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便是岳冷秋被迫只占有秋浦河西岸池州两县,这些日子来,也是大规模的清量田亩,打压豪户,强行在秋浦河西岸收缴了近十万亩官田转为屯种。
要是兵马的吃食都给淮东控制在手里,将来还不是要将淮东捏扁捏圆任着心意玩?
岳冷秋手里总计有五万兵马,控制两县地盘,根本没有必要跟地方势力妥协什么。但对岳冷秋来说,秋浦河以西两县,地盘太狭窄了,秋浦,石城两县的人口加起来,甚至都比不上岳冷秋手里的兵马多,而且这两县山多田少。
岳冷秋想要靠地方吃养是不成的,只能硬着头皮给淮东驱使着往西打江州——淮西这边的情况好一些,除了北岸的涡阳镇外,在淮河以南,洪泽浦以西,淮山东北,还控制着三府之地。淮泗战事过后,濠寿流民逐渐返乡,再加上从河南等地有大量流民渡淮南下,滞留在淮西,如今淮西三府的人口,也有一百二三十万之众。
一般情况下,一百二三十万人口所能提供的税赋,是远远不能支撑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庞大军备的,因为这些人口所生产的资源,会有大量给地方上吃地租的士绅官吏所占有。
以土地大规模兼并条件下的佃农种植为例,一亩地的收成,五到六成作为地租给田主得走,一到两成作为税赋收归官府,佃农只得三四成自食。
淮西的情况好就好在,在持续多年的战乱中,地方势力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不存在庞大规模的中间食利层。只要淮西能恢复生产,可以直接将农民耕种所得的五到六成收上来养军,那样就能勉强能养十万军马。
奢家据闽东一隅,最多时能养二十余万兵马,道理也就在此——朝廷想要财力充足,抑制中间食利层,抑制豪户,抑制土地兼并,常常是新政的核心思想。
在元翰成,刘庭州,丁知儒等人看来,林缚能据淮东而崛起,也无非是这些手段,董原恰恰也是以治政闻名。
董原进入淮西之后,最紧迫做的一桩事,就是收地屯田。
董原来淮西时,到处都是抛荒的无主之地,屯田倒不怕没有土地。
屯田可养卒,屯田可足用。
淮西屯田,屯卒支领钱粮,屯种所得悉归官有;屯户耕种,则缴半数收成缴官。
永兴帝返回江宁之后,江淮闽赣,都相对陷入沉寂,说白了各方势力都在争取时间。
淮东争取时间彻底的控制江宁,淮西,池州,荆湖,湘潭等藩镇则争取时间增厚自保的本钱。
淮西的时间还太紧,徐州战事过后,淮西才开始大规模的屯种,才有一年的时间。
而且淮西要向屯户,屯卒提供必要的种子,农具以及耕牛,这些资源的紧缺,限制了屯田规模的扩大。
还在去年年中之前,得盐商支持,董原手里才有较为充足的资本,得以从维扬,江宁等地购入大量的农具,耕牛,种粮,将淮西屯田总规模在一年时间里扩大四十万亩。
四十万亩的屯田规模还远远不够,要想将十一万众的兵备撑起来,要有持续打一两场大规模战事的储备,至少需要直接控制两百万亩的屯田。这样才能将税银节约下来,去做兵甲,战船打造及供养官吏等事务。
林缚从二月下旬开始在江宁整治盐事,导致大量盐商子弟携家财逃来淮西。
短期看去,盐商子弟携来大量的金银,对淮西极为有利。盐商子弟要在淮西安置,购置宅院,购置荒地募民耕种,都有利于淮西地方进一步的恢复生产。淮西行营通过出售无主荒地以及举荐盐商子弟出任地方官吏,就能直接得到大量的金银,以弥补财力的匮缺。
但是,不是没有严峻的后果。
盐商势力给打压下去之后,维扬府就变得平庸,即使后任知府是沈戎推荐,但孤木难支。除了给江宁提供税赋外,维扬府再难有其他作为。
江宁厘金局的成立,将维扬府,东阳府都并入其中,实际上使得之前从维扬府通往淮西的水陆通道,也都置于淮东的控制之下。
如今淮东与江南七府,两浙及闽东等地之间的物资商流,过税降到“三十税一”的低水平,这是林缚给江南七府实质的好处,江南的粮铁价很快就滑落下来,民众都得到实惠,局势安稳了许多。
但是,在江宁厘金局的控制之下,运往淮西,池州等地,税率立马提高到“五税一”的高位,铁器,骡马耕牛的过税厘金更高。
要扩大屯田规模,必然需要大量的农具,耕牛以及种粮,比之以往盐商势力控制之下的维扬府,淮西此时要购入这些物资,至少要多付出近四五成的金银——盐商子弟逃来淮西所携金银,大概撑不了多久,就会给耗光。淮东的阴狠,直叫人生出许多的无力感来。
淮西也有铁煤,也可以开山挖掘,但首先要将淮山之中的残匪清剿干净,此外开山挖矿前期投入也是巨大。
除了屯田之外,淮西兵马的兵甲军械战船,以后都要自筹。
就算工部所辖的工坊没有在战事中给摧毁,淮东也断不可能将精良兵甲送到淮西来。
淮西兵马,眼下是兵甲齐全,但没有储备。一旦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兵甲弓箭消耗极大,淮西要自行打造兵甲进行补充,一缺铁料,二缺工匠。
元翰成与刘庭州坐在廊檐下谈淮西军政,越谈越寒心:若是有十年八年的时间,也许能慢慢的将这些事情理顺过来,但淮东会给他们十年八年的时间吗?燕虏会给他们十年八年的时间吗?
要是十年之后,淮西,池州,湘潭,荆湖都还是这般样子,怕是没有人能阻挡林缚废帝自立了……
董原往信阳视察水情,今日不能返回,刘庭州与元翰成也就离开硖石山大营,回寿州城去。
寿州城这边,大雨早就歇了,刘庭州与元翰成车马进城,赶巧有驿骑从东南面驰来。
刘庭州截住驿骑,驿骑禀道:“崇国公,枢密使日期前取道洪泽浦去了庐州,着令淮西遣人过去商议军政要务……”
董原不在寿州,林缚的令函,自然是刘庭州来接收,他拆开来看过,又递给元翰成,说道:“枢密使在徐州都停留了一个月,去了庐州才想到要我们这边派人去参议军政,难不成抵御燕虏就是徐州能一力承担?”
北燕眼下着力攻取关陕,使得两淮及南阳的压力大减,陈芝虎在河南就五六万兵力,单单打南阳或河中府都不够,自然难以对南阳,河中府以及淮西都形成什么威胁。
“许是要解决襄樊长乐匪?”元翰成问道。
趁着东虏无力南顾,淮西,南阳以及荆湖全力攻打罗献成,消除襄樊地区的隐患,也是当前迫切要解决的事情。
刘庭州对军事要比元翰成熟悉得多,摇了摇头,说道:“难啊,没有钱粮,大军如何开拨?”
大军开拔,不要等要大打出手,就会牵涉到驻营,后勤补给等诸多问题,消耗将远超过日期常驻军——永兴帝东归江宁时与淮东所谈妥的,是卫戍防区的钱粮,兵马离开防区作战,则需要江宁另支钱粮。也确实需要另支,淮西当前的钱粮军资储备,根本就经不起战事的消耗。
户部财政紧成那样子,短时间里,哪里能再额外支出几百万银子去打罗献成?即使有些宽裕,林缚必然也是要首先限制奢家在江西扎下根脚。
平定了闽赣,即使叫燕虏占了襄樊,还能划江而治;闽赣依旧是占了江宁之后的淮东的心腹大患。
驿骑传信,刘庭州就与元翰成直接去衙衙见丁知儒,要丁知儒派人去追董原,告之林缚在庐州相召之事。
林缚好歹是枢密使,来函相召,淮西这边总也要派人去应付。
丁知儒倒是有想要找刘庭州相商:“淮东在徐州招募流难以为屯卒,不晓得消息怎么传到这边来,寿州这两天有数十户民弃地东逃,这桩事不能不察……”
“哦!”刘庭州蹙着眉头,也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与元翰成坐下来,问清详细。
林缚很早就在淮东大规模扩行减租减赋新政,兵卒家属的优侍更多,战功,伤残抚恤甚厚,这也是淮东军战力最核心的保证——淮西没有这个条件去学淮东。
不过当世消息闭塞,淮东,淮西各成体系,相互间消息传播更加滞缓,要是这边民众在正常情况下还弃地东逃,那就很可能是淮东在里面捣鬼,故意派人潜进来散播消息,蛊惑民众。
“往徐州方向还好一些,毕竟给洪泽浦,淮河挡住,要是淮东在庐州也大规模的招募流民屯种,条件比淮西要好许多,就有些头疼了。”丁知儒说道。
沿东淝水而上,就是庐州,庐寿相距不过百余里,中间除了低矮的丘山相阻外,没有其他的天然障碍。
这眼下河南是彻底的残了,淮西好不容易聚起来一百二三十万人口,也是淮西将来立足的根本。要是这些人不安于淮西,继续往南流动,淮西将会更孱弱。
丁知儒把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抛出来,叫刘庭州,元翰成坐在那里大感头痛。
派兵卒封锁边境吗?那淮东也正好同时在庐州,东阳北侧广筑城垒,淮西哪有这个资源现在就跟淮东搞军事对抗?
“淮东总不能欺人太甚,实在不行,我去庐州。”刘庭州说道。
董原怕去庐州给扣下来难再返回,刘庭州倒没有这个担心。
“还是看副使什么意见吧……”丁知儒也不晓得刘庭州去庐州能起什么作用,安抚流难本身就是各地官府的职责,总不能指责庐州安抚流难所给的条件太好,将寿州的民众都吸引过去了吧?
“当初真不该将庐州让出去。”元翰成说道。
丁知儒苦涩一笑:庐州的重要性,谁都知道,只是当时淮西硬要将庐州占下来,其后果大概比直接将永兴帝留在居巢轻多少。
当时淮东不希望闹出两帝并立的分裂局面来,但不意味着真分裂时,淮东没有咬牙接着打一仗的能力——当时淮东就已经有五万水步军停在庐州南岸的弋江。
淮西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庐州硬占下来的底气跟本钱。
相反来说,为迎永兴帝回江宁,淮东也做出很多让步,比如说户部,工部以及内府的储银,都给淮西,池州两家分掉,淮东也装作不知,事情糊弄过去。但淮东毕竟不是好欺负的,去年盐商支持淮西,林缚就首先拿盐事下手,紧接就是封锁淮西相接的商道,接下来在庐州必然还会有针对淮西的动作。
居巢城南的银屏山,位于漅湖与扬子江之间,登山能望两边的风光。
进入七月之后,扬子水也正是水盛之时。
庐州段的扬子江两岸大堤这些年来无人修护,已经给江水冲垮,仅有一段段残堤立在江水里。枯水时,庐州段的扬子江水道狭窄仅有两三里宽,这时漫涨起来,南北岸茫茫一片望不到近头,怕有近百里之遥。
为经营庐州,林缚调陈华文任庐州知府,又将庐州与新置的弋江府合并防区,调张苟率部镇戍庐州并控制两翼的居巢,潜山等要冲之地。
“不单扬子江水向两岸弥漫,漅湖沿岸入夏后也多有洪涝,需治堤导水,才能利耕种,”陈华文站在林缚身侧陪同登银屏山视看扬子江水情,说道,“这眼下诸事都齐备,朱大人也确实是员能吏,眼下就等着入秋后水退下去,就动手治堤!”
林缚听着陈华文夸赞朱艾,侧身看了朱艾一眼,笑道:“治堤屯田仅是一桩事,能不能攒出三五万合用的辎兵来,才要看朱艾你们的手段!”
“朱艾应不负主公所望。”朱艾铿锵有力的回应林缚。
林缚笑了笑,又闲谈起治堤的一些琐碎事来。
庐州是林缚是要用牵制淮西,荆湖,池州三地的要冲之所,要是不把庐州控制在手里,林缚就必然将大量的兵马驻屯在江宁,使得江宁缺乏必要的战略缓冲。正如淮东北伐会以徐州为桥头堡一样,林缚将来要收拾淮西,池州,荆湖,所以眼下紧要的就是要将庐州经营成淮东完全掌握的核心之地。
林缚不大范围的推广新政,不想引起大的动荡,但庐州一府,要有谁看了不顺眼,随手灭掉容如反掌——抑制地方势力,减租减赋,安置流难,配田安民,这是陈华文出任庐州知府之后,就着手已经在做的事情。
另外,林缚不想叫太多的兵力给牵制在庐州动弹不得,一定数量的精锐兵马加上大量的后备辎兵,才是构成江宁西线屏障的合理卫戍部署。
庐州将在淮东除徐州之外,第二个要着重扩大,储备后备兵员的地区,林缚才将朱艾,唐希泰,胡乔逸等能干吏员抽调出来,加强对庐州的控制。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一章巢东
刘庭州于七月下旬南下庐州,代表淮西参加林缚在居巢召集的军政会议,七月底即到巢湖北岸,与从南阳过来议事的元锦生遇上,一并沿巢湖西岸往居巢而行。
巢湖汇聚周遭诸山来水,水系众多,这有利于巢湖平原利用天然河道坐拥数量庞大的水田,但同时这些河流水道短,夏秋雨季时,河流蓄洪量少,就使得巢湖沿岸在夏秋时的洪涝灾情严重。
庐州过去给战事直接涉及的程度不深,但承受的税赋极重;除此之外,庐州军兵马的钱粮补给,也是有大半从地方获取,这些都使得地方上无心也无力整顿民事,这也加剧了今夏以来巢湖的涝灾水情。
刘庭州乘车南下居巢时,沿途道路给洪水摧毁甚多。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进入庐州之后,能看到许多淮东兵卒都在有序的参与救灾事。受庐州府衙征募的民夫参与修路救灾诸事,也不再是无偿劳役,而可以按日支领一定量的米粮。
这是淮东一贯“以工代赈”的手段,却极为有效,既然保证周遭即使受灾农户不会因灾陷入绝境而去逃荒,也能保证受灾地区在水退之后,能迅速恢复生产,增加地方的抗涝灾难力。
当然,这些有一个前提就是,庐州缴付给户部的税赋不减,需要淮东额外往庐州补贴大量的钱粮才能做成这些事。
庐州这边在巢湖北岸准备了渡船可以送刘庭州,元锦生他们去居巢,刘庭州,元锦生倒是更想亲眼看庐州给淮东控制的半年内有什么变化,坚持自备车马南行。反正居巢那边还要等荆湖来人,不怕林缚在居巢等着不耐烦。
在居巢北,有一段路给洪水冲毁,水退下去,但望眼过去都是泥泞,田地草坡下,都是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洼子。
跟后世给圈在环湖大堤里的巢湖不同,当世的巢湖周八百余里,是有一连串的湖荡子组成,枯水时,湖域里都是成片的沙洲,夏秋雨季就连成一片,周围的湿地,湖滩,沼泽众多。
入夏后水涨起来,八百里巢湖湖域顿时增加一倍不止。
民众自发治堤,围堤而成的圩田,圩寨就像一座座孤岛似的,矗立在水中。
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往这边走来,有军有民,刘庭州只以为是救灾修路的淮东军民,也未留意,与元锦生说道:“这看来的确只能换船去居巢了……”
元锦生眺望左右,前路给洪水冲垮,怕是从落虎山到巢湖西岸的道路都不同,要从落虎山东麓绕,还不知道银屏山那边的道路状况如何,少说要多走一天,他们这时候往北退,到后头憩亭寨换船则能在入夜前进入居巢城……
元锦生点点头,请刘庭州先上车,说道:“刘大人先行。”
这时候数匹军马踏着泥泞驰来,遥问道:“前面可是右副都御史,淮西左丞刘庭州刘大人……”
刘庭州停在下来,看着来人接近,抱拳说道:“本官正是刘庭州……”
“崇国公在前头有请刘大人过去!”来人说道。
刘庭州这才晓得前头那一大群人竟是林缚亲至。
刘庭州与元锦生弃车骑马,随侍有马骑马,没有脱鞋袜卷起裤袖而行,沿着冲毁的道路踩着一地泥泞过去。
林缚赤足坐在泥埂之上,裤管挽到膝盖,看着刘庭州与元锦生过来,笑道:“害刘大人跟锦生走这段烂路,到居巢后,叫华文给你们敬酒赔不是……”介绍身边的陈华文,朱艾,唐希泰等人给刘庭州,元锦生认识。
刘庭州见林缚等人身上都是泥泞,知道他们是过来视察灾情,恰好遇上,倒不是有意半道来迎接——刘庭州根本也无从奢望林缚会出城来迎接他们。
林缚正与陈华文等官员说治堤修路以及赈灾之事,想到紧要处都随口吩咐下去,也不刻意回避刘庭州,元锦生,歇过一阵,才一起返回居巢。
林缚的随行侍卫几乎都是步行,倒不是没有马骑,而是马匹在泛洪的泥泞地里走久了,易烂蹄子,战马金贵得很,进入洪泛区,林缚也是下马赤足而行,犹得军民拥戴。
刘庭州与元锦生对望,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林缚此时大权在握,江宁朝堂可以说叫他只手遮了天,换作其他权臣,只怕是骄奢淫,逸,难以自制,林缚倒是不改以往的作风。淮安内部不松垮掉,越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只会越来越强,淮西,荆湖真的能跟淮东争锋吗?
这么想,难免叫人心沮丧。
往南走,刘庭州才发现居巢县北的受灾情况要比想象中严重,从落虎山下来的青圩溪两岸堤坝,大段的给洪水冲毁,到处都是给洪水浸泡的屋舍跟村庄,但混乱的局面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往南走五六里泥泞路,青圩溪汇入湖荡子的汊子口,给洪水冲毁的渡口已经修复得差不多,周围高地扎下许多营帐,用来安置灾民,并有甲卒驻守渡口。正有三艘船靠岸,往北岸码头卸石料,似乎要将渡口往两边拓筑,形成稳固的河运码头。除了百余身着淮东兵服的辎兵外,大部分装卸石料的都是民夫,次序井然不乱。
渡溪南行,南岸的道路已经修了差不多,车马勉强可行,经过的几处溪口,有渡口,有痕迹极新,就是灾后抢筑的木桥——算着庐南上一轮的暴雨季,应在十天之前才结束,淮东的速度当真叫人震惊。
“把能抽调的人手,都抽调出来,巢东到平塘的道路,要在一个月内修通,”道路不再泥泞,林缚坐在水塘里洗干净脚,穿上鞋袜骑马而行,吩咐身边陈华文,“过后,等水退去,巢东诸溪河的堤坝先整治起来。这巢湖沿岸,本该是鱼米之乡,眼前的情形,离鱼米之乡太远了……至于巢西,”林缚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刘庭州,“刘大人回去告诉董兵部,从巢西将军岭而出的淝水,是衔接庐州与寿州的重要水道,治堤与疏浚事,不可怠慢了。
“这是当然……”刘庭州敷衍应道,心里倒是琢磨着庐州筑路先筑平塘的事儿。
平塘位于岱山西麓,处濠州,庐州,东阳之间,境内有洛涧河通往濠寿之间的长丰,汇入淮河——林缚着令陈华文调用庐州的力量先修整从居巢到平塘的驿道,无非是要加强对庐州北部地区的控制,濠州,寿州自然会感受到淮东兵马的锋芒,但此时无计可施。
进了居巢城,这边便安排刘庭州,元锦生去馆驿休息,也没有安排什么洗尘宴。
池州方面是邓愈与岳冷秋之子岳笃明应召而来,受荆湖胡文穆所遣面来庐州的是荆州府通判魏晋元,潭州那边太远,这次倒来不及派人过来……??进了驿馆,刘庭州与元锦生才晓得他们最晚一拨进居巢了。
荆湖与淮东的瓜葛最浅,自成一系也由来日久,实在摸不透他们对淮东的态度,倒是池州与淮西,南阳受利益的驱动,这时候必然要走到一起共同进退。
刘庭州与元锦生进入居巢,邓愈便邀他们过去用宴。
刚举宴,岳笃明便抱怨起来:“我等百余随扈住进馆驿,开销竟然自家来掏银子,说起来淮东真是小家子气……”
刘庭州微微一笑,岳冷秋才略过人,子侄里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这次叫岳笃明随邓愈渡江来,大概是叫他增涨些阅历,没想到他不关注别的,只在细枝末节上跟淮东斤斤计较。
刘庭州自有身份,也无需去敷衍岳笃明,直接问邓愈:“枢密使此番在庐州召集军议,怕是筹划对江西用兵之事,池州可有什么定策?”
永兴帝返回江宁之后,御营水军编归池州,包括大量御营水军的战船,也都给池州,给池州的钱粮也是照三万步卒,两万水军给付——从御营水编入池州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池州那边还想以休整,消化水军作为借口,拖延对江州的用兵,显然在林缚那里就通不过。
在半年之前,林缚还不敢断池州的钱粮,但在过去半年时间里,林缚将包括甲卒,水军在内的六万精锐战力,部署在秋浦河以东的青阳,南陵,弋江以及北岸的庐州诸县,江宁西屏防线已经构筑扎实,池州再拖延着不动,就要担心林缚狠心断他们的钱粮了。
“池州地域狭窄,而从池州西进,夹岸皆山,沿江仅有狭长小道可行,还多湖沼,要硬着头皮往西打,不那么容易,”邓愈说道,“除此之外,池州人丁稀少,丁壮不过万余,军司稍有损失,补充不及。这些难处,想来枢密院也看得见,岳督叫我过来,也是跟枢密使再详细解释一二……”
刘庭州点点头,青阳,南陵等地给划出去跟弋江新置一府之后,池州在秋浦河西岸就只辖有两县,受战事摧残,这两县的人口也就剩五六万。不要看岳冷手里还有五万多水步军,但消耗之后很难获得补充。
跟淮东军越打越强不同,池州军胜仗打得再多,也多半只会越打越弱——林缚逼迫岳冷秋打江州,用心阴狠。
刘庭州又觉得林缚此策叫人十分的熟悉,细想来当年岳冷秋任江淮总督,可不也是迫使林缚率江东左军与当时的东海寇硬打,还不是同样希望借东海寇之手消弱当时刚刚在崇州扎稳脚的江东左军?
这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来得还是真快!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二章议兵
八月初五,林缚才在千辕召见各镇来人,恰如刘庭州等人事先预料,所议正是对江西用兵之事。
“池州地狭兵瘦,西进道路又险阻,秋后对江州用兵,怕是难以成行……”
林缚高坐堂上,文武官员分两列而坐,邓愈坐在刘庭州下首,对林缚督促池州对江西用兵事,自然是百般推搪。
邓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接着说道:“池州之窘迫,岳督在信里都有言明,请枢密使体察……”
“各地都在抱怨的,这个困难,那个困难,要是什么问题,都叫本院来替你们一力解决掉,还要大家干什么?”林缚不满的说道,叫邓愈将岳冷秋的信函递到案前来,拆开来阅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最终不耐烦的将信件丢到一边,说道,“岳大人任江淮总督时,本院独治崇州,未得郡司一分钱粮,而独御东海寇于境内,崇州当时的情况,难道要比今日的池州要好?”
