来,四处流溢,与践踏的泥浆混杂在一起,再没有分别。

太阳升上树梢之时,陈子寿的嫡系兵马在栅墙后就积累了惨重的伤亡,在壕沟给填平,而简隔的栅墙也叫淮东军破开两个十数丈宽的大口子,就立即数以百计的淮东军甲卒涌进来贴身肉搏,叫袁州军半刻都得不到喘息。

贴身肉搏更能体现双方将卒在士气,斗志,战训,武勇,兵刃及甲具上的差异。

淮东陌刀手受两翼刀盾兵掩护,身穿重甲,双手持刀,正面几乎没有能挡之敌,非要有大盾才能挡下陌刀的劈斩。锋利而厚沉的陌刀片,挥舞来,就连身带甲将头颅,肩臂劈开,大盾相抵,刺矛捅扎,使得袁州军在峡口的防线像瓷器上的裂纹,在强大的军事打击下,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已然不能弥补,即将崩解成碎片。

陈子寿终是明白淮东军非他能挡,勒马往右翼驰去,那边的岭脊有个缺口可以往西走出赤土岗,还没有给淮东军攻占。

要突围而走,那边是他最后的机会。

陈子寿不再将手里有限的嫡系兵马填到峡抵挡淮东军的正面攻势,又率先往右翼缺口突围,消息传到前阵,几乎是瞬时就击溃守兵的斗志。当有一人转身逃走,很快就传染开去,防线也紧跟着斗志而瓦解,无数人紧跟着陈子寿亲兵之前,从缺口往赤土岗山外逃,往西逃,更多人纷纷弃械投降,没有反抗之心。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章残敌

为防备敌军困兽犹斗,赤土岗右翼的缺口是林缚故意留下,以用来瓦解敌军的斗志,促其西逃。

陈子寿率残部从右翼缺口往西突围而逃,赤土岗之敌就告崩溃。

不过,右翼的缺口只有四五十丈宽,两面又是陡坡,雨后坡道湿滑,走一步滑两步,仓促之前又能逃出多少敌兵去?

即使有数千袁州兵从缺口逃出去,但尾随其后的,是休整了一夜,整装待发的淮东骑营。

林缚登上赤土岗左翼的山崖,眺望山前的袁河,袁河浩荡,新渝流段,宽逾百丈,涛飞浪涌,水势十分的汹涌,叫片木难载。

在袁河以北,溃兵逃卒漫山遍野。

此时顾不上这些溃降,在将峡口内敌营彻底击溃之后,见赤土岗周围已不存在有组织的抵抗势力,林缚即令张季恒收拢兵马,要在最快的的时间里,随骑营西进打下袁。

而在新渝,林缚令冯衍,赵豹等将仅率一旅步卒,一营精骑在赤土坡扎营,除了监视新渝城里那数千袁州军外,还确保不能叫溃卒往新渝聚拢,更会将两千余伤卒留下来交给他们照应。

战争是残酷的机器,一经转动,不到最后不会停息下来,也不晓得中间会填入多少人的血肉,才能满足其腹——看着流淌出赤土岗的浅溪,在战后流入鲜血染成嫣红,林缚冷峻的面孔也变得冷酷无情。

这时赵豹率数骑赶来,一匹空马绑缚着一员敌将,却穿着普通将卒的兵服。

赵豹这几天来,持续作战,身上也多处负伤,但都在不要害,坚持领兵作战,不下战场。

看赵豹雄纠纠的拍马过来,林缚坐在马背上,笑问道:“是不是捉到一只大鱼,赶来邀功?”

赵豹腼腆一笑,“差点漏眼叫他逃出去,”下马将绑缚的那员敌将提起来,摔到林缚的跟前,踩着他的背上,说道,“他便是这次东进袁州兵马的监军使黄大公子!要不是他身边的人告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扮成普通军卒逃跑。可惜啊,他换了兵服,却没舍得将他的胡子刮掉!谁不晓得江州黄大公子有一部漂亮的胡子?”

“哦,”林缚向给踩在地方泥潭里的黄立章看去,只是黄立章此时不成人形,下颔的美髯不知道是不是会生生的拔掉大半,血肉模糊,只留下一小撮还能见到旧观,虽说战前叫人画下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画像,但林缚也认不得跟前这人就是黄秉蒿的长子黄立章,问赵豹,“没有搞错?”

“找了好几人细认过,不会错,”赵豹说道,“是不是立即给豹子爷送去,以促黄秉蒿投降?”

“当初奢飞熊缚黄秉蒿亲族胁迫其献江州投降,”林缚叹道,“咱们不能没出息到去学奢飞熊。将黄大公子拖到阵前砍了,派快马将头颅给周普送去,叫他拿着高竿子吊起来去下袁,黄秉蒿顽不顽抗,已经无关紧要了……”

“好咧!”不待赵豹回应,他身后两名小校兴奋的上前押着黄立章就往外走。

黄秉蒿不识时识,擅自出兵新渝,开启战衅,军中诸将都巴不得对这种朝三暮四的贪鄙小人诛而后快,哪个愿意给黄家投降的机会?

一股腥臭味传来,黄立章竟是给吓得屎尿失禁。赵豹捏起鼻子,不宵的骂了一声:“黄秉蒿算有些能耐,但生个儿子顶没有用……”

赵豹等人押着黄立章去阵前行刑,林缚颇有感慨的问了站在身侧的高宗庭一声:“这趟要能一鼓作气的打下袁州,潭州也该有收敛吧?”

林缚下令诛黄立章,高宗庭站在一侧没有吭声,这时候说道:“总要有些人头落地,才能震慑宵小。”要不是黄秉蒿不识时务,心起贪鄙,眼前这一仗完全可以避免。

诛杀黄立章,自然不会宽赦黄秉蒿,也没有指望黄秉蒿在下袁献城投降。

“那就再多杀几个人吧,”林缚说道,“你替我拟一封信,言辞强硬一些,待下袁州后,即派人送往潭州去,看张翰有什么话!”

要不是张翰在潭州故意纵容,黄秉蒿根本没有可能将兵力从西边的芦溪抽出来——纵容黄秉蒿在袁州自立,将湘潭隔离在江宁直接控制区域之外,张翰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割据湘潭。

打下袁州,足以震慑潭州不敢有所异动。

“好的,”高宗庭点头应,又问,“陈渍率部从赣州出发已有四天,距清江县已不远,是不是令其先来新渝?”

林缚往新渝残城望去。黄秉蒿部将张雄山率六千多残兵退守新渝城,虽来不及出城援应赤土岗,但他在城里一刻都不停息的驱役民夫,兵卒,看架式竟没有投降的意思,叫陈渍率部往新渝绕一下,可以顺便将新渝城打下。

“好,”林缚说道,“那就叫陈渍率部来新渝走一趟,叫冯衍多做些战前准备,叫人将檄文投进城里去,我只要张雄山的性命,余者降皆赦!”

这时候张季恒将七千余兵马收拢起来,整队待发,林缚与高宗庭驱马过去会合,随大军西进袁州。

从新渝往下袁道狭险,不过有周普在前率骑营尾追溃兵开道,林缚随步卒主力西进,除了沿路不断的看到倒伏道侧的敌尸以及一起走失的骡马之外,倒没其他障碍。便是在下袁与新渝之间存在大量的溃兵逃卒,这些溃兵逃卒这时候都恨不得远远的逃亡异乡,又怎敢不知死活的往前凑。

天黑之前,大军刚要在栖云峰南麓停下驻营时,周普在前头就传回捷报。

周普率骑营追溃敌赶到下袁城下,吴敬泽在周知正的配合下,率周氏族兵时机配合默契的抢占下袁城东城门,迎周普率骑营直接进入下袁城。

赤土岗的大溃传到下袁城,黄秉蒿虽在下袁城还有五千兵马,但士气早就崩溃。除了黄秉蒿身边六百余卫营外,其他兵马在淮东骑营进城的瞬时就告崩溃。下袁四五千守兵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叫周普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下袁城。

由于吴敬泽,周知正打开东城门的时机非常好,黄秉蒿也来不及出城西逃,在周普率部进城后,黄秉蒿只能率亲卫退守下袁城衙,淮东将卒将其团团围困在里面。

黄秉蒿残存的最后那些兵力也大半给打溃,包括黄秉蒿本人都给围困在下袁城衙里,在西边的袁州,芦溪,总共就剩下不到四千守兵,抵抗意志也不会特别的坚定。

林缚不会赦免黄秉蒿,但其他受胁从而叛降的江州官员,将领,林缚也不会赶尽杀绝,自然是以招降,赦抚为主。军政之道,从来都是杀抚接合,除了镇慑之外,还要招揽民心。

当下,林缚就叫张季恒率部停在栖云峰休整,他与高宗庭在数百扈骑的簇拥下,先去下袁与周普汇合。

林缚与高宗庭在拂晓之时赶到下袁城,此时围打下袁城衙也到最后的尾声。

黄秉蒿在下袁的行辕,本是县衙,占地不过十数亩,前衙后宅加上官吏日常居住的官舍,三组三进院子,又能有多大?黄秉蒿率六百多亲卫退守,打得很顽强,势不肯降,周普率部将城衙团团围住,贸然强攻当然会少不了伤亡。

