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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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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谨慎的甄别,吴敬泽等人的身份也就得到确认。

除陈芝虎投了燕胡,董原自成一系外,高宗庭,唐复观,陈定邦,耿泉山,楚铮等东闽军旧部,甚至原东闽提督虞万杲的子侄虞文澄,虞文备二人,也都率部投附淮东为将。除了淮东军,谁家想要找这么多赣南籍的东闽军旧部来充当诱饵,也是极困难的事情。

吴敬泽坐在四壁密闭,外面有兵卒看守的木屋里,听着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木门打开,一时间给陡然亮堂的光耀着眼睛,眯起眼看到李侯君与陈瑜勤陪同一个左脚有些瘸的青年走进来,传言潘闻叔在定川一战,左脚中箭坠马,给部下救走,看来中箭留下了顽疾没能痊愈。

“这是我家将军……”陈瑜勤介绍道。

潘闻叔二十岁出头,潘起凤战死上饶时,他还没有到弱冠之年,本是公子哥一个,只是这时他脸上已有风霜之色。其兄潘闻伯在豫章又给部将擒绑献给奢家被杀之后,潘闻叔便是藩氏最后的家主。

“委屈吴校尉了,形势如此,不容不谨慎以对,还见吴校尉见谅。”潘闻叔抱拳歉然道,颇有诚意。

吴敬泽回礼道:“少君理当如此,敬泽怎么会有怨言?此来也是要将山外的消息说给少君听,不能联络上少君,敬泽回去也不好交待……”

潘闻叔率赣州军残部如丧家之犬在赣南深山里逃避浙闽军的剿杀,根本没有余力派人潜去江宁联络。加上奢家刻意的封锁,潘闻叔等人消息极端闭塞,对赣南之外的情形是一片模糊,根本不清楚江淮大地这一年多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敬泽将江宁过去一年时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详细的说给潘闻叔,陈瑜勤,李侯君三人听:“此时,浙西行营正往浙赣边境大规模的集结物资跟兵马,奢飞熊率部从赣南撤去,就是要去增援上饶……”

“江宁真的失陷过?”李侯君难以置信此事,感慨道,“当时有消息传来,还以为奢家胡说八道呢!”

连江宁失而复得的消息都不能确定,也可知潘闻叔给困在深山老林里消息是何等的人闭塞。也幸亏潘闻叔非将这消息视为奢家的诈计,不然还不晓得赣南抵抗军会有什么反应呢,江州黄秉蒿便在听得这个消息就陡然丧失抵抗的勇气而投降奢家的。

“如今叛军给牵制到江州,上饶两线,黄秉蒿,陈子寿也率部西出袁州,奢家在鄱阳湖腹地,赣江沿岸的驻兵大幅减少,便是豫赣城里的驻兵也不足三千人,正是少君大有作为之时……”吴敬泽说道。

江西八府五十余县,此时都处于奢家的统治之下。

但是,除了袁州,江州,上饶三地集结重兵,封锁外界进入江西的门户之外,奢家在其他五府约三十余县的地盘,兵力差不多都给抽空。

仅赣州,豫章少数要冲大城,还驻有较多的兵力,剩下大部分州县仅驻少量的刀弓手,还是从地方所募,对奢家的忠诚十分有限。

即使像赣州,豫章这样处于江西腹地,控制赣江及鄱阳湖要冲,不容有失的几座要地,驻兵也只是多则三五千,少则仅三五百人。

潘起凤虽死,但潘家的旗帜还没有倒。事实上,潘起凤在上饶兵败,还有许多残部逃入婺江与信江之间的怀玉山之中,未给奢家招降。

只是潘闻叔所率的赣州抵抗军一直都封锁在赣州以南,没能有机会北上,故而在赣州北部地区的抵抗势力,都如星点残火,没有形成规模。

吴敬泽此来会昌,是劝潘闻叔趁着奢家在内线防御空虚之际,率部北上。

赣州以南的抵抗势力给奢飞熊清剿了近一年时间,实力已经给大幅削弱。而赣州以南地区,多山少田,也不是奢家极点要控制的江西精华地区,即使短时间失去对赣州南部地区的控制,对奢家也不足以造成致命的伤害。

在战事将举之际,奢家在赣州南部地区的兵力全面收缩,仅在赣州驻以三千兵马,就是要将抵抗势力封锁在南面,不影响到其对鄱阳湖平原的控制。

整个鄱阳湖平原,才是江西的精华之地,沿岸数以百万计的良田,一旦经营好,足以叫奢家获得喘息之机。而江西近四百万人口,约近七成,都集在赣州以北地区。

潘闻叔率部北上到鄱阳湖两岸,借其父遗威,将其他地方抵抗以及仇视奢家的势力纠集到旗下,再发动给奢家盘剥得到怨意极深的民众起事,才能真正的打在奢家痛处。

再者鄱阳湖东岸往东即为黟山,九子山,怀玉山,与江宁,徽州,池州相隔。

虽说山径险辟,不容大军通过,但潘闻叔率残部过去,枢密院多多少少还是能通过山间小径给输送一些补给过去。

如今潘闻叔残部给困在会昌这边的深山里,会能从支持的山寨获得粮草,但盐铁奇缺,将卒连兵甲刀弓都不全,拿什么去攻城拔寨,其跟忠于奢家的兵马厮杀?

赣州军残部势力最盛时,也是去年秋后奢家兵马给吸到浙西之际,一度占据赣南四县,召集民壮近两万人,围困赣州。待奢飞熊率部南下,从赣州撤去,之后龙南,定川等战又相继失利,兵马损失惨重,也有相当多的兵卒绝望之余,弃军逃走,如今猪婆山之中的残部仅剩千余残卒,连人手一把刀,一支矛都配不全,弓箭都多为猎弓,根本就谈不上精锐。

潘闻叔与亲族,部将闭门讨论了三日,毅然决定接受吴敬泽等人的建议,化整为零,分批北上,潜往浮梁,涌山起事。再不济,潘闻叔等部若在鄱阳湖东岸抵抗不力,还可以分散从九子山,黟山之间撤往江宁休整。

十一月上旬,先由陈瑜勤率十数好手,与吴敬泽等人,以行脚商队为掩护离开猪婆山先行。从深山之间,绕过赣州关隘北上,过余江时,跟军情司派来负责赣东事务的虞文澄会合。

虞文澄是虞万杲的第三子,虞家亲族虽早迁入江宁,但虞家在祖籍涌山的声望,不比潘家差半点。

虞家跟奢家有血海深仇,虞文澄与其堂兄虞文备此前一直遵循其父遗愿在江宁结庐守孝。

江宁失而复得,虞氏兄弟也就彻底投效淮东,录为指挥参军。东闽战事后期,奢家假义附降,当初随虞万杲从涌山出征的老卒旧部,也有相当一部分离开行伍,返归家园。虞文澄,虞文备这次主动请缨潜来江西,就是要回涌山召集虞家旧部,在腹地处给奢家狠狠的一击。

潘家与虞家,同为江西将门,陈瑜勤身为潘家部将,曾见过虞文澄见过面。看到虞文澄也潜来江西时,陈瑜勤等赣州抵抗军将领心间最后的疑虑也就一扫而光。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五章官溪岭

江西三面环山,北滨大江,地形自南而北,自两翼往中央徐徐而下,略具盆地形式。

上饶为江西东门户,当吴楚闽越之交,南控闽越,东引两浙,为江西东防重地,交通要冲,下有信江之水与赣江相会而入鄱阳湖,上接衢州盆地(浙中谷原),而与两浙相接;南通抚州,经杉关,铁牛关,分水关可入闽北邵武。

上饶若失,不单江西门户洞开,而闽北与江西的联络也将给切断。

到十一月上旬,奢家以上饶城为中心,在上饶以东集结的兵力超过三万;而淮东以衢州为中心,在衢州以西集结的兵马已经增至五万人。

此数已然超过年初时枢密院为崇城军所定的兵额,除了崇城军正卒外,还包括原浙东行营军及后期从衢州等地征募的新卒。

到这时,上饶一战已经是上弦之箭,势在必行了。

崇城军驻江山县城兵马,于十一月初十,分兵出城,避开浙闽军在礼塘修筑的诸垒,沿凤林溪西进,攻打浙闽军在官溪岭上的烽火墩,揭开上饶战事的序幕。

官溪岭为江山县与横山县的分野,也是衢江支系上山溪,凤林溪与信江支系杉溪的分水岭,为怀玉山南麓余脉,奢家守上饶,在官山岭沿南北岭脊筑有三处烽火墩,以警敌讯。

李白刀从腰间摘下佩刀,拄地而立,竖眉豹目,盯着百余兵卒从一面深约百尺的陡坡两翼,持盾抑攻上去。

李白刀所立之处,本是一处谷地,屋舍交错,是座约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此时村落里早就是人去舍空。双方都各自往边地增兵,深山里的农户,要么给征去充当役夫,要么早早的背进离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里还能寻得见人烟?

烽火墩筑在岭脊的豁口上,虽说烽火墩筑成之后,左右的岭道便绝,但从枯荣相间的野草,灌木间,还是能看到前人樊山越岭的遗迹。此时烽火墩封住岭口,成了拦路虎,从墩台,数柱黑色狼烟如柱直冲云宵,号角声在山岭谷壑之间传响,不仅官溪岭之边,浙闽在北面青阳岭,驼子山等地所设的烽火墩台,也一并烧起狼烟。

已经摸上岭脊的斥候已经观察到敌军在杉溪塞的驻兵,已经向这边派出千余援军。在敌援赶来之前,未能攻下一座烽火墩,在官溪岭的岭脊上站住脚,这次进攻便只能算是失败。

今天发起的多处进攻,别处是虚,唯有李白刀心里晓得,官溪岭这处是实。

上饶处怀玉山与武夷山之间,怀玉山南麓,武夷山北麓的山岭为信江与衢江的分水岭,中间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没有水道相接,需改走陆路。从衢州直接西进,最为宽敞,易行的通道,为怀玉山南麓的钳口谷道,也是历来浙赣相通的主驿道,自古就有钳口关矗立其间。在钳口关之后,则是上饶东部的重镇常山县。

奢家弃衢州之后,又在钳口关周围增筑数座军塞,彻底将钳口驿道封塞起来。

除钳口关外,在衢州西南的江山县西北,仙岩山与大坳山之间,有平易谷道,可以直接抵达常山县西境,信江岸边,其间有镇名为礼塘,是江山县与常山,横山,上饶诸县相接的大埠,此支驿又称礼塘驿道,使得从莆城,仙霞岭过来进入江西的闽郡商旅可以避免从衢州少绕走近百里路。

奢家在仙岩山,大坳山之间筑多座关塞,封闭礼塘驿道。

这些关塞,防垒,与内线的常山,横山,上饶诸城一道,构成奢家在东线的上饶防线。

钳口道与礼塘道是上饶与衢州之间唯有的两条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主道。

当然,怀玉山南麓,武夷山北麓诸多山岭之间,还存有无数险辟小道,通往两地。从江山县往西南沿凤林溪而行,到官溪岭之前,也有早年药农,山民所走的小径通到横山县南境去。

易行的岭脊豁口,也早就给奢家筑烽火墩堵上,给人为添设的诸多障碍。

只是,官溪岭虽险,但好在岭山单薄,从横在谷道的这处陡坡翻越过去,仅有三两里的纵深,便到杉溪的上游,有溪谷通道可以直接攻打到上饶外围,相对薄弱的横山,杉溪诸塞。

要想饶过浙闽军在礼塘,钳口等地重点修筑,又驻以重兵的关塞防垒,翻越官溪岭是淮东军西进的选择方案之一。

山岭再险,沿山也有陡有凹,也有给雨水冲刷下行,风化较重的雨溪道,这些常常是翻山越岭的捷径跟豁口。只是官溪岭正面的豁口给奢家筑以烽火墩台堵住,就变得凶险异常。烽火墩正面的树木也给放火烧毁,只剩下光秃秃的陡坡以及少量新生的灌木跟杂草。

兵卒持盾抑攻,烽火墩里猝然抛下大量的大石,巨木。石木沿着险坡间的雨溪道滚下,带着雨溪道常年累月所积的碎石一起滚下,声势骇人,诸多将卒避让不及,挨上即断筋折骨,滚落下来,余者只能往两边灌木树里躲避。

眼见从烽火墩正面的豁口,上去极难,李白刀叫兵卒用辎兵铲在两侧较险处挖登山窝洞,叫人有踩脚之处,爬过一段高十数尺,不易给滚石直接打中的崖坡……

辎兵铲可作锹锄,挖土断石,伐枝断木,眨眼间即挖出可供兵卒手足攀登的陡直栈道,数十兵卒先后攀登而上,避开烽火墩正面可给木巨攻击到角度,往岭脊爬去。

不能用滚石擂木直接攻击,即使是步弓攒射出来的箭矢,对身披坚甲,备有护盾的淮东兵卒,就没有那么大的威胁。

很快约半营甲卒即摸上去岭脊,强攻约三丈余高的烽火墩。

虽说奢家后期在上饶投入大量的资源修筑防线,但终究受困于财力,没法将每一座烽火墩都当成要隘关塞来筑。

官溪岭隘口的烽火墩高三丈有余,周围才二十数步,墩台里的空间十分的狭小,仅相当于一座山脊之上的一座小院而已,驻有半都队甲卒防守。

淮东军一围而上,数十枚火油罐相续掷入,整座外围用石砌就的墩台即陷入火海之中,里间再没有藏身之处。

周身是火的浙闽军兵卒从墩台里滚爬逃出,还是淮东军帮助才扑灭残火。此时从杉溪寨过来的浙闽军,还刚刚到官溪岭西麓坡脚,看着烽火墩失守,即蜂拥抑攻上来,势要夺回这处岭隘。

虽说官溪岭的西坡山势较缓,但淮东军甲卒此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已然足够,步弓攒射,甲卒结阵突击,三五下即将抑攻上来的浙闽援兵打溃。

李白刀给扈从簇拥登上岭脊,看着麾下营将要组织兵卒冲下西坡去追击溃兵,喝骂道:“龟儿子,都给老子滚回来……”一面组织兵马峙守岭脊,在平易处伐木埋设栅墙,又一面组织兵马尽可能将西麓的险陡小径拓宽,而在更远处,驿骑正往江山城奔驰,通报夺下官溪岭之事。

淮东军打法变得保守,夺下官溪岭,就放过溃兵而不追击,使得奢飞熊部署在官溪岭背侧下溪坳之间的伏兵无法发挥作用。

在杉溪寨里,接到官溪岭失守而淮东军峙立官溪岭不出的消息,奢飞熊蹙紧眉头,脸色沉重,久久不缓。

上饶主将本为典农司马邓禹,奢飞熊率部援上饶之后,邓禹便改任副帅,另有施和金,王徽等将分守各处要隘以及组织后勤粮秣。

“难道淮东军要开官溪岭,使官溪岭变成西击上饶的主通道?”奢飞熊盯着长案上的地图,蹙眉而问。

奢飞熊似得喃喃自问,诸将都面面相觑,淮东军放弃钳口,礼塘易行的谷道不走,偏偏走官溪岭小道,是什么道理?又不是说淮东军占了官溪岭,就能顺杉溪直接攻到上饶城下,杉溪沿岸,杉溪寨与横山城犄角相依,也是浙闽军屯以重要之所。

即使淮东兵马能攀越官溪岭,沿杉溪而下,但数以万计的粮秣,如何通过官溪岭?

“杉溪寨周边地形开阔,虽与横山城互为犄角,但要守住,也需要往这边填入更多的兵马才行,”邓禹说道,“淮东军有可能并不急于攻克上饶,而是不断的拉长防线对峙,将我们拖垮!”

奢飞熊拿炭笔在地图官溪岭标出一个记识。

确实,钳口,礼塘的通道虽然要比昱岭关道开阔得多,但毕竟是夹于怀玉山与武夷大山之间的谷道,两侧都是崇山峻岭,奢家往这两处谷道里填入上万精锐,淮东即使集结十数万兵,优势兵力也难以展开。

猝然猛攻,很可能会重蹈奢飞熊当年屡在昱岭关前受挫的覆辙,开辟新的通道,拉长防线接触,就能使淮东军的兵力及物资优势发挥出来,而使浙闽守军疲于应付。

杉溪通道位于最内侧,地形更开阔不说,而且一旦淮东攻下杉溪塞及横山城,就能将常山城,钳口关塞以及礼塘诸垒跟上饶切割开来。不过淮东军要集结兵马强攻杉溪塞及横山城,首先要解决官溪岭对粮秣补给的瓶口限制。

难道在两军对垒之时,淮东还有闲工夫去开山辟岭不成?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六章对垒

在官溪岭东麓,凤林溪的源头有一座残寨凤林埠,也是官溪岭以及南部诸岭出山前往江山县的必经通道。

奢家构筑上饶防线,官溪岭以东的民寨,除了少数极险的,都给强行西迁,村寨纵火烧毁。

凤林埠位于凤林溪源头位子,在江山县城西约五十里路程外,从十一月中旬起,唐复观率部陆续驻入,在凤林埠的废墟很快就坚立起一座大军寨来,与李白刀率部在官溪岭脊之上抢筑的简易防垒,仅相距六七里之遥。

眼下集结于衢州西部的兵马,以周同为主将,傅青河暂时还留在钱江上游的桐子坞坐镇。

相比较前线督战,将后方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前线,实际意义更为重大。不单往婺源方向的水陆通道险窄,往衢州的补给路线更加漫长曲折。秋后入冬之际,兰溪江,衢江的水道浅窄,增加到运输的难度。当然,奢家在上饶遇到的困难,必然会倍于淮东。

在上饶东线,以常山城为核心,奢家在钳口及礼塘等外围关隘处,足足修筑了十一座坚固塞垒,填上两万精锐兵马,强攻钳口关寨以及礼塘,进行攻夺常山城,打通西进上饶的难度不小。

既然奢家能如此花费血本去修筑关塞,以守东线门户,何不妨叫他们在杉溪的上游再筑重重关垒?

江宁已入寒冬,但衢州处于深山之间,寒气还未吹来,气候颇为宜人,为入冬之后的战事提供了许多便利。

凤林溪入冬之后变得浅窄,物资运抵衢州之后,就必须换成载重仅二十石的小乌梢船继续西进。

好在凤林溪南岸的谷道经过数代人的开发,颇为平易,相当部分地段还铺有条石。

数以百计的骡马车正源源不断的沿着凤林溪南岸谷道,往武夷山北麓的深处输运物资。除了从衢州当地征用的马车外,还有新式的淮东四轮马车。包铁的车轮,压着山道吱呀而行,拉车的川马种头矮,但耐力强,两马一乘车能载二三十石货物,比逆水行舟还要便捷。

周同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越过运用物资的骡马队先行,凤林埠这边的主将是崇城军副指挥使唐复观。周同赶到凤林埠军寨,军寨周围已有军民在开垦荒地。

“枢密院新递过来的令函里,指示我们要注意屯战结合,登城虎那牛性子,满心不愿意,嚷着要我给他派屯田官去。要不是上回他叫主公狠训了一顿,这次还真不放心让他顶前面去,就怕他缺乏耐心,还是你这边省心!”周同对前来迎接的唐复观说道。

唐复观说道:“当年给困在闽南深山这间,粮秣绝济,艰难维持下来,便多了些耐心。战事无非是此消彼张,能消彼势,而增己力者,事情再微小,也值得去做!”

周同点点头,由唐复观陪同往官溪岭方向走。

从凤林埠往官溪岭,虽说才六七里深,但道险坡陡,到官溪岭前,更是山岳陡然拔起,横亘在眼前。

此时在官溪岭上,李白刀率部抢筑出一座简易防垒,驻有两营精锐甲卒。防垒矗立岭脊的豁山之间,伐木立栅,夯填山土。

由于浙闽军从西麓要强攻岭脊也殊为不易,围绕官溪岭前后抢夺了四回,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也没能将官溪岭高地夺回。

淮东军的兵甲军械,已经全面的超越浙闽军,在双方作战意志相当的情况下,淮东军以守防攻,占据地形上的优势,浙闽军即使愿意付出双倍的伤亡,都未必能获得胜利。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军对官溪岭的控制越来越严。由最初翻山越岭而来,短短十数天过去,山岭之间已经给输送补给的骡马队踏出一条小径来。在官溪岭东麓的陡坡,也用铁索栈板修出一条简易栈道来,供物资,人员上来。

而在西麓,浙闽军始终没有清理出一条能够供大规模兵马通过,进攻官溪岭的通道来。

周同也是手足并用,才从临时的简易铁索栈道爬上官溪岭,敌我将卒尸体已经分开来掩埋,但防垒前血迹斑驳,彰示敌军不是未曾想将官溪岭夺回去。

官溪岭的西麓较为平缓,但也有数道岭岗起伏,往西北,地形迅速下沉,形成盆地形状的溪谷,诸溪汇成杉溪河的正源,往北流淌,一直与横山城北的信江汇合。

在群山之间,杉溪河的波光粼粼闪动。

“确实,要是官溪岭不成为碍障,从杉溪直接攻打横山,上饶,要比钳口,礼塘更有优势,更容易集结兵力,”周同说道,“总究要叫奢家尝到不守官溪岭险地的苦头!”

“也非奢家不守,而是奢家之前不可能想到我们会舍近取远,舍易取难!”唐复观笑道,“从江山城西进到凤林埠,山道驰废多时,需要修整;从凤林埠到官溪岭脚跟,也才六七里之远,却要连翻两道低岭,野径已经难辩。这官溪岭的主峰,形成有如城垣的岭脊,将杉溪源护在西侧。官溪岭一直往武夷山深处延伸五六十里,只能强行用铁钎凿道,想要绕过去,只会更费时费事。我们要将通道修到官溪岭上,极为艰难。而奢家想将防垒筑在官溪岭之上,也非易事。奢家总要有所取舍,总不能放任钳口或礼塘留下空隙……”

“也是,”周同一笑,将官溪岭防垒的主将李白刀召到身前来,指着前头稍矮的山梁,说道,“官溪岭真正险要的就是在这两道岭脊之间,我们不但不能叫敌军在那边站稳脚,还要将防垒修过去,将这一片地修成塞垒向杉溪塞发兵的前进基地……”

李白刀抹着满是络腮胡子的脸,跟唐复观说道:“那凤林埠那里可得卯足劲,每天靠两三百人用背篓背物资上山来,可没有办法将阵脚推到杉溪塞前去……”

“那我便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将通到官溪岭的山道开出来,”周同跟唐复观说道,“两个月,长山军也会进入衢州参战,小心功劳都给别人抢走了。”

“保管不会!”李白刀抢着下军令状。

周同一笑,与唐复观下山去,边走边说道:“眼下给你三千辎兵,多了你也派不上用场。等山道往深开,能排开人手的空间大了,我再抽人手给你;你可以征募山民,但小心给奢家的斥侯混进去……”

之前的猜测变成事实,淮东军在官溪岭的背面大规模集结兵力,开山筑道,欲打开从凤林溪上游进入官溪岭的出兵通道,再沿杉溪而下,直接攻打横山,上饶。

一旦叫淮东主力兵马越过官溪岭的天然障碍,沿杉溪而下,浙闽军在横山正面的防线要远远弱过前期重点加强的钳口,礼塘防线。

前期不是没有意识到官溪岭过于单薄,有成为淮东兵进兵通道的可能。只是在此之前,钳口,礼塘防线的修筑更加重要,杉溪上游好歹还有官溪岭作为屏障,叫淮东大股兵马难以一下子通过。

权衡轻重缓急,邓禹主政上饶期间,只是在官溪岭先修了烽火墩,连一座防垒都没有修建,反而叫淮东军从另一面抢上官溪岭,先修了防寨。

眼下的情况,淮东对官溪岭的得失额外在意,派千余甲卒死守,而官溪岭西麓的小径也谈不上通畅,难以派大股兵马上去强攻。

一连四次小规模的反攻,都给击退,试探出淮东军守官溪岭的意志难以动摇,接下来就要考虑是围着官溪岭打拉锯战,还是撤下来,在杉溪塞与横山城之间再增修塞垒,使横山正面的防线完固起来。

奢飞熊将诸将召集起来商议此事。

“在上饶,淮东的兵马已经超过我军一大截,甚至还有继续增兵的可能,围着官溪岭进行拉锯,消耗,将会叫我军陷入更不利的境地,”王徽曾是会稽守将,两川郡兵给击溃后,他选择投附奢飞熊,这些年一直在西线作战,不比田常,苏庭瞻等将有直接面对淮东军的机会,但他的选择还是谨慎保守,不建议对官溪岭进行反攻,说道,“对我军来说,守住上饶才是根本,等江州或等关陕曹燕分出胜负,转机自然会出现,而非将兵力消耗在对边路的争夺上……”

“一旦叫淮东军打开官溪岭进入杉溪的通道,南线就仅有杉溪寨与横山城防止淮东军主力兵临上饶,”施和金说道,“在杉溪与横山城外围,地形开阔,正方便淮东军将优势兵力展开围城,奈何之?”

