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大都督密令以保存左翼精锐为先,其次才是拖延淮东军向江宁进军的速度——淮东兵马的运动之快,叫人吃惊,意外的遭遇战,使得左翼兵马主力被迫前移到无险可守的方家洼。要避免局势向无法挽法的绝境滑落,郑明经只能向诸将出现大都督的密函,毅然集兵西撤,避开在方家洼与淮东军优势兵力会战的可能。
但是西撤不是易事,侧后两翼都有淮东骑兵衔尾不去,郑明经率部只能分作数股交替西撤,从日隅时分毅然决定突围西撤,到天将夜,整部兵马才西行不到三十里赶到凤桥渚。
凤桥是固城,溧阳之间的大埠,也是江宁二十四镇之一。
凤桥渚的西面有胥河通往固城南的固城湖。出固城湖往西北则为青山河,青山河为弋阳江的上游,曲折往西而行,从弋江(今芜湖)流入扬子江,是扬子江在江宁西面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在茅山西麓还有人工沟渠跟北面的龙藏浦支流胭脂河相通。
溧阳,广德,宣州甚至远到宁国,绩溪等徽州境内的物资,通常都汇集到凤桥渚转走水路,是江宁府南面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
受战事的影响,凤桥渚镇上的民众都已经逃亡,码头上,入冬后枯瘦的河道里也看不到半只渡船的影子。对浙闽军左翼兵马来说,不去宁国,就只能沿胥河北岸去固城,固城守军倒是搜集了一些渡船备用。
固城湖不算大,南北长才十里许,即使左翼兵马先进驻固城县城,能顺利从固城湖北岸渡过青山河;淮东兵马从固城湖南面绕走,也就多走二十余里路,青山河以及下游的弋阳江都不构成地形上的障碍。
唯有到南陵往西,进入九子山(今池州境内的九华山),才有可能利用九子山的险峻地形摆脱追兵。
只是凤桥渚离固城县还有四十余里,从固城县城西侧渡过青山河往西,还要再走百余里才能到南陵,以这么慢的速度,等避入九子山,怕是五六天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淮东军主力跑一个来回了……
当前的险境,叫郑明经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也叫他激起浑身的战意,到凤桥渚后,就将诸将召集起来,劈头问道:“当前绝境,尔等欲生欲存哉?”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四章断尾
“大都督经营江西经年,能撤到江西去,还能缓一口气,休生养息,从头再干,但是,”郑明经将佩刀横摆在桌前,冷静的注视着众人,生死存亡关头,他将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召集起来进行突围前的最后一次动员跟军议,“一起往西逃,肯定逃不脱,这时候必需要有人做出牺牲,分兵往南走以吸引追兵,而且分兵不能少,太少就起不到吸引追兵的作用……”
青山河渡紧挨着固城,先一步撤到固城,渡过青山河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淮东军主力从南面绕过固城湖,也就多走二三十里,这点距离完全不足以让他们安全的逃到南陵去。
分兵南下,除了吸引淮东追兵外,也是恰好挡在淮东军从固城湖绕道西追的路上。
在座的众人已经领教到淮东军的运动之快,甚至不敢留在凤桥渚过夜,知道分兵断尾求生的必然之举,但分出南下的兵马,摆明了是淮东追兵一定会去吃的诱饵。
大道理是很容易讲的,但是谁真心愿意去做九死一生的诱饵?
诸将皆沉默。
一员髯须虎将踢凳站起来,骂道:“熊货一窝子,人死鸟朝天,怕个球,你们不敢,我领兵南下,指不定比你们这些缩卵货命长!”
“韩立坐下!”郑明经沉声喝止髯须汉子,说道,“西撤的兵马,今夜就必须要走,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谁留谁走,容不得诸位跟我斤斤计较,不从者,军法不容……”
“请将军下令!”众人给髯须汉子韩立骂得脸色讪然,这时间齐说道,大多数人不愿意主动站起来去做诱饵,但摊到头上也认命。
“那好,”郑明经看向众人,仗得打这么艰苦,诸将还能如此,已经不坠八闽战卒的名头了,他将思虑多时的分兵决定宣布出来,“父子从军者,父留子走;兄弟从军者,兄留弟走;‘夜瞎子’难辩夜路者留;我留,诸将走……”
当世选兵,多是一户选一卒,但奢家征战这些年,早就将东闽有限的丁壮资源利用到极点,父子,兄弟以及举族丁壮从军者比比皆是,父子为将,兄弟为将的也非常普遍。
南下的兵马要掩护其他兵马西撤,必需要有临畏不惧,遇险而入的觉悟,父子,兄弟从军者,父兄赴死,将生的希望留给子弟,才能有死志!
对于这点,堂下诸将也都默然承认,八闽战卒能震慑东南,依赖的就是宗族的凝聚力,自已留下来充当诱饵,将生的希望留给子弟,谁能推脱?
“夜瞎子”即通常所称的“雀盲”,“夜盲”,越是穷困的地方,患“雀盲”者越是普遍,跟吃食有极大的关系。左翼兵马给奢家视为精锐,补给相对要充足,将卒里的“夜瞎子”情况要好一些,但也没有办法根除。
一都队六十卒,只要有三五人患“雀盲”症,即使在月夜,夜间行军的能力也会极弱。
凤桥渚外围有护墙,仿若城垒,大军进入凤桥渚,倒不怕淮东骑营夜里能冲进来,但是这时天色已黑,淮东骑营衔尾不去,淮东军步营主力随时都会趁夜围上去,要分兵,必须要果断,立即就要分兵。
将“夜瞎子”都剔除下来,编入南下兵马作诱饵,西撤兵马当夜就能赶去固城,渡过青山河后也能日夜以继日的西撤——逃命之时,将卒生扛住两三夜不睡,也不是难事;从固城渡过青山河,烧毁渡口,只要能淮东军追兵挡在固城湖东岸一天,西撤兵马就能安全的撤入南陵。
郑明经的安排没有丝毫私心,诸将无法不服,髯须汉子与其他数将都恳求道:“某等愿领兵南下,请将军率大军西撤……”
“形势非要断尾才能求生,我不能将大家都安然无羡的都带到江西去,已经有负大都督信任了,”郑明经神色黯然的说道,“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大家就照这个去做安排吧,拂晓时南下兵马先出寨佯动,掩护西撤兵马沿胥河西进……”
哨骑散在外围,将卒在山谷被风处下马歇息,围着篝火,以麦饼就肉汤裹腹,食饱肚子,以都队为单位,披着毛毡就在野地里躺下,马匹轮值看护。
周普与赵豹,魏续,陈刀子,马泼猴等将站在山头上,看着西边冷月照耀下的凤桥渚。
凤桥渚有护墙,叫骑营不能逼迫太近,不然的话,非但不能扰袭,还有给敌军夜间出寨打反击的可能——看到这种情形,陈刀子等将恨得大啐。
从徽州失陷以下,除了孟义山率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跟浙闽军着着实实的打了一场恶仗,将浙闽军中路主力拦下七八天外,江宁南面,西面的十余县,都飞快的丢了个干净,这使得浙闽军的西逃通路无比的通畅,而且浙闽军左翼撤退非常的果断,使得淮东军无法用少量兵力赶到前头进行拦截。
冷月如玉盘,月下溪河,田野,山岭舒展开,凤桥渚东首的凤桥横跨在胥河之上,仿佛水墨画。镇子里遍地都是火把,站在岭头能较清晰的看到撤入凤桥渚的浙闽军左翼的动向,没有据寨休整的意思。
赵豹到周普身边来,说道:“豹子爷,看情形,敌军夜里就要溜啊!登城虎最快也要过拂晓才能赶到,赶过来也不能立时就打啊!”
“他们白天跑得跟龟爬似的,夜里还能插上翅膀飞起来?顶多让他们顺利的逃到固城去,”陈刀子大咧咧的说道,“又不是一定要青山河东岸将敌军截住,过了青山河,在进入九子山之前,还有一百二三十里路的纵深可以用来截住浙闽军左翼兵马……”
周普将大氅抓紧遮着身子,对诸将说道:“派人跟陈渍说一声,要他将步子收一收,赶早了也吃不到肉;你们分头盯着,敌军真出了寨,再来唤醒我!”让随扈拿了一条毡子,裹紧了就在山头上一颗松树下子睡下,片刻之间就酣声大作。
将到拂晓时,周普给扈从推醒,他一骨碌爬起来,睁开惺松的睡眼,见赵豹,陈刀子在眼前,张嘴问道:“敌人出寨了……”
“情形不对啊,”陈刀子说道,“打开是东边的寨门,有少量甲卒出寨来,看样子是要往南逃,他们怎么会往南逃?”
溧阳,凤桥渚的位置靠北面,淮东军从西岭与浮玉山追出来的位置,恰好在溧阳的南面。浙闽军左翼往南逃往宁国,也就意味有很大的机庇会跟淮东兵马迎头撞上,淮东军也要少追五六十里地。除非西边有拦截,浙闽军左翼一般说来不会往南撤。
周普不作声,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走到崖边蹲下来看向凤桥渚,镇子里敌军确实有部分兵马出凤桥渚,沿着胥河往上游展开。胥河入冬后,水不深也窄,但好歹也是四乡八里之间的主溪,包括凤桥渚,固城在内,浙闽军都有三五百精锐驻守,使得骑营速度虽快,但不能仓促间夺得,要是立即展开激战,淮东军在地利上会处于劣势。
这时候山后面有人马声传来,周普回头看去,黑黢黢的十数人往这边走来。这山上山下都是哨骑,能进来的自然是自家人,等走近才看到崇城军的大将登城虎陈渍。
周普眉头微蹙,问陈渍:“怎么这么快,不是派人告诉你收一收步子吗?离这边多远?”
“敌人趁夜要跑,龟儿子才不赶紧紧?要能将胥河头上将这股兵马截住,接下来怎么打就顺畅了?”陈渍腆着脸说道,“三千兵马在后头在赶趟走呢,一炷香就能赶来听豹子吩咐!大部能在午前赶来,怎么样,不慢吧?”
“你给我赶紧回去,立即就收住脚,不能再往凤桥渚靠近!”周普听陈渍这么说,急得直跳脚,恨不得拿鞭子抽陈渍,瞪眼道,“你睁开眼看看山下,这股敌军出东门是要来拼老命的,你三千马兵跑了一夜怎么够填?”又吩咐陈刀子,赵豹,“你们两人带着人跟陈渍往东走,护住两翼。”
陈渍吓了一跳,他听到敌军有夜逃的动向,紧赶过来,想着步骑协同,拖延敌军的手段更多一些,没想到敌军夜里有动作不假,可敌军不光是想着逃命。陈渍所部跟周普的骑营合起来都不到五千人,扛不住浙闽军左翼全力的反击,只能若即若离的粘在后面等步营主力赶上来。要是先头部队给打溃了,后面的追击也将成泡影……
周普语气这么重,陈渍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反问道:“郑明经怎么晓得我才率三千兵马过来?”
骑兵对战场的遮闭能力非步卒能比,如今他们能清楚的知道浙闽军在固城湖周围的兵力部署,但浙闽军想知道淮东追兵的行进情况是很难的。
“你慢慢想去!”周普对陈渍没有什么好脸色,“要是给冲乱了阵脚,看你拿什么交待?”
陈渍也是臭脾气,但他的臭脾气在周普面前没有用,给周普没好气的顶回来了,他只能闷声往回走,到军中收住阵脚——陈刀子,赵齐各点齐三哨骑卒往东收缩,帮陈渍守阵脚去,周普很快也率余部出了山谷,到凤桥渚的西北面就近临视。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五章起雾
敌行断尾之计,数千兵马借着月色出凤桥渚往东突进,迫使淮东先头追击到凤桥渚东的陈渍所部往回收缩以求能稳往阵脚。
由于陈渍率部走得太急,靠得太近,堪堪在胥溪源收住阵脚,离凤桥渚都不及十里,敌军沿胥河北岸就赶了上来。
一侧是入冬还未断流的胥河,流水在蒙着似薄纱似的天色下潺潺而响,河滩上枯草,溪石错乱,人难行,马难渡。
陈刀子率部先跟陈渍东从绕去跟先头赶来三千马步军汇合,先收拢脚阵,赵豹率部沿岸骚扰,交错逼近,以弓弩交相射杀,以迟缓敌军行速。
虽无侦骑往出,但从宿鸟惊飞以及淮东兵马种种处置,郑明经也晓得淮东军有一部兵马已经接近凤渚桥,但立足未稳,没有料想到他们会在天明之前出镇埠东进打反击。
要能将淮东军先头追击部队打溃,意义非同小可,甚至连南下的这部兵马也能保全,郑明经当即令部将韩立等人率部往北展开。
出镇埠东进的兵马,皆有奋战求死以存亲族的觉悟,打起来凶猛,一簇簇人马,执刀拥盾,利用弓弩,将淮东骑兵往外围逼。
两相对射,乱箭如雨,仿佛秋后收割的稻茬子在野地里。中箭的马匹在长嘶,反而中箭落马的将卒能吃住痛,在同僚的掩护下,迅速往外围撤走。
浙闽军在兵力占太大的优势,往左翼冲来的步卒阵列较散,但赵豹手里只有五六百骑,不敢往里穿插——穿插进去也没有用,另一侧是胥河,不能一股劲的捅到底,捅透,那伤亡就难控制,挥刀冲到近前,不长眼的一名浙闽军刀盾兵连盾劈开,勒住马,带人往回走,往西北方向,往这股浙闽军的侧兵走。
既然浙闽军往前冲凶猛,就避开锐芒,打其软弱无力的侧后,披甲轻骑的特点就是灵活机动,在机动将步营的阵列拉散,找到容易打入的弱处,直接跟步阵对攻就太蠢了。
郑明经跨在马背上,左右亲卫只有不到二十余人有座骑。
当初为保证中路与右翼的粮草,收拢来的骡马主要编入中路,左翼驼马也少。夜里在凤桥渚分兵,仅有两千余匹骡马,也都给了西撤兵马。
此时天色渐明,但昏朦朦似在深水里,河面上有雾生起,沿着两岸往河滩趟……
郑明经昂首看向远方,这时生起雾来,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骑兵机动灵活,大雾能提供更强的隐蔽性,随时从更近的距离对行进中的步卒阵列发动攻击,但淮东有一支追兵就在胥河源头位置,只要打得够狠,够坚决,就能叫淮东军仅有千余骑兵不敢去追咬西撤的兵马。
只要打得够坚决,只要咬住淮东追兵的先头部队,在大雾的掩护下,反而能更少的避免淮东骑兵从侧翼的干扰……
置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反而能打得更畅快!更淋漓!