周普入夜后就命令将卒从城里搜集柴草装上辎车,顺着风向,从县衙北面的小园子推倒围墙,点燃辎车上的柴草往里攻。

很快,下袁城衙里大火成势,里面的守兵只能从南门逃窜而出,叫守在南门外的弓弩阵列狙杀,袁州军最后那点抵抗力量也很快烟消云散。

在林缚入城时,淮东军在城衙的角落里捉住给烧得半熟,还残留下一命的黄秉蒿。

周普在下城东城临时征用一座院子给林缚充当行辕,林缚与高宗庭下马后,不顾连夜赶路的疲惫,匆匆洗过脸,主叫周普将黄秉蒿押上来,又派人去将周知正,吴敬泽等人请来。

黄秉蒿狼狈不堪,战袍给烧去半片,露出毛茸茸的一条大腿,须发也都给烧光,脸上焦黑一片,似有肉香,但他努力站直,想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林缚走进大厅来,看着黄秉蒿这般模样,征询的看了周普一样,确认没有搞错人。

周普摊了摊手,瓮声说道:“那便等周知正过来再确认一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再折辱于我,想待北燕大军,尔等也将死无葬身之地!”黄秉蒿不想在死之前坠了志气,犹要说几句硬话。

“……”林缚冷冷一笑,说道,“想你本也有成为名臣的机会,我本来还可惜你一步走错,但奈何你真正的是目光如鼠,蠢笨如猪,今日的下场不过你咎由自取。你此时落败不如狗,死前都不能有所觉悟,还妄想燕虏能胜?你说你败得冤不冤?怕你做个冤死鬼,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声,你下黄泉后莫要急着走,且等一等,看有多少虏兵虏将会下来跟你相伴!”

这时候吴敬泽陪着周知正进来,黄秉蒿对在关键头上背叛的周知正是恨之入骨。

周知正多少有些心虚,绕过人已半残的黄秉蒿,走到林缚跟前,跪拜叩首:“罪臣周知正自觉罪孽深重,今日来请崇国公责罚……”

“周公受胁迫随黄秉蒿降奢,虽有瑕,但不为罪,今日能将功赎过,足见周公心迹昭昭,无愧天地,”林缚将周知正搀扶起来,慰抚他说道,“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罚过,罚周公权知袁州知府以侍袁州民众,弥补战事对袁州所造成的创痛;赏功,赏你天明后去监斩黄秉蒿……”

听得林缚叫周知正监斩自己,黄秉蒿奋起最后的余力要去扼周知正的脖子,却叫旁边的扈卫拿刀鞘狠狠的打在膝盖上,滚落在堂前。

看着落败后不如狗的黄秉蒿,周知正也心硬起来,他也不能容黄秉蒿不死,当下应道:“知正遵命。”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一章伏诛

铡刀落下,血泼溅出来,一颗须发给烧尽的硕大头颅滚落下来,刑场前围观的民众哗然叫好。唐士德等黄秉蒿旧时的心腹,此时也一并给押在刑场外观刑,看着血从颈口如泉涌出来,胆小的人当即吓得屎尿失禁。

黄秉蒿降奢率兵马进入袁州以来,袁州民众只受其害,不受其好,今日见他伏诛,又有几个袁州民众会不叫好?

刽子手将朱漆盘将黄秉蒿目的头颅盛起来,由一员监斩的小校托着呈到监斩的周知正面前,禀道:“首犯黄秉蒿受诛,请监斩官验看……”

周知正望着黄秉蒿睁目不闭的头颅,还有血淅沥流下来,他一个文官,何曾见过如此的血腥,当下就觉得有些目眩神昏。

周知正镇定心神,看过朱漆盘上的头颅,揭了一幅白布将其盖住,扬声说道:“黄秉蒿前遭降奢家,或可言为形势所迫。枢密使,崇国公仁德怀义,不究其罪,许其悔过自新,重新效力于朝廷。然而崇国公三番数次派人进袁州招降,许以高官厚禄,然黄秉蒿非但不能诚心受降,反而受奸小唆诱,心起贪欲,竟与燕虏媾和,妄起兵衅,以害赣地及朝廷。今崇国公奉天子令旨,专擅赣地军事,将黄秉蒿与其子尽诛;及唐士德诸奸小人,一并就戮,以匡国法……”

唐士德等黄秉蒿私吏幕僚,都给羁押在刑场边上,听到周知正最后一句话,晓得难逃一死,皆眼前一暗,有人吓得屁滚尿流,唯有唐士德还有些骨气,挣扎着要站起来疾声痛骂:“周知正,你卖主救荣,不得好死!”却给身后行刑军卒一棍子打断腿,哀嚎着给拖上刑场。

周知正看着给刽子手拖上刑场的唐士德等人,冷冷一笑,签令叫刽子手行刑。

差不多是到崇观十二年,江州才正式设制置使司,叫黄秉蒿得以正式执掌江州军政大权,使江州成为黄秉蒿一家之土,使江州兵马成为黄秉蒿一家之兵,不过江州官员亦有私吏与公吏之别。

所谓私吏,是受黄秉蒿举荐,提拔起来的官员,将领,像唐士德早期就为黄秉蒿的幕僚,自然就是黄秉蒿心腹中的心腹。江州设制置使司毕竟时间不长,黄秉蒿大权在握,也不能尽用私人。之前朝廷任命的官吏,留在江州始终有相当大的势力,是为“公吏”。他们跟黄秉蒿的利益有不一致的地方,还时常受到排斥。

在战前,袁州反对与支援招降的两派人马,差不多也是以这个为划分,真正参与黄秉蒿投燕密谋的,也多为黄秉蒿信任的私吏,其他人只是给胁裹其中。

战后林缚要对袁州官员及将领进行清算,自然也是以这个为最重要的区分;唐士德等黄秉蒿的心腹,又参与投燕密谋,随同黄秉蒿一起受缚后,自然要一起押赴刑场处斩。

十几颗人头落地,周知正也变得铁石心肠,待人头都悬挂到城门外示众去,才回行辕向林缚缴令去。

当然,周知正心里也有担忧,袁州军主力尽溃,但袁州,芦溪两城还没有降,就怕他们有鱼死网破之志。当然,在淮东精锐面前,拿下袁州,芦溪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周知正的家小都还在袁州城里,叫他放心不下。

淮东军昨天进入下袁之前,林缚就将黄秉蒿的长子推到军前处斩,叫周普挂起黄立章的头颅往下袁城而来,摆出不受降的强硬态度。

要是崇国公对袁州城,芦溪两城也是如此处置,周知正怕他在袁州城里的家小会给杀害。

周知正心思复杂的走进守备森严的行辕缴令,看到高宗庭正疾步从偏院走来,行礼道:“高大人……”

“哦,黄秉蒿等人已然伏诛了,城内民众如何看待此事?”高宗庭回了一礼,问及监斩的情况。

“黄秉蒿枉顾崇国公赦其兵罪的恩义,密谋降虏,妄起兵衅,伏诛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下袁城里的民众都齐声呼好,称赞枢密使为民除害。”周知正说道。

“呵呵,”高宗庭笑了笑,邀周知正同道往里走。

看到周知正随高宗庭进来,林缚笑道:“周公来得正好;袁州守将韦忠及录事参军周诚等人闭城拒溃兵入城,又将黄陈两人的亲族扣押下来,刚刚又派人来下袁请降,我打算麻烦周公代我去袁州走一趟……”

听得袁州的形势都在韦忠,周诚等人的控制之下,而林缚又有意受降,周知正松了一口气。

韦忠,周诚等人本就是主张接受招降的,故而受黄秉蒿排挤,留在袁州城里。到这时候,韦忠,周诚等人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林缚不斩尽杀绝,他们投降倒是理所当然的。

周知正立即跪拜叩首道:“枢密使嘱咐,知正不觉劳累。”

林缚对吴敬泽说道:“我用周公权知袁州军,主持政事,你就暂时留在袁州辅佐周公,当个司寇参军。袁州城那边,也由你陪周公走一趟……”