刘庭州等人坐在堂下,心想林缚不忘记岳冷秋当年给他穿小鞋的事情,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没有必要说得如此赤裸裸……
邓愈神情窘迫,林缚要翻跟岳冷秋之间的旧帐,叫他如何应答?
“那池州到底有没有用兵方案?”林缚手撑着桌子问邓愈,“潭州那边与浙闽叛军接战已有三月;荆湖也重兵陈于鄂州,从西翼进迫江州,分潭州之忧,而池州兵马龟缩不前,难不成叫荆湖,潭州将江州打下来之后,再叫池州派兵去取?”
荆湖,湘湖虽然大体以扬子江为分野,但位于杨子江南岸,罗霄岭北麓的津口,鄂州等地,在地势上与北岸的江夏,蓟春等地融为一体,故而自古以来,都隶于北岸。江西与湘湖接界,多是罗霄岭中南麓与南岭北麓的通道,从豫章沿赣江而上便是袁州,从袁州西进,经芦溪,便到潭州东境。
奢文庄率残部退归江州之后,即令叛将黄秉蒿率原部兵马从袁州西进湘潭,对兵力本就不强的潭州构成极大的压力,在芦溪等县境内,接连而战,暂时也势均力敌,没有分出胜负来。
而奢家即便得杨雄归附,实际的水军势力并不强,同时要应对下游的池州及淮东水营,除了扼守鄱阳湖口外,无力逆流西进,去控制上游鄂州,江夏的江域。
永兴帝东归江宁之后,江宁对曹家就改变方针,三月初派使臣进关中,委曹义渠川秦总督,算是默认曹家割据川东的事实,决定行联曹抗燕。
曹家也正给从西北迂回打来的燕兵压得喘不气来,巴不得跟江宁这边停息纷斗,上表请罪之余,还请江宁派监察御史进驻两川及关中,以示承认江宁的法统。
荆湖西线防御川东的紧迫形势就此缓和下来,故而能抽出更多兵力用于其他方面。
罗献成虽说始终是荆湖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但奢家进犯江宁里,罗献成没敢有什么动作。当然更可能是罗献成没有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但在荆湖胡文穆的眼里,比起奢家据江州西进鄂州,江夏的威胁,罗献成的威胁要小得多。
从三月之后,胡文穆在荆湖着重加强的是东线鄂州,江夏一线的布防。
如今在江西的外围,有淮东本部兵马从黟山南麓上饶方向与江西接壤,潭州从罗霄岭南麓芦溪方向与江西接壤,荆湖从罗霄岭北麓鄂州方向与江西接壤,池州从黟山北麓,九子山与江西接壤,三方对江西都要进迫动作,唯有池州还按兵不动——林缚语气如此严厉,毫不留情面。
邓愈资历虽老,但在年轻气盛,位高权重,战功彪炳的林缚面前,只是难堪得脸色涨红,半句话都回驳不得。
不要看岳笃明在背后抱怨不停,真到都堂来议事,萎缩在那里,实在没有站出来帮邓愈一把,跟林缚公开叫板的胆量……
这次军议,就池州,荆湖,南阳还有淮西派人过来,林缚言语里拉荆湖而打池州——刘庭州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池州的情况,确实要比荆湖窘迫得多,难以对江州构成威胁。仓促用兵,反而成害;若败,江宁西边的屏障就要淮东兵马一力存挡,也非好事……”
刘庭州帮邓愈说话,林缚不会觉得奇怪,他说道:“有困难,可以提,但也不能光将困难摆出来跟江宁叫苦?荆湖就没有困难,潭州就没有困难了?寿州跟南阳,哪一家的日子好过了?如今户部拔给枢密院的钱粮总盘子就那么大,一窝粥平分了,谁都不会认真的干活,本院想着,谁家干得好,就多分一点,谁家干得差,那就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是淮西今年能将陈韩三残部从淮山东北麓逐走,多拨二三十万两银子,也是应得了,但总盘子那就么大,淮西多得了,那必然要有地方少得,如此说来,大家大概便能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听到这里,邓愈的脸涨如猪肝,恼急道:“此对池州大不公!”
“有何不公?”林缚问道。
“荆,潭,寿,南阳,皆治下有民,兵损可募丁壮补充,唯池州治下民勇不足万人,兵马出征,民夫都嫌不足,倘若有什么折损,兵马不得补充,这哪里是持久之计?”邓愈辩道。
“那你们将彭泽,都昌打来,地盘不就有了,治民不就有了?”林缚问道。
“未胜而先虑败,才是用兵正道——倘若要池州出兵打江州,也可以;宜城与池州夹江而立,需划入池州治下,如此沿江夹进,才有可能避入江州在都昌,彭泽的拦截,而捣其虚处……”邓愈说道,将池州出兵的条件摆出来。
宜城即后世的安庆,位于淮山南麓,东面与庐州相接,西面便是从随州南下的淮山西麓通道蓟春。安庆与池州夹江而立,南依九子山,黟山,北依淮山,天柱山,是控制扬子江中游的要冲。相比较多山少田,地形窄迫,丘岭险峻的池州,安庆位于淮山南麓,地形相对开阔,滋息人口众多。
邓愈所说的理由,也确实存在。池州山岭峻险,夹江而立,往西的通道非常险窄,奢家在彭泽仅用少量兵力就能封堵住西出池州的口子,而到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从枞阳到宜城,再到宿卫,黄梅,就直接到江州城的对岸,就能绕过奢家在彭泽,都昌建立的防线,从黄梅渡江直接打江州……
“宜城可能划归池州,”林缚摸着下巴说道,“至于邓将军所说池州丁壮稀缺,打仗连民夫都征用不足,庐州这边有两万余丁口,可以叫池州迁去以实宜城,钱粮可再各额外多拔十万之数,但邓愈可敢代池州立下军令状,秋后必对江州用兵?”
“池州还缺铁料,能多拔二十万斤铁,末将便待池州立下军令状!”邓愈斩金截铁的说道。
“你可不要诓骗本院!”林缚眼睛盯着邓愈。
“末将不敢。”邓愈说道。
“那精铁,毛铁各拨十万斤给池州,”林缚说道,“本院也不要你代池州立什么军令状,诸人都可作证,就以十月末为限,十月末未见池州动作,今日多拨付的物料,来年本院加双倍扣除!”
元锦生小声问刘庭州:“枢密使怎么舍得庐州民众迁去以实宜城?”
“帝归江宁时有民弃在居巢!”刘庭州小声说道。
元锦生恍然大悟。
永兴帝弃江宁巡狩淮西,虽说在居巢停留了月余,时间不长,但对居巢周边的生产破坏极大。当时随帝西进庐山的江宁军民多达十余万众,粮草悉无准备,最终只能靠劫掠乡野维持。这部分人,最终仅有少数得以返回江宁,约三万御营军当时就分别迁往淮西,池州消化,最终还有大约包括数千名宫侍在内的近四万军民留在庐州安置。
除了这个之外,江宁战事前后,包括后期对外围府县,山区进行清剿,先后有近四万的乱兵,叛军以及趁乱骚动,趁火打劫的暴民,遭受严厉的镇压。
镇压倒不是单纯的杀死杀光,更多的是役为苦役。
这林林总总,差不多有八九万人。
容易消化的而且淮东愿意消化的,多是有家小家室的,这些人安置下来,大体就能安顿下来,无论是屯种还是募为兵卒,都能尽心。
那些浮丁,游民,逃兵,想要改造好,需要的时日期,代价极高,安置在地方,甚至会生滋扰,既然池州嚷着缺人手,便打包送给他们。
池州也太缺少丁壮,打仗连随军民夫都征不足,这时候也没有资格跟淮东挑肥捡瘦。能将宜城划入池州,并从庐州迁两三万充实宜城的口户,这样的条件,邓愈没法不替岳冷秋答应下来。
元锦生心想淮东的算盘真精,想着这时已经是八月了,才了两个多月,池州就必须对江州用兵。
奢家占据江西之后,虽说占据了鄱阳湖平原,但五路受敌,秋后五路皆战,奢家能不能轻松熬过去?
胡文穆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难道真心巴望着奢家给淮东剿灭?
黄秉蒿率部从芦溪西进,潭州是被迫迎战;池州这时候也没有拖延不战的实力,荆湖那边山高皇帝远,情况完全不同。再者,胡文穆经营荆湖的时间也长,控制荆州,江夏,鄂州等地,区域纵横,有半郡之广,即使不得江宁一分钱粮,养麾下七八万兵马也不会特别困难。胡文穆就不担心淮东平靖了赣闽之后,收缴诸藩手里的兵权?
元锦生胡思乱想着,今日的议事便感结束,林缚也无请众人留下来用宴之意,便叫他们都回驿馆休息。
诸人退去,林缚揉着脑门子大喊头痛,说道:“这鬼捞子枢密使真不好当,还是单指挥淮东兵马爽利,如臂使指……”问从江宁特地赶来参加这次军议的高宗庭及宋浮二人,“宗庭与宋公,你们以为秋后池州打江州,会有几分真打?”
“从宜城往西,黄梅县为吴头楚尾,荆扬咽喉,与浔阳故郡江州隔江而望,地势相接,”高宗庭说道,“岳冷秋想要控制宜城,必然要西据黄梅,才叫淮山南麓的地势完整。以往淮山南麓诸县,给流匪打得残破,沿江堤坝废毁,便如居巢外围的地势一般,湖泽相接,不好好经营一番,难以安民。我们这边一时难以顾及过去,而奢家年初退到江州后,也没有能力将手伸到北岸来,如今真要叫岳冷秋率兵去经营宜城,奢家又怎么可能将江州对岸的黄梅让给岳冷秋?”
“不管能有几分真打,”宋浮说道,“岳冷秋与胡文穆夹峙于江州左右,奢家留在江州防守的兵马必不敢少,秋后可以在上饶打一场,也应将长山军主力调过去……”
只要其他地方不发生胶着战事,庐州,弋江留少量兵马卫戍,江宁那边还有三万禁营军守城,就不怕淮西跟岳冷秋有什么异心——就需淮西与岳冷秋有什么异动,从徐州调兵或南线兵马主力从浙西撤出来,也来得及。
战事原则归结到一点,就是集中优势兵力。
林缚点点头,认可宋浮的建议。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三章残破
议事完毕,这众人前后走出林缚在居巢城里的行辕,元锦生喊往荆湖代表胡文穆而来的荆州府通判魏晋元:“魏大人,魏大人,”揖礼道,“锦生在这里有礼了……”
“少侯爷客气了!”魏晋元四旬年纪,瘦狭长脸,两撇胡子像是粘在嘴唇上一般,见元锦生喊住他,站住脚,与元锦生对揖而礼,看到刘庭州从后面走过来,又施了一礼。
“天时还早,锦生愿做东请魏大人,刘大人一尝巢湖鲜美,打听了城里有一个绝佳的出处,魏大人,刘大人可赏个脸?”元锦生问道。
“少侯爷有请,晋元求之不得。”魏晋元说道。
荆湖与南阳共同面对盘距襄樊,随州的长乐匪,利害关系较为一致,但又因为信道给阻断,有什么公函往来,都要从信阳,寿州这边绕走。
不想有什么勾当暴露在淮西跟淮东的眼鼻子底下,两家只能老老实实的公事公办,核心人物之间,也没有多少私谊往来。
南阳与荆湖之间,还未曾有过实质性的密谈,包括淮西也是如此,叫元锦生,刘庭州都摸不透荆湖对淮东窃居江宁,把持朝政的态度。
荆湖离江宁甚远,要是淮东以庐州为根基,往西渗透,就会在蓟春跟荆湖接壤,但眼下林缚又明确要将宜城划入池州的防区,这就使得荆湖与淮东更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林缚军议时,声称谁家用心打谁家往来得到的钱粮就多,说实话,刘庭州就担心林缚此举是要分化其他诸藩。
邓愈今日自然没有心思再陪刘庭州,元锦生,魏晋元他们出去吃酒,他还要先将今日军议的结论写下来派人递回池州去。
元锦生便邀刘庭州,魏晋元二人到城里寻酒家。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对居巢的破损尤为严重。过去半年,城里依旧萧条得很,仅有两三家酒铺打起来布幌子招牌迎客。
这年月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刘庭州在寿州,元锦生在南阳想吃顿肉都难,进了酒铺子问得有酒有肉有鱼便成。元锦生,刘庭州还讲个体统,随扈吃起来就没个形,也是南阳,淮西太苦了。
“这池州算是立下军令状,过了十月就要对江州用兵,荆湖在鄂州的兵马,也逃不过从西翼钳制的职责,”元锦生问道,“锦生问句不该问的话,荆胡那边秋后有可能在鄂州投多少兵力?”
“少侯爷是担心我们备防北面长乐匪的兵力会有不足吗?”魏晋元问道。
元锦生一时间不晓得魏晋元是真糊涂还是假装糊涂,心想自己问话里的意思是够明白了,难不成荆湖那边还真要老老实实的帮着淮东将奢家剿灭掉?
这一席酒吃下来,魏晋元都没有吐露什么实诚话,元锦生隐隐的有些担忧。
回驿馆路上,有魏晋元在,元锦生与刘庭州不便谈什么,进了驿馆,魏晋元倒知趣先回馆舍休息。
元锦生轻叹道:“荆湖没有吃过淮东的苦头,怕是对江州起了贪念……”
刘庭州望着中庭桂树梢头浮动的月光,眉头蹙紧,听着元锦生这么说,点了点头,说道:“淮东所行大概是远交近伐之故计吧,胡文穆若是不以匡扶帝室为念,就难保不落入淮东的套中。你想想看,枢密使同意将宜城划归池州管辖时,魏晋元的神色……”
元锦生蹙眉而思,细想来确有这个可能。
荆湖夹于江西,川东,湘潭及襄樊之间:罗献成在襄樊坐拥二十万兵马,不管有几分虚,几分有,一时间难以剿灭是肯定的;川东是曹家,湘潭是张家,同荆湖一样,名义上是朝廷委任统辖诸藩的帅臣——眼下与诸家分占江西,是荆湖近期唯一能向外扩张的机会。
池州给赶鸭子上架,秋后不打也要打,潭州要求自保,必然也要尽力削弱奢家从罗霄岭南麓西进湘潭的军事实力,三家真打,荆湖一家就不敢假打。
元锦生回想起军议时的细节,邓愈要求将江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魏晋元下意识的就皱起眉头来,想必对这个安排大为不满,但宜城就在池州北岸,离荆湖控制的东线核心区域江夏又远,魏晋元也没有理由站出来阻拦池州将宜城要过去。
眼下岳冷秋想东发展的可能性已经给杜绝,要想站稳脚跟,只能往西扩张——倘若叫岳冷秋最终占得江州,又据池州,宜城,往西经营黄梅,必然又会跟荆湖争楚东地区的控制权。要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对荆湖来说,最好的办法不过于就是先占下江州!
爱子战死沙场,爱将在固城湖东岸力战被擒,迄今不晓得给淮东关押在那里,昔时故旧也弃之而去,叛投了淮东,割袍成仇——这种种压在心头,奢文庄到江州之后,须发就素染如雪。
年初时顺利攻下江州,八闽精锐主力,也大半顺利的撤入江西,没有遭受覆顶之灾;黄秉蒿,杨雄,陈子寿等将的投附,使得奢家还凭白得到愈五万的战力——而在去年秋后开始的闽东,弋江,溧阳等一系列战事里,折损于淮东手里的兵力,还不足四万。
也就是说,奢家控制的兵力比起战前,还增加了万余,战后更是从江州,豫章各地招募健勇编入军中,不断的扩大兵马规模。
占得江州之后,鄱阳湖沿岸二十县以及沿赣江而上近二十县,就基本上落入奢家的囊中,抵抗残余甚微,也多退入深山老林之中,短时间里难成大害。
如此形势,相比较去年头属都要挨打的情况,应该稍好一些,但奢文庄,奢飞熊等人都晓得静寂之中蕴藏着更大的危机——他们占了江西四十余县不假,但淮东绝对不会给他们更多休生养息的机会。
长史胡宗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着奢文庄坐在公案前阅看文函,说道:“庐州密报,林缚在庐州召集诸藩,商议的确实是秋后对江西用兵之事——林缚将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岳冷秋先调一部兵马先渡江去整治残城。”
奢文庄接过从庐州传来的密报看过,又将地图铺开,叫胡宗国坐在案前与他一起研究,手指敲在江州对岸,淮山尾脊黄梅的位置上,说道:“就是这里了!”
整个淮山南麓东西宽约三四百里,濒江傍山,沿江都浅滩湖沼淤泽,这些浅滩沼泽的存在,使得沿江而渡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唯有宜城与黄梅两边,各有山脊直接延伸到江岸,土地坚实,江岸稳固而江道陕窄,易于建水陆码头,也非常方便渡江。
奢文庄率残部退到江州之后,就首先在对岸黄龙岭筑堡驻军,以控制黄梅县沿江要冲。
黄龙岭守将就是从固城湖东岸突围而出的郑明经的部将韩立。
郑明经亲率精锐断尾拦截以求保证主力能及时撤入九子山,最终随郑明经留在固城湖东岸牵制淮东兵马的八千余死士,仅有不到千人突围出来。
要占得地盘,通常是几个点围出一片区域出来。岳冷秋派兵进入北岸,必然要沿江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最终必然要跟奢家抢夺对黄梅即淮山西南麓尾脊地区的控制。
黄梅残城可以不占,但奢家偏偏又不能放弃北岸,黄梅残城南十数里外的黄龙岭。一旦黄龙岭失守,不但江州城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便是进入江西腹地的鄱阳湖口,也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
“这真真假假,总要打一仗!”胡宗国说道,“只是难摸透淮东的动向!”
秋后要打大仗,最棘手的还是淮东,不计淮东在晋安的兵马,其在西线的兵力就超过十二万人,主要集结在浙西,庐州两地……
“淮东秋后会打上饶!”奢文庄将地图往下移了移,指出上饶的方位来,“淮东不可能联合岳冷秋,胡文穆从水路对江州用兵,将庐州,弋江的兵马南调,淮东能集结出十万兵力,从浙西西进打上饶!”
胡宗国背脊寒气直冒:
江宁战事之后,为避免兵力分散给淮东军各个击破,他们这边主动放弃衢州,富阳,徽州,淳安,婺源等地,将之前分散于浙西,浙中的兵力,都集中到上绕,信州等城,以守江西的东门户,甚至还从闽江中游的建安府调了一万精锐补充东线。
就算如此,他们在东线的兵力,也只有三万人而已。
三万兵马构筑的东线防御,叫人怎么也没有信心能守御得住淮东十万精锐的冲击?从江州调兵补充上饶防线,要抽多少,才能有守住的把握?
想要这里,胡宗国心底涌起一阵无力感。
如此浙闽大都督府名义所辖的兵马总数并不少:
闽江中上游有两万精锐控制建安,莆城,邵武等闽西地区,上饶,信州东部防线,有三万兵马,防御淮东军从浙西西进;大公子率两万精锐沿赣江南下,进巢藩家残余抵抗势力,黄秉蒿,陈子寿率三万兵马从袁州西进,经芦溪打潭州,接下来就是驻守在江州的兵马,共有水步军七万余众。
这些年来,奢家兵力并没有明显的减少,毕竟控制的区域一直都有增加,有战损,可以募健勇补为兵卒——离乱之秋,能给口饭吃,愿意扛枪矛上战场厮杀的男儿比比皆是;就算不甘愿,强裹着入行伍,又由得了地方乡民做选择?
只是这十七八万兵马,已经不能跟八闽二次举事时的十数万精锐相比较并论了,真正的八闽战卒仅剩不到六万人,其他都是从浙赣新募的兵勇或收附的降军。
原两浙提督府参议,湖西镇守使兼知彭泽县事田常,原江州制置使,湘潭招讨使兼知袁州府事黄秉蒿,原洞庭湖寇,江州水军都督杨雄及原东海大寇,江州水军都督参军苏庭瞻四人都非八闽嫡系,但这四人所部嫡系兵马总计就超过九万。
黄秉蒿给奢飞熊诈降,被迫让出江州,但率兵马以袁州为基,卯足了劲想要西州,新打出一片地盘来自立,消弱奢家对他的控制。杨雄倒是颇为得意于江州水军都督之位,但其部水军并没有跟淮东水营在扬子江争雄的实力,田常,苏庭瞻都能跟淮东死战,有种种因素造成,但不能确保他们在最后关头,不会给岳冷秋,胡文穆收买过去——田常,苏庭瞻现在都驻守在江州,要应对的恰是荆湖跟池州——他二人跟荆湖,池州没有什么恩怨,要是荆湖,池州出面拉拢,人心就难测了。
淮东要真是秋后就动手,留给奢家的时间太短了——江宁战事结束,撤到江宁,才过去半年的时间。
在江州战事尘埃落定之前,鄱阳湖沿岸诸县沧为战争的缓冲区,农事生产受到极大的影响,奢家占得江州,即尽力去恢复生产,但时间太短,才半年时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也难有什么效果。
为筹养军之粮,即使晓得地方农事远没得到恢复,还是硬着头皮大比例强征夏税,鄱阳县,灌口,赣源等县都因为闹出民乱来,不得不派兵马过去镇压,甚至有大量农户为逃税赋,逃入深山老林之中——奢家占得江西想要站稳脚跟,将闽地的数十万口人迁进来安置,少说了需要有三五年的缓冲期。
哪曾想到淮东一年时间都不给,秋后就准备大打出生,压得人直喘不气来!
当初做出决定,从徽州挥军北进,进犯江宁,除了将岳冷秋所部兵马从江州调出来之外,更主要的意图,就是要摧残江宁外围的经济基础,使江宁没有能力在短时间里再兴战事。
徽州北,池州东以及江宁周围十数县,是江南的核心精华区域之一,拥人口约五十万户。在永兴帝登基三次加征之后,这十数县加上江宁城的夏税秋赋以及各种摊到地方的榷税以及加征的过税厘金及各种杂捐,一年总计约三百万两银子。
政治上的动荡,诸藩势力间的平衡,又突然损失掉这么大一块税源,而要维持两淮防线的稳定以备燕虏,还有多达一百四五十万难民要额外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安置,赈济,江南米价以及赋税已经达到民众能够承受的极限——胡宗国等人,认为淮东即便能控制江宁,但要将这些梳理好,要将江宁消化掉,怎么也要两三年时间才会有余力再起战事,哪里曾怎么想各方才沉寂了半年时间,就又要准备大打出手了……
“会不会是淮东虚晃一枪?”胡宗国迟疑的问道,也没有旁人在,讨论问题没有太多的忌讳的,这么问也不怕动摇军心。
淮东实际没有能力秋后在浙西大规模打入,但营造气势迫使他们调兵遣将,以达到进一步消耗江西资源的目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倒宁可淮东是虚晃一枪,我们大不了虚惊一场,”奢文庄摇了摇头,说道:“但这半年多来,淮东安顿江宁周围的局势,并没有动用自身的储备,甚至还有余力动用大量的银子去广建学堂,这说明淮东还是有能力在浙西再打一战的……”
胡宗国心里一阵阵揪紧,淮东秋后真要大打出手,加上池州,荆湖,潭州三家,他们今年要如何应对?