“我军能往杉溪河谷调集两万兵马与淮东军决战,淮东军不会轻易进来,但其想要在官溪岭上开凿供两万兵马及补给通过的通道,非三五月能成,”邓禹说道,“在这三五个月之间,我们可以从钳口或礼塘打出去,也可以在下溪坳,渡仙峪之间增筑防垒……”

“两种选择,怕都是淮东军所愿!”奢飞熊面色沉重的说道。

淮东在上饶正面的战法变得极其保守,在礼塘,钳口的正面也筑垒对峙,不急于强攻,甚至不惜多耗三五个月时间,也想在官溪岭之间开辟一条新的出兵通道,不就是迫使这边往横山,杉溪投入更多的兵力,增筑更多的防垒吗?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七章西线告急

到永兴五年上元节,江宁算是熬过最艰难的一年。

只不过士绅贵宦在去年的江宁战事中受创远甚于平民,元气未复,包括内府宫侍的人数也给削减到以往的十一还有不足。

江宁以往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靠城里庞大的士绅贵宦群体支撑起来的,当这一阶层元气未复,江宁想要恢复往日的繁荣,就变得艰难而漫长。

市井繁荣的暂时衰退,倒没有使城市平民的生计陷入宭境。

一方面枢密院接管江宁工部所属的工坊,迅速恢复生产,又在江宁城以及临近江宁城的河口,曲阳,城南浦等外围镇埠鼓励绅民士商开设工场,给那些不能再依附旧有士绅官宦而维持生计的城市贫民,创造新的谋生出路;一方面,枢密院大规模组织过剩人口往周边府县迁移安置,以满足采石,金山,溧阳等地工矿业及屯垦的劳力需求。

一时间,江宁城坊户由战前的十六万户锐减到十二万户,极大的缓解了江宁城的粮食压力以及劳力剩余。

在继盐价大幅下滑之后,去年随秋粮上市,江宁粮价滑落到一斗谷一角银的水平,实为燕蓟崩溃以来江南粮价的低谷。在燕胭运河挖通之后,溧水山能直接运入江宁,江宁炭价即下落近三分之一,继整顿盐事盐价大幅降落之后,油茶铁布等物价也相续大幅下降,降到民众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即使不能跟淮泗大乱,燕蓟崩溃之前相比,但粗粗看去,江宁城里也有治平之景象;流民一时绝迹,市井贫民也能勉强生存下去。

上元灯节,宫里也照旧例设宴赏赐大臣。

为了不影响大臣与家人相聚,宫中赐宴也是早早就开始了。宴中有斥侯从关中赶回稍来密报,林缚中途告退赶到枢密院商议军机。

从去年八月下旬,燕胡即对关中大规模展开第二次攻势。

很明显,燕胡也看到东侧漫长海岸线是其软肋所在。

若不想叫淮东先一步剿灭奢家,平定江西,在徐州集结重兵从东线对燕鲁等地发动大规模的反攻,燕胡必须先一步拿下关陕,在增加西线的战略纵深,还可以威胁江淮右翼。

淮东军出兵浙西,围打上饶,燕胡进兵关中,都赶在去年年底之前展开攻势,事实上是双方要争夺接下来的战略主动权。

比起第一次从西线迂回进击固原,彭阳,庆阳,燕胡这一回对关中的进兵,依旧以西线为主攻方向,但又同时增加两路偏师:一路从榆林,清涧走甘谷道南下,进击西秦郡北部重镇延州;一路更是将陈芝虎所部两万精锐从河南调往晋中,经蒲津渡强渡黄河,西击合阳,直接威胁关中核心之地。

虽说江宁确定联曹抗虏之策后,曹家得以在关中集结十万兵马守土;但这一回,燕胡在西线实实在在的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分从三路出击,势要一举拨掉曹家在关中的根基。

梁成翼考虑到关陕若失,河中难以独存,引兵自陕州渡河北上,进击晋南,以分关中压力。陈芝虎从浦津渡河,攻陷合阳之后,引兵南下,以南击渭北之势,诱关中大将魏世延在渭水北岸屯兵相峙,而陈芝虎则在朝邑再渡黄河,返回河东,在芮城南的河滨芦苇荡中设伏,诱击梁成翼北进晋南的兵马。

梁成翼所部一战而溃,梁成翼仅得数千残兵退回陕州。

为防止河中府有失,枢密院早前已经命令南阳,淮西增援河中府。年前梁成冲,董原即派部将引兵北上,使河中府暂时无忧。但河南之地皆残,虽解河中府侧翼之威胁,但南阳,淮西的联兵北上,实难有效牵制燕胡兵力。而北上晋南或东进山东,又不是南阳与淮西此时力所能及——关陕的形势岌岌可危。

为了随时能准确的掌握关陕形势,枢密院军情司分派斥候北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派人回来细禀北地的军情,以便枢密院有更准确的情报跟曹家,梁氏兄弟递过来的奏折相互印证。

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一起听斥候汇报过北地的实地情报,即叫斥候下去休处。

“要是渭水在春后都给虏兵打透,曹家在关陕很难支撑到明年,”高宗庭说道,“要是曹家不打招呼,先一步退到两川保存实力,中线的形势会非常糟糕,长山军南下不宜再拖延了……”

林缚站在悬挂在都堂西壁的地图前,看着北燕三路兵马的运动路线,眉头深皱;秦承祖,曹子昂,宋浮等人都是眉头深皱。

历来都是从北攻南易,而由南攻北难。

北地是苦寒之地,从苦寒之地往南打,补给可以就地征缴或劫掠;而从南往北打,补给则要更多的依赖完善的后勤体系。

在河南给打残之后,淮西兵马要北上,无法从千里无人烟的河南残地获得补给,仅后勤补给这一块,就限制的淮西兵北进威胁燕胡的纵深。

对燕胡来说,在河南只需占住大梁等几处要隘,即使暂时放弃河南全境,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而在入冬之后,河淮诸水大数冰封,不能借诸船舶,南兵北上更是艰难。

在入秋之后,燕胡调陈芝虎入晋,但加强东线对徐泗兵马的防御,虽说在河南留下一个空档,还是叫江宁这边难以利用。即使董原在淮西养精蓄锐已久,十万兵马也有一战之力,但远征后勤是个软肋,除了从侧翼掩护一下河中府,还是不敢深入到黄河沿岸去作战。

关中对中原来说,是关塞之地,但将燕西诸胡的牧场都放到战场之上来看,就会发现关中在西北部,北部,东北部与晋中相接之地,都有大的用兵通道。跟江西一样,局势上看是易守难攻,但四周可用兵的孔道还是有好几处。

曹家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关中,但形势危恶到不得不放弃时,难道能指望曹家大公无私,拼命子弟兵为江宁死守西线吗?

跟奢家乍得江西不同,曹家占得两川也有三年时间了,再者江宁这边也正式承认曹家对两川的治权,曹家保存实力退守两川,还是可以休生养息的——曹家在丢失关中之后,并非没有退路。

现在就怕曹家顶不住压力,主动放弃关中。

林缚转回头来,看向秦承祖,曹子昂,宋浮等人,问道:“你们都同意宗庭的提议?”

“怕是不能拖到明年了!”曹子昂说道。

原计划是将上饶战事拖上一年,将奢家拖到虚弱之极,再一举发力而溃之。眼下北地的形势,则要求提前调长山军南下,将上饶攻坚战提前春暮就进行。

林缚点点头,说道:“即刻令敖沧海率张季恒,张苟两部先行南下;子昂,你代我去庐州督军……”又想了想,说道,“即从骑营分两营兵马着孙壮统领,随子昂去庐州;春后运来的战马,优先补入庐州,许孙壮从各军及各辎兵营抽调精擅骑射的将卒,尽早在庐州编成骑营第三旅;黄祖禹伤势还没有养好,但他上书请求归队领兵,那就叫他随子昂一起去庐州……”

敖沧海率精锐进入浙西,与崇城军汇合,留在弋江,庐州最高级将领是葛存雄。

不过葛存雄擅治水军,而枢密院在庐州经营的重心在陆上,则需要精通这方面事务的曹子昂去庐州掌握全局。

曹子昂点点头,他去庐州还有一层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要是西线形势先支撑不住崩溃掉,庐州将江宁在西线内层的战略支撑点,派曹子昂过去督军,在长山军主力南下,调孙壮,黄祖禹等将领过去加强一下庐州,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淮东军仅能从济州,扶桑诸岛获得合格的战马,数量有限,而诸军都要求编有一定的披甲轻骑,闲时为将帅扈骑,战时充当斥候,骑营的发展一直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在淮东步营战卒总规模达到十五万之际,骑营还仅编有两旅,一旅部署在徐州,一旅在江宁充当禁营骑兵,总规模还不足万人。也是到这一步,林缚才决心由孙壮去庐州再编一旅纯骑部队。

淮东辎兵营的后备兵员规模相比较前年还有不如,有待进一步的恢复,但盘子大,抽三两千通骑术的兵卒不是难事。为了使骑营第三旅能尽快成军,林缚还是第一次破例让孙壮从各军抽调人手。

将来要与燕胡决胜中原,没有一定数量的骑兵编制,打起来会很吃力。

黄祖禹出身东闽军虞万杲部,与唐复观归附淮东之后,也颇得重用,但在去年入秋之时,负责黟山剿匪之时,中流矢负伤,退下来休养。叫黄祖禹随曹子昂去庐州,可以直接从编训一部新军,以弥补长山军主力南调之后,庐州驻兵的不足。

宋浮立即草拟令函,林缚签押后,便从偏门离开枢密院回陈园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是彻底暗了下来。

林缚坐在马车里,听着辚辚车辙声,想着事情,突然间车马停下来,听着陈刀子在前头喝问:“什么人?站住!”

林缚掀开车帘子,看着车马队前头有四名着便服的青衣小厮。

这里是皇城外的夹道,旁挨着枢密院军机重地,军民禁行。这四人走在夹道里,非官非将,倒是突兀得很,难怪陈刀子他们如临大敌,十数骑驱马拔刀上前,将四个形迹可疑之人团团围住。

“林公爷!”居中的青衣小厮倒不惊慌,回头喊来。

林缚哑然失笑,说道:“元嫣公主怎么又偷着溜出宫去?”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八章废除匠户

元嫣青衣小厮装扮,包巾折帽下的清俊小脸,在两边高挑的风灯映照下,泛着细瓷似的光泽,那对眸子额外的深邃,像是铅蓝夜空之上的星子;随行的三人都是乔装出宫的女侍。

林缚说道:“怎么又偷着溜出宫去?”

“今夜沿街皆有灯市,偏是林公爷还在枢密院枯坐到现在,真是无聊得紧。”扈骑散开,元嫣走来,负手立在车前,仿佛青俊小生,昂首说道。

林缚哈哈而笑,说道:“你偷溜出宫,给太后晓得,免不了要挨一顿训,可没有人替你说情。”

“太后宴上吃过酒,回寝宫便睡下了,林公爷不告状去,谁个晓得我出宫去?”元嫣说道,又紧张的盯着林缚,“林公爷莫非要赶我回宫去吧?”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城里也不见得太平,你们四个女娃子这般模样,哪里会骗得过市井之徒?仔细不要给拐卖到哪个山沟沟旮旯里哭天不应,哭地不灵!你要去看灯,坐我的车去,顺道送我回陈园就成!”伸手要拉元嫣上车来,元嫣俊脸微红,在灯下倒不明显,只是自己觉得脸发烫,叫林缚粗糙的手掌握着,心砰砰而跳,挨着林缚坐下,又叫三个女侍都坐上车来。

车厢倒也宽敞,也是方便林缚随时能在路上与将臣议事,元嫣与林缚并肩而坐,三个女侍挤坐在一旁,倒也不觉得拥挤。

元嫣心里收紧,下意识的就多起话来,待扈骑簇拥着马车继续前行,便问林缚:“听采办说今年灯市跑马灯尤其的多,说是林公爷尤喜此灯,还曾召灯匠入府问制灯事,这传言是真是假?”

“啊……”林缚微微一怔,崇国公府如今一举一动都处于市民巷徒的关注之下,以讹传讹的事也不只这一桩,只笑着说,“确有这事,只是灯市之景,我倒无暇去观了!”

“为关中战事发愁?”元嫣问道,见林缚脸有疑惑,解释道,“听说你这月余来,只问北面的军机,今夜饮宴你也早早就退席,没有回府,还在枢密院耽搁了这么晚,元嫣猜林公爷应是为关中战事发愁。”

“倒也没有大事,”林缚笑道,“我是瞎操心惯了。”

林缚与元嫣随意扯着话,到陈园后下车来,叫元嫣乘他的马车去观灯市。

顾君薰,柳月儿,孙文婉各携子女结伴出府去逛灯市去了,只有苏湄有孕在身,这阵子怕吹冷风,便留在府里没有出去看灯市,小蛮陪她留在府里说话,在暖阁子里逗着林缚的次子玩耍。

看到林缚回来,苏湄问道:“听说宫里的宴席早就结束了,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你会在枢密院耽搁到半夜呢,也没有等你回来……”

看着苏湄,小蛮姐妹俩正逗次子牙牙学语,林缚将皮裘子脱下来,穿着对襟短袄,挤到软榻上来,依榻卧坐,将次子抱起来,放在肚皮,看着他乱踩,跟苏湄,小蛮说话:“北边的战事吃紧,上饶那边必须要打硬仗,也不晓得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接下来一两年都不要能歇下来……”

“你都这么累了,洗洗去歇息吧!”苏湄说道。

“跟你们在一起,可不就是在歇息?”林缚握着次子的小脚丫子,逗着他在自己身上乱踩,又伸手去摸苏湄袄服下微微隆起的肚子,问道,“还吐得厉害吗?”

“你有良心这一问,姐姐便会好多了。”小蛮笑道,钻林缚怀里,枕着他的腰而躺,将刚两岁的儿子放在她与苏湄,林缚之间的锦褥上。只是小孩子生性好动,难会规规矩矩的坐在三个大人中间,片刻便挣扎着要下榻去,叫女侍领了出去玩耍。

“北边的形势渐紧,不会按照我们预料的发展下去,为了能早有所准备,南面的战事要提前结束,长山军主力,这两天就会南下。”林缚手放在小蛮光滑白皙的脸蛋,与二女说着话。

“你也要南下督战吗?”苏湄问道。

“我的作用也就鼓舞士气,”林缚自嘲说道,“但战事打得艰苦,士气容易不振,也是需要提振士气……”

到今天无需林缚去冲锋陷阵,而在上饶外围,随着长山军主力也调上去,淮东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想打败仗也难,关键是能否顺利将奢家在上饶的防线打透,但林缚去前线督战,苏湄心里总是会有担忧,只是温婉而笑,不会拿儿女情长将林缚牵绊在江宁,说道:“如今江宁这边的形势也稳定了,宫里也不用宋姐姐盯着,叫宋姐姐陪你去衢州,能替你分些担忧,也能照顾你的起居……”

顾君薰生下政君之后,便一直都怀不上胎,林缚不想子女多得连自己都记不得名字,其他诸女倒是刻意挑着生理周期同房,不过柳月儿,孙文婉,小蛮都有子女要照料,苏湄也有孕在身,除了宋佳之外,也没有人能陪着去衢州照顾林缚的生活。

“宋姐可以去,宋姐身边那三个小妖精可不能去……”小蛮说道。

苏湄笑着去掐小蛮的脸蛋,林缚哈哈一笑,他如今脸皮也厚,说道:“如今也确实不用宋佳再盯在宫里……”

内侍省已经给彻底消弱,张晏及宫里有刘直牵制,太后及永兴帝所任用的内史,有许多是枢密院安插进去的耳目,最为关键的,江宁的防务完全处于枢密院的控制之下,别人想掀风作浪,也难有作为。

林缚一边陪苏湄,小蛮聊天,一边盘算着随他南下督战及留守江宁的人事安排,过了片刻,便听见外院喧喧闹闹的,是顾君薰诸女在外面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

小蛮,苏湄坐直身子下了软榻,不想叫旁人看到她们与林缚腻在一张软榻上,先到院子里去。林缚听着元嫣的说话声,也便下榻走出去,看到元嫣正在院子里陪诸女说话,问道:“灯市这么早便歇了?”

“还是拜林公爷的马车所赐呢,”元嫣说道,“匠户街彩灯最盛,可是马车刚到匠户街便给人认出来了,满街巷的住户都赶出来谢恩,吓得元嫣头脸都不敢露,只能退回来。赶巧又遇到君薰姐姐她们,便到陈园来做客,林公爷不会急着赶元嫣回宫吧?”

今天早晨,永兴帝颁上元谕文,枢密院同时签发令函,正式废除匠户旧制。

受工部及各府县工房所辖的传统匠户,一律编为城坊户,废除在入学,科举,入仕,经商,迁徙,婚嫁,财产保留等方面对匠户的限制。

虽说还谈不上完全废除贱籍制,但相比较以往,也是巨大的进步,为发展工矿商贸等业,发展匠术新学扫清障碍,也算了却林缚最重要的一桩心事。

越承前朝,户籍进行详细的划分,有民,匠,站,佃,乐,庙,商等种,匠户之下还有厨役,裁缝,马船,金铁,织染,盐灶,窑矿,泥瓦等细分,彼此间泾渭分明,分由工部,内府监所辖,人户以籍为断,禁合户附籍,子子孙孙承袭而不转。

传统的匠户制,为官营工造等事务提供了一定的便利。

早年的龙江船场,就是从各地抽调船户四百而得以设立,规模最大时,发展到两千余船户,造船遂盛于当世。由于稳定的匠户制,也使得造船等匠术能够一代代传承下去。

不过,封闭的匠户制,使得普通民众想学一门手艺而难以登天,同时,传统匠户除了要承担额外的徭役之外,在婚嫁,科考,财产保留等方面,也受到严格的限制,是名符其实,低“民”一等的贱籍,使得普通民众的子女,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嫁入或入赘匠籍。

不同工种之间也严禁转籍,铸铁户子弟的制瓷手艺再好,也不能随意转为窑户。

同时,匠户受官府控制,商户想要募工匠劳作,受到严格的限制——这种种都严重了限制了工矿商贸及民间作坊的发展,特别是入学及科举之上的限制,严重限制了匠术杂学的发展。

林缚近十年如一日的发展匠术杂学,在崇州更是早就推翻匠户在入学,入仕上的限制,匠户所获得的物资保障,也要高过普通民户;到去年,枢密院更接管原工部,盐铁司,内府监司所辖的匠籍管理,才为今日彻底的废除匠户扫除碍障。

也许林缚的考虑更为宏观,但今年的上元灯节,对江宁近三万匠户来讲,确确实实是永生难忘的盛大节日。

除了脑筋顽固者之外,匠户制的废除,并没有触动传统士绅阶层的利益,还为江宁已成势力,新兴的工商阶层发展扫清了雇工等方面的障碍。

在废除匠户制的同时,枢密院还签发了《官家营造征募补偿令》,《奖励雇工令》,《促进实用技艺发展及专营保护令》等一系列法令,更是直接保障新兴工商阶层的利益,则进一步巩固了枢密院对江宁及江淮地区的控制。

在北伐之前,林缚就迫不及待的废除匠户制,颁布奖励工商的新法令,主要也是因为天下残破,传统的士绅阶层受到严重的打压,而新兴的匠商阶层处于相对强势之时,包括江南地区以织染商贸为业的士绅大族,也是新法令的拥护者。

要等到天下大定之时,也许就他个人的权势跟地位更重之外,新兴阶层与传统士绅阶层相比,反而会处于劣势,不利于新政的推出。

也是这桩事做成,不会再有反复,林缚才能放心的离开江宁,去衢州督战去。

元嫣在陈园也只耽搁了片刻便回宫去,林缚与顾君薰诸女说起将去南线督战之事。

林缚在江宁虽说也是日理万机,毕竟每日都能见着,这一去衢州督战,不晓得几时能归,诸女也是依依不舍。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九章督军

恰逢宋博来江宁述职,林缚有意将宋博北调任职,宋博将妻儿也一并从泉州迁来。上元佳节,宋佳特地也回宋家在江宁新置的宅邸与宋博夫妻相聚。赶着宋浮从枢密院回来,宋佳从父亲那里知道林缚刚刚决定要将对上饶的攻坚决战提前到今年的春夏之际,回宫之前,特地经过陈园与林缚说事。

南北军情甚紧,即使不日就将南下督战,林缚也抽不出太多的时间陪伴妻儿,入睡前还是在东苑书堂阅看各地的呈折,倒是不拘诸女过来陪伴。

只是五个小儿女喜闹不喜静,这时候不会随意进出东苑打扰到林缚。

宋佳走进东苑,看到林缚埋头案前,依门傍房看着油灯的光辉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侧脸线条看上去冷峻而严肃,可见他心里还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林缚抬起头来,看到宋佳站在门口,笑道:“怎么站在那里?”

“刚刚与父亲见过面,”宋佳说道,“你要南下督战了吧?”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你陪我过去?”

“真的?”宋佳本是依依不舍,乍听到林缚要她一起南下,眸子里掩不住欣喜之情,倒不像平时足智多谋的她,流露出来的女儿情长,更使她的容颜娇媚如花。

晓得诸女也会随意进出书堂,宋佳心里欣喜,倒也不与林缚过份亲腻,免得叫诸女看了心里不快,在案前坐下,跟林缚说道:“长山军提前南下,原先计划分摊到全年的军费,会在夏税收缴之前集中消耗,庐州那边非但不能停,还要投入更多的资源以备西线有失——钱粮短缺,你要如何解决?”