司寇参军为录事参军的一种,早年由武将出任,到越朝后期才转为文吏,掌握捕盗司寇之事,常受通判官节制掌地方兵备。

荆襄势危,接下来林缚会将手里的兵马尽可能都往北线调,袁州这边根本不会留多少兵力驻防,那就最大限度的利用地方兵备。林缚用吴敬泽为司寇参军,自然是用他来掌袁州地方兵备。

周知正也明白这个道理,林缚能用他代待袁州知府一职,已经出乎他的意料,要是还妄图染指兵权,就有些不知死活了。

周知正说道:“知正有几名族中子弟,虽说顽劣不堪重用,但尚有血勇,甘为枢密使驱使,特地要我向枢密使请托,许他们录为淮东兵籍……”

周知正所说的族中子弟,是昨日随他助吴敬泽夺下袁东门迎周普进城的周其昌所部。

周其昌所部要算起义,又立下夺门大功,自然跟降兵俘卒不能一同视之——周其昌所部也就四五百人,但与周知正关系亲密,所以在战前轻易就给周知正拉拢归附淮东。

周知正为避嫌,主动要求将周其昌编入淮东军里,表示不染指兵权。

林缚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袁州这边形势一时难以安定下来,到处都是溃兵逃卒,陈子寿也没有捉住,你们在袁州没有信得过的人手也不成,信得过的人手太少也不成。周普说周其昌颇有将勇,那就叫他先委屈一下,权兼袁州城尉,助敬泽督管地方兵备。北上抗虏是建功立业,安靖地方也是建功立业,叫他们不要觉得太委屈才好……”林缚知道周知正是过虑了,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直接将周其昌所部转编为袁州府兵,受吴敬泽节制。

林缚眼下最多考虑只会给吴敬泽在袁州留三五百精锐加上一些需要就地治疗的伤卒,但袁州形势还谈不上稳定,差不多有两万溃兵逃卒散于山野之间。

这些溃兵逃卒,有一部分人会缴械投降或直接返归故里,不会成为祸害,但能预料到必然也会有一部分人将钻进深山老林为匪为寇,祸害地方,需要地方兵进行清剿,整肃。

另外,袁州处赣湘之间,怎么也要对潭州张翰有所防备。仅仅给吴敬泽留三五百精锐远远不足以安靖地方,就需要另外补充地方兵备,眼下也只能从俘兵里招募壮勇。

用周其昌等人为将,一是周氏跟黄氏已经结成死仇,不怕他们剿匪不尽力,不怕他们会跟黄秉蒿的残余势力会有勾结,二是用周其昌补充地方兵备,也是为投附,投降的非黄秉蒿嫡系武将提供一些出路。

对于武将,淮东若不用他,硬是要将他们遣返回故乡,他们怎么可能安心务农?最终也是造成地方不安定。林缚要清洗的,只是袁州军里黄秉蒿的嫡系势力,其他官员,将领,只要投降,林缚还是要尽可能裁才录用。

周知正见林缚竟然任用周其昌为袁州城尉,心里感激,也不画蛇添足的多说,只说道:“就怕其昌这毛头小子辜负主公的信任……”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有哪个人不是从毛头小子过来了……”

林缚当下签署委任周其昌及周修等人为袁州府军将校的告身,又从步营,骑营各调两百人给吴敬泽,算是搭起袁州府军的架子来。

周知正,吴敬泽率周其昌,周修,杨彪等将校拜见过林缚之后,就点齐一千兵马,往袁州城而去,去接受袁州守兵的投降。

对于非黄秉蒿嫡系,又愿意投降的袁州将领及官员,林缚都不会过于苛刻。

实际上,像袁州府录事参军周诚,在战前就主张受降。也因为周诚在战前立场鲜明,受到黄秉蒿的监视,叫军情司反而不方便主动去联络他。

战后,哪怕是千金买马骨,林缚都不会亏待周诚这样的降官降将。

周知正与吴敬泽二十日即到达袁州城下,吴敬泽率部在城外等候,周知正进城议降。

林缚许韦忠,周诚率部投诚,韦忠麾下兵马悉由吴敬泽接管,但韦忠保留将职,任司寇参事,为吴敬泽副手,将职还在周其昌之上,只是不直接掌握兵权。周诚保留录事参军官职不变,辅助周知正署理袁州民政。

普通军卒缴出兵械后,发放路费许归乡里,也可继续留在军中效力,饷粮比照淮东军卒;投附的吏员及中下层将校也都宽赦前罪,留在袁州待用。

在袁州军三万主力会打溃,袁州守兵不过千人,林缚开出这样招降的条件,再者投诚与投降有着极大的区别,林缚同意韦忠,周诚等人投诚,又如何会给拒绝?

当天午后,韦忠,周诚等人即打开袁州城门,迎吴敬泽率部进城,并交出他们事前扣押的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亲族。

陈子寿虽说逃亡在外,但林缚已经明确将他列为必诛之战犯,其子侄亲族与黄秉蒿的亲族给一视同仁的对待。只是这里的“一视同仁”,绝非陈子寿的亲族所期待。

在周知正临行前,林缚就已示下几点意见:

对于黄秉蒿,陈子寿已经成年并在袁州军里任职的兄弟,子侄,一律以叛首问罪在袁州就地问斩。唯一身免者,是黄秉蒿的长庶子黄立行,其在战前极力反对黄秉蒿与淮东对抗,而给黄秉蒿排斥在袁州军核心之外。除黄立行贬官为民,得以身免外,黄秉蒿,陈子寿还有一些亲族,林缚都叫周知正将他们暂押在袁州的大狱,待日后有时间再详查其罪以定其刑,而不再一杀了之。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二章杂鱼

芦溪守将楚梁于二十四日开城率部投降。

虽说楚梁在下袁大溃,黄秉蒿伏诛之后有投潭州的心思,不过,十九日派人去潭州,一直到二十二日连潭州制置使张翰的面都没有见到。

见潭州没有回应,而将校的家小都在袁州城里,为淮东所掌握,芦溪仅三千疲弱守兵,楚梁及诸将校迟疑了一夜,终是选择无条件投降。

周其昌率部接管芦溪城,受命解除原守兵武装,许都卒长以下军卒缴出兵械后脱离营伍,并按人头发放路费返乡,并将楚梁及诸将校调入袁州城待用。

不过到袁州城后,芦溪暗中联络潭州,欲投张翰一事败露,楚梁等人在袁州被捕下狱。

一直到八月底,袁州境内还是混乱一片,两三万溃兵散乱境内,不是短时间内肃清的,几乎每天都有好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座村落给乱兵流匪洗劫。

淮东军步骑主力主要集中在袁河下游的新渝围困张雄山残部,为了不影响主力随时北调参加,林缚明确将清肃溃兵流匪,追剿陈子寿残部的责任交给袁州府,交给周知正,吴敬泽。

袁州府军收编投诚,叫周知正信任的袁州军残部之后,兵力迅速扩充到两千人,换作平时,维持境内治安是足够的,逐一清巢群龙无首的溃兵流匪,问题也不会太大。

不过,由于袁州北面禾山,蒙山,末山诸大山溃兵太多,追剿陈子寿残部就毫无进展。相比较溃兵流匪,陈子寿始终是袁州最大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周知正知道楚梁竟然在投降前欲投潭州,搅乱袁州的局面,与吴敬泽合计过,当下将楚梁等人捉拿下狱,于二十九日将他们押解送往下袁去。

袁州城还一片混乱,府军收编大量的降兵,军纪也有些涣散,但到下袁城,情形要好许多。林缚驻辕下袁,下袁的防务也完全由淮东骑营接管,从二十日开始的整肃,差不多将黄秉蒿在下袁城里的残余势力都拔除干净。

楚梁站在立笼里,手脚都上了铁镣,动弹一下,皮肉都会磨得生疼。

袁州这些天,每天都要十几颗人头落地。给清肃的都是给认定为黄秉蒿的残余势力或在袁州战事前参与投虏之事的黄秉蒿嫡系心腹。

楚梁不晓得他算不算黄秉蒿的嫡系心腹,他续娶的妻室是黄秉蒿族中女,但他是出身东闽军,只是早年负伤离开营伍,而后才投的江州军。虽说他在东闽军时,在陆敬严帐前只做到小校就受伤退下来,但因为这层关系,在江州军里始终不如陈子寿,张雄山受黄秉蒿信任。

毕竟投附淮东的东闽军将官太多,陆敬严一系的将校,陈定邦,耿泉山在淮东军里都是制军一级的将官,虽说楚梁在东闽军级别很低,但也是要算东闽军出身——不过楚梁心里清楚,他离开东闽军太早,跟高宗庭,陈定邦,耿泉山及虞家兄弟等高级将官没有交情,而他的族兄虽说早年颇得陆敬严信任,但又早早死于济南战事。

他在战前虽说不主持投燕虏,但也主张防备淮东,这时候他又派人联络潭州的事情败露,那到下袁城里根本没有他分辨的余地。

林缚在袁州要大开杀戒立威,根本不会介意多杀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杂鱼。

心知这次到下袁,再难活命,楚梁心里倒也没有惧意,入城时,抬头看在城楼前卫戍的淮东甲卒仿佛古旧的朴素刀剑,看不去其貌不扬,但唯有知兵事的宿将才能明白淮东甲卒内敛的悍厉,有着真正血战中磨砺的锋芒,远非普通兵卒能挡。

楚梁心里凄然:淮东有百战健锐三十万,黄秉蒿竟然不知死活想贪裂土为王的富贵,害得诸多人落得当前的下场,大概是贪得无厌最佳的写照。

这时有一小队人马从城里迎上来,所穿衣甲只是与城前守兵的衣甲略有不同,想必是淮东军里特别的编制,拦住押运的队伍。

为首一人,问押运的小校:“所押解之人,可是芦溪守将楚梁等人?”