浙闽军左翼分兵南下以为诱饵的兵马,在郑明经亲率下,以胥河与左翼散列步卒的掩护下,快速往东穿插,直逼陈渍所部。
在薄雾笼罩下,沿河岸东进的数百支夜行火把倒映在胥河里,就仿佛天际的稠密而黯淡的星辰……
“操,他娘的!”周普跨在马背上,啐骂道。
周普率四百骑兵绕到凤桥渚的北面,倒无人理会。
浙闽军左翼陆续出镇埠东首往胥河上游进击的兵马有六七千众,天光更亮一些,就开始有兵马从西头出镇埠沿胥河往固城方向走。
周普这时对浙闽军左翼的断尾求生之举,自然也是了然于心了。
浙闽军断尾之计断得太狠,差不多留在近一半的兵马来当断后死士,以保全另一半兵马,叫素来敢打硬仗的周普也头皮发麻。
所谓“十围,五攻,倍战”,淮东追击浙闽军左翼能投入兵力,也只有崇州军主力及长山军一部,加上骑营,勉强能凑足两万五六千人马来,面对浙闽军左翼有兵力上的优势,但优势甚至还达不到“倍而战之”的程度。
林缚下决心使周同率部追击,就是要利用浙闽军左翼急于西撤的心态,利用步营主力在茅山与九子山之间相对开阔的地带,追赶上与浙闽军左翼在野外会战,先击溃,再利用骑营的优势,拦住浙闽溃卒往西逃的道路,以达到消灭浙闽军有生力量的目标。
很显然,要将浙闽军左翼近两万兵马一个不剩的都歼灭在茅山西麓的平原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骑营两千兵马都散出去,也无法形成严密的,一丝不漏的包围纵深。
可以说,郑明经这时候将左翼兵马都放开,纵马放西逃,任淮东兵马追杀,也能逃出一半人马去。当然,以溃逃的方式逃亡,左翼兵马即使最后能收拢一半逃卒,骨架也必然全部散掉,只能打散编入其他军中,自身再难作为独立战力存在。
郑明经断尾求生,是要替奢家保存一部精锐战力。
将来的江西战事必然还将异样的残酷,奢家这两年来损兵折将,掌握的八闽战卒是越来越少了。这次从徽州北上,苏瞻庭,田常等出身浙郡的将领,都充当主力了。
“跟着往西,还是回去?”马泼猴兜着马凑过来问。
“追个屁!”周普恨恨的骂了一声,拨着马首往回走,分兵沿胥河东进的浙闽军人数不少,东进的势态又这么凶狠,叫他担心陈渍会挡不住……吃不羊肉,到头来惹得一身骚,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接下来怎么打?”马泼猴赖皮脸,才不管周普语气是好不坏。虽说林缚一再要求为将者要视部众为子侄,严禁打骂恶劣,但淮东军将领里有好脾气的真没有几个,逮到人骂,骂人跟骂孙子一样,骂来骂去就骂习惯了,马泼猴只当没有听见,接着说道,“看河那边,似要起雾了,贼军东进的速度不慢,真要起了大雾,让他们跟登城虎撞到一起,形势不好啊……”
浙闽军断后兵马有决死的勇气,是背水一战,相比较陈渍所部跟骑营的合兵,兵力还占优势,周同率崇城军主力还要相当长的距离,真要在大雾中乱战,对淮东军不利。
“我们沿胥河北岸追上去,咬住屁股打,”周普说道,“一定要在大雾形成之前,将贼军的攻势拖下来,不能形成混战!”
陈渍率部跑得太急,造成浙闽军断后兵马有可趁之机,但陈渍这种敢打又能猛打的精神,周普还是欣赏的——闽东战事,陈渍所部就屡立战功,要是陈渍所部给打溃,打残,周普对林缚也很交待,不顾浙闽军左翼在凤桥渚还有少量留守兵力,也不顾浙闽军左翼西撤兵马,率两哨骑兵,直接插到凤桥边,拔出战刀,指挥骑兵,对浙闽军左翼东进兵马的兵阵,咬尾猛攻。
赵豹也避开侧前翼的锋芒,移到侧后来。
郑明经要保证正面的攻击力,要保护进攻时侧翼不受淮东骑兵的威胁,留作后阵的兵力就很有限。周普也顾不及敌兵弓弩甚密,若用弓箭对射如此消耗,势必拖延很长的时间,叫赵豹在后撩阵,他亲率百八骑,每人在身上多穿一身铠甲,他又换上马战的长槊,一手兜着缰绳,就直往敌阵冲去,舞开的长槊便如薄雾里明艳的耀阳,当先将挡在身前两面大盾挑飞,格开当前长矛的同时,随时利用槊头的尖刃,将一名敌卒的脸颊划出一个大血槽来……
淮东军中以武勇著称者,谯国夫人不算,周普当算第一,曾与宁则臣合力将孙壮擒于马下。孙壮对此耿耿于怀,数度要找周普单挑,以决雌雄,奈何周普一直不应。
周普这些年来在林缚身充当宿卫,难得上阵杀敌的机会,叫他麾下部众也难饱眼福,眼下的形势迫使周普要身先士卒将敌军攻势拖下来,出马即使敌军盾飞兵亡,左右都激动得嗷嗷大叫,视枪林箭雨而不顾,跟着冲杀进来。
战马高骏,虽不断中箭,但血气贲张之后,肩腹上挂几支箭,还能支撑不倒,人皆双甲,只要保证头脸不给乱箭射中,腿脚即使中箭,短时间里还不影响作战,一旦将敌阵数面大盾挑开,将敌阵斜伸出来的长矛打乱,就有了骑兵突进去的缺口……
赵豹率部在后撩阵片刻,见缺口打开,即率部跟进。
赵豹跟周普,吴齐等人学刀,不惯用枪槊,马战善使斩马长刀。
作为后辈崛起的将领,赵豹在赵氏三兄弟里武勇最强,但军中的勇名,不是功艺强就行的,一定要在战场上厮杀出来。赵豹作为骑将编入淮东骑营,参与硬仗,苦仗的机会不多,以他的性子,又怎么肯让人在背面指手划脚说他是依靠他哥哥赵虎才做到骑营营将的位置上的?
郑明经率部到胥河源刚与陈渍部接触上,就听得后阵叫急。
郑明经在阵后留有千余兵马以防侧兵受击,但奈何周普与赵豹所部绕到侧后合起来有近千骑兵,猛攻其阵后。
后阵将卒虽有死战之意,但也扛不住淮东军两员勇将身先士卒,猛打猛冲,能支撑住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崩溃,也是将卒都拼了命在那里的死撑……
郑明经看着雾气渐重,也不管侧翼是不是空挡,将部将韩立唤回来:“你率六百人往后打,只要挡到天光大亮,你就涉水南下,不要再管这边。要是打散了,午时在东涉坝见面!”
溪水深不没顶,浅处甚至不没腰,但是这种天气叫人涉水过河,能逃到南岸去也要丢半条命……韩立却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
打出来,已经不能再回头了,郑明经必须继续往东打,再往东就有乱石浅滩,此时雾气又起,南下主力才能从那处浅滩过胥河,叫韩立率部再去断后的六百人,就没有打算能有几人活下来,非亲信不能承当此任。
郑明经弃马步行,持步战所用的双戟,披重甲,在左右甲卒的簇拥下,冒箭矢往淮东军阵脚猛攻……
敌兵进军甚速,陈刀子率部随陈渍赶回来,刚回缩收拢阵脚,浙闽军后脚就到。浙闽军赶到就打,没有一点犹豫。
为了避免在方家洼浙闽军外围给周普率部果断打溃的事情重演到陈渍的头上,为了给陈渍争取更多的时间,陈刀子率轻骑从正面反冲浙闽军的步阵。
陈刀子早年也是孙壮的部将,与登城虎陈渍在淮泗军时就是同僚,有过命的交情。换作别人多半会谨守掩护侧翼的职责,守阵脚的事情只会叫陈渍去硬扛。
披甲骑队虽有灵活,机动的优势,但与步阵对战,不能将敌阵冲透,兵力上又不战优势,就容易给滞在敌阵里围打。
轻骑战刀比寻常刀具要长三寸,但怎么长也不可能长过枪矛。林缚当初给随扈轻骑配备战刀,就明确骑营的作战任务跟方向永远都在侧翼。
陈渍看陈刀子率轻骑顶上去,但敌不住敌势汹猛,不断有人从马上落下,知道光守是守不住阵脚的。他率部轻装前行,除了骡马,军中将卒连大盾都嫌累赘,更没有飞矛盾车等守阵脚的利器。
打仗打得是气势,陈渍给人叫登城虎,对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此时有周普,赵豹率部打敌军的后腰,陈渍将部将李白刀唤来:“给贼军冲乱阵脚,你我以后就只能看着别人翘着鼻头走路,你心里甘愿?”
“怎么打?”
“陈刀子在前头,你带着人从左翼切进去,跟上去,有人挡在前头,陌刀片子劈他娘的。问我怎么打,问个屁啊!”陈渍连骂带比划的说道。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六章逃
一团团雾气沿着河滩向两岸流淌,迅速弥漫开来,遮住胥河两岸的河滩,草坂,野林,麦田,屋舍,村庄……
拂晓时分暴发的激战,随着天色越明,雾气越重,严重影响作战双方的视野,不仅看不清对方的阵列,己方诸部之间的联络也大成问题。激烈鏖战到清晨,雾气弥漫到最严重的时候,双方都被迫回缩,不再冲击对方的阵脚,浙闽军左翼的这部兵马就趁机在雾中涉水渡过胥河南下。
周普让部众将他搀下马来,就着河滩边的石头坐下,叫军医将他的腿上两支箭铰断,洒上止血粉用绷带裹紧。
赵豹将配刀往腰后捌,走过来说道:“周同将军早一步得讯,主力及时往南移,贼军残部若往宁国逃,应能给截住;不过怕是不能追击其西撤的兵马!”
周普,陈渍勒令所部不渡胥河追击:一方面是清晨一战,承受伤亡极大,在雾中追击,易为敌军所趁,增加不必要的伤亡;另一方面就是崇城军主力以及长山军张季恒部都围了上来,从固城往南到宣州,到宁国,都有百余里的纵深,可以从容不迫的围困这部敌军。
淮东追军兵力本就有数,既然敌军留下近半数的兵力以为死士断尾,不解决这部分敌兵,那就无法绕过固城湖继续往西追。贪多必失,特别是敌军困兽犹斗之际,更要加倍的小心对待。
事关用兵节奏,敌促我缓,敌缓我促。
浙闽军左翼这部兵马摆明是留下来断后的,有背水一战的决心,陈渍仓促进军,差点将整个追歼战事都葬送掉。
眼下即使勉强稳定阵脚,但骑营用崇城军第一旅都付出不成比例的伤亡。周普小腿给两支利箭穿伤,赵豹面颊给矛刃划出一道血槽子,都是轻伤,崇城军很前途的一员营将耿文繁战死;骑营这边魏续也在混乱中给敌将用狼牙棒打落下马,胸口给打塌进一块,即使能活下来,这辈子也不能骑马作战了。
骑营两千人,方家洼一战,独力歼敌近两千,减员也不到两百人,清晨混乱,差不多有近三分之一的将卒,短时间内不能再回战场,骑营的作战能力也由此大幅下降,叫周普心里如何舒坦?