“我这回打算以枢密院的名义,正式印制记名债券,由钱庄购买一部分,不过更多的要向江宁及江南士绅商民兜售,以筹养军之资,”林缚说道,“战事会在短时间里产生巨量的开销,必须要通过举债,将开销平摊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数十年里去。不论是向钱庄举债,还是印售债券向士绅商民举债,也同样能增加这些人群对国家的责任感……”

传统的中枢财政,在收支紧张时,只有加征税赋一途。而加征的直接后果,就是民众不堪重负,地方生产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最严重的,地方生产及秩序会因此而崩溃。

林缚在江宁所推行的新政核心就是减弱中下层民众的负担,即使岁入有可能在短时间里会大幅下降,也必须以恢复地方生产为先。

而中枢财政紧缺的矛盾,完全可以通过举债的方式,将战事开销平摊到战后的中枢财政上去。

这种模式早就给后世的近代国家普遍采用,但在当世还是相当的惊世骇俗,不过有前期向钱庄举债铺路,这次公开印制债券,想来也不会惹来太激烈的反对。

说及债券,即为朝廷向民间举债,林缚已让陈华章在邸报里多次撰文讨论此事,早就叫江南的士绅对此有了一些了解,只等这次正式施行。

永兴五年元月十八日,崇文宫殿议,林缚在殿前奏请南下督战,并奏请以枢密院的名义,向江南士绅商民印售战争债券,以供庐州,徐州防事及衢州战事所需。

一期印售记名式付息债券四百万元(以一两足银等值银钱一元计算),由钱庄负责在江南七府兜售。

虽说林缚所创造的这种丁吃卯粮的中枢支度模式,对思维传统的官绅有着极大的冲击,但去年江宁的形势能够维持下来不崩溃,幸赖于淮东钱庄前后两次总额高达五百万两银借款的事实,也叫朝野官绅难以否认。

跟大姑娘第一次上床总是艰难一样,事情有了先例,接下来就会简单许多。

印售记名式债券,年息仅为钱庄借款的一半。程于谦,左承幕等人,虽觉得林缚所议前无来者,突破常人之想象,但尝试一下,也无不可。

不仅朝野官绅易于接受这种创举,而且淮东钱庄筹集本金在江淮地区也行之数年,这次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印售债券,与钱庄筹股,并没有太多本质上的不同,只是信用的载体更为坚厚,更值得民众信赖,民间也不会特别难以接受。

将这次计划的筹款算上,加上淮东以往历次向钱庄的支借以及去年江宁府衙及户部向钱庄的筹款,总支借数将高达一千两百万两银,差不多与历年来的中枢岁入规模相当。

燕胡通过战争劫掠的金银及物资,或许比一千两万两银要多,但燕胡南侵立朝之后,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些残地。近五年时间过去,北地离彻底的恢复还有较远的距离,燕胡兵备规模增加到四十万时,已经很难再继续扩张下去。

相比较之下,江宁(淮东)这些年能在周边地区维持频繁战事,江宁城也一度给叛军攻陷,最终能够不崩溃,实际在相当程度上也依赖于这种支度模式。

这种模式对地方生产的破坏跟影响极小,甚至通过积聚多余资本增强中枢购买力,使得更多的金银流入商贸领域,对地方生产还有着难以想象的促进作用。

当然,钱庄支借或债券的模式虽好,但根基建立在信用体系之上,非其他势力能够轻易模仿。

林缚早年与顾悟尘共同促进了东阳乡党在江宁的壮大,中期经营津海粮道,经营崇州,又得到海商集团及崇州地方势力的支持——最初的淮东钱庄,就建立于这三种势力之上。

后期随着淮东势力的扩张,钱庄也才得以逐渐的往江淮闽浙等地区渗透,这才扎下深厚的根基。也是因此,林缚这次才想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印制债券,叫淮东钱庄代为发售,以筹维持战事的钱粮。

到元月下旬,前期驻守在弋江,庐州的长山军主力就陆续开拔,从昱岭关南下参战;曹子昂以宣慰使出镇庐州,督理庐州,弋江的军民事务。

随曹子昂西进,有孙壮所率的两营骑卒以及黄祖禹等各级将官百余人,以补充长山军主力南调之后,庐州,弋江等西线所形成的防钱空缺。

与此同时,林缚直接签发的枢密院密令,也递到池州军在枞阳小仓山的营寨。

“林缚好大的口气,不要说枢密院令函了,便是圣旨,还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他一个猪倌儿凭什么叫父帅必须在四月之前攻下黄梅县全境?”岳笃明看到林缚签发的枢密院令,气愤的说道。

虽说枢密院还没有给池州大小将领特别深的存在感,不过邓愈没有理会岳笃明的满腹牢骚,而是看向岳冷秋,看他怎么拿主意。

“林缚在元月十八日的奏折里,也明确言明枢密院所印售债券一期所筹钱款里,会拔一百万两银用来支付庐州的防区建设,其用意不言自明啊。”岳冷秋轻叹道。

邓愈点点头,说道:“淮东在西线着意经营庐州,实际就是防范西线形势有失。若曹家弃关中不守而退往两川,河中,南阳会很快相继失陷。罗献成早就跟燕胡有勾搭,燕胡兵马从随州南下,最终还是池州军跟燕胡兵马先接战。如今林缚如此用心的经营庐州,到时候我们若不能在山南站稳脚,淮东绝对不会让我们退回庐州去的……”

听着父亲,邓愈一分析,岳笃明因气愤而有失理智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细想才明白林缚限定时日叫池州军攻下黄梅全境,自有其底气在。

池州军即使为自身安危着想,也必须尽快拿下黄梅县全境,这样才有可能在淮山西南麓构筑稳固的防线,守住要冲之地,并与荆湖衔接上,互为犄角。

不然等燕胡拿下关陕,罗献成再投附过去,将会有数十万敌军直接冲击立足未稳的池州军。

林缚一心经营庐州,庐州就始终是抵在池州腰后一柄利刃。

到西线形势崩溃之时,池州军若不能退到庐州防线去,又不能在淮山西南麓险要处建立稳定的防线,除了覆灭,难有其他选择——即使未来林缚同意池州军退到庐州,显然也会趁机削去他岳家的兵权。

岳冷秋手指轻叩着桌子,皱着眉头说道:“集结于南线的淮东兵马,会在三月上旬达到十万之数,对上饶的攻坚,大概不会迟于三月下旬。林缚强令我们攻打黄梅残城,攻打黄龙岭,以达到牵制奢家江州兵马的目的,这个不难以理解,但算以时日,林缚要求我们拿下黄梅县全境的最后期限,应该比上饶决战的时间早才对……难道我预测上饶攻坚决战的时间早了?”

“我也以为淮东军在上饶展开全面攻势的准备,在三月中旬之前就会完成,”邓愈说道,“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前,在上饶两军对峙也将有半年之久,实没有必要将攻坚再往后拖延月余,除非淮东另有安排……”

“你说猪倌儿另外还会有什么安排?”岳冷秋问道。

“黄秉蒿会不会有所反复?”邓愈问道。

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陈韩三是异数,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之时,黄秉蒿再转回头来投向江宁,能有什么好处?”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先攻克黄梅全县,”邓愈说道,“淮东军若真能在春夏之交将奢家打残,收复江西全境,到那时即便是罗献成率二十万长乐匪投燕胡,形势还有挽回的余地。”

岳冷秋点点头,先一步剿灭奢家,江南的江浙赣闽连成一片,才有与燕胡对抗的实力,即使将来整个荆湖都沦为战场,至少能控制扬子江水道,至少能有江南之地作为后盾,至少不用担心受到夹击。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章星星之火

二月下旬,黟山西麓浮梁县,一老一少两名樵夫挑着沉甸甸的两捆柴从东门进城,给守城兵卒拦截,每人缴了二十钱的进城税才许通过,进了东城,就沿街吆喝起来。

沿街店家看到有进城卖柴禾的,不时有人询价,年少者不吭声,年老者站在街头与人讨价还价,奈何老少两捆柴要卖四百钱,诸人都纷纷摇头,要老少将柴禾售给别家。

经过一家茶铺前,茶铺掌柜是个中年人,听着卖柴的吆喝,掀帘子走出来,一问价格,愁眉道:“老兄,这柴可要比上个月翻了一番还不止啊,再这么下去,家里连个火都生不起了。”

年老者拿沙哑的声音回道:“祁门的窑工都造了反,淹填了矿坑,石炭暂时便断了供应,官兵进山去平反了,也不晓得何时能稍停。俺们进个城也不容易,人头费也比上个月翻一番,掌柜您说,这柴价怎么能不涨?不涨价,俺们一家老小也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茶铺掌柜又说道,“祁门的窑工造了反,但昌河的炭船还没有凿沉啊,老兄你这柴价是不是要压一压啊?”

“快了,快了,昌河里的炭船没几天蹦头了,掌柜您没看见鄱阳湖的船这些天都接连翻沉吗?”沉默了许久的卖柴年少者,这才出声将暗号接上去,他的浮梁话还有些生涩。

听着暗号接上了,茶铺掌柜眼睛一亮,怕引起街上巡卒的注意,强作镇定的说道:“得,得,你们将柴禾给我背到后院来……”掀开帘子叫卖柴的老少进铺子,又给柜台后的两名伙计递了眼色,要他们看好门,就直接将卖柴的老少领进后院。

“敢问大人怎么称呼?”茶铺掌拒看着年少者问道。

年老者微微一笑,问道:“都说火鹞子黄斌眼睛毒,当真是不假,你怎么猜到胡头的身份?”

“军中浮梁,涌山子弟颇多,枢密院要遣派寻常暗桩来,不会派个说浮梁话生涩的,”火鹞子黄斌笑道。

“我是胡乔中,怎么能最快跟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见上面?”胡乔中说道。

“原来是制军大人,军情司赣东司营令黄斌见过制军!”黄斌听胡乔中自禀身份,吓了一跳,赶忙行礼。

传统的镇军,兵力由万余到数万不等,除主将外,副将都以第几将,第几将相称,将职区分不严格。淮东诸军由营升军,与镇相等,一镇常辖十数旅,林缚便在镇与旅之间,新设师一级,辖二到四旅,以制军领之。

胡乔中,陈恩泽等崇州童子,在行伍或为制军,城尉,在仕途,或为府县主政,已经是淮东的中坚力量。

也难怪黄斌会吓一跳,前去潜进赣州来的虞文澄,虞文备,已经是旅将一级的人物,胡乔中更是以制军身份入赣,且不说赣东这边总是要施展开手脚大干一场?

黄斌抑不住兴奋,压着声音问道:“是不是马上就要大干一场?”

胡乔中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黄斌接着说道:“吴敬泽在祁门领导窑工暴动,据守璜田山寨,将周遭诸县的叛军都吸引过去了,潘闻叔在涌山,不过二虞都在浮梁,正等着枢密院下指示大干一场呢!”

胡乔中也不多言,诸多事要见到虞文澄,虞文备二人的面再细议,将柴禾放下,与黄斌分头出城,在南城外的小桃林里汇合,赶到城南梁子崖与率部潜伏在那里的虞文澄相见。

虞文澄率部潜来梁子崖已有三个月,原先就有赣州军一支百余人的残部在此据山为匪。占据了险地,一方面偏离浮梁大道偏远,一方面这支残部处事低调,没有引起浮梁县的注意。

潘闻叔北上之后,原先在上饶给打败逃入深山老林的潘起凤旧部,就陆续联系上。虞文澄过来收编了这支残部,又从涌山,浮梁招募父兄旧部,如今在梁子崖的兵马已有聚起六百人,超过浮梁县的驻兵。

初春乍暖还寒,好在山里人家惯烧火塘,诸人围着火塘而坐。枢密院派遣胡乔中潜进来,虞文澄也晓得这意味着马上就要大干一场。

“吴敬泽将周遭诸县的叛军都引入璜田,两千叛军在璜田深山里打转,”虞文澄说道,“潘闻叔在涌山能聚起近两千人,文备在北面玳山还有七百多人,加上外围都昌,鄱阳的人手,差不多能立马聚起四千兵力来,足以完歼给诱入璜田的叛军。只要起事,祁门,浮梁,涌山风云便动,再募兵卒就易如反掌,三五万人都不在话下!”

“大人已去衢州督战,上饶的战事就将紧起来,但江州那边还难说得很,岳冷秋,胡文穆说不定会留些余力,叫奢文庄能在江州抽出大量的兵力进入赣东,”胡乔中说道,“歼璜田之敌,还不能出全力,至少不能叫奢家第二次从江州分拔过来平乱的兵马超过一万,不然就很难形成燎原之势,赣东形势发展也会艰难。要是只动一路伏兵,有没有把握将璜田之敌打溃?”

潘闻叔那边按兵不动,玳山与梁子崖也只能动一路,也就只有六七百人,与诱敌进璜田深山的吴敬泽所部加起,才一千人出头一些——这次只动用一千人,就是不怕引起奢家太大的注意。

虞文澄想了想,说道:“浮梁诸县驻兵,多为奢家从地方招募,贪其所给钱粮,但真正跟着奢家肯打硬仗的不多,以有备攻其不备,千人足矣,只是难以全歼!”

“不要总想着全歼,”胡乔中笑道,“留他一些人马出山去,才能引诱第二拔人马进来,到那时诸部再联合起来打他一个狠的!”

“好,玳山,涌山那边暂先不动,梁山崖这边先行,也算是先争一功。”虞文澄说道。

胡乔中又问及梁子崖这边的兵甲装备情况——

过去四个月里,通过怀玉山,黟山之间的野径谷道,枢密院陆续往赣东地区输入数以千以计的兵械,其中以刀矛为主,毕竟枪矛头分量轻,占地少,运进来之后装上木杆就成杀器。

山林之间不缺合格的刀柄,枪柄,即使是精钢陌刀头,三五人就能偷运上百把进来,但铠甲要运进来就要困难得多,迄今才运进来六百余副。

兵甲偷运进来,如何分配则是这边的事情,胡乔中担心分配过于平均,反而会削弱虞文澄在梁子崖所部的战力……

虞文澄舔着嘴唇,哈哈一笑,说道:“从祁门过来就是梁子崖,怕其他诸部过于招摇,冒充不像山匪,步弓,蹶张弩,鳞甲大多藏在梁子崖,等着正式起事再分放下去。这回当真是叫我们占了先,文备跟潘闻叔想要兵甲,那只能等有了缴获再说……”

这次正式反剿奢家进山平乱的兵马,虞文澄所部想要再有隐藏,也不可能——只要这边正式动手,奢家必然能猜到虞文澄所部是淮东所遣。眼下千方百计要做的,就是要奢家低估潜入兵马的规模及兵力的来源,以防止奢家第二次进剿就派大军压境。

只要能接连二次将奢家遣来进巢的兵马打溃,一方面能在赣东营造更大的声势,一方面能给奢家更大的打击,另一方面更多的缴获也能在赣东组织更多的民众加入抵抗军,还无需事事依赖江宁那里走黟山供应。

奢文庄不是没有注意到江西境内入春以来的匪情异常。

当初,奢文庄千方百计的怂恿,推动刘安儿等洪泽浦水寨势力在淮泗地区发动民变,实际也是要流民军将河淮腹心处搅乱,牵制越朝在南线的兵力北移,为奢家北侵两浙创造有力的条件。

这时候淮东欲行奢家故计,奢文庄怎么能没有一点察觉?

有所察觉是一回事,想要扑灭各地匪情,却不是易事!

受吴敬泽所邀,潘闻叔率赣州军残部分批北上,但在潘闻叔离开赣南之后,赣南地区的反抗运动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打着潘闻叔的旗号,有越演越烈之势。

奢家在赣南地区的兵力已经是极弱,四千余兵马都集结在赣江下游的赣州城里,以守江西这个堂奥重地。

奢文庄的想法,跟枢密院之前的预测没有什么不同:只要守住赣州,不使民乱往赣江下游及鄱阳湖两岸席卷,即使暂时放弃对赣南二十余县的控制,也不会影响江西大局。

奢家在赣南地区的退缩,使得赣南民众抵抗运动就越发的汹涌,短短三五月,抵抗军就发展到一两万人的规模。奢家虽然不怕缺兵少甲,携儿带女的两万抵抗军能冲破赣州的封锁,但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除了赣南之外,赣西匪情也日益严重,也有燎原之势,严重影响江州,豫章与袁州方面的联络——奢文庄考虑到淮东行故计的重心很可能会在赣东地区,但赣西的情况也叫他无法掉以轻心!

黄秉蒿,陈子寿在袁州,始终叫奢文庄不能放心,要是淮东派人与黄秉蒿,陈子寿有所联络,难保他二人就没有反复之心。

黄秉蒿,陈子寿立时再转投江宁的可能性不高,但赣西匪情成燎原之势,必有黄陈二人在背后纵容。一旦叛匪将袁州与豫章隔绝起来,黄秉蒿,陈子寿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据袁州而自立,不听奢家号令——他二人最后也有跟江宁谈判的筹码,不必吊死在奢家这颗树上。

相比较之下,赣东山区虽有些动静,奢文庄也察觉赣东山区的动静更容易受到江宁的直接领导,但也没有余力派出更多的兵力去镇守赣东地区。

江西境内处处危机,内外交困——江州所面临的池州及荆湖的攻势以及上饶面对淮东的攻势,这两处是奢家必须要撑过去的难关,奢文庄一时还没有意识到赣东地区的民乱会很快如燎原之火蔓延开来。

风遗尘倾情制作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一章城子岭

天将亮时,山里起了雾,白霭霭的雾气,一团团一簇簇的沿着坡岗滚动。

设在山脊之上的哨岗,篝火余烬未熄,残火还在哔哔剥剥的烧着,六名老卒围火而坐,弓刀就放在手边;在远处,营寨的轮廓在清晨的雾气变得越发的模糊。

“老温,你说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唇边长了一颗痦子的青年,坐在篝火边,胳膊肘往外拐了拐,顶了顶身边的一个中年人,他看营火的眼神充满了迷茫。

中年老卒年约四旬左右,脸上的皱纹深如树皮,眼珠子没有什么光彩,要不是给青年顶了顶腰,差点在清晨的疲乏中瞌睡过去。

老温搓了搓脸,嘀咕了一声:“当兵吃粮,管他娘何时是个头!何狗子,你他娘的想那么多干甚,还想回家娶个大姑娘暖被窝不成?”站起来伸了伸腰脚,将营火边打瞌睡的诸人都踢醒,“下去走一走,莫要叫人摸到山头来!”再捱半个时辰,他们这一班人就可以到下面岩窝里的草棚里美美的睡上一觉,换其他人到山脊来守哨。

“荒山野岭的,有个鬼摸上来,温麻子你这些年胆子越来越往回缩了!”三月初乍暖还寒,山脊上风头大,起了雾,湿气也重,沿着山脊走上一圈,衣衫能给雾水打湿,谁高兴离开营火堆下去走动?几个老卒嘴里嚷嚷着不肯动弹。

温麻子挨个踢去,其他老卒烦不过,骂骂咧咧的站起来。

老卒们拿着刀枪去巡哨,温麻子又在火堆前坐下,拿树枝拨着残火。

作为八闽出身的战卒,从军十数年仅捞到一个旗头的差遣,温麻子的确算不上有出息,如今还给遣来担外围的巡哨。

早年一起入伍的老卒,有作战英勇高升营将的,但大多数人都丧命沙场,温麻子对未来也没有太多的考虑,只想着将谷里的这股窑贱剿灭掉,得了赏银,回到浮梁城里,进窑子找个肥屁股,白胸脯的年轻女人好好的玩一玩。

说到祁门的这股窑贼,原是祁门的窑工,世代烧窑为生。

因不堪奢家所征的重税跟赋役,祁门窑工元月上旬造反杀了奢家派去祁门的窑官跟税吏,聚了三五百人入山为寇,一度切断祁门与赣东诸县的联络,赣东诸县习惯称这股盗匪为窑贼。

看着窑贼越闹越欢,元月下旬得奢文庄所令,浮梁,涌山,都昌,祁门等赣东诸县的兵马都集结起来,进山围剿窑贼。

在深山野岭间愣是捉了一个多月的迷藏,好不容易在二月下旬将这股窑贼围逼到祁门与浮梁之交的城子岭里。

城子岭,形如其名,岭山如城,山陡壁峭,难以攀越,中间藏有断头谷。

浙闽军纠集浮梁诸县兵马,在城子岭周边拉开大网,窑贼除了躲进断头谷,也无计可施,但断头谷,谷深口小,地势凶险,谷口还有残寨峙立。

窑贼占了谷口的残寨,封锁住进谷的口子,浮梁诸县兵马虽然占了兵力上的优势,也只能先占据城子岭外围的山头,徐徐图之。如今奢家两千兵马才将脚阵推到谷口之外,正待一切准备就绪,一举将谷里的这股窑贼剿灭。

虽说窑贼都给围困在断头谷里,不过负责统兵进剿的浙闽军将领担心祁门,浮梁,涌山等县的地方豪族藏有不轨之心,将营寨驻扎在断头谷外的同时,还是在外围岭山广设巡哨。

温麻子所辖的这处巡哨,处于城子岭的最外围,至少在今日凌晨之前,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异常。

温麻子坐在篝火前胡思乱想,雾气渐渐重起来,仅能看到二三十步远。

不仅远处的营寨看不见半点踪影,下山巡哨去的几个老卒,也完全给雾气遮住身影,远处只有山风从林梢,山脊呼啸而过。

过了不晓得多久,天是完全亮了,但视野给雾气遮住,接班守哨的巡卒也久久没有上山来,温麻子嘴里骂骂冽冽的,心想着要是老胡给这雾气耽搁了上山,待回浮梁城去,硬要叫他请吃一回鸡才能饶过他。

正胡思乱想着,从山脚下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人失足摔进沟里折断了脖子。温麻子警惕的拾刀在手,朝山下喊去:“何狗子!何狗子!”半晌不见回应,只听到四周细碎的声音,好像好些人往这边的山头爬来,温麻子心想要糟。

这么大的雾,点起烽烟也不会叫大营那边及时看见,温麻子将竹制警哨含在嘴里,拾刀在手,就往大营方向跑。温麻子刚跑下山头,就有数名汉子从雾气里钻出来,迎面劈刀杀来。

温麻子只来得及吹两下嘴里的竹哨示警,就给左右夹攻来的大刀割伤手臂,闪躲之时,失足从陡峭的险坡滚了下去——温麻子也是福大命大,从险坡滚下来,也没有说头碰到树根或山石上而受重创,除了手臂的割伤,全身连擦伤都极少。

这时,温麻子能听到藏在雾气细碎之声有如远山之间的洪水过境,虽不晓得这支兵马从哪里而来,但人马不少,怕有千人,正借着雾气的掩护往城子岭谷口外的大营杀去……

温麻子也非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之人,晓得有大敌袭营,哪里再敢往大营方向跑?这些年来打疲了,杀疲了,却看不到哪里是头,心生绝望着,当下往城子岭西麓跑,那边更荒僻一些。

进城子岭围剿的浙闽军,在外围布置不少哨岗,但在浓雾里给接连拔去。有的哨岗及时将烽火点起,但走到近处才能看到雾气里透出来的火光以及黑烟;更多是长短相接的警哨鸣响,叫大营那边根本摸不清有多少敌兵来袭。在大雾里,也难辨清来袭的方向,守将田为业不敢仓促出兵迎战,只是叫人守住单薄的栅墙。

虞文澄陪同胡乔中爬上来城子岭北侧的山脊,雾气很浓,除了山脊近处的兵马,更远处也难以看清,只是仗着对城子岭地形的熟悉,传令兵在浓雾里来回穿梭,叫胡乔中,虞文澄能较为准确的掌握诸都队兵马的动向。

听着浙闽军未敢出营垒拦截,虞文澄便晓得此战成了一半。

吴敬泽所率的窑贼将进剿的两千浙闽军诱入这城子岭里,谷口最险要之处,给吴敬泽率窑贼占据,浙闽军驻营的地方在谷口外围,是一处地形低洼的喇叭口。

这股浙闽军里老卒不过十之一二,更多的奢家入赣之后从地方招募的新卒充当地方守卫——对这股浙闽军的情况,虞文澄他们早通过潜入的密间摸得一清二楚。

这股浙闽军对给困在断头谷里的窑贼十分轻视,又限于手头的物资紧缺,立营颇为马虎,正对岭口的正面立了两道栅墙,挖了濠沟,没有考虑背腹受敌,其他三面仅立了一道栅墙,单薄得很。

浓雾里不便乘马,与胡乔中飞快走到阵前,隔着雾气,隐隐约约的看见敌营的影子。

这边已经准备好强攻,一辆冲车也给拉进山里来。两都队的甲卒作为第一梯队强攻上去,哨将,都卒长,旗头以及下面的伍头,都是枢密潜派来,出身东闽军的江西老卒,编入赣东地区参与抵抗叛军的民众,藏在深山训练了也有三四个月,这时披甲执锐,在雾气里顶着从敌营里射出来的箭矢,簇拥着冲车,接近营栅。

冲车架在四轮车轴之上,比十数人扛一根巨木去撞栅墙要方便得多,冲车还架有护盾,十数兵卒藏在其后,挨近敌营,便一起发力猛推着冲车冲上去,栅墙第一下就给撞得摇摇欲坠……

虞文澄也将头盔戴上,听得前头已将敌营撞开缺口,他亲率第二梯队的兵马赶上去,从缺口强攻进去,像一把利刃,将赶到缺口处堵截的敌军撕碎,率兵马往敌营深入进击。

虞文澄便是趁敌军还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要一棍子将其打蒙,要一下子将其营垒撕得粉碎,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攻。

在谷口结营围巢窑贼的这股浙闽军,老卒太少,新卒太多。

背腹受袭,守在营栅之后,新卒还能在老卒的率领下,射箭抵抗,但奈何强攻上来的人马盾甲皆全,一旦营栅给撞破缺口,有甲卒冲杀进来,新卒就开始压不住阵脚。

即使畏过苛峻法纪,又有老卒分散其中督战,新卒一时还不敢逃溃,但口干舌躁,手足发软,在拥挤的栅营内侧,又无法结密集阵型,哪个能灵活上前厮杀?