押运的小校回禀道:“正是。”楚梁不识来人,押运的小校却晓得来人所穿衣甲代表的是枢密使扈卫官身份。

“这是枢密使的手令,”来人将一封手令及随身佩带的牙牌交给押运的小校验看,说道,“你们可以回去缴令了,楚梁就给我们吧。”

押解的小校拿着林缚的手令回去缴令,楚梁他们根本不会介意由谁来接管他们,也根本不会介意谁将对他们行刑。

行到一处驿馆模样的建筑群,来人给楚梁他们都解开木笼,对楚梁他们说道:“楚梁你随我们去大人的行辕,其他人都在驿馆里休息。没有什么事,不要在城里瞎逛,即使要出去走动,天黑之前也记得回这里。宵禁未解,给巡城兵马截住,少不了一顿大棍,没有人能替你们求情。”

这是不杀了?

楚梁迷迷糊糊的随来人赶去行辕,路上有人看着他们进来,还笑问接他进府的人:“这是楚将军要保的人?”

林缚看着赵梦熊将楚梁带进来,点点头,说道:“楚铮说你略具将才,看来楚铮还替你歉虚了。虽说楚铮与你同族,不过你续娶黄氏之女,楚铮将家小迁往崇州之时,也没有惊扰你的富贵,不知道你此时有何感慨?”

“啊!”楚梁愣怔片刻,江西战乱仍频,族人流散许多,早年听说楚铮死于济南战事,之后也没有刻意的打听楚铮家小的下落,没想楚铮非但没死,他的家小也早就迁往崇州了。

“战前你不劝戒黄秉蒿投效朝廷,战后你又有意投附潭州,有心搅乱袁州当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虽说你随后率部投降,但罪大功难抵,论罪当流徙,想来你也不会不服,”林缚不管楚梁如何心态,“这样吧,楚铮在沂州为将,你们去沂州做几年苦役吧!另外,你暗中联络潭州的消息,是张翰故意泄漏的,你莫要疑你麾下将校。”

高宗庭给楚梁签发过境文书,就叫楚梁离去。楚梁如坠梦里,既然楚铮此时是淮东军大将,他们这时候到楚铮帐前投效,也是他们在乱世唯一的出路。

楚梁离开后,林缚与高宗庭笑道:“张翰到这时候还想来搅局,也真是难为他了。”

楚梁毕竟是率部投降,虽说暗中与潭州联络,杀之也无不当,但会叫潭州军将心生警惕,是帮张翰凝聚湘潭人心。

袁州此时已经叛投奢家,与朝廷对抗,自黄秉蒿以下,都是叛降的身份,绝大多数人担忧给清算,所以容易给黄秉蒿胁裹,最后大批人绑在一颗树上给吊死。

与袁州不同,潭州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属地,自张翰以下,潭州文武官员都是朝廷的官员。在淮东大军面前,潭州的文武官员投附淮东,就完全没有事后给清算的心理负担,顶多叫淮东排挤,叫淮东架空,但不会有身死族亡的担忧。

在这种情况,张翰还想胁裹潭州文武官员割据自立,将会变得不现实。

杀与不杀楚梁,对潭州文武官员是有深刻影响的,就算没有楚铮这一层关系,林缚也不会擅杀楚梁等将。

杀黄秉蒿,是震慑张翰等人不得异动;留楚梁,是宽慰潭州中下层文武官吏无需恐惧淮东。

“实在不行,我到潭州走一趟?”高宗庭说道。

“不用了,”林缚摇了摇头,“新渝那边的残局,这两天就要收拾,随后你就随我北上,没时间去潭州了。就算张翰没有雌伏之心,他也没有能力搞什么妖蛾子来。等过了这阵子再收拾他不迟。”

黄秉蒿在袁州四万兵马,就如此给淮东支解掉,潭州虽有四万兵马,就算张翰给猪油蒙了心,有心与淮东作对,他麾下的文武将官又怎么盲目随从于他?

张翰不甘雌伏,暂时间也不为害,反而日后可以拿这个为借口收拾潭州。

高宗庭笑了笑,说道:“也是。”

潭州制置使司内宅别园里,灯烛通明如昼。

黄秉蒿在袁州兵败被杀,消息传到潭州后,张翰就没有睡过好觉,老眼里布满血丝。

“南阳陷落在即,燕胡大军极可能会立即南下进攻荆州,”张翰次子张佐军神情也相当疲倦,这些天都没能好好的休息,站在地图,仍坚持自己的主张,声音嘶哑的说道,“在荆襄一线,淮东与燕胡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我潭州不牵绊淮东的手脚,但也没有这时就对其诚服。”

“崇国公不管南阳陷落,也要先吃掉黄秉蒿,”张佐军对面站着的中年文士是张翰信赖多年的谋士顾浩,他说道,“崇国公枭雄之姿尽展,在袁州也不惜血腥手段,潭州此时不表态,日后怕难转圜。此时叫二公子携家小去淮东军中为质,以安淮东之心,淮东那就不可能立即解了潭州的兵权,甚至还要宽慰这边。要是崇国公没有成龙的气运,在荆襄与燕胡大战失利,这日后反而会更依仗潭州,对潭州只会有好处而无坏处。倘若荆襄会战,淮东再获大捷,南北之势也就分明了,大人还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此两利之策,可进亦可退,大人不能犹豫啊!”

“我不去袁州,”张佐军断然说道,“张家在湘潭说一不二,焉能授制于他人?”

“潭州此时不表态,淮东虽未必能挡燕胡夺荆州,但守住扬子江不成问题,待淮东在江州,庐州的防线稳定后,其出兵打潭州,”顾浩说道,“敢问二公子,潭州兵马尚不能跟袁州军争雄,能挡淮东多少精锐涌来?”

“二弟不去,那我走这一趟吧,”坐在张翰身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张翰长子张佐武说道,“如今袁州已失,江宁政令可直入潭州。即使我张家不从,湘,潭,洙,岳诸府的知府,兵备事,又有几人会真心的跟我们张家绑在一颗树上?你们就不怕湘潭再出一个周知正?”

张翰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次子的眼神里有一些难掩的失望。他更想将长子佐武留在身边辅佐军政,但次子不肯去淮东军中为质,强扭的瓜不会甜,硬要他去,非但不能缓和与淮东的关系,搞不好生出祸事来,反而不妙,反而长子佐武知机善辨,也沉稳持重。

“那就叫佐武走一趟吧,顾先生也一起去袁州吧,”张翰说道,“张家乃朝廷之臣,外虏入寇,朝廷蒙难,枢密使有召,我张家不能袖手旁观。你们去袁州,无论崇国公是将他留在军中,还是叫你去江宁为吏,都要尽心尽力;我们走后,潭州这边的兵马会散于诸府……”

“大人明断。”顾浩说道。此时已是南北争雄之势,唯有曹家能在川东守住一隅,其他势力不知养晦之道,还存贪欲,不过是学黄秉蒿求速败尔。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三章深山残兵

从幕阜山往西北,即为鄂州咸宁县境内。

有数人从山谷里钻出来,停在半山腰,观察着山坳里的村落。

村落不大,在山坳里有十几户人家,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一看就知道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邓左校,”一名山民打扮的汉子从小路摸上来,矮着身子蹲在灌木丛后,似怕叫山坳里的村民看见,压着声音跟领头的汉子汇报道,“山坳外头还有一座寨子,有三五十寨兵,要等到夜间才能过去;我们回去见副督吧……”

领头的汉子是袁州都督府辖左部校尉邓复,这时候他从下袁北逃到咸宁境内,十数日都没有好好歇息过一回,每日都是昼伏夜出,钻林越林,眼窝深陷,胡渣子乱糟糟的,有如丧家之犬,此时他们都扮着寻常的溃兵,将精良的鳞甲脱掉,换着光泽黯淡的普通皮甲,潜逃到鄂南山区里。