在固城湖西岸的这部敌军已是丧家之犬,笼中困兽。要是为了歼灭这七八千敌军,淮东军还要付出七八千人的伤亡,周同,周普,陈渍等将领不给林缚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除了南逃的浙闽军左翼残部外,凤桥渚镇埠里还有六七百敌军留守,周同与陈渍两部汇合后,就将胥河南岸的战事交给周同接手,他们一些收缀伤卒,一面向凤桥渚进逼,将最后六七百敌军围困在凤桥渚,督促投降……
大雾持续到午前才散,敌左翼西撤兵马近万余人已经从固城渡过青山河,烧城的大火在阴霾的天空,远远站在凤桥渚西首的山头都能看到。
将近黄昏时,周普得知,浙闽军左翼南逃的残部在固城湖东南角的涉坝,给周同率崇城军主力当头截住。
激战近两个时辰,突围不成,浙闽军左翼约有四千残卒往北退到固城湖东岸,一座名为梅子溪的寨子里。
这时候周普等人已经确知浙闽军负责断后的将领恰是浙闽军左翼主将郑明经。
郑明经率残部困兽犹斗,反噬凶猛,崇城军主力虽然正往梅子溪围去,但预计要到明日午前才能完成合围。周同请周普率几哨骑兵过去,担心浙闽军这部残卒会趁夜突围。
周普将围困凤桥渚残卒之事交给陈渍,他不顾腿上伤势,轻率骑营越过胥河往南赶,从外围堵住梅子溪残敌往南突围的空子。
周普刚到梅子溪,即接到林缚从溧阳传来的军令。林缚将南线战事交给周同全权负责,要求他务必在全歼敌军在梅子溪残部后,再收复宣州,宁国等城;要求周普率骑营以及张季恒部迅速从固城沿青山河东岸北上,拦截可能从江宁西逃的右翼敌军。
浙闽军左翼在固城湖东岸就行断尾之计,就表明浙闽军当前的主要意图就是保存实力撤往江西,浙闽军在茅山西南麓,在宣州,固城,南陵三县之间不会再有多余的兵力部署什么。崇城军唐复观部虽然先期北上,但留给周同的崇城军主力,还有近一万四千完备战卒,足以应对滞留在固城湖东岸的浙闽军残部,收复宁国,宣州,固城等失地。
浙闽军左翼西逃兵马来不及追击,也分不出更多的兵马去追,不过浙闽军还有近三万兵马在固守江宁外城,林缚需要集中更多的兵力,去夺回江宁,还要尽一切可能的拦截在江宁的浙闽军西逃。
扬子江从江宁往西,不是正西方向,而是往西南斜行;周普与张季恒沿青山河北上,以弋江口(今芜湖)为目的地,是往西北而行。也就是说,即使奢飞虎这时果断放弃江宁西逃,也会在渡弋阳江之前,给周普及张季恒所部截住,林缚要周普,张季恒先一部收复茅山西麓的溧水以及弋江城,要是能进一步进入江宁西的采石,就有更大的把握,将浙闽军留在江宁的兵马截住……
命令周普,张季恒率部绕到茅山西麓收复江宁西南城池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林缚也判断不准岳冷秋在池州会如何拦截从池州过境西逃的浙闽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能不让江州军进入江宁,还是不让江州军进入江宁的好,就要淮东军先一步收复江宁西面及西南面的城池。
不能亲手将郑明经捉住,周普恨恨不平,但又不能违背林缚的军令,临行前,对周同千叮咛,万嘱咐:“郑明经这厮,你务必莫要叫他逃出去,不然我腿上这两箭就白挨了……”
“你要能抢先一步进入弋江城,将奢飞虎截住,什么仇都报了……”周同笑道。
林宗海率东阳府军,与葛存信水营战卒合兵,以狱岛为跳板,早在二十八日就登上河口镇。接连三日,沿金川河南进,与浙闽军连番激战,争夺江宁城外围,秣陵湖与金陵山之间的战略要冲。
在唐复观率部赶到之后,淮东军在江宁外围聚集的兵力也超过三万,于十二月初一入夜前,歼灭浙闽军守胜天堡的残卒,攻占江宁城东南角最重的要冲之地金陵山,淮东战船得以进入金陵山脚下的秣陵湖,完全控制江宁城东面的局势。
秣陵县由于在江宁城东,在淮东水营从东驰援而来的路线上,因此成为扬子江南岸,江宁外围唯一得以保全的城池。
十二月初一,入夜后,江宁也起了雾,营火在白渗渗的雾气里,仿佛红色的黯淡萤火。
兵马在雾夜难以行进,运动,淮东诸部夜里也只有停止运动,谨守营寨,等着更多的淮东兵马赶来。
奢飞虎在东华门有如困兽,淮东军运动之速叫人瞠目结舌。
不要说十天了,奢飞虎二十七日全面掌握江宁外城,着手攻打皇城,算足今日,也就过去四天时间而已。四天的时间甚至不能将皇城打塌一个角下来。
负责拦截,阻延淮东军主力的左翼兵马,不得不留下近半兵马断后,才能保全另一半精锐安全西撤,从溧阳北上,茅山东麓的通道完全打开,淮东军步营援军第一部已经赶到,第二部也会在一两天时间里迅速进入江宁外围。
从二十八日起,淮东军在皇城内及东华门外,就通过投石弩将大量的刊印传单散发到外城,大肆宣传浙闽军主力西逃之事。
从那一刻起,留守江宁外城的兵马就难以再用军纪约束,逃卒以及私自出营掠劫的事情每时每刻都有发生,自然也难聚集全力去攻打皇城。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要不是奢飞虎有一部亲信为督战队执刀斧监管,要不是还有外城可守,给留下来当成弃卒的右翼兵马先一步崩溃掉也不是不可能——虽然用屠掠的方式,将降卒强行编入各部能暂时维持较高的士气跟斗志,但这种方式毕竟不能长久,稍遇挫士气就有崩溃之虞。
“二公子,再不走就走不成了!”余文山压低声音,劝告奢飞虎。
这几天来,特别是郑明经派信骑来报左翼可能支撑不了多久时,他们通过频繁的兵力调动,将忠于奢家的六七千兵马,都秘密转移到西城,就是方便到关键时刻丢弃往西撤退。
为了阻止西撤时淮东军会衔尾追击,奢飞会在西撤之前,纵御营军降卒大掠江宁。这样就能迫使先进入江宁外围的淮东军兵马先进江宁城收拾乱摊子,为他们西撤赢得关键的时间而不给缠住。
郑明经的左翼二十九日就放弃溧阳西撤,他们要走,也必须今夜就走,不然就算郑明经的左翼及时逃入九子山,他们右翼西撤的道路也会给淮东军从溧阳直接西进的兵马截住。
即使今夜就走,时间已经很快,要是淮东军从溧阳东直接派兵沿青山河往西北运动,奢飞虎也不能肯定就能抢先一步渡过弋阳江。
“走吧!”奢飞虎脸在痛苦的抽搐,却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浙闽军已经完全不聚备在江宁外面跟淮东军主力会战的条件,不及时撤走,只是给淮东军的丰功伟绩多添一笔。
二十七日,豫章兵马顺利攻陷湖口,将黄秉蒿亲族悉数捉住,执到江州城下以相胁迫。不清楚江宁形势发展的原江州制置使,御前江州军副帅黄秉蒿为全亲族,被迫献江州而降。江州既降,岳冷秋很可能没有拼命的勇气,但即使浙闽军残部能顺利通过池州,进入江州,与豫章兵马会合,形势对奢家也远远谈不上有利,仅仅是比闽东战事之前两头挨打的恶局稍稍缓了一口气而已……
奢家仅缓一口气,而淮东却趁此战将包括江宁在内的江南膏腴之地,全部掌握在手里。
奢家的主要敌人,不是残越,而是淮东。
以往淮东还局促于淮东一隅,受越庭种种限制,难以施展拳脚,而往后淮东则能将残越操持于股掌之间,陈西言,岳冷秋,董原,胡文穆,左承幕,程余谦等人都不能再去牵制淮东。从这个层面来说,奢家接下来要面临的局势只会更危恶,绝无半点的改善……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七章皇城
十二月初二凌晨,奢飞虎与余文山,罗文虎等将率部出挹江门西撤,以复夺城南要冲金陵山西峰堡的名义出城,待到天光大亮,留在城里的将卒见重要将领一个都不露面,才觉察出异常来。
初时有小股将卒拢不住军纪出营劫掠,往日凶狠的军纪督战队也不见踪影,到日隅时分,骚乱就开始向全城蔓延;浙闽军留在江宁城里的最后一拨暗桩也到处纵火。
天干物燥,加上纵火之物又是浙闽军数日来故意部署,一处纵火,一烧就是一片,整条巷子串起来,眨眼间工夫就形成一条巨大的火龙。
民众就如惊弓之鸟,看着火起兵乱,惊惶四散……
外城的乱象,自然很快就引起困守皇城诸人的注意。
皇城分内外城,外城为六部官署所在,内城为宫城,陈西言,高宗庭等人退守皇城,就做到拼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从外皇城到宫城,都层层布防,高宗庭与陈西言等江宁留守官员以及乱时进来避难的官将家眷以及东城附近的平民,平日都挤在宫城里面。
夜里巡哨到凌晨才歇息,到清晨时张玉伯还裹着大氅斜靠在墙角里睡得正甜。
听着脚步声走近,张玉伯睁开惺松的眼睛,见是赵虎身边的扈从。这人脸上都是麻点,张玉伯只晓得大家都唤他赵麻子,是员勇将,张玉伯亲眼看到这几日在城头给他劈下去的敌卒有六人之多。
见赵麻子走过来,张玉伯打了一激灵,听着外面兵甲簇动,是将卒在集结,以为外面出什么事情,忙从地上爬起来,问道:“贼兵又开始攻上来了?”
“没攻上来,但城里乱糟糟一团,出大事了。”赵麻子打仗勇敢,却是个笨嘴。
张玉伯听着糊涂,拿起佩刀跟着往外走,刚出门差点跟搀着陈西言的元锦秋撞上。
“张大人,你慢些,陈相爷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撞啊……”元锦秋打趣说道。
“小油嘴,老夫又不是纸糊的,”陈西言自持长辈,对袭爵永昌侯的元锦秋说话倒不客气,先带笑将元锦秋骂一顿,再跟张玉伯解释道,“高宗庭说贼兵从清晨起就开始有乱象,看来是淮东兵马主力已经到了,贼兵扛不住淮东军攻城就要先逃了……”
白发皓首的陈西言,人枯瘦得仿佛一截枯木,但精神还很抖擞。这数日来陈西言巡哨城头,比张玉伯都频繁,却叫人一点都看不出他身子有支撑不住的迹象,倒是沐老国公退入皇城后就病倒了,这数日来一直躺上病榻上没能起身……
张玉伯看着陈恩泽组织宫城里的甲卒往外城集中,看样子是要组织从皇城往外打反击,他看着赵舒翰,藩季良等人都拥了出来,忙问道:“沐老国公呢?他可巴望着这一刻呢,得让他老看到贼兵给驱逐的场面啊!”
“他那身子骨还能到谯楼给寒风吹上一吹吗?”陈西言声音硬绷绷的,掷地有声,听上去就让人提精气神……
虽说才过去三五日,但对困守皇城的诸人来说,就像是过去三五个月一般长久。
被迫弃外城,固守皇城之时,江宁形势已经到最危急的边缘,晓得淮东军主力会从萧山北上来援,但是奢家会做什么选择,会不会强取江宁,然后引燕虏南侵,将越朝最后一点的元氏彻底的摧毁,淮东兵马主力能不能顺利通过太湖西岭与茅山之间的封锁进入江宁外围,谁都说不好……
所谓尽人事以听天命,即便是擅长谋算的高宗庭也无法确知淮东兵马主力在北上途中会不会遭遇其他变数。甚至遭遇意外的一场大雨,就能将淮东兵马拖住好几天,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浙闽军占据外城之后,由于外城的城墙,特别是东华门一段无险可依的城墙筑得尤其的高耸,挡住在皇城谯楼往外看的视野,退守皇城的诸人这数日来完全不知道外面形势的发展,日子自然是过得极其有缓慢,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
听到外城贼兵有不稳而逃的迹象,怎能叫人不兴奋?掰着手指算上一算,从退守皇城起,这才是第五天。这五天来,虽然好像人都惊惶不安,但日子还不算难捱。
最终留守江宁退入皇城的官员,也不是只有陈西言,藩季良,张玉伯,赵舒翰等人,沐国公以及永昌侯元锦秋,都带着府上人避入皇城,甚至包括谢朝忠,刘直等给永兴帝诏狱入监的罪臣,永兴帝弃城前也将他们忘了干净,一直都给关在皇城内的大牢里。
高宗庭当初决定固守皇城之后,在浙闽大军赶来合围之前,还有近半天的时间进行疏散,也尽可能将官卒家眷以及东城附近的民众接入皇城避难,包括与苏湄齐名的陈青青也跟着永昌侯元锦秋避入皇城,逃入一劫。
张玉伯与元锦秋等人簇拥着陈西言往外城走,赵虎已经披甲上马,看样子是亲自率甲卒从皇城打出去,张玉伯顾不及跟赵虎说话,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登上东南角的谯楼,高宗庭与赵舒翰等人早就这边……
城里头到处都是火头,乱兵四出,跟当初永兴帝弃城西逃的情形相仿无差。
浙闽军不控制外城的混乱,甚至不再约束军幻,纵容将卒四出劫掠,就意味着外城的浙闽军已经开始崩溃,便是围在皇城外的浙闽军也不断有人往西,往南逃散,再没有围困皇城的心思,兵甲,战械丢得到处都是,也看不到浙闽有哪员大将过来督管,压制……
这情形,甚至都不需要外面的淮东兵马打进来,就凭着皇城内的守军,就能将军纪松散,开始有崩溃迹象的外城浙闽军打得大败。
将皇城正门后的填堵物搬开,赵虎骑跨大马,挥舞骑枪率部杀出,皇城正门外街垒里的最后数百敌军也几乎在眨眼间的工夫里就四处逃散,张玉伯激动得手都开始打颤:浙闽军叛军是崩溃了,收复江宁城就在眼前……
这时候东华门方向也出现喊杀声,不久即看到有云梯搭上那边的城墙,有兵卒从垛墙口爬上来,应该是淮东军在城外的兵马注意到外城的乱象,果断开始攻城了。
张玉伯他们在皇城谯楼上睁眼看着东华门城楼上的敌军几乎是没有什么抵抗的就败下阵来,夺路逃亡。
看着淮东惺红的战旗插上东华门城楼,张玉伯感慨万千,城头变换大王旗,谁能想到江宁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两易其主?