第一道堵缺口的守兵给打溃,叫袭敌杀进来,栅营里就乱糟糟一团,在团团滚动的雾气里,只隐约看到袭敌在追逐守兵。

守将田为业欲哭无泪,他是田氏旁系子弟,历来不受重视,去年攻陷昱岭关之前,还只是一个都头。在攻陷徽州,溧阳时,田为业随部从闽中北调,相继立功,提拔为副营将。退到江州之后,田为业更是给一下子提拔为浮梁城尉,带着百余部众,到浮梁后征募健勇,一时间麾下拥兵近千。

这放在以往,在浙闽军里也能排得上名号了,田为业还想再立几次战功,混个将军当当,谁能想到第一次单独领兵作战,就面临覆顶之灾?

面对即将崩溃的大营,田为业只能亲率扈兵赶过去堵缺口,他能判断出袭敌的人数不会太多,只要能及时稳定阵脚,守到大雾退散,未必不能挽回败势。

田为业身边的扈兵,与他一样,都是从诸多血战里厮杀出来的老卒,田为业亲自上阵,确实将袭敌从营中大道突进来,势如破竹的攻势遏制住。只是这时候左翼栅墙也给撞出一个大缺口,又有一股甲卒涌进来,从左翼合围而来。

田为业见大势难挽,不愿给彻底搅入敌兵之中,给袭敌包围,率数十扈兵,从右翼出营趁大雾突围逃走……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二章饵中饵

城子岭之战,残灭浙闽军千余人。虽说多为奢家在赣东新募之卒,但也缴获不少兵甲。更重要的是城子岭一战打出声势,震动周遭诸县,虞文澄与吴敬泽所部合兵后,又尾随溃兵奔袭赣东大城浮梁。

浮梁是赣东大城,因瓷茶昌河而兴,守将田继业纠集诸县兵马进山剿窑匪,在浮梁城里犹留有守兵一营,守备甚严。虞文澄见敌兵有所警惕,而浮梁城坚,他手里没有攻城的器械,猝然间难以攻陷浮梁,而按照枢密院的部署,他们这时还要继续隐藏实力,不能强行攻城,当下也不犹豫,即率部东撤,去夺祁门。

祁门县城在浮梁东面近百里之外,位于黟山与九子山之间,山险路狭。祁门距离弋江府南陵县更近,但与浮梁相接的通道要稍稍宽敞一些,赣东大河昌水又发源于祁门境内,祁门历来都划入江西浮梁府。

城子岭大溃,祁门县城守兵仅有百余刀弓手,忠于奢家的老卒不过十一二人;虞文澄率部而来,祁门守兵即将奢家所遣的知县等官吏捆绑起来,开城献降。

虞文澄夺得祁门,就正式亮出枢密院赣东先遣军的旗号,派人传檄周遭涌山,浮梁,都昌,鄱阳诸县,颁传枢密院令,三年间减征涌山,浮梁,都昌,鄱阳诸县民众口田赋,邀诸乡士绅民勇一起剿叛平寇,反抗奢家暴政,伪政。又大肆从祁门山民佃户里征募兵勇守城,以壮赣东先遣军的兵势,以抵挡奢家即将而来的反扑。

浮梁距江州不远,仅约二百里路,浮梁县在前朝时还隶属于江州府,有越以来,才新置了浮梁府,以辖赣东北诸县。

城子岭战败之消息,当天即传到江州,湖口,彭泽诸城,彭泽得到消息最早,反应也最迅速。

担心赣东军攻下浮梁,切断鄱阳湖东岸,江州与上饶之间的陆路通道,镇守彭泽的田常,即遣部将韩立第一时间率两千精锐奔援浮梁。

彭泽位于浮梁北面,相距不过百余里丘陵山道,虞文澄率部东撤后次日,韩立就率部进入浮梁。而在同一天,奢文庄在江州派苏庭瞻率三千兵马,走水路南下,从都昌进入昌河,往浮梁而来。

苏庭瞻则先一步进入浮梁城,接管浮梁守战之事,韩立所部及原浮梁守军残部,皆受苏庭瞻辖管。

苏庭瞻站在浮梁城头,眺望四周。

在眉月之下,浮梁外围的岭山起伏,仿佛汹涌的波涛将浮梁城困于其中,也叫苏庭瞻生于困守孤岛的错觉。

在月色之下,有数人在登城而来,甲片簇击而响,仿佛江潮击岸,为首的那名将领,髯须满面,一脸怒气,正是最先从彭泽率部来援浮梁的东闽勇将韩立。

当初左翼兵马从溧阳撤退时,给淮东军主力咬住,为保存实力,左翼主帅郑明经亲率精锐断后,韩立随之而行。最后这支断后精锐被困在固城湖东岸,主帅郑明经也生死不明,仅有千余人从淮东军坚如铁桶的包围中厮杀突围出来,韩立便是其中一人。

在奢飞虎丧命弋阳江畔,郑明经生死不明之际,韩立已经是浙闽军中屈指可数的勇将了。

韩立本已率部出了浮梁城往东追击,硬是给苏庭瞻派人携奢文庄的令函给拉了回来,满腹怨气,怒气冲冲的登上城头来,质问道:“兵贵神速,淮东密间在祁门纠集乌合之众,当以雷霆一击而瓦解之,苏将军何故要拖延?”

“要单单是乌合之众就好了!”苏庭瞻对韩立的质疑也不介怀,只是淡淡一笑,这些年来他在东线与淮东争斗,哪一里淮东不会谋定而后动?

要单单是乌合之众,那就好办了。

当初天袄军三十万余众,给梁成冲两万精锐打得抱头鼠窜;刘安儿率二十万兵马围徐州城,岳冷秋率长淮军两万硬是支撑了半年还有余力。在兵甲以及营伍的编组上,乌合之众是远远不能跟精锐之师相比并论的。

要是聚集在祁门的这路兵马,仅仅是乌合之众,那真就是不足为忧的芥末之患,很可惜,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苏庭瞻没有费心思跟韩立多解释什么,立即将在浮梁的将领都召集起来议事。

浮梁守将田为业在突围时,左肩中了一箭,但不大碍事,毕竟顺利突围逃了回来。

苏庭瞻居中而坐,将田为业唤到跟前来,沉声说道:“田校尉,你将城子岭之战的细情再跟我们说一遍,此败错不在你,你莫要有什么隐瞒……”

“末将不敢有所隐瞒,之前所讲,句句是实,要末将再讲一遍,也是如此。”田为业说道。

“那你就再说一遍。”苏庭瞻说道。

“二月十九日,在璜田的斥侯摸到窑贼与璜田顾家沟有勾结,末将即率部往顾家沟进剿,抓住窑贼的尾巴,从顾家沟一直追击到城子岭,未曾料到窑贼将城子岭当成老巢,有所防备,一时给堵在谷外打不进去,末将即把谷口封住,安营扎寨,想要将窑贼困死,未曾想到敌兵会趁大雾天气过来袭营,浮梁,祁门方面在此之前也没有半点警觉……”田为业说道。

苏庭瞻看向韩立,问道:“韩副将,你觉得呢?”

韩立勇猛善战,性子粗鲁,但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莽夫,耐着性子听败军之将田为业细说过城子岭一战的详情,倒是听出许多事情,说道:“淮东这千余兵马早就潜伏在浮梁境内,窑贼不过是其诱饵罢了,浮梁这边没有能及时觉察,实在该杀!”

田为业骇然色变,怕苏庭瞻嘴里再吐出一个“杀”字来,那城子岭战败的黑锅他就背定了。

“田校尉没有觉察出窑贼是诱饵,那韩副将就认定祁门这支乌合之众不是诱饵?”苏庭瞻问道。

韩立沉下脸来,苏庭瞻如此质问,叫他脸面挂不住,但苏庭瞻是大都督指定的主将,他怎么也要忍耐住不翻脸,说道:“苏将军有话就明言,末将性子急,不会兜圈子!”

“黄副尉,你来说说敌兵奔袭浮梁城的情形。”苏庭瞻点名要坐在田为业下首的一名瘦脸将领说道。

韩立也将瘦脸将领看去,笑骂道:“黄彪子,听说你色胆包天,竟然敢勾搭大都督府里的侍女,上次回江州,怎么都没有找见你的人,没想到你给贬到浮梁来了……”

黄彪子咧了咧嘴,说道:“小翠可是大都督赏给我老黄暖脚的,只是大都督吩咐不让对外说,喜酒不便请大家喝,日后一定会补上,”见苏庭瞻蹙着眉头有不耐烦的神色,忙收住嘴不跟韩立叙旧,回苏庭瞻的话,说道,“贼兵不多,千人规模,弓甲刀兵俱全,营伍整饬,奔到浮梁城下,见城门紧闭,未有任何攻城之举动,即撤兵东去而夺祁门!老韩率部过来,我劝过老韩稍安勿躁,只是老韩火爆脾气,不肯听我的……”

“听你龟儿子的,黄花菜都凉了!”韩立骂道,脑子突然间给一个念头“咔嚓”了一下,指着黄彪子,讶然问道,“黄彪子,你是大都督有意安排在浮梁的!”

黄彪子点点头,说道:“不错,老黄我的确是大都督部署在浮梁的一招暗棋。也不单老黄我一个人,麾下六百儿郎,明面上都是从流民里招募的新卒,实际上都是黄衫军里的老兄弟……”

苏庭瞻这时候看向韩立,问道:“韩副将,你这时明白大都督的安排了吧?”

韩立蹙着眉头,讶然问道:“田校尉所率去进剿窑贼的兵马是饵?”

苏庭瞻点点头,说道:“不错,大都督早就注意到赣东匪情的异常,但这些匪寇散于诸山之间,这时根本就腾不出手来逐一去进剿,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分散驻守诸县,只能另出奇策。浮梁城由黄副尉守御,只要赣东匪兵聚集起来攻城,将他们牵制在浮梁城下进退不得,就不难围而歼之,只是淮东远比我们想象中狡猾!”

“有什么狡猾的?我看是淮东潜伏在赣东的兵力不足强攻浮梁城,才退而求其次去夺祁门的。”韩立说道,朝黄彪子瞪了一眼,“黄彪子你越打胆子越小,不敢贼兵放进来打,也应该咬住他们……”

“要照你说的办,老黄的皮会给大都督剥掉,”黄彪子嘿然笑道,“我所接受的命令,就是不容浮梁有失,其他都是老韩与苏将军你们的事情!”

田为业自从晓得自己不过是诱饵之后,就沮丧的坐在一旁不吭声。

苏庭瞻说道:“淮东潜伏兵马敢去城子岭袭营,而不敢趁势强夺仅有六百‘新卒’守御的浮梁城,韩副将当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吗?”

韩立面子上挂不住,嘴巴硬,但脑子不是真糊涂,他们玩计中计,饵中饵,保不定淮东潜伏在赣东的兵马也玩这一套!要是淮东在赣东还另外暗藏一千精锐,他率部贸然去夺祁门,说不定会吃个大亏。

“那怎么办才好?”韩立说道,“祁门藏在黟山之中,控制昌水上游,能西下浮梁,与山东面的弋江南陵虽然隔山阻岭,但相距不过三五十里。这点距离,即使拿背篓子背,淮东也能将大量的兵甲弓矢运进来。拖上十天半个月,我们再想夺回祁门,那就困难了……”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三章迷离

韩立所言也是事实,祁门与弋江隔着崇山峻岭,道路不通,虽距弋江南陵县近,但历来都划归浮梁辖管。但是,道路不通,使得淮东在黟山以东的人马难以大规模的翻山越岭进入祁门,但绝不意味着小股人马也无法穿过黟山北麓的深壑峻岭。

邓愈在浙南战败,犹能率千余残部穿越黟山,怀玉山到江州以西投奔岳冷秋;山间山民药农,也时常在爬山越岭,行走于祁门,南陵之间——如今占据祁门,号称赣东先遣军的千余兵马,自然也是淮东从黟山之间分散潜伏进来的。

如今给这千余人马占据了祁门,淮东即越过黟山在西麓夺得立足点,要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祁门夺回来,淮东必然能通过山间小径,源源不断的往祁门输入更多的物资及人马。

如今奢家在江西的统治是什么状态,苏庭瞻心里十分清楚。

不要说地方士绅心怀异志,不甘雌伏,不堪重负的民众也是暴晒后的干柴,一点就着。闽东十年战事,江西子弟丧生东闽者,近有十万,这些子弟背后的家族,对奢家更是心怀仇恨。

赣南在去年给奢飞熊狠心犁过一遍,砍下的人头积如小丘,但在入春之后,赣南的驻兵一减少,民乱又如烧不尽的野草,得春风就迅速复苏起来,使得赣南龙南等县又脱离奢家的掌握。

赣东先遣军占据祁门才三天的工夫,消息已经传开出去,彭泽,都昌,浮梁,涌山诸县好些人蠢蠢欲动起来,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庭瞻在浮梁,田常在彭泽即使封锁住前往祁门的主要隘道,但犹有民众源源不断翻山越岭去投附,两天之间,给巡山兵卒拦截下来的就将近百人,都是要去祁门投附,反抗奢家统治的民众。

赣东先遣军只要能从弋江获得足够的兵甲刀械,就能在祁门将更多的佃农,山民组织起来。两天之前,明面上的赣东先遣军或许还只有千余人,但不需要多久,赣东先遣军就很可能迅速变成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要想将这火头扑灭,动作就一定要迅速,狠辣,但聚集在祁兵的千余人马,当真就是淮东潜伏进赣东的全部伏兵?

摆在苏庭瞻面前,是个两难选择:迅速进击祁门,但可能会遭遇淮东更多潜伏兵马的伏击;拖延着下去,只能看着赣东先遣军占据祁门,兵势一日强过一日。

韩立见苏庭瞻蹙紧眉头,说道:“淮东即便派人手潜伏过来,也不过三五百人,再从地方诱骗些不知死活的山夫莽汉,勉勉强强的凑成鬼捞子先遣军。即使有示弱诱我之心,能耐住性子藏下的伏兵也不会多。翻他一番,也就两千能战之兵,再多的话,焉能放过攻浮不攻?难不成大都督的饵中饵之计,能给他们轻易窥破?”

田为业心里有着给骗当诱饵的沮丧,再没有当初给提拔为城慰的兴奋,只能暗自饶幸捡回一条命来,看着韩立与苏庭瞻就出不出兵一事争执不下,忍不住开腔道:“或许待江州派更多援兵过来,再去打祁门不迟!”

苏庭瞻可以颇同情田为业,换作别人给当饵诱敌,心情都不会好受,难为他这时还开腔献计,只是再向江州或上饶救援的路子不通。

奢家在江西的兵马集于上饶,江州,但如此在上饶,江州面临的军事压力极大,在赣州,豫章这样的要地,也只能保持最基本的防戍兵马,哪里有能力抽出更多兵力进入赣东平乱?要是赣东先遣军的目的就是在于吸引更多的兵力,从江州,上饶抽兵,不是叫淮东的计谋得逞?

“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就千余兵马,真要抽调上万大军围过去强攻,这千余兵马往黟山之间一躲,又能奈何之?”韩立大摇其头,与苏庭瞻说道,“这样可好?你在浮梁坐镇,我率部进去以试虚实——要是祁门的这支兵马真是淮东的诱饵,我便退到璜田左近,等苏将军来救我!要是淮东潜进来的兵马,能一口将我部囫囵的吃个干净,那咱们干脆就认栽,苏将军你紧守住浮梁就是,我也不怨你!”

韩立所部两千人马,却都是兵甲皆全的虎狼之师,又在江西境内作战,除非潜进来的兵马都是淮东精锐战卒,而且兵力上超过一大截,不然想将有所防备的韩立所部两千精锐一口吃下去,绝不可能。

苏庭瞻思虑片刻,说道:“韩副将,你率部进去,在外围盯住祁门城即可,断不可轻易强攻之……”

赣东先遣军通过黟山从弋江等地获得兵甲刀弓容易,短时间里想将大量的粮草运过黟山却难。祁门城里储粮有限,只要韩立率部逼近祁门城,就能限制赣东先遣军从城外搜集粮草,也能限制乡野之民进入祁门城投附,壮大赣东先遣军的兵势。

只要韩立能在祁门城外稳定阵脚,就有可能将淮东潜伏在赣东群山之间的其他伏兵逼出来!

为迷惑奢家,在祁门还是只竖虞文澄的旗号,而胡乔中则身在浮梁城北的玳山之中,与虞文备在一起,随时监视着浮梁城里的一举一动。

眉月照在山岭之间,左右草木都像浮在清澈的溪水里。

虞文备正陪胡乔中蹲在山脊上,远眺浮梁城。远处的浮梁城,在月下只能隐约看见淡淡的轮廓,静伏在丘山之间。

吴敬泽手足并用的爬上来,嘴里习惯的衔着一根草,嚼着甜津津的滋味。

虞文备回头,看是吴敬泽从后面爬上来,问道:“浮梁城那边的消息探明了没有?”

“浮梁城里是苏庭瞻在主事,是他遣人强令韩立停下进兵的,据内线消息,韩立返回浮梁城,对苏庭瞻没有好脸色……”吴敬泽说道。

“真是可惜了,”虞文备轻叹道,“苏庭瞻此人不简单啊!”

他们在璜田进入祁门的隘口藏下伏兵,就等奢家援兵仓促去抢攻祁门,半道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敌将韩立率部将进璜田之前,给苏庭瞻硬是拖下来,叫他们的伏兵没能发挥作用。

胡乔中一屁股坐山脊上,摸着几天没刮,都是胡渣子的下巴,说道:“奢家在东线丧命于淮东军之手的将领不计其数,苏庭瞻越活越有滋味,大人跟枢密院里的那几位,对苏庭瞻都颇为重视,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要是一步将浮梁城拿下来,也没有这些麻烦了!”吴敬泽说道。

胡乔中摇头说道:“浮梁事关赣东中枢,除非奢家真是大意疏忽,不然不会不重视浮梁。奢家在浮梁所部署的驻兵都是新卒,很有问题。我们能在赣东藏下伏兵,奢家未必不会行示弱诱敌之计——枢密院那边要我们谨慎待之,特意强调没有十全把握不可以强取浮梁城,是有道理的……”

虞文备点点头,说道:“我们钻在敌人腹中,要胆大妄为,也要谨慎小翼……”

照着原计划,潘闻叔所部也将秘密进入浮梁,联合起来有近四千兵力,说不定真会在城子岭残灭赣东敌兵大部之后,就去强攻浮梁城;还是胡乔中过来,更改了计划,将主力伏兵继续隐藏起来,只暴露虞文澄一部。

不然真撞上奢家部署在浮梁城里的六百精锐老卒,赣东先遣军少说要磕掉大牙,才有可能脱身而走。不过再细想想,在城子岭之战后,奢家在彭泽的驻兵反应之快,也很叫人意料。

即使奢家在浮梁城里没有其他部署,虞文备也没有信心他们能在敌将韩立率部赶到之前将浮梁城攻下。

虽说他们聚集起来的兵马倍于敌援,但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四千兵马,平日都散开赣东诸山之间躲藏,兵甲不全,训练不足,之前也没有联兵作战的经验。即使先遣军的骨干多为淮东老卒,但要与奢家两千精锐战卒在浮梁城下正面厮杀,胜负实难预料。

吴敬泽也是心急则乱,说道:“过了今天,苏庭瞻所率的三千援军,也将从昌河上来进入浮梁城,这接下来想要啃下浮梁,就更难了……”

苏庭瞻已是奢家屈指可数的大将之一,他所率三千援军,自然也是精锐。

如今浮梁城里,苏庭瞻所部,韩立所部加上之前的守兵残部,加起来有六千余众,兵力已经占有优势,吴敬泽担心从此就失去各个击破的良机。

胡乔中蹙着眉头,说道:“我们急,奢家应该更急,他们能看着我们在祁门站稳脚?”

从祁门往浮梁,彭泽,涌山都有用兵通道,虽在黟山之中,但对奢家来说,也不容有失。

“对,苏庭瞻将韩立拉回去,但迟早会让他再打出来,”虞文备说道,“虽说不再有靠奇袭一下子将韩立所部兵马吃掉的可能性,但从祁门到浮梁,有一百多里山路,给群山夹住,韩立率部进入祁门,我们就要发动民众,断其粮道!要叫他们晓得,赣东地区是江宁,而非他们奢家的!”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四章耐心

三月初八,随苏庭瞻从江州走水路而来的三千援军进入浮梁城,韩立即率部东进,往祁门方向逼近。

江南春发早,三月已芳菲。从浮梁往祁门,山岭纵横,昌水河谷在山岭之间蜿蜒似蛇,河水入春后渐次丰美,两边露出大片的河滩上积满碎石,都给打磨得没有棱角,晶莹洁白。

野草在人马践踏下,顽强长出新绿,北岸的土路也随着蜿蜒的河岸向远处延伸。

一队骑兵勒住缰绳驻立在道中,皆披甲负弓,乌木鞘马刀与箭袋系在马鞍两侧,远处岭脊有人影跳动,吹响嘴里所衔的竹哨,仿佛山岭间穿风掠云的鸟鸣。

不用岭脊上的游哨提醒,这队马客也已经注意到从浮梁过来的大道上烟尘扬起。

看到从浮梁城里出来的浙闽军往这边行来,这队骑兵迅速往北侧的岭林里散去。除了道侧给马践踏的野草留有新鲜的折痕外,河谷之间迅速恢复平静。

很快,浙闽军负责外围探敌的斥候出现在河谷之间,十五人一组,都跨马披甲。江西多山,骡马也多,从走马里挑选些耐力好,脚程健的充当战马,也勉强能用。浙闽军的前哨斥候们看着树梢之间惊飞的鸟群,勒住马,惊疑不定,一时摸不清树林里藏有多少伏兵,只是分出三人来路驰去,叫后面的人马提高警惕,又分出数人下马来,持盾往树林里小心摸去。

“嗖嗖嗖”三支利箭射来,都射在向树林逼近的斥候手盾上,射箭之弓弦力极大,箭头几乎要射透护盾,尾翼还在剧烈的震颤,发出蜂鸣似的响音。

林中人见射箭没能伤敌,即收住大弓,跨马从林间小径往岭脊逃去。

停在土路中间的斥候,有两人耐不住性子,这一路来不停的给骚扰,耐心已经给撩拨到极点,嘴里骂着娘,拔出刀来,就驱马往林间追去。

带队的都头想阻拦都来不及,就看见那二人刚接近树林,就有十数支箭从林里射出来。这二人发出愤怒的吼叫,挥刀拔打箭支,但如何能将这么多箭悉数拦下?