听得山坳外还有一座山寨,邓复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沉声说道:“要从鄂州通过,少得要与外人接触,你们要谨记,无论在何时,都不得再提副督这个字眼……”往山下望了一眼,又领着人往山谷里钻去。

走过险峻处,树林,灌木丛里都有隐隐藏了一二人警戒出入山谷的小径,

陈子寿与残部从前日起,就藏在山谷深处。

陈子寿在逃往下袁的途中给打溃,得知周知正暗投淮东,他没有敢去下袁与黄秉蒿汇合,而是往北面的禾山深处败逃。这十数日来,陈子寿率残部一路北逃,一直到前日才走到幕阜山的北麓。

邓复等人走回来,走到胡须乱糟糟,脸颊瘦长的陈子寿面前,禀道:“再往北,就是咸宁县境,丘山之间,人烟也密集得多。虽说胡文穆要增强江夏,荆州的防御,在五月之后将兵马大量北调,但在鄂州为防备淮东,仍然留守万余兵马,倘若我们暴露了行踪,胡文穆是不可能叫我们顺利潜往汉津的……”

汉津在扬子江北岸,三百多人昼伏夜出走两三百里地,问题不大,但想要不着痕迹的渡过扬子江去,就不是易事。

“照我说,索性就在幕阜山里扎寨,陆陆续续的有溃兵从南面逃来,以副督的名望,招揽三五千人,不是难事,手里有兵,还愁他个鸟?”一个黑脸将领说道。

“幕阜山停不得,副督的行踪更不能泄漏出去,”邓复说道,“袁州兵初败时,战场都在袁河北岸,两三万溃兵都往北面禾山,蒙山里逃。漫山遍野都是逃兵,淮东军也没有办法逐一清剿,我们二三百人藏在其间,也不显眼,所以才能顺利逃出来。要是副督的行踪暴露,东海狐焉会轻易放过?”

陈子寿身边也就三百多嫡系扈卫跟随,他也不敢停留下来收拢溃兵,才顺利逃出袁州府。

“幕阜山往东北,是江州府修水县境,我们现在是幕阜山西北,实在鄂州咸宁县境内,属荆湖军辖防区,东海狐不想放过我们,又能奈我们何?”陈子寿一干叛将,多出自江州,对九岭,幕阜山的情况相当熟悉,一名髯须将领就不赞同邓复过于小心,反驳道。

虽说陈子寿身边残部才二三百人,但都是陈子寿的心腹嫡系,倒是有很多人熟悉兵事地理。

“胡文穆初夏时为应对荆襄地区的局势,将荆湖兵马大规模的调往江夏,荆州增强防御,鄂州的驻兵锐减,幕阜山北麓的咸宁县守兵不过五六百人,我们要在幕阜山里立足,胡文穆在咸宁的兵马,也奈何不了我们。”另一员将领说道。

“林缚身居枢密使,掌天下军政,荆湖虽说以胡文穆为首,但名义上也受江宁辖管,林缚以枢密使调兵进入鄂州,也没有什么不可,特别是林缚又在袁州把我们打在那样,胡文穆更不可能公开反抗林缚,”邓复说道,“退一万步说,一旦副督在鄂州泄漏了行踪,胡文穆不想林缚有借口调军进鄂州,必然也不会对副督坐视不理的……”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倒是说个行的办法来,”髯须汉子负气道,“我们打不过淮东军,难道连荆湖军也不如?”

“林缚此时人在下袁,还没有北上的迹象,淮东在袁州的主力,主要也是围困新渝城内的张雄山所部,一时还无法顾肖逃入赣西北大山之间的溃兵,”这时有一员青年将领从外围挤进来,说道,“另外,南阳陷落在即,要应付荆襄危局,林缚在拿下新渝之后,应该将江西腹地的兵马主力迅速北调,而不是将兵马散在赣西北大山之间追剿那些溃兵。同样,也正因为南阳陷落在即,奢,罗两家联合北燕大军即将南下攻打荆州,我们留在幕阜山,牵制胡文穆在荆南的兵马,用处更多,而不是两三百人仓促渡江去投逃奢家。也恰如邓左校判军,要是爹爹的行踪在幕阜山泄漏出来,胡文穆很可能会从鄂州调兵过来打我们,但话说回来,胡文穆在鄂州的兵马,我们还打不过吗?”

青年将领是陈子寿的儿子陈同,自小随陈子寿在营伍征战,这回才得以一起逃出,没有留在袁州被淮东清算。

“幕阜山的山势也险,就算能收拢三五千人马,但是,军食怎么办?”邓复问道。

陈子寿率残部一路北逃,不敢暴露行踪,沿途不仅不敢跟其他溃兵接触,有防务力量的山寨也不敢打,群居的村落也不轻易洗掠,只是沿路捕捉一些鸟兽充饥,两三百人这十数天眼睛都饿绿了。

“打两三座大寨子,即便给封山,坚持半年应不成问题,”陈同说道,“半年后,荆州已陷,燕骑饮马扬子江北岸,说不定那时胡文穆也降了北燕。到那时,我们手里有三五千兵马,才不会给人低看一头!”

再往北,就是咸宁县境内,丘山之间人烟就密集起来,也是荆州鄂州的中心区域,一旦离开幕阜山,就要迅速赶到扬子江南岸想办法找船渡江去。

邓复的打算,是先派几数人渡江去,与守汉津的杨雄联络,约好日子,叫杨雄派船到南岸来接他们渡江。不过,现实的问题,陈子寿身边就三百多人,渡江到汉津,又怎么会受重视?

不过留在幕阜山也不靠谱。

四万袁州军给打溃,投降的兵马差不多有万余人,林缚又迅速在下袁城对剩下的往赣西北逃窜的溃兵颁布赦免令,许他们自行返乡。

在规定时限内,溃兵返回原籍,缴出兵甲,即归籍为民,不究前罪。

邓复对他们在幕阜山里能不能拉拢到三五千人马,很没有把握。再者大家一气往北逃命,很多人将兵甲丢弃掉,即使能拉拢三五千人,兵甲也不会全。

再者就算奢罗两家联合北燕一鼓作气拿下荆州,但短时间里想要再进一步渡江拿下鄂州也不现实,胡文穆有南岸的江夏,鄂州可退,又怎么可能轻易降北燕?他们留在幕阜山,将远远不止要坚持半年。

大家一时间对是逃是留决定不下,看向一直没有吭声的陈子寿。

“先在幕阜山观望形势。”陈子寿这时候才沉着声音一锤定音。

从鄂州府穿过再寻船渡江,都有很大的风险,再者两三百人渡东去投奢家,又怎么会给奢家重视?陈子寿要仅仅是活命就心安的人,当初也可能跟着黄秉蒿一条道走到黑。

幕阜山是罗宵山系的北脉,就算在幕阜山立足不利,往南有九岭,禾山,蒙山,武功山等可以转移。

陈子寿狠狠的一拳砸在山石上,下袁一役,叫他心头滴血,心痛之外,更有一种难言的羞辱。一路北逃来,也许是离淮东兵马渐远,心里恐惧渐消,但这种兵败而逃的羞辱感在陈子寿的心里越发的刺痛,叫他几乎难以忍受。

林缚亲率淮东精锐攻陷袁州的消息,很快也传到北岸。

快马奔趹,从汉津一路北上,沿途换了三回来,一气跑进新野城里,不要说跨下座骑了,送信的驿兵也差点口吐白沫。

胡宗国拆开信函,看过后,走到奢文庄批阅文函的长案前,说道:“黄秉蒿竟是如此没用,近四万人马竟如此摧枯拉朽的败溃,芦溪在四天前也降了,看来张翰在潭州也会向淮东低头……”

“有没有陈子寿的消息传来?”奢文庄抬头问道。

“陈子寿要从赣西北深山老林里逃出来,还要通过鄂州找船渡江,能拉多少兵马出来?”胡宗国对陈子寿能不能逃出来,完全没有兴趣。

“陈子寿要是渡江来,倒是没有多大的意义,”奢文庄说道,“他的用处是留在九岭,幕阜山一带,能叫江州,鄂州都不得省心……”

“陈子寿是江州阳新县人,就位于九岭山东麓,其嫡系也多为阳新县人,对地方十分熟悉,他要是能在九岭山,幕阜山拉出一部人马来,与荆湖军,淮东军周旋,的确有些用处,”胡宗国放下对黄秉蒿如此没用的抱怨,客观的说了一句,“怕就怕他打丧了胆。”