城里到处都是乱兵,火头也起了十几处,但不要看江宁城这么乱,都是仓促间起乱,只要淮东兵马能及时进城,派兵去镇压,去控制骚乱,去扑灭火头,还不会伤了根本……
陈恩泽接着也甲卒从皇城而出,去驱逐,镇压乱兵,但是城里到处都是火情,到处都是混乱的民众以及混杂在其中的乱兵,比起镇压乱兵,更重要的是阻止火势到处蔓延。张玉伯等人这时候还帮不上忙,只能激动而焦急的站在谯楼上看着这一切。
“陈相爷,陈相爷!”
听着元锦秋惶然叫嚷,张玉伯回头看去,却是陈西言的身子僵硬的在元锦秋的怀里要往后栽倒——看陈西言满脸是泪,但脸上的表情以及眼睛都滞住那里,张玉伯心头一惊,他与藩季良手脚快些,帮元锦秋搀住陈西言的身子,入手陈西方的身子已经僵硬。
就在大家激动而焦急的定睛看着皇城外,谯楼下时,陈西言站在众人之间,看着淮东将卒收复江宁的盛景悄然离世,离世时双眼不闭,泪挂满面,谁也不知道他在离世的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永兴帝执意弃江宁西逃,陈西言做最后的抗争,最后虽得留守之任,却是给永兴帝抛弃在江宁城里。那一刻,陈西言就差不多将他最后的精气神耗尽,能支撑他回光返照,支撑他最后数日吊住性命的一点意志,也许是要看到淮东援军进城来解去江宁的危难……
藩季良及陈西言次子陈臾已经忍不住悲声,这时候曾铭新身边的老家人曾寿连爬带滚的上楼来,悲声道:“老国公爷过去了!老国公爷过去了!”
张玉伯愣怔在那里,忍不住泪洒长襟,高宗庭也一时呆立在那里,半晌不语:藩季良泣道:“帝弃城而去,沐国公当街邀陈相约为伴,没想到一语成谶啊!”
这时东华门已经打开,有一队淮东兵卒从东华门方向进来,沿路几乎没有什么拦截。
东华门内本为浙闽军驻军的主营,但东城主要是官员住宅及各种衙署,又挨着皇城,这时候东城抢没有什么可抢的,淮东军从东华门攻进来,皇城守军又主动出击,东华门附近的守军将卒撒开脚丫子跑得最快。这时候能跑的都跑得精光,剩下些伤残无力奔逃,索性认命投降……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八章太后
率部先进东华门的是唐复观,大军沿皇城南北两大街展开,日隅时分,唐复观陪着黄锦年先进皇城来找高宗庭,这边已将陈西言的遗体抬下谯楼。
黄锦年朝着高宗庭揖礼道:“高典书这几天受累了……”
“黄大人客气了,宗庭在皇城里倒也是有惊无险,谈不上什么受累,”高宗庭还礼道,又问唐复观,“浙闽军西逃是怎么个情况?”
“奢飞虎凌晨时率部出城,借趁夜色跟浓雾掩护,又驱逐流民拥挤龙藏浦诸多渡口,日隅之后,又有大量的乱兵裹胁流民从南城逃出,遮闭道路,从陆路追击不及;存信将军与宗海这时在河口坐镇,暂时还只有水营一部从狱岛沿江西进追击……”唐复观说道。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也不认得唐复观,见他是淮东军的将领,忙问道:“彭城公可在城外?”他们都以为淮东军主力赶到,才叫浙闽军仓促败散的……
“这二位是张玉伯张大人以及赵舒翰赵大人;复观原是虞督麾下效力……”高宗庭代为介绍。
唐复观给赵舒翰,张玉伯行礼,说道:“我家大人还在溧阳,或已在赶来江宁的路上,某奉命先行,昨日才到江宁,奉命特请黄大人,高先生会同江宁留守官员以安抚江宁当前混乱局面为要……”继而将这数日来江宁外围的形势发展跟变化,详细的跟高宗庭等人解说了一遍。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给困在皇城里,消息闭塞,哪里知道这短短数日间外面的形势就天翻地覆,江宁易主,江州也易主了……
“陈相爷现在何处?”黄锦年见高宗庭身边仅有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看不见陈西言及其他留守官员的身影。
高宗庭感喟一声,说道:“就在刚刚,陈相爷站在谯楼之上,看着贼兵大乱,淮东军入城阖眼而去了……”见黄锦年愣怔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高宗庭继续说道,“曾老公爷在退入皇城后就病入膏肓,差不多跟陈相爷同时而去……”
黄锦年嘴角似笑非笑的一咧,高宗庭当然清楚他藏着不说的话是什么。
永兴帝弃城而去,声望尽丧,如丧家之犬,淮东请出太后,废永兴帝而立鲁王,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陈西言只身留在江宁,有殉国之志,坚持到江宁收复,在士子清流及民众眼里的声望只会更高——陈西言或许会对元鉴武失望,或许会赞同淮东废宁立鲁之议,但他骨子里还是忠诚于帝室,压制淮东的——陈西言这种人物叫人敬,叫人畏,但对淮东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彭城公有雄才,但过于宽厚,有些下作的事情,就应该由下面人帮着想周全,做周全了。陈西言在江宁收复之际,阖然而逝,怎么不叫黄锦年心里松一口气?而陈西言,曾老公爷的逝世,恰又可以在永兴帝头上再添一道“遗弃忠臣”的失德之名。
但黄锦年终究不能在张玉伯,赵舒翰等人面前笑出来,便是高宗庭也有感陈西言的赤诚之心,面对这样的人物,高宗庭也会觉得束手束脚。
“如此看来只能寄望岳相在池州拦截叛军了……”元锦秋感慨的说道,陈西言登相之后,对淮东又拉又打,陈西言要是还活着,就是一个让淮东头疼的人物,所以黄锦年等淮东系的官员脸上没有悲戚,元锦秋倒也不觉得意外,张玉伯,赵舒翰倒是一片赤诚之心,元锦秋回想自己与林缚初识时,也算是推心置腹,但奈何时局变幻如烟,叫人无法琢磨。从内心深处,元锦秋此时还是不希望淮东太得势,那就只能寄希望岳冷秋在池州把仗打得漂亮一些,能分一分淮东的风头……
高宗庭举目望向远处,对元锦秋的感慨不以为意:江州已陷,岳冷秋在池州必然要出兵拦截西逃的浙闽军,不然对上对下都难以交待,在淮东面前也就失去要价的底气,但岳冷秋会将手里仅有最后一点本钱都拼光吗?
即使岳冷秋将手里最后四万兵马跟浙闽军拼光,哪怕将叛首奢文庄擒杀马下,他能得到什么?
奢文庄在最后选择保存实力,率部西撤,而不是往南收缩,对岳冷秋的心态又怎么会没有深思熟虑?
江州失陷,黄秉蒿降,岳冷秋所率东进的四万江州兵,有一万是黄秉蒿的旧部,江州被围时,这一万兵马就闹得要回救江州,差点闹出乱子;此外,池州离江宁远,离江州近,奢飞熊陷江州之后,从江州出发,三百里即到池州城下,洞庭湖大寇扬雄已附奢家,与逆流行舟不同,在扬子江里顺流扬帆而下,三百里路程昼夜之事——这种情况下,岳冷秋敢率四万兵马出池州城跟奢文庄堂堂而战吗?
算着时间,黄秉蒿降,恰恰也是永兴帝弃江宁的消息传到江州之时。应是江宁沦陷,叫黄秉蒿生出大势已去的绝望,不然就算亲族被执,黄秉蒿多半也不会轻易献降……
当日在文华殿争执西逃之事,陈西言说“社稷或存,帝室将亡”的话,倒非危言耸听,人心所向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得清楚的;想到这里,高宗庭又想:也许黄秉蒿还能争取一下……
十二月初二,清晨的崇州,霜覆大地。
车马辚辚出新城北上,镫亮的铠甲反射着朝阳耀眼的光芒,对淮东官将清楚的民众,瞬时能看出这支车马队的不凡来,坐车的不论,在队伍前头骑马而行的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吴梅久,周广东,孙丰毅,李书义等人,无一不是淮东留守崇州的要员,他们一起出新城往北而行,是做什么?那队伍所拥的三辆马车里又坐着谁?
难道这数日来所传,请太后还都一事,今日便要成为现实?
旧城这边拂晓时就派兵卒净了街,甲卒从旧城南城门一直列站到海陵王府。
早就得信的苗硕,左贵堂等人,在海陵王府的大宅门里,心情又是激动又纠结:江宁那里还打着仗呢,这时候淮东就请太后还都,是不是早了些?
留在崇州的人,还不知道江宁城里的浙闽军今天清晨就大乱了。
车马队到海陵王府前,秦承祖,林梦得二人领着崇州留守的官员唱诺:“社稷危难,帝弃江宁,巡狩淮西,我等奉彭城郡公之命,恳请太后为社稷念,还都主持国事!”在海陵王府之前行三跪九拜之礼……
苗硕等人将里面将朱漆正门打开,迎将出来,笑脸道:“秦,林诸位大人,是怎么个事情,这大清早的就闹这么大的动静?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无太后旨意,我等不敢逾越。”秦承祖回道。
“我这便去请太后旨意!”苗硕说道,淮东一板一眼的做事,他也不敢马虎,小溜起来跑回王府东苑去……
东苑里,海陵王元鉴海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在厢房里不停踱步,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又听不真切,心里火燎火燎的。
虽说淮东这次是请太后还朝,他这个海陵王顶多是跟着回江宁去,大事暂时还跟他没有关系,但终究是离开崇州这个穷乡僻壤,离龙庭大大的跨进了一步,怎叫他心里不激动?
太后梁氏反而像一截枯木似的坐在铺着厚褥子里的椅子里,大半天没有什么动静,身子枯瘦,但精神矍铄,耳目也比往日灵便多了,听着轻便跟踮了脚似的脚步声,张口问道:“是苗硕吗?”
“老祖宗耳朵真是尖得很呢,老奴可是踮着脚在走路……”苗硕走进来说道。
“除了你,这府里还有谁踮着脚走路的?”梁太后问道,“外面是怎么个情景?”
“淮东留在崇州的头面人物,秦承祖,林梦得他们纠合着崇州的官绅,都跪在外面请太后还都。除了还都之外,还请太后主持国事呢,”苗硕回道,“还有两辆马车的人物没有露脸,应是郡君顾氏……”苗硕又不无担忧的添了一句,“这江宁还有一仗好打,彭城郡公信心似乎也太足了一些!”
“唉,”太后梁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宁王终究是上不了台面啊!”又跟苗硕说道,“江宁即便是打烂了,跟淮东也无干系,毁的终究是元氏的根基。你们都去收掇收掇吧,淮东怕是等不及就要把哀家推到火山口上去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主持国事有那么好主持的?”
“再是火山口,也要比这冷牢好百倍,老祖宗这时候可不得抱怨啊!”元鉴海说道。
太后听了直皱眉头,他听了却是兴奋:请太后还朝是一回事,请太后还朝主持国事又是另一回事——表明淮东这次即使不把宁王废掉,也不会仅限于用太后牵制宁王,而是明明摆摆的要请出太后压制宁王,再往下一步,就是废帝另立……
不把宁王废掉,这江山社稷跟他元鉴海有个屁关系?
太后梁氏心里苦笑,晓得海陵王这些年也吃够了苦头,太计较个人得失,难免无法顾及帝室大局,说道:“鉴海,你也出面去张罗,这时候还不是你拿王爷架子的时候;哀家怕闹腾,老婆子一个,也怕见人,其他人都留在外面招应,让顾郡君进来吧!”
苗硕飞快的跑去王府宅门口传旨,召顾氏进太后所居的东苑相见,其他人等都到王府正堂由海陵王出面招应。
秦承祖与林梦得对视一眼,心想:梁家这个老妇人年老心不昏,知道夫人是个软杮子。心里即使担心夫人不是太后的对手,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只是淮东的属臣,由海陵王出面招应已经是相当的客气,总不能强行出面,由他们代夫人去见太后谈种种条件吧……
顾君薰这时候听着声音才下车来,阳信公主元嫣这些天常在彭城郡公府上,也是临时随行回来,陪在顾君薰的身边:苗硕过来行礼道:“嫣公主也回来了,太后还念着你呢……”
这时候最后面一辆马车,也有人掀帘下来,苗硕抬眼看去,却是极美艳的妇人,站在那里,气势堪要将顾氏压下来,也非此前所见的林室人顾盈袖,讶然问道:“这位夫人是?”