箭矢而沉,棱刃锋利,当下两人各给三五枝箭射中身子,所穿皮甲难以遮护周全。一人当下栽下马来,身体在新草如茵的林边草地上抽搐;另一人肩,肋,腹更挂一枝箭,勉强没有落马,忍痛打马往回逃……

这时数十刀弓手从林间杀出,两翼并有十数骑兵掩护。浙闽军斥侯见对方势众,也来不及去抢落马在林边草地的那人,护住伤者即打马往回逃;奔逃时,落尾二人又给箭雨射中跨下马匹,也来不及抢救。

待韩立率两百甲卒赶来接应,偷袭的人马已经从北面的岭地里撤走。

“操,娘的!”韩立勒紧缰绳,拿跨下战马发泄愤恨。从浮梁城出来,才走出五十里路,就给这种不间断的骚扰吃掉近十名好手,但是浮梁周遭诸县的山民,猎户都一面倒的倒向淮东,叫赣东先遣军的小规模游哨精锐在祁门,浮梁周遭的山野里行动如鱼得水,而韩立率部则根本就不敢离开大道,贸然追入岭山之间,吃亏更大。

不要说山民猎户了,地方的士绅豪族对奢家本来就没有什么认同感,之前受奢家兵马胁迫,不敢反抗挣扎,如今虞文澄占下祁门,正式亮出先遣军的旗号,都蠢蠢而动起来。原先受奢家任命而任府县官吏的当地人,也纷纷托病而走,不愿再给奢家驱使;即便是讨生计而给奢家募入营伍的新卒,也陆续逃亡——很少有人能看到燕胡在关陕势如破竹,奢家当前所面临的困境则是一目了然,谁愿意这时候给奢家驱使留下污迹战后给清算?

赣东形势的平衡,已经彻底向不利奢家的方向倾斜,使得浙闽军一离开重心城池,就变得寸步难行。

骚扰不断,昌水河里不断的给人从上游投以断木,阻止水军战船沿河而上,沿河道路还有多处给破坏,沿路村寨,农户也相当不配合,小股斥候又不能散开太远,对外围超过十里之外的岭山情况就难以有效侦查,掌握,整个行军速度就给拖延下来。行军速度越好,但时时高度紧张的军卒却又十分的疲惫——韩立惯打硬仗,对这种嚼老牛皮式的扰袭游击,却很不适应。但是韩立心里也清楚,昌水河谷往东蜿蜒延伸,仿佛张开的兽口,当真不能掉以轻心,只能强按住心里的烦躁而愤怒,约束人马缓缓东进。

虽说走得再慢,但到祁门城外也只剩不到百里路,总归能走到!

竹岐溪是昌水河在祁门县城西南的一支旁水,马鞍岭位于溪城之间,是进入祁门城的要冲,如今是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外围的营垒。

哨骑不断的驰回,带来浙闽军韩立所部不断接近的消息。

胡乔中站在岭脊上,眺望着远处,视野之内的昌河水还十分的平静,还看不到敌兵东进的珠丝马迹。

韩立再次率部出浮梁城,往祁门而来,一路都十分的谨慎,难以夹道伏击——

“到这时,苏庭瞻,韩立的意图也不难猜测,他们不急着强攻,但一定会步步为营逼近祁门城,”虞文澄走过来,虞文备以及原赣州军潘闻叔,陈瑜勤诸将都随他走过来,说道,“敌军断不敢猝然强攻祁门城,我们欲以祁门为饵的意图,就落在空处。而一旦叫韩立在昌水源头站住脚,控制住昌水源头,其水军战船就能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来,我们要是严守祁门城,很可能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会给切断……”

“我看就在马鞍岭与敌而战,赣州子弟没有一个软蛋货!”陈瑜勤说道。

虞文澄在祁门竖起旗号,从周遭诸县的山民,猎户里选募健勇,短短三五日间,所部就从短短千余人壮大了近一倍,加上虞文备及潘闻叔率部潜过来的兵力,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外围能聚集五千兵马——韩立才率两千甲卒而来,从虞文澄,虞文备兄弟到潘闻叔,陈瑜勤等原赣州军旧部,都主张在祁门城外与敌接战。

不过虞文澄,虞文备本身就是江宁枢密院所派,潘闻叔,陈瑜勤等原赣州军旧部,也同意编入赣东先遣军,接受枢密院的辖管——是战是避的决定权,还是胡乔中这个枢密院所特派的特使身上。

如今祁门城里兵甲刀械倒是不怎么缺,缺的是粮草。

眼前根本没有办法从黟山之间的小径运多少粮食过来——百人规模的运输队,穿山越岭跑一趟能背上万斤物资过来。要是盐铁,上万斤就足以支撑一支军队的短期消耗;但是一万斤的粮食,相对数千人的消耗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

赣东先遣军的补给,眼前还只能主要依赖从周遭乡野征购,用盐铁,金银跟周遭山寨进行交换,甚至先打欠条也可以。但奢家进入江西之后,就对鄱阳湖沿岸征以重税,以养其军,祁门周遭乡野的民间存粮有限。

民众以及地方势力已经非常配合赣东先遣军,但征购粮草需要大量的人手跟骡马,速度快不得,短短三五日之间,虞文澄在祁门城里储存下来的粮食,还不到十万斤。

要从更远的都昌,涌山等地征购粮食,则需要更多的时间跟人手,在浙闽军眼皮子底下,危险性也更大。

一旦叫韩立所部逼近祁门城,粮草征募之事就必然要停下来——要是将赣东先遣军五千余人这时候都聚集到祁门城里,最多只能支撑十天半个月。

即使仅让虞文澄所部守城,也只能支撑月余的时间。万一浙闽军狠心驱赶大量的民众进城避难,粮食会更加紧张——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叫浙闽军切断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成为孤城。

“要打,也要先守马鞍岭,诱韩立强攻,以疲其军,而后两路兵马,伺着时机,一路从竹岐溪西岸,一路从祁门城,强袭韩立所部侧后,”胡乔中对虞文澄诸人说道,“这样,我来守马鞍山简寨,虞文备负责从玳山方向拖住苏庭瞻可能从浮梁派出来的援军,虞文澄,潘闻叔所部先蛰伏不动……”

“制军在祁门城里坐镇即可,我来守马鞍岭!”虞文澄说道。

马鞍岭谈不上多险,一面临溪,三面都是缓坡,短短三五天内,也没办法扎下多坚固的营垒,毕竟更多的物资要首先保证增强祁门城的防御。

相比较之祁门城依山而立,有千余兵马守御,足以叫浙闽军精锐不敢强攻。

胡乔中摇了摇头,说道:“要打,就要听我的安排!”

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陈瑜勤等将都正值青年,但时年才二十四岁的胡乔中年纪最小。虽说胡乔中受枢密院所委派,暂时领导赣东先遣军,但要是没有守死地,打硬仗的胆识,只晓得躲在安全处,凭什么叫诸将信服——虞文澄,潘闻叔他们都要算新加入淮东的将领,都有自己的傲气,嘴里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可不会轻易承认胡乔中以前在淮东军里的地位;相反,甚至会认为胡乔中不过是占了身为崇州童子一员的便宜,而更得枢密使的信任跟重用。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五章鏖战

韩立率部东进祁门,沿路不堪袭扰,百余里河谷山道,竟走了三日,耐性已失。

进到昌河源头,韩立见赣州先遣军竟分兵守城外的马鞍岭,便命诸部进逼岭脚,着手先打马鞍岭。

田为业到浮梁任城尉将有一年,对周遭诸县的情况,比旁人要熟悉得多;韩立率部西进,从当地已经很难找到信任的向导,苏庭瞻便命令田为业率残部相随,给韩立当个参谋。

韩立欲抢攻马鞍岭,田为业劝阻:“敌分兵守马鞍岭,可能是诱我军强攻;此时我军立足未稳,要是在强攻马鞍岭的时候,给伏敌从后面打过来,该如何是好?”

“你以为敌将如此拙劣的计谋,韩某会看不出来?”韩立轻视的瞥了田为业一眼,晓得他给城子岭一战打丧了胆,说道,“马鞍岭打不下来,谈何立足得稳?韩某便是要打马鞍岭,叫敌军从山里都钻出来,恰好在岭脚之下堂堂而战!”

马鞍岭将祁门城护在东边,又居高临下昌水河源。

韩立率部东进,逼近祁门城,欲切断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就想在马鞍岭扎营。这么一来,韩立率部能依山傍水,而苏庭瞻也能通过水路,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上来。

如今赣州先遣军分兵守马鞍岭,韩立之前的计划就行不通,要是换在别处驻营,就很难达到完全封锁祁门城的目的,用船从浮梁运物资上来,还将受到上源的威胁——苏庭瞻也早就猜测淮东在诸山之间必然藏有一支伏兵,如今赣州先遣军分兵守马鞍岭,与祁门城互为犄角,韩立又怎么猜不到如此分兵背后的意图?

韩立并不以为淮东潜入赣东的兵马有多强,不然怎么会不强攻浮梁,将赣东的局势一下子搅乱?眼下的情势,不管或真或假,不管淮东潜进来的兵马或强或弱,马鞍岭是一定要打下来,不然还不如缩回浮梁去,叫淮东潜进来的兵马将赣东搅得一塌糊涂。

韩立不听田为业劝,只催促他率部去周遭村寨强征民夫过来协助攻岭,他则勒令本部在岭脚相接的一处坡岗周围分三处结连环营垒,准备分兵强攻马鞍岭。

田为业情知他的话在韩立面前没有分量,但细想:韩立本部精锐加上他所率杂兵,加起来统共也有三千兵马。只要留有三分余力,不豁出全力去强攻马鞍岭,即使淮东潜进来的兵马,还有一两千人藏在暗处,实际也没有太大的威胁,没有必要太过担心。

实在不行,可以结阵固守,等苏庭瞻率部从浮梁来援。

离开浮梁后三天来,给赣东先遣军散于山岭之间的兵马不断的扰袭,田为业也甚感头痛,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将淮东潜来的兵马都诱出来打一战来得痛快。

心里想定,田为业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惧意,即率兵去搜捕山民过来裹胁攻岭,以减少自身兵马在攻打马鞍岭时的消耗。

胡乔中自然不容韩立从容在坡脚下扎营,他在岭头的营垒坐镇,但叫吴敬泽诸将分开来轮番出击,以乱其阵,疲其军卒。

两三队甲卒沿山沿沟而下,借山石林木以迫敌阵,或以弓箭相射,或以持刀持枪,冲击敌军在外围的戒备防阵,在马鞍岭的山沟谷壑间杀作一团,阻止敌军在岭脚筑下营垒。

只是受黟山阻隔,前期从黟东地区主要紧急运来的,是急缺的刀弓,兵甲等轻小军械以及轻巧不占地,又极为重要的伤药等物资,床弩,蝎子弩,盾车等大中型战械暂时一件都还没有来得及运进来。

围绕马鞍岭脚,干扰浙闽军结营的扰袭战,双军直面相对,没有太多迂回游击的纵深,就没有太多占据地形的优势。一旦赣东先遣军占不到战械上的便宜,甚至在兵甲上还要弱过韩立的本部精锐,打杀起来就要艰难许多。

赣东先遣军的骨干多为淮东老卒,但普通军士都是从赣东招募的壮勇,在战力上甚至还是要弱于浴血多年的韩立本部八闽战卒。

即使有虞文澄在祁门城派兵出击配合,胡乔中这边也打得十分吃力,伤亡颇重,到十二日,不得不叫兵马完全退到岭头的简垒里来,据垒固守,叫韩立能从容的分兵轮流强攻岭头。

双方争夺岭脚,伤亡都要过百,能不能战,或有多少战力,难以作假——韩立很快就摸清楚岭头守兵的底细。

与猜测的一样,淮东派出少量精锐潜进来,再从浮梁等地诱编一些愚夫莽汉进入营伍,仓促组成赣州先遣军,并非淮东直接将精锐部分拆散了分批潜进来。

虽说淮东派出少量精锐,组成赣州先遣军的武官骨架,已经具备精兵的底子,但没有经过训练跟磨合,跟真正的淮东精锐战卒还是很大的差距。

韩立是那种越挫越勇的将领,即使在溧阳,在固城湖东岸吃过淮东战卒的苦头,但心里并无畏惧,何况岭头的守兵,跟真正的淮东战卒还有不少的距离,他又如何不敢强攻?

韩立将本部精锐分作三队,两队坐守岭脚,以备有伏兵从侧后杀出,一队裹以杂兵,民夫轮番攻打岭头——浙闽军本身就是从浙闽之间的崇山峻岭之间打杀出来的,对山岭战术十分娴熟,又揉和这些年从淮东军那里偷师来的战术,从乡野间大量的强征独轮车钉上木牌,充当简易盾车,沿雨水沟道,往岭头营垒进逼而来。

马鞍岭是石岭,越是到高处,石越多而土层越薄,岭脊上只生些灌木,杂草,伐木立栅为营,栅墙扎不深,营垒修筑颇为简陋,连垒前的护壕也只来得浅浅的一道,挖不过一丈深。

浙闽军强迫民夫以布囊负土上岭,掷入壕沟里;或杂兵民夫给垒中张弓射杀,连着尸体也给推填到壕沟里,只用一天时间便将壕沟填出直接能打到栅墙的四五条通道来。

比淮东先遣军条件要好的,韩立甚至从浮梁城随军携带三架抛石弩过来,架上岭头,对栅墙猛攻,岭头守军填进去三十多条人命,才在一次反攻中,将三架抛石弩击毁。

胡乔中守马鞍岭,一开始就承受极大的压力,打得十分艰苦……

林缚南下督战,高宗庭随行参谋军事,赣东地区的情报经弋江分流,将同时发往庐州,衢州。

林缚在衢州,一直到三月十四日才知道胡乔中等人决定在祁门外围与进入祁门的韩立所部进行会战的消息。

在凤林埠的指挥厅里,林缚接过高宗庭递过来的情报,看过后眉头微蹙,说道:“军情司在此前就要求赣东方面‘前期坚持袭扰,避免过早会战’,但这个方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城子岭一战是打其不备,祁门一战,胜负难料啊!”

高宗庭听出林缚对胡乔中,虞氏兄弟等将领去赣东后没有贯彻军情司的意图而有所不满,说道:“军情司淮备多时,邀潘闻叔北上召集旧部,在赣东暗中聚集的兵马超过四千余众,又有大量的民众附从;而韩立率部东进祁门,不过三千人,赣东的形势利于我部,也很难叫胡,虞等人能耐住性子!”

周普想法简单一些,说道:“赣东兵马,骨干都是淮东派遣过去的老卒,再编入山民猎户,就差些磨合。见过血,就能越打越强,早年江东左军可不就是这么打出来的?我看晚打不如早打的好,赣东那边真正的打起来,才能替这边减轻些压力。”

傅青河最明白林缚的心思,说道:“潘闻叔到底如何,不曾细知。他身为潘起凤的幼子,给部将相护避入山林,但能坚持站起来召集旧部反抗奢家暴政,也是有担当的人;乔中跟虞氏兄弟,也不会弱过潘闻叔——即便前期打得艰难,但大问题也不会有的。”

经傅青河这一说,高宗庭才明白过来,林缚还是担忧胡乔中,虞氏兄弟在江州会有折损,那将是淮东莫大的损失,说道:“官溪岭这边也准备妥当,长山军可以正式压上去强攻了。只要这边动起来,苏庭瞻在浮梁就不能从容算计赣东兵马……”

“官溪岭准备多时,长山军主力也已经进入进击营垒,就等着往杉溪,横山城垒前进逼,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观天相,这几天会持续晴好,就定在今日进兵封溪就好!”

很多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胡乔中他们在赣东要面对的是苏庭瞻这个狡猾的对手,韩立虽勇,但还不能算大患——只要上饶这边的战事进入白热之中,苏庭瞻在赣东即使再有耐性,形势也不会留给他太宽裕的时间从容布局。

林缚点点头,说道:“我们这就去前营,派人叫敖沧海,周同,唐复观他们也过去……”

先有扈骑数人驰出去通传诸部将帅,林缚他们才稍后一些赶去官溪岭大营。

江山县西境的官溪岭在年前还是荒岭一座,除了奢家在岭脊所筑的三座烽火墩,岭脚几处人烟已空的村落外,满岭都看不到更多的人踪,但此时的官溪岭已经成为淮东军进逼到上饶前沿的主营垒。

从凤林埠出来,进山是供八马并驱的夯土大道,直接延伸到官溪岭东麓坡脚之下。而从坡脚到岭脊豁口,差不多整个人都给辟为驻垒,贴着陡坡开凿了盘山道。

虽说相比之前陡峭的雨溪道要长出数倍,但盘山道可以直接供载重马车运物资上岭,使得官溪岭不再成为江山县与横山县之间的天然屏障[奇·书·网],使得淮东军的兵锋直接延伸到横山县境内,距上饶不足二十里,比从常山的钳口关道进击,整整缩短了近百里之遥——过去三个多月,在官溪岭上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也就有所值,不然要常山县外的钳口关道,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打下去,而奢飞熊又在关道内侧步步为营,上百里的通道打起来,未必轻松。

如此一来,也能叫奢家在以常山城为中心修筑的钳口,礼塘关塞城垒群失去作用。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六章对垒

三月上旬,计划中的南线兵马集结已经完成。

崇城军全部,长山军主力以及从浙东抽调孙文耀,粟品孝等部以及骑营第一旅,近十万战卒,包括随军辎兵,民夫在内,总人马规模达到十七万,陆续在衢州以东区域完成集结,分三路进逼浙闽军在上饶外围构筑的防线。

其中以官溪岭-横山为主攻方向,以敖沧海为此路主将,林缚也亲自在官溪岭大营的后营凤林埠坐镇督战,淮东军在官溪岭集结唐复观部,张苟部,张季恒部等淮东军精锐战力,包括随军出征的辎兵,民夫,在官溪岭集结的人马总规模达到九万人之巨。

面对淮东军施加的压力,奢飞熊被迫从闽中再抽调一万精锐北上,加强上饶的防御,使其在上饶集结的战卒超过五万,加上从地方胁裹来协助防守的民夫,人马总数也将近十万人。

其在上饶构筑的东线防线,以上饶城为内线,以常山,横山二城为外围关塞中心,分别构筑杉溪,钳口,礼塘三道关塞防线。

淮东军的主攻方向定在官溪岭-横山一线,奢飞熊也被迫在横山城前的杉溪河谷筑塞建垒填以重兵。

除去二十里外上饶城里的预备兵力不谈,奢飞熊往横山,杉溪诸塞填入的守兵战卒,就有两万精锐,倍于礼塘,钳口关塞驻兵,欲凭借关塞之险,挡住淮东军即将如山洪袭来的凶猛攻势。

双方又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双方在一个狭窄的战场上,潜入近三十万的人,取胜更多的是血肉横飞的硬仗,难有取巧。

从官溪岭较平易的南段下来,便是杉溪河源谷地,往北一直到杉溪汇入信江,都是相对平坦的河谷平原,最开阔达二十里宽。

中间偶有二到四十丈高不等的丘山,也不构成大军通行的障碍,横山城就位于河谷的末端,杉溪河汇入信江的东南汊地上。

绕过横山城,沿信江南岸西进不到二十里,就是浙闽军上饶防线的核心之地上饶城。绕过上饶城西进,便是江西的开阔腹地;往南,通过杉关,便能进攻闽北重镇邵武,直接将奢家在闽江中上游的兵马及未来得及撤入江西的宗族势力围困在里面,瓮中捉鳖。

浙闽军自然不能让横山,上饶城直接暴露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打击之下。

趁淮东军在过去四个月里动用大量的人力开凿官溪岭道,浙闽军则在杉溪河的中游,在河谷最窄处,夹河修筑两座坚堡,封堵住淮东军沿河谷而下直接攻打横山城的路线。

林缚在诸将的簇拥下,策马驰上岭脊,举目远眺,将浙闽军在横山的防御形势尽收眼底,指着夹河而筑的两座塞垒,与诸将笑道:“奢飞熊是欺我没法将水营调过来啊!”

通常筑垒都会选择在地势高处,但浙闽军的水军战船能从鄱阳湖,信江过来,而淮东军从浙西翻山越岭往西打,就不能依赖以往战无不利的精锐水营,奢飞熊将横山外围最重要的两座塞堡夹河而筑,是要借助战船,使将杉溪东西两岸的坚堡连成一体。

跟当年秦子檀所守的永嘉城格局一样,但有后翼的横山城为依托,淮东军永远不能将夹河二塞与横山城分割开来包围。

要是塞垒筑在高处,反而容易给淮东军以优势兵力分割围困。

“我看奢飞熊也是无计可施,”敖沧海说道,“他们此前没有预料到我们会有水磨工夫来开官溪岭道,将横山作为主攻方向。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在杉溪东岸占了一座民寨加以改建,以增强对河谷腹地的控制——待他们能肯定我军主攻方向在此,他们也只能被动的在那基础上构筑横山外围的防线。”

这时,有数人从西面爬上坡来,为首之人身着绯红官袍。他身上虽说穿着正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官袍,但袍襟给撩在腰间,官靴,裤腿上都是污泥,像刚刚从烂泥地里跋涉过。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这趟随林缚一起南下的督战的工部员外郎兼领枢密院工造监葛司虞。

葛司虞爬上坡来,给林缚及诸人行过礼,说道:“沿岸都摸过一遍,适宜筑坝的地点有三处……”

林缚回头从随侍手里接过地图,亲自拿在手里,叫葛司虞在地图上将适合筑坝的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葛司虞从耳边拿下炭地,将三处地点标出来,又站在岭脊上,将三处地点的大体位置指出来,说道,“春水已涨,要想迅速筑成大筑,眼下有一法可用……”

“我说说司虞过来能抵大用,”林缚笑道,“说来听听!”

“先在河中打下木桩以为支撑,尔后编竹为笼,填以碎石,沉入河中,可以迅速筑成一坝,”葛司虞说道,“关键要在支撑坝体的木桩用些工夫,待蓄起水来,将木桩拨出,即能垮坝泄水。只是不知道这边物料准备是否充足?”

“竹木麻布等物料,官溪岭已经有大量的储备,只待葛大人一声吩咐,我即抽调工匠编造竹笼!筑坝的地点,也要葛大人来定。”敖沧海说道。

“我意在桃坞隘筑坝,那边地势陡,隘口窄,两边又有岭坡夹住水势,易蓄大湖。而且那里林木丰茂,易于隐蔽,不叫敌兵觉察。不过,在桃坞隘筑坝蓄大湖,当垮坝泄湖时,官溪岭的前垒也在湖水的冲击范围之内!”葛司虞说道。

“只要能将横山外围的塞垒冲垮,要留下前垒何用?”敖沧海说道,又朝林缚请命,“既然水攻一策能行,沧海请大人准许沧海即刻驱兵进逼横山。一来掩蔽筑坝之事,二来将敌军压制在塞垒之内,即便叫他们发现我们在上游筑坝,也无法从容撤出!”