“今天有没有陈韩三那边的消息传来?”奢文庄问道。
“暂时还没,”胡宗国问道,“都督挥师进犯江宁之时,罗献成都按兵不动,这时候真能指望他吗?”
“罗献成此人缺急智,不寡断,但据二十万兵马而立到今时不倒,也不会是草包一个;我们陷江宁的时间总计是太短了,罗献成没能及时应变,北燕也没能来得及有什么动作,说到底,也是淮东太快了!”奢文庄说道,“这一趟,即便罗献成还按兵不动,借万余兵马给陈韩三率之南下,也能替我们分担不少压力!”
“也唯有如此,”胡宗国说道,“若是不成,明日再派人北上……”
徐州战败,陈韩三率残部逃入淮山。
在淮东,江宁的支持下,去年入秋之前,南阳,淮西都以整顿防治为主,加强对桐柏山,淮山的封锁。迁民入寨,小寨并大寨,寨寨相保,寨寨直接,梁成冲,董原很快在南阳,信阳等地对淮山形成铜墙铁壁似的封锁,罗献成又怕得罪江宁,坚持不让陈韩三率残部进入随州休整,去年陈韩三的三千余残部在淮山崇山峻岭之间,过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奢家从徽州进犯江宁时,陈韩三势力太弱,奢家主要派人拉拢罗献成,然而罗献成过于谨慎,一直未敢有所动作,而陈韩三给困在淮山之中,一直到奢家兵马给淮东军从江宁逐出来,才知道徽州战事之后的一系列战事变化。
待到奢文庄率残部退入江州,与奢飞熊的豫章军主力汇合,看似在江西站住脚之后,陈韩三便怕马臻潜去江州晋见奢文庄,提出投附……
奢文庄并无意直接接受陈韩三的投附。陈韩三率部投附过来,不过多增加两三千残卒而已,并不能改善奢家此时所面临的危机——奢文庄着意支持陈韩三在随州以南,淮山西南麓的蓟春地区自立,以形成衔接江西,襄随的第三方势力。
很显然,罗献成就算有心跟奢家联合,但也不会希望看到奢家的势力发展到北岸来,将蓟春等地都占过去。蓟春与北面的随州地势上相接,真到那一步,罗献成就必须考虑给奢家吞并的危险。
支持陈韩三在蓟春自足,一方面陈韩三的势力短时间里再发展,都不足以威胁到长乐军,而用陈韩三能将江西与长乐军连成一片,又能替长乐军分担荆湖的军事压力——这种方案就更容易给罗献成接受,甚至也会暗中大力支持。
与罗献成得势之后就变得保守不同,陈韩三在徐州败后就几乎是一无所有,更有破釜沉舟,以命相搏的凶狠——奢家到这一步,更需要陈韩三这样的角色站出来冲锋陷阵,宁可将北岸蓟春,黄梅等地划给陈韩三占据自立。这要比将陈韩三直接拉到麾下,更能化解两边来自池州,荆湖的军事压力。
这回陈韩三与马臻亲自到随州来见罗献成,就是谈借兵借粮之事。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四章激将
相比较刚撤到淮山时马臻来随州连个重要人物都没有见到的情况,陈韩三这趟亲自到随州来,情况要好得多。
除了刚到时的几天,罗献成在他的长乐宫里每天都设宴款待外,接下来十数日,也叫手下重要谋士卫彰专程陪同陈韩三,马臻等人,美女,美酒,美食都有求必应。
不过,一旦谈及得借粮借兵等实质性问题,罗献成这边又语焉不详。
“南边传消息来,池州已经派兵进驻宜城了,荆湖那边,也会很快就派兵东进,留给我们南下取蕲春的时间很短啊!”在馆舍里,马臻在灯下劝陈韩三,不能在随州耽搁太长的时间。
淮山西南麓,楚鄂之交,受战事摧毁,又处于随州外围,长乐军撤出来之后,蕲春等残地流民结社垦荒,有流寇纵横山岭之间,有江匪湖盗贼出没,但还没有大的势力进入,基本上还处于势力的真空带……
荆湖胡文穆前期心思都在西线,防备曹家沿江而下,东宁联曹抗虏之后,荆湖兵马东移,但也不敢贸然进入残破不堪,境内都流匪盗寇,没有城池守蔽,又处于江州与随州之间的突出地带。
虽说陈韩三早在三四月间,就遣嫡系将领更名改姓率小股人马渗透进蕲春,但要将蕲春的流寇,流民势力都收编到麾下,仅靠他手里两三千残兵,还有所不足……
陈韩三退入淮山,受信阳,南阳那边的严厉封锁,随州这边也有意无意的打压,过活得十分不如意,手里除了三千残兵之外,也就三五千给裹胁来的山民丁壮。
就这点人手,贸然去占蕲春残地,岳冷秋,胡文穆随便派些兵马从两翼打过来,都能将他们灭掉……只是在随州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此时就去蕲春,还能从奢家那里获得些钱粮,将蕲春等地的流寇群盗收编过来,兵员也就能解决一部分,马臻还是想及早去蕲春。
如今蕲春还算无主之地,谁先去先得,但一旦叫荆湖或池州先派兵进入蕲春,他们再去,无疑是直接跟荆湖,池州宣战。
也许荆湖,池州不会特别急着费心思去将蕲春这块残地占下来,但有势力跟他们叫板,情况就又不一样——给淮东控制的江宁,显然也不会看到陈韩三舒舒服服的将蕲春占住。
“再等几天,实在不行,我先去蕲春。”陈韩三咬牙说道。
陈韩三容貌枯峻,瘦狭脸,刀疤与深皱密集的交错在一起,倒叫他看不出半点老态,反而更添枭戾之感,眼珠子在灯下跟闪着寒光的刀子似的,看人能直挖人心。
这时候院子里有脚步声走动,随扈走进来禀道:“钟将军,卫师爷过来了……”
陈韩三与马臻对望一眼,心想钟嵘漏夜过来,指不定有戏,赶紧与马臻走出去迎接。
钟嵘身量魁梧,卫彰虽说瘦弱,但个子不矮,站到钟嵘身边就跟小孩子似的。
钟嵘面相凶恶,满脸横肉,但站在中庭,给人如山岳峙立之感。
钟嵘早年是纵横桐柏山的巨寇,传言喜啖人肉,力大无穷。在柏原为寇时,就有盛名,官兵剿之,死伤惨重,屡剿不下,后给罗献成收服。钟嵘贪财好色,嗜杀戮,倒不喜欢弄权,对罗献成也忠心耿耿,与王相一起给罗献成依为左膀右臂。
长乐军虽约号称拥兵二十万,但能战之兵不超过五万人;而这三五万能战之兵里,堪称百战精锐的,便是钟嵘所部柏原狼军。
虽说柏原狼军仅万余人,但长乐军这些年来,所闯下的恶名,倒有小半是柏原狼军所为。无论是攻城掠寨,而还烧杀掳掠,都不甘落于人后。罗献成也是纵容,跟陈韩三的想法一样,要想兵卒能打,一定要养出凶戾之气来——无法将二十万兵马都当成精锐来养,万余虎狼之师就成为罗献成的压箱底物。
王相对陈韩三素来冷淡,也是对刘安儿给陈韩三叛杀一事耿耿于怀;但钟嵘来者不拒,这一年多来收入陈韩三不少的钱财,也行了一些方便——陈韩三此次来随州,主要也是走钟嵘的路子。
陈韩三朝钟嵘,卫彰抱拳说道:“钟帅,卫大人夜里过来,韩三也没有什么准备,怠慢了可要见谅啊!”
“你我之间,不要见外了,”钟嵘巨掌有如薄扇,拍在陈韩三的肩膀上,笑声如雷道,“你从山里送来的那两个妹子,实在好玩得紧,两女叠在一起,下面就跟鱼嘴似的。老卫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名,器,难得是陈帅自己忍住没有享用,念着老弟我好这一口……”
陈韩三好歹也是给朝廷正式封过制置使,领一地军政的人物,但褪毛的凤凰不如鸡,钟嵘如此嘻笑,他也便谄脸而笑,将平时身上那悍戾之气收敛下来,说道:“钟帅喜欢就好,我的心思也就没有白费?”
陈韩三迎着钟嵘,卫彰进屋舍,马臻立即去安排夜宴之事。
虽说在随州的地盘,陈韩三他们这回过来,将淮山里的奇珍异物几乎都搬了过来,有姿色的少女也带了十几人过来,着意讨好,以期能借得兵粮。
钟嵘将一名皮肤略黑,但脸蛋,身姿都迷人的少女抱在膝盖上,扯开衣衫,将那对细嫩的笋乳暴露在空气里,慢慢的莫着,完全不看少女惊惧的脸,跟陈韩三说道:“倒非本帅不帮韩三你说话,奈何王相那厮百般阻挠,罗帅他人家也拿不定主意……”
“是怕激怒江宁?”陈韩三问道。
“怕他个鸟!”钟嵘恨骂了一声,手里不觉力道加重,少女笋乳给捏得生疼,不怕喊痛,眼睛里都溅出泪花来,却无人有怜惜之意,“罗帅叫我不要把王相那厮的话说给你们听,但大体之意,你们也能想到,这桩事,本帅也无能为力。”
陈韩三蹙着眉头,看见卫彰对他挤眉弄眼,这当下便不谈公事,劝酒甚勤,最终再叫钟嵘将怀中少女一起带回去。卫彰也先随钟嵘离去,跟钟嵘分开,转头又回馆驿来见陈韩三。
陈韩三问道:“罗帅倒是什么态度?”
“夜里王相与钟嵘在宫里争论借兵事,钟嵘哪有王相嘴巴子好使唤,辩得张嘴结舌,后来犯了浑,几乎想在殿里打骂王相,给罗帅训斥了一顿,生着闷气,以为借兵之事无望。今夜宫里虽然争论得热闹,但罗帅一直都没有吭声……”
“哦,果真如此?”陈韩三欣喜的问道,看钟嵘那样子应该是在跟王相辩论时落了下风,憋了窝藏气,但王相的嘴巴子再利落,但显然罗献成另有看法。
“请卫大人转告罗帅,我家大帅在随州住了大半个月,想念手下的兄弟,隔日就要告辞回去……”马臻说道。
“真要走了?”卫彰吃惊的问道,“这事情眼看着有眉目了啊,罗帅耳根子软,说不定说过两天就同意。”
陈韩三想着罗献成是老黄牛性子,没有鞭子抽打,根本不会往南走。
刘安儿率兵东进徐泗时,罗献成在襄阳,南阳犹豫不决,在他看来是逃过一劫,越发变得优柔寡断;奢家进犯江宁时,也派人到随州来邀罗献成联兵,等到罗献成打定主意要出兵南下时,奢家兵马已经给逐出江宁,也许罗献成心里还是侥幸没有早动——不要看借兵借粮一事眼下有些眉目了,罗献成心思也松动,但他断不可能三五天内就能下决定。
“我手下三五千人吃食眼下都成问题,在山里耗不起啊。随州一直不吭声,我只能带人渡东去投江州了!”陈韩三说道,“希望以后还能再来随州见到卫大人,罗帅!”
陈韩三叫卫彰代他请辞,罗献成便在他占得随州府衙改建的长乐宫里设宴给陈韩三,马臻饯行,也没有大肆声张,仅王相,钟嵘等少数心腹将领给邀来陪席,也是对陈韩三的重视。
“韩三此后投了江州,就又算是飞上高枝了。本王也没有其他表示,韩三以后记得常回随州走动,当年的老伙计,也剩不下多少人了!”罗献成肥硕子的挤在坐榻之上,左右两名侍女差点要给他一身肥肉挤闭过气去。
陈韩三一时间也有些迷惑,摸不透自己的激将计到底对罗献成有无触动,难不成罗献成对自己率部去投江州,就一点都无动示衷!难道罗献成还是对徐州旧事心有余虑?
“我帅倒是愿意常回随州走动,但就怕随州也保不住几日安宁;我帅日后便是回到随州来,怕是也看不到老伙计了!”马臻坐在下首,出声说道。
罗献成脸色瞬时黑了下来,陈韩三拍着桌子训斥马臻:“放肆,罗帅面前有你说话的余地!”
罗献成的黑脸也是转瞬而过,眯眼笑起来,说道:“都说兼听皆明,本王还是有肚量听听不同意见了;马爷是韩三的智囊,有什么能指教随州的,尽请说来!”眯起的眼睛里尽是寒芒,他肥硕的身子里,藏的杀机倒是不弱。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五章王相
“曹家谋两川时,存随州,意在随州能牵制荆湖,将淮西,南阳跟汉中隔开,”马臻随陈韩三这些年来东奔西走,视野开阔,早就不是当初没出过府县的土秀才,一番言论虽然在江州递来的信里都有提交及,但他站到堂下侃侃而谈,那神态看上去这一番言都是他自己的真知灼见,“事过境迁,势随时变,曹家在秦西的根脚受北燕大军攻伐,疲态已呈。此时曹家都被迫低头,接近江宁的册封,重新做了江宁的臣子。如今对随州虎视耿耿者,有胡文穆,有梁成冲,有董原,马臻抖胆问罗帅一句,倘若曹家失了关陕,曹家会希望随州落在罗帅手里,还是落在胡文穆手里,还是董原,梁成冲手里?”
马臻一言直打要害,罗献成微微的点了点头,承认他说得有理。
随州周遭势力,虽说都各成体系,但都明面上还是遥奉江宁为主,随州挤在其中,就是一个另类——永兴帝初时对随州这边也是加官许爵,但有刘安儿前车之鉴,而荆湖官员对长乐军的态度又一向傲慢,内部对招安长乐军都有很大的争议,叫罗献成哪里敢接受招安?
这些来,罗献成只是往随州,襄阳两地收缩,以求与周围诸藩相安无事。
不过前两年能相安无事,倒非随州兵强马壮,而是因为曹家出兵进犯川东。
一方曹家占据川东之后,荆湖为防止曹家兵马出三峡而下,兵力主要集中到西线防备;另一个就是曹家在消化两川之前,需要罗献成占着随州,襄阳作为其与江宁之间的缓冲。
眼下形势大变。
曹家虽得庆阳大捷,但老家给北燕铁骑直接打入,捅入老窝一事不假,叫人担忧曹家能不能保得住关中地区。曹家一旦保不住关中,只能退守汉中跟两川,换作谁随时汉中之旁的襄阳,随州,给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北燕的势力占据?
既然江宁真正默认曹家占据两川及汉中的事实,联曹抗燕,但诸藩在针对襄阳,随州的立场就会一致起来。
“随州兵强马壮,有兵马二十万,谁若对随州居心不良,由着他来便是!”王相坐在一旁冷笑道,“难不成梁成冲率着区区两万兵马来打随州,我家还要巴结着求韩三爷来救?”
王相在长乐军里少有的读书人,与罗献成同乡,中过举子,但没有钱财活络门路,一直没能踏入仕途。罗献成正式举事之后,就派人将王相及家小绑来,以家小挟迫他入伙为匪。
王相入伙后,就替罗献成打点军务,在长乐军中的影响力,实际要比钟嵘要深。
陈韩三撑案而坐,眯眼看着王相。虽然给王相从门缝里瞧扁了,他也不气恼!
马臻说道:“安帅转战淮泗,与红袄军相合,兵马三四十万,最终后果又如何?”
“马爷倒是好意思提这茬,要不是你家之功,红袄女哪可能给东海狐降服?”王相反唇相讥。
提到这茬,陈韩三都禁不住黑起脸来,罗献成呵斥王相:“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交这茬干甚,真是扫兴!”
“王相失言了,韩三爷莫要见怪……”王相朝着陈韩三抱拳致歉。
陈韩三也只能假装大度,痛心疾首的说道:“安帅当时给猪油糊蒙了心,一心想要招安,还与淮东密议,要借我陈韩三的人头当添头;而我麾下儿郎又在岳老贼的刀口之下,岳老贼逼着我与淮东唱对台戏,拿安帅的人头当添头,王相兄说说,我当时该怎么办?”
徐州之变的内幕,谁能知晓?但刘安儿是陈韩三所杀,这总不会假。
王相只是提醒罗献成不要忘记这事,才不会管陈韩三怎么狡辩?
陈韩三朝罗献成抱拳说道:“韩三晓得自己做过蠢事,叫往日的兄长都寒了心,韩三借不到一兵一卒,也不怨旁人!倘若随州他日有难,小敌随州能挡也就罢了,要是大敌甚锐,请罗帅遣人告诉一声。韩三即使在江州效力,但麾下三千男儿还是听韩三使唤,到时叫罗帅看得见韩三的真心便是!”站起来就要做最后的辞行,说到恳切处,眼睛里都蓄满泪水,仿佛徐州事真叫他饱受了委屈。
陈韩三义愤要走,马臻却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努力:“岳冷秋兵马渡江北据宜城,过不了几日就会西进黄梅,蕲春,而淮东从浙西出兵打上饶,江州兵马只能南调增援,那时叫池州,荆湖腾出手来,第一个就会联合南阳,淮西打随州……”见罗献成脸上不动声色,马臻发恨道,“都说诸帅里罗帅心眼最明,没想到这竟是句瞎话。”甩袖站起来,也要跟着陈韩三辞行离去。
“哈哈哈,”罗献成哈哈大笑,脸褶子上的肥肉都在大颤,说道,“马爷骂得好,但我眼睛是瞎是明,还要看韩三兄弟以后如何表现了?”
见罗献成改了语气,陈韩三欣喜道:“从今而后,我奉罗帅为父兄,倘若他日有违此誓……”从殿柱所挂的装饰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一拗而断,“倘若他日有违此誓,当如此箭,永世不得超生!”
“发这些毒誓做什么,我也只是说笑,”罗献成撑起肥硕身子,示意陈韩三坐下说话,说道,“本王琢磨着,周遭诸藩及江宁那边都不会见得我好,蕲春等地与其叫荆湖,池州占去,还不如给自家兄弟。你且去蕲春,叫韩老瞎从此之后听你的吩咐,此外,你可以从随州抽五千健儿跟你去蕲春,以后的生死荣华富贵,都听你一力安排;至于粮草,随州也缺,只能支借给你两千车——这些天来,韩三与马爷说了不好江州的好事,想必江州也不会吝啬……”
陈韩三早就猜到罗献成不可能完全放弃对蕲春等地的控制,韩老瞎等大寇果真跟随州有牵连。为了得随州五千兵卒及两千车粮草,陈韩三就必须同意罗献成将韩老瞎这颗钉子扎入蕲春的深处。
“都听哥哥的安排。”认了父兄,陈韩三便亲热的以“哥哥”相唤。
王相欲言,罗献成挥手道:“我主意已定,便这么着了。”
议事受挫,王相回到住所还是愤愤难平,但是罗献成拿主意虽然慢,但拿定主意后不是别人能更改的——王相对随州借兵粮给陈韩三一事虽然不满,但也很是无奈。
这会儿家人进来禀报:“周爷到随州了!”
“哦,”王相心情本就郁闷得很,听得故人来随州,当即振奋些许,吩咐家人,“快去将周彬请到府上来,再准备一桌酒席……”
长乐军窃随州而立,随州物产虽丰,但盐铁等物还是紧缺。周遭势力虽说对随州进行严厉的封锁,但有利可图,商贾就敢冒着砍头的危险挟货进入随州跟长乐军交易。
周彬便是这两年来进入随州甚频的一名私商——王相幼子去年得暑热,求医不得解,宅子里都安排了小棺材。周彬献上奇药阿芙蓉,一剂下去就救回一命来。
相聊之下,王相得知周彬竟是商州同乡,越发亲热起来。
周彬自称少年时出商州游商,后来就在维扬,江宁两地走私盐为业,打斗时伤了一只眼睛,好歹逃过一条性命;王相遣人去维扬,江宁打探消息,也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盐铁都走,从此对周彬也就深信不疑——这一年多来,周彬又携了许多紧要物资多次进入随州牟利,王相每回都邀他到府上来相聚。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家人就领着周彬进来。
周彬干瘪瘪的样子,左眼翻白,从眉睑下去有一道不大明显的伤疤,看上去也不凶恶,要不是身上换上绸衫,倒像是给兵祸害到的老实商人,没有半点想是吃江湖,领着十几个亡命之徒走南闯北的私枭。
“又劳王大人您惦记了,”周彬走进堂来,作揖道,“小公子的身子还虎实不?想着上回王大人说小公子该到学刀的年纪了,瞎子我这回从庐州寻得一件好物什,王大人你先过过眼……”叫随从将一只大盒抬进来,置在最上头的是柄镶丝嵌玉的宝刀。
王相习文出身,后从匪多年,也喜欢刀枪,乍看这刀卖相就极为不凡,按住机括拔出三寸刀刃,寒芒渗骨,大赞道:“好刀!只是哪能次次都叫周爷你破费。”
“这些算什么,”周彬眯起眼睛笑起来更像与人无害的老农,说道,“永兴帝逃难居巢,好物什流散民间颇多,瞎子我去得晚,得到的好东西不多。不过,瞎子我求金银,这些好玩,好用的物什,带过来到大家面前讨个好,实际上破费不了多少……”
王相哈哈一笑,说道:“那我就客气收下了。”叫家人准备开席。
坐到席上,周彬问道:“听老易说王大人今日议事回来闷闷不乐,难道说陈韩三跟罗帅借兵这事成了?”
王相陡然警觉起来,眼睛盯住周彬,问道:“你怎么晓得这事?”
陈韩三做下那么多的恶事,与淮西,江宁都结下不能解的死仇,随州还不想跟江宁翻脸,所以陈韩三与马臻在随州的事情都严格保密,周彬刚进随州就知道陈韩三借成兵的事情,叫王相如何不起疑?
周彬倒是不慌张,笑道:“王大人,你当这是多大的秘密?瞎子我出来跑江湖,消息不灵通可不行;再说了,陈韩三要往南去占蕲春,铁啊,盐啊,骡马啊,药材啊,除了跟随州借,还能从哪里得来?”
王相想想也释然,陈韩三在淮山里盘踞了一年多时间,接下去还要去占蕲春等地,自然也会跟周彬这些胆大妄为的私枭打交通,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周彬这么一解释,王相就消除了疑心,与他说道:“罗帅今日不听劝,他日必受其害!陈韩三许利再高,我建议周爷也是少沾为好。”
周彬说道:“王大人所虑确实有道理,常在淮山里走动的私枭,也常有莫名其妙给灭口的,陈韩三那边我可惹不起——再说,我年纪也大了,这趟回去就封刀养老,不干这刀口舔血的买卖了……”
“那怎么成?周爷你一收手,随州的盐就要短紧两成啊!”王相惊讶的问道,“要是江宁那边查得紧,周爷可以将家小迁来随州,我到罗帅面前荐周爷担任督盐官,钱利也照以往计算,跑脚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去……”
周彬摇了摇头:“我这些日子在维扬,江宁,庐州三地走动,这风声有些变了,王大人有没有觉察到啊?”
“觉察到什么?”王相不知道周彬突然提这茬这何意?