“妾身乃淮东军司内典书宋氏,奉彭城郡公所命,来奉太后还朝……”宋佳说道。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九章还都
“妾身乃永泰伯宋公收养的义女,蒙彭城郡公不弃,隶为典书,在军司任事已有经年,太后身边乏人照料,彭城郡公特命妾身来听候太后差遣!”顾君薰等女眷移步东苑,给太后请过安,宋佳盈盈而拜,自承家门……
太后梁氏满目狐疑,宋家在闽东战事之际才降淮东,宋浮的养女怎么会早就在林缚身边任事?如此艳美的一个妙人儿,林缚单真将她留在身边以典书任事这么简单?
宋佳也是有苦说不出,她与奢明月在山庙中被俘,尔后奢家派人刺杀她们,她才身心都给了林缚。当世道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要说奢家派人来刺杀她不会受人谴骂,便是她被俘时没有立即殉死,就已经是她的失德,是她的一万个不是了——宋氏附淮东不假,宋佳的真实身份却永远都见不了光。
但是宋佳没有身份也不行,林缚才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宋佳从宋浮的亲生女转身变成养女,这内外才算是统一了口径,掩人耳目。
这其中的内情,除了极有限的当事人外,又有几个人晓得,便是宋氏内部也仅三五核心人员知悉?太后梁氏即便满心狐疑,却也不得不信,即使不信,也不得接受彭城公林缚在她身边按排下这个钉子。
苗硕等侍臣听到这里,心里只是恍然:难怪宋氏如何轻易就降了淮东,原来早就有勾结。
林缚在杭州得知高宗庭率兵卒进守皇城,便知道大势已经在淮东的掌握之中,将浙闽军驱逐出江宁不是难事,真正难的事情,是要在最快的速度里,将江宁的形势安顿下来。
江宁的形势安顿下来,并不是简单的派兵占领江宁城就可以的。
淮东兵马能直接控制江宁城不假,但包括两淮盐税在内,原江宁政权所掌握的每年多达七八百万两银的税赋,却非淮东能立即掌握的。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自毁长城不假,但他毕竟还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主,包括六部官员都逃去庐州,淮东兵马占据江宁之后,能据江宁城而守,但没有大义名份,要求各府县将税赋送来江宁。
也许地方府县也不会将税赋钱粮押解输往庐州,更大的可能是将税赋都先截留下来,以观望形势……
为维持自家十数万兵马,淮东已将当前的财力运用到极致,但淮西,荆湖,包括江州军等军政体系要维持运转,就需要江宁按季拨给足额的钱粮才行……没有钱粮,即便是董原,刘文穆,岳冷秋等人再顾全大局,能耐再大,荆湖,淮西以及湘州的形势都有可能迅速崩溃掉——最终只会叫奢家在江西,湖南一带夺得更大的喘息空间,罗献成的长乐军也会趁机作乱,进占荆湖,燕虏更不可能放弃南方大乱的大好时机。
特别是入秋之后,地方府县还没有将今年最重要的秋赋交纳上来,江宁对荆湖与淮西等地的输供也断了近两个月,岳冷秋率四万兵马在池州也暂时依靠东阳府勉强支撑——这个情形要再持续三五个月,要是地方府县将今年的秋赋截留上三五个月,随时都可能出大乱子……
林缚必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朝堂的运转,但永兴帝很显然不会轻易低头,返回江宁落入淮东的彀中。要是永兴帝死赖在庐州不回江宁,将局面拖延上三五个月,整个局势就会相当的棘手——太后梁氏的大义名份在这时候就格外的重要。
有太后梁氏在,淮东就有直接传诏天下的名份,更极端的,甚至可以直接立海陵王元鉴海为监国,以林续文,黄锦年等人为首,在江宁重新组建一个临时的朝堂来维持整个体系的运转,勒令地方府县将秋赋税银先缴来江宁。
有大义名份,岳冷秋,董原以及刘文穆等人,还有可能跟淮东相安无事;要没有大义名份,岳冷秋,董原等人就一定会向淮东低头?
同时,太后梁氏很显然不会是一个很好的,会安分守己的傀儡,她会很快就搞清楚自己的价值,会反过来要挟淮东做出让步,甚至有可能动心思脱离淮东的掌握——林缚需要太后梁氏立即动身前往江宁,但秦承祖,林梦得等人都各司其职,也不能叫顾君薰贴身跟着太后,顾盈袖也受身份所限,不能直接出任太后身边的女官,淮东这边能贴身掌握太后梁氏的人选,除了宋佳之外,就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杭州得知高宗庭率兵退守皇城之后,林缚与宋浮等人商议过,就果断派宋佳返回崇州来“奉太后还朝”。
天下制霸,带兵打仗,战场决雄永远只是一部分。
“要哀家立时动身去江宁也可以,”太后梁氏睁开浊白的双眼,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哀家老婆子一个,也没有见过世面,哪里会主持国事?哀家到崇州后,倒听说维扬知府沈戎治政颇有令名,帝弃江宁巡狩淮西,江宁留守陈相陈西言也是忠贞之臣,老永昌侯元归政为帝室奔波,劳苦功高,原淮安知府,淮西军领使刘庭州也有可造之才……想来他们能与彭城郡公一道,替哀家分忧国事!”
太后梁氏没有理会宋佳,而是看向顾君薰。
顾君薰虽说贤淑,但军政非她所长,秦承祖,林梦得等人给太后排挤在外,而林缚又急着请太后还朝,主持大局,在这事上能拿主意的,也就宋佳了——这也是林缚派宋佳赶着回崇州的本意。
太后梁氏开出还朝的条件,顾君薰拿捏不准,但是贸然答应下来,就怕太后会立即拟旨传诏。形成事实淮东再要强改,就会失去道义名份,还要多承当预料外的风险,顾群薰只是说道:“这家国之事,太后说不懂,妾身更是搞不明白……”
此时崇州诸人还不知道陈西言已经辞世之事,宋佳在旁边笑道:“太后的旨意,天下谁人敢不遵?不过太后还朝,江宁之围差不多能解了。陈相就在江宁城里,既然太后如此推崇陈相,何不先回江宁跟陈相商议后再定他策?除陈相外,留守江宁的官员,贵戚,也有多人,想来也都是忠贞可信之士……”瞅着太后,见她身子虽然枯瘦,眼珠子浑浊,但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也难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么多年,心想她还真会挑人,挑的几个都是叫淮东心里极不痛快的人物,说话的神气,也暗中挤兑她与顾君薰之间的关系……
宋佳倒也不担心正室会有什么想法,她本身在内宅就受排拆,退一万步说林缚心里跟明镜似的,内宅几个女人争能争翻天去?
听着宋佳连消带打,硬是要将这事拖延过去,太后梁氏眉头暗蹙,索性闭起眼睛来,便不信她不动,淮东能把她绑到江宁去……
“那妾身便当太后是答应下来了,就让人去安排还朝之事!”宋佳说道,站起来就要去安排,摆明了有霸王硬上弓之意,海陵王爷里里外外,差不多都换上淮东的人手,东苑的管事婆子不是旁人,正是赵虎他娘赵陈氏……
太后梁氏睁开眼,幽怨的瞪了宋佳一眼,说道:“南阳,濠州那边或许还顾不上,不过从崇州行舟而上,要经过维扬府,哀家倒想见一见沈戎?”
梁氏困居崇州,能知道外面一些消息,也担心是淮东故意漏给她们听的,要是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贸然去江宁,即便是林缚什么条件都依着她,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是淮东故意掘着的坑等她跳进去。
沈戎与淮东为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元归政那边鞭长莫及,梁氏坚持在进江宁之前要见到沈戎。
“太后今日传旨,或许船队过维扬时,沈大人能赶得及赶到江边迎驾……”只要不让沈戎带兵进江宁,倒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宋佳也不能让老妖婆将事情都搞僵在这边,帮人绑了去江宁,也太难看了。
“海陵王对哀家也是孝心有加,哀家年纪一大,就念旧,不忍相离,另外还有几个老人都使唤惯了……”太后梁氏絮絮叨叨的像拉家常,显然不想她与海陵王给淮东分开来控制。
宋佳能应允的便应允,不能应允的就借口拖到江宁再议,船已经在新城东江码头准备就绪,就等着太后移驾。
就林缚的意思,只要是能摆到台面上谈的条件,都不足为害,就怕梁太后跟海陵王背地里搞什么密谋——当前的局面十分的脆弱,经不起太多的阴谋诡计,宋佳过来,主要是防备梁太后,海陵王暗中与其他势力联络,密谋什么,其他的倒不加什么限制……
这边商议好,就立即准备移驾还朝之事,这车马,扈卫也都准备齐当。
海陵王及太后到崇州也是落魄避难而来,没有什么珍贵的家当可以收拾。即使贴身伺候的,除苗硕,左贵堂,阳信公主元嫣外,也就三个年纪不小的宫女一直相随;海陵王除王妃田氏及幼子外,身边更没有其他值得信任的人,王府长史高强还是永兴帝所遣。
即便高强这时候表一万个忠心,他们也不敢信任,谁知道他在淮东面前有没有表十万个忠心?不过高强也是要随行去江宁的。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章池州谋
池州位两江之间,濒江夹山,地势东南高而西北低,故从江宁,宣州进入池州道险且艰,从江州,彭泽进入池州相对平易,与江北重镇宜城隔江相望。
在奢飞虎弃江宁西逃,郑明经率断后残部被围梅子溪的前夜,浙闽军西撤兵马已进池州外围青阳县境内……
池州府治秋浦县城之内,面对大股卷来的敌军,风声鹤唳,当下是坚壁清野,紧守城池。
十二月初二入夜之前,已有小股叛军越过秋浦县西进,给临时征来作行辕的秋浦县衙里,松脂火把哔哔剥剥的燃响,散发出松脂香气,县衙大堂改为公厅,岳冷秋内穿战甲,外裹绒袍,坐在长案之前,威严而有气度。
林续文身穿蟒袍,坐在长案之左,与岳冷秋说道:“断奢叛西逃之道,将其主力歼于池州城下,奢叛在江州之残寇,自然也就独木难支;岳相再领兵收复江州,豫章,赣州,则易于反掌,社稷之功可期……”
“林相此言大谬,”张晏身穿四爪金龙蟒袍,走进公厅来,直接反驳林续文之言,说道,“真好的猎犬都撵不上逃命的狡兔,江州骤陷,人心惶惶,以社稷为重,当不能浪战……”
“尔等轻易将江宁丢弃,有何面目来谈浪不浪战?”林续文看着张晏进来,气不打一处来,青筋暴起,直抓张晏的痛处质问,“何辄尔等弃江宁而走,是以社稷为重?”
“林相何出此等妄言,”张晏给戮到痛处,厉声质问,“我等与帝守江宁时,林相在何处?”
“某来池州,与岳相共进退,可没有退到庐州去……”
“林相说奢家已到山穷水尽,若奢家真到山穷水尽,正是派使臣招降之机。若能早日息兵休养,民生得益,总比穷兵黩武要好!”
“无耻之极,无耻之极,”林续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晏的鼻子,呵斥道,“你这番话,可有面目对着给屠戮的江宁百姓言?”
林续文代为淮东而来,并以东阳府粮草援池州以供江州军四万兵马食用,意在催促岳冷秋率兵东进,合围进入江宁的浙闽叛军。
张晏昨日午前才到池州,他乘舟来池州之时,御营水军及御马监禁卫已经护送永兴帝进入庐州府居巢县。
比起要江州军守住池州,东进江宁之外,张晏此来更重要的意图,就是希望岳冷秋能渡江奉帝。
帝出江宁巡狩淮西会引起怎样恶劣的后果,张晏等人心里自然是清楚得很,但是不离开江宁,又怕城陷兵亡,有覆巢之祸——两相其害取其轻,即使晓得帝弃江宁会动摇帝室根基,会失天下孚望,张晏等人最终还是拥永兴帝从扬子江西逃进入庐州避祸。说到底,包括永兴帝在内,张晏,程余谦等人,对淮东都有着强烈的不信任。
庐州夹于江淮山浦之间,虽非帝权立基之所,也能保短期安宁。暂时避开兵祸之后,永兴帝及张晏等人,就不得不考虑往后的路要怎么走?