“好!”林缚说道。

淮东军动用大量的人力,物资,凿开官溪岭道,大量的人马,补给得以通过,就有能力紧贴着浙闽军外围的杉溪塞修筑前垒,两军对峙不过四五里远。

前期由于大股兵马没有上来,前垒在最为开阔的河谷腹地里,在一处临河矮坡上建得简陋,伐木立栅为营,掘壕为垒,进驻的是唐复观所部李白刀部。

虽说才三千精锐驻守前垒,但有唐复观率部在后,也不怕给浙闽军围困。

越着战事的推进,前垒越修越坚固,规模也越来越大。

林缚到衢州督战之后,前垒已建成连寨,将杉溪河谷上游控制成淮东军控制的纵深腹地,唐复观所部一万两千精锐,就整个进驻前垒。

从三月十五日起,张苟也率部与周普率骑营第一旅从官溪岭主营进驻前垒,与唐复观部汇合,使得前垒集结的战卒达到三万众,敖沧海也亲自到前垒指挥战事。

双方都是宿将,浙闽军以杉溪夹河东西两塞为核心修筑的外围防线也固若金汤,难以猝然攻陷,攻打城垒,难有取巧的地方。

敖沧海从十五日,即派精锐出前垒进逼塞城之下。

步卒结阵,车盾衔接,内填弩炮,蝎子弩等战械,逼住敌军无法出塞打反击,而在阵后,辎兵,民夫掘土挖壕沟筑护墙。

攻城之时,最怕城里守兵出塞打反击,而奢飞熊亲率守横山防线的守兵,多为八闽精锐,当不可能在塞城之内坐看淮东军围攻上来,在城外掘壕筑墙,将敌城完全封闭在内,就能有效限制守兵反攻,进而能从容的攻打城垒。

站在夹河东塞的城墙之上,奢飞熊能清楚的看到淮东的动员能力之强,已非此时的浙闽军能及。

约六千淮东军步卒在塞墙外结成三座密集防阵,进逼到距塞墙脚根三百步以内,以防备这边派兵马出堡反击。虽说城头勉强能用床弩射及,但淮东军队外围竖有盾墙,床弩射过去,难以打穿盾墙。

在步阵之间,还有数队骑兵严阵以待,使得步阵之间的衔接更为密切,叫奢飞熊根本不敢派兵马出塞去打反击。

除非将塞城里一万精锐都派出去打反击,不然难以撼动淮东军在塞城外所结的防阵。但真要将一万精锐都派出来,一旦给缠住,淮东在四里之外的前垒还有近两万精锐能飞快的压上来。

兵力处于劣势,叫奢飞熊能选择的反击手段变得极为有限。

虽说有战船能从夹河两寨之间出击,进入杉溪上游,深入淮东军控制的河谷腹地进行袭扰。但是不知道淮东在杉溪沉入多少条铁索,而淮东军的抛石弩,弩炮低架装有矮轮,在平易的河滩地移动极便,可以从河岸夹攻溯水而来的战船。

杉溪入春后水势渐涨,但中游也仅有三四百步宽,战船溯水而上,又恰能给淮东军的抛石弩,弩炮打击到,使得战船往河谷腹地深入的袭扰难起什么作用。

在这种情况,奢飞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淮东军的辎兵以及征募来的民夫,约两万人紧贴步卒防阵之后掘土挖壕。相比较强征来的民夫,淮东军组织的辎兵,民夫挖掘壕沟的速度极快,效率极高。几乎在一天时间之间,就在夹河东寨以南四百步外挖出一条长六七里,宽近两丈,深度不明的长壕。

白日掘成长壕,是夜月明,淮东军卒退到长壕之后。而事先预制的栅墙分成一截截从前垒之后的辎重营运上来,辎兵则夜以继日期的在长壕南竖起栅墙。

浙闽军将卒只能眼睁睁看着淮东军将对峙的阵地推到离城头不到四百步的近处。四百步的距离,已经是淮东重型投石弩的攻击范围之内,浙闽军那些经历过晋安,永嘉,东阳等战事的老卒,回想起淮东重型投石弩阵密集攻城的情形,都情不自禁的色变,实不知道城头用双层排木所梵的战棚,串楼,能不能拦住淮东重型投石弩的轰击。

不过,浙闽军将卒心里都清楚,待淮东军的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城头的喋血厮杀就会随之来临,一战过后,不晓得能有几人留下性命……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七章造湖

敖沧海在前垒组织人马,将对峙的前阵推进到浙闽军夹河双塞城墙之前,为直接攻打城垒做最后的准备,毫无取巧的地方。

到十七日,即在浙闽军夹河东西两塞的正面修筑长壕栅墙,并用铁索,木桩将宽达三百余步的杉溪河封锁起来,两岸滩头筑围垒,各二十余架床弩,抛石弩,以防止浙闽水军的战船强行冲上来破开封河铁索。又在稍上游的位置,搭设浮桥,将两岸联结起来,彻底切断浙闽军夹河塞垒守兵进入河谷上游的通道。

战事越紧,鼓声越急,浙闽军也紧张的在夹河两塞加强防御工事,在塞墙之后,用坚硬柞木紧贴着城墙修造更多的坚固串楼。

串楼用硬木打造,无论是顶棚还是侧翼,都用双层圆木直接钉合而成,比起普通的砖木敌楼要坚固数倍。在重型抛石弩的打击之下,传统的砖木敌楼正面挨上一记重逾四五十斤的石弹,极可能一下子就给打塌,而新式串楼则能连续挨四五下而不垮。

串楼的造法,最早还是用于津海之战。津海失守之后,淮东军用于津海的诸多防城技术,也就流传开来。

战争永远是促进敌我双方技术进步的直接动力。

浙闽军与淮东军纠缠这些年来,所采用的战术,许多就是直接学自淮东。而淮东在永嘉,晋安,东阳等战事中,密集使用抛石弩,火油罐的战术,也迫使浙闽军想出更多的应对手段。但无论如此,当世密集使用抛石弩,仍然是有效的手段。

为防止城墙在残酷的攻城战中,有可能给淮东军的重型抛石弩给打塌,奢飞熊在城内打造大量的木栅墙,以便墙塌之后能随时用木栅墙将塌口封闭起来,不叫淮东军大规模的从塌口涌进来。

包括在城墙的内侧,奢飞熊驱使民夫挖掘内濠,筑内壕墙。也学林缚在守阳信里的战术,在城墙内侧留下暗门,以便能出其不意的打反击……

奢飞熊以攻城掠地而闻名天下,但不意味着他在守城战术就有弱点。

从两军对垒的前阵往南,在一处山坳里,淮东军正组织数百工匠劈竹制大笼,竹笼里填以碎石,每笼都重逾千斤,用马车运到坳口的河滩上备用。

巨石难凿,碎石易取。

柴铺石上,烧透淋雨,山石就会裂开,施以重锤,就能得到一大篓一大篓的碎石。此前淮东军开凿官溪岭道,积累的碎石也是无数,只要运过岭来,便能用去筑坝。

而春水涨起,筑坝需用重物为基。碎石沉入河中,易给水流冲散,难以形成稳固的筑基,需要用竹制笼篓约束,形成重愈千斤的整体,才能沉在河中不给冲走。

葛司虞所选择的筑坝隘口,此时有水的河道不到两百步宽,但两岸河滩延伸开来各有三余里,才能接上两侧的坡岗。而筑坝截水,蓄成积以冲击下游防塞的大湖,非要将隘口全部填上才成。

敖沧海在前垒动用近两万辎兵,民夫,在浙闽军夹河防塞的正面掘壕筑墙,而在桃坞坳集结的辎兵,民夫,更是多达三万人,差不多将官溪岭集结的人力都用上来。

河道落石筑坝,河滩地堆土为堤,淮东军从三月中旬开始全力在杉溪上游修筑截河大坝。

围城渐急,到三月二十三日,淮东军开始将重型抛石弩开始置入前阵,接连两天来在校准射程,各种石弹开始往夹河防塞的正面城墙打来。

初射,精度没有校准,而且多以中小型烧泥弹为主,偶有落在战棚,震得棚顶颤动,泥灰飞落,但暂时还不能对城头守军形成有效的杀伤。

虽说如此,但也守兵夙夜难安。淮东军在钳口,礼塘方向只是挖壕筑垒对峙,真正要展开的血战,必然是在横山方向,而且淮东军蓄势这么久,绝对不会雷声大,雨点小。

如今驻守横山防线的八闽战卒,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有跟淮东军接战的经验,在他们的心里,淮东军战无不胜的印象已经是相当深刻了。

奢飞熊心头的压力也是极大,夙夜难眠。

林缚到衢州督战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自从暨阳一战之后,奢飞熊一直都没有跟林缚正面接战过。

虽说飞虎在东线给淮东军打得丢盔弃甲,最终难逃身死弋阳江畔,实非飞虎不善战;早年辅佐飞虎的秦子檀在东闽年轻一代也是堪称翘楚,但都难逃身死的结局。

林缚之善战,实非侥幸,也不是仅仅是计谋过人,淮东军眼下的优势是全方面的。也正是如此,才叫奢飞熊感觉到身上所承受的压力有如密不透风的牢笼,叫他难以挣扎。

邓禹,王徽等将在横山,肩上所承担的压力也不少,稍有差池,就是身灭族亡。

有军情从浮梁传来,王徽在城头看不到奢飞熊的身影,问过随扈才晓得奢飞熊与邓禹防塞去河滩了。

防塞夹河而立,南面给淮东军堵了严严实实,但内侧的河滩地,都还在这边的控制,毕竟离堤上的西墙,离河道就一箭之远,河道里还驻泊着浙闽水军的战船,平时东西两垒也用浮桥连接起来。

见淮东军今日并无大举进攻的迹象,王徽亲自出塞去河滩找奢飞熊,邓禹,刚出西门,就看见奢飞熊与邓禹在诸扈骑的簇拥下往回走。

王徽迎过去,说道:“浮梁有军情传来……”

“哦……”奢飞熊也不接信,只听王徽口述。

“韩立在祁门东被围,退到昌河依河结阵固守,暂时无忧,但在浮梁北玳山之间又发现淮东藏在那里一支伏兵,约千余人,横于浮梁,祁门之间,以阻浮梁从陆路去援韩立。苏庭瞻欲从溯昌河而进,将韩立接回!”王徽说道。

“这样啊!”奢飞熊轻叹一声,算不上好消息,那便是坏消息。

虽说韩立能保住残部不会给淮东潜入赣东的兵马整个的吃掉,但苏庭瞻,韩立在浮梁也无力阻拦赣东形势恶化,也就意味着奢家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北燕兵马能在今年之内打穿西线南下!

为了维持上饶,江州的战备,浙闽军在江西境内征调各种物资,已经完全不再考虑民众的承受能力,早就人心尽失。

更为重要的,随着各地民乱汹涌,浙闽军从江西境征调物资也变得艰难,即使能将淮东军的攻势打退,再率部镇压腹地的民乱,江西少说也会半残,再难供他们在此休养生息。

邓禹对浮梁的军情也无语以对,苏庭瞻在浮梁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形势如此,不是谁都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

王徽看到奢飞熊与邓禹靴上一脚河泥,问道:“少帅仍担心淮东军会在杉水上游动手脚?”

奢飞熊点点头,说道:“今日守河滩的兵卒发现溪水有段时间变得浑浊,叫人放心不下……”

蓄水攻城算不什么奇谋,当初刘安儿围攻徐州时,也掘堤泄洪以淹徐州,岳冷秋差点就没有撑下来。

奢飞熊在杉溪河下游构筑防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淮东军很可能会利用占据杉溪上游的优势进行水攻;他要是注意不到这点,也谈不上久经沙场的宿将。

不过,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面前,奢飞熊能做的选择很有限。

奢飞熊在来上饶督战之前,这边的主将是邓禹。

当时邓禹主要防备淮东军从钳口,礼塘两处隘口逼近上饶,前期主要集中人力,物力加强常山防线,在钳口,礼塘大修防塞,以成固若金汤之势。

邓禹也考虑过官溪岭的山体较为单薄,谈不上飞鸟难越的天险,但限于手里的资源,只能在横山外围占了一处民寨驻以兵马,以加强对杉溪河谷的控制,当时在官溪岭仅有能力修三座简易的烽火墩。

唐复观所遣部将强袭官溪岭,然后又集结人马大规模的开凿凤林埠到官溪岭的出兵通道。奢飞熊此时才到上饶督战,见夺回官溪岭太难,也就被迫在横山的正面,在杉溪河口的隘口处修筑防线。

即使考虑到在溪河下游的临水河谷里筑垒是兵家大忌,但奢飞熊没有其他选择。

一是在他修筑横山防线时,南面已经受到淮东军在官溪岭驻兵的威胁;另一方面时间极为有限,奢飞熊必须要赶在淮东军打通官溪岭之前,大股兵马通过官溪之前,在横山正面修筑防线,只能利用早前征用并加强过的杉源寨修筑夹河防塞。

更重要的,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面前,在开阔,易给淮东军优势兵力分割分围的杉溪河谷里,奢飞熊也只能利用杉溪河水道将夹河防塞跟后面的横山城连为一体,防止给淮东军对横山防线的三座主城垒进行分割包围。

不过,夹河防塞筑成之后,淮东占据上游有筑坝蓄水直接冲击防塞的可能,始终是悬在奢飞熊心头的利剑,叫他夙夜难安。

随着淮东兵马的进逼,浙闽军的斥候已经无法往杉溪河上源渗透,奢飞熊只能派亲信,时时刻刻盯住杉溪河水的变化。今日杉溪水突然有一段时间变得浑浊,叫奢飞熊差点胆裂,等不及通知王徽,就先与当时在身边的邓禹去看水情。

对奢飞熊的担忧,王徽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淮东军花费巨大的人力,物资,将前阵垒壕都筑到城下。夹河防塞前,地势开阔,是蓄水之地。淮东军真要在上游筑坝蓄水造悬湖,一旦泄湖,首先受到冲击是淮东的前垒阵地。换作我率淮东兵马,根本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只要守往前垒,大肆在后面筑坝,到那时我们除了硬着头皮去打,就没有其他善策了……”

邓禹摇了摇头,说道:“淮东军在南面的前垒就好打吗?打不下前垒,就谈不上破坏其筑坝事——真要是那样,我们倒还是容易有选择……”

“难道能放弃横山防线?”王徽讶然问道。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九章封河

迫不得已之时,横山防线不是不能放弃。

奢飞熊心里默默想着,倒是没有说出口来;一旦这样的言论传出去,会严重挫伤士气。

这时候天边乌云滚滚聚来,天色阴霾下来。看着雨势不小,奢飞熊倒没有急着回防塞壁雨,而是大步走到高处,等着雨飘落下来。

斥候渗透不过去,要想知道淮东军在杉溪上游有没有动手脚,从雨后水位变化也能看出一二来。

扈骑取来蓑衣,邓禹取了一件给奢飞熊递去:“少帅……”

奢飞熊接过雨蓑罩在甲衣上,看着给雨点砸出点点涟漪的河面。到这一步,他已能完整的摸透淮东所采取的策略:淮东这是要步步进逼,将他们在江西的资源消耗干净,以达到拖垮浙闽军的目的。

他们在常山外围的钳口,礼塘构造防线,淮东军则避开钳口,礼塘,另辟蹊径,沿凤林溪西进,进入官溪岭,开凿出兵通道,迫使他们跟着在横山南面投入巨量的资源构筑防线。

淮东军将前阵壕垒推进到夹河防塞之前,展开血腥强攻之势,迫使他们跟着投入更多的资源加强城塞防御。

明面上看去,一旦淮东军在杉溪上游筑坝造湖蓄水冲来,淮东军的前阵壕垒也在湖水的冲击范围之内——但这对淮东军能算多大的损失?

淮东军每月运入衢州的物资高达三十万石,是奢家投入上饶防线的三倍之巨。

比起构筑横山防线,为越过官溪岭,淮东军在凤林埠,官溪岭及前垒投入的资源更多,可能是浙闽军投在横山防线的三四倍之多。

淮东军的前阵壕垒垮掉,只要人马没有大的损失,还能再造一条,两条前阵壕垒;要是夹河防塞给淮东军利用水攻冲毁,即便淮东兵马不趁势进逼横山,上饶,浙闽军还有能力再在横山的正面修筑一条防线出来吗?

在上饶,淮东军能承受得这样的消耗,浙闽军虽说消耗仅有淮东军的三分之一,却已经给逼到岌岌可危,即将崩溃的边缘。

淮东军实际延续了早年袭扰闽东沿海的策略,利用高强度的军事对峙,来消耗这边的军事潜力,达到消弱,拖垮的目的。

而且淮东的动作也远不止于此,使荆湖,池州出兵拖延他们在江州的兵马之际,在赣南,赣东以及赣西等腹地越演越烈的民乱,匪祸,无一不是淮东在背后推动。

当年李卓就叫浙闽军吃尽了苦头,但勉强还能打个平分秋色,林缚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才真正的叫人从尾脊骨到头盖顶都能感受到深深的寒意。

想到这里,奢飞熊转身对邓禹,王徽说道:“从即日起,从上饶运来的物资削减两成留作储备!”

王徽骇然失色,说道:“再减,军卒日食粮将不满斤,怕会有伤士气!”

不是怕有伤士气,而是军食日益扣减,下层军卒已经滋生许多不满了——当世油水甚少,成年丁壮日食两斤粮勉强能饱,如今每日只供应半数,又如何能叫军卒满意?

军卒尚且能日食一斤粮,为协防,城池,战械工造而强征来的近三万民夫,更是只能得到不足军卒六成的供应。这些民夫食不裹腹,每天还要承担极沉重的劳役,王徽几乎能从这些民夫的眼里看到赤裸裸的愤怒跟怨恨。

淮东军强攻在际,而他们还要再削减军食,这仗还怎么打?

邓禹他能知道奢飞熊的苦心。

一旦淮东军再在杉溪上游筑坝造湖,他们又无法从夹河防塞打出去,只能忍痛割弃横山防线。真到那一步,他们即使能顺利的撤到上饶城去,上饶跟外围的联络也必然会给淮东军切断,很难再多外界获得补给,届时他们就只能利用上饶城里的储备,支撑到战事结束。

只是邓禹怀疑他们还来不来得及,他们在横山防线投入太多,陷入太深了,而且横山这边放弃掉,为避免给淮东军分割包围,常山那边的兵马也要撤出来——这时放弃横山防线,对士气挫伤之重难以想象,很可有能崩溃之忧!

雨稀稀落落的下着,奢飞熊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做出决定,王徽虽说感到很深的不安,但也只能如此。

都说春雨贵如油,只是江西各地民乱纷起,即使能撑到冬小麦收割之外,能征上来的粮草也会有限。

浙闽军已经无法凭借自身的战力,将淮东从浙西发动的战事击退,只能寄希望北燕骑兵能早一日南下,到那时,淮东要想保江淮防线,在上饶外围必然要转攻为守,以便能抽出更多的兵力北上。

雨势不大,但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还有其他军务要处置,奢飞熊也不能一直守住河畔,便准备率扈骑返回夹河东垒。将进防塞之时,后头有一个少年将领打马过来,手里捏着一枚竹节,喊道:“父帅!密间终于传回消息来,信就藏在这竹节里,孩儿用鱼网兜住,差点错过去……”

这个少年是奢飞熊的次子奢焦,时年才十六岁,已随奢飞熊从军征战有两年之久,他将手里竹节递过来。

浙闽军彻底放弃浙地之时,还是派了些人手潜伏下来。这些人有暴露后给淮东军清理掉的,也有人扮作民夫给淮东军征入营伍充为劳役,但淮东军对衢州外围的控制日益严密,这些密间想将消息递过来,就日益困难。

不过淮东军封锁再严密,也叫密间有机会接近杉溪河,将密信藏在竹枝里,沿河水流下来……

奢飞熊没有借密信,问道:“有什么消息?”

奢焦一怔,他守在河畔捞到藏有密信的竹节,还没有来得及拆看,只是好不容易跟藏在淮东军里的密间联络上,难免兴奋,还不知道密间所传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奢焦拿小刀割开竹枝一头的封蜡,抽出卷成细卷的密信,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奢焦脸色露在邓禹的眼里,他拿过密信,也骇然说道:“恰如少帅所料,午前杉溪河水浑浊,确是淮东军在上游投石封河……”

王徽站在那里只晓得背脊发寒,他刚才还信心满满的以为淮东军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筑坝封河——没想到这么快就叫他看到更残酷的一面!

奢飞熊完全没有料敌于先的欣喜,只是一脸的苦涩,吐了一口痰,欲将心里的苦涩吐去,痰里夹有血丝,但很快给雨水冲没。

事情是很显然的,淮东这些年来造堤筑坝的匠术最为成熟,三百里的淮东捍海大堤也只用两年时间造成。此时淮东在官溪岭大营集结了近五万辎兵,民夫,在杉溪上游筑坝截流造湖,只要准备充足,甚至都不要半个月的时间。

林缚怎么可能不利用占据溪河上游的优势造湖水攻?

这时候就放弃夹河防塞,全线往横山,上饶撤退吗?

奢飞熊这时候突然恨起自己不够果断,在淮东有意打通官溪岭通道之时,就不会在横山南面投入那么多的修筑防线。

差不多将上饶积存的近一半物资都消耗在横山防线上,这时候放弃,如何心甘啊?

奢飞熊按住腰间的佩刀,腕骨之间青筋暴露,恨不得将乌木刀把捏成碎片。

“夹河防塞前河谷开阔,即使淮东军在上游截河造湖,待他们放水下来,水势给上游的河谷消弱,未必真能对夹河防塞有多大的冲击!”邓禹说道。

邓禹曾任过司农,对工造之事也甚是熟悉。

夹河防塞虽说是临河而筑,但想要蓄足将夹河防塞直接冲塌的水势,绝不会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在梅雨季来临之前,即使淮东军在上游筑成大坝,也蓄不到多少水。

“眼下最紧要的是封锁消息,不能使军心动摇?”王徽说道。

“怎么封锁?”奢飞熊苦涩问道。

淮东军在上游筑坝,杉溪很快就会断流。杉溪都断流了,还如何对中下层将卒封锁消息?

至于淮东军在上游所蓄之水势到底会不会直接对夹河防塞造成毁灭性的威胁,哪怕仅有三五成的可能性,奢飞熊也没有底气去赌!

事实上,只要杉溪一断流,上游的悬湖就会像一柄利剑悬成诸人头顶之上,至于这柄利剑不会掉下来,置在利剑之下的将卒又如何能够心安?又如何去全力抵抗淮东军从前阵壕垒发起的猛攻?

邓禹,王徽盯着奢飞熊,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也不晓得何时,河畔又有军士疾步跑来禀告:“雨下三刻时,河水未涨半分,反而落下一寸!”

水位不涨反降,意味着上游的坝口已经合龙,上游封河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军中传开。

是打出去,还是撤往横山,必须要立即拿定主意,要是拖到淮东军在上游蓄足水势,那时做什么决定都晚了——奢飞熊看着雨势渐停下来,只剩雨沫在飘,将蓑衣解去,说道:“速令河道里的所有船只撤入信江,此外,立即派人去将施和金等人喊来商议军务!”