“王大人以为奢家在江西还能撑住多久?”周彬张口而问。
“周爷是担心战火会很快烧到随州?”王相反问,又出言安慰,“周爷不用担心这个,随州兵强马壮,即使将来江宁将江西平定了,对随州也只能行招安之策……”
“听消息,庐州那边也要结寨联防了,那荆州,江夏以及汉中的动作很快也会有,”周彬说道,“还有消息说,江宁新任的枢密使,要求淮西,南阳,荆湖以及汉中都抽一万精锐,接近随州,襄阳。明面上是为秋后打浙西做准备,防备随州这边有什么动作,但这网一旦收紧了,就不会再放松下来,”周彬说道,“当年刘安儿在徐州那么威风,还不是给一网勒得喘不过气来,给勒死?不光瞎子我想打退堂鼓,其他私商怕是也会另做打算。只是别人不来就不来,绝不会提前说出来,瞎子我受王大人这么照顾,要是不道个别,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王相知道周彬说的是理,刘安儿当初说是给陈韩三叛杀,说到底还是在徐州滞留的时间太长,南北的退路给淮东跟当时占据山东的梁家封死,被迫接受招安,才在大意之时叫陈韩三用计杀死?
随州号称拥兵二十万,但于兵于将,都还不能跟皇觉军鼎盛时相比——也正是如此,王相才越发的反对支持陈韩三在蕲春立足。随州这边实在扛不过去,还有接受招安一途。要是支持陈韩三在蕲春立足,势必会增加江宁及淮西对随州的恶感,再者更担心陈韩三会重施徐州故计。
也是相交久了,对周彬没有那么多戒心,再者周彬打定主意收手不干,也不同意留在随州任官,叫王相有些话想要找个倾诉,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也想劝罗帅为日后谋条后路,但是长乐军手上沾了这么血,即使今时接受招安,日后也难免给清洗。刘安儿与陈韩三的教训还不够吗?”
“如今在江宁主政的是崇国公,便是红袄女都嫁给崇国公为妾,依瞎子我看,崇国公倒是可以信任的……”周彬说道。
“周爷你也是糊涂了,”王相摇头笑起来,“周爷你看随州前后左右,哪里跟崇国公的地盘接得上?随州要是真心想投淮东,荆湖,淮西,汉中,南阳,还不是铁了心要打随州,先将随州的地盘分了?若只是名义上从江宁领个官,跟淮东交个好,那跟现在能有多大的区别?”
“莫非罗帅跟王大人等着北面的人打过来?”周彬压低声音问道。
“呸,周爷你莫瞧扁了我!”王相气恼道。
“……”周彬嘿嘿一笑,说道:“这些事又不是瞎子我一人在说,徐州战事前,燕使进随州的事情,当真瞒得过别人不成……”
“那纯粹是钟嵘那厮在使坏,罗帅也仅是有些犹豫,”王相争辩道,“燕使来时,我便跟罗帅说过,谁不好,便要去投胡狗?钟嵘吃过人肉,恶行太深,晓得投了江宁也没有人会饶他,才铁心想投胡狗!”
“也不单是钟将军一人,”周彬不动声色的说道,“像卫彰,马魁雄等人,都想着投了北面吃香的,喝辣的。当然了,人为不己,天诛地灭,即便王大人你也有这样的心思,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王相瞪着周彬,气急口拙,挥手指着门口:“我与周爷相交也有多时,每饮酒为欢,苦乐甚多,周爷今日若还想拿言语相辱,那过往的交情便就算了。”
“王大人莫要着恼,”周彬笑道,“我倒要问王大人一声,要是燕兵打来,罗帅跟钟将军他们都降,只怕是王大人也就身不由己了吧!”
“这些年老夫在罗帅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求一个自由身,总不成问题。”王相说道。
“那王大人当真就愿意看胡狗铁蹄蹂躏这大好江山?”周彬问道。
王相意识到周彬语气陡然改了过来,愣怔的看着周彬,按住桌边问道:“是我对周爷看走眼了吗?”
周彬以往的身份是私枭,往来只为求财,评论各方势力都超然其上,没有预设立场,但他一句“胡狗”就将他的立场暴露无夷,跟以往的他绝然不同。
周彬也不着慌,将手里的酒盅放下,与王相对望:“王大人以为呢?”
往来随州的私枭,有些人就是其他势力渗透进来打探消息的密探,王相心里也很明白,但不能禁止,不然随州断了盐铁之源,问题将更麻烦——只是他在此之前没有想过周彬也会是一方势力所派的眼线。
只能说周彬掩饰得颇好,而走私盐进来,量又颇大,确实解决了随州一部分用盐问题。像荆湖,淮西派进随州的眼线,不可能容忍这么大量的私盐流入随州。当然,周彬掩饰得也深,王相派人去查出他的根脚,却没有查出疑点来。
王相闭眼想了片刻,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周彬藏得极深,一是周彬最近才给其他势力收买派过来做说客……
“周爷已将王某人探得清清楚楚,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王相语气冷淡的说道,既然一直给周彬欺瞒,以往的交情也不过是笑话。
“崇国公叫瞎子来问候王大人。”周彬说道。
“有何凭证?”王相问道,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王相可不敢听周彬一面之词,言语要有所不对,传到罗献成耳朵里便是杀身之祸。
“崇国公今日午后会渡江去弋江,想来随州在居巢的眼线,两天后便有消息传来,”周彬说道,“到时便知真假。”
王相想想也对,别家的眼线,又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林缚的行程?
“那还不晓得周爷在淮东以何相称?”王相问道。
“枢密院军情司里的同僚都唤我周瞎子,故而周彬的大名倒没有几人晓得。”周彬说道。
王相说道:“借兵粮给陈韩三一事,罗帅已经拿定了主意,非我能劝改,除了这个之外,周爷还有什么可教我的?”
“王大人,瞎子我瞒你这么久,也是情非得已;要不是晓得王大人的心性,我家主公还不会允许我这趟跟王大人透露身份,”周彬说道,“枢密院那边也有共识,王大人跟罗献成,钟嵘不是一条路的,当初从寇也是被捆绑过来。即使从寇后,王大人也是良心未泯,所作所为,都极力劝告罗献成安顿地方,不去滋民扰民。随州到今日能恢复些元气,大半都是王大人你的功劳,这些,我家主公都看来眼里。王大人,你实在没有必要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最后还贻害了子孙啊!”
“我不过一介文贼,手无缚鸡之力,手里也无半个能战之兵,身不由己,吾能奈之何?”王相苦涩一笑。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六章淮山栈道
周彬左眼早年给刀割坏,丑陋狰狞,但右眼完好,眼神炯炯的盯住王相。
徐州战事后期,淮东以撒盐融冰之计,打溃陈韩三所部,夺得徐州城,陈以重兵,徐泗防线即告完备。实际也就使得北燕从重兵守御,河湖纵横的徐泗防线通过南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徐州战事之后,林缚必然要将担心北燕南侵的视野转移到其他方向上。
长乐军据襄阳,随州,与北面的南阳一起,位于西线汉水通道的核心地带,南兵北进,或北兵南下,走这条路线,能避开秦岭,淮山两大山系及淮水的阻隔,又能占据南接扬子江的汉水的上游。
故而长乐军则成为南北对峙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而长乐军北面的南阳梁成冲所部所构筑的防线又过于单薄。
一旦就北燕解决掉右翼来自关中及河中府的威胁,梁成冲两万兵马,十余万民表在南阳诸城构筑的防线,在数十万大军面前,就跟纸一样薄。
面前对北燕数十万大军从西线南下,长乐军能有多大的抵抗意志,实在叫人没有信心。
罗献成生性多疑而没有大志,换作别时,应该要算一桩好事,但在燕虏即将南侵之际,罗献成对南边的半壁江山而言,危险性则变得更大。
徐州战事之后,林缚一方面大力支持梁成冲在南阳立足,另一方面从军情司抽调以周彬为首的数十名密间借私枭,游民的身份渗透进入随州来。
除了搜集情报外,更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尝试拉拢,分化长乐军的将领;王相也早就落入淮东的视野之中。
王相早年给罗献成强掳入伙,不善用兵,犹善治政,为罗献成的左膀右臂,罗献成率部在淮汉之间的转进,最终勉强在随州立足,王相居功甚大。
当然罗献成与王相也有许多不一致的地方,王相主张据襄阳,以南阳,随州为两翼经营势力,而罗献成当初畏惧陈芝虎的兵锋,也无意跟荆湖针锋相对,故而着力经营随州。
在当初进不进江西,接不接受江宁招安以及此时借不借陈韩三兵粮等事上,王相跟罗献成以及长乐军其他将领,都有较大的分歧。
燕胡兵马已经迂回到西线进攻秦西地区,虽说第一次进犯给曹家击退,但曹家在西线暴露出诸多严重的问题,叫人难以肯定曹家在关中的防御能坚持多久不给燕胡大军击溃。
关中失陷,河中府梁成翼所冲孤木难支,南阳的防线也将薄如蝉翼,难以支撑多时,燕胡大军很可能会在两年之间冲破西线的重重障碍,将兵马推到襄阳城下。
相比较之下,淮东兵马在两年间平复江西的可能性并不高。
即使两年间能收复江西,届时与随州接壤的也是池州岳冷秋所部,庐州跟随州之间,更隔着淮山。
倘若两年之后胡马南下,而淮东兵马未至,到那时想要阻止长乐军整体投向燕胡,就需要利用随州内部的矛盾。削弱长乐军里的投降派将领或加强长乐军里不投降将领的势力,则显得同样重要,而不是单纯的去消弱长乐军的整体实力。
林缚从巡视南下庐州之后,周彬提出直接拉拢王相的可能。
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等人许久,才最终决定叫周彬再度潜来随州,跟王相摊牌。
王相相信周彬的身份,甚至在周彬献药之初他就有所疑心。奈何周彬早年奉命保护苏湄,在江宁就有掩护身份,苏湄去崇州之后,周彬的这个掩护身份一直在用——王相派人调查周彬,自然发现不了什么破绽。
不过一旦周彬自己叫破身份,联想到周彬能轻易贩运大量私盐,铁料来随州,王相也就没有什么好起疑了——真相与谎言之间,往往相隔的仅仅是一层薄纸。
只是叫王相疑惑的,淮东兵马未至,倘若叫他劝服罗献成接受江宁的招安,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派一名使臣进入随州商谈此事——江宁对随州没有实质的控制,所谓招安,册封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实在没有必要叫潜伏多时的周彬暴露出来。
倘若周彬主动暴露身份有别的居心,王相虽颇受罗献成所重,但多年来辅佐政事,手下又不直接掌握兵权,实在不能算淮东拉拢的好对象——就眼下的形势看来,淮东也不大可能对随州先用兵。
面对周彬的劝戒,王相只是苦涩一笑:“我不过一介文贼,手无缚鸡之力,手里也无半个能战之兵,身不由己,吾能奈之何?”
周彬从怀里掏一封信函来,推到王相身前,说道:“此乃我家主公给王大人的私函……”
周彬已是往来随州之间最重要的私枭之一,随州欲得盐铁,对私枭也是极力拉拢,从淮山借道进入随州,倒是不怕给长乐军搜身。
王相拆开信函,细细读来:
“缚居江淮,秦,曹,周,傅诸公都赞王公有安民靖土之志,从罗公献成,也素有良谋。遣众入随州,以闻民声,也知襄随民众深感王公信义,叫天下英雄向往焉。不能与王公对膝而谈,缚犹感遗憾,唯借纸笔以书向往之心,共聊江湖之志。当世时,淮汉之间,支离破碎,胡兵陷关中,河中,南阳孤木难支,顷刻便抵淮汉,缚欲问王公,淮汉届时将何存焉?而淮汉失,荆湖溃,胡兵饮马扬子江,大好江山将有倾落胡虏之虞,不能不谋算之……”
林缚的信里没有深入谈什么细节,只是将西线所面临的严峻形势点出来。
王相将信折好,周彬拿过来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不留一点痕迹。
王相叹道:“都在猜测崇国公此时应谋攻伐江西之事,没想到崇国公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我家主公倒是常说‘人无远谋,必有近忧’,”周彬笑道,“王大人也应该有所远谋啊!”
“我手无缚鸡之力,麾下无能战之兵,唯有的作用,大概是在罗帅面前说几句话,”王相苦笑道,“倘若崇国公率大军进抵随州城下,我自然会识时务劝罗帅求一富贵公。但是这时,淮东兵马驻在庐州,与随州相隔数百里之淮山深岭,岳冷秋率兵渡江北上据宜城,恐将据宜城沿淮山南麓西进,与陈韩三争蕲春,黄梅——说起这个,我倒是疑惑了,崇国公为何要将宜城让给池州?”
淮东自取宜城,沿淮山南麓西进,只要使陈韩三不能在蕲春立足,就能与随州接壤,那时才有收附长乐军的条件——而淮东弃宜城不弃,将宜城并给池州,偏偏这时周彬又来说降,当然叫王相疑惑。
“罗帅若能降,富贵可保,”周彬说道,“但说实话,枢密院对罗帅也是观察多时,但最终只觉得唯王大人可托信义……”
“请周爷详告。”王相说道。
一方面,岳冷秋据池州,仅有秋浦河西岸两县,沿南岸西进的通道确实过于狭窄,而淮东陈重兵在徐泗,南线就不宜分两路对奢家用兵。另一方面,池州离江宁太近,可以说是腹腋要害,想要叫岳冷秋放弃池州,也只能将北岸宜城往西的地域让给岳冷秋去争。
陈韩三在淮山之中的动静以及率残部有往南转移的迹象,淮东也早就有所警惕。且不管岳冷秋与陈韩三,奢家争鄂东地区的胜负,最终最有可能跟随州接壤的势力,也只有荆湖,南阳,池州及淮西四家——相比较之下,从庐州经淮山深岭与随州相接的山间小径过于险辟,曲折,反而不能管接壤了。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淮东并没有直接收附长乐军的可能——所以,以朝廷的名义,直接招安罗献成,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跟宋氏之于闽东一样,林缚这次叫周彬潜来随州直接拉拢王相,实际是要为将来先在淮汉腹地下一手暗棋。
“陈韩三借兵粮一事,王大人与罗帅,钟嵘意见相左,多有争执,听说罗帅近来对王大人也不再言听计用。甚至钟嵘以刀兵威胁王大人,罗帅也仅仅是轻声呵斥。陈韩三借兵粮一事,王大人不能挽回,我想钟嵘以后也会拿此事奚落王大人,王大人借机离开随州,去守偏隅一地,应不是什么难事!”周彬说道。
王相留在随州,留在罗献成的身边,始终只是罗献成的附庸。早年罗献成势力未成,颇能听从王相的意见,近年来,罗献成意在享受,对王相也是越来越不耐烦。将来燕兵袭来,王相即使苦心劝罗献成死守,所起的作用也会十分有限。
与其留在随州越来越给边缘化,不如自我发配,离开随州,独守一地。
将来淮东大军到来,王相能率守地归附,随州就立时出现一个大缺口,有如泉州之于闽东,收复随州也就会变得轻松许多。
倘若燕兵先至,罗献成率长乐军没骨气的投降过去,随州还能有一角之地坚守,就如同当初津海一样,牵制敌军能为淮东兵马调动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该去何地?”王相问道。
“柴山!”周彬说道。
随州八县,柴山位于淮山最深处,原隶礼山县,设柴山巡检司,还是在淮泗乱事兴起前夕,才新置柴山县。柴山北与信阳罗山相接,东与庐州故埠相邻。其间山高谷深,与罗山,故埠仅有狭窄,曲折的涧道相接,大股兵马无法通过,仅盗寇,山民,药户或私枭常走。
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主要通道,主要集中在礼山与罗山之间,位于淮山西麓的礼山县是随州东北面的屏障,位于淮山腹心之间的柴山则成为长乐军所控制的边缘地区。要不是战事使得大量的民众逃入淮山之中生存,罗献成都懒得派兵去控制柴山。
王相借陈韩三借兵粮一事弄翻,自贬求去独守柴山,不会引起罗献成及长乐军其他将领的警觉。
王相虽然治政不领兵,但在长乐军的声望甚高,必然也能拉拢一些不得志而志向相投的中下层将领同去柴山,只能善经营之,便能成为可以依重的兵马。
虽说柴山与庐州故埠之间没有宽敞的大道相接,大股兵力无法运动,但百十人穿山越岭,十天半个月也能走上一个来回。能有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王相便能将柴山经营成淮东西窥随州的一个军事据点。
更为重要的,林缚希望王相能帮助淮东,在在柴山与故埠之间,开辟一条横贯淮山的出兵栈道来。
“淮山栈道!”王相心里一惊。
“对,”周彬说道,“淮山自古为群寇集聚之所,与道阻山险有直接的关系。数百上千兵马想进山剿匪,行动就极缓,百十兵马而易受盗贼反袭,故而淮山之中山寨林立,受朝廷约束者,不过十之二三。庐州将在故埠境内,以联结山寨之名,打通到最西侧陈店山的通道,但到柴山,甚至到柴山以西延伸到礼州的通道,就只能指望王大人了……”
淮东据庐州,控制淮山东麓,实力再强,也不能将山道修到随州控制区域里来。
特别是柴山本身也位于淮山深腹之中,从柴山往西到礼山县,也是道险路曲,不利大兵通行,也唯有王相能借加强控制柴山的名义,征募民夫修筑柴山与礼山之间的通道——也就是说,只要王相与淮东配合好,这条横贯淮山的通道,将能瞒过所有势力的视线!
“楚汉相争时,有‘明修栈道’之策,崇国公深谋远虑,此时在淮山腹心修出一条出兵通道,他日必能用为奇谋,”王相赞道,“只是这腹心地要修出一条用兵通道来,这耗用的钱粮,怕是难以计数……”
“王大人愿去柴山否?”周彬问道。
王相垂眉而望,心想:柴山位于淮山腹地,虽说荒僻穷困,但不管罗献成将来做什么选择,他与子弟,亲随去守柴山,最不济也能守在一隅从容去看天下大势变化。
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能独善其身;再说天下大势,能与燕胡争者也只有淮东了。
过了许久,王相往后退了一步,朝东南庐州方向而拜,说道:“陈韩三借兵粮一事,我如此苦口婆心,罗帅却听不得半句话进去,随州城里也没有能容我的地方了,也只能附随崇国公,求去柴山得个清静不争……”
王相言语间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周彬只是不管,欣喜的说道:“我即刻返回弋江去,向我家主公禀告这一喜讯……”
周彬赶到弋江时,陈韩三率部进入蕲春的消息也传到弋江。
弋江为后世的芜阳,弋阳江源出茅山南麓固城县境内,经溧水从弋江城东会入扬子江。如今弋江成为淮东军在江宁西线最重要的驻兵之所,庐州也隶入弋江辖管,共辖有水步军六万余众。
除此之外,还将大规模的编训辎兵作为后备兵员驻守在弋江,庐州。
陈韩三率部进入蕲春的消息传到弋江,叫林缚在中秋之夜也难以安睡,将高宗庭,宋浮,敖沧海,陈华文,葛存信,周普,孙壮,朱艾等人召来商议军事。
“罗献成未有雌伏之心,借陈韩三在蕲春立足,以削弱荆湖以及池州可能对随州的压力,背后有奢家及罗献成支持,陈韩三残部势力,在鄂州地区的发展,怕是会快得超乎我们的想象。”林缚盯着地图,残破的鄂东地区在地图还是一个空白带。由于位于随州的外围,又给罗献成率部清洗过,在长乐军退出后,荆湖也一直没有派兵马接管,流民结社,盗寇群生。
用脚趾头想一想,鄂东地区的流匪,跟罗献成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罗献成想要韬光养晦,不引起其他势力的警觉,故而缩到随州,襄阳去,但随州外围地区,他必然不甘心给别人占走,但他坚持陈韩三去鄂东立足,情势就会完全不一样。
鄂东与鄂州,江州隔江相望,奢家坚持陈韩三在鄂东立足,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就算有陈韩三这个搅屎棍进来,江州受池州,鄂州两翼威胁,奢家在江州的兵马必不敢太少,”高宗庭说道,“而一旦岳冷秋跟陈韩三以及奢家驻北岸黄龙岭的兵马接战,那战事便停息不下来,对我们秋后在浙西用兵的影响,不至于太大……”
有时不一定要求大捷,奢家如今还有十六七万兵马,控制闽北及江西大部,只要迫使其向外围防线不断增加兵马及军事消耗,就能达到继续消弱奢家,激化随奢家西迁势力与地方势力矛盾的目的。
“瞎子爷回来了!”今夜守宿的徐刀子进来禀报。
“哦,”林缚听得周彬到弋江了,欣喜道,“快叫周瞎子过来……”
周彬没来得喘一口气,就赶来议事的都堂,看着堂上都是淮东核心人物,禀告道:“王相愿配合我们进守柴山修山道……”
“好!”高宗庭笑道,“真要能在淮山之间修出一条用兵通道,足抵十万之兵!”
林缚要将宜城划归池州,就失去直接夺随州腹心之地的通道,才硬着头皮要在淮山腹地开辟一条通道出来,以便将来在战略能争先手。
再者淮山纵深千里,由于道路险辟,历来官府对淮山的控制都很弱,而易给盗寇窍居。淮山之中的山寨,多是亦匪亦民。而淮山而位于江淮腹地,淮山盗贼聚集,对外围的寿州,信阳,濠州,庐州,鄂州,随州,江夏等府,都造成极大的损害。这些本该是鱼米之乡的地区,这些年受淮盗不绝的影响,实际的税赋潜力,都要远弱于江南区域。
要加强对淮山的控制,修路筑道,改善交通状况是首要前提。
林缚对宋浮说道:“宋公替我签发军令,叫唐希泰率两营甲卒,一万辎兵即日就进故埠深山剿匪去,”又与周彬说道,“王相既然配合我们行事,那你这次过去,就留下去助王相经营柴山。要严格保密,人手不能叫人带太多过去,你用心挑选些可靠的人一起过去;两边先各自筑道,衔接处先以小道秘径相接,到最后再拓宽!眼下没法往柴山那边输送米粮,但盐铁药材可以再增加一些,以便你们在柴山能从随州腹地筹更多的米粮。”
在淮山腹地开辟山道虽然费力,但只要王相,周彬能够筹得维持两三万丁壮生计的米粮,开辟从礼山到柴山之间的通道,就不是难事。当然,随州号称拥兵二十万,能战之兵也不过五万左右,要在随州筹得维持两三万丁壮及家小生计的米粮,当然不会是什么简易的事情。
只可惜淮山之间的药道太险辟,在栈道修成之前,柴山与故埠之间,无法运输大宗物资,否决直接派兵进占都可以,何苦费这般力气?