胡宗国这么说,奢文庄轻叹一口气,袁州兵马竟是如此没用,如此迅速的叫兵力不足其半数的淮东军打溃,说实话,他也有些意外。奢文庄开始还指望黄秉蒿能在袁州多拖淮东军主力一段时间的。

几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袁州府诸县就全叫淮东得了去。

“黄秉蒿兵出新渝,就叫淮东军拦头痛击,时机是不是有些巧了?”奢文庄抬头问胡宗国。

“大都督不是早就断言东海狐必弃南阳而先安江西吗?”胡宗国说道,“既然周知正都暗投淮东,东海狐能提前知道黄秉蒿的出兵时机而预先出兵截击,不能算什么意外啊……”

“一切都太正常了,就叫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奢文庄轻叹道。

胡宗国也不会说奢文庄忋人忧天,跟淮东这些年打交道,就迫使他们要多一个心眼。淮东表面上越是正常的东西,背面越是有可能藏着诡计。

再者,用兵到奢文庄这种层次,有些时候直觉显得十分的重要。

奢文庄此时有如此强烈的不安感觉,叫胡宗国也倒吸一口凉气。胡宗国坐下来,与奢文庄对案而坐,又将战局再仔细的从头推演了一番,没有发生有什么地方出了沘漏。

这时候有人走进厅堂里来,禀道:“燕使阿济格将军,求见大都督。”

“快快有请。”奢文庄说道。

那赫阿济格走进明堂,兵刃也不解,朝奢文庄拱拱手道:“袁州既下,淮东兵马很快就会北上,而我们强攻南阳的准备已经就绪,穆亲王派我来新野,请大都督一起去南阳督战……”

“好。”奢文庄说道。

在周繁率部攻下方城后,奢文庄派田常率兵配合叶济罗荣,周繁围南阳。由于黄秉蒿太没用,竟然没能拖住淮东军半个月,他们也就不能等到南阳粮尽再攻城……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四章围困南阳

位于南阳盆地西部的淯水河悠悠南流,在夕阳照耀之下,波光粼粼,仿佛万千金币在闪耀,使得那些飘浮在河面上的尸体变得不那么刺眼。

南阳主城位于淯水西畔,但梁成冲入主南阳之后,采取夹河筑城的手段,在淯水东岸新筑一座小城,与主城夹河而立,两城之间用栈桥相连,互为犄角,来增强南阳城的整体防御能力。

奢文庄坐在车上,沿淯水河西岸的大道缓缓南下,过落凤坡,恰将十数里外的南阳城看在眼里,指着南阳东西二城,与身侧跨马而行的胡宗国,那赫阿济格说道:“所谓的梁门十虎,还就只有近乡侯梁成冲还算名符其实……”

胡宗国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梁成翼少年得名,但在边军呆过几年?要不是梁成冲受陈塘驿一役的影响,必须要随其父梁习隐退,梁家也不会在崇观七年时将梁成翼推出来——将梁成翼推出来,则成大害,梁习守山东时,梁成翼争不过梁成冲的嫡子地位,自然不舍得放弃河中府,集中兵马去守济南。兵力分散,则是梁家败亡的直接败笔。梁成冲在边军多年,倒是实实在在的积了一些战功,也凿实有些治军的能力。在山东溃败,河淮形势不能维持,林缚支持梁成冲入主南阳,也是看重这点。不过,梁成冲大概想不到林缚这次会如此干脆果断的放弃南阳吧……”

有些能力,不代表有很强的能力。

群雄逐鹿,没有几个人是好相与的,但是也不代表彼此间没有高下。

在崇观帝后期,李卓给唯一视为越廷能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奢文庄心想自己以一隅之地,与之相争十载,也未落下风——凭此战绩,足以笑傲群雄,临头来还不是给淮东打得跟狗一样?

奢文庄心里悲凉的想着,暗道:梁成冲虽有些能耐,又怎么可能是东海狐的对手?

就算是岳冷秋,董原,胡文穆,张翰这一个个精明透顶,窥得人心的人物,在淮东掌握主动权之后,也没有能力能跟林缚正面抗衡。

南北争雄的格局已经形成,唯一能抗衡并击败淮东的,只剩下北燕了。

观北燕政事,天命帝堪称有史以来屈指可数的睿智君主,只可惜还无缘一见,倒不知道他与林缚之间,到底会鹿死谁手。还是说,南北争峙的格局,会长期的维持下去?

梁成冲早年在边军就与燕东诸部作战,有些名声,但那赫阿济格年青一代将领对梁成冲并无印象,故而奢文庄与胡宗国讨论梁成冲时,没有插话。

奢文庄在胡宗国,那赫阿济格的陪同下,来到南阳城外,马车刚驰上落凤坡,便有数百骑出营帐,往这边驰来。代表奢家将兵围打南阳的主将是田常,他下马来,单膝跪地,说道:“田常拜见大都督……”

在夺新野后,奢文庄便正式接受燕廷的招附,受封闽王,出任西路大军先锋大都督,节制原麾下兵马。

奢文庄将田常搀起,问道:“穆亲王有没有到北营?”

“田常来迎大都督时,听说穆亲王离北营不远了,想必刚到北营。”田常说道。

“那你们便随我速去迎穆亲王去。”奢文庄说道。

叶济罗荣作为西路大军的主帅,此前一直在方城坐镇,奢文庄还没有晋见叶济罗荣的机会;此次自然是奢文庄主动去迎见叶济罗荣。

一行人在数百扈骑的簇拥下,绕入城南的大营,从西城外绕道,往南阳城北的大营驰去。

在淯水西岸,从落凤坡往北,一直到南阳城下,都绵延不绝的营帐。营寨一座接一座,绵延数里,田常所率奢家三万兵马,都驻扎在南阳城南,负责从南面攻打南阳的主城。

而在南阳北面,则是新附军周繁所部主力约三万兵马。

还有孟安蝉所率的一万骑兵驻扎在南阳西面,合计共七万步骑从南西北三面,围住南阳位于淯水河西岸的主城。

在淯水东岸,除了数座小型营垒外,倒没有集结大股的兵马。

围三阙一。

罗献成兵出桐柏山,进兵信阳,董原非但没有从寿州出兵,反而令蔡畛放弃信阳东南的罗县等县,固守信阳城,使得短期内淮东驻庐州兵马进援通道的通道被切断。

就算淮东最终会出兵援南阳,也需要南阳兵马撑过最艰难的前期。

在新野给奢家出兵夺去后,梁成冲只能放弃方城,武关等外围城寨,将外围兵马集中到南阳,泌阳两城去,负隅顽抗,等侍最后的机会。

倒不是梁成冲到这时候舍不得放弃南阳,而是那时奢家已经夺得新野,而从新野进入南阳府的腹地,兵锋直接切入南阳与泌阳之间的淯水东岸平原,十分的便利。在那时候,在那种情势之下,梁成冲不想在东撤之时,给奢家从新野而来的兵马攻击侧翼,就只能先守一守南阳城。

南阳城里,梁成冲还有一万四五千兵马,战事初起之时,差不多有近十万民众避入南阳城里,此时也都给梁成冲征用来协助守城。在桐柏山西麓,泌阳城以元归政为首,聚结从舞阳,方城撤下来的兵马,也有万余兵马及数万之民。

倘若黄秉蒿在袁州能将淮东军数万精锐牵制江西腹地动弹不得,北燕与奢家联兵,自然可以从容的将南阳城围困到断粮的那一天。

但是黄秉蒿在袁州打得太脓包,竟然半个月都没有坚持住,就叫林缚拿下袁州府全境,就迫使北燕与奢家在淮东主力北上之前,拿下南阳城,彻底的打开从南阳南下的通道。

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有时日,其早年随其父守边,就以善守城池著称。

南阳兵马虽说野战能力不行,但有城池可守,特别是大多数军卒的家小都在南阳城里,守城的意志还是颇为坚定,并没有给彻底的摧毁。

要是将南阳围困死,断其退路,又叫梁成冲看到淮东援兵北上的希望,说不定就会率十万军民死守南阳城待援。

要想在淮东主力兵马北上之前,强攻下南阳城,奢文庄也无法估算要负出多惨重的代价?至少最坏的结果,是奢文庄或叶济罗荣都没办法接受的。

从淯水西岸,围入南阳主城,而单单放过东岸的新城不围,甚至在淯水东岸仅部署少量的监视兵马,就是要让南阳军民看到一条可能东撤前往泌阳的通道,以削弱南阳军民守城的意志跟决心。

周繁与田常率部从淯水西岸围住南阳城将近二十天,虽说没有展开猛烈的攻势,但驱役民夫,将南阳城外壕填平,还在外围修筑一道长墙,将南阳主城团团的围困在内,叫梁成冲在主城里无法派兵出城反击。