杉溪河就将断流,不想河道里的船只搁浅困在河泥里,只能先往北面的河汊口撤去,接下来,夹河防塞与北面横山城的联络,只能依赖于陆路了。

刚入东门,南城的警鼓就“隆隆”的擂响,奢飞熊心情烦躁得要跺脚。他早应能想明白他们这时就是想放弃夹河防塞,撤往上饶去,淮东军也不会叫他们从容撤走,当下只能与脸色崩坏的邓禹,王徽往南城墙赶去,去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趁着雨势收住,淮东军大股兵马正从壕垒之后徐徐而出,往城墙压来,这是要正式攻城了。

卷十一狂澜第三十九章战械

奢飞熊与邓禹,王徽登上城头,只看到在壕堑之后,已经数千淮东战卒出营列阵。

之前空无一物的长壕之上,淮东军也用壕桥车临时搭设出十余座各宽三丈有余的壕桥,以为出兵通道。

奢飞熊筑夹河防塞,没有挖掘外壕。一旦挖成外壕,对防塞的保护实际上很有限,而守兵除了走城门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反击通道,实际上更有利于淮东军直接进逼到城下。

夹河防塞没有外壕,淮东军逼近到城下,反而要筑一道壕堑将夹河防塞包围在里面,以限制守兵出塞打反击。

由于当世重型抛石弩的射程能四百步甚至更远的距离,淮东军进逼夹河防塞的壕堑也只能在四百步之外筑成。

在壕堑背后筑有数座坚固小寨,驻入少量精锐战卒,以防备夹河防塞的守兵趁夜越过壕堑偷袭,或驱民去填壕堑。

淮东军进入最前线的主力兵马,主要还是驻扎在离壕堑千余步外的前垒营寨之中。

淮东军要进攻夹河防塞,兵马要后面前垒营寨调出来,推进到壕堑之后列阵,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彼此相距不过四百余步,壕堑之后的情形,奢飞熊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们赶到南城头之时,淮东数千兵马已到出营寨到壕堑之后列阵。盾车在前以遮闭箭石,掩护步阵前翼,刀盾手,陌刀手,枪矛手,弓弩手一团团一簇簇在壕堑之后列阵。

跟传统的列阵方式不同,淮东将卒以一都队六十卒为一个作战单位聚集,所以能很快计算出淮东这次进逼城下动用的战卒约在三千人左右,为淮东一旅甲卒的编制——他们此时主要护住用以出兵进逼到城下的壕桥。

而在阵后,还有近两千兵卒推着百余辆底座架有小轮,撤出防水漆布,露出箭槽或绞弦,炮梢来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这些战械还是兵卒推动而行,那些沉重的满载石弹,弩箭的运弹车则用牛马拖拽,在雨水浸湿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淮东军约有二十架重型投石弩在前日之前就已经架设在壕堑之后坚固小寨之中,下雨时盖上防水漆布。此时雨歇风停,防水漆布撤去,那一支支长达五六丈的梢杆直指天空,仿佛远林的树梢。

唯有见识过淮东重型抛石弩威力的将卒,才知道那一支支梢杆竖起来的狰狞。

淮东军在两翼,还有数百战骑披甲列阵,战马嘶鸣之声挟风而来。淮东战骑出来列阵,主要是防备他们派兵马出塞打反击的。

淮东军列于壕堑之后的军阵,暂时没有携带云梯,登城车,巢车等附城战械出营,叫奢飞熊晓得,淮东在利用战械优势摧毁他们在城头的诸多防御设施之前,暂时还不会直接推到城脚根用蚁附的方式进行血腥攻城!

但奢飞熊心头并不轻松。

战械都有使用寿命,像那些要将四五十斤重的石弹投掷到四五百步远处的抛石弩,其操作时磨损是极其厉害的,除了校淮射距,没有谁想会奢侈到没事发两枚石弹玩玩。

奢飞熊知道双方在战械上差距有多大。

淮东军床弩以上的大型战械,有效射程都能达到三百步,大型蝎子弩,梢弩更是能在壕堑之后直接攻击到这边城头。

而淮东的重型抛石弩,仅需十数人操作,就能将四五十斤重的石弹最远投掷到五百步外,更是夹河防塞所面临的最大威胁。

浙闽军要想将如此重的石弹投到五百步外,所造的抛石弩大得超过想象,甚至需要两三百人同时操作才行。为了摆下这么一架抛石弩用来杀敌,还需要有两百步进深的空间。

即使能造成这样的抛石弩,城墙上摆不下,防塞的城墙后也摆不了几架;而淮东在壕堑之后数座小型营垒里所露出来的重型抛石弩梢杆竟有二十支之多。

出战的淮东兵卒在壕堑后列阵,壕堑之后本身竖有一段段的栅墙,为壕堑之后列阵的淮东军阵提前最基本的防护。

这么远的距离,防塞这边能攻击到的,除了城墙后的四架大型抛石弩之外,也只有城头战棚之下所置的十架三弓床弩。

不管如何,现在还没有到示弱之时。

奢飞熊挥了挥手,命令城头守军暂避到战棚之下,以避淮东即将投掷而来密如蝗群的石弹,巨箭,但同时也令不多的床弩等战械推到垛口之后,又令城墙之后的抛石弩撤下防水漆布,准备反击。

此时日头微斜,天际露出一道雨后的彩虹,从壕堑之后,石弹便如将起的雨,先是星星点点的往夹河防塞投掷,继而渐渐密集。

投石弩开始投射的精度有限,仅有少数石弹恰好落在城头,更多的是落在城头内外或直接砸在城墙上。

落在城墙之前,泥水飞溅。

砸中城墙的正面,奢飞熊等人站在战棚之下,能感觉到脚下城墙在颤抖,在痛苦的嚎叫。叫人怀疑要是同一落点叫淮东抛石弩的石弹多砸几次下来,城墙会整个的开裂。

那重逾数十斤的石弹砸在城头,砸在战棚之上,排木扎成的战棚也仅能支撑一两记便要散架。

落在城墙之后的石弹,更是一下就能叫防塞里的屋舍坍塌一大片;人若不幸,挨一记石弹,能直接给砸成肉糊。

仅两轮石弹过去,城墙之后所置的一架抛石弩就给彻底砸散架!

“城头危险,少帅还是去后面的望楼指望战事!”看到左侧有一座战棚给石弹砸塌,数十守卒一下子就死伤惨重,叫邓禹感觉到排木扎成的战棚也很不保险。

淮东抛石弩在梢尾坠在重物以为发梢之力,重物恒重,故而在发射时能够进行校准,调节——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石弹,会直接打在城头之上。

邓禹不会贪生怕死之辈,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与奢飞熊实在没有必要就要站在城头去赌淮东打来的石弹就一定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在石弹之间,还夹有陶罐投掷来,恰有一枚落在奢飞熊头顶的战棚上。

罐碎水泄,有数滴落在王徽的头盔之上,王徽伸手摸到鼻前一闻,讶然说道:“是水?”

“不好,淮东军是用水罐进行校准,接下来必然会密集投掷火油罐过来,少帅你不能再留在这里!”邓禹便要示意扈卫强行将奢飞熊拖下城头去。

虽说为了应对淮东的火油罐战术,城头准备了一些湿毯跟一堆堆河沙,但防护还是有所不足。

他们能看到淮东兵马发射陶罐是为蝎子弩——淮东蝎子弩比其重型投石弩打得更准,只要校准好射距,要是他们认准奢飞熊在这边督战,接下来必有密集的火油罐掷来。

奢飞熊在侍卫的簇拥下,无奈退下城头。奢飞熊刚走到城下,还没有爬上城墙之后的望楼,七八十枚的火油罐便往他刚才立足的城头投来,纷纷碎裂;也有许多火油罐越过城墙砸到内濠两岸。

看着罐碎流出来的黑色粘稠油液,奢飞熊眉头微蹙——这种油液,他们也是搞了许久才知道是何物。

淮东军挖窑闷烧石炭,得闷烧煤之余,还产出黑色的粘稠油液。淮东取之轻者称之为煤膏,着火难以扑灭不说,燃烟还有毒性,刺激眼嗓。

淮东使用大量的闷燃煤,故而煤膏的产量也是极大,使得淮东使用火油罐毫无节制,也成为浙闽军最为头痛的问题——在奢飞熊等上望楼之时,正有十数名淮东弓箭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往城脚摸来,发射火箭引燃淋洒城头的油膏,将十数丈宽的城头烧成火海。

城头守兵取沙灭火,但淮东军在壕堑之后不断掷来火油膏以纵火势,依旧有数十军卒不幸给火油沾上,烧伤烧残,哀嚎一片。

从火头里烧出的滚滚黑烟,更是将整个城头都笼罩在里面,刺激得将卒流泪咳嗽不止,还遮挡住视野,更难躲避那些凌空掷来的石弹,泥丸弹,伤亡越多难以控制。

奢飞熊心头在泣血,也只能叫更多的兵卒暂时先撤下城头,待淮东兵马压到城下之时,再上城头抵抗。

敖沧海站在特制的高车之上,能一览无夷的眺望着己阵及守兵城头的情形。

上游坝口今日合龙,河水给截断后,水位就会下降,要想夹河防塞里的守兵觉察不到,那无疑是痴心妄想。

奢飞熊在夹河防塞之内,能做的选择有三。

一是出防塞反击,将淮东军前阵壕堑防线打崩,杉溪上游的截河大坝自然就暴露在浙闽军的攻击范围之前。提前将大坝毁掉,夹河防塞自然不会再受上游悬湖的威胁。只是淮东军在前阵壕堑之后填有精锐战卒三万众,浙闽军在夹河防塞内兵力不过两万,他们想要出塞打反击,正遂了淮东所愿。

二是严防死守,赌淮东筑坝所造的悬湖,最终无法对夹河防塞造成太大的冲击。浙闽军在横山南面的夹河防塞是仓促筑成,虽然后期一起补强,但主要加强易受淮东军从陆路直接攻打的南城及两翼,临河的塞墙处于淮东军无法直接攻打的死角,内侧,一直是浙闽军加强城防的盲点,却恰恰是受水的正面。

即使夹河防塞造得固若金汤,能挡水攻,但是杉溪断流,河床见底,防塞里的普通将卒都将知道淮东在上游筑坝造悬湖以水冲城之事,整天忧心忡忡,又能如何安心守塞?

奢飞熊能有的第三个选择,就是趁淮东筑坝蓄水之时,果断放弃夹河防塞撤往横山,上饶。虽然此举也会重创浙闽军的士气,但至少能保存实力,利用上饶,甚至利用上饶到赣江沿岸漫长的内线,跟淮东纠缠拖延,以待北线形势变化。

淮东诸人不怕奢飞熊率部出防塞打反攻或死守夹河防塞,就怕奢飞熊见机不对放弃横山防线,必然要有攻势将守兵粘在夹河防塞里,至少也要斩断奢飞熊的一只胳膊下来,才能为后面的战事减轻压力。

卷十一狂澜第四十章岌岌可危

一连十数日,激战不休,淮东军投掷来的石弹,泥丸弹将有万余,火油罐也不是在此数之下,南面以及两翼的城头几乎都给烧得焦黑。

到后期,淮东军更是将重型抛石弩往前阵移,推进到壕堑之后,抛掷重逾百斤的石弹,直接砸打塞墙的正面。石弹每一次砸中城墙,整段城头就会像地震似的颤动,城面仿佛龟壳一样,布满震开的裂痕。

传统筑城,先要将浮土挖去,铺大青石为基,在上面夯土为心,两面再用砖石砌裹,抹以灰浆。墙基稳不稳固,所用砖石以及浆料的数量,都决定着城墙的坚固程度。

巍峨燕京城,用重型抛石弩在正面掷石,也许十天半个月都能不能打坍一角城墙。

只是夹河防塞是在民寨的基础上加强,奢飞熊虽然考虑到淮东攻城善用抛石弩,但是留给他的时间极紧。从淮东正式决定开凿官溪岭道,到长山军主力进驻到官溪岭道西麓,也就三个多月的时间,就算奢飞熊手里头的资源不缺,又能造出多坚固的塞城来?

当塞城正面开始接连受重型石弹轰砸,战事持续到四月初六,夹河防塞南面及两翼的塞墙就已经有大规模坍塌了四处,城头的垛墙几乎都给打断。数以百计的守兵与民夫来不及撤出,跌入塌口,给土石掩埋,伤亡惨重。

虽说淮东军无意立时就展开血腥攻城,防塞城头的守兵不需要时时布满,但这十数日来在弹丸,箭矢之下所累积的伤亡,也是骇人。

虽说坍塌的缺口及时用木栅墙封堵,再填以土石,临时修补好,但坚固程度比之起初差得更多。

起初,浙闽军诸将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上游的悬湖放水冲来,给上游的河谷吸纳后,冲击力会减弱,未必能直接对夹河防塞造成多大的冲击。

此时,在淮东军日以继夜的轰砸之下,整个夹河防塞正面及两翼的塞墙伤痕累累,给人的感觉就如风烛残年的老者,轻轻的推一下就倒。

不要说正面迎接大水的冲击了,给大水浸泡数日,塞墙可能就会大段大段的坍塌。

接连数次的反击,都给压力壕堑以北,难以越过壕堑,非但不能推毁淮东军部署在壕堑之后的战械,反击还给守兵带来更大的伤亡。

杉溪河已经彻底断流,黑色,丑陋的河床暴露出来,鱼虾鳖蟹还在水洼里挣扎着生存,十数艘未及时撤出去的乌篷船搁浅在河床上,动弹不得。

淮东军在上游筑坝造湖欲用大水冲击防塞的消息早在军中传开。虽说三月下旬到四月初,横山南面都没有怎么下雨,淮东军在南面所造的悬湖一时间还蓄不足水势,但普通将卒怎么能够心安守在城头?

这十数日来,要不是奢飞熊加强夹河防塞与横山城之间的封锁,以峻法苛刑约束军纪,往后方逃亡的军卒及民夫很可能就远远不止三五十人。

与此同时,淮东军开始在夹河防塞东南方向的官溪岭往杉溪斜伸的支脉梅花山,以及夹河防塞西南方向的陈家岭上修筑营寨。将前阵主力兵马从沿河修筑,可能会受悬湖冲击的前垒营寨分别移驻到梅花山及陈家岭上去。而淮东军对夹河防塞的攻势,也逐渐从正面的南城转移到离河岸较远,但地势更高的两翼,分别由唐复观,张苟两将辖管两翼攻城之事。

淮东军攻击方向的调整,这叫守兵越发感受到淮东军在上游筑坝截河所造的悬湖,随时都会泄水冲来。

在确定防塞内守兵的重型战械在之前十数日的激烈对峙差不多消耗殆尽,唐复观,张苟则开始从两翼造攻城墁道。

塞墙造得高峻,易给抛石弩砸中,也易坍塌。

淮东军善用抛石弩,奢飞熊只能将夹河防塞的城墙往“厚矮”方向造,同时带来的问题就是,塞墙低矮,似给蚁附,并且淮东军造直接连上防塞城头的攻城墁道时也会省力许多。

造一条接上两丈高城墙的墁道,所耗土石量,是丈余高攻城墁道的数倍之巨。

守兵缺乏重型远程战械,淮东军开始将巢车,楼车推进到壕堑内侧,接近塞墙两三百步处,用密集的床弩,蹶张弩压制城头守军,掩护辎兵,民夫运土石堆填墁道。

奢飞熊在大盾的掩护下,接近残缺不全,仿佛七八十岁老者牙口的垛墙,能看到淮东军堆填墁道的速度极快,仿佛一座小山正不断的往城头长来。而且淮东军在东翼是三条墁道一起造,西翼也是两条墁道同时造,也许不需要拖到后天,淮东兵马就能直接走墁道攻上城头。

墁道是斜坡,宽数丈不等,造到城头,不怕守兵摧毁,甚至可以直接驱使战车,甲骑冲上城头作战。时间宽裕,物资充足,造墁道攻城,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为应对淮东兵马从墁道直接攻来,守兵在城墙之后,再加紧造数座高达六丈有余的串楼,以便淮东兵马攻上来之际,守军还能依着串楼居高临下的射箭压制。

城头的垛口早给淮东军的抛石弩打残,不过奢飞熊在城内造了许多垛墙车,这时都给推上城头来。

垛墙车即是用厚木造成垛墙形状,置在独轮车头,推上城墙,可以临时作为垛口,形成对攻上城头的敌兵的封锁,以利防御。

当然最头痛的还是淮东军密集的床弩跟抛石弩对城头的压制——垛墙车毕竟不能跟灰浆抹石所造的垛墙相比。即使砖石所砌的垛墙也常常是挨一记石弹就坍去一截。

“少帅,该下决心了!”邓禹压低声音道,“请少帅先回上饶,我在夹河再坚守数日!”

数次反击都不能冲乱淮东军的阵脚,根本就打不到淮东军的前垒营寨,他们困守夹河防塞是不会有出路的,眼下他们只能用空间换时间。

只要能保存实力,甚至放弃上饶城也在所不惜,转而利用从上饶到赣州的纵深腹地,拖延淮东军进军江西的速度,支撑到北燕大军攻陷关陕南来,大局未必没有转机啊!

当年与东闽军鏖战十年,浙闽军最后就剩下晋安一地未失,还不是在最后关头给熬过来了?

怎么也不能将八闽最后的这点本钱在横山跟淮东军拼光!

奢文庄在江州,对上饶的形势也很清楚——上饶打成这样子,非战之过,包括江西腹地的形势剧变动荡,都是源于淮东在年前所组织的全面反攻太迅速了。

江宁战事之后,浙闽军失去闽东的根基,已经是元气大伤,一点都没有来得及江西休养,就面临淮东组织的全面反动。在上饶,江州,袁州的外围,淮东,池州,荆湖,潭州等施加于江西的诸镇兵力总计近三十万,而江西腹地还乱作团,面对这样的形势,换了谁来,都难以力挽狂澜。

奢家当前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保存实力,将形势维持到北燕兵马南下的那一刻,才有可能迎回形势的逆转。要是八闽精锐在上饶消耗光,即使将来北燕铁骑南下,这天下大局也将没有奢家什么事。

奢飞熊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办法守下去,但是淮东军逼得这么紧,想撤也不是易事,但等淮东军将攻城墁道造好,想撤就更难了,要走,必须今天就分批走。

“不,邓老将军你回上饶去,我留在这里,”奢飞熊毅然说道,“上饶也无法坚守,即令上饶诸军照着之前拟定的方案,立时往横峰,溃溪,余江等地分部撤退,令抚州兵马南撤,退守杉关,保住闽中不失……”

奢飞熊怕自己先走,留下来断后的兵马会立时崩溃,唯有他留下来才能镇得住场面,叫邓禹,王徽率部先走,才能保留更多的战力不给淮东军缠住。

横山,上饶都没有办法再守。

杉溪是信江上游最主要的支流,淮东截断杉溪之后,信江的水位也急剧下降,大型战船难以驶入。他们要是将主力兵马退到上饶固守,也会很快给淮东兵马死死的围困住。而在上饶,他们积储的粮草甚至不能够四五万兵马支撑一个月。

另外,上饶虽算江西的东门户,但从东闽战事前期,上饶城一度给浙闽军包围打残之外,十数年都没有得到彻底的整固。而邓禹,奢飞熊先后整饬上饶防线,资源有限,只能先外而后内,上饶城的坚固程度,甚至还不如夹河防塞以及东段的常山城,并非固守之地。

“少帅!”邓禹哽咽道。

事关七姓存亡,个人生死反而能置之度外,邓禹怕奢飞熊心有死志,与淮东军硬拼。奢飞熊要在横山战死,对东线兵马带来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他没有信心率残部利用上饶到赣州的腹地纵深拖延住淮东军占领整个江西的节奏——

“我心里有数,”奢飞熊说道,“这边积存的物资就不要想能带回去,要撤就必须快,只能带人走,不能叫淮东兵马有机会一拥而上。时机恰当,我知道要怎么做!奢焦还嫩得很,留下来反而给我添乱,就叫他跟邓老将军先行。”

邓禹老脸浊泪纵横,也顾不得论辈份他要长于奢飞熊,当即拜倒,挥泪下城去准备撤离之事。

卷十一狂澜第四十一章撤兵

桃坞隘的大坝于三月下旬开始合龙,最先仅是勉强截断河道蓄水。之后不断加高大坝,如今截河大坝从基座算起,已有五丈余高。整座坝堤长近六里,与两岸桃坞隘的隘坡接上,将五夷山东北麓以及官溪岭西南麓的溪河来水,都拦截在大坝以南。

今年赣东南的梅雨季似乎要晚于往年,官溪岭前段在三月下旬到四月初近二十天时间里,才下过两场雨。不过,作为信江上游的主支流,杉溪从官溪岭,武夷山东北麓汇集的山溪林泉甚多,到四月上旬,桃花隘以南就已经形成一座周约十里的湖泊。

林缚站在桃花隘西侧的岭脊上,眺望短短二十余日所新造的悬湖,问身侧的葛司虞:“要是浙闽军不战而撤,这座大坝能否加固以为民用?”指着悬湖周围的地形,与身侧诸人解释,“杉溪出武夷,流短势急,但出山林,沿河地势又低,水流很难往两侧坡地上引,故而使这河谷之内水田的数量不多。要能保留这座大坝,将湖水抬高,从左右两侧各设引流渠,就能多灌溉数倍的水田……”

葛司虞摇头苦笑,说道:“怕是不成,为易于溃堤,主坝下侧有两根桩柱受力极大。即使不用人力毁去,年岁一久,也会水蚀而断——即使浙闽军不战而退,这座大坝也要在七月暴雨季来临之前推掉。”

“真是可惜了!”高宗庭见大坝不能留下来,也甚感可惜。

傅青河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要是不将大坝挖开,悬湖不与下游的河道相通,新造的战船何以进入信江作战?”

夕阳下,新造的悬湖微波荡漾,近岸还有大片给淹没的树林露出梢头来,在东岸有一大片空地,给兵卒严格跟南面的民夫营地隔绝开始,唯有站在这边的岭脊上才能看清那边的全貌。

透过林梢,能看见那边有十数艘中小型造船的龙骨竖立在高大的龙门架之下,数百工匠正紧张的装钉船板。在稍下的位置,新造好的数十艘战船停在离湖岸颇远的空地上。看守船场的兵卒,实际也是从衢江调进来,在江宁战事之后编入靖海第三水营的粟品孝所部。

从船场与湖岸之间,有如沟渠的船槽已经挖好,或许不用等到湖水涨到船场的位置,就可以通过船槽将战船拖到湖畔去。

江州的鄱阳湖口是江西水系的总出口,那边处于浙闽水军的严密封锁之中,林缚不能指望着岳冷秋去跟浙闽水军拼命,淮东水军想要进入江西境内的河流,水军将卒及工匠调派过来容易,战船却要江西境内新造。

好在所有的造船材料走水路从崇州船场运入衢州不算什么难事,到凤林埠之后上岸,用骡马车运过官溪岭,到杉溪上游新开辟的船场内进行组装——这也是淮东精锐水营绕过鄱阳湖口封锁进入江西境内作战的唯一手段。

照当前的形势奢飞熊不可能拖到等这边蓄足湖水的那一刻再做决断。时间推进到四月上旬,浙闽军在东段钳口,礼塘的驻兵就已经开始往西撤,奢飞熊有可能在近期内放弃横山防线,彻底退到上饶以西去。

在前日,林缚就命令周同在西线辖刘振之,陈渍等部,对浙闽军在钳口,礼塘的关塞展开攻势,务必叫浙闽军撤走之前,给剥下一层皮来,但想要将浙闽军在上饶防线的主力都截下来予以重创,却非易事!

从上饶往西,沿路皆是信江流过之处,一直从赣江下游合流后再汇入鄱阳湖。浙闽军在江西腹地有水军配合,能方便出入信江两岸;而淮东军进入江西之后,要是仅有步卒,作战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也是林缚不惜耗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将造船材料分开运入杉溪上游新造战船的主要原因。

这时候有数骑从北面的前垒方向驰来,恰是敖沧海从前阵派来报信的驿骑。

“禀大人,得夹河防塞内线所报,防塞守兵有撤离的迹象!”

“我知道了,”林缚挥手让驿骑退下,问高宗庭,“奢飞熊撤兵之前,有无可能反噬一口?”