如今各地对随州的封锁甚严,盐铁在随州比铜还贵,相比较之下,米粮即使还是十分的紧缺,却反而是随州长乐军手里最充足的物资。
组织两百人以私枭的名义行走于淮山之间,往返一个月驼运两三万斤米粮,根本不能叫王相,周彬在柴山多坚持几天,但每月能有两三万斤盐铁的输入,那就完全不一样。
随州位于淮山西麓,而淮山腹地不受控制的区域,甚至要远比随州府更大。在淮山之间,也生存滋息着大量的山民,利用山谷之间的坡田,谷地耕作为生,结寨而居。有了盐铁,就能跟山民,寨民交换米粮,以解决部分米粮之缺。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七章山南
夕阳铺于江上,波光粼粼,十数艘战船分作两拔,彼此追逐沿江而下。双方都船残桅破,还有没能尽数扑灭的残火,黑烟升腾,经风吹散在江面上弥漫。主桅上的战旗也给火烧得剩下残片,叫勉强能认出这两支船队分别属于江州与池州的水军。
双方战船甲板上的兵卒大多裹伤,战死的兵卒也不在少数,或坠入江中,或尸体给抬到船舱里。但就肉眼能看到的情形,江州水军的情况要好一些,占据了上风,正扬帆追击。要不是从黄龙岭往东的水道复杂,极可能将逃敌追上,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扬子江从鄂州出来,在黄龙岭南脊拐了一个大湾,水道几乎形成九十度的直角,黄龙岭往东水情变得复杂,湍急的江流,形成无数漩涡,泥沙的沉积,使得黄龙岭往东的江道里沙洲丛生,加剧水情的复杂程度。
追到横沙岛,担心池州在交错纵横的沙洲,沙岛之后藏有伏兵,江州水军的战船降帆停了下来,不再追击。看着池州水军的残船不停歇的往东奔逃,日头又降下一些,江州水军也徐徐将战船调头,收军归营。
在枞阳县境内,临江的画屏岭上,岳冷秋跨在战马之上,眺望着江心里的追逐战,江州水军见好就收,终究叫他们藏在东侧水道里的伏兵难以发挥作用……
永兴帝东归江宁,一兵一卒也没能带回去,御营军及禁卫兵马由池州跟淮西接收。
池州接收的是人数约两万有余的御营水军,包括大小战船近三百艘。
相比较池州水军,奢文庄在江州用杨雄为水军都督,将洞庭湖寇与原浙东,闽东水师残部整编成新的江州水营,兵额计有三万人。
池州水军虽经过半年多时间的整训,但士气低落,将卒还一直没能从江宁战事的恶劣影响中摆脱出来。再加上岳冷秋要彻底的控制水军,整编水军时,对水军将领的调整也是十分的频繁。就将卒士气及作战意志来说,池州水军要弱于江州,甚至水军人数上还处于劣势。
江州水军的前身为渔户,湖盗出海的洞庭湖军,战船多为洞庭湖里的大小渔船改造,实在算不上好。浙东水师,闽东水师残部将卒虽说有更丰富的水上作战经验,但大批量的战船不能从钱江或闽江走陆路直接拖到赣江及鄱阳湖里来。
虽有大批工匠随奢家西迁到江州安置,奢文庄也咬牙在江州南面的小港设立新的船场,但要批量制造出新的坚固战船,还需要时日。
远水解不了近渴,江州水军在战船上的劣势十分明显。双方都有优有势,从八月中旬以下,江州与池州在扬子江上的争逐,胜负的天平倒没有刻意的偏向哪一方。
“岳大人,据末将所知,池州若不能在十月之前获得枞阳以西水域的控制权,秋后想对江州直接用兵,怕是难以实现!”今日扬子江里的追逐战并没有叫胡乔中满意之处。
岳冷秋皱紧眉头,微微的点了点头,承认胡乔中的判断。
池州没有船场,水军在江上作战,战船损毁,都要江宁补充——林缚的条件相当宽松,池州水军与敌作战,战船损毁一艘,补充一艘,特意派以指挥参军胡乔中为首的十数名军事观察员代表枢密院进入池州,确保池州在统计战损时不动手脚,也实际监察池州军的战训情况。
即使晓得胡乔中等人进来后使得池州难在军事对淮东保密,但是岳冷秋想要获得江宁的战械补给,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池州控制的区域过于狭小,丁口稀少,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自行组织战船跟兵甲的制造。
岳冷秋即使晓得林缚心里藏着什么的阴谋诡计,但他想要摆脱淮东的钳制,也必然要硬着头皮往西打。南岸可以暂时放弃彭泽等县,但北岸从宜城往西,枞县,黄梅以及蕲春之间的山南区域,要整个占过来,才勉强能够叫池州五万兵马有个立足之地。
在淮东派来的人面前,邓愈等人都忍着不多谈军务。这边江州水军收兵归营,今日扬子江面上的战斗就告暂息,胡乔中也亲自赶过去点检战损,邓愈才跟岳冷秋说道:“这么打不是办法啊!我们必须要用步卒去控制黄龙岭,才能控制北岸的支流,而不用每一尺,每一丈的去跟江州水军争江道的控制权……”
岳冷秋知道邓愈所言不虚,从淮山往南,湖泽密布,溪江纵横,只要将西至黄龙岭,黄梅残城的土地都控制住,水军在扬子江主航道上的争胜不利,就无需再逃往数百里之外的池州。到时候,仅需要避入北岸的河汊,河港里就行,就能摆脱当前水军处于下游的劣势。
不要说奢家不会轻易放弃与江州城夹江而立的黄龙岭,在池州兵马占据黄梅之后,就将立即跟半个月前才进入蕲春的陈韩三接壤。
岳冷秋皱着眉头说道:“陈韩三手里有骑兵,池州兵马进入黄梅之后,在丘山低岭之间,吃亏太大,而侧翼威胁不除,也难以强行攻城拔寨……”
“陈韩三当年受父帅大恩,今日遣使去蕲春相见,即便不能叫陈韩三来投,他难道还敢跟父帅为敌?”岳笃明说道。
岳冷秋当初招安陈韩三为徐州制置使,陈韩三最终给逐出徐州,也是受淮东所迫,跟岳冷秋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此时不要说江宁不许,即使江宁不吭声,岳冷秋也晓得他与陈韩三也难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只是不想在诸将面前点得太透,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陈韩三反复无常,即使有约在先,焉敢信他?”
邓愈看向远处的萋萋江洲,心想少帅终究还不能独当一面。
山南与鄂东紧紧相挨,在地形上几乎没有什么碍障,无论是池州还是陈韩三,怎么可能容忍对方在自己的腹心之侧站稳脚跟?
只是眼下要击溃陈韩三所部也困难重重。
池州若能攻陷黄龙岭,将奢家在江北岸的兵马完全驱逐出去,再与荆湖联手,从东西两翼夹攻,要将立足未稳的陈韩三歼灭易如反掌。
但很显然,陈韩三从淮山之中跳出来,以三五千残兵进入蕲春抢占地盘,很明显是有奢家的支持。奢家想要陈韩三能在鄂东地区站稳脚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黄龙岭。
而很显然,奢家绝不想池州在江北岸稳脚跟,陈韩三要想获得奢家的支持,也不可能跟池州暗通曲款。
林缚将宜城归入池州的防区,大概就是今日这个局势考虑透彻了,不然怎么可能将宜城以西的大片地域凭白无故的划给池州?
邓愈正胡思乱想着,数骑从西边驰来,是池州派出去的哨骑。
哨骑驰到近处,下马来跪禀:“陈韩三所部两千步骑已经先一步进入黄梅!”
“……”岳冷秋咬住牙关许久,才长吁了一口气。
“黄梅城早给战火摧毁,陈韩三两三千步骑短时间里难以立足,让大帅许邓愈领兵前往夺之……”
“黄梅残城与黄龙岭互为犄角,强攻难掩侧翼,有首尾失顾之忧,”岳冷秋蹙紧眉头说道,“你率部先去小仓山,在小仓山立营扎寨,不可仓促接战……”
邓愈奉命即跨上战马下山去,点齐所部兵马,即往枞阳与黄梅相接的小仓山而去。
陈韩三仿佛搅屎棍进入鄂东地区,迫使岳冷秋,胡文穆同时往鄂东边境增兵。
不单岳冷秋,西线形势得到缓解的荆湖,也不会容忍陈韩三在鄂东地区立足,以免威胁到荆湖的东线安全。
胡文穆一面增加江夏以东地区的兵力,一面遣使严厉告戒罗献成莫在背后支持陈韩三。罗献成假痴不癲,荆湖暂时无意跟随州直接开战,在这事上也直接无法抓到随州的把柄。
九月初,周彬再入随州。
在周彬再入随州之前,王相再就陈韩三借兵借粮一事劝谏罗献成以防养虎成患。争执时王相受钟嵘辱骂,愤然请去。
周彬借拜访名义进入王相府里,恰遇罗献成派卫彰过来劝慰王相。
王相义正辞严的要卫彰向罗献成转告他有意去柴山之事:“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为人所受也。卫大人,你今日也不要劝我,你回去请跟罗帅言,王相三番数次受钟嵘辱骂,在随州势难两立,不想罗帅为难,王相今时求去,愿到淮山深处为罗帅经营一处藏身之地。倘若来日形势恰如王相所料,随州遇危,罗帅也可到淮山之中卧薪尝胆,以求再起之时!”
罗献成再三派人过来劝慰,但王相去意已决,决意不改。
罗献成本也厌烦王相留在随州阻碍他享乐,便顺水推舟让王相挑选千余兵马进柴山担任淮右守御使。
柴山本就是随州控制地域的边缘地带,位于淮山腹地,路途难通,仅有山民进山的几条险僻小径相接,山寨势力也十分的顽强,难以驯服。王相自己要去这个荒僻之地,罗献成等人能有什么疑心?
王相也向罗献成举荐周彬担任柴山尉,九月中旬起离开随州,进入淮山之中,接管柴山的防务。之前,柴山城仅有罗献成派来的六百余兵马驻守,对周边的山寨控制几乎等同于零。
借着替罗献成经营柴山的名义,王相,周彬接管柴山防务之后,借招募民众,着手拓宽礼山与柴山之间的山道,同时也加强对柴山附近山寨的控制,勘测地势,以结寨联防的名义,修筑,拓宽淮山腹,诸山寨之间的山道。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八章备战(一)
秋意渐深,林缚九月中旬离开弋江,经采石归江宁,在采石停留了数日。
采石矶本为当涂县临江翠螺山西麓突兀于江中的一处悬壁,当江之险,与燕子矶,城陵矶并称。
立朝之前,高祖就在翠螺山置水寨练军,立朝之后采石军寨为江宁水军在西线最重要的驻地,故而采石名扬天下而翠螺之名不显。
四月初,林缚将当涂县更名为采石(今马鞍石),用罗艺成为知县,并入新置的弋江府。
翠螺山临江而立,三面为牛渚河环抱,高仅四十余丈,突兀江畔,格外的险峻。山西北临江地带下陷,形成大洼,军寨围湖山而成,得天独厚,是为江宁西线的军事重地。
林缚将采石划出来并入弋江府,委以亲信心腹治之,除了其在军事地位突出外,还主要因为采石城东南,原隶于江宁工部的濮塘铁作是有越以来规模最大的炼铁地。
采石铁矿采掘,冶炼的历史,从前朝算起,已有三四百年之久。到越朝中期,就成为江宁工部诸司诸坊的主要铁料产地。
浙闽军进犯江宁,永兴帝与朝中众臣慌然无度,使得采石的濮塘铁作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焚毁屋舍,摧毁炼炉,引水灌淹矿洞,还有数以千计的矿户,匠户给裹胁去了江州。
虽说濮塘铁作基本上给彻底摧毁,但林缚看中的是这里的铁矿资源。此外,采石南面的溧水以及北岸的江浦都有煤山,实际采石比崇州更适宜发展成钢铁冶炼中心。
江宁战事,原工部所属的官营工坊都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想恢复也没有资源,大量的匠户要么给掳走,要么散于民间,生计唯艰,故而林缚后期要求江宁附近的官营工坊都由枢密院所属的军械监,冶金监,造船监,匠工司诸监司接管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将采石置入弋江,罗艺成出任知县,整顿民生才是第一步。
五月上旬,匠户出身的治金监主事官孙打炉率千余匠户,建设濮塘铁场及睦山铁矿,芙蕖山煤矿。林缚入夏之前就专门拨出三十万两银给孙打炉以作铁场,矿场建设的前期用度。
为方便睦山,芙蕖山的煤铁运入濮塘,甚至林缚甚至计划叫罗艺成在秋后组织民夫挖掘河渠,将睦山,芙蕖山的矿场跟牛渚河衔接起来。
平江绸,丹阳棉,维扬盐,濮塘铁等行销天下,形成早期的商品经济雏形,跟扬子江中下游地区便捷,成本低廉的水运条件有直接的关系。
濮塘铁场的初期要达到一千万斤铁料的生产能力,每年要运入的煤铁则多达四五千万斤,用骡马车装运,耗费之巨,运输成本之高难以想象。
宁西地区处于平原与山岭之交,河网相对密集。只需要挖掘十数里的河渠,就能将矿场跟原先的河网连上,运输成本能大幅下降。
其实在此之前,林缚曾命令在金山县在黄泥山煤场与龙藏浦支系流阳河之间征募民夫,开挖一条仅长六里的运渠,使得金山煤能够直接运入江宁城里,江宁煤价顿时下降了四分之一。
治政水平的高下,有时候仅仅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纸。
只是叫宋浮等人有所疑虑的,是淮东在崇州跟山阳两地的铁料生产规模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万斤,当下有没有必要在濮塘再造一座千万斤级别的铁场?
三十万两银才是前期投入,明年还要再度投入六十万两银,才能叫濮塘的铁料生产形成规模。
巡视过濮塘铁场,看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已经日落西山之时。
林缚明天要从濮塘直接返回江宁去,就没有回采石城过夜,叫骑营在铁场还空置未用的堆矿场上结营,宴请铁场官员,匠师。
酒席散过,夜色已深,但秋后即将要将上饶用兵,林缚在营帐里也难以安眠,掌着灯阅看各地传来的文函,高宗庭,宋浮二人还在陪同左右。
宋浮还在看濮塘铁场的资料,想起一桩事来,问林缚:“孙尚望递函过来,有意再扩大竹溪铁场的规模,使明年铁料产量增至三百万斤,将耗银四十万两……”
“只要他能筹到银子,”林缚随口应道,从文牍里抬起来,看到宋浮眼睛里有疑惑之色,笑问道,“宋公觉得铁料生产过了?”
“庆裕年,天下尚且平靖,燕京,江宁两工部及内府铁官府所隶的诸官营铁作,年冶铁料才勉强有一千两百万斤;如今淮东一地产铁就超过此数。想江宁诸地坊受战事摧毁,但在淮东对江南的商禁打开之后,江南的铁价相比较战前就滑落了一大截。待濮塘,夷州竹溪以及山阳的铁场相继产铁,铁价怕是会再度滑落啊!”
宋浮是担心供过于求,如今投入如此之巨,他日无法从中牟利,反而会受维持之困。
林缚笑了笑,说道:“铁价便是滑落到当前的三成,崇州产铁也有利可图;濮塘这边能就近取矿,冶铁成本应能比崇州还能再低一些……”
受战事影响,江南地区的铁价这些年一直持续上涨,在江宁战事之前,毛铁料都超过铜价。淮东控制江宁之后,淮东打开对江南地区的商禁,又何尝不是江南地区打开商禁,放崇州铁料倾销进去?
早年江南诸府的铁料,主要由濮塘,溧水等地供应,濮塘铁的名气,实际不在平江绸之下。后期由于江南地区兵马扩张速度过大,几乎在短短五六年间,兵力就增加到五六倍,濮塘等官营工坊产铁主要用于兵甲的制造,才使得江南诸府的铁料一下子紧张起来。
浙闽军将江宁及周边府县的工坊悉数摧毁,实际就是将江南这一块的市场都白白的让给淮东。崇州及山阳两地的铁场今年向平江,丹阳,杭州,湖州等地倾销的铁料累计达四百万斤,浮盈高达八十万两银——这个数字是别人在战前所无法想象的。
以传统的思想,林缚应该将铁料的生产,销售彻底控制起来。盐铁官营本是传统,只要控制产量规模,将铁价维持在一定的高位上,这样一来,淮东从铁事上牟得的银子,甚至将能超过两淮盐事,养兵之资也就不用发愁了。
宋浮实际担心淮东的产铁量继续大踏步的增加,一旦超过需求,铁价就会剧烈下滑,滑落到冶炼成本之下,铁场不但无益,反而会成为淮东的负担。
林缚倒不担心这个,关键还在于如何进一步的降低采掘及治炼的成本。
即使在天下靖平的庆裕年间,铁价都还维持在一斤毛铁料换二三十斤米粮,一斤精铁能换一石粮的高位上。
铁价奇高,一是跟铁矿采掘及冶炼技术落后有极大的关系;另外,除去官营铁场贪腐成风外,私营作坊受当世行会制度限制,规模无法扩大,致使冶炼成本难以降低,也有很大关系。
盐价高可不攀之时,民众只能以粗食淡饭以应;铁价的高企,也同样严格限制了铁料的广泛应用。
林缚初至江宁时,龙江船场造船甚至还在大量的使用竹木钉合船板——不是不知道铁钉的好处,也不是不能生产铁钉,恰是铁与铜等价,限制了铁料在造船上的应用。
而到后期,淮东所造之船,要比闽东,江宁所造之船,都要来得结实,实际就是铁钉及诸多铁构件的广泛使用。精铁所制成的构件,在船体内部代替硬木料,结构强度更高,而重量更轻,航速更快,船舱空间更大。在江宁还在为兵甲打造用铁发愁时,崇州用于造船的铁料量就已经上升到首位。
即使不谈造船等业,仅以民生计,江淮地区的用铁量也是极大。
受战事影响,江南七府民间的铁器拥有量也降低到一个极低的水平。
一是日常消耗而补充不足;一是战争掠夺厉害。
在用铁最紧张之时,董原,孟义山在杭湖等地都曾大规模远低于市价从民间强征铁器以补兵甲,战械生产用铁的不足。奢家过境时,更是将铁器作为战略资料进行掠夺。
战后民生恢复,农具及生活用品,对铁料的需求就极大。
林缚削减江南税赋,能够提高农户的购买能力,有助于铁器的推广,更能促进生产;继而进一步提高农户的购买能力,也进一步提高对铁料的需求。
濮塘,崇州,山阳,夷州竹溪四个铁场都建成之后,铁料产能也不到三千万斤。
这个数字,相比较当世,看上去非常的可观,但在林缚的眼里,后世一艘万吨级铁甲舰的用铁规模就在两千万斤以上,这点产能实在不能算得上什么。
如今江宁直接控制的地区,人口就超过两千万,这点铁料产能完全能消化掉。
就淮东当前的冶炼成本,产量真有富余,还可以向海东地区大规模的倾销。
仅扶桑诸岛的人口就将近千万之多,眼下淮东还仅仅是向佐贺氏,近乡氏及济州,东州以及高丽半岛的海阳郡输出兵甲而已。
林缚此时就着手大规模的建设濮塘铁场,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要进一步减轻江宁及周边诸县所面临的压力。
由于江宁城聚集了大量的官绅,使得江宁的商品经济相对发达,已有后世城市的雏形;相当一大批人,或直接为仆为役,或间接为这些官绅服务而维持生计。
战事不仅使江宁受到严重的摧残,江宁官绅也受到严重的打击。永兴帝东归以来,自太后以下,江宁官绅富贵,都被迫节俭过活,江宁城的城市经济就遭受重挫。
虽说张玉伯实施了许多赈济手段,但在战后,十五六万的城坊户对江宁来说,已经是一个极沉重的负担。
林缚一方面从江宁周边诸县招募农户迁往闽东安置,一方面恢复江宁附近的工矿等业,以吸收更多的剩余人口。
濮塘铁场及诸矿场的建设及河渠的挖掘,从江宁城直接招工就达五千户之多,也着实叫张玉伯缓了一口气。
当世,中枢财政主要依重于农事,便盐铁茶等业征以高额榷税,实际也是对农户的额外剥夺。林缚想开辟一条新路,而将中枢财政增收的视野放在工税及商贸之上,这里面的潜力,远远要高过靠天吃饭。
扬子江流域密集的河网,为大规模发达船运提供便捷的条件,而低廉的运输成本,为商贸发展及工矿,工坊等业生产规模的集中,扩大,提供必备的条件。
生产出来的物料,甚至能以低廉的运输成本走海路输入海东及南洋地区。
在过去数年时间里,通过崇州往海东地区输入的物资,早期的丝茶,到近期的瓷铁等物料,已经能算得初级工业产品。
正是通过这些产品对海东地区的倾销,淮东每年才能从海东地区同时补入大量的皮料,米粮,铜银,桐油,骡马等战备物资。
而崇州海运发展到今天,甚至出现了专门到海岛采挖鸟粪的海船。
耕作积肥在当世已经是共识,但积肥的手段颇为有限。
林缚早期推广的养猪沤肥法以及朱艾在淮东屯田推广的泛洪积淤法,都以有利田地增收的创新,但当世主要积肥手段,还是收集人与牲口的排泄物等天然肥料。
在人口相对较密的崇州,人均耕地也有六七亩之多,仅靠排泄物等天然肥料还是严重不足。海运的发展,而外围海岛滋息繁衍着大量的海鸟,长年累月所积累来的鸟粪及大量的腐土,都是难得的肥料。
林缚早年就专门组织战船去海岛采挖鸟粪,倒后期,已经海商专门从事此业。看上去粪肥不值钱,便是海船巨大,一次装载量极高,就能将运输成本降到极低,获利还颇为可观。
当然,随着造船技术的日益成熟,淮东所造的优质海船,甚至比早年江宁龙江船场所造海船还要廉价许多。海难事故的降低,以及海船造价的下降,这些都是运输成本下降的主要原因。
这些年来,林缚在淮东除了推行抑制绅豪,抑制土地兼并的新政来,更重要的一个治政手段,就是在崇州初步形成工坊,工矿及商贸为一体的体系雏形。
也恰恰是这个体系雏形,才是淮东财力的核心支柱。
宋浮仅仅是经过崇州,没有停留几日,即使有完善的资料给他参阅,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对林缚的治政理念,还是缺乏足够深刻的认识。
林缚倒是有足够的耐心,他知道他的有些观念本身就是超脱当世太多,即便是才智卓越者,也难以一下子接受,总之需要更多的耐心进行沟通。有时候也要硬着头皮强制推行,只要假以时日效果彰显出来,之前不能理解的人也就容易接受。
林缚在濮塘铁场宿了一夜,次日清晨便乘马东归。
江宁诸县的农事到九月下旬就恢复也差不多,望眼过去,都是入秋后渐次金黄的稻田。
虽然浙闽军打进来之时,江宁周边的民众给闹得鸡飞狗跳,伤亡也不小,但江宁战事很短的时间就熬过去。
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流难返乡即由官府组织恢复生产,实际所受的影响就有限。
江宁,弋江,徽州,池州,庐州等地,林缚两三年间也不指望这些地方能有赋税缴上来,但只要能恢复生产,局势就能够稳定下来,就达到他的初衷。
没有直接的税赋收入,但盐铁茶马等物料就进入这些地区销售,实际也是变相的征税。
乘马而行,看着驿道两侧都是金黄的稻田,林缚与高宗庭,宋浮说道:“再过大半个月,等田里的这一季稻子收上来,江南的粮荒便勉强算是熬过去了!”
