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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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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太宗迁都于燕京,倒不是胡乱所定。

即使不算边地军屯,燕蓟平原实际是中原四大平原之一,与两湖平原,江淮平原,河淮平原并列。燕蓟平原南至黄河,北至燕山,西至太行山,东至渤海,可耕作的土地达上亿亩之多。帝室在京畿,燕蓟所圈的皇庄就多达三四百万亩之多。

除黄河外,发源于太行山而入渤海的水系极多,给燕蓟带来极便利的灌溉条件,最多时养育民口将近千万之数。

以千万之民,亿亩之地供养一座帝都尚且不足,已经不是北地缺不缺粮的问题,而是越朝到后期积重难返。

除边军外,就连帝都百余万口都需要外界的供养,就已经超过燕蓟平原的承受范围。

江宁城坊户一度高达十五六万户,除了江淮富户官绅云集江宁之外,还有大量的贫民依附于他们而生。

这种畸形的城市人口结构,对周边的江淮平原是在不断的吸血,大量的资源就凭白的消耗在江宁城里。

所以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一方面将江宁城坊户往工坊,工矿等业输送,一方面大举将城市贫民迁往闽东,夷州屯种。实际要消减江宁城对江淮平原资源的过度侵占,才能够将更多的资源用来养军,以跟燕胡抗衡。

“之前就是积重难返,但到燕虏破关寇边,燕南,鲁北给打残,黄河溃堤而漕道冲毁之后,北地形势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岳冷秋说,“不得不说崇国公实在是聪明得很,津海粮道遂得以崛起。到这时候,燕京因粮荒而人口锐减,实际使得南漕总量降到三百万石以下,也能勉强维持。可惜燕虏成势已久,而先帝在辽西缺乏足够的耐心……”

唐希泰心里暗道:岳冷秋是事后诸葛亮呢,还是当时就看出辽西之战仓促必败?

要是后者,岳冷秋的心机真是够狠,淮东应不能容他?但细想,要是岳冷秋当初早就看穿一切,也就不会在这时坦然相告。

岳冷秋似乎看不到唐希泰在想什么事情,随着车辙前行的辚辚之声,继续说道:“北地崩溃之时,燕京人口已经锐减到五十万,不足崇观八年之前的半数。燕虏占得燕京,京营军除随张协留守约三万众降敌外,其他悉数崩溃。在北地崩溃之前,朝廷要承担燕京百余万口人的吃食,但到燕虏窃得燕京,这些压力实际上已经化解掉大半……”

“这数年来,燕虏在大同,辽蓟,宣府,蓟东,燕南等地圈地分田,重定军户之制。这么一来,燕虏养四五十万兵,便是京营军,除了吃食给养之外,也不再需要额外承担兵饷。即使有兵饷,那也是纵兵掠劫……”

“……虽说降臣无数,也无耻受燕虏俸禄,但自虏王以下,虏贼都尚节俭,降臣不敢不效,实际上大幅减轻了消耗。张协老儿未叛时,养家奴愈千,此时媚贼,家人不足百数。朝廷在燕京最多时内廷供养侍宦近六万人,而燕虏宫众不过两千众。这一多一少,就相当能叫燕虏多养十数万兵马。燕京城此时实际口数,加上驻兵,也就二十余万……”

表面上看去燕虏对降臣的俸禄不减,但实际上清廉与否,差别极大。

张协养家奴愈千,除俸禄外,相当一部分是依靠贪腐所主,实际上也是消耗中枢财政。官吏,降臣能够清廉,中枢财政消耗要少得多。

“以上种种,使得此前朝廷在燕京立都得燕蓟之养尚且不足,而需从河南,山东以及江淮抽粮;而燕虏南下,占得燕蓟,虽说河南,山东等地皆残,但晋中,燕蓟民生已有恢复,又得两辽,燕西之地,故而燕虏能养四五十万战卒而连番征战。”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二章岳冷秋

“岳冷秋倒是个明白人……”宋佳依林缚坐在案侧,看着唐希泰连夜派人送来的信函,评价道。

虽说岳冷秋有意来豫章议枞阳之败并议荆湖战事,但多年来沉积下来的隔阂以及彼此地位的障碍,实际上使得林缚与岳冷秋没有充分交流的可能。

唐希泰自庐州往豫章,与岳冷秋同行,当然是出自林缚的安排,便是有意去摸一摸岳冷秋的根脚,以决定池州军的去留。唐希泰白日与岳冷秋伴行,夜宿驿馆,便将日间谈话摘录下来,派快骑先一步驰入豫章,呈阅到林缚的跟前。

唐希泰密函里密密麻麻所写都是岳冷秋议燕胡之事,宋佳读得津津有味,也可知岳冷秋对时事见解之深,在当世实为屈指数人之列。

岳冷秋的能力,林缚是从来都不否认的,岳冷秋对燕胡的见解之深,他从信里也颇有所得。

燕胡侵得北地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河南,山东都成拉锯之势,难以经营,但在燕胡在晋中,燕蓟经营还颇为得力,而燕胡的军政结构大异于南越,使得燕胡在军事动员方面的能力非常的突出。

燕胡在北地逐渐实行军户之制,但燕胡所行的军户制跟越朝旧制有本质的不同。

越朝旧制,立军户以为屯田,征卒所用。官府配田以养军户,军户耕种得食,抽丁以备战守。越朝军户本身就地位低下,到后期军屯崩坏,军户常常受军役及劳役的双重压迫,苦不堪言。

燕胡军户,有正军户,副军户及附户之别,正军户常以本族丁卒任之,副军户多为投附汉军丁卒,附户则为掳民及北地民众。

正军户专司战事,配田最多,可役附户耕种;副军户得田自种,家无余丁,亦可使附户助耕作;附户则基本处在佃户与农奴之间的地位。

以二十年前的苏门案为起点,靖北边军崩溃,辽东之地及百万民众尽归燕胡所得,虏王叶济尔就试行此制经营辽东。

当时由于无没有大规模的降附汉军,故而仅有本族军户及附户之别,陈塘驿战事之后,燕胡屡次侵边,都以掳民为要,实际也就是补充附户之不足。

以崇观九年入寇为最,一次就从燕南三府掳走丁壮约四十万,还包括大量的牲口。

正因为这种特殊的军政结构,使得燕胡在大举进占北地之前就得以举族为兵。

及至燕胡侵得燕蓟等地,得大量的降附汉军,又于正军户与附户之间增设副军户(又称帖军户)以安置降附汉军。

这种从本质有别于越朝,类同于军事贵族的军户制度以及相应的配田,附户制度,首先对北地的生产恢复有一定的促进作用,更重要的是在军事动员方面有着极高的效率。

燕胡战卒脱离生产,专司战事之时,其自备兵甲及养育家室都可以从剥削附户所得,而不用完全依赖于中枢财政。

“岳冷秋及张协等人,对燕胡了解很深,但对燕胡了解越深,心间恐惧则越难去,恰恰与李兵部走了两个极端。故而辽西之时,李兵部夺得松江城,仍知要徐徐图之,急进必败,而张协,岳冷秋等人则不切实际的想一举重挫燕胡……”宋佳也从唐希泰的转述上分析岳冷秋在燕蓟崩溃时的心态。

燕蓟崩溃之前,李卓率蓟镇军夺得松江城,虽说事后确知松江城之失是燕胡诱敌之计,但其时若能依照李卓部署,朝廷依旧能在辽西获得军事上的优势。恰恰是朝野的浮躁急于建功的心思,导致整个局面崩溃。

整个蓟辽战事,可以说燕胡领导层在战争指挥达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也可以说形势到那一步,实际上已经无法挽回,但林缚日后反思此战,依旧将张协,岳冷秋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使崇观帝夺李卓帅位为燕蓟崩溃的直接原因。

这件事也是林缚这时处置岳冷秋的心结所在。

林缚微微而叹,说道:“可惜是投机取巧之徒……”

崇观九年燕蓟勤王时,林缚就与岳冷秋相识。

其时岳冷秋督东闽,为封疆大吏,林缚仅仅得李卓,顾悟尘赏识得以将三千乡军为战,两人地位悬殊,有如天差地别。当是时,林缚与岳冷秋皆知济南是燕虏主攻方向,然而岳冷秋虽拥精锐闽兵,却不敢守济南,还暗中促使邵武军分裂——从这一桩事中林缚便认识岳冷秋投机取巧的性子,实在不是一个高风亮节的君子。

宋佳悉知这些年来淮东与岳冷秋的恩怨,林缚对岳冷秋有如此评价实在不叫人意外,笑道:“岳冷秋要如陈西言,是个谦谦君子,合辄你就高兴了?”也知道林缚如此评价岳冷秋,也是认为岳冷秋在崇观十二年深冬上书言辽西战事建议直取辽阳,更多出于博险的心态。

要非如此,岳冷秋用心就太深,太狠毒了。

事实上在北地崩溃之后,也有一种言论推测岳冷秋用心险毒,直指岳冷秋希望北地崩溃以便他当时以督江淮之位掌握南方。

不过岳冷秋在拥立宁王时犹豫不决,说明他在北地崩溃前后,实际上也没有定计。

林缚苦笑一下。

池州军在枞阳如此惨败,也非林缚事先能预料。

事先预料岳冷秋是投机取巧之辈,不会出死力阻奢家残部渡江,但没有料到池州军在北岸会如此惨败。

照着之前的计划,池州军不败,还叫池州军进击鄂东,以袭渡江之后的奢家侧翼,不使淮东军主力分散于荆湖,但是池州军在枞阳惨败,就叫之前的计划难以再执行下去。

便是淮东军内部也有声音,希望能借此良机将岳冷秋彻底的打倒,使其再没有起复的可能。林缚权衡利弊,决定也委实难下,倒是宋佳,高宗庭,包括江宁的宋浮都建议留下岳冷秋。

楚党声势最盛时,在朝野只手遮天。燕蓟崩溃时,张协降敌,楚党就一跌千丈,要不是岳冷秋有拥立之功,其时在江淮势大,永兴初年就难捱过去。及至柳叶飞投敌事败被诛,岳冷秋受牵连辞相,楚党在江宁的残余也尽数给驱逐出庙堂,岳冷秋在士林间的声望也因此跌入最低谷。

后期林缚与陈西言都荐岳冷秋起复督江州,便是看到岳冷秋在庙堂之上已经再难得抗衡之势,而其知兵治军之能对当时的江州形势非常关键。

江宁战事时,表面看上去岳冷秋一战未打,还故意纵陈子寿降奢家,但实际上,岳冷秋还是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要不是岳冷秋据池州有锁门之势,江宁战事期时,奢文庄就未必会轻易放弃江宁不守;要不是岳冷秋据池州以锁宁西门户,奢文庄即使弃江宁不守,退到弋江以九子山之势据淮东军西进,整个江南的形势就会变得极其复杂。

荐岳冷秋督江州,林缚也自诩为有生以来,颇为得意的一招妙棋,自然也就不会忽视岳冷秋在江宁战事中所发挥的作用。

及到林缚想彻底收复江西,也都依赖于岳冷秋据池州守宁西门户,才得以将长山军主力从弋江南调参战,不然淮东军也难在上饶形成兵力优势。

其实在考虑到岳冷秋这些藩臣对淮东存有不敬,防备及制肘心思同时,同时也需看到他们对淮东也有极大的贡献。

眼下要是彻底的解散池州军,那就意味着淮东在鄂东地区要额外投入三到四万的兵力,这会分散淮东现在的兵力,而不利于淮东在其他地方集中使用兵力。

其次,彻底的打压岳冷秋,也不利于分化淮西。

淮西诸系兵马,以陶春所部势力最大。

陶春也是东闽军出身,但在济南时与陆敬严决裂,受东闽系将领唾弃,但陶春独得岳冷秋所重,也是在岳冷秋的支持下,陶春才最终掌握长淮军并于此时出镇涡阳,在淮西军中,实有与董原分庭抗礼之势。

岳冷秋对陶春的影响,实际还要深入到原长淮军一系的将领。

由于岳冷秋的存在,使得董原无法彻底的拉拢,消化陶春所部,而淮东一旦借枞阳之败将岳冷秋彻底的打压下去,反而会促使陶春彻底的投向董原。

而池州军解散之后,大批的将领,包括邓愈,岳峙等人,都难给淮东所用,而更有可能流向淮西。

这时候留下岳冷秋,实际上是分淮西之势,而不能单纯的担心岳冷秋会对淮东制肘。

这时留下岳冷秋,也能安荆湖之心,使其能全力防守荆州。便是燕胡借襄阳南下,荆州仍是事关全局的要害之地。荆州不失,即使叫燕胡占得荆湖大部,也无法尽得扬子江上游之地势。

要是此时残酷无情的打压岳冷秋,叫胡文穆有唇亡齿寒之忧,待燕胡大军南下荆湖,势力之大叫荆湖难以独挡之时,胡文穆就未必还会有坚守不降之心。

留下岳冷秋,最为重要的,也是要行瞒天过海之策,要拿岳冷秋出来掩人耳目,也是要为淮东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彻底的迷惑奢家。

当然,宋浮,高宗庭乃至宋佳等人,还有另一个心思,那就是岳冷秋不是什么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之辈,恰恰是他生性投机取巧,叫宋浮等人看到岳冷秋有给淮东拉拢的可能。

故而,林缚不喜岳冷秋投机取巧的性子,但宋佳嗔怪林缚得了便宜还卖乖。

岳冷秋要跟高风亮节,洁贞志明,是彻底的保皇派,那毫无疑问,即使瞒天过海之策不行,也要借这个机会将他彻底打压下去。

恰恰岳冷秋存在给淮东拉拢的可能,也将涉及到将来对淮西势力的处置,高宗庭等人的意见,是放过枞阳之败不去追究,叫岳冷秋率池州军渡江进驻黄梅。也唯有如此,在长山军主力留驻江西的同时,林缚调崇城军往庐州休整,才能看上去天衣无缝,叫诸敌无所警觉。

想事头痛,林缚难免分神,拉宋佳坐他怀里来。

宋佳看着门窗不掩,半推半就的坐到林缚的怀里,但按着他的手不叫他乱摸,要他正事为先。

衣衫轻薄,挨着宋佳光滑微凉的肌肤,林缚随意翻看公函,倒是香艳得很。

这时左雁推门进来,看到室内这番香艳,俏脸羞红,禀道:“庐州又有文函送来,”将一摞文函递上,又低语道,“大白天的,大人与夫人亲热也要注意影响……”转身过去,要帮林缚与宋佳将门窗掩上,好方便他们白昼行欢。

宋佳粉脸微红,笑骂道:“死妮子,昨夜食髓知味,今天就来编排我的不是了?牍案半天,我也乏了,换你来伺候大人看公函。”

宋佳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林缚双手搂住她软柔的腰肢,宋佳身子柔弱不受力,又复跌坐到林缚的怀里。丰满艳,臀隔着轻薄衣衫坐在林缚的腹股之间,叫林缚身下的那只大虫蠢蠢而动,几个呼吸之间就勃然怒立,顶着宋佳身软心颤。

“……”宋佳掐住林缚的大腿,艳眸薄怨,意叫林缚在侍婢面前给她留些颜面。林缚只是喊住掩上门窗要出去左雁:“雁儿,你来帮夫人宽衣……”

左氏姐妹随宋佳南下侍奉林缚左右,房事之欢自然也早分得一怀羹,不再是不知男女之欢的完璧之身,也常常在宋佳体力不支时替换上阵,叫林缚享尽齐人之福。

虽说左雁娇羞不堪,但也听林缚命令走过来帮忙。

宋佳不堪在侍婢面前给林缚蹂躏得神魂颠倒,侍左雁过来,便将她的手缚住,去剥她的裙衫,笑骂道:“死妮子,罚你坐过来伺候大人……”直将她的襦裙掀起,剥下绸质亵裤,露出雪也似的白臀,让她坐下去……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三章盲点

岳冷秋与唐希泰行到都昌时,赶上大雨天气,鄱阳湖上风腾浪涌,一时间难以起行渡湖去豫章,便在都昌歇下来。

都昌城位于昌河入鄱阳湖的河口,周同领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在都昌暂作休整,使得都昌城北荒滩俨然又立一座营城。

河口的石港里,停泊着数十艘运兵船;此时又陆续有运兵船冒雨南下,入泊河港——看着如此多的运兵船集结到都昌来,岳冷秋亦能晓得林缚主意已定,崇城军主力即将调动,只是不晓得调往江州还是别的地方。

既然岳冷秋要在都昌歇脚以避大雨渡湖,周同自然不能疏忽了礼烽,便在行辕设宴相请,聊表心意,唐复观,刘振之二将也列席相陪。

浊酒蔬果鱼虾干肉脯,干肉脯存制时间较长,散发些许的腥气,菜蔬也是以海裙菜为主。

周同笑道:“战事初息,物资贫竭,没有好东西招待,还请岳相海涵……”

岳冷秋说道:“周指挥使客气了。”

眼下江西境内是什么状况,岳冷秋也不是不清楚。

虽说淮东军的补给能从扬子江运来,但都是存放时间长久的食品。军中能有腌制风干的肉脯可以食用,就说明淮东军在军食上已非其他能比。

江西农事要恢复,畜力不可或缺,林缚到豫章后第一道政令就是严禁江西各地宰杀牲口。所以都昌城里,鱼虾水果不缺,但没有新鲜的蔬菜跟鲜肉。

对淮东军诸将领来说,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时,罕有人溺于享乐。除了一些嗜酒的将领常常偷药用的烈度酒外,绝大多数人都还食不厌精,衣不厌粗。

岳冷秋自然也是客随主便,不以为意。

推让半饷,岳冷秋与周同并座,唐复观,刘振之及唐希泰诸人陪坐。

岳冷秋督东闽时,唐复观为提督府左部虞侯,对他还算熟悉。岳冷秋也意试探淮东军诸将对荆湖以及北方形势的看法,故而席间与唐复观所聊甚勤。

唐复观对岳冷秋的感观就复杂得多。

岳冷秋督东闽时,与虞万杲就不对头;而督师勤王时,岳冷秋唆使陶春分裂邵武军。

虽说邵武军在济南遭到覆顶之灾有很多原因,但原东闽军出身的将领,怎么可能对岳冷秋还有好感?

唐复观本欲不参加宴席,避开不见岳冷秋。不过豫章方面希望能对岳冷秋释放更多的善意,在周同坚持要求下,唐复观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跟岳冷秋周旋。

“燕虏之根基在两辽,在燕蓟,皆临深海。然靖海水营纵横四海,无往而不利,奢家败亡,也根源于此,这也是枢密使谋略过人,”岳冷秋按案而坐,腰直如戟,顾视淮东诸人,“如今,燕虏也应该深知此弊,所以在山东,蓟东以及辽东都备重兵,又在登州大治水军。但以奢家败局观之,以陆防海,无疑是以艰迎易,要是燕虏计穷于此,最终都会陷入彻底的被动。所以,燕虏急欲在西线先陷关中,再夺荆湖,希望先打开西线通道南下,能将淮东战卒牵制在西线,始终不能大规模的走海路北上直袭两辽,燕蓟。到去年年底,燕虏大举攻打关陕以及枢密使谋求收复江西,都事关双方的先后手。如今,枢密院先将奢家驱出江西,可以说是尽得先手……”

岳冷秋这一番话说得半文半白,不过周同,唐复,刘振之等人都读过书,识得字,唐希泰更是有功名在身,倒也不难理解。

在战略层面上,岳冷秋对淮东及北燕的认识是准确的。

要是燕胡没能打通从西线南下的通道,荆湖能维持一个均衡的局面,淮东在收复江西后,一两年间就会有集结超过二十万重兵走海路北上直袭燕蓟,辽东的能力——这对燕胡来说将是极其致命的。

燕胡能在特别的防线上拦截淮东二十万重兵的进攻,但是山东,燕蓟,辽西,辽东等地沿海适合二十万重兵登陆的地点有好几处,燕胡就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些地方都建立拦截二十万重兵进攻的防线。到时候,为了维持机动防御的能力,燕胡的骑兵就将完全给牵制在渤海沿岸,而难从河南,关陕等方向再对南越构成什么威胁。

对燕胡来说,他们现在要做的,一是在渤海湾里建立能跟靖海水营抗衡的水军,一是弃子争先。

当燕胡十数二十万兵马要是能从西线直接南下,侵得荆湖,进逼到扬子江北岸,从西翼威胁江淮,那淮东除被动在西线进行防御外,也就根本没有能力抽出重兵去奔袭燕胡的燕蓟,两辽腹地。

也就意味着,淮东先攻下江西抑或燕虏先攻下关陕,都决定整个战局的主动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周同看着手里酒杯,说道:“关中岌岌可危,而一旦关中崩溃,就会在河中,南阳,随州,荆州引发连锁反应,形势发展会非常的迅速,所以我军先收复江西,还谈不上尽得先手。我倒以为我军当务之急,不是准备走海路奔袭燕蓟的事情,而是要先稳定荆湖形势,以安关中……”

荆湖形势稳定,将有力的支撑曹家在关中抵抗燕胡,一旦整个西线形势稳定下来,战争的主动权自然就落到淮东手里。

岳冷秋与周同并坐,无法直接观察他所言是实是虚。

要是淮东军将领都在打这个主意,崇城军主力集结将渡江北上追击奢家,但整个荆湖战局将彻底没有池州军什么事了——虽说岳冷秋知道此时池州西进,有给林缚借刀杀人之嫌,但没有办法,池州军在经历枞阳惨败之后,要不会在荆湖战场有所表现,将会给彻底的边缘化,将会裁撤掉。

岳冷秋说道:“周将军所谋,我也深以为然,不过奢文庄与淮东屡战屡败,但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深谙淮东战法的老狐狸——崇城军主力渡江北上追击奢家残部,奢家残部必不会与崇城军纠缠。从奢家不守江州北岸的黄梅县,而将防线撤到蓟春一带,便可知奢家要避淮东兵锋的心思。随州如今也视奢家为唇齿,为免唇亡齿寒,罗献成特意将汉水东岸的通道让出来,以便奢家能随时沿汉水北逃,进击南阳。罗献成不除,侧翼威胁不解,淮东能派兵马沿汉水追击奢家残部吗?”

“岳督的话倒也叫人反省,”周同说道,“不过淮东军能日行百里,奢家残部拖家带口,难道也能日行百里;再者,淮东十万兵马渡江北上,罗献成这颗墙头草降附江宁还有所不及,又且敢真放奢家北逃?”

周同满不在乎的语气,叫岳冷秋心里困惑不已,心想:也许是淮东军诸战皆捷,自林缚以下都滋生狂妄自大之心,也许林缚特叫周同来迷惑自己。

岳冷秋也不想在宴席上闹得宾主不欢,周同在淮东军里影响非同小可,林缚又非专断独裁之人,在池州军的去留上,周同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人。

岳冷秋一时看不透周同所言的虚实,但淮东军主力急于渡江北上追击奢家残部,对淮东并不是特别有利。

除了其他种种原因之外,黄秉蒿在袁州还有三四万兵马没有降服。

即使黄秉蒿降服了,又焉能百分百信任之?焉能不知道奢家渡江北逃而黄秉蒿留在袁州是两人事先密议。

当淮东军主力陷在荆湖胶着难下之际,黄秉蒿据袁州再反,必能叫淮东军首尾不能相顾,方寸大乱。

如今表面上的消息是高宗庭代表林缚出使袁州谈受降之事,林缚,傅青河仅率张季恒在豫章坐镇,其余入赣的兵马都分散各处,而眼下在都昌的唐复观部,刘振之部似乎马上又要走水路北上了。

难道林缚真就不怕黄秉蒿有反复?