“难说!”高宗庭说道,

奢飞熊也是善用兵之人,即使撤兵,也是千方百计的故布疑阵。他几次派遣兵马出夹江防塞反击,也甚是坚决,叫淮东军也有不小的伤亡,所以在没有能确切知道浙闽军撤出的时候,林缚勒令敖沧海不可急于将所有的兵力都压上去。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浙闽军在正面对峙中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但不意味着浙闽军不能出奇策。浙闽军还占据内线调兵的优势,从钳口,礼塘撤下来的兵马,不是没有可能填入横山-夹河防塞,对淮东在官溪岭之下的前垒营寨展开凌厉的反击。

淮东斥候想要越过崇山峻岭,到信江北岸去侦察浙闽军在内线的调动情况,颇为困难,也容易给欺骗。所以潜伏在夹河防塞之中的内线所传出来的消息,林缚,高宗庭他们也只是用作参考。

傅青河说道:“浙闽军在夹河防塞的驻兵还有两万之多,至少要确认有半数的兵力撤出去之后,才能叫敖沧海将兵力压上去,更何况。夹河防塞之后,浙闽军从横山到上饶的兵力部署,我们都不能摸清楚,要小心奢飞熊留有反击的手段。”

确实,在将近半年之久的对峙之中,浙闽军在上饶兵马,并没有受到重挫。包括婺源方向的守兵,奢飞熊在东线能调动的兵力有六万之多,其中出身八闽的战卒约占七成。

即使奢飞熊率部往西撤出,淮东军要追击,始终要小心着给反噬一口的实力。

林缚摸着下巴,眼神游离,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说道:“着陈渍率部从礼塘正面撤出,即刻西进,到官溪岭西麓待命,原防线由孙文耀接管;葛司虎即率辎兵上坝,随时做好掘堤准备!”

从确知淮东军在杉溪上游筑坝截湖,奢飞熊就知道上饶以东的信江上游区域再难固守,但淮东军进逼城下,想将兵马毫发无伤的从防线里撤出来,绝非易事。

从钳口,礼塘撤兵,都部署在横山以南,信江南岸,作出随时填入夹河防塞,反攻进入官溪岭西麓的淮东军之势。也唯有如此安排,甚至要先以谎言欺瞒中下层将领,才能叫留守钳口,礼塘的断后兵马,没有给遗弃的挫折感,从而避免士气提前崩溃!

同时将从钳口,礼塘撤下来的兵马,部署在横山境内,也是叫淮东军不敢将所有兵力都压上来强攻夹河防塞。

但在夹河防塞这边,撤兵一定要快,而且邓禹所说的方案也不可行。

郑明经当初在固城湖东岸,为掩护主力兵马撤下,从将卒中挑选死士断后,兄弟从军中,兄走弟走,父子从军者,父留子走——这种方式不适合这边。

夹河防塞一旦大规模的选拔死士断,其撤兵的意图必然会给淮东军准确识破,那时,淮东军将会肆无忌惮的将主力兵马压上城头,使得断后兵马想要撤走,将会变得极为困难。

八闽战卒一损再损,此时总数已不足六万,奢飞熊怎么舍得再将万余八闽战卒舍弃在这边?

不选死士,那这边一旦开始撤兵,中下层将卒都将明白这要彻底放弃防线之举,明白要留在最后撤走的将卒,又要叫他们如何去面临淮东军汹涌而来的攻势?

奢飞熊与诸将最终密议的撤兵方案,就是夹河防塞的兵马分两批撤走,前后相隔不超过十二时辰,第一部由邓禹,王徽率领,跟此时驻守横山的兵马同时沿信江南岸往西走。

留守夹河防塞的第二批兵马则再坚守一日,也只能再坚守,一旦叫淮东军的前锋精锐楔入城中,想撤就困难了。坚守一日之后,就趁夜北撤。在横山北的信江岸边留下足量的渡船,以供第二批北撤的兵马渡过信江,利用信江水道摆脱淮东军的追击。

钳口,礼塘的驻兵,也与此同时沿信江北岸西撤,到上饶城与奢飞熊汇合。奢飞熊则率部坚守上饶城,以便邓禹,王徽,施和金等将继续率部往信江下游方向撤退,在横峰,贵溪,余江等地加强守御,必须要利用信江沿岸漫长而崎岖的内线纵深,拖延住淮东军进入江西的步伐,拖延到北地局势剧变之时,奢家才有可能寻到转机。

通过数日的防务调整,前期在两翼及南城守御,伤亡颇重的邓禹,王徽所部,借休整的名义,都调到防塞北城。奢飞熊率本部精锐万余人填入夹河防塞的两翼,承接淮东军主要从两翼施加来的攻势,亲自留下来断后,以掩护主力后撤。

四月十五日,十六日,连续两天都是连绵细雨。

雨势不大,不至于叫淮东军攻势停下来,但雨水天气严重限制了弓弩以及使用绞弦战械的使用。

同时雨水天气虽叫撤兵变得困难,但同时也叫淮东军追击变得困难。

杉溪断流之后,船只进不来,从夹河防塞退到信江南岸,只能徒步而行,但这段路段仅二十余里。对于一支精锐兵马撤出,二十余里的雨水泥路还不构成撤退的障碍。

再者浙闽军撤退途中,还有诸多城垒可以进驻暂避,休整,只要士气不崩溃,处境不会比淮东追击兵马更差。

四月十六日入夜之时,退到防塞北面休整的邓禹,王徽所部约一万两千众集结校场之上,奢飞熊身穿玄色铠甲,站在演武台上,振声说道:“朝廷倒行逆施,淮东军助纣为虐,不顾杉溪河谷两岸父老,悍然在上游筑坝造悬湖欲淹横山——当兵打仗,要靠脑子,淮东军如此阴狠,我们解不了上游悬河之危,怎么办?是硬着头皮死守吧?不,这绝不是英雄好汉。真正的英雄好汉,能屈能伸,今日吃了亏,明天再讨回来就是。怕就怕,今日吃了亏,从今之后便丧了胆,那才是龟儿子王八蛋,丢到臭茅坑里没人理会的货色。你们要知道,今天撤兵,非为屈服,而是要撤到信江沿岸,将纵深有数百里的信江河谷,变成淮东军葬身的坟地!所以,请你们先走一步,先去横峰,贵溪,余江做好准备。就像猎人,再有勇气也不应该跟野兽肉搏,而且要设下陷阱捕杀,你们先走,去设陷阱,我留下来诱淮东军来钻你们的陷阱!好不好?”

卷十一狂澜第四十二章断后

入夜色,雨势就完全止息,乌云散去,露出铅蓝色的夜色与圆如玉盘的明月。

趁着月色尚好,浙闽军邓禹,王徽所部从夹河防塞撤出,与此同时,浙闽施和金部从北面横山城撤出。

断流的杉溪在月光照耀下,暴露出丑陋的河床。断流已近二十天,只是断断续续的下过几场雨,河床还是烂泥满坑,叫人无法涉足其中。

数以千计的将卒,沿着东岸大道北上,大公子临别前的训话,叫诸多将卒心情热血翻涌。虽说也有些人能认识到奢飞熊的训话有“相欺”之嫌,但能先一步撤出夹河防塞,总要叫他们少些怨言。

在东面的山林不断的传出“啾啾”之声,仿佛一群鸟在密切关注着山坡下的夜行军营伍。看到浙闽军负责行军刺探的游哨拉网式的走过,潜伏在山林里的三名淮东军斥候静悄悄的往山林深处移动,三人在一处林隙里相互交换着眼神:往北撤出的确实是浙闽军将卒,非是民夫所扮。

两名斥候继续盯住山坡下北撤的营伍,一人往南面的深山密林钻去,绕往官溪岭前垒大营报信……

邓禹,王徽所部一走,夹河防塞驻兵就将减少一半。

明色晴好,极目远眺,能看见淮东军设于梅花山巅之上的望哨,奢飞熊心想:既然他能看到那边,那边多半也能看到邓禹,王徽所部从北塞门撤出的情形,如惊涛骇浪的攻势应该会来临了吧?

虽说淮东军很快将在防塞正面的三万精锐兵力一起压上来,虽说留下来断的兵马才一万两千余众,眼前所面临的困境,却叫奢飞熊有一种血液快要燃烧起来的沸动。

奢飞熊按住腰间佩刀,站在战棚之下,环顾左右随他断后的诸将,问道:“尔等斗志还有几斤几两,可有胆与我同叫淮东军死无葬身之所?”

“必叫淮东军死无葬身之地!”诸将轰然应诺。

在月色之下,站在战棚下的这些将领,或年轻,或苍老,或满脸风霜,或略显稚嫩,但他们的脸上在这时都没有一点惧意。

十年东闽战事期间,他们追随在大公子的身边,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都没有屈服过,他们相信大公子依旧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眼前不过是八闽子弟遇到另一个波折而已——为八闽存,死又何惧!

奢飞熊很是满意,拔出腰间佩刃,斜指圆月,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用一种沉郁的腔调喝道:“为八闽存续,死又何惧!”

“为八闽存续,死又何惧!”诸将相应,城头的守卒也随之呼应,在相比较以往静寂得有些过份的夜里,这些呼喝声传荡着,仿佛惊浪骇浪,在防塞内防传荡!

攻城墁道筑成之后,为防止浙闽军趁夜毁之,淮东军在墁道的另一头,用盾车结营,填以床弩战械,驻以精锐,将墁道附近的城头守兵都压制住,叫他们不敢接近墁道,更腾不出手来破坏已经接到城头上的墁道。

防塞城头守兵的反应,最先惊动墁道另一头时刻惊惕着的淮东战卒,很快数点营火在远山头燃起,并有高举火把的传令兵骑兵在南面的河谷里飞驰,身影在火光之下隐隐若现——传令出兵的金角之声很快响震战场。

淮东军果断不可能将登城作战的时机拖到天亮之后,几乎是拂晓之前最静寂,最黑暗,圆如玉盘的明月也给乌云遮住的时刻进行登城作战。

淮东军将卒登城来肉搏,反而会限制住战械的应用——看着淮东先遣人马从墁道攻上来,奢飞熊从左手军卒手里接过一面护盾,执刀在手,大步走过去

城头与墁道相隔的垛墙,是用垛墙车临时拼接起来的,约齐胸高矮。原先的垛墙,差不多都给淮东的抛石弩打断,打残。

看着攻上来的淮东将卒高举陌刀,刺枪等长器,而在人群之后,有淮东兵手里拿着火油罐,正要拿火石打燃——当然不能将淮东兵将火油罐点燃掷来乱了阵脚,奢飞熊一脚将当前的一辆垛墙车踹出去,直接挤在墁道前头杀来的十数淮东将卒撞去。

奢飞熊有神力,垛墙车用厚木制成以充当垛墙,压手极沉,一辆车有三百余斤,叫奢飞熊踹得横飞而出,比擂石滚木齐下还要骇然大势,墁道前头的七八个淮东将卒顿时给撞倒七脚八歪,还有两人从墁道两侧滚落下去。

奢飞熊大喝:“淮东儿又非虎狼,有何惧焉?”当下冲出城头,踏步墁道之上,横刀劈出,将当前一淮东卒的盔脸劈开,血溅丈余。

淮东将卒都带铁盔,奢飞熊力大刀好,能将铁盔劈开,将人脸劈开,但刃崩刀毁,下一步相格,刀必然要断。奢飞熊夷然无惧,喝道:“拿刀来!”手里没有停下,一刀沉劈而去,杀在一淮东卒的肩甲之上,刀应声而断,但淮东卒倒像是肩骨给打碎一般,嚎叫滚下,这时旁边恰有扈从替一把刀过来。

奢飞熊近十年来都将兵而战,已没有身先士卒的机会,叫旁人忘却了奢飞熊才是东闽第一勇将——这一刀劈出,鲜血激溅,叫随同冲下墁道的精锐扈从也热血沸腾起来,不再强拉奢飞熊返回城头,而是嗷嗷直叫随同着从墁道打杀下去,都激出平日十二分的血勇。

在墁道上,淮东缺乏能与奢飞熊有一战之力的勇将,而奢飞熊的猝然出击,又叫淮东附城的将卒措不及防。最先登上墁道的一队淮东甲卒,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奢飞熊率扈兵如狼似虎的扑下来?接连两队甲卒都给奢飞熊杀得丢盔弃甲,连所携的数十枚火油罐都没有点燃,从墁道滚落下去,或碎或残。

奢飞熊连着喊过十一声“拿刀来”,也接连打毁十一把狭脊战刀,他的人也已经打到墁道的底端,壕堑就在眼前。淮东军也不急于过来围攻,而是从两翼围住墁道底端,守住阵脚,以弓弩相射。

奢飞熊肩背各给射中一支箭,更多的箭给鳞甲弹落,即使所中的两箭也算不上重创。奢飞熊见淮东军的阵脚依旧稳若金汤,他不能靠打溃一队淮东卒将淮东军的整个阵脚打垮掉,只能且战且退。

奢飞熊连杀十数淮东卒,夺下整条攻城墁道又安然退击,还叫弓箭手射火箭将墁道角那些打碎的火油罐点燃,使十数淮东卒身上着火,狼狈不堪的滚地灭火。城头的守兵的斗志也迅速复苏,甚至还果断的射杀城下阵脚慌乱的淮东军卒。

在当世,在残酷的刀枪血搏中,勇将对士气的鼓舞是立竿见影的,更何况奢飞熊的身份绝不一般,在他们的心目里,大公子还未尝一败过!

凌晨前争夺城头,天亮之后,淮东将抛石弩等战械也推出来,即使火油罐在过去二十余天大量消耗,投射的密集程度不如开初,但也叫守兵难以在城头立足。

在天亮之后,奢飞熊就率断后兵马,从城头撤出,利用事前的部署,诱淮东兵马进塞,在塞内利用他们熟悉的地形跟淮东军进行撤退与反击的拉锯。

西门,南门早就给奢飞熊派人用砖石堵了严严实实,非短时间里能够了打通,借墁道能上城头,但下城头的登城道或毁或残,无法将战械运入城头。

兵马分散进入塞中,伤亡极重,敖沧海下令将抛石弩调来,贴着外城墙架置,往城里发射石弹,以限制浙闽军断后兵马对淮东军反噬式的攻击。

缠战到黄昏,夹河防塞的守兵都集中撤到西塞北城内外及西翼。虽说付出极大的伤亡,但奢飞熊成功的将淮东兵马都封锁在北城之外,也叫淮东兵马没能从两翼绕过外城穿插到防塞的背后。

“点火吧!”奢飞熊望了夹河防塞

在北城之前有条横巷子,奢飞熊叫人在每个院子里都堆满柴草,浇上火油;此时,夹河防塞里仓促带不走的大量物资,也都集中在这里烧毁。

这时候一声令下,自有将卒沿巷引火,很快就有浓烟升腾而起,浓烟之中的火焰,也如恶魔吐出的毒舌在夹河西塞的中间形成一条火带。

火势盛烧,奢飞熊果断率部撤出城去,也叫西翼的兵马交替后撤,封住西城外的侧翼通道,以免给淮东军借过追上来。

奢飞熊今天三度身先士卒,持刀枪到阵前激战。虽说成功激励将卒死战的勇气,坚定将卒的作战意志,但也负伤不轻。

最后撤出时,诸多将领热血的跳出来留后监视,奢飞熊则率主力全力跑在前面,在月色里,跑出十数里,就剩下三五百守兵的横山城也遥遥可望。

杉溪断流,但信江里还有浙闽水军的战船,只要跑到横山城北,信江之畔,那时水陆相依,就更容易摆脱淮东追兵的纠缠!

“禀少帅,”留后监视淮东军动静的游哨驰马追上来禀报道,“少帅离开后,淮东军非但没有派人去扑灭塞中大火,而且城里的淮东军正飞快后撤;西翼本有通道,但淮东军也无追击之意,而是往其高地营寨收缩……”

“什么!”奢飞熊今天打得极为畅快,极为痛快,少说给淮东军留下千余伤亡。但是,他不会相信淮东军就因为今天千余伤亡就会放弃追击他们。

淮东军不追,必有蹊跷的地方,奢飞熊思虑难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错漏过去!

这时候,极远处似有隐雷在滚动。这声音听上去怪异,但是入夜后在月下也看不出太远!就听见南面有数匹马奔来,还没有靠近来,就大声呼喊:“淮东儿泄湖放水,诸军避水!”

奢飞熊脸色惊谔,他想不到淮东军会在他们出塞西撤之后泄湖放水——这对淮东军有什么好处?当然淮东军指望着大水给其前垒营寨及夹河防塞的抵挡之后,还能将随他断兵的万余兵马都卷下河吗?

诸将都仓促军卒往西端的山坡走,以免给随时会追来的大水卷走。虽说营伍散乱,但后面没有追兵过来,奢飞熊倒也不太担心什么,当然也派出扈兵去各部督促人马到高地临时驻营,谨守阵脚,以免淮东军在林里暗藏少量尖兵过来偷袭——

淮东军或者说东海狐到底想干什么?奢飞熊还是百思不解。

虽说大水很可能会将沿河的道路摧毁,增加他们撤往信江南岸的难度,但淮东军从后面追上来的道路也更有可能会没于大水啊,林缚为什么要堵住他们追击的道路?

卷十一狂澜第四十三章泄水

温庭瑜,秦子檀在永嘉时给淮东军奇袭打败,虽然那一役有相当多的偶然性,奇袭时倾盆如柱的暴雨则是第一关键性的因素。

当时要没有暴雨引起的彻底混乱,淮东军仅四五百精锐想要将十数倍的浙闽军战卒彻底的击溃,绝对不是易事。

虽说温庭瑜永嘉最后一战战败有很多的偶然性,不过奢家过后也非常重视淮东军小规模渗透的能力——奢文庄密遣亲信在浮梁城里布局,实际上就是针对很可能经黟山分散潜入赣东的小股淮东兵马。

夹河防塞正当杉溪河谷北进的隘口,但奢飞熊对两翼的岭山封锁,监控极为重视,就是怕东海狐再行故计。

一旦叫淮东将精锐兵马先分散了潜伏进来,在横山或信江南岸埋伏下一支精锐,哪怕只有千余人,在关键之时也能叫奢飞熊吃大苦头——后期,淮东不要说派数十人,上百人进行渗透了,便是三五人的小分队,想到接到横山城的近处,也极为困难。

奢飞熊虽说不认为淮东军能从信江南岸的武夷山北麓群岭之间寻出一条道来,派一支精锐横插过来,但他依旧小心谨慎,叫部将聚集守住高地临时休驻,以待大水过境。

几乎能看到月光之下粼粼的水波,那排浪击岸的水声,仿佛万马奔腾,夹着无数的滚雷,能感觉到风里所挟带的微惺的水沫子。

虽说估计到淮东在上游没有能够蓄足水势,事实也是过坡脚水势就没有再涨上来,但还是感觉到大水过境的骇然气势。

夹河防塞给纵的大火烧了一夜,到这时还没有彻底的熄去,恰恰是没有熄去,叫奢飞熊知道夹河防塞或许有给大水冲塌的城墙,但整体并没有给冲垮——奢飞熊没有什么懊悔,他晓得他们是侥幸的。

若是在此之前,横山下一场豪雨,叫淮东军在上游蓄足水势,对没有及时撤出去的他们,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只是在他们撤出夹河防塞,又成功摆脱淮东军的纠缠,东海狐依旧泄湖放水,就叫奢飞熊有些百思不解,看不穿东海狐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天还没有大亮,但大水过境,虽然更多的水汇入信江,水位只会持续下降,奢飞熊派出扈从往南北侦查道路给大水冲毁的情况。

就河谷而言,整个杉溪河谷是个从南往北倾低的葫芦口地形,但悬湖掘开,往下游冲击的水势,也应该逐步减弱,故而奢飞熊猜测在他们南面的道路给大人推毁的情形应该更严重一些。

奢飞熊的判断并没有错。

杉溪出桃花隘之后,河道也就三十余里,流急水短。到天亮时,溢出河岸的大水,也就逐渐退回到河道里,往北汇入信江,露出两岸给大水摧毁过后的残骸。

从夹江防塞过来,沿河道路几乎都给过境的大水毁灭,甚至陈家岭北面的陈家坳里形成一座大洼,将杉溪西岸的通道完全截断。当然,奢飞熊他们虽说站在高处几乎能看到横山城,但与横山城之间的道路也差不多给摧毁一尽。

奢飞熊在考虑,是叫诸将卒从大水冲过的泥泞之地跋涉而过呢,还是叫水军战船直接进入杉溪。

此前淮东在上游筑坝截河,杉溪断流,浙闽水军战船被迫退出杉溪,退入信江待命——此时淮东掘湖放水,杉溪重新恢复通航条件,水势也稳定下来,浙闽水军的战船自然也就能直接进入杉溪来接他们撤退。

他们重新走回到杉溪岸边,只要走七八百步,造个临时码头就成。或许乘战船逆水而上,去偷袭淮东军在夹面防寨南面的营地?想到这里,奢飞熊情不自禁的兴奋起来,细想过又觉得不行,东海狐就是鬼谋之人,身边又有高宗庭为谋臣,不会没有防备叫他们逆袭到。

奢飞熊一面派出更多的斥候进入山林,淮东掘湖放水之举叫他琢磨不透,就始终有一颗心悬着,砰砰乱跳。

将到日隅之时,三十余艘战船从北面驶来,与这边汇合,战船停在岸边。施和金在十数扈兵的簇拥下,走过河边给大水冲毁的烂泥地,过来见奢飞熊。

“大水过境,水军战船可有什么损失?”奢飞熊问道。

“好在大公子及时派快马来报讯,”施和金说道,“当时正当河汊口驻泊的八艘船,仅有两艘来不及避让,给从河口冲出来的大水冲翻,损失百十人。”

大水沿河往下游冲击,势如奔马,八艘船正对河口,能逃出去六艘船去,已经算是运气了。

“淮东兵马未紧追上来,反而掘湖悬水,真是叫人难以理解!”施和金也说出他的疑惑,又问道,“少帅是不是叫末将率几艘船往上游看看去?这么大的水势,淮东在夹河防塞南面对河道的封锁措施应该给全部推毁了!”他的意思也是率一支精锐溯杉溪而上寻找战机去。

只要淮东不能立即封锁杉溪水道,从淮东军前垒一直到其筑筑的桃花隘就要十余里,再往南还有近二十里的纵深才进山林。如此漫长的岸线,淮东军不可能都守得固若金汤。再说即使找不到机会,从宽达三百余步的河道里撤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奢飞熊点点头,虽说觉得淮东军不可能没有防范,但不是一定就没有机会,说道:“你选几艘船,再叫温庭璒率部随你过去……”

温庭璒是永嘉一役随同飞虎的温庭瑜的幼弟,一直在奢飞熊部下任命,即点齐所部两千兵马,走过烂泥路,准备到岸边登船。

奢飞熊正打算派人去联络先一步西撤的邓禹,心想淮东军既然短时间里没有可能从杉溪河谷追出来,那邓禹,王徽等部,就不会像丧家之犬似的西撤。

奢飞熊没有到岸边去看着温庭璒率部登船,而是站在半坡腰上的临时驻营里与施和金说战事,这时候南面又传来异响——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叫奢飞熊脸色崩变,东海狐在上游又放湖泄水了。

不用奢飞熊下令,在岸边正准备登船的温庭璒所部听到异响,当下撒开脚就往这边坡地跑。昨夜听水声撒腿就跑的时候,河岸道路也是完整,从河岸到坡脚,都是干地,而这时,河岸到坡脚都成了水地,刚刚给踩得泥泞不堪。

相比较还没有完全登上战船的温庭璒所部,施和金脸骇得苍白,临时驻岸的三十余战船,根本就没有办法避不开势如奔马的大水,而且还正当其冲。

施和金面色苍白,奢飞熊也是心头泣血,东海狐啊东海狐:他千方百计的猜测淮东军为什么会掘湖泄水,却万万没有料到淮东军能够将蓄积起来的湖水分两次泄出——第一次泄水不过是要将他们的战船诱进杉溪水道罢了。

浙闽水军在浙闽跟晋东几乎都给打残,仅有部分水军战卒一起迁来江西,一直到洞庭湖寇杨雄投附,浙闽军才再次拥有一支大规模的水军战力。不过,浙闽军水军的战船,主要来自于渔船或商船改装,主要的作战任务还在江州一带,主要是守住湖口,叫湖口不能叫岳冷秋或扬子江更下游的禁营水军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