很显然,要是弃江宁西狩之事,能得到岳冷秋,董原及荆湖刘文穆等人的谅解跟支持,即使还会有严重的后遗症,但也不会立时就诱发废立危机。故而帝驾一入庐州,张晏就来池州见岳冷秋,余心源往寿州见董原,刘庭州,另派使臣携旨往荆湖见刘文穆,永兴帝身边仅留左承幕,程学谦,王学善等大臣守护……
张晏赶到池州之时,赶着江州失陷,黄秉蒿降奢的消息传来池州,而淮东兵马在溧阳外围的推进消息,由于路遥稍远,中间又有叛军阻隔,还没有及时传到池州——池州立时就面临一个社稷崩亡,山河残破的残局,叫守池州的江州军人心惶惶难安。赶着二十八,二十九日,浙闽军连续有大股兵马从江宁西进,以追擒逃亡的永兴帝为名,更叫池州境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就在今日清晨,葛存信从江宁派出来的浆帆快船,赶到池州城,通报了皇城未失之事。
到这时,整个战局的形势就基本上明朗化,浙闽军大股兵马假逃追之名进入池州,实质上是不敢留江宁与淮东军决一死战,而是要从池州过境,进入江州……
林续文的态度到这时自然是越发的坚决,要求岳冷秋率江州军将浙闽军残部封堵在池州以西,待淮东兵马收复江宁之后赶来围歼。
只要将入冬后从徽州北上进犯江宁的浙闽叛军完全歼灭,奢家也就基本上给打残了,即使奢飞熊夺了江州,奢家在各处的兵马加起来还要七八万,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淮东军收复江宁指日可期,就越发衬托得永兴帝弃江宁西逃愚蠢而无德,废立之举,几乎就存于淮东一念之间。
要是让淮东将永兴帝废掉另立鲁王,让林缚以及淮东一系的官员包括张晏在内,王学善,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等随帝西逃的大臣,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时候与其叫江州军非要跟浙闽军拼个两败俱伤,张晏更希望岳冷秋能够保存实力,甚至这时候与奢家议和,叫奢家保存一定的实力,也要远比叫淮东彻底得势要好。
林续文与张晏扯破了脸在公厅之上,恶言相加,怒目相向,几乎要将袍衫解下来大干一场,岳冷秋站起来当和事佬劝阻道:“两位大人呢,同廷为臣的私谊到哪里去了,何苦这般呢,说到底还不都是为朝廷社稷着念?”又挥手将堂下军将都退出去,免得这边的笑话落到下面人眼里去,更动摇军心。
林续文气愤道:“奢家降而复叛,又纵兵屠掠东南,信德皆丧——皇上若有密旨许张大人去议降,张大人径可以去,某不拦!”甩袖而走,将张晏与岳冷秋丢在公厅里。
招降之事,张晏也是说出来刺激林续文。这时候张晏希望奢家还能保存一定的实力,去牵制淮东,叫淮东行事有所顾忌,但真要公开派人去浙闽军中议和,只会叫淮东更有口实废帝另立——以前觉得梁太后是桩麻烦,不使其回江宁,这时候更叫人头疼。淮东兴废立之事,梁太后是淮东手里捏着的最大的一枚棋。
公厅之上再无旁人,张晏说话更无顾忌,只对着岳冷秋说道:“岳大人若信林续文之言,尽可以将江州兵马拼光。想来以池州之功,林缚或许不会跟岳大人争首辅之位,但这首辅有何用哉……”
以往各地藩镇势力虽强,但基本上还都能听命受制,诸多府县还都受朝堂直接控制,江宁还能控制大部分的官员,将领的调遣以及兵马,粮秣的调动,所以朝堂之上的位置,值得争一争。但朝堂给淮东一系官员彻底控制,包括卫戍江宁的兵马,也都在淮东的掌握之中,不要说首辅了,哪怕头上加再多,再耀眼的头衔,也都是摆饰——这个道理,岳冷秋又怎么会不明白?
“张大人也无需这样激动,围歼残寇,本也是为臣者的责任……”岳冷秋和着稀泥说道,但涉及到实质性的问题,他绝口不作表态,对张晏也没有太多的耐心,借口要到城头巡防,先将张晏遣走。
张晏走后,邓愈即来相见,禀道:“贼军主力,差不多都进入青阳境内,最迟明日就会大股拥到秋浦城下……”
大青溪战败,邓愈率残部翻越黟山到彭泽县投奔岳冷秋,徽南军两万精锐,最终随邓愈逃出来的残兵不足两千。
邓愈率残部并入江州军,岳冷秋待他也重,另拨了一部兵马归他统领,但徽南军从此也就不复存在了。
“邓愈啊,你说说看,浙闽军过境,我到底是该截还是该让啊?”岳冷秋请邓愈到案前,问道。
邓愈脸色变化挣扎,沉吟良久,说道:“要是一仗不打,不行;要是硬打,谁知道淮东军何时能将东面的形势收拾来援,奢飞熊率部从江州赶来,可要快一些……岳相要是信得过邓愈,邓愈愿领兵去石城!”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岳冷秋说道,“徽南军走到这一步,不能怪你。要说有责任,我的责任更大了一些。不过真要出池州城打一仗,我不会派你去,另有人选!我让陈子寿去!”
“黄秉蒿降,陈子寿是黄旧部,其家小,亲族又在江州悉数被擒捉,派他率部出城,后果难以预料啊!”邓愈惊道。
江州被围时,就是陈子寿所部闹得要回援;江州失陷后,陈子寿等将也都将责任推到岳冷秋没有及时回援上,满腹牢骚,闹得很僵。
“陈子寿若降,我总是要担些责任的,但只要你们不弃我而走,便是担些责任也无妨啊……”岳冷秋说道。
听岳冷秋这么说,邓愈倒是恍然领悟。
陈子寿降了,岳冷秋正好有借口紧守池州城不出,岳冷秋为陈子寿降敌之事担责,那就担责就是,还正好不用给调去江宁担任尚书,相臣等虚职给架空起来,可以继续留在池州掌握兵权——在即将到来的宁鲁之争中,岳冷秋已经毅然决定放弃永兴帝,但也不想给淮东牵着鼻子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掌握兵权,并养寇自重!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一章归路
十二月初三,浙闽军左翼西撤兵马经南陵进入九子山,从九子山间的谷道往西北临江的青阳撤退;田常率所部出青阳逼近池州府治秋浦,洞庭湖大寇杨雄率水军从江州沿江而下,也于同一天进入池州境内,出兵攻夺秋浦河口。
岳冷秋遣部将陈子寿出城沿秋浦河往东南而走,欲在石城与秋浦城间的秋浦河西岸拦截浙闽军西撤兵马……
陈子寿本为黄秉蒿旧部,江州被围时,强烈要求率部回援江州,给岳冷秋强行弹压而生怨恨。江州失陷,陈子寿亲族被擒,杨雄东来池州,执陈子寿亲族随行,又遣黄秉蒿入陈子寿军中说降。
陈子寿率部出秋浦城迎战,本也是岳冷秋所强遣,军卒士气低落,将领满腹牢骚。面对浙闽军中路逾五万兵马夹击,而岳冷秋率主力据秋浦城而不出,陈子寿于初四日清晨突然从秋浦河西岸的黄崖滩阵地撤走,率部突袭秋浦县南的要寨石城,率部献石城以投奢。
至此浙闽军控制九子山北麓要冲,打通西撤江州的通道,岳冷秋率部固守池州府治秋浦城不出……
秋浦河是扬子江在池州境内最主要的支流,寒冬之季,夹于江滩之间的流水也有百丈之阔,又因九子山北麓的余脉,使得秋浦河两岸的地形崎岖险峻。
奢文庄策马从临水搭设出来的浮桥渡过秋浦河,眺望秋浦河两岸的山河形势,暗自侥幸:要是岳冷秋真有决心出兵拦截,即便飞熊能及时率兵马进入池州,西撤兵马也未必能赶在淮东兵马主力赶来之前,及时渡过秋浦河去,岳冷秋确实是个“宁当鸡头,不甘凤尾”的人物……
杨雄及降将黄秉蒿,陈子寿等人到秋浦河岸来迎,见奢文庄过河来,齐拜倒行礼道:“参见大都督……”
杨雄身量不高,脸颊长而瘦,他早年与长乐王罗献成齐名,是两湖五雄人物,率洞庭湖寇纵横湘潭等地,一度攻占潭州等十数县称王。但随越朝加重湘州,荆州等地的地方兵权,杨雄又被迫退到洞庭湖当湖寇。
早在三年前,奢家最初计划进兵江西时,曾联络杨雄谋江西,但奢家的西进之策给淮东的瞒天过海之计打在腹心要害处,一直都没有缓过气来,联合杨雄,罗献成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由于三年前联兵不成,使得罗献成变得小心翼翼。此次奢飞熊攻江州,联络在湘潭山穷水尽的杨雄领兵来投,但罗献成担心再一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直都缩在襄樊没有动作,使得浙闽军在秋后的战事,一直都缺少最重要的援应。
浙闽军要在江西,要在鄱阳湖迅速组建能与淮东水营抗衡的水军,仅凭借嫡系已经不成了,更多的还要依仗杨雄这个外将——虽说水军组建后,奢家的控制力不比以往,但形势如此,也没有良策可施。
“洞庭水军称雄两湖多年,名动天下,今观军容,名不虚传来。看来浙闽军水军都督一事,非杨将军莫属了!”奢文庄扶住杨雄的肩膀,封官许爵,又将身边的苏庭瞻拉过来,说道,“庭瞻也善打水仗,让他给杨将军当个副帅如何?”
“杨雄谨遵大都督所命!”杨雄满口应道。
如今形势,仅靠他麾下两万杂兵,势当独存,投官府,官府一来没有什么信义可讲,二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江淮防线给燕虏打穿,他这点水军会给派去填战场,还不如投附奢家,以鄱阳湖为基,往西可以经营湘湖,往北攻荆湖可以跟长乐军联成一片……
奢文庄看向黄秉蒿,黄秉蒿年届五旬,与奢文庄一样,两鬓已生霜发。黄秉蒿本是江州豪户出身,李卓领兵从江西进击东闽时,黄秉蒿还只是江州一小吏,负责押运江州粮草入闽援军,途中率族兵剿劫粮寇而得名,积功为江州司寇。
东闽战事息止,但从崇观九年起,江西频旱频涝,民乱纷起,在治民乱过程中,黄秉蒿才逐渐掌握江州府军,得而出任江州制置使,与赣州藩起凤,在李卓之后,并称江西双杰。藩起凤已亡于浙闽军铁蹄之下,黄秉蒿为全亲族而降,也叫人唏嘘。
这么个人物,怕难甘心雌伏,奢文庄心里感慨:也亏越帝及时弃江宁而逃,叫黄秉蒿失去守江州的决心,才受胁迫而降,不然飞熊真要硬攻下江州,伤亡必然也重,但黄秉蒿献江州而降,如今他的旧部陈子寿也率部而降,黄秉蒿的嫡系兵马就要超过两万,江州又是黄家的老根脚——这时候,奢文庄还不能明目张胆的削弱黄秉蒿,但要是让黄秉蒿继续占着江州,一怕黄秉蒿尾大不掉,不受奢家所制,二怕江宁再拉拢黄秉蒿投过去……
“秉蒿素有令名,我在晋安仰慕许久,今日得见,算是偿了平生一个大愿,”奢文庄朗声而道,执黄秉蒿的手臂,尤其亲热,说道,“夺江西,是我平生所愿,据江西而经营湘湖,亦我平生所愿,秉蒿愿从吾志否?”
黄秉蒿到近日才晓得奢家在江宁就根本站不住脚,但已经上了贼船,悔之已晚,也晓得奢家断不会容他继续占着控扼鄱阳湖北口要冲的江州,弃江州领兵西进湘潭,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今近两万子弟兵缴械给羁押在江州城里,身家性命都操在奢家手里,条件差不多,也由不得黄秉蒿挑肥捡瘦,出声应允:“谢大都督信任,秉蒿必不叫大都督失望……”
奢文庄看向陈子寿,赞道:“真是好一员虎将啊!”陈子寿确实是原江州军首屈一指的勇将,不然江宁遇危黄秉蒿也不可能叫陈子寿率部随岳冷秋东援江宁自守江州了!但他晓得这么的人物,岳冷秋必然也有意收拢的,但最终将陈子寿踢出来,也是晓得此人不好收拢,他现在还要用黄秉蒿,自然就不能直接了截的将他麾下的勇将拉拢过来,只是将腰间佩刀解下,赠给陈子寿说道,“此刀随我征战半辈子,但近年来已经无饮血的机会,可惜得很,望子寿善用之,在秉蒿麾下好好效力……”
“子寿愿为大都督赴烫滔火!”陈子寿跪接佩刀,感激道。
奢文庄亲自帮陈寿子将佩刀系在腰间,这一番事毕,才离开河堤,往石城而去。
占着石城,打通西去江州的通道,大军反而不急着西撤,拖延更长的时间,也有利彭泽,湖口等城的防务部署……
就眼下的结果来看,浙闽军入秋之后还是达成早期的作战目标:占领江州,控制整个鄱阳湖平原,联兵洞庭湖水寇,收附江州士族,残江宁,而大军安全西撤,但仔细去想,浙闽军所面临的危恶形势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改善,反而叫淮东彻底的坐大。
就算从头到尾奢文庄都明白淮东所行是驱虎吞狼的毒计,又能奈何?