宴席过后,唐希泰便陪岳冷秋回驿馆休息。

岳冷秋与周同,唐复观,刘振之没有太多的言语,但与唐希泰一路行来,少了些陌生感。回驿馆路上,岳冷秋径直相问:“兵船集于都昌,淮东真要要迫不及待的渡江北上吗?”

“江宁诸人都盼望淮东兵马北渡,荆湖亦盼望着淮东兵马北渡,但最应该迫切希望淮东兵马北渡的应该是曹家,岳督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唐希泰见火候差不多,也不再跟岳冷秋打哑谜,有意将真相往深处更揭一层,反问道。

“曹家没有派人入赣见枢密使?”一个人的见识再广,也有认识不到的盲点,岳冷秋为池州军当前的困境所缠,对荆湖,关中的消息就不够敏感,还真没有意识到曹家当前没有派人入赣来见林缚。

奢家渡江北逃之后,使得荆湖的力量对比发生逆转,一旦奢家与罗献成公开降胡,势必从侧后夹击关中,汉中。对于在关中孤守的曹家来言,应是跟南阳梁成冲,河中梁成翼最迫切希望淮东军主力或池州军进击荆湖的。

看着奢家北逃之后,太后一系人马急成什么样子,便能知道荆湖对关中及豫西形势的深刻影响。

曹家此时还没有动静,那就是大异常。

曹家不指望淮东能迅速逆转荆湖形势,曹家是打定主意放弃关中了!

而一旦曹家弃守关中,河中,南阳两地能不能守一个月都成问题,也许到入秋之后,胡人就要饮马扬子江了!

岳冷秋愣怔在那里:林缚做决策最基本的依据恰恰就是曹家的选择。换作别人去揣度淮东的下一步军事部署之前,一定不会忽疏这点,而自己想当然的以为曹家一定会派人进赣见林缚催促淮东军北渡以安荆湖形势,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四章豫章

岳冷秋六月初三与唐希泰乘船抵达豫章,从水门进城,。

接到船已入城的消息,林缚正与傅青河,高宗庭等人在行辕大厅里议事,笑道:“我应该要亲自到码头接一接这个老上司……”

高宗庭笑了起来。

林缚任靖海都监使,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兼知崇州,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兼知海陵,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出任淮东制置司,岳冷秋掌江宁兵部,又任副相,御营副使——岳冷秋实打实的做了林缚好几年的上司,只要到江宁战事之后,林缚出任枢密院,岳冷秋就只能“屈居”枢密副使。

林缚要去迎一下岳冷秋,傅青河,高宗庭等备好车马也陪同他去迎接。

车是淮东所造的四轮厢车,此时天气炎热,厢板拆下来,上置华盖,一辆大车可以舒舒服报的坐七八人。不过出了行辕,触目都是豫章城里残破的景象,叫人兴致无法高起来。

淮东军刚刚接手豫章还不到一个月,这座郡治之城还没有能从战争中恢复元气过来,到处都是战火烧灼的痕迹。

奢家驻豫章兵马,在淮东军赶来之前,对豫章城进行了洗劫,又纵火烧了这座郡治之城,梅岭的抵抗军随后进城,扑灭了大火,但豫章城过火近半,到处都大火烧过的废墟。只剩四周一圈城墙坚固,浙闽军仓促之间来不及摧毁,还完好的保存下来,仅城上的几座谯楼给烧毁。

往昔的两万户大城,到淮东军接管时,只剩下不到三千户人家,民生之凋敝,可见一斑。

“如今也拨不出大笔的银子去整修豫章城,”林缚坐在车上,跟傅青河,高宗庭说道,“要是能顺利将袁州这个隐患拨掉,江西郡治可以迁往江州去,豫章这边还是留到日后再去重建……”

“也不知黄秉蒿会不会入彀,要是黄秉蒿此时仅仅只想占住袁州,也只能由着他去,”傅青河说道,“那豫章就不能不守,三五千精兵还是要留下来的。”

江西有几处要害:

一是赣州,位于赣江中游,沿江而上,距豫章有八百里地,是控制江西南部地区的堂奥要地,往南越臾城岭,可通广南。

广南是骑墙草,哪边势大哪边倒。

奢家势大之时,广南官吏暗中与奢家曲意勾结,割地自守,将近些年来的赋税都截留下来,对江宁的号令阴奉阳违,因怕引火烧身,甚至阻止虞万杲残部从揭阳退入广南。

不过,广南开发较晚,汉夷杂居,编户不到二十万,使得广南有权势的宗族不敢有割地称王的野心,但到淮东战船横行南洋之上时,广南的态度就渐软下来,开始与奢家划清界限。

到这回奢家在江西彻底的溃败,广南就派人到豫章来叙述早些年不得不跟奢家曲意迎合的苦衷;广南来人早些天给林缚打发去江宁了。

不管广南方面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当世说话有用只有拳头。

林缚使陈渍率部进赣州休整,一方面是收编赣南抵抗军势力,暂时镇守赣南地区,另一方面也有告戒广南之意。

要是广南不老实,淮东军随时可以沿赣江南下,走臾城岭道进入广南,把他们的不臣之心给捋平了。

赣州之外,就是江州。江州是江西的北门户,扼守扬子江中游,北接荆楚,对岸则为淮山南麓,以后也将南北对峙的关键点,如今靖海第三水营及敖沧海率长山军一部先期进驻江州。

上饶是江西的东门户,衔接浙西衢州,但上饶战事结束之后,上饶就成为淮东的腹地,如今是要尽快恢复衢州与上饶之间的通道,使得两地的物资能恢复流通,以助民生恢复。

豫章是整个赣江及鄱阳湖平原的腹地,历来是江西的经济跟政治军事。从豫章往西南而行,则是袁州,为江西的西门户,与湘潭相接。

叛臣黄秉蒿没有随奢家渡江北逃,也来不及从距豫章有四百里山路的袁州撤出来北逃,如今黄秉蒿及部将陈子寿领着三万多兵马据袁州而守,表面有意归附江宁,实际上打的是割地自立的心思。

高宗庭刚从袁州回来,黄秉蒿开出担任袁州制置使,迁其宗族到袁州安置的筹码。

林缚虽说下令叫敖沧海扣压在彭泽的黄氏宗族,但实际上黄秉蒿亲族早就在奢家渡江之前,叫奢文庄派人送去袁州了——

黄秉蒿这个隐患不小,但从豫章往袁州而去,道阻且险,易守难攻。

黄秉蒿此时开出割据袁州的筹码,背后显然又有潭州在出力,即使要出兵强攻袁州,也很难短时间就攻下来;北地形势如此紧迫,叫林缚委实难以取舍。

黄秉蒿要真能安于袁州,那暂时就由着他去,不过豫章这边就不能不留驻精锐以防万一。但林缚,高宗庭等人更担心黄秉蒿与渡江北逃的奢家还有勾结,这个隐患不解决掉,会十分的致命。

林缚摇头苦叹:“将奢家驱出江西,还谈不上真正的叫江南安定下来,潭州那边也是一肚子的坏水。这边拖得越久,对江淮的形势越是不利。倒不是担心不能取胜,不能将燕胡逐出中原,但战事多拖上一两年,便是百万计人丁流离于难……”

“主公念民生苦,日后当亲牧之,不应假借他人之手,也不得奢望他人也能如主公这般知民间疾苦。”高宗庭说道。

林缚看向远处的粼粼河水,沉默着不作声。

上饶战事之后,“取元氏而代之”也不再是特别禁忌的话题。

车厢里就三个人,高宗庭言及“亲牧”这样的敏感话题,神情从容淡然。李卓一生忠烈,高宗庭本是落弟士子,前半生坎坷,但心里也有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之念,但在李卓身死之后,高宗庭就对朝廷,对元氏彻底绝了望。

傅青河说道:“在此之前,沈戎受太后之命到秋浦与岳冷秋密议,岳冷秋随后来豫章,表面上看去是要努力保存池州军,但说不定也是要看一看你的心志?”

“江宁满城都说我心存异志,岳冷秋何必需要再来试探?”林缚反问道。

“这些年来,岳冷秋也算是识得形势,他有从龙之心,实不能叫人意外,”高宗庭说道,“也许不需要我们去拉拢,他就会将筹码押过来,但在之前,他怎么也要亲眼确认一下!”

林缚咂咂嘴,轻摇头,不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码头就在前头,高宗庭,傅青河也没有时间再劝什么,能看到内河码头上站着许多人,岳冷秋一袭青衣站在人群里,个子高大削瘦,显得很醒目。

在济南初次见面时,是崇观九年冬,迄今已有八年了,在这期间林缚记得与岳冷秋见面的次数屈数可指,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吧。

崇观九年诸军北上燕蓟勤王以援京师,山河虽危,但岳冷秋风华正茂的样子,还叫林缚记忆犹新,此时岳冷秋就显得饱经风霜,一袭青衫以示请辞之心坚决。

当然,岳冷秋真要是一心求去,又何必到豫章来跑这一遭?

虽说林缚此时的地位在岳冷秋之上,但为了表示对他这个“老上司”的尊敬,林缚请岳冷秋先登车,还要唐希泰陪他们坐同一辆车去行辕。

车间只是寒暄,岳冷秋路上也观察豫章城里的残破景象,看得林缚无意立即收拾豫章城,也能晓得淮东经营江西的重心会暂时放在江州。

从唐希泰那里知道曹家至今未派人入赣联络,推测曹家已有弃关中之念,那淮东必须马上将兵马主力北移到江州,庐州一线,防备燕兵进入荆湖对江淮造成剧烈的冲击——这也是再明确不过的势态了。

在此之前,岳冷秋知道高宗庭代表林缚去袁州与黄秉蒿见面,此时在豫章,在林缚身边看到高宗庭,岳冷秋心想淮东与黄秉蒿应该还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

不过,淮东军急于将兵马主力北移,这对跟黄秉蒿之间的谈判非常不利。黄秉蒿会因此枝生其他的念头也说不定,不晓得林缚如何应对,化解。

回到行辕,先让岳冷秋去洗漱休息一番,借这个空当,林缚,傅青河,高宗庭听唐希泰更详细的叙述他一路与岳冷秋同行的细节。

应该说,岳冷秋或有意或无意流露出来的态度,跟高宗庭与傅青河的判断很符合,林缚没有跟唐希泰多说什么,只说道:“乔中去了赣州,不过江西的形势有反复的可能,你暂时留在豫章助傅公处理政事……”

待赵青山,张苟收复闽北之后,东闽,两浙地区都将彻底的平复,局势不会有什么反复,反而是江西衔接淮东暂时还控制不到广南,湘潭,荆湖,即使不会派驻太多的精锐,但经营江西者,林缚一定要用信得过的人。

新编长山军第三镇师,林缚用虞文澄为制军,反而将胡乔中派去赣州任知府,便是要在赣南地区用一个能知兵事,政事的人,能够及时,果断处置赣南的复杂局面,而不用事事请示,耽搁了处置的时机。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五章河中

林缚给岳冷秋安排的居所,就挨着行辕。

入城前,乘舟而行,岳冷秋也是辗转难眠。进入豫章,时近午时,在筵席前,岳冷秋暂到豫章这边临时给安排的偏院洗漱一番。

淮东军入驻豫章也刚刚月余时间,江西残破,豫章残破,境内物资匮乏,即使淮东有补给可以走上饶从浙西或走江州从江宁运来,也都优先补给军需。

看着居室简陋,房梁有烧灼的痕迹,四壁刚拿石灰刷过,除一榻一几两张竹椅之外,别无长物;桌有盏铜灯,有若干纸笔,想必也是特别照顾岳冷秋入住才临时备下。

岳安,岳周是随行的下人,院里另有房间安排。岳安此时将岳冷秋的随身衣物,书籍等物搬进来,看着房里实在简陋得不像样子,忍不住抱怨:“淮东忒瞧不起相爷……”

“不得妄言!”岳冷秋沉声制止老家人岳安多言。

豫章城里的情况,他们沿路进城,进行辕都有目所睹,实在是残破得很。此时林缚在江西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有什么物资运进来,也都会先拿去补充军需,赈济灾民,行辕里怎么会先奢侈起来?

再者他们这一行是来求淮东存池州军,又非淮东有求于他们,无端抱怨淮东安排的住所简陋,不是应有的心态。

片刻后,岳周从外厢走进来。

刚才行辕负责厨事的官员特地将岳周喊过去问岳冷秋有无忌口之物,以便厨房事先剔除,岳周从行辕里走了一圈回来,跟岳冷秋说道:“里厢头除了甲卒守护森严外,战火烧灼的痕迹也未尽除,看来豫章残破,叫淮东过来后还来不及收拾。”

岳安长年在岳冷秋身边,忠心耿耿得到信任,但论见识不及受岳冷秋悉心培养的其子岳周。

岳冷秋限于身份,不便在豫章城里的乱走,那岳周便是他的耳目。

“或许崇国公没有将豫章恢得为郡治之城的打算?”岳冷秋蹙着眉,轻语道。

“淮东不防备袁州?”岳周讶异。在他看来,淮东将豫章恢复为江西郡治,予以重建,一来可以加重对江西腹地的控制,二来可以监防袁州黄秉蒿。

如今从他们进城所见,淮东并没有马上收拾豫章城的意思。

虽说淮东军入城才月余,但以淮东收复江宁等地重建的速度,淮东此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收拾豫章,招揽流难归乡,就表明淮东暂时没有重建豫章城的心思。

“不是不防备,也许是上饶战事叫淮东也有力不从心了吧,”岳冷秋说道,“另外,曹家南撤的局面已定,淮东也要防备着荆湖猝然崩溃,兵力急于北调也是应然。”

从事后搜集来的细节消息去看,淮东军为了打穿奢家的上饶防线,消耗巨大,如今又要急于防备荆湖形势崩溃,豫章重建之时大概要缓上一缓。

没有物资大规模输入豫章,眼下的情况,林缚也只能寄希望缓兵之计真的能对袁州有效了,不然淮东主力就无法从江西腹地抽出去。

这会儿高宗庭与唐希泰走进院子里来,代表林缚请岳冷秋到东苑用宴。

林缚用高宗庭,宋浮为谋主,高宗庭素为林缚所重,在淮东地位崇高。

一路南下,有些话岳冷秋不便试探唐希泰,但可以细观高宗庭的反应。

往东苑,要经过一片竹林,竹林一角有给大火烧灼的痕迹,岳冷秋与高宗庭并肩而行,问道:“我从彭泽过来,一路南下,所行见江西皆残破不堪,比江宁尤甚,三五年间,枢密院怕不能望着江西有所出。但歼江西之敌,削除江宁侧腋之威胁,最大的好处,还在是枢密院可从江西征募充足兵额——如今崇城,长山,凤离,淮阳,禁营及靖海诸军,三十万铁甲铿然,兵戈锋锐。枢密院若能从江西再补健卒二十万,胡马南渡来,国人夷然无畏也……”

“岳督高见。”高宗庭哈哈一笑,回了一话,叫岳冷秋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敷衍。

岳冷秋的判断没有错。

燕蓟崩溃后,是林缚接受了李卓的政治遗产,包括高宗庭,唐复观,虞文澄,虞文备,耿泉山,陈定邦,楚铮等大批原东闽军系江西籍将卒加入,使得淮东在江西有着极深厚的人脉基础。

林缚在江西的这个基础之厚,实仅次于淮东,甚至还要在经营数年之久的浙东之上。

这也是淮东从外围展开攻势,江西境内抵抗势力就此起彼伏响应的一个重要原因。

江西残破,江西六十万户民生活窘迫,嗷嗷待哺,也恰是林缚抽丁壮以补兵额的良机。

如今淮东水陆步骑诸军战卒总数没有三十万,也相差无几,与荆湖,湘潭,淮西,池州诸军相合,将有六十万之数,挡住胡马南下;倘若淮东从江西再补二十万兵额,那就无需再依仗荆湖,湘潭,淮西,池州也能挡胡马南下。

倘若荆湖,湘潭,淮西,池州诸军都无用场,但南越的半壁江山还不就是林缚一人说了算?岳冷秋这一问,试探得也够彻底的了。

林缚已入筵席相待,看着高宗庭领岳冷秋进来,站起来相迎道:“筵席简陋,望岳大人不怪本院怠慢……”林缚执掌枢密院,自然以“本院”自称。

岳冷秋还礼道:“枢密使简政爱民,岳某怎敢怨怪?”

北地的形势已经是风雨飘摇,没有时间留在豫章不停的试探,在席间,岳冷秋直接进入正题,请罪道:“悔不能严守枢密使的令谕,为形势所惑,拖延二日,致枞阳大溃,岳某有负枢密院托负,特来豫章向枢密使请罪……”

真要问罪,之前就没有那些客气,此时连装腔作势都是多余。

林缚稍作沉吟,说道:“奢贼狡敏滑脱,其逃之速,本院也是深感意外。池州军遭此大挫,军民伤亡数万之巨,本院也有愧于心,有什么资格去问责岳大人?”

“枢密使好言相慰,但某挂靴而去,心里愧悔难消。某在路上辗转思量,唯身为士卒随池州军征战荆湖,追剿叛逆,或能补罪一二,还请枢密使相允。”岳冷秋说道。

岳冷秋的要求倒没有出乎林缚的意料,除此之外,岳冷秋也别无选择。

林缚沉吟一二,说道:“淮东虽获大捷,但诸部伤亡也重,不休整不敢轻易渡江作战;池州军乍逢大创,此时渡江追剿奢家残部,会不会驱兵过劳?”

保存池州军的唯一选择,就是叫池州军在当前的荆湖形势中发挥作用;不渡江北上,想在淮东军的夹缝里保存实力,观望形势,无异于痴人做梦,或者是过于看轻淮东诸人的智商。

给林缚当成刀使也好,给林缚赶到北岸跟奢家相残也好,想要保存池州军,岳冷秋知道唯有一途,就是渡江,将南岸的秋浦两县彻底的让出来。

林缚还在装腔作势,高宗庭,傅青河也是老炼,不动声色,但淮东军其他陪坐的官将,神情间多少有些欣喜——岳冷秋将淮东诸将的神情看当作未看,正色回应林缚道:“知耻后勇,池州军身蒙枞阳溃败之羞,众志欲洗前耻,必奋勇杀敌,无驱劳之忧。”

林缚沉吟片刻,说道:“也不瞒岳大人,关陕形势危急,河中,南阳孤木难撑,而罗匪之患不解,奢叛北逃而难追。淮东军历上饶诸战,伤亡也重,尚能持续作战者,十之五六,极需休整,再者粮秣也已耗尽。唯今之策,需有一部兵马先遣渡江。缓兵以进,勿需太急。震慑罗匪,使其不敢异动;并拖延奢叛,使其安于鄂乃,不会速逃北上,与胡马汇合,唯有此策,南阳才能多支撑三五个月,淮东军也有充足的时间,走信阳填入南阳增强守御……”

岳冷秋琢磨着林缚话里的意思:

淮东军休整,池州军渡江北上,先填入黄梅,蕲春东面一带,叫罗献成,奢文庄暂时不会感到太大的危机。这样,奢文庄与罗献成就不会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先在汉水东岸稳住脚步。

在这种情况,南阳府暂时不用担心受两面夹击,则燕胡即使如期拿下关中,河中等地,但也不可能在粮食辎重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用骑兵的铁蹄去冲击南阳的坚城。

这两三年来,梁成冲退守南阳,先得淮东支持,后与淮西同气连枝,在南阳经营还是有声有色,城高池深,没有那么不堪。

怕就怕前后夹击,不然南阳防线再薄弱,也能将形势拖到秋后。

有三五个月的时间进行缓冲,江西形势就能够彻底安顿下来,闽东战事也可能会到尾声,淮东军主力也将得到充当的休整,江南的秋粮上市后,也不愁粮草会有多匮乏,到时候只要南阳没有失守,淮东军主力甚至可以从淮山东北麓,从信阳借道,进入南阳,加强南阳的守御,彻底将奢家,罗献成与燕胡分割开分来。

这种情况,倒是比淮东军主力未经休整就持续渡江作战要好一些。

岳冷秋在来之前,就想要这样的结果,只是来得太轻易,又有些疑惑。

林缚看得出岳冷秋脸上的疑惑,也许是岳冷秋故而将不解之色露在脸上。林缚不管他怎么想,继续说道:“池州军渡江后,以枞阳,黄梅两地为根脚,往蕲春逼近,粮秣兵械以及修造城垒之姿,枢密院以四万步卒之数,足供,可否?”

放弃南岸的秋浦二县,放弃与庐州毗邻的宜城,西进到枞阳,黄梅与在蕲春的奢家残军对峙,彻底放弃水军编制,兵额也缩减到四万——这样的条件,虽说叫人听了心里苦涩,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岳冷秋犹豫着不是当下就接受这样的条件,还是拖延几日,当下有马蹄声急驰过来,似有数匹骑直驰入府,当是有紧急军情递来。

林缚按着长案直坐,目光盯着门外,不晓得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传来。

一名侍卫持函进来,岳冷秋看林缚拆开信函看过,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心想:难道关中已经失陷?

林缚没有将信函传阅,而是直接说道:“梁成翼于六月四日不告而弃守河中,率军民六万余众逃往南阳,投奔梁成冲……”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六章梁成翼南逃

永兴五年六月初七的夜里,伏牛山东麓,汝阳境内,数十骑兵大道上,挥舞手里的马鞭,将沿路挡道的流民往路边驱赶。

梁成翼趁燕胡兵马主力都在黄河北岸,六月初四即弃河中不守,率部南逃。

去年率部渡河援应曹家,在黄河北岸的芦苇荡里,给陈芝虎杀得大败,梁成翼在河中府就剩下三万不到的兵马,连着官吏将卒的眷属以及洛阳城里的富户,约六七万众,拖家带口往南逃亡。

燕胡为加大对关中的军事压力,在去年就调陈芝虎渡江到晋西作战,燕胡在河南的兵马,主要集中在大梁等地,河中与南阳之间的汝州,汝阳,许昌,禹州等地皆残,并无大规模的驻兵。不过,南逃的队伍里军民相杂,车马混乱,极大的拖延了南撤的速度。特别是河中南部诸县的民众,得知梁成翼撤守河中的消息之后,也疯狂的拖家带口南逃,拥挤在南撤队伍的前头,将多年未修的大道挤满,再加上时雨时晴,使得军民南逃速度更是难以提快。

虽说左右暂时没有能产生致命威胁的大股敌兵存在,但梁成翼实在无法安心。

策马驰上伏牛山东麓一座无名的小山头,看着月夜下缓缓蠕动的人流,梁成翼已无当初在东海逐波与林缚初遇时的意气风发。

前头就是出大盂山黄柏谷的北汝河,是颍河最主要的支流。入夏以来,水势涨得厉害,南北两岸相距有一两里宽,虽说远远不能跟淮河,扬子江相比,也是伏牛山东麓南北大道上最大的天然障碍。

早年北汝河上架有浮桥,也有渡口。这些年来战乱不休,浮桥早就给战火烧毁,渡口也是残破。由于南撤是秘密计划,虽说有通知南阳,但也就提前不到十天准备。

汝州境内,民生凋弊,丁口十不存一,千里不闻鸡鸣之声,就算能提前十天半个月准备,在北汝河的上游渡口又能备下多少渡船?

虽说入夏后,可以洇渡过河,但是大量的辎重,骡马以及眷属的妇孺,还是要用船载渡。这速度就陡然慢了下来。大量的军民都拥挤在北岸,一时间无法渡河去。

时年才三十五岁的梁成翼脸颊枯瘦,眼窝子深深的陷下去,下巴上都是糟糟的胡渣子,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心思清理。

三天才走到汝阳,走到北汝河的北岸,行不足百里,叫梁成翼心焦如焚。

虽说此时距南阳外围也就二百多里,但照这样的行速,就算是顺利的渡过北汝河,也要八九天才能撤入南阳。

可是,眼下的情形,他们要如何才能最快的渡过北汝河去?