而在南阳城的南面,北面,田常与周繁驱役民夫,各填出四条攻城墁道,一直接到南阳城头。这数日来,在攻城墁道上,已经填进去上千条人命,但也确实好用,叫南阳负出的伤亡,并不于此数——在围城长墙之外,有十数架重型抛石弩竖立在那里。战时,每架重型抛石弩后都会有上百人,一起拉动巨索发力,将重逾百斤的巨石,往南阳城砸去。

阿济格随奢文庄等人赶去北大营迎接叶济罗荣,沿途看到大军围城的情形,不晓得不承认,在会合奢家之后,他们的攻城能力得到极大的加强。

早年,燕东诸部骑战天下无敌,但对有兵马固守的坚城,一直很难硬啃。

叶济多镝在阳信城下,给林缚打得大败,与其说林缚善于守城,还不如说他们拙于攻城。入关时天命帝亲率大军强攻津海,也打得极为费力,与其说是攻下津海城,还不如说淮东主动放弃津海城。

后期陈芝虎,周繁,袁立山诸将投附,新附军成为南征的步营主力,攻城能力才得到大幅度的提升,但还不能称得上完美。

在发动南阳战事之前,奢家投附,奢家将攻城技术倾囊相授,攻守战术才又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也使得燕奢联兵在短时间里强攻下十数万军民固守的南阳城成为可能。

当然,阿济格已非当初的冲动少年——奢家对攻守战术如此娴熟,最盛时兵马多达二十万,但在东线给淮东打得丢盔弃甲,最终不得不仓惶放弃江西渡江北逃,那淮东军的实力到底已经强到什么地步了?

打下南阳,才是西线获得战略优势的第一步,最终还是要与淮东兵马在扬子江两岸决一胜负。

除了早初在燕南留下对淮东军前身江东左军的深刻印象外,阿济格没有参与徐州战事,故而对淮东真正崛起后的实力,还缺乏直观的认知。

虽说对此时的淮东军缺乏直观的认知,但阿济格断不会再轻视淮东。

在徐州战事之后,天命帝断然决定放弃东线,决意绕过淮东防守的徐泗防线而求在西线赢得突破,在燕廷内部就惹出很大的争议。阿济格虽说那时还没有什么地位,却是西线战略坚定拥护者,这两年来,也一直随叶济罗荣在西线征战。

淮东军善守城,这是燕南诸战以及后期的津海战事就充分体现出来的,而淮东水营在东海上纵横无敌,也几乎是公认的事实。徐泗防线有坚城,又有淮泗等河流纵横其间,作为与淮东军有过接触的阿济格,根本上就没有信心能从正面突破淮东精锐坚守的徐泗防线。

真正的决胜应在西线,只要大军突破南阳隘口,一鼓作气夺下荆州,就能同时占据扬子江,淮河上游的地利,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主动权。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五章观战台

南阳城北大营的规模要比城南大营更大,营寨相接近十里,一直延伸到南阳城北面的独山,从北面的方城过来,约八十余里。

独山为伏牛山延伸入南阳盆地腹心处的余脉,山体从西北往东南走向,周十数里,东接淯水,为从方城南下进入南阳城的要冲之地。

独山处于南阳腹心之中,虽才三五十丈高,但视野开阔,远眺淯水两岸,南阳腹地,几无遮挡,周繁遂将大账设于独山的南坡之上。

奢文庄在田常,阿济格,胡宗国等人的簇拥下驰入独山大营,叶济罗荣在主营辕门前相迎,奢文庄行礼道:“下臣奢文庄拜见穆亲王……”

“闽王多礼了,”叶济罗荣依汉制回礼,说道,“圣上在燕京对闽王甚是惦念,知道闽王身体近来不适,特用快骑送来老山参两枚……”

“多谢圣上体谅老臣……”奢文庄朝东北方向遥拜,以示谢恩,才直起身子,去打量叶济罗荣。

叶济罗荣身穿朱红战甲,身材魁梧,髯须大眼,脸上有淡淡的早年征战沙场留下来的伤痕,眼角已起皱纹,两鬓间生白发,眼神敛着杀戮过后的凌厉,走到他跟前,就能感觉到一种蕴藏古剑的气质。

奢文庄这一生来识人无数,眼光独到之处,他称第二,怕也没有几人敢称第一,暗道:北燕以战立族,以战立国,从少年时就随父祖征战沙场迄今逾三十年的叶济罗荣,大概才能算得真正的身经百战的宿将。

虽说叶济尔是北燕的灵魂人物,但自叶济尔以下,北燕就没有人能跟叶济罗荣并肩,叶济多镝及叶济尔的长子叶济白石,论战绩都要差叶济罗荣一线,也无怪于叶济尔坐镇燕京,会将西线数十万兵马都交给叶济罗荣统率。

奢文庄又与周繁诸将一一见礼。

周繁原为宣镇主将,时年四旬,也是体格壮硕,武将出身,降燕后与袁立山,陈芝虎并立,只是战绩略有不足。战前北燕册封陈芝虎,袁立山二人郡王爵,周繁仅受封侯爵。

也是因此,这次打南阳,周繁及其麾下诸将都卯足了劲,十分的用心。

周繁在独山南坡堆土筑观战台,叶济罗荣邀奢文庄等人登观战台,以便更好的观望南阳城周围的地形及军事部署。

夕阳照耀下,在密如鱼鳞的营寨包围下,周达八里的南阳大营,就仿佛贴在淯水西岸的一大片色调灰暗的麻布。

虽说城北大营才驻入了三万兵马,但为了方便叶济罗荣亲自统率,暂时驻扎在方城的六万步骑能够随时进入,参与对南阳城的强攻,城北大营修得额外的庞大,从独山南坡一起延伸到南阳北城外的围城长墙之后。

事实上,在城南大营,也做了调入新附军孙季常所部的准备。

除了从南北两面夹击淮西的陈芝虎,罗献成两部兵马外,北燕联合奢家,叶济罗荣能在南阳盆地及边缘地区调动的兵马,高达十六万之多。

而南阳在南阳,泌阳的守兵加起来仅剩不到三万。

拿下南阳城不成问题,关键是要在淮东兵马北上之前,拿下南阳城。

“数日来,试探进攻北城,南阳守军的作战意志谈不上坚定,”站在观战台上,周繁介绍起来强攻南阳的计划来,“南阳东西二城,夹淯水而立,河西为主城,周八里许,为河东小城的七八倍大,然而梁成冲近日来,在河东小城部署兵力之数,不弱于河西,看得出梁成冲有留往泌阳突围的后手。只要我军,从南,西,北三面同时展开猛烈的攻势,使南阳守兵伤亡超过一定的限度,就能叫梁成冲弃城而逃……”

“南阳守兵能承受多大的伤亡?”叶济罗荣蹙眉问道,“我们要拿下南阳,最多会承担多大的伤亡。”

奢文庄暗暗点,周繁介绍攻打南阳的计划,用辞还是含糊的。

谁都知道一支军队承受伤亡的程度是有限制的,但不同的军队,所能承受的幅度存在很大的区别。

梁成冲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麾下守兵,虽谈不上多精锐,但将校都忠于梁氏,还能依城而守,想要将其击溃,击退,最终拿下南阳城,要比野战复杂得多,艰难得多。

即使攻城战术再进步,守城的一方,还是要占很大的便宜。要是南阳守兵守城意志坚定,哪怕战至剩下一兵一卒也寸步不让,那为拿下南阳城而付出的代价就会高得让人难以承受。

只不过叶济罗荣的问题,周繁也很难回答。作为主将,他只能试探守军的薄弱点,然后对薄弱点进行猛烈的攻击,但穷竟守军会薄弱到什么程度,会在多么强烈的攻势下瓦解崩溃,则不是周繁能准确回答的。

不过周繁还出一个大概的答案,说道:“梁成冲在河西有守兵八千,另有民夫两万人上城协防,以末将所看,只要城头累积的伤亡超过五千人,就足够叫梁成冲撤走……”

叶济罗荣侧头看向奢文庄,问道:“闽王以为呢?”