“今年除了庐州,其他地区都没有大灾,也算是上天相助。”高宗庭笑道。
衢州倒是旱灾规模颇大,是新取之地,依例减免税赋,而浙闽军在东阳县失守之后,全面撤出浙中时,已经没有能力大规模劫掠乡野。衢州在减免税赋之后,今年受灾面积很大,但相比较之前给奢家横征暴敛,民众还是缓了一口气。
工辎营年中开始从衢州招募后备兵员,应者云集;最后甚至还调了四千人编入弋江这边的辎兵队伍。
过了鸡笼山,江宁城头就隐然在望了,林续文,黄锦年,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孙敬轩等人早得讯出城来迎,车马几乎要将西城外的官道挤满。
“都说不要这么麻烦……”林缚脸含笑责怨林续文他们出城来迎。
“老十七去巡视防务,一走就是四个多月,接下来又要赶去婺源督战,在江宁留不了几天,”林续文笑道,“江宁这边也是一摊子事情,还不得抓紧时间跟你汇报?”
林缚下马与诸人一一问候,在长亭耽搁少许,就准备乘车马进城去。
从濮塘骑马过来,走了一天,身子也有些乏了,林缚便乘车而行,叫林续文,林梦得到他车上来说话,走了片刻,便觉得不对劲,叫车夫停下车来。
“怎么回事?”林梦得问道。
林缚突然下车来,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也觉得奇怪。
林缚绕到车侧,弯腰看向车轴,见左右诸人都脸有疑惑,将站在后面的孙敬轩:“这滚轴终究是造出来了?”
“哈哈,听声音便能听出不同来?”孙敬轩笑问道。
“大不同啊,没有吱吱之声,我昨天在濮塘宿夜还想起这事呢,怎能听不出来?”林缚笑道,“下面的监司能批量制造吗?”
“试制了一批,一枚造价十二千钱,”孙敬轩说道,“眼下只能说勉强能用。”
听着林缚与孙敬轩对答,其他人才注意到林缚所乘车的车轴细微处确有不同。
当世已有轴承结构,只是大圈套小圈的滑动轴承,即使涂以油脂,摩擦力依旧极大,需要后世常见的滚动轴承相比。
最为普通的滚动轴承,也仅仅是在滑动轴承中间添加滚珠,就能大幅降低摩擦力。但就是小小钢珠就难住当世的所有工匠,以崇州的制造水淮,还远远达不到批量制造规格统一的钢珠的条件。
在林缚离开江宁之前,军械监有匠师根据林缚所提的滚珠结构,建议将滚珠改为容易批量筹造的小滚轮设计——但究竟能不能成,林缚在离开江宁之前,还没有把握,没有想到这次回来,孙敬轩已经将滚轴用到四轮马车上了。
一枚造价十二千钱,还是太贵,但只要能批量制造,就是一个好的开端,随着工艺的成熟,造价能大幅下降。
林缚早前曾手动打造过几枚滚轴试用,用于淮东新造的四轮马车。由于滚轴大幅降低摩擦力,部件寿命增加不说,同一乘骡马车的载重量少说能增加一倍。
虽说小滚轮结构要粗糙许多,但是能用于辎重车及床弩,蝎子弩等战械上,只要性能提高一两成,就是敌人难以跨越的差距。
此外,林缚经过采石时,去睦山矿场看过。
矿工进洞挖矿,采掘下来的矿石要一篓一篓的背出来;由于矿洞本身就低矮,矿工要手脚并用的才能爬出来。
林缚倒不是悲天怋人,只是人驼篓装的作法,效率极低,无法达到大幅降低矿石采掘成本的目的,更严重限制了矿场的产量。
能批量生产滚轴,人力或畜力牵引的窄轨矿车就能轻松的造出来。
眼下眭山矿场有八个矿洞,要保证濮塘铁场生产需要的矿石,就要投入两三千个矿工采掘。要是来一次塌方,损失之惨重,不下于一场溃败。真要能用上窄轨矿车,矿工能减少一大半,产量还能提高许多。
矿车的概念,林缚很早就提出来,但当世旧有的滑动轴承摩擦太大,而矿车本身就要求低矮,几乎只能用轴承当车轮,没有滚轴就造不出合乎要求的矿车来。
林缚盯住车轴又看了片刻,毕竟套在车轮里,看不大真切,跟孙敬轩说道:“有试制出来的样轴,送两件过来叫我细看一二……”
孙敬轩应好,林续文等人都笑着叫林缚莫要给这些细枝末节牵住精力,林缚哈哈一笑:“这可不是细枝末节。滚轴能造出来,不过秋后的战事是用不上了。要是派人去告诉傅爷,从徽州南运的物资能增加两成,你们看他会高兴成什么样?”
如今傅青河已经亲自赶到婺源备战,备战所需的物资,主要从两路运入,一路是从浙东沿钱江西进,一路是从徽州过昱岭关南下。
从徽州南下的物资,主要是从江宁周边府县的征购南下到宁国境内,再转走陆路翻越昱岭关进入浙西。前后大约有三百余里陆路要走,对车马的依赖极大,运力就受到限制。
之所以有一路物资,不从崇州,明州外海绕行,而要从昱岭关南下,就是考虑要将弋江作为这一路运线上的主要中转站。
大量的物资与兵力屯驻在弋江,就是叫浙闽军始终防备着淮东兵马有从弋江联合池州军西进直接攻打江州的可能,以达到分散,牵制浙闽军的目的。
林续文等人只是笑笑,簇拥着林缚上车进城去。
卷十一狂澜第一十九章邸报
进入江宁城,林缚先派人递折子进宫。
太后,皇上及政事堂诸相当然晓得林缚今日返回江宁,即使林缚行程严格保密,林续文等人出城迎接这么大的动静,也早就叫宫里知晓了。不过照着规矩,林缚还得先递折子进宫来,告之归程,再约期召见。
初归江宁,洗尘宴自然是免不了的,返回陈园后,林缚让诸人在前园子歇息,他先回内宅洗漱一番。
顾君薰,苏湄,小蛮,柳月儿,孙文婉等女眷在内宅早就翘首相望,看着林缚踱步进来,一拥而上,说他脸瘦的有之,说他脸变黑的有之,孙文婉所生之女年岁最幼,相隔四个多月未见,都已经蹒跚学步了,给林缚抱在怀里,一脸的慌然,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陌生人。
看着诸女及子女满堂,林缚心里也是愧然,初归江宁,第一顿饭还不能在内宅与家人团聚,还要先应付赖在前院不走的那些人。
当然了,顾君薰作为正室,是要陪林缚一起到南园子与诸臣用宴,以示与诸臣亲近。倒是苏湄诸女,作为妾室,没有在这种正式举宴场合露面的机会。林缚也是怕冷落了诸女,先赶着回内宅来跟诸女闲聊,稍解相思之苦。
顾君薰说过一会儿话,便回房换朝服,收缀妆容去了,林缚陪着苏湄,小蛮,柳月儿,孙文婉四女在东苑子西角的书堂里说话,片刻后宋佳从宫里赶过来。
林缚问道:“折子已经递进宫去了?”
宋佳横了林缚一眼,嗔道:“没有奉旨,妾身便不能赶过来见你一面?”又给苏湄,柳月儿诸女施礼,“宋佳见过诸位妹妹……”
“宋姐姐真是客气。”苏湄笑道,站起来将林缚旁边的凳子让给宋佳坐。
宋佳挽着苏湄的手臂,一起坐下。
林缚牵过宋佳的手,绵软如玉,轻轻的捻着,手相触,才觉得眼前的玉人愈发的真切叫人喜爱,说道:“我刚进城便叫人递折子进宫,可不就是急着想见你?”
宋佳跟苏湄诸女笑道:“你们看,夫君的嘴巴越发的油滑,这话说在我身上,我是不信,要是说在你们身上,你们信不?”数月不见,心里思念,玉手任林缚牵过细捻着,嘴巴里却不饶人,在诸女面前,也是夫君相称林缚。
“不信,不信,信他才叫有鬼了呢!”小蛮起哄道,从身后搂过林缚的脖子。
柳月儿,孙文婉笑了起来,诸女之中,除了刘妙贞外,在外任事的也就宋佳。宋佳虽说是极泼辣的性子,但与诸女关系倒没有怎么生分。
笑闹了一会儿,宋佳才跟林缚说起正事:“太后召夫君后日进宫,让夫君你先在陈园洗尘休息两日……”
“哪有得休息哦?”林缚蹙眉说道,“两天时间都不够将江宁的情况理一遍的……”
林缚先要进宫述职,向太后,皇上陈述这四个月来巡视防区的详情,又要去政事堂就军政之事接受诸相的问询。对江西秋后用兵方案也已拟定,荆湖,池州,潭州以及淮东浙西行营,弋江镇也早就开始备战,调整兵力部署,但名义上还是要先经政事堂诸相的首肯后请旨,才算是完成合法的程度。
“谁叫你在徐州鬼混了那么多天?”小蛮笑道,“上饶那边的备战如此之紧,你还拖到今日才归江宁,当真有你忙碌的!”
这次巡视,林缚前后差不多在徐州滞留了近两个月,与刘妙贞厮混在一起,即使借口徐泗防线的重要,在徐州停留的时间也确实稍长了些。
林缚说道:“军国之重,一在徐泗,一在庐弋,这两处根基不实,江宁就难安,停留的时间就难免要长一些。待明年还要去巡视,这苦日子也不想挨了,你们要有个人陪我出去,才能写意些……”
“好啊,好啊!”小蛮巴不得有机会出江宁城走动,便满口答应下来。
苏湄转过身,轻轻掐了她一下,说道:“夫君离开江宁巡看各地军政,当立励精图志之表率,哪里能一路贪奢享乐?”又与林缚说道,“六夫人帮女学一事,倒有人找苏湄在夫君面前帮说句话……”
“哦,什么事?”林缚问道。苏湄不会在外面胡乱应承别人,突然提及有人找她请托,还颇为奇怪。
“陈青青想捐办一所女学,怕枢密院学堂司不受,前些天过来时,约摸估计你要回来,便请托这事。”苏湄说道。
“啊!”林缚微微一怔,下意识的说道,“高宗庭到庐州跟我相会,倒没有说一声啊?”转念又想,陈青青早年身世坎坷,曾嫁于辅国将军何月京为妾,何月京战亡,陈青青给何月京妻室逐出陈家,重入乐籍。
即使与高宗庭相知,陈青青大概也不愿意屈身为妾。
“高先生倒是没有意见的!”苏湄说道。
办女学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举,陈青青又是乐籍贱户身份,就更加敏感。高宗庭一时也不能替陈青青拿主意,陈青青才找到苏湄来问这事能不能成。
林缚说道:“那有何不可?陈青青若愿捐办女学,实为义举,朝廷当表彰才是。这些日子没这个精力去扯这些事,陈青青要捐,那就先悄悄办起来,不要管世人风议如何!有些风议,要认真的去听。但也有常言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光会动嘴皮的那些人,风议再凶,实则也难闹腾出什么大乱子来!”
“天下人要都如你这般开明,什么事都好办了,”苏湄轻叹了一声,“这事我过两天便跟陈青青说的。”
顾君薰换过朝服过来,林缚便起身去南园子陪诸臣用宴,叫宋佳留在内府跟苏湄她们一起用餐。
午后出城迎接,还只是林续文,黄锦年等人有空;不过入夜在陈园南苑用宴的,淮东一系在江宁的重要人物都一个不落出席。
林缚与顾君薰居中而坐,左右分四列摆长案置酒肴,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孙敬轩,黄锦年,宋浮,郝宗成,刘师度,陈华章,赵虎,杨一航,周普,孙壮,陈恩泽,胡萸儿,葛司虞,武继业等近四十将臣列席。
林缚不习惯繁冗的仪式,但仪式也是当世加重权势的一个方式。
用过宴,顾君薰先回内宅,林缚也叫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将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孙敬轩,宋浮,黄锦年,刘师度,陈华章等人留下来议事。这数人差不多也是淮东一系在江宁的核心人物了。
“我后天见宫面见太后,会荐陈公陈华章执掌进奏院,户部那边也联名保荐一下,”林缚跟林续文说道,“这桩事最好是在上绕战事之前做成。”
进奏院按郡各置进奏官一员,负责向朝廷呈报属郡情况及表折,又负责将朝廷及其他各郡情况及时传告属郡,传达朝廷诏谕,文函等事,是一个上承下通的办事机构,各郡官员进京理事,也都由进奏院联络诸多事宜。
进奏官之上,置院使总领其事,上承政事堂,受尚书门下给事中辖管。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辖地骤减,意欲加强集中,弃郡司不用,而直辖州府,进奏院的规模就再度扩张,各州府及诸镇进奏官就多达三十余人。永兴帝东归江宁之后,郡司就正式废而不用,另置行营以辖军政,即行营及州府都有进奏之权,受中枢直接辖管。
之前,元归政以门下给事中兼领进奏院使。
林梦得问道:“主公是想正式兴办邸报?”
林缚点点头,说道:“燕胡早在八月中旬在秦西地区就有出兵的迹象,经过第一次的试探,燕胡这一次对关陕地区的用兵时间会比上一回要长,破坏也将更彻底,而显然我们在明年之前,结束江西战事的可能性很低,则需要更多的手段去巩固根基。”
进奏院是上承下达的一个机构,仅仅起了转承的作用,进奏院使的品阶也只有从五品,但相对于秘密所设的情报系统外,进奏院与监察院是明面上唯有的两家能汇集各地情报汇集的地方。
当然,在林缚眼里,进奏院所办的邸报,有着更为重要的作用。
进奏院所承办的邸报,汇集各地及中枢的最新情报,发放京师及诸州府,并许州府刻印售于地方官绅,可以说是当世官办报刊的雏形。只是在传统上,邸报仅仅是单纯的汇集中枢及各地的情况转告各方,并没有发挥出舆论引导的作用来。
邸报一事,林缚早前就跟林续文他们讨论过,只是之前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对江宁局面的掌握还不够扎实,所以一直压着没行。
林缚回来第一个就说这事,林续文心知林缚应是考虑成熟了,而宋浮与高宗庭陪在林缚这么长时间,也应该有过多次讨论,满口答应道:“成啊,我回去就写荐折……”
邸报本身就是借助传驿及时送递到州府,也是各地士绅民众能公正接触朝廷及各地综合消息的唯一渠道——林缚有着极重宣传的后世记忆,当然晓得邸报的地位是其他难以取代的。只是邸报的宣传作用还没有给世人挖掘出来罢了。
即使当世脑筋再顽固,洗脑一遍,十遍不成,洗上百遍,千遍,大部分人都很难再坚持己见——关键当世人接受外界消息的渠道极少,除了邸报,官府张贴的告示以及贩夫走卒商贾游人的道听途说之外,绝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接触外界的渠道。
林缚要陈华章将邸报当成报纸来办,除了实时可向民众公布可公开的中枢及各地消息,政令外,更主要的是要使邸报成为讨论新政,新学,传播新政,新学的核心工具。
从五月初在崇州汇合,林缚叫陈华章陪同绕江淮大地走了大半个圈。前后差不多四个月,陈华章都不离林缚左右。回到江宁之后,林缚才正式推荐陈华章出掌进奏院,实则是叫他对淮东所施行的新政,所推崇的新学在思想上能有一个系统性的深刻认识。
也唯有如此,陈华章才能领会林缚的意图,将新政及新学的思想,借邸报这个工具传达下去,而不是单纯的执掌进奏院,替淮东随时掌握各州府的最新动态。
要说到对新学及新旧政制的认识,赵舒翰不甘于人后的,所编著的《匠典》也即将成书,前六卷也开始付印。林缚本是属意赵舒翰担任进奏院使的,奈何赵舒翰早初是杂学的初作俑者,但此时的他与张玉伯一样,日趋保守。
办邸报这种事,十分的唯心,笔竿子一歪,指不定就成为保皇堂的舆论阵地。林缚宁可叫赵舒翰进工部去做些实事,也不敢叫他来负责邸报事务。
林缚又说道:“进奏院仅辖有一座小规模的刻印作坊,毕竟之前刻印的邸报数量少,只需要发放到各州府及中枢六部诸监寺即可,然后各州府抄印私售,则不由进奏院管辖;以后邸报的印制量要大增,之前的刻印工坊规模就太小了……”
“或可将印象交给叶家。”林梦得说道。
林梦得所说的叶家,是东阳叶家,不是明州叶家。
叶楷与其父父子两代人在江宁印书为业,正业堂到今天已是江宁规模最大的书行。林缚早年与赵舒翰联名所著的狱书,也是由正业堂印制。
林缚说道:“具体的印制,还是由陈公来准备,这边就不再细谈了……”
邸报一事,在途中就跟陈华章等人详细讨论过。
进奏院要将邸报发行之事全部承揽下来,半月为一期,由传驿分放府县,官绅士民皆需从传驿购买,严禁地方私印;江宁及崇州,维扬,平江,杭州,明州等城坊户众多的大城,也交由传驿在城里另置多处售点。
淮东的活字印刷技术较为成熟,在大规模印制上,比传统的雕板印刷在成本及印制速度上有着极大的优势,但初定八页小册的新式邸报,一本印制成本也要二十钱左右。
初定售价一百钱,一年二十四期,总价计二千四百钱,也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刚开始只能如此了,廉价报纸在当前还不具备能实现的条件——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章数银
进奏院及邸报等事过去,接下来,林续文,刘师度便说起户部及盐铁司的情况。
除崇州五县外,淮东控制的其他区域,都并入户部,夏税已经结算完毕。这样一来,户部岁入的总盘子能有多大,就能得出一个概数来。
中枢财政工作的核心,还在于“量入为出”。要是对户部岁入没有一个相对准确的判断,如何安排来年的军民政事?
户部的岁入情况,也是林缚回到江宁首先要了解的问题。
“治盐事以来,将淮东售盐也并入之后,盐铁司所纳盐斤总数,比去年同期增加约有六倍,但加价款减到十一。两淮盐银今年约摸要减去四成,”刘师度说道,“不会超过九十万两银。”
“还好,”林缚点了点头,说道,“倒没有叫人太失望。这眼下,各地民生都苦,都习惯了淡食。这盐价降下来,再休养两三年,总量会逐步上升。”
“确实,军卒供给,一年要食六斤盐;淮安诸县这两年在主公治下,日子比以往要好过得多,但农户一家数口人一年食盐有六斤的,也不多见。照着常理,五口之家,一年食盐要有二十斤,才是合适。盐铁司今年所纳盐斤总数,能骤增六倍,一是禁私之功,一是减价之功,一是闽东,两浙收复之功,”刘师度说道,“等着各地的盐事理顺了,加款价不减,盐价还可以进一步的下调。当盐价降到四十钱以下,私枭也就无利可图了,治禁之费也可以削减,而以往单单要维持两万盐卒,一年糜费就要四五十万两银……”
林缚点点头,等煮法改晒法大规模的推广开之后,各地盐价降到四十钱以下,倒不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到时候,私枭贩盐得利就将骤减,反而砍头的风险要增加不少,就不会有太多的人去干这折本的买卖了。
虽说最近三五年的盐银大减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但整肃盐事,对削弱以沈戎为首的维扬府势力,削弱盐商对淮西潜在的支持,都有极大的好处,这点损失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此外,煮法改晒法,盐场周边大片的草场,可以供裁减下来的盐户,盐卒进行屯垦,条件成熟之后,在盐渎,建陵东面,再新置两三个县,都不成什么问题。
“今年盐银能有八九十万两,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已经是很知足了。”林续文说道,他之前就担心盐斤加价款骤减到十一,会使盐银全部损失掉,没想到还能保留这么多。
再者整肃盐事,查抄毛文敬等官商的家产及罚没,计银就有一百万余两,清查出来的私垦田亩,更是接近百万亩规模,在三五年内,能弥补盐银的损失。
“夏税应该结算完毕了,”林缚问林续文,“情况如何?”
“浙西,闽东以及徐泗战事刚息,还需休生养息,海陵,淮安,明州,永嘉,台州诸府税赋并入户部,嘉兴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即便在减去一丁口赋,夏税总计征银也冒过三百万两,情况比预计的要好些……”
“哦,明辙在嘉兴干得还不错喽?”林缚听林续文单独将嘉兴拿出来说,应该在陈明辙在嘉兴政绩彰然。
“虎父无犬子,华章公的公子,真是不会辱没状元之名,嘉兴所纳夏税,甚至要比战前,还要高过两成,”林续文说道,“还是在减计一丁口赋之后的数字……”
陈华章哈哈一笑,对林续文的赞誉也是相当满意。
嘉兴府位于太湖的东南滨,面积与平江府相当,战前在籍口户计二十一万之多,盛产米茶棉丝。嘉兴早前就受东海寇所扰,奢家占据浙东后,与嘉兴仅一江之隔。奢家在浙东的水师其时强盛,嘉兴沿海,沿江对浙东水师来说,几乎等于没有设防,生产受到极大的破坏。
林缚袭得明州之后,嘉兴才摆布战事的干扰,成为杭湖腹地,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陈明辙也是在那时出知嘉兴府事,迄今算来,也才三年时间而已。
战时,大量嘉兴民众离乡背井,到北面的平江,丹阳等地躲避战祸,战事陆离归乡。陈明辙借这机会,清理田册户籍,并治水修堤,筑路殖田诸事并举,成效很大。当由于之前嘉杭湖的税赋由杭湖自征自领,林缚能看到嘉兴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但具备数字不晓得。
陈明辙虽然一直没有表态,但户部受淮东控制这事,天下皆知,陈明辙主持嘉兴府事,能叫嘉兴府今年上缴的夏税比战前还高两成,这便算是默认了陈氏投附淮东的现实。
林缚也不会幼稚到真要将陈明辙拉到跟前服个软才放过他。
“明辙在嘉兴三年任期已满,是不是荐他出知杭州?”林缚问诸人。
“理应如此。”林梦得等人都说道。
杭州府,维扬府历来都要比其他州府要高一阶,早年也是两浙郡司所在。杭湖军与浙闽长期在杭城西湖一线长期对峙,富阳,临水等县还曾陷落敌手数年,生产受到极大的破坏。陈明辙既然有治政之才,用他任杭州知府,比其他人更叫林缚放心。
太湖诸府县,也真正可以称得上天下之间的精华之所,鱼米之乡。
以平江为例,税赋定额计粮达一百四十万石;此外,淮东售往海东地区的生丝,约有六成产出平江。丝织茶布不算,仅每年达一百四十万石的税粮,便是其他府县难以企及的。
虽说如此高的税粮定额,是三次加征之后的数字,但从另一方面说,还是在土地兼并,隐田寄户现象严重的情况所得的数字。只要认真的清理田册户籍,将寄户隐田清查出来,迫使地方上的士绅豪富承担更多的税赋义务,抑制土地兼并,平江府的税赋,还能有大幅的增加。
嘉兴府在战前在籍口户计有二十三万户,经过这些年的摧残,陈明辙重新核定嘉兴口户,不减反增,计有二十五万余实户。这也是嘉兴夏税相比较战前能有大幅增加的主要原因。
比起杭州来,湖州位于内侧,受战事的影响要小许多。太湖沿岸,仅湖州,嘉兴,丹阳,平江四府,所贡献的税赋,就将占到今年户部岁入的五成以上,说是江南精华之所,当真是一点都夸张。
要是年初奢家豁出去两万精锐不要,派郑明经率部深袭丹阳,平江两府境内,今年的情况相比之下就要比现在严峻不是一点半点。
林缚接下来又询问其他的榷税收入,习惯性的将眉头皱起来,说道:“看来,在上饶外围有进行长期大规模军事对峙的条件了!”