三天时间里,陈芝虎就将兵马集于孟津的北岸。一旦叫陈芝虎顺利渡过黄河,其部穿插速度极快,只怕不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就会追过来。

虽说陈芝虎率部渡过南岸,更有可能沿函谷关道西进去进攻兵力空虚的潼关,但保不定曹家紧接着从关中南撤,那陈芝虎所部也就有可能随着他们南撤的尾巴追击过来。

“叫高芳义将百骑,将前头拦路的流民往上游黄柏谷方向驱赶;叫方克山率部往内埠方向走三里地,驻营北岸,以备小股敌袭。”梁成翼阴沉着脸。

黄柏谷在北汝河的上游,那里水浅易渡。梁成翼既然舍不得将这些流民丢下,又没有办法将他们一起带过河去,只能将他们往上游赶。

敌兵追来,也不会咬住流民不放,就给流民从上游饶道留下相对充足的时间。

六七万人马渡河,乱糟糟一团,说不定要耽搁四五天的时间。眼下的形势,四五天的时间又很预判,梁成翼必须派兵马在渡口的侧后多筑几座临时的营盘,以防止敌兵从后面紧追过来。

这时,有一路人马从渡口方向往北驰来,逆着南下逃亡的人流,在月夜下分外的分明。

很快就有人领着这队人马往这边驰来跟汇合。到近处,吆喝着通报姓名,来者不是旁人,乃元归政次子元锦生。

元锦生与梁成冲,梁成翼是姨表兄弟,此前一直留在南阳相助梁成冲。

看着月夜下,元锦生牵马上山,梁成翼迎过去,执其手问道:“南阳形势如何?”

“罗献成暂无异动,奢家即使要北上,也要保证胡文穆不从荆州出兵渡汉水击之,一时间还无法北上击南阳,”元锦生说道,“岳冷秋已去豫章见崇国公,但河中弃守事先与岳冷秋并无沟通,实难料豫章会有什么反应……”

“豫章什么反应也顾不得了,”梁成翼说道,“一旦叫曹家先从关中撤走,河中想撤,就难摆脱追兵了。”

如今燕胡侵入关中的兵马,主要给曹家挡在渭水北岸无法渡河。即使曹家不弃关中,一旦叫燕胡兵马渡过渭水,东出潼关攻函谷关,梁成翼再想从河中完整撤出来就成为妄想。

唯今之计,就是趁燕胡主力集结在渭水北岸之时,果断放弃河中,才能为南撤赢得关键的七八天时间。

但是,梁成翼弃守河中之后,曹家还能不能顺利从关中撤出,就不是梁成翼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河中与关中互为犄角,由于河中能屏护侧翼,曹家在潼关的驻兵极少,仅一两千人。

如今梁成翼不通知曹家,即放弃河中府,等若给燕胡让出直接攻击潼关的通道,要是因为这个,叫潼关失守,使得曹家南撤兵马的东翼受到威胁,想来曹家对梁成翼会恨之入骨。

不过,梁成翼也顾不得那么多,无论是曹家还是江宁,都不会同意他如此轻易的就放弃河中府。事先通知曹家,很可能叫曹家先行南撤,反而叫河中军的尾股有可能给追兵咬住

这年头,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值得做,但损人利己的事情一定要做。

“陈芝虎那叛贼带兵在哪里?”元锦生问道。

燕胡用陈芝虎为河南总管,但在去年秋后,陈芝虎所部主力都给调到黄河北岸,从晋中沿汾水西击打关中,一直都没有回到河南来。

虽说在河南,山东之间还有袁立山所部数万新附军,但袁立山要面对南面的涡阳陶春及徐州刘妙贞,兵力轻易不敢西移击梁成翼,威胁不大。

故而梁成翼要从河中安然无恙的撤出,最大的威胁还是陈芝虎。

“陈芝虎率部已到孟津北岸,淮备渡河,”梁成翼说道,“恰逢河水上涨,陈芝虎想渡河不是易事,但我们也不能马虎;除此之外,从长葛有少量敌骑接近,我已叫巨涛,方岱领军去迎战,以掩护我部侧翼。”

黄河水势要比北汝河大得多,但黄河北岸一直都在燕胡的控制之下,渡河所用的船只准备充足,梁成翼在南岸仅留下少量的拦截兵马,陈芝虎率部渡黄河,未必会比他们这边慢。

元锦生点点头,说道:“大哥在南阳也最担心陈芝虎,只要他还在黄河北岸,他想追过来,插翅也难;袁立山不过是你梁家旧部,既然他不念旧情,也没有胆子派兵西击。”

梁成翼点点头,袁梁都是数世将门,梁家得太后在内廷相助,势压其他将门。就算袁立山不叛投燕胡,梁家跟他们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不过,袁立山用兵谨慎,轻易不会行险策分兵来袭,梁成翼倒不太担心。

只是,陈芝虎用兵善走偏锋,逐战中原之时,就与林缚并称,其部行军又快,神出鬼没。一旦叫陈芝虎渡过黄河,梁成翼一日不能避入南阳,便一日不能心安。

元锦生看向月夜下的人流,看着前头在月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北汝河,心头也急。

骑兵在前头驱逐大道上拥挤的流民,南撤的队伍混杂着军民车马,拖拖拉拉有十数里在伏牛山东麓,在北汝河北岸展开。

在大道的两侧,在渡口两侧,都是随军南撤的流民,看情形怕有十数万人。

南阳府要恢复生计,要发展壮大,离不开丁口。这两年来,梁成冲经营南阳,也算是费尽了心机,南阳丁口还不到二十万人。这些流民要能随军一起南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谁又知道敌兵何时会从后面追上来?

比起贪多必失,元锦生更希望梁成翼率本部精锐先行避入南阳。

“大哥已派使者去淮西,说服淮西出兵进入漯河,郸城,”元锦生又说道,“南阳与淮西相依,乃辱亡齿寒也,董原应不会拒绝出兵!不过这走法也难慢了。”

梁成翼说道:“将卒眷属随军而行,沿路又不断有流民加入队伍,前头又有大河相横,行军速度怎么可能得快?”

郸城在涡阳西北,屏护汝州道的东翼,只要陶春在涡阳出兵进入郸城,就能将袁立山所部隔绝在豫东,使梁成翼完全不用担心东翼的威胁。

南阳方城距河中仅三百余里,要是梁成翼率兵马急行,两三天即能撤到南阳。但是,光把兵马拉出来不行,将卒眷属不能遣弃在河中。不然就难以约束将卒,有全军溃散之忧。

南阳也是残破,梁成冲辛苦经营两年,还是依赖于淮东,淮西输供粮草,才能勉强立足。要不能将河中府的辎重物资尽可能多的往南阳转移,六七万人马加上大量的流民涌进南阳,南阳如何能承受得了?

“要不二哥率部先去舞阳?”元锦生说道,“一旦曹家弃关中南撤,燕胡大军涌进来,故计舞阳会很快受敌,二哥先去舞阳整顿防务,准备迎战。”

舞阳位于南阳方城之北,位于桐柏山的北麓,旧属颖川。河南残破,舞阳城也早就毁于战火,为加强南阳北部防御,梁成冲在桐柏山北麓筑垒,以为南阳外围。

曹家南撤,燕胡占得关中之后,有两条出兵通道能直接攻击南阳。一是自北南下,攻打南阳府北面方城,舞阳,一是从关中经武关攻打南阳的西翼。

除了燕胡之外,罗献成或奢文庄也随时有可能从襄阳出兵北上攻打南阳的南面。

如今,小小的南阳府即将三面临敌,梁成冲在南阳仅有三万兵马,就指望梁成翼撤到南阳后,能兄弟同心,守住南阳北面的舞阳,方城,以缓解南阳的压力。

“我先若行,旁人只当我弃他们而走,军心必然大乱,”梁成翼摇摇头,拒绝元锦生叫他弃大部队先行的建议,“锦生,你先回舞阳去,叫燕顺率一部兵马随你先行,先加强舞阳的防备……”

“孩儿不走,要随侍父亲左右。”梁成翼身边一员少年将领说道。

“废话少说,燕顺你今年也有十七。我与你大伯十七岁时,都领兵上阵,你如今还要留在我身边,成什么样子?”梁成翼板脸训道。

梁燕顺是梁成翼的嫡长子,束甲从军已有三年,但尚未有独立领兵的机会。

梁燕顺留下来随大部队一同进退,是担心大部队渡河太慢,拉在后面又给敌兵追及的可能,但叫梁成翼如此激将,面红耳赤,不再多说废话,当即表示愿跟元锦生先去舞阳。

梁成翼也没有与军民共存亡的心思,他留下后面安定人心,是希望能多渡一人过河南下避入南阳,南阳的实力就会增强一分。

天濛濛亮,梁成翼就点了三千兵马,叫两名亲信部将随长子随元锦生先渡北汝河南下去接管舞阳的防务。北汝河上用长索横贯,四十余艘渔船来回载运,一次仅能渡千人过去,随元锦生,梁燕顺南下的先锋,差不多到午时才渡完。

倒是好些会水的流民,把重物什丢去,直接洇渡过河,半天也有两三千人过去。

元锦生他们走没多久,日将落时,就有探马从后面赶过来禀告梁成翼:“有一路敌兵昼夜不舍的追来,已到鸩山北。”

鸩山与大盂山东西相对而立,当中留下一个七八里宽的口子,可惜汝州已残,不能守,不然在鸩山口建垒筑关城,已能将燕胡兵马挡上一挡。鸩山口离北汝河三十里地不到,为防止来不及渡河,梁成翼早就下令部在那里临时驻营以阻追兵。

梁成翼正在渡口督促兵马渡河,听得有敌兵追来,而且已经距鸩山口很近,问道:“追敌多少人马?有多少骑兵?”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七章暗将

河中府南撤的军民,十数万人堵在北汝河北岸,一时间难以通畅的南下。北汝河虽然不比扬子江,淮河那么洗荡宽敞,但残破的渡口,没有能力架设浮桥,又缺乏渡船,仅靠搜罗来的数十艘小渔船,两天时间才能渡过去两万余人。

梁成翼一方面派骑兵将大量的流民往北汝河上游的黄柏谷驱赶,绕些远路,以便能从上游浅水过河;一方面催促本部兵马及随军眷属的渡河速度,同时使其子梁燕顺率先部精锐随元锦生先渡河去舞阳接管防务。在梁燕顺与元锦生渡河后不过半日,就有敌兵追及离北汝河不足三十里的鸩山口。

梁成翼倒也没有太担心,陈芝虎所部主力还在孟津的黄河北岸,袁立山所部主力远在泰安,济宁也没有大股西进的动向,恢复最先追及来的敌兵,多为从荥阳,大梁等城赶来的驻兵。

荥阳,大梁隶河南,受陈芝虎所辖,但燕廷去年秋后调陈芝虎北渡黄河再西渡到关中参加,燕胡在河南的兵力就极为有限,又多为弱旅,仅用之守城垒。

当然,燕胡在济南也驻有大量的精锐骑兵,受叶济多镝统辖,但从济南过来路途遥远,即使河中撤军的消息传到济南去,也要少说要两三天的时间,反应不会这么快。

梁成翼问探马:“来敌有兵马多少,骑兵又有多少?”

为防备敌兵从北面追来,在鸩山与大盂山对峙所形成的宽谷,梁成翼着部将率兵马在那里临时驻营,他不怕小股敌兵从北面追来,但担心追兵里有大量的敌兵,绕到鸩山东麓去,从北汝河下游袭来,就叫人颇为头疼。

探马回禀道:“追敌约有三千,步骑兼半,昼夜赶来,近鸩山黄雀岭观望,梁岱将军担心敌军夜袭,请制置使调兵增援鸩山口……”

“梁岱手里有五千兵马,还有简营可倚,怕三千敌兵夺营,真是软鸟货!”左路军校尉方克山过来议事,他与殿后兵马主将梁岱有隙,不管梁岱是旧主梁习的亲侄,是新主梁成翼的堂兄,有机会此时不忘奚落。

梁成翼蹙着眉头,不理会部将间的矛盾,说道:“叫三千敌兵盯在后面也不是那么回事。克山,你回内埠去,要防备有敌兵从东面绕过来,我去鸩山口,要能将这股追兵吃掉,问题就会简单一些……”

有敌兵咬在尾巴上,不管多少,总叫堵在渡口一时无法南下的军民寝食不安,凭添诸多的慌乱。再者敌兵不歼,会在短时间里越聚越多,东咬一口,西咬一口,也叫这边难以防备。

要是将这股敌兵歼灭,就会阻吓其他小股敌兵追来,就能给河中军民渡河南撤赢得更多的时间,渡河的范围也更宽敞。

梁成翼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沉,月牙儿有些苍白,但渐显皎洁,月下容易夜渡,也易夜战。

梁成翼吩咐左右继续渡河,不要停息,他检点三千骑兵,往鸩山口而去,与守鸩山口的梁岱汇合,打算拖到明日,将进入鸩山黄雀岭北段的敌兵吃掉。

梁习执掌边军时,梁习子侄有十人在边军为将,有梁门十虎之称。这些年来征战凋零,仅剩四人,梁成冲,梁成翼,梁岱以及给梁成冲任命为方城尉的梁成栋。

辎兵有力气都调到前头渡口去编绳索,造渡船,这边的营垒十分的简陋,鸩山口的营寨主要还是依着鸩山口宽谷里一座突兀而起的石山坳。坳如石谷,南西两面依陡坡,东北两面则立木为栅。

梁成翼率部赶来,已是深夜,恰逢有小股敌兵试探袭营给击退,营栅给打开一个缺口,营寨一角给纵火点燃,但好歹将敌兵击退,除了一地的断肢残臂,断戟残箭之外,夜色倒是渐渐恢复静寂。

兵马入营,梁成翼与梁岱在扈卫的簇拥下策马上石山,在月夜下,看着北面人影攒动,可见敌兵这次夜袭给击退,并没能将这股敌兵唬退。

“北面还有没有其他敌兵过来?”梁成翼问道。

他与梁岱合兵后有八千兵马,倒不怕三千追兵,就怕还有其他追兵过来汇合,那敌兵的声势就大了。

“在孟州倒还有小股敌兵渡过黄河,千余人左右,”梁岱说道,“应是我部从河中撤出后,燕胡调晋南兵马南下。入夜后,北面这股敌兵缠过来,就没有机会再放探马出去侦察北面的情形。”

以往梁成翼占据河中府,与晋南隔河对峙,燕胡主要在孟津北岸驻兵以防,但在孟津以东的黄河北岸诸县,也都有驻兵,约一千八百不等。每一座城池的驻兵看上去不多,但晋南近二十个县,总数加在一起十分的可观。

如今梁成翼弃河中府,黄河中游沿岸都将彻底的落入燕胡手里,晋南诸县就无需驻兵,兵力渡口往河中府聚集,那也是大势所趋。不过这些分散的驻兵要聚集起来形成大股追兵,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

梁成翼倒不会太担心燕胡将晋南的驻兵南调,心里疑惑的只是燕胡也太心急了。

梁成翼见梁岱明明有兵力上的优势,还给三千敌兵压制在山谷里出不去,心里有所不满,但也知道放弃河中南撤,再加去年的大溃,使得河中军兵士气低落,斗志不足,都想着能安然退到南阳就好,并无力敌死战之心。

梁成翼吩咐身后的部将:“董彪子,你与陈嵖各将三百骑,贴着大盂山,鸩山往北,将敌兵斥候逐出山口后,”又与梁岱说道,“你着部将率两千步卒出寨,往北徐出,总不能我们八千兵马,叫三千敌兵压在营寨里不敢出去。”

梁成翼不指责梁岱什么,先派出身边的部将趁夜杀出,与敌兵争夺北口的地势,梁岱心有愧意,也不为自己分辩,当即照梁成翼的部署派兵出营。

趁夜争鸩山口的地势,待天明之后,有机会可以将紧追来的这股敌兵一骨脑的吃下去,也好涨一涨低落的士气。

梁成翼麾下骑兵颇多,河中府兵势最盛时,五万兵马,骑兵将有一万余人。

去年渡黄河作战失利,这次随梁成翼南撤,还有四五千骑兵。随梁成翼从渡口过来与梁岱汇合的三千兵马都是骑兵,当时驰出六百骑,分作两队,趁着月夜,往山北的追兵杀去。

燕雀岭是鸩山往北横山的余脉,是一座高四五十丈,长七八里的荒岭,岭头有巨石与雀首,遂名燕雀岭。

陈芝虎站在雀石之上,注视着月夜下从鸩山口出击的河中军。

叫梁成翼万万想不到的,从北面追来的这支兵马,根本就是荥阳或大梁方面出动的驻兵,而是陈芝虎亲率,从孟州东面渡河追来的精锐。

这支追兵人数虽少,仅三千人左右,但凿凿实实是随陈芝虎征战多年的百战虎贲。

从去年秋后调入晋中对关中作战,虽说在河中府周围的兵马急剧减少,但无论是陈芝虎还是燕廷,都密切关注着河中府的动向。

燕王叶济尔及叶济罗荣,叶济多镝诸王,对西线的总体战略,就是以强大的军事压力,夺取关中,迫使曹家南撤,夺取南进荆湖的通道。

河中府与关中唇齿相依,梁成翼受不住压力,提前撤出,并不是燕胡诸王所考虑不到的事情——事实上,将河中府周围的兵马调开,猛攻关中,就是要把梁成翼从河中府吓走。

大约在六月初二,确认梁成翼要南逃之后,陈芝虎就率部从晋西河津东进,经恒曲到孟津的黄河北岸。

时值初夏,黄河水流湍急,河阔流险,大股兵马渡河不易。而梁成翼从河中府撤出之后,在孟津的黄河南岸仍留有少数兵马监视。

陈芝虎当即立断,将主力兵马交叫高义暂领,从孟津淮备渡过黄河,以迷惑梁成翼,而他本人率三千精锐,趁夜东行,从孟州东面的渡口渡过黄河,经荥阳往南衔尾追击而来。只当梁成翼以为这三千追兵是荥阳的三千弱旅。

还是在差不多要追近鸩山时,陈芝虎才下令叫荥阳,大梁诸城的河南兵马过来汇合。

看着河中军趁夜袭来,在月牙儿下,密茬茬的都是黑影,看不清楚有什么兵马出动,总之不下两千余人。部将冷子霖对陈芝虎说道:“虎帅,河中军心黑想要将我们都吃下去呢,是不是往后撤一撤,先诱他们将兵马展开,待荥阳,大梁兵马过来后再反击?”

陈芝虎乃大寇出身,在刑场上给李卓救下,之后一直在李卓身边任事。

东闽战事初时,浙兵及赣兵作战节节不利,江西方面都叫奢飞熊打到抚州,其时李卓以按察副使兼知抚州府,令陈芝虎领抚州苦囚组成一军上城头参战。

陈芝虎自此之后独立领军,麾下部从,要么来自特赦的重犯苦囚,要么来自收编的盗匪,给陈芝虎收拢后,成为东闽军战力最强,杀心最甚的一支虎贲。

这么一支虎奔之师,像高义,冷子霖诸将,都跟陈芝虎一样,都是大寇出身,或许看重个人恩义,但李卓死后,他们对朝廷都没有半点忠心。杀人如麻的他们,当年在晋南,河南剿杀流民军时,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投附燕胡之后,杀起人来,自然也没有半点手软。

陈芝虎摇了摇头,说道:“荥阳,大梁的兵马,明天太阳落山之前都不可能赶来。如今梁成翼驱兵将流民往大盂山里赶,以便其本部兵马能尽快渡过北汝河,拖上一天,少说要叫河中军万余人渡过河去,对后事不利。我本有强攻其营垒的打算,他们既然出战,那是真好不过,断不可往北撤……”

梁成翼一撤,曹家自然不会坚守,其在渭水南岸的兵马也开始撤出。但夺得关中之后,西线通道算是扫除最大的碍障,但要将南阳拿下,进兵汉水河畔,才算是最终打通南下的西线通道。

梁成翼的河中兵马,也就三万余人,能战之精锐,不足万人,在南北对峙的大局里,算不上多么重要。但是,若叫河中府这三万多兵马顺利的逃到南阳,与梁成冲所部汇合,守南阳的兵马将高达六万余众。

一旦情势发展成这样子,南阳就难啃了,这绝不是大燕所希望看到的情形。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八章鏖战燕雀岭

河中军仗着兵多,出鸩山口拦截,追敌退到燕雀岭西麓的一段缓坡前结阵,差不多鸡叫头遍时,黎明前月牙儿未坠,清濛濛的光亮苍茫一片,梁家的河中兵马四千余步骑赶到燕雀岭下,两军战作一团。

这些年来,梁成翼守着河中府,日子要比其兄梁成冲好过一些。

曹家要依仗梁成翼挡住燕胡兵马沿函谷关西进,两相息兵,互通有无,关系一直都不错,并没有大规模的兴兵对峙。

而淮东在徐州大肆屯兵,吸引燕胡进入河淮区域的兵马集中在山东;在残破的河南,陈芝虎所部兵势最盛之时,也只有五万人。陈芝虎在河南要同时面对西面的河中梁成翼,西南的南阳梁成冲以及南面的淮西董原,故而梁成翼在河中府,又居山河之险,所分担的压力不大。

此外,河中居河洛之间,也是当年流民军在河南唯一没有攻克的大城,受战事破坏较轻。另一方面,河中府土地受黄河,洛水灌溉,土地开发充分,河渠完备,关中大旱时,河洛倒是连年丰产,是当时中原少有的粮仓。

燕胡入关之后,黄河北岸皆陷其手,其时梁习守山东。照其道理,梁家应该放弃河中府,集中兵力经营济南,而梁家相继放弃晋南,河南等地交叫其时的陶春所部长淮军守御,唯叫梁成翼率精锐守河中,也是看在河中富庶,舍不得丢给别家守御。

然而正是贪心河中府的富庶,使得梁家的兵马分散于河中,山东两地。在顾悟尘守青州失利之后,梁习手里还有六万兵马,却不敢守济南,在南撤途中给燕胡大军围困,仅梁成冲率残部退到南阳。

要是当时,梁家能有决断,将河中府让给曹家或叫朝廷派大将率一支精锐守御,而梁成翼率部东进济南,与其父兄合兵,梁家在济南就有十余万兵马可用,与守青州的顾悟尘并守黄河下游,燕胡在永兴初年就会打下山东,就绝非一桩简单的事情。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梁习给部将叛杀,梁成冲率残部退守南阳过得凄凉。不过,梁成翼守着河中府这块受战事影响不大的富庶之地,倒也活得滋润。

梁成翼守河中之后,大量流民的涌入,也使得河中府有着充足的人力资源。

要不是去年渡黄河遭遇不利,河中兵马也算是兵强马壮。

所谓将卒之法,只要能做到钱粮充足,纪律严明,军卒斗志都不会太差。

虽说去年渡黄河作战失利,损失小两万兵马,这次南撤也是仓促,但见追兵人少,仗着以多欺少,河中兵马往燕雀岭压来,还是气势汹汹,看不出仓促南撤的颓败样子。

前部已往燕雀岭压去,鸩山口就完全打开,探马回禀三四十里范围之内再无敌踪,梁成翼与梁岱商议,有心要将居燕雀岭不退的这股敌兵整个的都吃下去。

除了留下千余兵马守营垒,梁岱又率三千兵马往燕雀岭压去。在清濛濛的晨光里,黑压压的影子,仿佛在野草地里奔走的狼群。

大营西面是大盂山,东边是鸩山,但除两山之外,绵延不尽的丘陵一眼望着不到尽头,山岭上又多是密林,遮住了视野。

梁岱在前阵督战,梁成翼要在山中大营坐镇,就看不清就在十里外的战场。

不断有传令兵驰马过来通报战况,说是敌兵节节败退,给压到燕雀岭北段的一座峡谷里,但到日中之时,战事就停滞下来,再也没有什么进展。

梁成翼心头焦急,谁也不知道陈芝虎所部主力何时会渡过黄河。从黄河南岸过来,就百余里地,要是燕雀岭的战事纠缠下来,哪怕拖上一夜,都可能对河中军特别不利。

梁成翼着副将张鼎守营,他不顾午中时的炎热,在两百余骑的簇拥下往燕雀岭赶来,欲亲自督战,在日落之前,将这股极可能从荥阳追来的敌兵歼灭。

从丘陵间的峡谷穿过,除了近在耳畔的马蹄声急于骤雨外,梁成翼还隐隐约约的听见前面有刀戟相击的碰击声。

听着声音接近的速度似乎太快,梁成翼觉有异常,驱马驰上左侧一座山头往北望去。

这一望,叫梁成翼胆儿发颤。

梁成翼只当梁岱率部将敌兵围困在燕雀岭北段的坳谷里,只待攻进去就能将这股敌兵悉数歼灭,谁曾想到这时候梁岱所率合围在坳谷外的兵马,正给从坳谷里反冲出来的一支敌兵向利刃一样割开?