“周将军所言在理,”奢文庄说道,“梁成翼三万兵马在汝阳给汝州郡王三千兵马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有其弟则可见其兄未必会佳,说南阳守兵能承受五千人的伤亡,也是高看梁成冲了……”

叶济罗荣哈哈一笑,但转头看别处时,眼睛敛了一下,暗道:都说奢文庄是只老狐狸,看来真不假。本来攻打南阳,由周繁所部与奢家兵马同时从南北主攻,但奢文庄这时有意无意的提及陈芝虎的汝阳大捷,可不是要刺激周繁在城北卯足了劲打南阳,这样奢家就可以少付出些伤亡。

不过激励周繁卯足全力攻打南阳,也是叶济罗荣的本意,再者奢家新附,扫平江南还少不了借用奢家的力量,叶济罗荣自然不会点破奢文庄的用心。

奢文庄却敏锐的捕捉到叶济罗荣那一丝旁人觉察不到的异常,观战台上也无杂人,直言问道:“敢问穆亲王,是不是燕京城里有人不赞同强攻南阳……”

叶济罗荣微蹙眉头,坦诚相告,说道:“倒也不是燕京有异议,而青州镇守使那赫雄祁以为应围南阳而诱淮东兵马北上击之,汗王昨日特派快马送信过来……”

奢文庄对那赫雄祁并不陌生,奢家最早与北燕接触,就是通过那赫雄祁,那赫雄祁也是北燕最早主张联合奢家的将领。当时奢家还是雄峙闽浙,此时只能依附北燕而生。

那赫雄祁是北燕宿将,虽非出身王族,但在北燕军中的地位,仅在几个亲王,郡王之下,叶济尔使他坐镇青州,实际统辖青州,登莱,临淄等地的军政,节制马步水军逾五万人。

“南阳更适合骑兵逐杀于野,而到汉水以南,一直到荆州,这之间数百里地,沟渠河网相对密集,对骑兵作战有所限制,”奢文庄说道,“那赫将军主张围南阳而打援,确是一策……”

除了陈芝虎,罗献成两部加起来逾十万众的兵马从南北两侧夹击信阳外,在南阳外围,叶济罗荣能调动的兵马达十六万之巨。

此外,孙季常在商州(武关)有两万兵马,奢家在襄阳,樊城有苏庭瞻所部两万步卒以及阿济格所部五千骑兵也驻在樊城,罗献成在随州还有两三万兵马。在汉津,蕲春,陈韩三及杨雄所部并有三万余兵马。

整个南阳盆地,除了南阳,泌阳两城以及泌阳以东的桐柏山外,其他地区,特别是外围的方城,武关以及南面的襄阳,樊城等军事要冲,都在他们掌握之中,淮东军主力真要敢来援南阳,南阳的确是一个极有利于他们进行会战的战场。

“围点打援之策是好,”叶济罗荣笑道,“只可惜林缚不是轻易入彀之人,他怎会走淮山北麓来援南阳?”

淮东军要援南阳,从南面过来不行,就算淮东军拿下汉津,蕲春,沿汉水北面,还将给襄阳这座大城挡在南阳战场之外。淮东军主力要援南阳,唯有从淮山东北,从淮西信阳借道,穿过桐柏山来援南阳。

奢文庄笑道:“穆亲王真是英明,除非东海狐是一个甘愿叫淮东军主力进入南阳冒险死战,而叫董原在淮西坐享其成的好人,不然他必不会叫淮东军主力从信阳借道援南阳。形势到这一步,已经非常的明显,林缚根本就没有叫淮东军主力援南阳的意思。”

阿济格受业于那赫雄祁,故而在西路军里,他是少数支援那赫雄祁围城打援之策的将领,听叶济罗荣,奢文庄都反驳此策,问道:“林缚要是打开头就没有想过要援南阳,但七月他往庐州增援三万精锐,是作什么?”

“以末将所见,庐州与寿州犄角相依,庐州又为淮西之重心,东海狐往庐州增兵,其意是弃南阳而保寿州,唯有寿州不失,淮东在徐泗的防线以及其根本之地淮东才会将侧翼暴露出来,”随奢文庄赶来南阳与北燕诸将见面的苏庭瞻,这时候跃跃欲试的说道,“如今淮东在山阳的水营也往西移,虽说没有进入濠寿地域,但也随时做好支援濠寿的准备。说白了,东海狐在庐州等地的军事部署,不是要援南阳,而是防备我们在拿下南阳之后,趁势打淮西……”

叶济罗荣点了点头,颇为重视的看了苏庭瞻一眼。

见苏庭瞻有投新主之意,奢文庄心里黯然,但他也投燕为臣,那苏庭瞻想脱离奢家,在北燕另立门户,他也没有办法阻止,怕是田常,杨雄二人也会有这般心思。

同样是做奴才,有几人甘心做奴才的奴才?有几个人不想去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叶济罗荣示意苏庭瞻继续说下去。

“除了在七月时将唐复观,刘振之所部调往庐州外,淮东军其余各部兵马都没有异动,”苏庭瞻说道,“可见林缚在七月之前就已经决意放弃南阳。在保淮西的同时,林缚更着意先将江南四郡牢牢的掌握在手中。此时袁州既下,江西之地尽落其手。此时在林缚的心里,与其冒险北上援南阳,不如谋划江之治……”

叶济罗荣与奢文庄感慨的说道:“浙闽自古以来多出俊雄,苏将军之名,本王也是早有耳闻啊……”

“庭瞻确实是有名将之姿,兵帅大才。”奢文庄见苏庭瞻完全说到叶济罗荣心里去了,只能顺口赞一声。

叶济罗荣哈哈一笑,说道:“应该说闽王麾下人才济济……”

他就算想拉拢苏庭瞻,也不会表现得太过份,事实上,奢文庄两子都已战死沙场,其人也年老体衰,根本就没有能力再压制苏庭瞻,田常,杨雄这些枭勇之将。

这也是天命帝册封奢文庄为闽王,许其日后割闽地自立的根本原因。要是奢飞熊,奢飞虎有一人活着,那就不能叫奢家有重归闽地的机会。

叶济罗荣又对苏庭瞻说道:“苏将军,你继续说下去。”

“林缚谋划江之治,其谋之重心不在南阳,而在荆州,汉津,”苏庭瞻说道,“荆州虽归胡文穆所辖,但胡文穆毕竟还是越廷之臣。再者待我大军南下,胡文穆想要守住荆州,必然要借重淮东。倘若我军在南阳拖延的时间太长,叫胡文穆在荆州完成部署,又叫淮东将主力兵马集结到江州,甚至更进一步,取代池州军,从江州渡江,进入鄂东地区,威胁蕲春,汉津,甚至夺去汉津,划江之势则成……”

荆州是两湖的地理中心,扼守扬子江上游,与襄阳并重于荆襄南北。

而汉津又是汉水入扬子江的汊口,要是叫淮东军主力先一步拿下汉津,那北燕还想进攻荆州,整个侧翼就会暴露在淮东军主力的兵锋之下。

眼下,奢文庄用陈韩三守蕲春,与邓愈,岳峙所率的池州军在鄂东地区对峙。池州军没有水军,故而不能越过蕲春攻打汉津。

奢文庄用杨雄守汉津并封锁汉水汊口,不过淮东军在江州就驻有精锐水营,有大量的战船,渡船,可以从江州直接渡淮东军步营主力到北岸攻打汉津。

事实上,哪怕淮东军不打汉津,只要往汉津与蕲春之间,依扬子江先一步插入数万精锐,就足以破坏他们在拿下南阳之后一鼓作气攻夺荆州的计划。

南北对峙的形势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关键点并不在南阳,也根本就没有可能诱淮东军主力来援南阳而在南阳与其会战,南北对峙的关键点在荆州,在汉津。

对北燕来说,尽快攻下南阳,主力兵马迅速南下,在加强汉津防守的同时,围打荆州,最终并拿下荆州,才能与淮东平分扬子江的地利,在将来的南北对峙中掌握主动权。

一旦叫胡文穆在荆州加强了防守,而淮东军兵锋又越过扬子江,直接威胁蕲春,汉津,他们将不得不往汉津一线增援兵马对抗,就失去一鼓作气攻打荆州的机会,那主动权就落到淮东军的手里。

等荆襄的战局稳定下来,等淮东军缓过一口气,腾出手脚来,北燕就要头疼淮东从海路发起的对燕辽等地的攻势。

对北燕来说,就是要在淮东军主力还没有来得及在江州完成集结之前,就拿下南阳,迅速越过汉水南下,攻打荆州。留在北燕的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

卷十一狂澜第九十六章军食

陷南阳而取荆州,叶济罗荣的心思已定,那丢给周繁,田常等将领的任务,就是要尽快的攻下南阳城,彻底打开大军南下的通道。

周繁,田常,孟安蝉诸将率部抵临南阳城下,已经有二十天过去了。不过前期主要是清除南阳城外围的障碍,填平城壕,堆筑攻城墁道,打造攻城战械,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一直到八月八日,南阳攻防战事才进入真正的高潮期。

逾七万兵马,轮番不歇的从攻城墁道或云梯或登城车抢占南阳城头;上百架各式投石弩逼迫南阳城下,南阳城周围石料不多,便将四周搜集来的石碑,磨盘等物,统统的往南阳城里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