陷徽州而残江宁,也的确叫浙闽军稍稍的缓了一口气,但也就缓一口气而已……
奢文庄将忧虑压在心头,与杨雄,黄秉蒿,陈子寿等人欢欢喜喜的驰马进入石城,举宴前暂邀众人到公厅歇下,田常手里执一封密函,凑到奢文庄耳畔,说道:“固城密报,淮东军有一部兵马初一日即过茅山,沿青山河,弋阳江北上,怕二公子来不及渡过弋阳江,是不是由末将……”
奢文庄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空处,良久才言:“算了,飞虎若能撤出来,我会对他有交待;他若撤不出来,也是奢家对大家的交待……”
中路在青阳还由苏庭瞻率一部兵马断后,左翼也将有万余精锐从南陵撤入青阳,但从青阳到弋阳江口,要往东走近两百里路;要是这时候从青阳调兵东进,接援右翼残部撤过弋阳江,很可能会给追上来的淮东军主力缠住——近年来,奢家嫡系精锐已经损失了太多,已经再也经受不起大的损失了。
田常不再说什么,有时候必需要有舍弃,要是别人都能牺牲,独奢家子弟牺牲不得,大都督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心想要是二公子能独身西逃,还是能逃出来的。
奢飞虎于十二月初二日拂晓时分,与余文山,罗文虎等将率嫡系兵马六千余众,出挹江门西撤,为拖延淮东追兵,弃降卒两万余以乱江宁。淮东军除水营一部沿江追来但行进缓慢外,并无兵马从江宁方向追来。
奢飞虎率部昼夜到弋阳江口,昼夜奔行一百五十余里,行速不可谓不快,探马报前路兵马西撤所搭设的浮桥还在,奢飞虎心头松了一口气。
即使离青阳还有近两百里地,但只要过了戈阳江,九子山丘壑连绵不绝,将一直延伸到江州境内。即使这时还有淮东军兵马追赶过来,六七千兵马分散进入九子山撤走也容易。
奢飞虎催促兵马快行,但到弋江阳东岸,却见江对岸弋江城里黑烟如柱,直冲云宵,守城的数百浙闽守军已经给淮东军打溃,百余残卒正夺路而逃,而浮桥对岸,数百淮东骑兵将卒正严阵以待,弓箭都撤下来拿在手里,箭簇在冰冷夕阳下闪着寒芒……
奢飞虎骑跨在马背上,心沉如水,竟然是慢了一步,归路就这样给截断了。
这时只见对岸的淮东军押着七八名穿浙闽军兵服的俘卒上来,赶到浮桥边,竟用弓箭驱赶这七八人过江来。
余文山等人不知何故,怕是淮东军奸细伪装,忙派兵卒过去将来人截下,带到跟前来,却见来人背心各用血迹书写一字,合起来成共八字,为:“奢飞虎弃众独逃处”!
看到这八字,奢飞虎一口血喷出来,摇摇欲坠将要栽下马来……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二章江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余文山与部将急忙将奢飞虎扶住,拉住缰绳,要他莫中淮东的激将计。
浮桥虽在,但在淮东兵卒夺下弋江城,又在江对岸站住阵脚的情况,直接强攻极为不利。他们立即往南走,从弋阳江上游甚至青山河沿岸寻找浅滩涉及而渡,也要远比此时强渡要有利得多。
淮东进入弋阳江西岸拦截的兵马,也就万人左右;淮东后路主力要赶过来,怎么也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在两到三天的时间里,淮东就万余兵马,还无法在弋阳江西岸布下天罗地网。
不过情势也很显然,要是青阳,秋浦方向没有兵马过来接应,淮东占据弋阳西岸的地形优势,他们六七千人想到都顺利撤入九子山,不可能,必然要有所舍弃……
“……”奢飞虎转回头看向身后随他西撤疲惫不堪的将卒,眼满血色,悲声说道,“他们皆浙闽子弟,我将他们弃下,有何面目独见浙闽父老?”
“东弋有小堡,可以暂守之……”罗文虎说道。
他们据堡以守,只要青阳方向有一支精锐来援,将淮东军压制在弋江城里,他们就能安全的渡过弋阳江西撤。
“……”奢飞虎摇了摇头,对于已经西撤到青阳的兵马,再往东走,等他们赶到弋阳江口,恰也是淮东后路主力赶来之时;淮东水营即便是逆流行舟,也能在两日后赶到弋阳江口。弃江宁城而不取,就是要避免跟淮东军决战,郑明经以半数兵马断后,也是要保存实力。这时候又怎么可能再为这边六七千人,在不利的条件下跟淮东大战一场?
岳冷秋率兵固守池州不出,也是淮东军主力未到,不敢拼老命跟浙闽军两败俱伤。要是淮东军主力及时赶来,岳冷秋能不伤及根本而大创浙闽军,他又怎可能再手下留情?
“你们无需劝我,你们若不敢战,就留后替我押阵!”奢飞虎让扈从将他战甲取来,就在河堤上,在夕阳下换上玄色铁甲……
留在最后押阵,也就是说最后冲不过去,还要向淮东军投降保命的机会;罗文虎心虚的看了余文山一眼。
余文山默不作声,将佩刀从腰间摘下来,对奢文虎说道:“二公子三思啊……”眼睛看着奢文虎说着话,却冷不丁拨刀从侧胁刺进罗文虎的身子里,热血溅得满脸。
罗文虎都没来及得挣扎一下,即断气身亡。
余文山拔出刀来,跪到奢文虎之前,将淌着血的佩刀举过头顶,说道:“请允文山为二公子前驱开路……”
御营军降卒悉数放弃,罗文虎死或不死,都不是大患,奢飞虎也不管余文山在自己面前擅杀大将,拨刀前指,朝身后将卒,大吼一声:“进存退亡,今日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来!”
看着浙闽军果然在对岸组织兵将准备强攻,周普伸手撇了下鼻头,压着声音跟赵豹说道:“姓宋的老家伙,以后惹不得!”赵豹咧嘴笑了笑,便与周普率骑兵从两翼散开,让河堤下的步卒进入河堤阵地……
浙闽军在弋江城就留下三百余守军,步营在夺城之时,也有充足的时间毁掉弋江城东南獐子岭南麓的铁索浮桥。
但真要斩断铁索,奢飞虎必率残部往南寻找渡江的通道。周普率骑营与张季恒所部,不足万人,无法将南陵与弋江之间曲折达两百余里的弋阳江西岸都封锁得滴水不漏……
弋阳江虽是江宁与池州之间的主要河道,但入冬后,有些地方的江段河流窄不足百步,浅不淹人顶。奢飞虎从江宁城逃出来,从江宁城里掳来大量的马匹,机动性很强,骑马从浅水滩过江,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外,弋阳江西岸丘岭连绵不绝,距九子山的深山密林,最近也就六七十里,一旦奢飞虎将六七千残部分散开渡江西逃,周普想要包圆来个完胜,是很困难的。再者兵力散开,也怕浙闽军有兵马从青阳,南陵方向杀出来,徒增不必要的风险。
留着浮桥,刺激奢飞虎率部从弋阳江口强渡,才能凭借河滩,河堤的地形优势打歼灭战!
江堤上的骑兵往两翼散开,张季恒即率隐藏在江堤下的兵卒登上江堤列阵。
弋阳江下口的堤岸为石塘,从江堤下到枯苇伏地的滩地约有四丈深,也就意识着浙闽军残卒从浮桥过来,还要攀上四丈高的大堤,才能勉强算在西岸站稳阵脚。
唯一有利的,大约是江堤外侧的坡度较缓,远不能跟陡直的城墙相比;修筑石塘时,是条石相叠,一层层往中间收紧,内外就留下层层的石阶可供攀援——在宽约十三四步的石塘上,在两座浮桥的正面,宽两百步的狭窄地带,也只能叫淮东军布下一营甲卒,一辆辆飞矛盾车给拉上来,列在石塘的外侧,形成垛口盾墙。
浙闽军先是三百余卒走浮桥而来,也有两百余骑兵不畏严寒,直接从浮桥两侧的浅水滩涉水过江——淮东军留下浮桥不毁,他们也怕浮桥给动过什么手脚。待看浮桥没有问题,才派出更多的兵卒过来,在江滩上列阵……
入冬之后,弋阳江变得极窄,江汊口的水面也就百余丈,但江滩开阔,从石塘下去,到水边,差不多有五六百余步宽。
奢家早前在此筑浮桥,也是看中这边水浅流缓,江滩坚实,易于立足,周围的芦草也早就给纵火烧毁,留下獐子岭南麓大片开阔的江滩,因烧滩而变得焦黑的江滩,仿佛地狱一般露出狰狞的面孔……
张季恒看向身后江堤下密如毒蛇利齿的蝎子弩及弩炮,暗道:要不是有这些,不毁浮桥就放敌卒过江到江滩上站稳脚再打就有些托大了。
差不多等有两千将卒渡过浮桥,奢飞虎才下令由余文山披甲居前,率众强攻石塘。在大盾的掩护下,突阵仰攻的浙闽军将卒又穿坚甲,居前者甚至在铁甲再多穿一层皮甲,为防淮东特制的火油,战甲外再裹湿袍,密孱孱,挤挤挨挨的,一步一顿的往上攻。
淮东军步卒从石塘射下来的箭矢难射透盾甲;而时间短促,石塘上也没有办法准备足够的滚石擂木;杀伤力真正大的,还是攻守战开始后,从堤后抛射而出,越过江堤,投入敌阵中间的石弹,巨弩。
蝎子弩发射石弹,皆石磨圆,每枚重十到二十斤不等,斜抛向半空,又在重力的加速下落下。再厚的铁甲,也难以抵御这种强力的钝性打击,触击即能眼睁睁的看着铁甲以及身体的某个部位在瞬间给砸陷下去,受击而能活命者,十不足一……
淮东所制弩炮,与传统床弩相仿,发射机制却是跟蝎子弩一样是利用特制弩索的扭力发射巨箭,能轻易打击到三百步外的目标。弩炮更有利于部署在后阵,抛射巨箭直接打击敌阵深处,发射的箭矢巨如枪矛,在重力加速度下,能轻易破开厚甲,洞穿人体。
张季恒所部随军携行的蝎子弩及包括弩炮在内的床弩,没有给强行军拖跨,还能继续投入战场使用的也就四十余架。
但浙闽军要强攻近四丈高的石塘,必然要以密集阵型仰攻。
敌兵层层叠叠的压上来,淮东军甲卒将敌卒压在石塘之下,每一轮蝎子弩及床弩的齐射,就能将密集的敌阵打出一个大的缺口来。
那些给巨箭射穿身子,又扎在江滩之上无法挣扎的浙闽卒临死时发出的悲嚎,混杂在江风里,就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煎烧着浙闽军残卒的心。
暮色合,冷月如钩,浮在夜色之上的星辰仿佛染了血色。
余文山左胯给石弹打折,给抬下来时已淹淹一息,张口欲对奢飞虎言,吐出来的却是血沫——奢飞虎杀红了眼,离开督战的浮桥,披甲执戟往阵前走,吼声如雷,如困在烈火之中的猛兽,道:“淮东小儿,谁敢与我战?”迎来却是密集如蝗群的箭雨……
张季恒窥着敌军士气已到极点,看似极盛,实际也是极弱,立即使部将率甲卒从侧翼向江滩突击;之前退到獐子岭西滩的赵豹,也不顾江滩地软有陷落的危险,不失时机率数十披马铠的甲骑从北面杀来,冲杀浙闽军江滩阵地的北翼。
浙闽军侧翼步卒挣扎着抵抗须臾,即不支后退。江滩看似开阔,但随着两翼不断的后退,,而前阵始终给压在石塘之下,攻不上去,阵心就渐渐拥挤更混乱。
在冷月残火的映照下,浙闽军在西岸江滩的阵地终告不支崩溃。
奢飞虎挥戟乱抽,欲挡住在后退的溃卒,但奈何前面越来越多的人给打退,阵心的兵卒即使晓得身后是督战队的大刀跟冰寒的江水,也只能身不由己的给裹着往后退。
周普骑马站在战场边缘的江岸上,盯着敌阵阵心位置,暮色下,燃起的残火也暗弱,看不清敌卒的面目,但奢飞虎的身影不难辩认。奢飞虎在阵心位置,阵列已溃,两座浮桥又窄,即使他身边还有忠心扈卫,但无法从溃卒中挤到阵后,从浮桥逃走。周普很快就看到那里也给溃卒冲乱,淹没,就仅剩下江对岸的两三千浙闽军残部欲逃无路,欲战无胆……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三章主公
数以千计的溃卒给赶下冰寒的江水,奢飞虎身量高硕,相貌雄伟不凡,衣甲制式又不同普通将卒,淮东骑营认得他的将领也多。
打到最后,赵豹等将领都放过其他溃卒,乱兵不理,率甲骑,甲卒像利刃一样,将乱兵,溃卒切割开,死死的盯住给十数扈卫簇拥下顽抗不降的奢飞虎……
周普,张季恒都不与部将争功,站在石塘上撩阵,看着赵豹等将围住奢飞虎。十数扈卫逐一给射杀,奢飞虎胸背插挂的箭矢不下十数枝,衣甲给鲜血浸透,犹不肯降,战戟在手,进退状如疯魔。
趁着左右两将拿长矛压住奢飞虎的战戟,赵豹趁势进击,一枪扎入奢飞虎的胸口。赵豹一枪力足,长枪刺入厚甲,透背露出枪头,血沿枪刃流淌,滴落在足下的残火上,滋滋而响。
一代枭雄就此殒落,奢飞虎坐地而毙,临死前犹不甘的大吼,混夹在寒风之中,虎目在残火映照下睁而不闭……
奢飞虎毙,淮东将卒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数十人围举着赵豹往石塘这边奔来,以为邀功。战场斩杀敌主将,可谓无上荣耀的战功,一代勇将殒,一代勇将崛起……
“豹子爷,赵豹请枭叛将首级传阅诸军!”赵豹在石墉下声音嘹亮的说道。
“滚你犊子的,收起你骄傲的尾巴,斩杀敌主将的功绩少不了你。你要不想挨骂,快去找一副棺木将奢飞虎的尸体收殓好,送去江宁……”周普说道。
奢飞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怨不得旁人,但这些年来,奢飞虎也有叫人尊敬之处。枭首传阅诸军,就有些不合适了,林缚定然也不会允许这么做。
“豹子爷真是扫兴啊!”赵豹低声嘀咕道,对于他们新一代崛起的将领,只渴望更耀眼的战功,哪可能像周普那般考虑问题还思前想后的?既然周普如此下令,赵豹等将也不敢抵触,只能派人去寻棺木收殓奢飞虎的尸体。
周普也不介意赵豹这些年轻将领暗自嘀咕,心想自己年轻时,可不也是如此?