敌兵皆穿黑色衣甲,这是陈芝虎所部河南军的衣甲之色,仿佛黑色的洪流,将梁岱所部勉强围成的“土坝”冲得有溃口之势。

陈芝虎善将兵,但燕胡给陈芝虎的资源也有限,河南军兵势最强时,有五万余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是百战虎贲之精锐。

河南军的精锐主力,都给陈芝虎带到黄河北岸去了,留守荥阳,大梁的都是弱旅。

梁成翼叫梁岱所将殿兵的兵马,都是河中军里的精锐,以七千战三千,开打还占据绝对的优势,打得敌兵节节败退,这时候叫敌兵一个反击就打得有崩溃的迹象,叫梁成翼如何不心惊?

梁成翼心里大骂梁岱无能,心想战后一定撤掉他的将职。

不想大好形势丢弃,一定要将那股冲杀出来的黑色洪流堵住,截住,打散,梁成翼手里还有两百扈骑可用,都是从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他呦喝着扈骑随他往坳谷口冲击。

这里过去有两里稍远一些,轻骑这时提速,勉强能打中黑色洪流的浪头,这样就能遏制敌兵冲击梁岱两翼的防阵。

一气走了一里多地,从大营赶来浑身便就冒汗,这时喘着粗气,将佩刀拔出,梁成翼咽了一口唾液,润润干得要裂开的喉咙,刚要发起冲锋,这时从侧面树林里突然传出激烈的战鼓声,就见一队敌兵埋伏在树林里杀出来。

敌兵多持弓弩,又从侧翼杀来,东面的坡势颇陡,可叫敌兵站在坡头往下射击。梁成翼勒着马往西面避让,眨眼间箭雨就覆盖过来。

身边一员亲卫的坐骑当即前胸中了一箭,吃痛扬蹄猛跳,将马背上的亲卫甩到梁成翼的身上。

梁成翼敏捷的避开,但他身下的枣骝马也中了数箭,眼见不行,他另换一匹白马骑上,往西面的丘山避去。给这支伏兵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也没有心思去管梁岱那边。

伏兵有四五百人左右,不晓得他们在树林里埋伏多久,梁岱竟然没有觉察?

梁成翼虽然没有支起旗号,但他的衣甲以及扈兵的衣甲,就叫敌兵认出他是大将,这支伏兵都是步卒,但也不舍的紧追过来。

梁成翼叫一员偏将率百余扈骑将这一支伏兵缠住,他仅率数骑赶去跟梁岱汇合。

两百余扈骑给伏兵箭雨突然覆盖了一下,一下子就损失了二十多人,叫梁成翼心头痛惜。

这时从坳谷里出来打反击的敌兵,已经将梁岱所部在外围的防阵打透,但两翼的兵阵还算完好,都在努力的往中间打,要将反击出来的敌兵缠住,歼灭在谷口外。

午中之前都占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又是追敌的两倍多,再不济,还可以从渡口那边调更多的兵力过来,没可能会给敌兵一个凌厉的反击就吓得魂飞魄散!

见梁岱还能守住阵脚,梁成翼从刚才的袭击里稍定心神,勒着马,沉着脸质问梁岱:“怎么回事,明明将敌兵压在坳谷里打,怎么叫敌兵的一个反击打得阵脚大乱?还叫敌将在东面树林藏下一支伏兵未能发觉,要不是我率部赶来,正好堵住右翼的缺口,你怎么守你的右翼?”

梁岱脸色也不好看,不是给梁成翼质问的。

领兵打仗,谁的脾气都不会好,战场上训斥喝骂都是常事,梁成翼质问的语气还算是和善的。

梁岱驱马过来,压着声音对梁成翼说道:“这股敌兵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怕是陈芝虎从北岸调来的河南军精锐……”

“昨天后晌赵夔在孟津还派人确说陈芝虎率河南军主力依旧在北岸筹集渡船,难道河南军精锐能插翅飞到汝阳来?”梁成翼问道,他只当梁岱在去年的渡河作战失利中给打丧了胆,已失锐气。

“刚才率兵反击之人,是牵马将卢雄。”梁岱说道。

“怎么可能,卢雄在陈芝虎身边寸步不离?”梁成翼摇头说道,但说到这里,心头咯噔猛的一跳,牵马将卢雄在汝阳,难道这三千追敌是陈芝虎亲率?

卢雄曾任李卓亲卫,在东闽战事时其名不扬。

李卓身亡后,卢雄投陈芝虎,后随陈芝虎降燕,也一直留在陈芝虎身边任作亲卫。

陈芝虎本身就是一等一的武将,又习惯身先士卒,卢雄身为亲卫,就有了绽放光芒的机会。

卢雄不善骑马,持包铁长棍,穿铁甲,作战时为陈芝虎牵马而行,故而知其者称他为“牵马将”。

去年秋后梁成翼率部渡过黄河,欲将燕胡一部兵马牵制在晋中,以分曹家之忧。然后在渡河到北岸,与陈芝虎回援的兵马相遇,一场血战,叫随梁成翼渡河的两万精锐损失殆尽,梁成翼仅以身免。

那一战陈芝虎就身先士卒,冲杀战阵之中,丧命于卢雄的包铁长棍之下的河中军将卒,将有百人,河中军就没有与其抵抗的敌手。

想到这支敌兵有可能是陈芝虎亲率的精锐,梁成翼心头就有不详之感,他还是沉声跟梁岱说道:“别着慌,沉住气,就算陈芝虎亲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与其说是在安慰梁岱,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卷十一狂澜第六十九章渡口大溃

陈芝虎初时决意率精锐渡河追击河中军,部将皆称其险,极力劝阻。毕竟河中军还有三万余兵马,而陈芝虎率三千精锐先渡河追击,荥阳,大梁等地都没有强兵相助,而济南的叶济多镝,济宁的袁立山又相距太远。陈芝虎只是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与麾下诸将敞怀而笑:“梁成翼率河中而逃,如丧家之犬,其兵马锐气尽失。再者十数万军民南撤,悉无准备,又无章法,怎么可能说撤就撤得走的?其势必然混乱无比,有三千精锐打其要害,足以趁乱溃之。”

晌后,燕雀岭的战局发展就完全印证了陈芝虎在战前的预言。

此时河中军一心南逃,殿后的兵马虽说都是河中军里的精锐,但是打顺风仗可以,稍受挫,士气就会急剧滑落。梁成翼即使能有兵力上的优势,也没有敢与陈芝虎决一生死的决心跟魄力。

有浅溪出坳谷,河中军围过来时,以浅溪为界,分为左右两部。

过了午中,卢雄,冷子霖先后将兵出击,加上南面树林里的伏兵,先在河中军左翼打溃。从山丘疏林到河滩之上,杀得河中军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将溪水染得赤红,陈芝虎所部却不停歇,继而涉水过浅溪,攻打河中军的右翼。

随陈芝虎渡河南追的这支兵马,虽说才三千余人,却是随陈芝虎前征北战多年的劲旅虎贲。营将之下的都头,都敢独自率百十人杀敌阵里冲杀,丝毫没有以寡击众的自觉。这支从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当初就跟淮东争天下第一强军的名头,绝非河中军所谓的“精锐”所能相比。

梁成翼得知这支追兵是陈芝虎亲率,心头就有些发忤。再者河中军当前的形势如何,他心里也清楚,仓促南逃,士气难振,没有打硬仗的决心跟准备,给陈芝虎所部两次反击,阵脚就摇摇欲坠,难以抵挡。

待左翼给敌兵打溃之后,梁成翼见败势难改,便将右翼的一千多骑兵撤出战场,往南面的山林逃去。

梁成翼他们毕竟先一步撤到汝阳,对地形稍熟,从两座矮山间的一道宽不过一二百步,长两里许的浅峡谷间穿过,即驰上一座山梁。

勒着马,梁成翼气喘吁吁,回看坳谷前的战场,溃兵到处都是,给敌兵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心想自己昨夜还想将这支追兵吃下去,看到眼前的结果,梁成翼都想嚎哭一场。但他晓得,要是不能在鸩山口封堵陈芝虎,叫陈芝虎越过鸩山,直接攻击渡口,那里军民混杂,必然是一出痛彻心扉的大悲剧。

梁岱厮随后杀出来,在数十骑的簇拥下,赶来梁成翼汇合。

“怎么办?”梁岱问道,“先将兵马撤回鸩山营垒去,收拢溃兵,还能依仗营垒将陈芝虎这厮堵在山北,再叫方克山,巨涛率兵马汇合过来。眼前只是陈芝虎所率的一支轻兵,虽说出乎我们所料,但其部主力还淹留在黄河北岸不会是假……”

梁岱也畏与陈芝虎硬仗,这时候没有硬打的资本,但他也没有吓得失魂落魄,还能理智的分析眼前的形势。

随陈芝虎追来的三千兵马,是很强,他们双倍兵力都给打得丢盔弃甲。但在梁岱看来,陈芝虎三千虎贲再强也有限度,河中军在南面的渡口附近还能调近两万兵马到鸩山这边来。陈芝虎所部能以一敌二,难道还能以一敌五,敌十不成?

梁成翼先派亲信快马往南奔走,调兵来援鸩山,他打算与梁岱先去鸩山口的营垒,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放陈芝虎长驱直入,直袭渡口。

就在这里,坳谷外的战场就发生变化,敌兵不往浅溪口聚拢,不再理会河中军的溃兵,先聚拢起来的骑兵,绕过浅溪外的疏林,也不往这边紧追来,而直接奔鸩山口而去。

河中军左翼已溃,战场上寡众形势已改,陈芝虎率步骑各居一半的三千轻兵赢得轻松,伤亡很少,单论骑兵人数,也在梁成翼身边的骑兵之上。

陈芝虎放弃在野地的死缠烂打,也放弃漫山遍野的溃兵不去追杀,而聚拢兵马要去直捣要害,叫梁成翼脸色大变。怕鸩山营垒给陈芝虎先行夺去,梁成翼驱马下山,要抢在陈芝虎所部骑兵之前,率部先撤进鸩山口的营垒,加强防守。

陈芝虎沉着冷静的骑在马背,看着不远处山梁上的攒动人头,这时梁成翼的身份也已经暴露出来,不过梁成翼身边始终有精锐扈骑护卫,想斩首以乱河中军也难以凑效。但看到梁成翼驰马离开山梁,率部仓惶往南面的简陋营垒逃去,陈芝虎冷冷一笑,与身边冷子霖说道:“眼下只要保持住这种猛冲猛打的气势,河中军将彻底没有挽回士气的机会。不要管梁成翼往哪里逃,我们直接绕过鸩山,进攻渡口,将那里混乱的数万军民打溃,此战胜负即分!那些给拉在后面的敌兵,就交给荥阳,大梁赶来的兵马收拾……”

梁成翼疾退鸩山营垒,尾巴给追击来的陈芝虎部咬了一口,损失百余骑,才将营栅闭合,用弓弩将陈芝虎部逼退。

鸩山口有谷地有七八里,营地依谷地中间的石山而立,一座简陋营垒自然不能将谷口填满。梁成翼虽是大鱼,但南面有援军过来,陈芝虎则放弃营垒不打,而绕过营垒,穿鸩山口直接往南进击,丝毫不担心有给河中军合围的可能。

到这时,梁成翼再想应变,已然不及。

汝阳残城在鸩山南麓,但不在从鸩山口到北汝河渡口的通道。

在北岸的渡口周围,约有十万军民混杂一处,车马混乱作一团,沿河岸拥挤,等着渡口,毫无章法可言。这也是梁成翼南撤太过仓促,没有太多准备的直接后果。要是梁成翼在河中与南阳之间的几条大河上事先派辎兵架设浮桥,哪可能给北汝河挡住三天才渡过去不到四分之一的人马?

虽说得梁成翼命令,有数千兵马紧急分出来往北拦截,但惊惶失措之时,兵马分散抽出,既不能集中使用,更无法在鸩山与大盂山之间的空阔地带建立有效的防阵,三批人马都给陈芝虎所部轻易的杀透。

到这时,在北汝河北岸的河中军溃败,已经成为定局,无法遏止了。

整个午后,在鸩山与大盂山之间的旷原上,给杀溃的乱兵漫山遍野,渡口的流民,军眷在慌乱中,要么四散逃逸,要么争抢渡船,要么不顾家小老幼,争先洇渡北汝河,欲逃过此劫。

当无数人同时跳入河中,便是水性再好,也会给其他拉扯住,裹抱着一起沉入水底。

一时间伏尸遍野,无数军民溺亡湍流之中;便是有半数渡船没有倾覆,看到陈芝虎率部守住渡口,也不敢再到北岸来接人过河。

在日落之时,从荥阳方向又有两千多敌兵追来。梁成翼,梁岱无胆去从陈芝虎手里夺回渡口,也无暇顾及鸩山与大盂山之间混乱一团,四处溃逃的军民,率部沿鸩山北麓往东逃。

夜里经鸩山东北麓,在一处数十丈深的山沟里,与荥阳过来的敌军一部狱然相遇,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喊:“活捉梁成翼,活捉梁成翼!”夜里也不辨认不清敌兵到底有多少,梁成翼与梁岱分部突围,梁成翼亲率两百名扈骑将敌兵杀退一批,一直到黎明时,才到鸩山东南的北汝河北岸,与从内埠逃出来的部将方克山所部汇合。

与方克山汇合,梁成翼检点残部,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梁成翼也不敢滞留,更不敢往西收拢溃兵,明知汝阳残城里还有一支整编兵马未给打散,梁成翼也只是派人过去命令他们往东突破。

怕陈芝虎率部追来,梁成翼又连夜沿北汝河北岸往东南走,寻找机会渡河。

如今在北岸的辎重尽失,也不再去顾及流民跟给敌兵冲散的眷属,仅三千残兵要渡河还是简单。逃到郏县东南的长桥埠,上游的渡船赶来,梁成翼率三千残部花了半天多时间渡过北汝河去。

幸有北汝河相阻,陈芝虎所部一时间也无法渡河追击,已渡到南岸的军民暂时不虞受到攻击,梁氏宗族以及官吏将领的家小都是最先渡河的人群,逃过一劫。

渡过沙河之后,到鲁山南境,距南阳已不到五十里地,梁成翼才敢在沙河南岸稍停下来再次收拢残部。

从沙河到南阳方城北面的舞阳,再没有大的河流阻隔,逃起来也方便快捷。再者,沙河水势也大,渡到南岸,也就不怕陈芝虎能迅速渡河来追杀,才叫已成惊弓之鸟的梁成翼稍稍心安。

收拢残部,连上随其梁燕顺先行渡过北汝河的兵马,南逃到鲁山境内的河中军剩不下七千人。梁岱也顺利渡过北汝河逃来汇合,但随他南逃的兵马不足七百人。

毕竟陈芝虎先行插入的兵马才三千人,虽说足够精锐,但打溃河中军之后,才没有足够的兵力分散开来去追杀溃兵以及河中军大将,叫梁成翼,梁岱,方克山等河中军诸将都顺利脱身。

望着滔滔的沙河水,梁成翼欲哭无泪。

陈芝虎率部追来时,梁成翼在北汝河北岸有总数达两万八千的兵力,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给陈芝虎三千追兵杀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这两万八千兵马,最后竟不到五千人能够逃出来,更不要说从河中府随军携带的大量辎重,物资都给陈芝虎夺去。至于随军南下的十数万流民,大多人自然更是给封锁在北汝河北岸汝阳境内,不能再南下南阳。

元锦生赶来沙河跟梁成翼汇合,看到这种情形,实在也是无语。他与梁成冲本指望梁成翼率河中兵撤到南阳后,能够加强南阳北面的防御,谁曾想到河中军就这样给陈芝虎半道追截,杀得大溃?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章南阳弃或守

“啪”的一声,林缚将手里的炭笔摔在从南阳快马送来的信函上,沉默的盯着一旁的地图,一声不吭。

已是酷署时节,豫章城里也炎热无比。行辕东北南的小池与墙外的西翠湖相接,有活水流进来,八角亭阁建在池水之上,要比别处清凉一些。

入暑之后,林缚就在这八角凉亭里署理公务,秘制的驱虫香点燃着,但从南阳传来的战报,看着叫人心烦意乱,恨不得将手里的炭笔拗成两截。

林缚早就签发枢密院令,撤消池州行营,改立池州军,委邓愈,岳峙为正副指挥使,调入扬子江北岸,进入枞阳,黄梅,负责与鄂东地区的敌军作战。

池州军撤消行营改立军镇,驻镇改迁到黄梅,枞阳,原池州行营所辖的秋浦,宜城等县,单独设池州,宜城两府,由中枢直辖,防务则并入庐州——答应这些条件,也就意味着池州军从此放弃对地方的治权,税权,转变受枢密院直辖的较为纯粹的军事编制。

前朝鄂州所辖范围极大,除了今鄂州府所辖区域外,江夏,汉津以及汉水以东,淮山以西,一直到随州的区域,都是古鄂州的范围。这时除南岸的鄂州及江夏外,原鄂东,鄂北地区,都给奢家残部及陈韩三所部占据。

岳冷秋仍保留枢密副使之位,留任中枢,在枢密院内分管池州军及鄂东战事。

看上去池州军方面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池州军依旧掌握在岳冷秋,邓愈,岳峙等一系人员的手里,但独立性大为削弱。

这是六月上旬得知梁成翼弃河中南撤的消息之后,林缚与岳冷秋做出的保留池州军的妥协——与此同时,林缚着令周同率崇城军唐复观,刘振之两部从都昌开拔,走水路从庐江登岸,进驻庐州休整。

梁成翼弃河中之后,曹家亦无意在渭水南岸再作挣扎,其兵马,军眷也紧跟着分批南撤,整个西线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在燕胡大军南下之前,从南往北逐次剿平盘踞在鄂东,随州,襄樊地区的奢文庄,陈韩三,罗献成等部,已经变得不现实。调兵马进入庐州,南阳或信阳告急时,可紧急调兵马走淮山西北麓进入信阳,南阳作战,犹能勉强保持西线不给燕胡彻底捅穿。

这是岳冷秋对林缚在这时调淮东主力战卒三万余众紧急进入庐州的理解。

庐州本为淮西的重心。

从庐州往北,就是淮西行营的治所寿州。

沿淮山北麓往西北,即为淮上信阳。

从信阳府正阳县穿桐柏山谷道西进,即为南阳府沁阳县境内。

燕胡夺得河中,关中之后,想要南下,还必然打下南阳,才能跟盘距在襄樊,随州及鄂东的罗献成,奢文庄等部连成一体。

奢家残部渡江北逃进入鄂东之后,与陈韩三汇合,犹有兵马八九万众。罗献成号称拥兵二十万,实际能战之兵要低于此数,但关键是罗献成经营随州,襄樊有五六年之久,也算是在淮汉之间扎下根基,想要短时间内就将其势力连根拔起,极为困难。

这种情形下,若能守住南阳,将燕胡与荆北的诸部叛军分割开来,对南北战局的发展就变得极为重要。

岳冷秋暂时还留在豫章。

林缚听到河中兵马在汝河北岸给陈芝虎打得大溃的消息,气急败坏的将炭笔摔在地图上,岳冷秋穿着一袭青衫,就站在一旁。

林缚的气急败坏,岳冷秋感同身受。

梁习无能,原以为梁习二子,当年梁门十虎中的杰出人物,总应该能在水淮之上。但河中军如此糟糕的撤退行动,实在由不得别人不失望透顶。

说到撤退,淮东组织的津海大撤退,算是极成功的一个案例。

虽说津海城最终失守,津海军战死沙场者将逾半数,但半年多时间里,淮东成功的将逃聚到津海的三十多万军民从海路撤出来南下安置,极大的加强了淮东的实力,不可谓不是漂亮的撤退。

说到奢家残部渡江北逃,岳冷秋会为此终身蒙羞,但奢家在那种情形,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十数万军民迁往北岸,也不得不承认奢文庄这头老狐狸厉害之极。

这两次撤退,说起来也没有特别的过人之处,关键在于精心周密的计划跟准备。

津海撤退前,淮东长期经营津海城及津卫岛。在战前对津海军进行了充分的动员,在战前将津海军迅速扩编一倍有余而战力不减。林续文,黄锦年,高宗庭,吴齐,敖沧海,马一功,陈定邦,耿泉山等淮东一系的重要人物,都坚守到最后一刻再撤退。大批海船以及撤离的路线以及沿途大量物资的准备,包括津海军民南下安置,淮东在战前都拟定周密而详细的计划——没有这些周密的计划跟准备,在燕胡十数万兵马压境的情形下,津海军民想要撤退得这么漂亮,绝无可能。

奢家残部北逃,也是奢文庄早就认识江西形势难以维持,故而提前邀陈韩三残部南下进入鄂东地区,早早在北岸的黄龙岭进行布局,枞阳一战,打得池州军大溃,伤亡逾半,则勉强提振了奢家残部的士气,使渡江能在短时间里完全。

相比较之下,河中兵马的南撤,则显得混乱无序,全无准备,将卒及眷属不过六万余人,队伍却给十数万随之南下的流民搅得混乱。而小小的北汝河上竟然因为提前准备的渡船数量不足,而白白浪费了关键的三天时间。

殿后兵马与南撤主力离得太近,相距不足二十里,但断后兵马给打败时,在渡口的南撤主力军民还混杂在一起,大败实在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结果。

按说河中兵马的溃败,将严重消弱太后一系的势力,但关键还在于南阳。

梁成翼要是能顺利将河中军民撤到南阳,将极大增加南阳的防守力量。

南阳本身若有六七万兵马,距城垒,险寨以守,东侧又有淮西十万兵马相依,此外淮东在庐州的精锐,还可以通过信阳,走桐柏山谷道随时接援南阳——燕胡大军即使在南阳北面集结二十万兵马,必然也不敢轻易强攻南阳。

河中兵马的溃败,使得随梁成翼退到南阳的兵力不足一万,加上大量粮食辎重都损失在北汝河以北,叫陈芝虎得去。

一方面是南阳潜在的防守力量给削弱了近一半,另一方面陈芝虎夺得河中军留在北汝河北岸的大量物资,将极大的加快燕胡大军南进的速度。

不然的话,燕胡即使顺利夺得关陕,打开南击南阳的通道,但想要二十万兵马快速推到南阳北面,即使燕蓟,辽东以及晋地的物资充足,如此巨量的物资要运到南阳前线,怎么也要两三个月的周转时间。

在南北对峙的战局里,梁成翼也许有些微不足道,但当前微妙的时刻,河中兵马的失利,却使得天平极大的往燕胡倾斜,这绝非林缚所愿意看到的。

“南阳还是要守!”高宗庭声音沙哑的说道。

从六月初八得知梁成翼弃河中府南撤,豫章这边好些人都连续十数日未能好好的消息,高宗庭作为林缚身边的主要谋主,自然更是辛苦。

“曹家已经放弃长安,兵马撤到眉县以西,”傅青河说道,“叶济罗荣已经渡过渭水进入长安城,其步骑主力从长安往东南而行,走武关进击南阳西翼,只有六七百里路。叶济罗荣暂时还没有兵出武关,是曹家在渭水上游还没有完全撤出去,在渭水上游还有四万兵马威胁其西翼。一旦曹家从关中完全撤出,叶济罗荣从长安就能调十万步骑出武关西击南阳。此时还要守南阳,会不会有些晚?”