“明年补给淮西的钱粮将减至一百二十万两银,池州是个大负担,但也只与淮西相当,荆湖,潭州计补军资六十万两银,总计也就三百万两,”林续文报起账来飞快,这些数字在他心里盘桓极熟,“六部诸监寺,传驿,内府经办所耗及中枢官吏薪俸等务,也要划掉四百万两银,明年能拔给枢密院开支的,也就五百万两银。要是撑不住,可以先缓一年,到后年,户部的岁入应该还能增加两成……”
十万兵马分散驻在浙中,浙西,宁西等地,跟集中起来深入浙西,赣东之交的腹地,尝试对上饶进行长期围困,所消耗的钱粮是截然不同的。
虽说养十万兵马,一年仅需要两百万两银子,但集中围城,除了要征用大量的民夫以维持物资运输消耗巨大外,围城筑垒,战械兵甲,军功奖赏,伤亡抚恤等耗用,才是大头。
奢家不可能轻易放弃江西的东门户上饶,驻以精锐重兵。淮东想要猝然攻陷上饶是不可能的,利用优势兵力对上饶进行长期围困,是枢密院秋后用兵的核心。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即战事起初必然要以正兵进行军事对峙,在对峙中寻找改变平衡的关键点,再施以奇策,获得最终的胜利。
要想打通进军江西的门户,就要做好围困上绕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要是中途因钱粮不足而撤兵,就得不偿失了。明年在上饶战场投入的钱粮,将可能超过五百万两银甚至更多。
关键同时期,徐泗防线以及庐弋防线的建设都不能停下来,徐州与庐州计算要新增加十万辎兵作为后备兵员储备起来。再加上江宁禁营军,海东行营军以及闽东行营军的开销,还要在淮山之中秘密修一条出兵栈道,明年的压力极大。
有史以来,有许多战事打着打着双方就各自撤军,说到底还是给钱粮所困。
“缓不得啊,”林缚摇头说道,“我们能缓一口气,奢家在江西也能缓一口气;倒不是怕奢家,燕虏的动作很快,就怕曹家先撑不住放弃关中啊!到时候要是被迫打两线,眼睛都会急瞎掉。”
林缚在巡视徐州之后,徐州方面就加强东线对沂山地区的争夺跟渗透,但包括第二水营对山东半岛沿海的袭扰,战事规模都是受限制的,消耗的资源不大,也就谈不上两线作战。
无论是面对燕胡,还是面对奢家,单独面对一家,林缚都不担心,就怕同时面对两家,那时眼睛真是要急瞎掉,将会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难以夺回主动权。眼下就要趁着燕胡的兵锋离中原腹地还远,就要抢手将奢家彻底的打垮,或者说拖垮!
“厘金局及崇国邑入,明年能达到什么数?”林续文问道,他对一下子要在上饶投入十万兵力还是有心悸。当初李卓率部与闽东进行长期的拉锯战,打得十分的艰苦,江西,江东,两浙等地也苦不堪言,每年都要给东闽军提供四五百万两银的钱粮。
要不是这些钱粮撑着,东闽军也难成精锐。
林梦得说道:“厘金与崇州五县,明年岁入能超过四百万两银,但给铁场,新学等事划掉一大块,明年能拨出两百五十万两银用于战事,就算不错了。”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这是怨气冲天啊。”
大家都笑,要开销上,林梦得始终是一副捂紧口袋的样子,偏偏遇上林缚大手大脚花银子花惯了的主。
林梦得说道:“新学是筑基之事,没有这些年硬着头皮办学堂,今年也抽不出那么多的人手源源不断的分派各处。这个我们起初想不明白,慢慢也能想通……只是铁场可以缓办,综合学堂,明州那处,也可以缓办,不能算是急务。这两样缓一缓,就是挤出七八十万两来。”
“你看这样可好?”林缚说道,“除了船场,铁场两事,要抓在手里,织染,缫丝等工场可以分股出售,以筹银钱之不足。经矿业监核准,许私商雇人掘山采煤铁。另设机械制造司,可向私商筹股设厂,制造民用工械以牟利。总之,你明年替我再额外凑出三百万两银子出来……”
当世为业以耕种为主,无论士绅也好,商贾农户也罢,攒下银子,兼买田地以求租利,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冲动——林缚欲行新政,抑制兼并,减租减赋之余,也应该给地方士绅手里的银子有出路,鼓励工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不然就难以逃脱千百来的死循环。
江南士绅倒是相对开明,毕竟扬子江流域河网的密集,也促进了江淮地区的商贸以及工坊等业的集中发展。陈氏能投淮东,说到底也是对林缚在淮东搞的那一套认同。
唯一的区别,只是以往江南士绅将工坊,商贸抓在手里,利用士绅的身份,本身非但分文不纳税赋,还参与掠夺地方上的市税,过税,而以后,林缚要将这些牢牢的抓在手里。
林梦得想了想,最终叹气道:“实在不行,还是只能打钱庄的主意了。”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一章国务
五月出江宁巡视防区,林缚是奉旨而行,回到江宁自然也要复旨。
十月初二,林缚进宫复旨述职,太后,永兴帝坐在蒙黄锦披锻的软榻之上,中间摆着一张色泽沉郁的黄杨木小几,永兴帝精神不济,手隔在几案上,太后有些驼背,绣凤朝服掩饰不去她的老态龙钟,元嫣与宋佳伺立在太后的身后,相比较宋佳的丰润熟媚,元嫣略尖的瓜子脸,有着逼人的青春气息。
“……这洪泽浦里鱼虾丰美,臣乘舟而行,舟楫荡水,鱼儿跃出来,跳到船板上,或日不绝,倒省得臣垂钓,亦能时时尝到鲜鱼之美;七月在巢湖,恰雨水暴起,沿岸受淹村落甚多,灾民捕鱼充饥,也勉强熬过饥时。”
林缚信口说起此次北巡所看到风物人情,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林续文以及张晏,元归政,沈戎,刘直等人陪坐左右,脸都含笑,看上去一团和气,好像这殿里诸多人,从来都没有生过间隙,从来都不是生死大仇。
所谓的风物人情都是题外话,林缚总要扯些事情,以显他这次北行不是贪奢淫乐去的。
“枢密院的用兵策,衰家也已看过,”太后梁氏枯如鸡爪似的手撑在小几上,听林缚扯了许久,便转回正题,问道,“这眼下已经是十月了,夜里静心卧床,便能听见北风呼呼而响,林爱卿究竟要何时才派兵去将叛军剿灭了?”
淮东诸人担心枢密院准备不足,仓促起兵遗害甚大;太后一系,倒是更希望看到淮东遭受挫折。这样才能叫他们找到翻身的机会,只要不像上回江宁城叫人家攻陷就可以了。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等这一季稻子收割好,出兵的时机便就成熟了,还需再等上旬日……”
十万兵马要集于上饶外围,大量的骡马以及征集随军的民夫,每月消耗的物资,都要在十万石以上。虽说如今在婺源储备的物资累计有二十万石以上,但只够十万兵马两个月的消耗,还远远撑不起林缚计划中的上饶战事。
要想不让江南粮价再度暴涨,真正大规模的物资收储,只能拖到江淮等地稻米收割上市之后。同时还能防止因米粮集中上市,粮价大挫而使农户受损。
与岳冷秋约在十月末对江州用后,也是这个道理。
究竟怎么用兵,何时用兵,林缚自有定策,但太后亲口问起,总也要回答一二,略作解释。
“哦,原来是这般考虑,衰家倒是妇人见识,有些心切了,”太后说道,转过话题,问道,“近来朝中有臣僚议立储之事,林爱卿可有听闻?”
林缚眼睛瞥了永兴帝元鉴武一眼,见他握杯而饮的手陡然间肌肉崩紧,说道:“立储乃皇上家事,臣不便多言……”
永兴帝朝林缚看来,眼神复杂。
左承幕说道:“立储乃国之根本,妄议则生事端……”
除了永兴帝封为寿王到寿州就藩,受淮西保护的皇长子外,他东归带回江宁的,还有一子封为闵王,年仅五岁;太后一系人马提出此时立储,明摆着要立海陵王元鉴海为皇太弟。
永兴帝回到江宁后,身体一直都不大好,但真要立了元鉴海为储君,说不定就有暴病而亡的可能,左承幕总是于心不忍。
对林缚来说,永兴帝东归江宁后还颇为配合,就没有必要节外生枝。即使永兴帝有什么不测,扶立幼帝或拥元鉴海上位,都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波,所以对立储之事也就不怎么上心。再说,不立储,在闵王与海陵王之间,就有程余谦,左承幕他们争的,也省得他们去惹其他的事端。
对永兴帝来说,他回江宁后虽然成了傀儡,但只要不立储,心里多少还有些安全感。
林缚不支持,左承幕明言反对,这立储之事就议不下去。
见气氛僵在那里,程余谦轻咳一声,转过话题,对林缚说道:“常言精兵简政为持国之道,但枢密院成立以来,每月都有新司设立,似与此道背驰,而吏员多为正途出身,林大人有所见解?”
枢密院本是掌握军政大权所设,除军事附属机构之外,不为六部及诸监寺所容纳,或新设或独立出来的诸多部门,林缚也都将其挂到枢密院辖下。
专司军械制造的军械监,专司传驿的邮传司,专司船舶营造的船船司,专司铁料冶炼的冶金司,专司营田水利的营田司等监司,可以说是与军事直接相关,自然是要划归枢密院管辖。
而专司工矿税,常平关税及对外关税的厘金局,专司煤铁等矿山的矿业监等,可以说是掌握着户部所辖榷税,口田赋之外的中枢财政命脉,林缚自然也不容他人染指。
除此之外,推行新学的学政司,专司筹币发行的筹币局,专司海东事务的海东司,包括即将新设立的机械制造司,也都由枢密院拨资辖管。
枢密院的办公场所,占据的是原内侍省的地盘。
以往的内侍省虽说定阶在六部之外,但服务于内廷,又执掌禁卫,并有充天子耳目前以饲大臣的权柄,机构庞大,远在六部之外,故而皇城之内的空档,内侍省要占去一半还多。
到今日,内侍省已经给边缘外,内廷宫侍就严格限制在六百人以下,内侍省空出来的地盘,给枢密院所占,倒是适合枢密院日益庞大的机构。
除了将原六部所辖管的事务单独划出来另设监司,以达到限制六部的目的之外,原六部之中的官吏,有倾向淮东,认同淮东新政且能务实干炼的官吏,也陆陆续续的给吸收进入枢密院。特别是工部,主事一级的官吏,几乎要给枢密院抽光。
如今中枢官吏计有两千余人,枢密院少说占掉四成;此外,枢密院还有诸多分派各地督办专务的官吏,人数也在两百以上。
科举中断之后,正规的官吏补充就停了下来;但另一方面,枢密院则不断从辖下治办的学堂里抽调优秀人员进枢密院或分派各地补为吏员,与各地所兴的推举一起,有替代科举的趋势。
这些,都是程余谦等人所难以忍受的。
“国事唯艰,受战事摧残之地又众,百废待兴,诸事待举,简政难行啊,”林缚轻叹道,“说到举吏,眼下各地都乱糟糟一团,实叫人无奈。燕蓟晋鲁豫陕赣广川湖等地,或陷敌境,或道路相阻,想兴科考,有可良策,叫这些地区的读书人聚到江宁来应试?正途难行,只能行权宜之计啊,程相觉得本院所言,有没有道理?”
程余谦难驳林缚的话,越之故土,仅剩半壁江山不到,科举难兴,也是受现实所困。
余心源说道:“眼下六部诸监寺,人手匮缺也是事实,偏偏还有诸多人削尖了脑袋往枢密院钻,总不能叫六部变成空架子吧!”
“当此艰难之时,应唯才是举,唯用而录,”林缚说道,“六部匮缺人手,或从地方拔擢,或由地方推举,皆是礼部,吏部所辖,本院难以给程相,余相什么意见啊……”
“科举糜费甚巨,短期内亦此当前国力所能承担,”林续文说道,“六部诸监寺,薪禄总盘子就那么大,官吏都说艰苦,再增加人手,怕是还会摊薄,这下面的怨气又将大到冲天……”
说到借口,钱粮之事随时都能拿出来堵别人的口。
如今户部岁入,七成要用于是养兵及战守之事,想要做其他事情,必然要扣得极紧。包括内廷宫侍也都限制在六百人以下。
以往,永兴帝觉得宫城拥挤不堪,这一下子又觉得宫城空荡荡来。不过他归江宁,也很少离开寝殿走动。
诸事讨论都没有一个结果,枢密院这边,林缚还不容程余谦他们染指。
事实上,林缚就是要在传统的六部之外,将枢密院建设一个真正意义能够执行新政的国务部门,最终以达到取代传统六部的目的。
林缚不在江宁期间,枢密院诸监司所不能决定的重大问题,也都是由林梦得召集诸监司长官合议决策。
复过旨,扯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话,林缚便返回枢密院去。
在宫里与程余谦等人磨嘴皮子,不过枢密院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林梦得他们都在这边翘首以侍,看着林缚悠闲的走进中庭来,问道:“怎么在宫里耽搁这么久?”
“好不容易逮到主公回来,怎么可能有省心的事?”高宗庭笑着替林缚解释,手里举着几枚银钱,说道,“这银钱,我与宋公都看过,确实可以广为推行了……”
当世物钱交易,主要依赖于铜跟金银,铜筹钱已成定制,但金银用于交易,主要还是筹锭称重。早初宫廷有金银制钱作为赏赐物,但筹量极少。
金银锭用于交易时,常常需要铰剪称重,十分的麻烦,而剪称时还额外会有损耗。实际上这以上种种,都严重妨碍了商贸的发展。
淮东锻筹淮东铜元时,筹币技术已成熟,金银比铜还要容易冲锻成钱币。
以足银筹制大小银币,以铜元为辅币,对当世的币制不会造成什么冲击,而且足银筹成银币,吹币嗡嗡而响,辩识也容易。
一旦银币推广开来,农户纳税赋,就可以避免给地方借口以火耗盘剥。
林缚将银钱接过来,大银钱正面刻“一元,大越枢密院筹币局监造”字样,背面刻“足银一两,当千钱”字样,诸多小银钱正面刻“一角,两角,五角”等字样,背面将银重及值铜钱数也是一一标明,并有锤锄,穗花等纹饰,印制精美,堪比内廷所用的银钱。
这银币说是足银,其实是银九铜一的比例。收拢来的银锭本身也有杂质,筹币也有损耗,掺铜也是必然之举。关键确定掺杂比例之后,厚薄大小都有一定的规格,才能有吹币而响的鉴别效果。
大小银币与铜元以及传统的铜铁制钱结合起来,就当世来说,币制就相对完善了。
至于纸钞,造假是一方面,更难控制的恶果,就是中枢财政紧张时,很难控制住滥发的冲动。
“叫户部看看去,要是可行,这以后就正式以币代银。”林缚说道。
周广南从旁将银制钱接过去,便往户部衙门而去,这件事越早实行,得益越多。
林缚则与林梦得,高宗庭,宋浮等人往公厅走去,商议别的事情。
宋浮当年与奢文庄并称闽东双杰,自然也是极有干才跟见识,在附淮东之前,也密切关注淮东种种创举,知林缚治政当世无双,但旁观总是体会不深,近一年来相随左右,才能真正体会林缚所行的种种创举,早就超乎前人的范畴所能设想的范畴。
当然了,淮东所能施行的种种创举,也是基于林缚早初就在江宁推崇的杂学匠术之上。
金银之物,改锭筹币,方便民众市易,而官府征银纳赋,也有种种便捷。这其中的好处,不是世人想不到,而是此前传统的翻砂法筹币糜费甚多,宜用于铜铁,不宜用于金银,才没能推行,金银钱仅能小范围的用为宫廷赏物。
“设立机器制造司一事,消息倒是小范围传开,便有人来打听淮东造的四轮马车许不许造,纺机许不许造。要是将这两样拿出来,筹十万八万两银子出来,应是没有问题。”林梦得又提交及一桩事。
“自然都许,”林缚说道,“我既然倡议大家弃轿乘车,这马车便要批量去造。枢密院不能事事包办,就要向私商筹银募股,这才是我的初衷……”
宋浮暗道:所行的新政以及诸多革变,都是基于新学之上。所要倡行的“弃轿乘车”,实际也跟淮东这些年来造车技术成熟有关;如今滚轴也造出来了,造车匠术就能更上一层楼。
以往骡马车,多用于载货,人坐其间,远不如抬轿舒适,而淮东所造的四轮马车,轴盘精铁所筹,行走转向便捷,宽敞的车厢稳稳当当的安置在四轮轴盘之上,结实坚固,乘坐舒适,行止皆有机括,一人御车而行,日行百里而马不疲。
究竟为何能够如此,这其中的细节都封在轴盘之中,军械监里的匠师不言,旁人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当然,这种四轮马车,大量使用精铁筹件。精铁所筹的轴盘等构件,轻至两三百斤,重则五六百斤,而四马并御的大型马车轴盘,重愈千余斤——也亏得淮东产铁甚丰,能经得起如此消耗。
林缚想起一桩事,问林梦得:“姜大人他人呢?”
林梦得说道:“姜大人由敬轩陪着去河口了,看着时间也应该回来了。”
林缚跟宋浮说道:“淮东所造马车轴盘里关键一处,还是姜大人的功劳。这次设机器制器司,姜大人愿弃司天监的高位不居,而来领机器制造司,可以是我回江宁以来最大的惊喜了。”
姜岳这个人物,宋浮也早就听过,是陈信伯的侄女婿,只专心于学术。在匠术杂学受压制的当世,姜岳早年在司天监任事就因造浑天仪而名闻天下。
东胡夺燕京城,亦派人四处搜寻姜岳;而姜岳及家小则给淮东军情司潜入燕京的密间早一步转移到暗处,混杂在流民之中,而后辗转反复,才逃到江宁。
姜岳不大关心政事,到江宁先任司天少监,而改任工部侍郎,也不参与到淮东跟帝党之间的纠葛之中来,林缚也无意将他强拖到漩涡中来。
林缚这次回江宁,欲新设机械制造司,才硬着头皮请姜岳出山,实在不愿将这么有着惊艳才学的人物留在工部架空起来。
司天监是正四品的高位,枢密院新设的监司所任长官,都是临时差遣,除了少数定了官品,大多数还没有给朝廷认同。好在姜岳也不在品阶,思考了两天,答应到枢密院任职。
葛福等老人,虽然也是才华横溢,但年岁老迈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再者,真正在学术研究上的水平,是极少人能跟姜岳相提并论的。
宋浮细想林缚的任人原则,以实用至上,能务实者最得林缚欣赏,得到的提拔也最快。
进了公厅,谈论诸事,日头将落山时,孙敬轩与姜岳走进来,葛福老人也随同走来。
林缚站起来相迎,看着姜岳,笑道:“姜公去河口看过,有何感受?”
河口镇在战事中给摧毁,但战事一息,也是河口镇是早得到重建。
无论是淮东还是东阳乡党,都将林缚最初所崛起的金川河口视为精神家园。河口镇在短短八个月的时间里,就焕然一新。
不过跟以往主要经营米业不同的是,重新后的河口,集中了工部外迁以及从崇州迁来诸多工场。淮东这些年所实用化诸多的新式机械,在河口工坊里都能看到。
姜岳要领机械制造司,淮东所掌握的匠术之秘,自然也不会向他隐瞒。也唯一将这些都向姜岳展示,他的才华才能使这些在未来有更进一步的改善跟提高。
姜岳面容清矍,正值壮年,但这些年卷入的党争之事也多,又经历战事离乱,眉额皱纹颇深,双手拿揖施礼道:“真正是大开眼界,唯求大人能给姜岳三五个月的时间跟葛大匠请教,不然实不敢妄言,贻笑大方……”
“说起匠学,”葛福笑道,“葛福及诸匠加起来,都远不及大人也,小老儿可没有什么能指点姜大人的……”
“确是,确是,大人在江宁就不遗余力的推崇匠学,实开一代之先河,功在千秋。”姜岳说道,在他眼里,淮东这些年来的胜仗,倒不及林缚最初的行为来得耀眼。
“不,不,不,”葛福老人摇头说道,“崇学之务,还不是小老儿所关心的,小老儿只醉心于细事,但等姜大人听过大人的跑马灯之设想,便晓得高下之别,小老儿差大人可不止一个层次啊!”