林缚抬头看向岳冷秋,问道:“岳大人,你觉得呢?”

如今江宁军政都由林缚一言决之,但毕竟还是枢密院的权力架构,岳冷秋以枢密副使的身份留在豫章,自然能参与军机。

岳冷秋怀疑林缚故意将他留在豫章,是有意叫外人猜测他岳冷秋已经投附淮东,增加太后,皇上以及元归政等人的疑心。只是池州军虽然得以保存下来,但岳冷秋本人只身在豫章,多少也是身不由己。

或走或留的决定权在林缚手里,暂时还由不得岳冷秋挣扎。

岳冷秋只想林缚能放松对他的警惕,此时待林缚甚恭。只要能重归池州军,与邓愈,岳峙汇合,岳冷秋知道到那时他才能算重得自由身。

“曹家从关中撤出,计划要比沁阳侯周密,”岳冷秋说道,“一旦曹家在渭水上游留在兵马断后,也威胁长安的侧翼,叫叶济罗荣占得长安,暂时不敢抽出兵马来出武关西南阳。再一个,为保证叶济罗荣占据长安不能衔尾追击,曹家对渭南地区的破坏较为彻底,长安也成残城,叫叶济罗荣从渭水两岸难以获得足够的粮草持续作战。其三,秦岭之间入暑之后,天气正值酷热难当之时,叫久居北地的燕胡骑兵难以适应作战。其四,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有三年时间,得淮东,淮西相助,城池坚固,猝然难攻,而梁成翼弃河中,曹家南撤,都应是梁成冲事先有所考虑,针对武关方向的敌兵,也应有重点防御……以上数点,我以为叶济罗荣短时间里不大可能会从武关大规模出兵西击南阳。”

岳冷秋在豫章,从北地传来的军情,倒没有再瞒他。

高宗庭说道:“岳大人所言在理,燕胡解除西翼威胁,又得完整的河中府,从武关出兵,应为偏师,不会集结重兵;其兵马主力,应调回到潼关以东,从河中,荥阳,大梁往南,沿伏牛山东麓展开,兵临南阳,信阳,更为合理。要守南阳,我们应该还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时间。也是要怨河中兵马丢了那么多的物资给燕胡,不然至少还能再多两三个月的时间。”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一章袁州条件

林缚抬头看了一眼岳冷秋,从他深如枯树的皱纹里,看不出他此时的建言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岳冷秋急于从豫章脱身是肯定的,谁愿意前程未卜的给别人掌握在手里?

同样,在豫章使岳冷秋参与军机,给他知道的军事机密也是有限度的,要拿岳冷秋掩人耳目,必然要先将岳冷秋骗过去才成。

“南阳要守,就不宜追究梁成翼汝阳失利之责,还要安其心,江宁应派人到南阳走一趟,以示抚慰,岳大人以为何人合适?”林缚问岳冷秋。

岳冷秋思量林缚也不会坐看南阳陷落,南阳一旦陷落,燕胡就会跟荆湖连成一片,奢文庄,罗献成,陈韩三等叛军降燕,便使得燕胡在西线再多二十万兵马可用。

虽说如今奢家,罗陈二人降燕的势态也日趋明朗,但毕竟给南阳分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这有利于淮东从容部署,分而击之。

一旦叫荆湖诸叛与燕胡连成一片,问题就会极为严重,一时荆湖的军事力量对比,将再度向不利淮东的方向发展;再一个,燕胡使奢家在荆湖为先锋,牵制淮东一部兵力,燕胡甚至可以调集主力兵马,重新集结到东线,攻击淮东在徐州的防线。

眼下,淮东在徐泗布下重兵,可以抵御燕胡十万重兵的冲击;一旦燕胡在东线集结的兵力超过二十万,甚至达到三十万,淮东还能继续坚守淮河北岸吗?

岳冷秋心想自己直接回池州军的可能性甚微,既然林缚不会坐看南阳陷落,自己到南阳走一趟,也算是对太后那边有个交待。

眼下南阳的形势最为牵扯到太后,元归政一系人员的心思。

岳冷秋思定,说道:“枢密使身边谋臣无数,我留在豫章也无良谋可献,但与淮西,南阳还算熟悉,愿往南阳走一趟。”

南阳的防守,淮西也至关重要,也需要岳冷秋代表中枢走一趟。

林缚蹙眉想了想,说道:“岳大人愿走这一趟,那是再好不过。想来向江宁请旨也快,岳大人可以先去庐州,待请得圣旨后,即行北上。岳大人到南阳,可告之南阳诸人:待袁州事毕,枢密院在江西还能调三万精锐北上,实无需虑燕胡能速陷南阳……”

周同率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先行渡江去了庐州,才三万兵马,淮东在江西境内仅步卒还有四个镇师,满编制高达六万人。

只是六万兵马在上饶战事时减员严重,此时还没有休整补充完全,又分散于江西各处。

虞文澄部在江州,陈渍部在赣江,张苟部从抚州南下,攻邵武未果,留在豫章,留在林缚身边的兵马,仅张季恒所部及骑营周普部,不过一万四五千人。

江西形势初定,但隐患还没有消除,除了奢家还有万余残军固守闽北不降外,黄秉蒿在袁州,拖到今日,还没有谈妥投降的条件。

要是袁州黄秉蒿能安心不捣乱,林缚至少可以从江西境内将陈渍,张季恒两部精锐迅速抽出,调往庐州备战。这样,林缚在庐州就有六万精锐步卒及近万骑兵的机动兵力,就能随时支援信阳,南阳,形势就会变得乐观一些,而不会像现在这么紧迫。

只可惜袁州拖到今日还是悬而未决,倒叫岳冷秋怀疑黄秉蒿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投降的诚心?

要是上饶战事之后,林缚能够咬一咬牙,调淮东军兵马主力西进,将五六万精锐集于袁州城下,说不定就能叫黄秉蒿迫于压力投降,而不会陷入今日的困境。

如今燕胡大军南下在即,南阳岌岌可危,罗献成也有倒戈之势,林缚急于将兵力从江西抽出来渡江北上——眼下的形势对黄秉蒿来说,越往后拖则越为有利。

黄秉蒿甚至可以不降,占着袁州观望形势,林缚又能奈他何?

淮东兵马可以说是天下劲旅,野战难逢敌手,但攻城掠地跟野战不同。

从豫章沿袁河西进,地势愈西愈险,到袁州一带,则易守难攻。林缚再托大,难道能用一万四五千兵马去强攻有三四万兵马防守的袁州坚城?

在岳冷秋看来,林缚还不够果断,才叫他在处置袁州一事失当。当然,这些心思,岳冷秋都藏在心里,也不会不讨喜的说出来。

林缚也不管岳冷秋心里想什么,让他先下去休息,准备北上南阳的事宜。岳冷秋作为枢密副使,要北上南阳宣尉劳军,非要向江宁请旨,这一切事都由高宗庭代为准备,奏折快马送进江宁,岳冷秋到庐州后等旨即可。

岳冷秋离开后,林缚换了一副地图摊到长案上,地图上正是袁州周围的山川地理,林缚手按在地图上,与傅青河,高宗庭说道:“怕就怕黄秉蒿这时候还不够贪心啊!”

“奢文庄焉会轻易叫黄秉蒿降了我们?”对黄秉蒿贪不贪心的问题,高宗庭则更为肯定,“主公许给他的条件,不可谓不宽厚,也无意立时解去他的兵权,又许他地,又许他钱银,他要是刻忍,不贪心,怎会拖到今日还不给回应?”

“陈子寿曾为边将,黄秉蒿身边的谋主边策也曾在辽西为官,受陈塘驿战败牵累,给剥夺官位,才返回江州,给黄秉蒿招揽过去为幕僚,”傅青河说道,“黄秉蒿与燕胡应无直接的勾结,但受陈子寿及边策的影响,在淮东与燕胡之间,他也就难免会更看好燕胡,更何况奢文庄渡江北逃,投燕胡之心坚定,又怎么不想方设法将黄秉蒿一起拖上船?”

“事临情怯,我是过于担心袁州了,”林缚笑道,“既然黄秉蒿不愿做人,便要做狗,在当前形势,怎么也要向将来的主人表一表忠心!”

袁州的事情解决不好,淮东在江西给牵制的兵马就太多了。

为了接下来跟燕胡对峙,林缚连一兵一卒都不想浪费其他地方。

从豫章沿赣江往南百二十里,即为清江县(今樟树市),袁河从清江县北境汇入赣江;沿袁河西进,行二百里,即为袁州城。

袁州城以东的下袁,新渝,阳乐诸县,包括清江县,皆隶袁州府。

林缚最初使高宗庭到袁州与黄秉蒿谈归附事,许黄秉蒿保留两万兵马,负责袁州府东部,包括袁州,芦溪,上粟诸县在内等区域的防务,这恰恰也是黄秉蒿此时所实际控制的区域。

而袁州城以东的下袁,新渝,阳乐,清乐诸县则分拆出来,新置清江府,归江西行营管辖。

下袁,新渝二县位于袁水下游,为东出袁州的必经之路,只要将下袁,新渝二县割出来,淮东捡其中一城驻以三五千精锐,就能将叫黄秉蒿老老实实的留在袁水上游,而对其下的豫章没有威胁。

这个方案也是暂时解决江西遗留问题的最佳方案,既不会立即触动黄秉蒿的权柄,也能叫江西形势安定下来。然而,黄秉蒿颇为贪心,一开始就要求割据整个袁州为己有。

下袁,新渝,阳乐三县不说,清江县位于赣江西岸,有八郡通衢之称。

章,贡二水为赣江正源,在赣州境内合流后才是赣江主流,孕育赣州为江西堂奥要地。赣江北行八百里,汇合袁水之后,水势才陡然开阔。清江县城就筑在赣江与袁水相会之处,可以说是赣中第一要地,失清江,则赣州与豫章首尾不能相顾,联系中断。

黄秉蒿要将清江县也据为己有,野心已经不仅仅是要割据整个袁州,实际是想将清江县以南的赣中,赣南地区都收入囊中。

然而所有的谈判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黄秉蒿一开始就开出这样的条件,豫章倒也没有信以为真。

毕竟在淮东军进入江西后,黄秉蒿所部兵马主要聚集在袁州城里。除了以下袁县为袁州外围防线外,黄秉蒿嘴里嚷得再厉害,倒也不敢在淮东军眼皮子底下,派兵去争新渝,阳乐,清江三县。

林缚断不可能叫清江县给黄秉蒿得去,新渝又是袁水下游的重镇,从新渝往东,地形相对平易,道路四通八达,北上经阳乐可达豫章,南下可绕过清江,进入赣南地区。叫黄秉蒿得去新渝,淮东在新渝周围的驻防压力就会倍增——时到今日,林缚退步,同意将下袁县割给黄秉蒿占据,但底限是清江,新渝二县一定要割出来:清江衔接赣州,豫章,在新渝驻以精锐,则能限制黄秉蒿从袁州出来。

在梁成翼弃守河中的消息传到豫章之后,林缚即派人再去袁州,向黄秉蒿,陈子寿等人通报最后的投降条件,还同意每年额外补十万两银给黄秉蒿以补袁州钱粮不足,条件不可谓不宽厚。

然而黄秉蒿将近四万兵马聚集在下袁,袁州二城里,既不分兵争新渝,清江二城,也不答应林缚分区防务的投降条件。

由于下袁对新渝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在谈妥条件之前,林缚也不敢贸然派兵进驻新渝。要是派出的兵力太少,有给黄秉蒿吃掉的担忧;派去的兵力太多,又影响后期的军事部署。

袁州一事还是拖在那里,得不到解决,新渝,阳乐二城还空在那里。

按说林缚进入豫章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袁州一事到这时没能解决,也还谈不上有多拖延。但是,北面的形势发展得太快,特别河中兵马在汝阳大溃,曹家从关中撤走,燕胡兵马南击南阳的通道已经打开。

南阳也变得岌岌可危,燕胡即将与荆湖的诸路叛军连成一片,淮东兵马则更需要立即从江西脱身,渡江北上,袁州一事就不能再拖延下去。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二章随州不决

罗献成早年率流民军南下,强攻襄阳后,派将卒伪装成逃败官兵,到随州城下骗开城门,一举夺下随州城;随州城也因此而未受到战火的推残。也由于罗献成在随州自封长乐王,封官赏爵,大建宫室,随州城看上去要比别处繁荣一些。

隐藏在繁荣的宫室之下,沿街沿巷,都是衣衫褴褛的乞食者。

不想引起惊动,胡宗国与马臻扮成商旅,简衣入城,仅有数名随从牵马随行,由罗献成派出的内史卫彰迎接入城。

没有仪仗,卫彰也是穿儒服简衣,但他们入城后就给乞食者视为入城的普通商旅,刚进城门就给数十名乞丐拥过来堵住。散了一把铜钱,倒是引来更多的乞丐围堵。后来实在没法,卫彰才唤来城门卫卒,将乞丐驱走,保护他们往长乐宫而去。

卫彰忧心忡忡,罗献成的意思,还是不想有所惊动,没想到进城就闹出这番动静,传到长乐王的耳朵里,会不会惹出诸多不快来。

淮东,淮西以及荆湖在随州都有密探,这是明眼人都晓得的事情。

即使情势发展到这一步,罗献成依旧不想将自己在江宁那里的退路完全的堵死,与陈韩三,奢家的联络,依旧是遮遮掩掩,没有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的意思。

马臻驱马而行,将卫彰脸上的忧色看在眼里,与胡宗国对望了一眼,心里都藏着些许的得意。

局势到这一步,罗献成依旧犹豫不决,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依旧要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叫马臻,胡宗国心里都十分的不快。

大热天,也不能将马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卫彰的意思,本来是要夜里悄悄进城,这样自然能瞒过其他势力在随州城眼线的注意。

胡宗国则急着进城,要代表奢文庄面见罗献成议事;马臻便提议扮成商旅,只带几名随从进城,便不会引起其他势力眼线的注意。

卫彰没有多想,便同意下来,哪里晓得如今能进随州城做买卖的,无不与随州将官有所勾连。进城的商旅几乎都有随州官将私自派兵护送,免受城外盗匪,城内乞丐的骚扰,像马臻,胡宗国仅有三四名随从相陪的进城商旅,反而显得格外的显眼。

卫彰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反而不如马臻这个外人看得透,故而中计也不知,反而为胡宗国,马臻入城行迹暴露而忧心忡忡。

“卫大人,陈芝虎在汝阳大败河中军,随州城中对这事可有什么议论?”胡宗国骑马与卫彰并行,这时候有城门卫兵护送,倒不怕给乞丐围过来堵住,胡宗国倒能悠闲的跟卫彰说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奢家渡江后,兵马仍然将近八万,是陈韩三所部七八倍之多。

胡宗国是奢文庄身边的长史,马臻作为陈韩三的幕僚,地位自然要比胡宗国低一大截。胡宗国与卫彰并行,马臻就落在后面,听着他们议论汝阳一战。

卫彰颔着首,淡淡一笑,说道:“随州城消息闭塞,汝阳一战的消息,倒也没有怎么传开,卫彰也是昨天才知,不晓得别人有什么议论。”

卫彰事前也不赞同随州立马起兵攻打南阳,就是担心梁成翼率河中兵马退到南阳后,会极大的增强南阳的防御力量。

一旦随州起兵过早,燕胡又一时拿不下南阳,很可能会叫淮东,荆湖以及池州军集中兵力,先将随州给扫平。

随州城里,大多数人的心思,都跟卫彰一样:燕胡势强,但淮东也气贯长虹,打得奢家如丧家之犬,几乎也占去江南半壁江山,兵强马壮,精锐战卒将近三十万,谁能肯定这江山一定会叫燕胡得去?

奢家退到江西后,淮东集结十万兵马强攻上饶,以奢家的实力都没有撑过一年;要是淮东集结十万兵马,从江州渡江北上来打随州,马彰等人都怀疑随州能不能撑过半年。

但梁成翼河中兵马在南撤途中,给陈芝虎在汝阳追上并打得大溃的消息传到随州后,随州众人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卫彰不会说给胡宗国听。

卫彰口风变紧,马臻倒颇为奇怪,担心起此行未必能得如意的结果。

长乐宫在随州城的东北角,实际是在随州城里新造的一座内城。

长乐宫周六百余步,城墙高有三丈余,四角谯楼高耸入云,外侧挖有深濠,正门往内侧凹陷,两侧马面墙如小堡伸出,雄踞两翼,叫人看了有固若金汤之感。

胡宗国是初次进随州城,抬头看长乐宫,见罗献成如此着意的经营随州,便知其人偏安一隅,实无逐鹿中原的大志。

虽说居随州进可夺江汉,但地理位置要比雄峙汉水中游的襄樊二城差得远,经营随州城,大概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州东傍淮东,失利则“退藏淮山”吧?

想到这里,胡宗国对游说罗献成下最后的决心也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想想也是如此,恰恰是得小利即安的心态,叫罗献成在几支流民军里,活得最长,也活得最滋润。

刘安儿率部挺进河淮,罗献成慢了半拍,刘安儿在徐州身亡后,罗献成自视逃过一劫。

奢家刚从东闽进兵两浙,有秋风扫落叶之势;罗献成也一度进兵蓟春,打到扬子江北岸,意图进入江西,与奢家汇合。后见形势不对,放弃渡江,又退回到随州来,经营,才有随州今日的景象。

永兴二年,陈韩三以徐州城降燕胡,淮河沿线都有崩溃之势,罗献成也蠢蠢欲动。奈何徐州战事,陈韩三给淮东军打得落花流水,最终仅得三五千残卒逃入淮山,徐州也叫淮东夺得,罗献成不得不再次埋起头来,窝在随州不动。

当然,岳冷秋设计诱使陈韩三叛死刘安儿一事,给流民军将领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

虽说后期,刘妙贞,马兰头,李良,孙壮等脱身淮泗流民军的淮东将领,都写书信捎给罗献成,言招附时,但心无大志,偏安一隅的罗献成始终不能放心叫朝廷或叫淮东收编。

长乐军大将钟嵘早在正门内等候,看到卫彰迎得胡宗国,马臻进宫门来,即大步走出,接胡宗国进内殿见罗献成。

胡宗国长期在浙闽大都督府任长史一职,奢文庄正室所生嫡奢飞虎,奢飞熊以及东闽宿将邓禹等人,相继在与淮东的作战中身亡,胡宗国现在则为浙闽军一系,自奢文庄以下举足轻足的一个人。

奢文庄不会亲自到随州来游说,胡宗国这次过来,算是分量极重的一个人选。

罗献成脸皮黝黑,身体肥硕,坐在高背椅上,腰间的肉都挂下来,将黄绸蟒袍撑出鼓鼓的两团肉来。

胡宗国先代奢文庄问候罗献成,寒暄过几句,便直奔主题:“梁氏二子,皆不成气候。梁成翼虽有梁氏幼虎之称,但汝阳一战,根脚也就给揭开,不过如此尔。看来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是了了,罗王与南阳相依,想必是深有体会?”

罗献成将衣领子扯开一些,图凉快一些。将入七月,随州的天气闷热,罗献成体胖,又最是怕热,肉褶子里都浸满了汗水,一抹一层油水下来。

胡宗国的来意自然是明白无误,但罗献成下意识的打了个哈哈,说道:“本王在随州孤陋寡闻,与周围也尽是真心友好相处;对南阳的情况,还真谈不上清楚。”

“林缚在鄂东继续用池州军,也将其兵马调到庐州备战,看上去是防备南阳生变,但倘若叫梁成冲在南阳守住了,那罗王以为淮东在庐州集结的兵马,会加在谁家的头上?”胡宗国问道,“难道罗王以为奢家唇亡而随州齿不寒?”

罗献成不吭声,倒是旁边有个长着一部稀疏山羊胡子的瘦脸中年人在旁边插道:“奢家与淮东结成死仇,然而随州投附谁不是投附?”

胡宗国看了瘦脸中年人一眼,也无人介绍这人是谁,既然能在罗献成身边与自己相见,想来在随州地位不会低,针锋相对的说道:“随州文武将官都可降淮东而得富贵,唯罗王降不得——这其中的道理,罗王可愿再听我说一遍?”

见罗献成没有表态,胡宗国则继续说道:“宋浮降淮东,则宋氏交卸兵权;淮泗军自刘妙贞以下降淮东者不知凡几,然刘妙贞屈嫁林缚为妾才得自安——刘安儿给岳冷秋设计诱杀,然而林缚素有奇志,又焉知淮泗大战之时不是林缚不能容刘安儿存活于世?即便是淮泗军降淮东,其中又有多少兵马给淮东彻底打散?敢问罗王,可愿降淮东之后交卸兵权,可愿任淮东宰割?”

“……”胡宗国说道,“林缚此子素有野心,欲代元氏而自立,难容罗王。然而,北燕则大不同:北燕族民人丁稀微,骤得天下,但难以驱族民治之,必然要行裂土分封之策以汉制汉,罗王此时助北燕大军夹击南阳,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异姓王不在话下。”

“胡大人这番话,想必也有人前往袁州跟黄秉蒿说过。且问胡大人,黄秉蒿如何回答奢家?”罗献成这两年胖得不像样子,但脑子还算好使。

说一千,道一万,罗献成就是不肯强出头,生怕断绝了在江宁这边的退路,以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罗献成眼睛盯在袁州黄秉蒿身上也不能算错——要是黄秉蒿在袁州有个风吹草动,能将淮东军四五万精锐都牵制在江西腹地,其效果甚至比随州直接对南阳出兵还要有效。

黄秉蒿要是规规矩矩的降了淮东,不在江西腹地给淮东捣乱,那淮东在庐州最多就能聚结七八万精锐随时去支援信阳,南阳。罗献成可没有把握与北燕大军南北夹击南阳,就一定能将南阳拿下来。

要是北燕大军见南阳久攻不下,最终暂时放弃南阳返回黄河沿岸休整——真到这一天,罗献成想哭都来不及,都没有用。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三章联兵方案

胡宗国,马臻离开,到驿馆休息,罗献成脱去蟒袍,赤身裸体露在两个穿薄衫的美人怀里,叫一个娇俏的女侍拿湿巾擦拭他身上的汗渍。

虽说美人在侧,但罗献成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想着别的事情。

腥风血雨经历,刀山火海趟过,虽说这两年来罗献成有些耽于淫乐,但他的心里并不糊涂。

扯杆子这些年,又占了随州自立为王,他都是万人之上,不居人下,手下还有十数万兵马,哪可能甘心去看别人的脸色,叫生死操纵在别人家的手里?

降江宁还是降燕京,在罗献成心里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谁家能保证他得一个裂土封王的富贵,他就降谁;最低的限度,就是不能解散他的兵权。

刀枪丛里出强权,把兵马都丢了,连条狗都不如,罗献成滚混了这些年,就知道这点浅显道理绝不能放弃。

淮东千般好,但有一般不好,就是投附淮东的势力,没有一家能在淮东军之外保留独立兵马的。

前期投附的孙壮所部宿豫军,中期投附马一功,杨一航所部津海军,以及后期投附的宋氏泉州军,海虞陈氏的杭湖军,甚至包括林缚的同族林庭立,林宗海所率的东阳军,都无一例外的拆散消化。

这种情形下,随州若降淮东,钟嵘,王相等将领官员,倒是不愁在淮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反正淮东也需要大量领兵作战,牧民治政的将领跟官员,但罗献成他能得到什么?

他堂堂的一个长乐王,在随州逍遥快乐,一呼百应,谁有不从,刀斧加之,又如何甘心跑到林缚跟着做一个哈巴狗,听候使唤?

难道这些年来腥风血雨,就为回鸟不拉屎的山野乡村做一个富家翁?

将王相逐出随州城,罗献成在北燕与淮东之间就做出了选择,但是他这些年能在诸路流民军里活得最长,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够审时度势。

要是投降淮东能生,不投降则死,他无疑也会放弃裂土称王的幻梦,选择前者。

罗献成对自家有多少斤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虽说号称拥兵二十万,但据两府之地,又能有多少产出,又能养多少兵马?

还是王相治政时,不惜血腥手段,强行将白云湖周边以及漂水,涢水,汉水等河流的两岸近百万亩粮田征收过来,又将二十万兵马里的六成丁壮都用去屯种,才在这一两年里解决长乐军在随州的军食问题。

想到王相,罗献成还是颇为感慨。

要不是王相跟钟嵘闹到不可开交,又过于畏惧得罪淮东,罗献成还真不舍得将他从随州城踢到淮山深腹的柴山县去。罗献成心里暗想:王相对奢家的联兵计划,会有什么看法?

这时候卫彰送胡宗国,马臻去驿馆后赶回长乐宫来,在殿前叩首请安,罗献成跟他说道:“联兵之事,你写一封信去给王相,问问他有什么意见?”

卫彰欲言又止,起身要去侧殿写函,罗献成看他肚子藏着话,说道:“你有什么话,直管说来。说错了,我还能吃下你不成?”

“陈韩三去蕲春,王大人就极力反对;奢家渡江来,王大人则在柴山南境筑垒修寨,修兵束甲,”卫彰说道,“联兵之策,王大人多半也是反对的。”

“哦,且写信去问问,”罗献成说道,“王相即使反对,也会说出个一二三来,听听也无妨!”

“是。”卫彰应道。

“对了,”罗献成又说道,“淮东在庐州增兵,那私商穿越淮东运来的盐铁就会受到限制,这边要兴兵,盐铁两物储备不能少,叫王相在柴山多想想办法——你在信里一起写上。”

随州长期给周边军镇封锁,盐铁等物资都奇缺无边。

即使在随州保留下来的八万战卒里,有相当一部分的兵卒还以竹木为枪矛,更谈不上披甲了。

倒是在奢家北渡之后,奢家为筹十数万军民的食粮,拿出一批兵甲来,才叫随州军的兵备稍稍好看一些。

随州长乐军奇缺兵甲;相比较而言,奢家这些年来,虽说跟淮东作战屡战屡败,但在西线作战,倒是无往不利。

特别江宁战事期间,奢家从御营军手里缴获的兵甲就数以万计,从江宁城劫掠的盐铁等物资也相对充足,能够提供给随州一些。

不过,奢家十数万军民仓促渡江北逃,仅事先在黄龙岭里暗中备下二三十万石食粮,仅够支撑两三个月所用。而奢家新占的鄂东等地大多残破不堪,早初陈韩三占据这些地方,粮草也多为随州暗中供给,短短一年时间,陈韩三又能将鄂东的生产恢复到什么程度?

能从地方征集到的粮食极为有限,奢家残部渡江后,粮食问题事关生死存亡。

故而奢家渡江后最紧要的桩事,一是利用水军控制汉水的优势,到汉水南岸,到荆湖控制的区域里掠夺粮食,还有一个就是拿兵甲跟随州换粮食。

当然,随州储粮也是有限,拿出二三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极限。

这点粮食也仅够奢家多支撑三四个月。眼下,在奢家在南面受到荆湖及池州军的夹击,不没有宽裕的空间进行屯种,而随州的产粮,想要同时长期的支撑随州军及奢家残部的食用,也绝对不够。

想到粮食,罗献成又是头疼,心想王相在随州真好,这些事情都不用他来头疼。

卫彰将给王相的书函拟写,拿过来读给罗献成听,罗献成要是没有异议,便用私印快马送去柴山。

卫彰自恃秀才出身,喜欢掉书袋,连读书函边解释,好半天才叫罗献成明白信函所写跟他吩咐的大体不差,说道:“你们这些酸秀才,就是喜欢卖弄——对了,你再在信里添加几句,问王相随州粮食紧缺,要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加抽?”

随州经王相治政,军食尚算宽松,卫彰知罗献成说随州粮紧,将奢家也计算在内。

在淮山与汉水之间,奢家残部与随州兵马加起来将有三十万众,此间丁口都不足七十万。

一旦燕胡不能顺利攻陷南阳,而荆湖又逐次加强汉水南岸的防御,池州军在淮东的逼迫下,徐徐往北推进,压缩淮山与汉水之间的生存空间,仅依靠随州,襄樊以及南面鄂东地区的产粮,根本无法维持三十万兵马的长期消耗。

这时候奢家还跟随州暗通有无,一旦南面,西面给池州军,荆湖军封锁得严严实实,到时为了十数万军民的生计,奢家会不会翻脸反过来吞并随州,还真说不好?

卫彰没有多言,当即当着罗献成的面,在殿前修改信函。

罗献成摸着肥垂下来的下巴,又问卫彰:“你也说说看,与奢家联兵一事,到底是利是弊?”

卫彰都差点哭出来,他整日在罗献成身边伺候笔墨,做内史,这么重要的事情,罗献成到今日才想起问他的意思,叫他心里真是难堪。

心里虽有怨意,卫彰没有表露出来,心平气和的说道:“与不与奢家联兵,对罗王都不坏。”

“怎么个不坏?”罗献成问道。

“陈芝虎在汝阳大溃河中军,”卫彰说道,“看上去有利北燕,实则不然,卫彰以为,独利罗王也。”

“哦?”罗献成疑惑的看向卫彰。

“若叫梁成翼率河中兵马退到南阳,南阳守兵高达七万,北燕必然不敢猝然攻之,而奢家与罗王在南面也难有大作为。如今梁成翼在汝阳兵败,南阳守兵不足四万,又要汝阳失利影响,惶惶不安,士气难振。此时罗王助北燕,而南阳易陷,而罗王助淮东,而南阳易固,奢家易剿。淮东与北燕要想在南北争峙中胜出一筹,可不是都要求到罗王您身上来?”

罗献成想到自己此时变得举足轻重,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卫彰说道:“分析得有理,分析得有理,没想到你在本王身边不露山不显水的,还有这样的大才,以前怎么就没看得出来啊?”

卫彰心里紧张得很,怕罗献成心里起疑,故作平静的说道:“以往罗王叫卫彰拟函书文,卫彰便拟函书文,不敢有逾越……”心里又奇怪,胡宗国叫他在罗献成面前说这番话干嘛,难道不怕罗献成倒向淮东?

形势也如卫彰刚才所言,罗献成要是决心投淮东,南阳兵马不用担心背腹,军心易守,在庐州有援兵的情况,短期内守住南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另外有随州配合,淮东想要剿灭奢家残部,将易如反掌。

胡宗国代表奢文庄,这次过来向随州提出的联兵方案,关键在于三点:其一,陈韩三与杨雄率水步军守蕲春,汉津一线,利用城池,山川之险,拖住池州军,荆湖军北进的步伐;其二,长乐军让出襄樊,叫奢家兵马主力进驻,可据襄樊与从北面过来的燕胡大军夹击南阳;其三,长乐军出随州,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北击信阳,切断淮东从庐州援南阳的通道,并将淮西在信阳的兵马牵牵的制住在桐柏山以东。

虽说淮东的应变也十分的迅速,使池州军渡江北上从南面牵制奢家残部外,已有三万淮东军精锐已经进入庐州,做好随时走淮山北麓接援南阳的准备——但是,只要北燕大军能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到南阳北面,而淮东军还有一部精锐给牵制在江西腹地调不出来,照胡宗国提出来的方案,胜算是非常的大。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四章大战将临

六月上旬,河中军在汝阳大溃,十数万军民四逸逃散,奔亡于野。

陈芝虎早年从河南借境北上守边时,沿路清匪,就在河南留下嗜杀的恶名;待到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追围淮阳军时,几乎将淮阳数百里方圆都变成残地,俘虏一个不留,其凶名自然也上升到“止儿夜啼”的高度。

眼下陈芝虎将河中军打得大溃,十数万军民大都是想着能逃则逃,逃不了再听天由命。

陈芝虎汇合从荥阳,大梁赶来的兵马,共有八千兵马,沿鸩山南,汝河北分布,封锁住流民南逃的通道,俘捉逃散民众,但限于人手的不足,还要防备南阳方面可能而来的反扑,一直到待高义率河南军主力渡过黄河,进入河中府,这边的形势才渐渐的稳定下来。

汝阳虽属汝州,但距河中洛阳不远,沿伊水东岸南下,仅百余里路。

陈芝虎降燕后,总司河南军政,一度进驻汝州诸县,将河中,南阳切割开来。

待燕廷决意先打关中,调陈芝虎率部到晋西去攻打曹家的东翼,河南驻兵总数锐减不到两万人,在淮西,淮东的军事压力面前,已经不足以控制广袤的河南地区。

包括许昌,鄢陵等豫中,豫东残地悉数放弃,使之为河南与两淮之间的缓冲区外,陈芝虎还彻底放弃汝州诸县,只在汝州城以及北面的嵩阳城里留下少量驻兵,监视豫西腹地。

汝州城在鸩山以南,汝河北岸,位于豫西腹地,而嵩阳位中岳嵩山麓,鸩山以北,与黄河南岸的偃师,汝州相距都不足百里——在河南军主力北上参战时,陈芝虎单独留下汝州,嵩阳二城不弃守,除了监视豫西之外,也是作为进攻南阳的跳板。

梁成翼从河中府撤退,没有派兵攻打汝州,嵩阳二城,也只是担心撤退计划叫陈芝虎提前有所警觉,只想在陈芝虎率河南军主力追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从河中南撤,退入南阳。

对陈芝虎深惧如此,河中军不败,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汝阳城位于大盂山以南,北汝河上游的北岸,不过汝阳城早就残破不堪,不堪入驻,陈芝虎在北汝河的北岸渡口,驱役俘兵,流民立栅造寨。

利用河中军留下来的物资,在短短二十天的时间里,北汝河北岸,在大盂山与鸩山之间的谷原里,形成一座庞大的营地。

由于洛阳城距汝阳仅百余里,高义渡河后,仅在洛阳留少许兵马接管河中府的防务,即率河南军主力赶来汝阳与陈芝虎汇合。

此外,叶济罗荣在长安遣部将孟安蝉率一万骑兵,走函谷关道,赶来汝阳,使得北燕在北汝河北岸的兵马一时间增至五万余众,其中骑兵数量超过两万。

六月二十八日,燕廷策封陈芝虎为汝州郡王领豫南将军,同时册封袁立山为济宁郡王领鲁南将军,另委叶罗济王总督陕,豫,晋三郡,调辽东汉臣范澜为河南宣抚使,迁治所于洛阳,兼知河中府,兼理西路军粮饷事宜。

在战略上,燕廷将整个河南以及山东南部作为与南越的战略缓冲区。

除了紧挨黄河南岸的大梁,偃师,荥阳等地生产有所恢复之外,大梁(郑州)往南,涡,汴,泗诸水沿岸的千里河淮平原,几乎都成为残地。

曾经与燕蓟,江淮,湖汉并称鱼米之乡的河淮平原,如今荒草离离,屋舍崩毁,人立其间,仿佛是来到边外的草原之上。

燕胡如此作为,一是南越兵马,包括淮西,淮东部署在淮河北岸的驻兵,都以步卒为主,得不到城垒的支撑,在燕胡的骑兵威胁下,往河淮腹地的渗透距离受到严重的限制;第二河淮平原大面积的放荒,实际上为燕胡骑兵集团大规模南下,为战马放伺提供充足的草场。

孟安蝉是出身燕西诸胡的将领,策马鸩山之上,往着鸩山以南到北汝河之间,都是青草离离的草场,拿他语调古怪的关内话,与身边的高义,冷子霖等将笑道:“大亲王严令兵马过境,禁啃麦田,某还疑惑,不啃麦田,跨下的战马吃什么去?”

河淮平原虽说大面积放荒,但由于往年的农耕活动,田地里遗留大量的麦豆,也随野草一些生发,繁衍,使得河淮的草场更加的肥沃。故而这片新兴的草场,要比关外更宜于养马。

“秋马膘肥,说起来也是秋后荒草籽实饱满,养肥了战马,”范澜与陈芝虎在前面讨论粮饷之事,听得孟安蝉等将在后面议论马食,有感慨的说了一句,“马食易得,人食就要头疼一些,还好在王爷能果断出击,在北汝河之前截住南撤的河中军……”

整个河淮平原,大概也就河中府受战事的影响最小,梁成翼虽说无能,但他治河中府时,境内大体平静,使得大量的流民涌入,进一步促进了河中府的生产。

梁成翼最多时在河中府养五万兵马,还有粮草支应南阳,虽说河中府民众给抽税抽得厉害,但从中也能看出河中府处河洛之上的富庶。

陈芝虎在汝阳大溃河中军,拦截下来的辎重多达三千余车,各种物资高达四十万石,另外还骡马牲口近两万头。仅这些物资就足够十万兵马半年的消耗。

另外俘获投降的河中军民多达八万余人,也为接下来的南征提供足够的辎兵,民夫。

更为重要的,提前控制北汝河,截断河中府民众南逃的通道,这就保证河中府的农耕不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还能持续下去。

范澜估计河中府容纳流民后,丁口多达百万之众,生产要是恢复得很,产粮不亚于晋中半郡。虽说燕蓟,晋中等地的生产恢复较好,但是大军南征,要是从黄河北岸运粮食南下,消耗极大,能从河中府就近解决一部分,将极大缓解后方粮饷的压力。

当然,范澜从洛阳过来,除了跟陈芝虎讨论粮饷之事,还代表天命帝,穆亲王叶济罗荣跟陈芝虎讨论接下来对南阳,信阳的战事安排。

受粮草的限制,从长安出武关直接对南阳西翼用兵的规模无法太大,西路的主攻方向还只能是从北面攻打南阳的舞阳,方城。

关中的兵马不会源源不断的走渭水,黄河南岸往汝阳一带集结,不过曹家还没有彻底的从关中撤走,叶济罗荣暂时还无法从关中脱身,汝阳这边的战事前期筹备,自然是委托给范澜,陈芝虎。

事实上以陈芝虎的战绩及威望,统领大军从北面进攻南阳也无不可。只是陈芝虎用兵过于阴狠,又习惯不管友军的死活,叫周繁,周知众,孙季常等新附军将领,都不愿受陈芝虎节制。

此外,新附军虽设八部,但八部之间的地位,也有强有弱,有高有下。

最强的三系新附军,都来自于原越朝边军三镇,袁立山代表蓟镇降军,陈芝虎代表大同镇降军,另外还有一将,这次策册河阳郡王的周繁,则代表宣镇降军。

此外孙季常,莫纪本,周知众,屠岸等将,虽说地位都要比袁立山,陈芝虎,周繁低一些,在南征作战时,其部时常划归袁陈周三的节制,但也有一定的独立地位。

在南阳的用兵计划里,在关中会调长安孙季常部新附军配合苏合汗所部燕西骑兵出武关西击南阳。

汝阳这边,作为主攻方向,除了西路骑兵主力会调六万余众会聚积过来参战,也会另外将晋西将军周繁以及莫纪本等部从关中调过来参战。

莫纪本不去说他,周繁地位不在陈芝虎之下,以原宣镇降军为骨干,所辖的四万余汉军也能勇战。周繁率部随叶济罗荣扫平关中,战功显赫,无论是周繁节制陈芝虎,抑或陈芝虎节制周繁,都不合适。

当然,即使从南阳北面进行舞阳,方城,撬开南阳的门户,就是西路军确定的主攻方向,但同时不得不防备淮西方向的反应。

很显然,淮西董原不会坐看南阳陷落,坐看淮西的侧翼完全暴露在北燕的兵锋之下。

所以汝阳这边的战事,还是要分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负责从北面主攻南阳,这自然不用说。

另一部分则为偏师,沿北汝河,颍水往东南方向前进,推进到淮河北岸。不仅要监视淮西在淮河北岸,驻守涡阳的陶春所部外,还要对淮河南岸的信阳,作出进逼之势,以牵制淮西兵马不能西援南阳,实际也负责起保护主动南阳兵马的侧翼不被淮西兵马攻击。

虽说还要防备淮东在庐州的兵马走淮山北麓进援信阳,南阳,但主要作战对象还是淮西。新附军里,没有谁比陈芝虎更熟悉董原的了,天命帝叶济尔以及穆新王叶济罗荣,都希望陈芝虎能担任偏师牵制淮西的重任。

范澜过来,就是要将这个意思与陈芝虎沟通,希望莫纪本率部进入汝阳之后,陈芝虎即刻率部沿鸩山南麓,北汝河北岸往东南进军,先部进占汝州东南的遂平,驿城等县,直接威胁信阳在淮河北岸的正阳县以及威胁涡阳陶春所部侧翼,将淮西兵马牵制在那里无法动弹。

陈芝虎站在鸩山的独首峰上,眺望南面的苍茫大地,心想:董原也许正在淮河岸边的硖山之间,眺望这边吧。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五章北行

岳冷秋到庐州后,七月初五接到从江宁传来的圣旨,受命宣慰淮西,南阳,检视战备,也代表江宁以坚守淮河防线[奇·书·网]之心,以振士气。

在庐州,虽说得到曹子昂的热情接待,但裹足在庐州城里,只听得曹子昂说庐州兵马已经在北面的双庙集结,但实际的情况还无法亲眼目睹。

岳冷秋也不晓得曹子昂所说是实是虚,反正留在庐州,也猜不透淮东诸人到底有没有打别的心思,接到圣旨后,即离开庐州北上,先去寿州见董原。

此前去豫章见林缚,岳冷秋是挂靴辞官,所以仅带两名仆从。此时岳冷秋还保留枢密副使的官位,又携旨宣慰淮西,南阳,自然是恢复大臣身份,邓愈即从池州挑选三百余精兵过来充当仪仗,也沿路保护岳冷秋的安全。

一年多来,淮东在庐州投入大量的资源。不计庐州府当地收征的税赋,仅去年秋后募售的战争债券筹银,就有一百万两银投在庐州。这使得庐州地区迅速从永兴帝北逃带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庐州城北面的道路修筑得相当完善,包括从庐州北接淮河的淝水等河道,沿岸堤坝,都能看到新整饬的痕迹。

虽说以往淮西对淮东在庐州驻兵,十分的提防,在寿州的南面,信阳的东南,都筑城垒军寨,驻以守兵,但淮西境内的驿道与河流,基本上还是畅通的,至少矛盾还没有的发展到两军对垒的程度。

一路北行,遇有东西向的河流,小河架竹木桥,大河连船铺设浮桥,驿道通畅,悉无障碍,想来往信阳去的驿道也是如此通畅。

驿道的通畅,也才保证淮东在庐州的兵马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信阳,并经信阳进入南阳。

虽说淮东入驻庐州的兵力超过四万,再加规模不详的辎兵部队,在即将暴发的南阳会战中,能迅速进入南阳,信阳作战,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非到万不得已,董原也无意叫淮东兵马过早进入信阳。

从庐州到寿州,仅两百里。

三百扈兵为骑兵精锐,岳冷秋也不欲在途上耽搁时间,清晨辞行从庐州出发,入夜时,寿州也已经在望眼前了。

沿途穿府过县,将淮西的农耕恢复也看在眼底,岳冷秋不得不承认,董原其人亦文亦武,确有大才。

按照去年与淮东的密议,从今年起,户部拔给淮西的粮饷,将锐减到一百万两,养兵之不足,就只能从地方抽取税赋。

淮西除庐州情况稍好一些外,信阳,寿州,濠州,以及淮河北岸的涡阳,颍口,泗州等地,在淮泗大战,几乎给彻底的摧毁,丁口也是大幅下降,还是后期容纳从河南,山东等地逃来的流民,才恢复些生机。董原进入淮西也不到三年的时间,虽说淮河北岸还是一片残地,但南岸的濠州,寿州,信阳三府,农耕恢复得相当不错,基本上能做到从地方抽粮能供军食,这确要算董原的治政之功。

很可惜局势变化之快,叫人目不暇接,燕胡大军压来,虽说兵锋直指南阳,但淮西绝不会好受,根本再不会给董原时间去从容的收拾民生,整饬军备。

淮西由右副都御史刘庭州代表出城到十里长亭迎接,看着马队拥着两辆马车从南面赶来,刘庭州捋着长须走下长亭,到路边迎接。

岳冷秋代表枢密院过来检点兵备,这点没能叫刘庭州脸上的忧色稍解。

谁都知道岳冷秋在枞阳大败之后,也是迫不得已,才为林缚所驱,做这种跑腿的活,实际上南阳战事要如何发展,完全取决于淮东的态度,岳冷秋根本就不能代表淮东。

岳冷秋过来,也就能振作一下士气,真正实际性的问题,还要是要派人去庐州跟曹子昂谈。在扬子江北岸,曹子昂才是能代表林缚说话的人。

岳冷秋是文官出身,年纪过了五旬,筋骨就大不如前,虽说是坐车而行,但一日颠簸了两百里,骨头架几乎要给颠散掉。

看到刘庭州在路旁迎接,岳冷秋也是万分的感慨。

“与庭州一别经年,此来寿州,就怕错过去不能跟庭州见到面。”岳冷秋说道。

刘庭州本来心里对岳冷秋没有淮东要人陪同过来有些失落,但听岳冷秋这句情真意切的话,心头也是涌起一股暖流,想起自己能居此位,也多得力于岳冷秋的提拔,行下属之礼,作揖道:“岳督风采不减当年,庭州焉能错过与岳督会面之时?不过招讨使到颍口视军,今天不能赶回来,怠慢之处,叫庭州向岳督致歉。”

“敌兵前哨已到颍口了?”岳冷秋问道。

“……”刘庭州点点头,说道,“叛将纪石本率部进入汝阳之后,陈芝虎即率部沿北汝河东行,前部五千余骑由冷子霖率领已经进入遂平;此外,在东面,叛将袁立山也动了起来,兵马悉数往济宁一线堆。此时水势尚大,淮东在徐泗防线有水营战船相依,倒是不怕胡马敢涌进来,但是淮西这边的情形要严峻得多……”

淮西也造战船,但水营规模跟战力,怎么能跟淮东相比?