“跑马灯?”姜岳疑惑的问道。
“……”林缚哈哈而笑,跑马灯之事一时难以细说,只跟孙敬轩说道,“机械制造司之事便着你去处置,给姜岳用几名趁手的能吏以分担琐碎事务,”又与姜岳说道,“要不是给烦务所扰,我也愿与葛老朝夕相处,比林梦得他们要有趣得多。这日头也不早,姜公与葛老先随我回府用宴,用过宴,我就请姜公看跑马灯……”
接下来又说及向私商筹银募股设立工场之事,这些事情虽说归机械制造所辖,林缚也不想姜岳给琐碎的政务缠住,总之要孙敬轩给姜岳冷多配几名能干的副手。
设机械制造司,当然也不是仅限于四轮马车的制造,而是要将林缚兴匠术杂学以来,大部分实用化的新式机械都向民间推广,并根据实际的需求,能得到进一步的改进。
姜岳的作用应该侧重于后者,而且前者……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二章跑马灯
跑马灯本是民间戏耍之物,烛火置于中心,底卒衔接着一个可以活动的纸轮,纸轮边缘插上纸竹片,剪裁成人骑马状,点燃烛焰,热风推动剪成人骑马状的纸竹片,带动纸轮转动起来。罩上灯罩,观之有如马围灯焰而跑,故名跑马灯,又名马骑灯。
林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整理各种杂学匠籍及士人,有关走马灯的记录,可以最早追溯四百年前的前朝。
当时的士子曹如灰进京赶考,中元节曾在大梁看到早期的走马灯,记入游记。
世人早知热气可以驱动外物转动的基本道理,但是数百年来,这一原理只给用于戏耍,而不晓得真正能引起社会天翻地覆的变革就藏在这小小的走马灯里。
陈园北苑往北,隔着龙藏浦内河,北岸有一处院子,原为工部一处铁作,战后给枢密院征用之后,挂着军械监的牌匾,兵卫森严。虽说秘院距陈园有三四百步,还隔着龙藏浦内河,但有夹道及风雨桥过来,外界难以发觉。
从陈园用宴后,即走夹道过来,姜岳才发现,军械监有这么一处秘院设在这里,纯粹是方便林缚随时过来。
十几重院落,从大宅门进来,还颇为精致,似为民居,有人居住其中,但里面走,玄机就多了起来。
要看的走马灯,在进宅门之后第三重院子里,房屋高大,推门进去,里面大如宫殿,或悬挂在房梁上,或置于桌案之上,或置于石础之上,大大小小有十数盏走马灯。打下手的匠师,将走马灯一起点燃起来。
姜岳随林缚,孙敬轩,葛福进屋,最先看到几盏走马灯,跟灯市上所见,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更精美,更宝贵。琉璃灯盏尽善尽美,人骑马片,也是名工所绘,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算得上宝器,叫人看了以为本应该悬挂在崇国公府上才对。
往后几盏,灯盏渐大,灯形也易,纸轮,纸竹片也都换成金铁等物打制,其目的更是要利用中间的火焰带着轮片转动,而非观赏。
再接下来的几盏,轮片外还附带各种转动装置
最后一盏都不能称得上跑马灯了,而一座炉锅同体,上置叶轮,有半人身高的怪物。匠师打开炉阀,姜岳看到炉里间所置的黑煤,浇油点燃,过了片刻,锅里水沸,有白腾腾的水汽从锅顶的气孔里喷出来,打在叶轮上,推动叶轮飞快的转动,将水蒸气吹得满室都是……
林缚袖手身后,看着热汽扑来,也不避让,与姜岳笑道:“这眼下还只是戏耍之物……”
姜岳是愣怔当场,他当年造浑天仪,就为浑天仪的驱动耗尽心思,最终采用水力驱动以合星辰——有些道理只是隔着一层纸,在当世机械造物集大成的姜岳面前,这种纸更薄得几乎能透出光亮来。
“当世造械以求驱物者,或人拉骡拽,或水流冲激,”姜岳从震惊稍稍回过神来,感慨道,“跑马灯存在四五百年,数以百万计的人看过,却不识其中的玄妙,大人之智实乃旷世罕见……”
林缚满心惭愧,他这点三脚猫的学识,也就停留在后世初中生的水平上,只能将蒸汽机的原理粗略的演示出来,将姜岳这样的人物震住,纯粹是取了巧。
即使知道蒸汽机的原理,想要造成真正实用的蒸汽机,也不是短时间能成功的。据林缚所知,蒸汽机在西方最初出现之后,还要经过上百年数代人的改进,才真正的实用化。
以前在崇州,条件还是受到很大的限制,也可不能将多少资源投入到这上面。眼下倒是可能拿出一些资源,去做这件事。当然,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林缚也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坐上蒸汽轮机驱动的铁甲舰,到东海走一圈。
心里惭愧归惭愧,林缚脸色倒是不改,笑道:“我早年经营狱岛,役囚纺纱为业,用大纱机,人均一天能纺九斤纱,是寻常纺户的四倍之多。织机三人三天能织十二匹绸,其速也远快于寻常。机械之妙,皆在于此。之前劳碌一生,未能足食裹衣,得机械之力,则能闲劳相间,以教子弟。而国家要御外敌,赖之中枢则不会困于财力匮缺。但说到机械,就离不了驱物,恰如姜公所言,或用水力,或用畜力,或用人力。就传统来说,或然穷尽。用火之妙,世人所虑,还略有不足。说起火之源,世人常识,有草木;更为丰足者,为石炭;秦西以西还产矿油(石油)可以引火,取之不绝——善用火者,才能得天下!”
“姜岳受教了!”姜岳长揖道,深深给折服。
林缚脸皮之厚,也是世间少有,将姜岳搀起,说道:“我也是贪天之功,这些观耍之物,要能成大用,成大器,还赖姜公及葛老你们来巧夺天工啊……”
姜岳本身就是醉心杂学之人,林缚还有他事,先返回陈园去,留孙敬轩,葛福陪姜岳留下来参观。这处秘密试研之地,还是六月初才从崇州搬来的。
从军械监秘院出来,回到陈园,晓得高宗庭还在前园子里办事未走,林缚踱步过去。
林缚更关注大局,很大的精力给政务牵制住,关于战事具体而微的安排,则只能更依赖于高宗庭,宋浮,秦承祖,曹子昂等人。
为迁就林缚,陈园的前园子实际也成了枢密院之外未正式的公厅,而核心军务实际大都在前园子里处置。
高宗庭伏案而立,手里拿着规尺,在地图上比比画画,看到林缚踱步进来,放下规尺,说道:“刚有一批信报从江西传来,奢家在江西也加紧征集粮秣,往上饶,江州两边输送,奢飞熊集兵从赣州北返。我们这次的对手,很可能是奢飞熊!”
“东海鹞啊……”林缚微微蹙起眉来,有关奢飞熊的记忆就深了,远到早年的暨阳血战。虽说那一战他独守暨阳,将三千东海寇击退,但奢飞熊借此战清洗,削弱东海寇里非嫡系势力,而最终将东海寇完全掌握。
那一战还谈不上胜负,之后淮东在南线所面临的大敌,始终是奢飞虎。
奢家这兄弟二人,奢飞熊的善战之名,要彰显于其弟,奢家在西进之时,奢飞熊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便是董原也在他手里吃过大苦头。富阳一战,几乎叫董原将家底都赔进去。
奢家在上饶原先就有三万驻兵,奢飞熊率部北返回,他要去上饶,那奢家在上饶的兵马就会增到五万以上,而且多为八闽精锐。
想到这里,林缚笑道:“这一仗要给我们赢了,奢家那点家底都要折腾光了,奢文庄两个儿子都要报销掉。”
当下奢家江西,闽北地区还有十六七万兵马,但真正忠于奢家,又能打的八闽精锐,也就剩下六七万人,差不多有一半都将集中到上饶,以守江西的东门户。
奢飞熊,奢飞虎是奢文庄有继承权的嫡子,也是奢文庄最有名声的两个儿子,其他庶子倒是一般,也没有给奢文庄当成重点对象培养过。
高宗庭只是笑笑,对他来说,几乎是半辈子都在跟奢家为敌,对奢文庄及其二子,也是熟悉得很,再说对奢文庄及其二子,更熟悉的,枢密院还有两人。
这场战事,将整个江南大地都卷了进去,为此丧命数以百万计,消耗的财力数以千万计,即使看到胜利的曙光,心头也难轻松下来。
林缚想起一桩事,问高宗庭:“第三拔人应该派出去了吧?”
“哦,今夜凌晨就走。”高宗庭说道。
“那去看看吧!”林缚说道。
“都这么晚上,主公还休息?”高宗庭说道。
“将卒涉险潜入敌境,性命朝夕难保,我熬夜去给他们送行,能有多大的辛苦?”林缚说道,要守值陈刀子去准备车马,送他与高宗庭出城。
夜深人静之时,三百余骑护卫三辆马车,从东华门鱼贯而出。守城将卒,都晓得能以如此仪仗出城来的,除了崇国公外,别无他人。
在夜色里,车马队贴着城脚跟而走。在东华门外,秣陵湖西北岸,有一处庄园归军情司所有,车马队悄无声息的驰入庄园之中。
崇国公夜巡而来,静寂的庄园很快就掀起一阵骚动,门户打开,从左右各房鱼贯而出十数队人马,皆蒙面站在中庭之间。他们是将遣往江西各地的第三拔密间。
为防止一队失手而去全部人马陷入危险,在进入黟山,九子山之间,各队人马都不直接面对面。要不是林缚临时要过来看一下,他们在凌晨后就会分批上路。
“叛军据江西以来,强征暴敛,民不堪苦,”林缚叉腰而站,望着中庭列队的密间暗哨,“你们都是江西子弟,有谁愿意看到家乡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受叛军欺负的?但是,好日子不会朝手心唾口唾沫就会得来,要有抗争,要用双手,拿起刀枪去争取,好日子才能得来。如今江西民众已经给压榨到极点,就像一团在太阳爆晒了许久的干柴,就等着你们过去亲手点燃他。你们将要做出的贡献,牺牲,其意义不比正面战场弱半分。我特地过来给大家送行,等着大家有捷报传回江宁来,他日便在此地为大家庆功!”
随着战事的展开,奢家在江西的兵马必然要往上饶,江州两边集中,腹地的驻兵就会大幅减少。而同时,奢家为了支持两线甚至三线,四线的战事,必然要加紧对江西腹地的盘剥,对民众的压榨也将达到极致。
奢家占领江西的时间尚短,不要说普通民众对奢家不存在什么好感,就是地方上的士绅豪富对奢家也满是敌意。
要知道受李卓统帅,与奢家残酷对抗近十年的东闽军,大半将卒都出身江西。有从军的农户子弟,有追逐军功的地方豪绅子弟,都跟奢家有着血海深仇——包括高宗庭,耿泉山,楚铮,陈定邦等人,都是出身江西的将领,在江西家乡有着广泛的影响跟人脉基础。
正面战场也许难突破,但上饶战事一旦开打,奢家对江西腹地的控制必然空虚。
林缚着军情司先后三次挑选江西籍将卒培养为密间潜回家乡,除了搜集情况之外,更主要的工作就是联络地方反抗或敌对,仇视奢家势力,发动那些不堪给奢家盘剥的民众,发起民变,从腹地各处开花,给奢家致命一击。
黟山,九子山,是江宁与江西之间天然障碍,阻挡大军通过,要西进江西:一是走扬子江而上,从江州,湖口入鄱阳湖;一是走上饶,从信江上游而下;一是走闽东,走杉关通道。但是,黟山,九子山虽然奇险,但还无法阻挡小股人马通过。
邓愈当初兵败,近千人便从黟山之间艰苦北上,投奔岳冷秋去的。
如今枢密院前后分派两百余人从黟山之间潜入江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后期还将陆续输入更多的兵甲刀弓。
想当初淮泗流民军靠着十三副甲起事,搅得中原大乱,军情司派往江西的密间可要比当初的淮泗军条件好很多。
最早的一批密间,甚至在奢家占据江西之前就已经潜入,在地方上已经有不弱的基础,就等着奢家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减弱到一定程度,等着这边派更多的人手,秘密输入更多兵甲刀弓,就会配合上饶,江州的正面战场,发动起事。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三章客访深山
江宁秋熟时节,江西境内沿岸也是稻穗金黄,正待丰收,但是稻田之间,稀稀落落的荒滩荒田,仿佛癞子头上的秃斑,十分的刺眼。
江宁外围府县与鄱阳湖沿岸平原,差不多是同时结束战事,开始恢复生产。
江宁,弋江,徽州诸府县,除了免惩税赋之外,战后还投入一百五十余万两银,通过以工代赈的形式,以帮助流难返乡,地方恢复生产,熬过饥荒。
枢密院也是在采石,溧水,溧阳等地大办矿场,广开河渠,开山筑道,吸收大量的劳力。更关键的,是从淮东有大量的米粮输入,帮助流难渡过荒时,而大量铁器的输入,以及河渠堤道的修筑,都同时促进农事的恢复。
故而江宁在入夏之后,整体形势就稳定下来,入秋之后,看到田野之间,稻穗如金,更叫人看着复兴曙光——休养生息之迅速,叫当世人瞠目结舌。
奢飞熊在扈骑的簇拥上,驰上泗沥境内的官山岭,眺望信江下游如微波起伏的山岭田地。
从浙西西进,主要通道有二:一是婺江,从婺源西进;一是信江,从衢州西江山县西进。其中婺江道险,沿途多夹山险关;而信江通道相对宽敞,从浙西北有玉山河南下,汇入信江,而东面的衢州,更是浙中谷原的核心地带,是从浙西西进江西的主道。
位于信江上游的上饶,算是真正的赣东门户。
婺江,信江两处通道,两军对垒森严,在婺江,信江之间,以及婺江往北到扬子江南,怀玉山,黟山,九子山山高谷险,构成江西,江东两郡的天然屏障。
但山岭再险,斥侯密间通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江宁外围的农事恢复情况,奢飞熊也是了若指掌。
原以为对江宁城及外围府县的劫掠,至少能使淮东在两三年之间难以安定形势,难以再起大规模的战事,哪里能想到甚至不用一年时间,淮东就将江淮的局势理顺过来?
淮东钱庄前后两次向江宁府衙及户部支借五百万两银,是江淮局势得以迅速稳定的关键。虽说奢家劫掠江宁,得到的金银之数,也不是小数目,但是江西的物资匮乏,不比江宁等地可以从淮东大量输入粮盐铁马等。
早年李卓率东闽军在闽北,闽北鏖战,为支持战事,江西财源就几乎给抽尽,加上后期的天灾人祸,江西就一直没有缓过劲来。再到奢家提兵马入赣,战火燃起江西各地,江西的物资更是匮乏。
年初顺利夺下江州之后,奢家才算是完整的掌握鄱阳湖平原。
但随奢家兵马往江西境内撤退,奢家除了要恢复农事之外,更迫切的是要稳定外围防线,筹足粮草以养十数万兵马。
不能从外部输入粮草,就只能与民争粮。对受战事摧残的鄱阳湖平原,是加倍的盘剥,索取,而非投入大量的物资进行赈济。
入春之后,鄱阳湖沿岸便闹饥荒,饿殍数以万计,鄱阳湖平原的农事恢复,很不尽人意。各地乱事纷起,奢飞熊近一年时间以来,也是提举精锐兵马四处扑灭乱事,无日能休。这次再提兵东进,增援上饶,奢飞熊也深感疲累,不晓得何时才能扭转劣势。
奢家不能投入大量的物资赈济地方,而要靠地方自行恢复,这口气要缓过来,少说也要四五年的时间,只是淮东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入秋之后,淮东就组织大量的物资,兵马往浙赣边境集中,战鼓渐密,烽烟渐起。
“少帅,前军已过横峰,我们是不是先赶去上饶?”
数骑从山下驰来,为首的校尉大步走到奢飞熊的跟前禀报。
“不用那么急,淮东崇城军的运动速度没那么快!”奢飞熊说道。
淮东兵马要集中到瞿州西的江山县,最宽敞的通道是走钱江,从兰溪江,经兰溪县绕一个大圈子进入衢州——这条路线虽然曲折,要绕一个大圈子,都沿途多有水路可借,并且地势宽敞。走玉山河道直接进入江山县,从婺源到玉山河上游有一段险辟山道,将限制淮东兵马通过的数量跟速度。
这两条路线都决定淮东兵马无法快速集中到上饶的正面,战事真正展开,也许会拖到十一月中下旬才有可能。
比起担心上饶正面给淮东兵马突破,奢飞熊更担心上饶战事会持续太久。
站在官山岭上,能眺望到远处的信江水,秋后枯水,信江瘦窄,闪着粼粼波光,仿佛嵌在山野之间的银色光带。
枯瘦的江面满是载着物资东援上饶的船舶,大量的民夫给强征过来,赤足在日渐寒冷的江滩湿地里,粗麻纤绳深深的勒进肉里,拉着死沉的粮船溯江上行。
而江北岸的驿道,都是东行的兵马,鳞甲折射着秋后的暖阳,叫人能看到八闽精锐最后的雄壮。
包括北面峙守婺江的洺口,白洲诸寨,奢家在鄱阳湖东南,以上饶为中心,部署超过五万兵力,以守江西的门户,将淮东兵马拒在江西之外,并保护好赣南与闽北的通道不给淮东切断。
五万守兵,加上随军征用的民夫以及骡马,每月消耗的粮草就将高达五六万石计,还要加上筑城垒修造战械等开销,加在奢家头上的压力,就会一天重愈一天。
此外,江州面临的压力也不会弱于东线,荆湖胡文穆陆续往东调拔,集中于鄂州等地的兵马,已经超过四万;而池州岳冷秋也不是省油的灯,正率五万兵马沿淮山南麓向西扩展。
当奢家兵马给牵制到上饶,江州两线,对鄱阳湖平原内侧以及赣江两岸的控制必然减弱。潘家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给剿灭,躲进赣江上游的深山老林里,随时等着反扑下来。那些表面屈服的地方势力,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还难以猜透。一旦奢家在内线的驻兵减少,也难保他们没有什么异动。
奢飞熊感觉仿佛处于四壁漏水的危船上,眼下只能寄望这艘船能坚持更长的时间。只要等到北燕击败曹家,攻陷关陕,江西这边的形势才能得到彻底的缓解。
到那时,南阳,淮西势危,随州随时会投附北燕,淮东兵马主力只能被迫北上,防御北燕,保证淮东腹地不受北燕骑兵攻击到。
奢飞熊不是那种会将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的人,即使指望着北燕能将淮东兵马主力吸引过去,他们也要先撑过淮东的这一波攻势才成。
奢飞熊胡思乱想着,又站在官山岭山巅之上,看着行军的队伍,才与随扈策马走偏道去追赶前军,赶在中军之前,先进入上饶,安排战死之事。
赣州东南的会昌与长汀,正处武夷山与南岭之交,山壑相接,峰奇道险,但在群山之间还分布有诸多山寨,有行走商贩,以骡马代脚,行走群山之间,以牟糊口的微利。
入冬时节,天降微雨,一队由十数老少汉子,六匹骡马的行脚商队,赶到会昌县猪婆山西北麓的李坊寮寻求避雨,并兜售各种货物。
山寨闭塞,多靠这边行脚商贩,才得以与外界接触,李坊寮的村民,也是不顾雨沫,都赶聚到村寨坊楼下,来挑选合用的物件。
这年头兵荒马乱了,已经许久没有行脚商贩过来,连李家寮的主人李侯君,也亲自走出大宅子来凑热闹。
李侯君五旬年纪,瘦狭脸,是四乡八里少有的读书人。虽说没能中过科举,但凭着祖上留下的祖业,李侯君在四乡八里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听到有行脚商队过境,由两名长随陪着,走到坊楼来。
商队摊开在漆布上的货物,有大姑娘,小媳妇用的胭脂水粉,有日常居家所用的油盐酱醋,磨石刀铁。只是这一拔行脚商脸生得很,不是以前常走这一路的商旅。
听着蹲在摊前的年长商贩跟村人兜售货物,李侯君将袍襟掀起,也蹲到摊前,拿起漆布上一摞瓷碗,问道:“听口音,老兄家住龙南那边?”
“老爷真是耳尖,小的住龙南跟定南之间的细坳,四处走脚讨个生计,”商贩笑皱起脸来,指着李侯君手里的瓷碗,“老爷耳朵尖,眼睛也尖,这瓷碗可是涌山窑所出的好货,这批货里就这摞碗贵成,一摞算老爷您八两银子……”
“呵,咬手啊!”李侯君笑着将瓷碗放下,又问道,“老兄既然能从涌山过来,那也应该知道江州那边的情况,老兄说这兵荒马乱的,什么时日是个头啊?”
“快了,快了,要不小的们也不敢出来走脚讨活口啊。”商贩随口应道。
“有盐铁吗?”李侯君问道。
“可不都摆在这边?”
“还有更多的吗?”李侯君问道。
“呵,盐铁可不好搞,官家就许这些,过了量那可是杀头的罪,”商贩不动声色的说道,“再说了,山里到处都缺盐,老爷要铁做什么?”
“寨子里的农具好些年都没有换了,损毁太多,都要影响明年耕作,老兄摆出来这几把切菜刀,可不济用啊!”李侯君撑着膝盖站起来,说道,“你们行走天下讨生计,也不容易。来者都是客,晌午便到宅子里吃顿好的,算是李家寮感谢你们还念着这里……”
“多谢老爷您赏饭呢……”十多老小汉子一起道谢。
村民看得多,掏得起钱买东西的少,小半天人便散去大半,李侯君当真派管家再过来请这帮行脚商进宅子里用饭去,还要将剩下的货物都包揽下来。
只是这管家身子健壮,手掌间都是茧子,指节粗大,半点都不像是大户家里的管事,腰间还别着刀,更像一个雄纠纠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好几个猎户模样的人在四处走动。
李坊寮本是山寨,猎户多倒不奇怪。
十数行脚商人坦然自若在偏院里用餐,也不敢猎户模样的人在旁盯着。虽说是些粗茶淡饭,但额外都给了一块腊肉,大家都谢天谢地。行脚商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相看上去老成,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一定要去李侯君谢赏去,便跟着管家往正院走去。
“老爷要盐铁呢,小的现手里没有,手里只那几把护身的家伙,要是老爷不嫌弃,便做个价来,”领头的说道,“回头到会昌城,跟官场报个失,再拿大价钱买几把刀便成……”
“锄筙锅壶要补,需要铁料,我要你们的刀干什么?”李侯君警惕起来。
“前些日子过黄柏山时,听陈家洼的陈家树老爷说藩少公子在猪婆山里,还以为老爷您是代藩少公子买盐铁呢!”领头的一脸人畜无害的堆着笑,好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李侯君吓得手足冰冷,倒是身边的管家稳重,拔出腰间的佩刀,抵到领头的腰间,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家洼的人介绍我们到这边里面找藩少公子,我们放着赣州城里千两赏银不拿,钻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陈校尉,你以为是什么人?”领头的对抵在腰间的刀倒不为意,侧头看向管家问道。
卷十一狂澜第二十四章潘家旧部
赣州制置使潘起凤在上饶兵败被杀,随后豫章给奢飞熊率部围城被迫而降,但潘氏亲族有相当一部分人留在藩起凤最初发迹的赣州城里。
待奢飞熊率兵来攻,潘氏族人见浙闽军势大难敌,便簇拥潘起凤幼子潘闻叔弃城而逃,残部进入赣南的深山老林之中,顽抗不降——去年秋后淮东发起闽东战事,谢朝忠又从徽州对浙西用兵,迫使奢家减少对豫章以南地区的驻兵,潘闻叔率残部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欲趁机收复赣南地区。
潘闻叔一度率残部收复龙南,定川等赣江上游诸县,兵围赣州城。只是,好景不长,整个江宁战事的节奏进行得极快,到二月底,形势就基本稳定下来。奢文庄率部退入江州之后,奢飞熊即抽出身来,率部沿赣江南下,清剿潘闻叔所部。
几番激战,赣州军残部相继遇挫,所收复的龙南,定川等城也相继失守,潘闻叔被迫率残部再逃入深山老林之中;此时的赣州军残部已然仅剩千余人。
淮东派出来的斥候一直试图跟赣州军残部联络上,但奈何前期整个赣南地区都给奢家兵马严密封锁,很难渗透到赣州以南地区。
奢飞熊曾派人冒充江宁秘使与潘闻叔联络,诱使赣州军残部到长汀进行伏歼。赣州军残部那次损失极其惨重,从此变得极为警惕。
淮东斥候两度摸到赣州军残部的踪迹,但两度派人过去联络,都叫赣州军提前转移走,一直都没能联络上。还是多方打听,得知赣州军残部将领陈瑜勤乃黄柏山士绅陈发树之侄,军情司负责赣南事务的军令参军吴敬泽,便趁着奢家兵马从赣南大规模撤出之际,亲自带队,会同祖籍定川县,与陈家洼人熟悉的斥侯,潜入黄柏山,与陈发树先进行联络。
在取得陈发树的信任之后,才得知赣州军残部转移到会昌县猪婆山一带活动,李坊寮便是赣州军在猪婆山西北麓的一处联络点,吴敬泽便率队以行脚商队为掩护,主动跳进李坊寮的老巢里来。
在李坊寮李候君的正宅里解释过身份,并有陈发树的信函为证,李候君,陈瑜勤等人还是将行将疑,当即将吴敬泽等十五人绑捆起来,从李坊寮山寨后的隐蔽的小径带进猪婆山的密营进行甄别。
随吴敬泽进入会昌的十余斥侯,都是赣南人,即使早年从军一直都未返乡,即使家小都给迁去崇州,但根子还在赣南,从赣州军残部里也不难寻到熟悉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