再一个,颍水比西边的涡水,汴水,泗水要小,不规模的水军没有步卒沿岸配合,要是比颍水深入,易给敌兵拦截吃掉,故而淮西要防止燕胡大股骑兵往淮河北岸逼近,会十分的困难。

岳冷秋在庐州知道先部进入汝阳的兵马有沿汝水,颍水往东南展开的迹象,但燕胡那里具体会用谁为将对淮西用兵,还不得而知,没想到一天刚过,形势就明显开来。

岳冷秋对刘庭州还了一礼,也不在城外耽搁,请他一起乘车。

虽说董原不在寿州,但楚王元翰成以及丁知儒,陈景荣等人,跟刘庭州一样,在淮西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董原不在,跟淮西诸人交换意见也一样,要是南阳能守,那自然要尽力去守,要是不能守,岳冷秋还要想方设法替池州谋一谋退路。

进入寿州,也确知道寿州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都晓得燕胡拿下关中会顺势南下,非同小可,动辄兵败身亡,叫谁能够轻松起来。

淮西军兵额高达十一万众,但最多时,其中差不多有六万人给董原打散编为屯卒,用在淮河两岸屯田耕作,以补军食之不足。除了寿州归董原直辖的一万精锐,淮西长期在涡阳,信阳,仅使陶春,肖魁安率领四万常备兵马。

屯战结合的措施,是使淮西摆脱粮食困局的关键,也由于前期淮西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才能将大量的兵马裁下来进行屯种。

但是局势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梁成翼弃守河中府的消息确认后,董原也被迫将所有屯卒征入行伍,恢复十一万战兵的满额编制,甚至从地方征辟大量的民夫随军,准备在淮河北岸与燕胡大干一场。

至于这么做,对农事会有多严重的伤害,这时候也无暇顾及了。

董原不在寿州,寿州城也无人比元翰成更有资格招待岳冷秋,元翰成便在新建的楚王府里宴请岳冷秋,由刘庭州,丁知儒,陈景荣等人陪席。

元翰成与岳冷秋也是老相识,当年困守徐州城,并肩作战半年多,也算是结下深厚的雄谊,由他出面设宴给岳冷秋洗尘,再是合适不过。

看着楚王与岳冷秋辞让主位,丁知儒站在下首暗自感慨:陈西言逝世之后,要说在朝廷里的人脉,倒没有人能及岳冷秋了。

说实话,枞阳大溃之后,岳冷秋被迫向林缚低头以保存池州军,事实上,丁知儒担心岳冷秋给林缚当刀使来搅乱淮西的局面。

事实上,在枞阳大溃之后,林缚调岳冷秋进入淮西,叫池州军在淮西境内整编,或者将淮西划成两块,一块交给池州军防守,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缚真要这么安排,依照岳冷秋对淮西诸人,特别是对陶春,刘庭州,元翰成等人的影响力,董原与丁知儒都很难坚决的拒绝。

还好在梁成翼弃守河中府的消息传开之后,林缚紧急调池州渡江从南面对鄂东之敌作战,丁知儒跟董原才不用担心岳冷秋会来搅乱淮西。

推辞半天,岳冷秋与元翰成并肩而坐。

寒暄片刻,刘庭州耐不住性子,也觉得跟岳冷秋没有必要绕圈子,便直奔主题,说道:“淮西粮食刚刚能自给自足,但是战事一开,屯卒都给抽调出去补入军中,秋后的农耕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粮食必然会再度紧张起来。这些暂且不去管他,较为关键的,淮西还是缺兵甲,枢密院答应拨一批过来,还答应调一批战船给淮西,只是一直不见动静。岳督刚从豫章过来,以岳督所见,枢密使他到底是希望南阳会战能打下去还是不能打下去?”

说实话,到这时候,别人不是担心朝廷有没有决心打南阳会战,而担心林缚有没有决心打南阳会战。如今名义上受朝廷统治的地域,十之六七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要是淮东没有决心在南阳跟燕胡决战,大家也只能跟着洗洗睡去。

岳冷秋虽然不能代表林缚,但岳冷秋刚去豫章见过林缚,刘庭州相信以岳冷秋的识人能力,应该能对林缚的心态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六章担忧

夜宴过来,元翰成留岳冷秋夜宿楚王府,秉烛夜谈,刘庭州,丁知儒,陈景荣等人告辞离去。

侍女摆好棋盘,元翰成与岳冷秋对榻而坐,其他人都退到阁子外伺候,室内点燃着秘制的驱虫香,烛火不甚亮,但明月透窗照进来,洒在暗色的檀木棋盘上。

“当年在徐州城里,冷秋与王爷也是这般手谈为乐,一直念怀于心,没想到这次来寿州,还能重温故戏?”岳冷秋哈哈而笑,将装白子的棋盒拿到跟前来,礼让元翰成先落子。

这时候有车马辚辚之声,听着离楚王府不远,似出西城而去,岳冷秋心想应为往信阳增调的兵马——岳冷秋将棋子拿在手里,问元翰成:“楚王爷,信阳的驻兵增加了多少?”

“陶春是经岳大人提拨起来的宿将,持重而善战。再者涡阳据涡水而立,与徐泗淮阳两镇并立,互为犄角,此次燕胡南来,不会主攻涡阳,故而涡阳兵马,三万人守城足以矣……”元翰成说道。

岳冷秋晓得陶春在淮西,与董原关系不甚密切,长淮军从黄河南岸撤下来之时,兵力就达五万之众,后给董原以军屯为借口,将兵力裁减到三万驻守涡阳,没想淮西这次大肆扩充战兵,涡阳的驻兵还是没有得到增加。

虽说燕胡这次的主攻方向是南阳,但涡阳兵马增加,能威胁燕胡从汝阳进兵南阳的侧翼,甚至可以果断进击,截断燕胡西路兵马的退路。

岳冷秋晓得淮西内部有着不和谐的地方,但也不当着元翰成的面点破,说道:“燕胡仗着马兵彪健,在淮河北岸肆无忌惮的穿插渗透,涡阳的兵力太小,似乎也不行……”

“确实,北岸的城垒都需要派驻兵马,不能完全放弃不守,实际也分散了淮西的兵力,”元翰成说道,“照着计划,除硖公山,寿州的三万兵马留作后备外,近四万兵力都要调去信阳,但要不要援南阳,淮西也是争执不下……”

岳冷秋习惯性的点点头,董原将四万余兵力集中在信阳,看上去是作好随时救援南阳的准备,却是一个进退两便的方案。

董原真要下定决心打南阳会战,那就不应该平庸的将兵马分散于信阳,涡阳两地,更应该将兵力集中在涡阳,以“围魏救赵”之势,威胁燕胡的后路,使其不敢倾全兵力南下打南阳。

正是淮西兵力平均的部署于信阳,涡阳,寿州三地,从里面也就能看出淮西的迟疑来。

河中军在汝阳大溃,面对近二十万燕胡大军即将像洪水一样涌来,南阳兵马的士气十分的低落。

淮西虽然经过紧急动员,兵力增加到十一万之多,而且董原又以善治军闻名于世,淮西十一余万兵马,面貌相比两年前,已经大的改观。

淮西若与南阳联合,兵力总数计有十五万。

即使无法在野战中获得针对燕胡的决定性胜利,依靠桐柏山,淮河,伏牛山等险峻的地形,以及多年在淮河北岸,桐柏山北麓以及伏牛山南脉山系里所修筑的坚固城垒,打一场防御战,也能勉强支撑住。

燕胡骑兵及降附军陈芝虎等部虽说野战能力极强,但城垒以及险峻的地形,能有效弥补守军的战力不足。

关键问题是奢家残部以及随州罗献成蠢蠢欲动,从襄阳,随州,都有对南阳,信阳用兵的通道。奢家残部以及随州罗献成两部加起来,兵力高达十七八万,他们要是参与南阳会战,将导致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彻底的向燕胡倾斜。

在这种情形之下,南阳,淮西,哪里还有能胜利的信心?

当然,淮西对外自然不会流露出犹豫不决的态度,要是淮西都没有信心,难道还能指望着南阳兵马有坚守的决心?

元翰成如此说,也是不再把岳冷秋当外人。

岳冷秋对元翰成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他如此阅历,怎么可能全无保留的信任别人?但元翰成如此说,他也推心置腹的问道:“淮西还是担心枢密使言不由衷?”

岳冷秋此前未听林缚的警告,终至枞阳大败——要是从此之后,岳冷秋将林缚说的所有话都信以为真,那也才太幼维了。

淮西诸人终究还是怕给林缚玩弄了。

在所有公函往来里,林缚都表示会支持梁氏守南阳,也表示如有需要,庐州兵马随时可援南阳。元翰成也不说是否怀疑林缚的决心,只是就事论事的说道:“枢密使处置袁州有所失策,要是淮东在江西的精锐兵马不能及时调出来,仅靠在庐州聚结的兵马,南阳会战胜算还是不大……”

淮东在庐州集结的战卒仅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兵力不到三万人。即使淮东战卒天下无双,但受限于兵力,即使投入南阳战场,也无法改变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

而与此同时,因为江西遗留问题,淮东将有六万精锐步卒滞留在江西境内,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不能脱身北上参战,不得不说林缚在处置袁州问题时存在严重的失策。

虽说从豫章归来,从林缚那里看不出有放弃南阳的迹象,但岳冷秋心里也没有十分的自信。

南阳陷落,太后一系的势力将彻底的给打压下去,而淮西,荆湖,包括池州军在内,都将受到燕胡最直接的威胁,从而在庙堂之上会完全给淮东牵着鼻子走——从这个角度分析,林缚放弃南阳确实有莫大的好处,也难怪淮西诸人会担心林缚有没有打南阳会战的决心。

但是,放弃南阳,对淮东的坏处也是十分的明显。

一旦叫燕胡攻下南阳,奢文庄,罗献成两路叛军都降燕胡,届时燕胡在西路的兵力总数将高达四十万之巨,并且在地势上将控制汉水,控制桐柏山,控制淮水的上游,而且奢文庄率部与燕胡大军汇合之后,将极大弥补燕胡在水军发展上的不足……

岳冷秋不敢想象林缚会为放弃南阳。

岳冷秋与元翰成说话能随便一些,将这些分析说给他听。

元翰成听后点头道:“我想崇国公也不会这么急切,倒是招讨使心里有所疑虑。”

没想到董原对林缚的戒心这么深,岳冷秋暗自感慨,更觉得南阳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孤舟,前景更加到晦暗不明。

清晨时,陈景荣过来说董原昨日到颍口视察,遭遇敌前哨。

董原随行扈骑在颍水东岸与敌前哨兵马打了一仗,敌前哨兵马给打退,在追逐时,董原肩头中箭,受了伤,夜深时退入涡阳治伤,一时还不能回寿州来,派人回过,要岳冷秋在寿州多留两日。

南阳一定要走一趟,但岳冷秋怕去晚了,会叫燕胡兵马大规模的渗透到南阳境内,他再想从南阳脱身也将变得困难。岳冷秋要去南阳抚慰军民,提振士气,但没有留在南阳与南阳军民同进退,共生死的决心,南阳一行宜早不宜迟。

既然董原一时不能返回寿州,岳冷秋便决定先去南阳,待返回时再跟董原见面。

丹凤县属商州府,为关中东南门户,西秦四塞之一的武关就座落在丹凤县东武关河畔。

曹家弃关中南撤,但在南撤之前,将武关让给南阳。

武关在丹凤县东南七十里外,当武关河畔,是旧秦南关,通南阳之要冲。

武关地形险胜,关城北即为少习山,从少习山北面流来的武河紧贴关城南的白岩山,笔架山缓缓而下,武关就坐落在武关河东去的凸岸上。

元归政徒步登上少习山南麓的山头,眺望武关周围形势。

关城西面的地势较为平坦,唯出关东行,延山腰盘曲而过,崖高谷深,狭窄难行。

武关周围的地形,决定着西地守关御东敌易,而东地守关御西敌难——南阳恰恰是后者。

从武关西去,走过较为平坦的宽谷,到丹凤县城附近,地形更为开阔,丹江又从丹凤县城西南角绕过,到白阳关汇入武关河往东南而行,一直到南阳西南的淅川县,折向南行,汇入汉水。

曹家弃关中,长安陷落燕胡之手,南阳要将敌兵挡在西门之外,仅仅守武关是不够的。

除了武关外,丹江上游的丹凤县以及丹江与武关河合流处的白阳关,都是南阳兵马必守之地;又要防备罗献成,奢文庄诸叛军出襄樊,逆丹江北上,南阳又必须在南面的淅川,新野等地部署防兵。

元归政是在岳冷秋之前,就奉太后懿旨来到南阳,以安军心。

与淮西诸人担忧的一样,元归政与梁成冲等人也担忧淮东会放弃南阳。

南阳亡而淮西齿寒,但齿再寒,形势再艰难,燕胡想要在南阳之后紧接着攻陷淮西,也是极困难的。淮西只要守住淮河及桐柏山一线,至少没有马上就灭亡的担忧。但是,对元归政,梁成冲,梁成翼他们,南阳要是失落,他们最后的一点依仗,也将彻底的丧失掉,这叫他们如何不恐惧?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七章前哨

梁成冲眺望远处的山峦,四望去皆是秦岭东麓的深山老林,武关河藏在其间闪耀着粼粼波光,蜿蜒往东南而去,仿佛银色游龙。

此前,梁成冲有意将南阳北面方城,舞阳的防御交给成翼,但是河中军在汝阳给陈芝虎打得大溃,梁成翼仅率不到一万残兵退到舞阳,使得南阳的兵力顿时就捉襟见肘起来。

对于梁氏,失去南阳,将彻底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但下面的将士心态又不一样。

河中军在汝阳的溃败,严重影响到南阳将卒的士气跟抵抗意志。

前些天就有一名小校想拉二三十人逃入深山去做盗寇,在出逃前给发现,都给梁成冲拉到校场,斩首示众。不过,中高层将领里,犹有不少人主张撤出南阳,避开燕胡二十万大军的锋芒。

撤,往哪里撤?梁成冲心里苦涩,董原能将信阳让出来叫南阳兵马避入吗?

不战而撤,而燕胡不费吹灰之力得去南阳,打通南进荆湖的通道,林缚会绕过他们?

对淮西,对淮东犹有选择,但对南阳诸人,南阳一战是非打不可,只可惜下面的将卒心志不坚。

有二三十人牵马登山来,停在半山腰,元归政将袍襟撩起来,独自艰难的登上险峻的山头,循着梁成冲的视线望去,似乎担忧从关中而来的敌兵绕过武关,从丹江那边渗透到南阳的南面去。

“岳冷秋应该快到南阳了,”元归政说道,“要不是我先回去见他?”

岳冷秋来南阳,梁成冲在西线脱不开身,元归政总要与他见一面。

梁成冲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回南阳去。”梁成翼在汝阳吃了这么一个大败仗,使得方城,舞阳的守将,未必甘愿受他节制,梁成冲也就不能留在武关,必须回南阳去坐镇。

元归政示意周遭扈从先下山去,他与梁成冲单独留在后面,压着声音说道:“倘若淮东不相援,成冲当如何处之?”

梁成冲脚下步子一停,看了元归政一眼。论辈份,元归政是他的姨父,论亲疏,太后及永昌侯府在江宁城里还想要缓一口气,梁氏的兵权就不能彻底的沦丧。

梁成冲舔了一舔嘴唇,说道:“请姨父教我。”

“重在守沁阳。”元归政说道。

南阳盆地,地势上通过方城道北接豫西平原,通过淯河(今南阳白河),与汉水相通,当南北要冲。

淯河发源于伏牛山玉皇顶,横贯南阳盆地的西部,经新野县往南,于樊城汇入汉水。淯河是为南阳盆地里的主要河流,也因为淯河,南阳盆地在地势上,更多的与襄樊连为一体。

南阳城就座落在淯河之畔,是控制整个南阳盆地的重心。

而沁阳县城位于南阳盆地的东部边缘,紧贴着桐柏山西麓。

相比较南阳城,沁阳县城在地势上唯一的优点,就是控制着东接淮西信阳府的桐柏山谷道。着重守沁阳,实际就是要在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将南阳最后残存的兵力撤入桐柏山,撤入淮西。

虽说南阳丢掉,梁氏将失掉最后的立足之地,但是撤入淮西,总比全军随南阳城覆灭要好一些。

“我此来南阳,太后额外吩咐我一声,”元归政压着声音继续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梁成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时将南阳城的眷属,辎重往沁阳转移,无疑是相当明显的向军民释放他要弃守南阳,撤入淮西的信号,这叫外围的守军还如何有坚守方城,舞阳,武关,丹凤,新野,淅川等外围城池的信心跟决心?

都说犹豫不决是兵家大忌,但事临头来,委实叫梁成冲犹豫难决。

这时候西边群山里有数炷黑烟腾起,晴空之下,笔直的烟柱直冲云宵。

这是烽烟传讯,应是有敌兵接近丹凤县城。

梁成冲,元归政以及在半山腰间停留的扈从,都紧张的往西边望去,但是丹凤城距武关有七十里的地,怎么也要在天黑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摸不清敌情,元归政,梁成冲也不放心返回南阳去。

回到武关城里,在将入夜时,丹凤城快马来报,才知道敌兵有两千步骑,已经进入丹凤境内,往县城进逼。

丹凤守兵与敌步骑在城外接战不利,损失了数十兵马,这时候退守丹凤城。

丹凤城县里守兵不足三千,而且士气不振,梁成冲也没有指望守兵能在野战中打退燕胡先遣精锐步骑,只是勒令前方守将谨守城池,不得冒失出战。

当下梁成冲与元归政商议,由元归政先回南阳去见岳冷秋,他留在武关再观望一天。

虽说燕胡先锋兵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但燕胡要从武关进入南阳,池城关垒是避不过去的。毕竟不同野战,南阳这边有险峻的城池可守,总是要占尽便宜。

燕胡虽得大量的降军投附,在武关方向又用擅长攻城降将孙季常为主将,主要驱使步卒新附军来打来武关通道,但攻城总非易事。

在燕胡南侵以来,虽说夺下的城池数以百计,真正靠硬仗强攻下的城池却没有几座,反而在阳信,大同等城下吃过亏。

前期侵夺燕蓟,中期攻取山东,近期攻略关中,燕胡都是用步卒包围重点城池,围而不打,继而利用骑兵优势,进行穿插渗透,洗为残地,削弱军事潜力,最终达到不战而取的目的。

就算永兴元年燕胡强攻津海,投入近十倍的兵力,以数倍伤亡,花了半年之久,还是在津海军主力撤退之后,才成功拿下津海城。

梁成冲当年在边军,与燕胡作战有也有年头,有城池可守,倒是不怕猝然之间给攻陷,只是担心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而南阳又能坚持多久。

武关河在经武关之后,往南偏东流淌,直至汇入丹江。不过在武关东面,有一道狭窄的谷道,可以直接通到南阳府西部的西峡县境内。

梁成冲还是想守南阳的,此时西峡县与丹凤县的谷道上,都是西运的物资,牛马车几乎要将不大宽的谷道挤满。

从西峡到武关有两百里,南阳也是在曹家撤出之后,得接管武关的防务,算来也就十多天的时间,不指望曹家会留下多少粮食。如今梁成冲在丹凤,武关,白阳关等城垒填入近万守兵,要想打一场长时间的攻守城,所需的大量物资都需要从后方运去。

虽说元归政急欲与岳冷秋见面,但路上都是夜行的西行辎车,他也无法纵马狂奔,有时候还要勒马停在一旁,叫辎重车先行过去。

在夜月下,看着西行的辎车,数十辆满满当当的塞在峡谷里,元归政担心就算守军意志坚定,南阳的物资又能坚撑多久。

粮食依旧是最要命的问题。

罗献成一直没有时机占据南阳盆地,前期畏陈芝虎,后期又不敢开罪江宁,但在梁成冲进入南阳盆地之前,罗献成还是成功的叫南阳变成残地,残城。

虽说后期有十二三万流民随梁成冲迁入南阳,虽说元归政任南阳知府时也大肆屯田,但南阳兵力一直维持三万人以上,仅靠十一二万人耕作,是难以维持粮食自给的。

在此之前,前期是淮东卖给南阳所缺的粮食,以维持南阳防线;江宁事变之后,南阳与淮西,池州选择一个立场,南阳所缺的粮食,更多的是拿银子到淮西境内收购。

如今淮西境内的战备也同样紧张起来,近六万屯卒全部补入营伍,意味着淮西的军屯收入会大幅下降,粮食也会陡然吃紧,最终还是要依赖于淮东控制之下的江宁。

虽说林缚答应调粮补入淮西,南阳,但从林缚点头答应到今天才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而从淮河下游运粮西进,周期漫长,元归政担忧战事开打后,燕胡骑兵大规模向南阳境内渗透作战,就算淮东的粮食运到信阳,也很难补入南阳外围的城垒。

重点退守桐柏山西麓的沁阳城,在元归政看来,是南阳兵马当前唯一可行的,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但奈何梁成冲还是犹豫不决。

等这队辎重车过去,元归政继续驱马夜行,到商南境内,差不多已经是拂晓时分。

这时迎面有奔马赶来,扈骑赶去接触,才知道从舞阳方向有紧急军情要传报梁成冲。

元归政这次来南阳,以携旨劳军,是朝廷派来的使臣,但他在南阳的地位极高,所有军情都可不经梁成冲而自行索阅。

很可惜,从舞阳方向传来的紧急军情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燕胡在关中的兵马昨天派两千步骑为先遣,从商州城出兵进逼丹凤县;而燕胡在汝阳的兵马主力,也于昨日派出五千步骑为先锋,越过北汝河,沙河,往舞阳城进逼。

南阳的前哨战已经开打,离燕胡大军压境就不远了。

元归政将信报还给驿骑,令其快马加鞭去禀告梁成冲,他勒住马在清濛濛的晨光里往南望去。

燕胡大军压境,梁成冲有信心借助险固地形与城垒在短期内抵御住燕胡,但是南面的罗献成,奢文庄岂会老实,而在豫章的那头东海狐,心头究竟又是打着怎样的主意?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八章大势已去

伏牛山与桐柏山,都是纵横数百里的峻险山势,与千里秦岭的东脉一起,将南阳盆地环抱其中。在南阳盆地的北部,伏牛山的东麓与桐柏山的西麓夹峙而立,当中山地沉陷下去,形成东北窄,西南宽的喇叭状地堑,世称方城垭口。垭口东西宽约二十到三十里不等,南北宽约四十余里,两侧皆是崇山峻岭。

方城位于垭口的内侧,依伏牛山东南麓余脉方城山而筑,为南下荆襄,北上中原的必经要道,遂与居庸,雁门等关隘并称天下九塞。

由于是南下荆襄,北入中原的要道,车船交会,隘口两侧的石崖下,留下许多历来的人文遗迹。梁成冲,元归政陪同岳冷秋过佛沟摩崖时,却毫无心情去看石崖上的刻像以及历代文人题字。

再往北,便是战国时期楚国留下来边墙遗址,虽历经千年风化而屹立丘岭之间。

梁成冲到南阳之后,就在方城驻以重兵,防备北方之敌。

不过,方城的墙城加上护城外濠不过两里余宽,再加上方城山西面的山岭间,犹有通道可以迂回通过,不足以将隘口彻底的封住,将南阳盆地保护在内侧。梁成冲就利用故楚边墙的旧址,立木为栅,夯土版筑,重新翻修了这座长三十余里的方城边墙。

岳冷秋登上筑于佛沟摩崖之上的塞城,眺望东面隘口之中的丘陵跟平原。边墙依地势而建,在险峻处嵌以坚固塞垒,又与隘口西侧的方城城垒相接,连为一体,宛如游龙。

换在别时,岳冷秋会为梁成冲能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恢复方城关塞而赞赏,但是即将面临十数万燕胡兵马的冲击,方城边墙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简陋跟单薄。

要是外围的舞阳等垒守不住,叫大股的燕胡兵马涌到近前,南阳兵马要想依仗边墙长期坚守,不是易事。

除却西面武关,丹凤县,白阳关等地的万余驻兵,南阳还要在淯河的下游,新野城里部署重兵,以防备南面罗献成在襄樊的兵马有所异动。

除了在南阳留有数千预备兵马外,梁成翼部署在方城以及外围的舞阳等垒的兵力,甚至不足一万六千人。

而燕胡集结在汝阳的兵力,高达十六万之巨,除了由陈芝虎率领在左翼牵制淮西的偏师外,燕胡能直接加诸在舞阳,方城的兵力高达十万之巨。

即使有关塞可以依仗,方城,舞阳的守兵又不是淮东的百战健卒,要想以一万六千众抵御住十万燕胡雄兵,想想都叫人难有信心。

岳冷秋心里虽说有所担忧,脸上倒没有露出忧色,反而神色振奋的与身侧的梁成冲,元归政等人说道:“我来南阳之前,心里有很深忧虑,担心燕兵铁蹄难挡,今日看南阳关山如铁,才晓得之前是多虑了——我在寿州里,听说淮东粮船从山阳已经起运;枢密使在庐州也集结数万精锐,数千辎兵在信阳境内加紧整修驿道,以通援道;而董大人也亲率兵马北渡淮河作战。我本欲要与董大人见过面再来南阳,但董大人身先士卒,麾下十万战卒,竟不惜身临险地与敌兵厮杀,负了小伤,在涡阳休养,我倒是耐不住性子先来南阳……”

人涨水中,看到稻草飘过,也生妄想大喜,岳冷秋的这番话,倒是叫梁成冲等人神色一振,觉得之前的诸多忧虑是多余了。

唯有元归政忧色不减,问岳冷秋:“燕胡册封袁立山,陈芝虎为伪王一事,岳督可知?”

元氏立朝两百余年,异姓封王者仅曹氏为殊例,梁氏权倾朝野之时,也仅封国公。而燕胡选择这时机封袁立山,陈芝虎两降将为异姓王,无异封给奢文庄,罗献成等一干叛军看的。

如今南阳在西面,在北面,看上去还有些防御,但在南面,仅新野城屹立在淯河下游,驻有数千兵马。

要是奢家残部或罗献成豁出去,动用数万兵马绕过新野,直接打入南阳盆地的腹心,当如何待之?

特别是从随州穿过桐柏山,有直接进攻信阳的通道,届时就能切断从淮西北麓进援南阳的通道。

岳冷秋在北上之前,相信林缚不会对南阳见死不救,但到淮西之后,这种信心就开始动摇,到南阳之后,这种信心就几乎要崩坍掉。

岳冷秋心里怎么想不管,脸上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说道:“袁立山,陈芝虎不念朝廷恩义,认贼作父,为虎作伥,迟早会自取灭亡。封不封王,不过是转眼云烟,不需去关注。”

元归政示意旁人都停下脚步,他与梁成冲陪同岳冷秋往前继续走了一段台阶,压着声音说道:“即使将荆湖,淮地都丢掉,崇国公依旧能划江而治,岳督真就没有担心,淮西真就坚信淮东援兵一定会从庐州出兵?”

岳冷秋看了元归政一眼,暗道:梁成冲或有武勇,元归政城府则深,难道他拼却丢掉南阳,也要替太后保留一支残兵吗?

“侯爷多虑了,崇国公如此用心经营徐州,焉可能轻易将江北之地丢弃?”岳冷秋说道。

“但崇国公同样用心经营庐州,”元归政说道,“即使荆湖失陷,淮山以东,犹可以庐州为支撑,使淮西的形势不至于立时崩解。如今崇国公已经将江南之地握于囊中,与其将淮东十万精锐投入南阳行险,不如借刀剪除异己后,再从容收拾河山。”

岳冷秋心里暗叹,元归政果断能看得更透彻。

南阳失陷后,奢家残部以及罗献成都将投附燕胡,使得燕胡在西线的兵力骤然增到近四十万,这种形势当然对淮东会大不利。

但是,即使叫燕胡大军进入南阳,襄汉等地,在淮山北麓,在淮河上游,还有董原勉强维持淮西形势,在汉水以前,在荆州,又有胡文穆苦苦支撑,淮东在西线只要守住江州,庐州两个要点,就能从容整合江浙赣闽等江南地区的资源。

江南辖地亿万,辖丁千万,以林缚的治政及渗透能力,有两三年的时间,在西线不愁整不出二三十万与燕胡抗衡的精锐来。

这形势越往后,淮西,荆湖越弱,而淮东越强——只要燕胡不能一鼓作气的攻下荆州,淮西,林缚代元氏而立就将成为定局,即使淮东,徐泗地区会因战争而变为残地,但对林缚来说,至少也能捞个划江而王。

林缚打的真是这个主意吗?

岳冷秋心里默默想着。

不管怎么样,即使南阳真的如元归政所猜测的那样,早给林缚视作弃子,岳冷秋也晓得这形势也是他能挽回的。

岳冷秋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侯爷,你多虑了,南阳若失,奢家即长乐匪都将必然降燕,崇国公怎么坐看燕胡在西线成势?”又哈哈一笑,说道,“我今日到南阳看过,明日就回寿州,庐州去,督促粮草,兵马源源不断往南阳发来,好叫侯爷心里的忧思早去……”

元归政是什么人物,怎么会给岳冷秋一句话打发掉,而岳冷秋急于离开南阳的心态,叫他越发的担忧。

这时候,有一队胡骑从北面驰来,逐杀来不及避入城垒的乡民。十数骑一队忽聚忽散的在淯河上游两岸上洗劫村庄,追杀逃难。

一簇簇滩开的血痕,在干得裂开的大地上,仿佛绽放的艳花。

在方城的北面,虽说舞阳城还屹立在桐柏山北麓,为方城关塞外围的支撑不倒。但从三天前燕胡五千步骑先锋越过沙河逼来,舞阳驻兵就给封锁在城里不能出战,使得燕胡前哨骑兵得以大胆的直接穿插到方城边墙之前挑衅,在方城与舞阳之间,一些没有及时往南撤出的村落就遭了大灾。

梁成冲,元归政以及岳冷秋都对边墙外的杀戮视如不见。

淯河横贯南阳盆地,从新野往南,经樊城东汇入汉水。

樊城与襄阳两地夹汉水而立,并称襄樊。

南阳南面门户新野距樊城仅百里,中间有淯河相接,地势上也没有大山高岭相阻。

罗献成一方面着意经营随州,一方面也是削弱南阳及荆湖方面的敌意,在襄樊的驻兵并不多。虽说长乐军拥有近八万战卒,大都集中在随州境内,在襄樊境内的驻兵仅有万余,到这时也没有往这边增兵的迹象。故而叫南阳在新野方面的防御形势也较为宽松,南阳也有一些人因此认为罗献成并没有胆子配合燕胡夹攻南阳。

燕胡秘使已入樊城,罗献成也于昨日悄然进入樊城,除卫彰,胡宗国,马臻相陪外,仅百余骑护送他们入城,叫南阳在樊城的暗探悉无察觉。

曹家弃关中之后,虽说南阳在武关驻有重兵,但丹江以及丹江以西诸多发源秦岭深处的河流,都是汉水上游的支流,以致从长安南或商州府境内,有多条险僻小径可以绕过丹凤县,武关,与襄樊直接相通。虽说大股兵马难行,但三五十人通过,却不困难,恰能成为关中与荆湖相接的信道。

燕胡秘使那赫阿济格为燕主叶济尔宠妃那赫氏之胞弟,也是燕胡驻长安兵马的骑兵主将。

出商州攻打丹凤县,武关,沿途山岭险峻,只能用步卒强攻,骑兵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北燕又缺乏与奢家熟悉的使臣,阿济格早年随那赫雄祁在出使高丽时,就与奢家有所接触,这次便不顾身份,亲自涉险穿山来樊城与荆湖诸路叛军相见。

随阿济格前来樊城的副使是原济河知县沈致,在徐州战事之前,曾受命出使随州说降罗献成,这次自然也是给选来出使樊城。

阿济格这次过来,随身携带的燕廷诏书,除了册封奢文庄为临江王外,还册封罗献成为襄阳王,条件就是罗献成将襄樊让出来,叫奢家兵马能沿汉水北上进击南阳,而随州兵马从桐柏山中段出兵北击信阳。

奢家残部虽然要防备池州军及荆湖军抄其后路,但奢家控制着汉水,能够迅速调三万精锐北上,能有襄樊为立足,北上出兵突袭新野,将会非常的便利。

一旦攻陷新野,南阳盆地南面的门户就豁然打开,其北线及西线的守兵就会给分割开来,无论是西面的武关或者北面的方城,只要攻陷一处,燕胡就与襄樊连成一体。

到这时候,就算淮东兵马从庐州沿淮山北麓援信阳,南阳,都不可能再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卷十一狂澜第七十九章不能回头

为防止引起南阳暗探警觉,罗献成到樊城,也没有另择地为行辕,而是与燕胡秘使那赫阿济格以及奢家的使者胡宗国等人都住在樊城守将陈济的内宅里。

夜深时,罗献成犹难入眠,披衣坐起,将住在偏院的卫彰唤来,问他:“前些天王相来信说了许多事情,但对投燕一事不发一言,你觉得王相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彰心里暗叹,虽说罗献成将王相踢到柴山那旮旯去,最终在大势判断上依然只重视王相的意见。同为罗献成的幕僚,谋臣,卫彰心里怎么会舒服。

不过,心里再不舒服,卫彰脸上也没有表露出来,揣摩罗献成的心思,说道:“王大人之前极力反对罗王投靠燕廷,甚至不惜在殿上与钟将军争得面红耳赤,口暴粗言,最终执拗着离开随州去柴山。此时燕军兵锋横扫南阳在即,势叫南阳,淮西无法抵挡,而淮东在庐州的援兵难猝然难成规模——当前的形势,便是粗鄙如我也能看得明白,王大人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不过,王大人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使心里明白,但一时间也抹不开脸面认下。”

“也真是的,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我还能拿这事嬉笑他不成?”罗献成轻叹道,“他要能认清大势,随州这边的政事总还要依重他的。即使他心里有怨,以后不想再跟在我身边,燕廷也能给他富贵。你再去一趟柴山,把这意思告诉他,就叫我让他回随州来,跟钟嵘也没有什么好斗气的!”

卫彰心生嫉火,没想到罗献成对王相依重到这种地步。

罗献成已经打定主意对信阳用兵,而罗献成越是打定主意对信阳用兵,越觉得王相不可或缺。

上阵厮杀,也许钟嵘等将有足够的武勇,但粮秣的安排,以及对信阳出兵深入的程度,却非要王相这样的谋臣才能叫人依重。

虽说陈芝虎从北面进逼信阳,将淮西兵马主力吸引在淮河北岸,但不排除淮东精锐出庐州援信阳。

说是只需要负责切断庐州援南阳的通道,但淮东精锐进援南阳的通道,是那么容易切断的?

罗献成自信不弱于刘安儿鼎盛时,但淮泗战事期间,林缚手下也只有三万精锐,还不是将淮泗军精锐打得跟狗一样?也只有刘妙贞在最后利用几乎双倍的优势兵力跟淮东军打了个平手,而名振天下。

即使最后淮东只能抽出三万兵马来援南阳,罗献成也不希望是自己的兵马去跟三万淮东精锐硬拼。

在这种情况下,罗献成更需要王相来替他把握进退的尺度,这是钟嵘以及卫彰等人不能替代王相,在这方面,罗献成也不会无保留的信任奢家及北燕。

罗献成心里打的主意依旧是以最小的代价去占最大的便宜。

卫彰凌晨就离开樊城,一路东行,经礼山(今大悟县)往东南走,深入淮山腹地。

由于罗献成催得急,卫彰心里对王相能如此给罗献成依重再嫉恨,在路上也不敢耽搁,两天时间就赶到柴山,骨头架子差点都颠散掉。

柴山原属礼山县,位于礼山东南的淮山腹地,早年立柴山堡驻寨兵治匪,后设柴山巡检司。

到罗献成手里,为了加强对淮山的控制,也是为自己在淮山之中留条后路,才从礼山划出去独设一县。

有两支淮山余脉从南北环抱住柴山,北山又名代燕山,横亘在礼山与柴山两县之间,虽是淮山的余脉,但山岭连垣,多在百丈之上,使得礼山往东南而行的道路,都崎岖险僻,难行得很。

柴山以南的南山为横歧岭,将柴山与南面的麻城,蕲春隔绝开来。

罗献成初据随州时,卫彰还仅为小吏,曾随钟嵘深入柴山征讨山寨势力,以加强对淮山腹地的控制。

那时从礼山通往柴山的道路犹为险僻难行。

虽说从礼山到柴山,直线距离不过百十里地,但当时进出柴山的道路都是随溪道而行,仅容一两人通道的险径随着山势,溪道七拐八拐的走,总路程足足超过两百里不止,也根本不容大股兵马通过。

当初钟嵘率六千兵马,一路开山铺路架桥,足足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进入柴山,反而征服柴山附近的山寨势力倒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这次卫彰再从礼山往东南而行进入柴山,柴山在长乐军控制之下已有三年多时间,特别是王相自请离开随州城,就说是替罗献成经营柴山,要为他在淮山腹地里留一条退路。

王相的说辞也迎合了罗献成的心思,故而近一年来,随州往柴山投入的资源也多,罗献成也给王相充足的自主权,以安抚被迫离开随州后的王相。

卫彰虽说赶路仓促,一路颠簸得厉害,但从礼山到柴山,已经再无险僻之处。一路黄土夯道,取直截曲,或逢溪架桥,或开山辟道,将原两百多里的险僻山道,硬生生的缩短成仅一百里的直道。

以往从礼山进柴山,坐马车而行,少说也要两天时间,这回卫彰坐马车赶路,从礼山出发到柴山,也就半天时间而已。

仅从这点来看,卫彰也晓得他在治政上,差王相太远,心想罗献成虽然将王相逐出随州城,但也时刻关注着柴山的变化。

柴山城还是简陋得很,低矮的土垣环围,也没有护河濠沟——

这时候有一队骑兵从柴山城方向驰来,卫彰叫随行的车夫勒住马,待这队骑兵行到近处,才看到领头的是柴山校尉周斌。

卫彰朝周斌拱了拱手,问道:“周将军,多日未见,卫彰奉罗王密令来见王大人,王大人可在城里?”他只晓得周斌是私枭出身,因献药救王相幼子而得王相信任,如今柴山三千兵马,都叫王相交给周斌统率。

周斌瞎了一眼,骑坐在马背上,脸面瘦如枯树,但拿缰绳的手青筋如虬,身子在战袍之下,也健壮魁梧。他的相貌丑陋,而眼睛又十分的锐利,叫卫彰不喜欢跟他对视。

这年头贩运私货的人,多为武夫。长乐军诸将,要么是盗寇出身,要么是私枭出身,故而王相在柴山用周斌为将,倒也不叫人意外,只是叫人担忧王相有意培植忠于自己的势力。

不过柴山城简陋得很,而王相这一年来将绝大的力气都用来开筑柴山与礼山之间的通道,增加柴山与随州腹地的联系,这至少表示王相并没有据柴山自立的野心,用周斌为将倒成了小节。

看柴山城如此简陋,卫彰心想:也难怪罗王到这时候对王相还是信任有加,在举大事之前希望王相能回他身边替他参谋。

周瞎子见罗献成这时候还派内史卫彰来柴山见王相,心知罗献成已经下定最后的决心,朝卫彰行了一礼,说道:“王大人前些天得了疫病,怕传染他人,独自居在山院里,此时并不在柴山城里。这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随州,不过前些日子得罗王密信,王大人猜到罗王近日会派人来柴山,特叫周某在这里等候。卫大人还是请回吧,莫为柴山耽搁了时间……”

卫彰一愣,没想王相避而不见。

卫彰心里巴不得王相跟罗献成闹翻脸,这时候却不得不按耐住,不使自己过于喜形于色,对周斌说道:“王大人总不能一句话都不叫我捎给罗王!”

周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叫人拿给卫彰去:“王大人的话都在此信中。”

卫彰见信函用火漆封好,是王相直接给罗献成的,他也怕误了随州的大戏,摊薄他将来的功绩,无意在柴山多耽搁一刻。

既然王相自绝于罗献成跟前,卫彰怎么会好意去劝他?

卫彰朝周斌拱拱手,说道:“罗王还是器重王大人的,希望王大人回随州主持政事,但王大人心志已决,卫彰回去只能照实告诉。这便与周将军告辞……”言下之意,是一刻都不想在柴山耽搁。

“卫大人请行。”周斌手一挥,给卫彰送行。

看着卫彰沿柴水西去,马车给疏林遮没,周斌吩咐两名斥候尾随其后确认卫彰离开柴山之前不会在半途搞什么妖蛾子,他则拔转马头,带着身后数十骑亲信往东南的金水寨行去。

为加强对淮山的封锁跟控制,信阳,庐州方面,都无不通过编练寨兵,小寨并大寨,大寨通县,山民迁徒等诸多方式加强对靠近自己一侧的淮山的控制跟掌握。

王相在柴山,自然也是光明正大的利用这种方式,在柴山城周围并寨,开山,筑道,撤消迁并深山里的小寨,开筑大寨与柴山城之间的通道,实际沿着代燕山,横歧岭夹峙的幽谷,将通道往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淮山的深腹之中。

还以防备信阳,庐州斥候渗透的名义,派出大量的精锐好手,将一些山民药农会走的入山小径也彻底封锁起来。

金水寨在柴山城东南的淮山腹地七十余里,夹在代燕山与横岐岭的深处,再往东南则为淮山主脉,峰岭高耸达七八百丈,诸峰岭之间也是深溪险壑,悬崖陡壁,人迹罕至。

在王相主政柴山之后,就以金水寨为界,将以东深山里的山民全部迁出,山水寨里的住民,也完全迁出山去。金水寨里三百余人都是驻兵,实际将金水寨东南的深谷完全封锁在内侧,叫外人看不到一点虚实。

周斌在入夜前赶到金水寨,进寨去见王相。

王相见周斌过来,没有说什么,倒是旁边的唐希泰问道:“卫彰打发回去了?”

唐希泰前段时间陪岳冷秋去豫章见林缚,岳冷秋这时候是绝然想不到唐希泰会出现在淮山深腹之中,还与王相站在一起。

周斌点点头,嘿然一笑,说道:“罗献成是铁下心要对信阳用兵了,燕胡封他作襄阳王,筹码不低啊。”

王相虽然自请离开随州城,但随州将臣与王相的关系并没有恶化。再者淮东在随州,襄阳,樊城也部署诸多眼线,在卫彰进柴山之前,罗献成前往樊城与燕胡秘使相会密议联兵的消息,王相,周斌,唐希泰已经早一天知道了。

王相轻叹一声:“罗王这一步踏出去,便不能再回头了。”

卷十一狂澜第八十章溪为山径

罗献成悄然赶往樊城,与燕胡使臣密会,尔后又派卫彰来柴山请王相出山,使得在淮山腹地的王相,唐希泰,周斌等人确认罗献成下定决心投附燕胡。

王相知道罗献成这一步踏出去,以及那些铁心随他投附燕胡的将臣,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念及往昔种种,心里也忍不住有些许惆怅跟不舍。

周斌在柴山与王相朝夕相处有一年之久,对王相的性子,心态也是极为熟悉,虽说王相生性有所优柔寡断,但在大局把握上倒不糊涂。

王相流露出对故主的不舍,周斌与唐希泰看到只当没看到。

周斌与唐希泰说道:“奢,罗起兵,应该就在三五天时间里,希泰你速去庐州,报告曹帅知道。我们这边的堰塘也会依着计划马上就进行合口,之后便静待庐州兵马潜来……”

“曹帅有意先调凤离军西进先作准备,但主公怕惊蛇过早,将此议压下未行,”罗希泰说道,“即使南阳陷落,庐州兵马也可能不会立时出动,周爷与王大人在柴山可要有些耐心。”

“我在柴山都等了一年,耐心还是有的,”王相将对故主不舍的情绪放下来,与唐希泰,周斌说道,“南阳势危,随州,奢家以及燕胡兵马一起出兵,黄秉蒿若有异心,他这时在袁州必然也不会再按兵不动。引蛇之计既成,先下袁州,去除江西腹心之患,再挥师渡江北进才是淮东当前应当有的次序,多等一两个月,我又怎么会没有耐心?”

唐希泰暗暗点头。

黄秉蒿是不是跟奢家有所默契,待燕胡大军兵临南阳城下,罗献成与奢家公然叛投,对南阳,信阳同时用兵之际,就会揭开最后的面纱。

黄秉蒿要真打着投附燕胡以换裂土为王的富贵的主意,到时必然会有所表示,有所异动。

依林缚的计划,要是黄秉蒿有所异动,淮东在江西的兵马,将优先解决黄秉蒿,解决江西腹心处的隐患,而非第一时间渡江参战。

这种计划,还是唐希泰到豫章之后,才明确定立的,唐希泰到柴山来,也没有提起这事。不过,王相依靠当前的形势,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可见他心中确实很有些谋略。

很可惜,罗献成即贪心又无大志,王相之才在他麾下,没有办法得到完全的展示。

唐希泰朝王相作揖道:“王大人有耐心就好……”王相暗附淮东,为淮东修淮山栈道就立下大功,将来要收附长乐军中下层将领,必然也要依仗他,他确实又有才干,这样的人物在淮东最得重用,唐希泰待王相自然客气。

唐希泰也不在金水寨多逗留,与王相,周斌告辞之,即在数名随扈的护卫下,离开金水寨,沿着横歧岭北坡,往佛猴岭方向潜去。

佛猴岭是淮山主脊,从西南往东北延伸,高千米以上的险峰,多达一百余座,横亘在随州府柴山县与庐州府裕安县之间,是江东与荆湖的界山,是汉水与巢湖的分水岭。

金水寨距佛猴岭还有近六十里地,这近六十里地,夹在横歧岭与代燕山之间,是一座极险僻,荒芜的溪谷。

溪名燕子溪,汇聚横岐岭北麓,代燕山南麓以及佛猴岭西麓的流水,出金水寨往柴山城方向流淌,汇聚其他溪河,往礼山境内流去,最终汇入随州境内的主水系府河。

虽说燕子溪源出佛猴岭,但溪谷极为陡峭,仿佛巨斧开出来的楔口,两侧石崖悬立,而溪水流经奇石怪潭。既不能叫人步行通过,也无法行舟,从而使得燕子溪峡谷成为人迹罕至的绝地。

自古而今,淮山之中也有多条山民樵夫及药农走出的小径,能往来庐州与随州之间。私枭与斥候往来淮山左右,也多走这些秘径,但都离燕子溪峡谷很远。

燕子溪峡谷从来都不是进出淮山的通道,虽说燕子溪峡谷是穿越淮山里程最短的路线,但由于地形过于险峻,即使要开山铺道,也绝少有人会想到要利用燕子溪峡谷的地势。

不过,淮山栈道衔接佛猴岭最重要的一段路线恰恰就选在燕子溪峡谷。

其实整体思路非常简单,就是在燕子溪出金水寨的溪道中筑堰坝抬高水位,将怪石林立,车舟禁行的浅溪直接变成夹于横歧岭与代燕山之间的优良河道。

由于燕子溪两侧的崖岸极为陡峭,几乎呈直角,哪怕将燕子溪的水位抬高十丈,河面的宽度也不过三四十丈的样子。

只要堰坝筑成,河道蓄水将很快完成,而形成的河道,将直接与淮东在佛猴岭西麓修筑的军寨衔接上。

相比较之下,走出燕子溪峡谷,六十里外那段佛猴岭高则高矣,不过山势相当平易,是高地草甸地形。早年就有山民在那里立寨,隶属庐州府裕安县管辖,差不多也是庐州的最西缘。

不过在淮东接管庐州之后,那里的山民就完全给强制迁移了出去,从而成为淮东的军事禁区。

金水寨这边,也是从金水寨往西,地势变得开阔,燕子溪两岸才开始有村落聚集。两侧的山势也变得平易,山坡上也甚至叫山民开辟出大量的梯田出来。

不过在王相主政柴山之后,金水寨左右的山民,也给强制迁了出去,成为柴山方面控制的军事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