浙闽军右翼进入西岸的兵马悉数歼灭,东岸还有两千余残卒,也都不战而溃,在夜色下,往南逃窜。在这种情况下,敌兵大乱溃逃,不可能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也成不了什么大患。唯一忧虑的,就是乱兵溃卒对民众的伤害极大,也会进山盘踞形成匪患,周普派陈刀子率三哨骑兵沿弋阳江南下拦截,余部要么留下来清理战场,要么撤入弋江城休整。
岳冷秋在池州无意与浙闽军拼命,秋后战事发展现在,固城那边围歼郑明经残部的战事也应该接近尾声了,那接下来短期内就没有什么大战可打了……
虽说唐复观部,赵虎部,林宗海部以及第二水营在初二入夜之前就差不多控制江宁外城,但林缚一直到初四才从溧阳动身前往江宁。
敖沧海率长山军约万余兵马,没有随林缚进江宁城,而是直接从金山西进,穿过茅山,经溧水进入弋阳江西岸。
“让奢家从池州撤得太轻松了!”周普从弋江派人送回捷报,宋浮正陪同林缚北上,在夕阳骑马缓行,他不提奢飞虎在弋阳江口力战而死的事情,感慨起西面池州的形势来。
林缚信马由缰,宋佳护送太后赶水路进江宁走不快,他也不想太早进江宁城,在夕阳下,也难得有心情欣赏这山河美色。
池州那边确实是太轻松了——岳冷秋非但不用心拦截浙闽军西撤兵马,还为了消除自家控制江州军的隐患,将陈子寿近万兵马白送给奢家——林缚眯眼看向西天红如流血的夕阳,笑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岳冷秋可比兔子会咬人,驱虎吞狼的角色到这时候该是要换一换了……”
这会儿,前头有一队人马赶来汇合,林缚抬头望去,跟宋浮说道:“许是宗庭他们过来了。”
进江宁城说容易也容易,这天下已没有人能阻止林缚骑着高头大马进江宁城了,但进江宁有种种考究,也涉及到淮东接下来要实施的种种策略——宋浮晓得在这些核心策略的制定与实施上,林缚不可能只听他一人的意见。
非但高宗庭一人从江宁赶来,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胡致诚,周广东,孙丰毅,李书堂等淮东核心人物,得知收复江宁后,两天一夜赶了五百多里路,赶在宋佳护送太后还朝的船队之前,进入江宁,先与高宗庭汇合。
短时间里不会大的战事发生,崇州那边仅留孙敬堂,李书义等人坐镇,随着局势的发展,淮东的重心也将必然转到江宁来。
当然,秦承祖等人赶到江宁是要商议大计的,顾君薰,柳月儿等内眷,也不会急着进江宁城……
看到果然是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黄锦年等人一起往这边走来,林缚下马来,站在草坡上,与身后宋浮,陈华章等人笑道:“我说不要这么大的依仗,他们倒不嫌来回走,累得慌……”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黄锦年等人走过来,到近处,秦承祖等人在坡前屈膝而跪,宋浮看着所行之礼不对,忙与陈华章也走过去跟着行跪礼,跟随着喝礼:“臣等恭迎主公入江宁……”
“……”林缚微微一怔,改“大人”而称“主公”,这是又进了一步啊,他眯眼看向远天斜阳,感慨道,“我离开江宁多年,江宁旧貌犹在眼前,这回算是重归江宁,但愿意战事对江宁少些摧残,”俯身去搀秦承祖,笑道,“诸位都起来了,这跪礼往后就得废掉。一来麻烦得紧,二来跪着的人,心里难免会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念头。不跪,这念头就会淡些……”
“臣等绝不敢有妄念!”宋浮,陈华章只当林缚说这话是对他们的警告,惶然又要跪下。
林缚哭笑不得,他不过是想让人心里根深蒂固的尊卑观点稍有改观而已,宋浮,陈华章只当他是在玩开权术,震慑他们,倒是秦承祖,高宗庭等人对他熟悉,没有乱糟糟的再跪下来。
林缚又俯着身子去搀宋浮,陈华章他们,说道:“我说麻烦得紧,你们偏偏不信。淮东以前没有这套规矩,以后也不要有这套规矩,秦爷,梦得叔,宗庭他们玩这一出,是要赶鸭子上架,宋公与陈公可不用当真了……”
宋浮,陈华章见秦承祖等人都没有再跪下来,才相信林缚那些“王侯将相”的话是寻常说惯的,有些尴尬,但他们跟随林缚才多长时间,哪里知道这些?心想林缚走到今天这一步,权势薰天,取元氏而代之,也非难事,怎么就能忍住不去享受万人跪伏的快感呢?这些叫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急着进江宁,林缚下令随行扈卫兵马就地依着茅山东北麓的岭地扎营宿夜。
入夜前派数队弓骑去猎野物,大帐前,林缚与众人围营火而坐,野獐子架在篝火之上烤得滋滋滴油,香气溢鼻,也不觉得寒风刮来有多寒冷。
入夜前,崇城军也从南面传来擒获敌将郑明经,拔下梅子溪,收复固城县全境的消息。敌军在徽州的兵马甚少,也放弃外面的宣州,宁国,绩溪等城,往南面的徽州,昱岭关集结,崇城军收复徽州全境也指日可期。
“奢家势难守浙中,浙西,其在浙西的兵马,很可能退到上饶,婺源等,全力确保守住闽中与江西的联络,封锁我军西进赣东的通道,”高宗庭坐在林缚的对面,拿火条拨着篝火,说道,“我以为,接下来,南线闽东应以休生养息为主,赵青山在晋安保持对闽江上游的军事压力即可;中线,在浙闽军放弃除上饶,婺源等地之外的浙西,浙中区域之后,淮东应坚决派一部主力进入,力求叫浙闽残寇在上饶,婺源不得轻松,以打通西进赣东的通道;北线,就要驱赶岳冷秋卯足劲去收复江州等赣北……”
“岳冷秋这趟甚至将陈子寿所部白送给奢家,想要叫他跟奢家拼老命,怕是困难。”林梦得说道。
“容忍他也只是一时,”林缚笑道,“我想着,一定要将青阳,南阳从池州划出来,与弋江新置一府。兵马可以多给岳冷秋一些,但地盘只给他秋浦河以西的,这点就容不得他不拼命往西打……”
“长山军以后就驻在弋江?”高宗庭问道。
“嗯,”林缚点点头,将他的考虑说给众人听,“敖沧海率部西进,我就是打算叫他趁浙闽军西逃之际,抢先占下青阳;永兴帝还是要迎回来,但御营水军及御马监禁就没有必要回来了,丢给岳冷秋跟董原,算是给点好处给他们——你们觉得这么安排觉得如何?”
高宗庭,秦承祖等人点了点头。
永兴帝西逃,随行差不多还有小两万的兵马。
淮东要迎永兴帝回江宁,但不能叫御营军这部分兵马回来,只能当成包袄丢出去。
此外,想岳冷秋往西打,不给他水军不行,将御营水军丢给岳冷秋,也算是换他支持淮东的条件。
这时候不能把岳冷秋逼急了,不能叫岳冷秋狗急跳墙,可以将御营水军划给他,甚至暂时由江宁这边全额承担江州军的钱粮,但只要抢先一步占领青阳,并在青阳,弋江等城驻以重兵,精锐,叫江州军不能越过秋浦河东进,岳冷秋就没有在池州有站稳脚,观望形势的机会。
秋浦河以西,仅有两城还在岳冷秋的手里,岳冷秋不拼了老命往西打,随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对江南之地的消化逐渐深入下去,岳冷秋手里哪怕有十万精兵,没有足够养兵的地盘,也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董原那边怎么办?”孙敬轩问道。
淮西那边谈不妥,董原硬要支持永兴帝留在庐立另立国都,问题还将棘手。
有燕虏这个大敌,这南边的半壁江山必然还要保持表面上的统一。
岳冷秋与江州军相对好处置,董原毕竟明面上还控制从西到信阳,东到泗州,北到涡阳,南到庐州的千里之地——
“董原表现有功无过,要是将董原逼急了,他的危害要远远大过岳冷秋,”高宗庭说道,“但是相比较江州军能为岳冷秋一人较好的掌握外,董原还不能完全的掌握淮西形势,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地方……”
林缚点点头,淮西的基本盘不去触碰它,但可以利用淮西的复杂关系,使董原,刘庭州,肖魁安以及陶春之间互相牵制,不至于对淮东形成大的威胁。
相比较董原,岳冷秋,荆湖,湘潭相距较远,以远交近攻而论,给荆湖,湘潭的条件可以更宽松,以示拉拢,眼前更关键的问题,是淮东以怎么的权力框架去控制江宁?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四章还朝
相比起牵制岳冷秋,董原等外藩势力,淮东当前还面临一个迫切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淮东要以怎么的权力架构,才能将江宁控制在掌握之中。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为应对当时的局势,设御营司以掌军政,由政事堂诸相兼任御营使,副使,包括京营大军也置于御营司的构架之下,政权,兵权空前集中。
御营军,杭湖军,徽南军相继破败,打残,除江州军,淮西军,荆湖军,湘潭军等外藩外,淮东军几乎是南越所能控制的全部兵马。
黄锦年说道:“主公今日所执之权柄,与御营使一般无二,御营使理所当然由首辅兼任;依锦年所见,主公当以首辅兼御营使以执国政……”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太后在维扬邀沈戎登船同来江宁,又有意邀刘庭州,元归政回来。这以后政事堂里,有的是口角争执,我可没有精力整天跑到政事堂去打嘴仗……”
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等人对官制都不熟悉,这种话题插不上嘴,但也觉得黄锦年这个想法不靠谱。
一是林缚没有那么多的精力牵涉到繁琐的行政事务之中。二来,林缚一旦出任首辅,人就无法离开江宁亲自到前线主持战事。目前在军事上,林缚的地位还无法让别人取代。
此外,林续文身居副相,与林缚同居相位,在外人眼里十分难看。再者,在淮东内部的权力构架上,不能出现“第二人”的设置。即使将来会涉及到继承人的问题,也应该从林缚的子嗣里选,绝不应该是林续文。
一旦林缚出任首辅,林续文必然要辞去副相;而林续文一旦辞去副相,朝堂之上又没有其他合适官位能安置他。
宋浮说道:“夫子有云:天下之财,举归于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于廷尉,天下之兵,举于枢密——于政事堂之外另设枢密使,主公委之,以掌天下兵权。既执权柄在手,又无琐事之烦。此外,政事堂之权柄,应归于诸部衙门,太后即使召元归政,刘庭州,沈戎进江宁,也不构成大患……”
“宋公所言甚好。”高宗庭对官制熟悉,心想宋浮能有此议,怕是早就有所深思。
林缚蹙着眉头,他对官制谈不上熟悉,宋浮所献之策,他要思虑一二。
淮东要控制朝政,除他与林续文,黄锦年等廖廖数人外,包括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等人,暂时都没有足够的资历跟人望去出任显职。
削弱政事堂,还政于六部,由林梦得,孙敬轩等人到六部之中担任侍郎等实权职事,能避免矛盾的激化,淮东消化江南之地提供一个缓冲的时间。裁御营司,将原有的军政体制打散掉,将军政大权集于枢密使一身,一是抓大放小,二是有利于将淮东军司植入到枢密使体系之中。
林缚思虑片刻,点点说道:“枢密使为官衔,衙署可称枢密院,其细节就劳宋公,宗庭等人劳心了;这边暂先拟定细节,梁太后及各家外藩那边还要讨价还价——董原,胡文穆,岳冷秋,我看给他们按着枢密副使的头衔,也不能算太吝啬!”
无论给董原,岳冷秋等人头上按什么头衔都不重要,关键还在兵马,地盘——淮东控制江宁之后,岳冷秋,董原,胡文穆等人名义上还会听从江宁的调遣,但藩镇化的趋势也很难改变。
江宁城到初六就大体恢复平静,虽然经历的战事时间不长,甚至不足十日,但也给江宁带来难以抹平的伤痕。
全城将近有二成屋舍给纵火烧毁,死于战事的平民也数以万计,更多的民众遭受劫掠,家破人亡,大量的外乡流民还滞留在江宁城里——而江宁以南,以西诸县受战争摧毁更为彻底,要消除战争的后遗症,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虽说宵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江宁城内外还有许多乱兵逃卒在躲避缉捕,但大部分民众都庆幸战事能这么快熬过去。
太后梁氏及海陵王一行人,逆水行舟西进,终于在初六午前抵达金川河口登岸。黄锦年及时赶回江宁来迎驾。
初六清晨,黄锦年与张玉伯,赵舒翰等江宁唯数不多的留守官员以及留守江宁的勋贵沐国公曾槯,永昌侯元锦秋等一行人,就出江宁城东华门到金川河口迎接太后还朝……
太后梁氏也是在抵达古棠县后,从上船迎接的古棠知县梁文柏那里知道陈西言,曾铭新二人在江宁收复之日溘然逝世的消息——这个消息对她,对从白沙县登船随太后还朝的沈戎来说,无疑是一击重创。
事后必然要清算徽州战败以及弃都西逃的责任,余心源难以保全,永兴帝必然要下罪己诏,左承幕,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西逃官员,都要夹起尾巴来做人,才可能逃过清洗——唯有陈西言不亏气节,人望犹隆,自然还能继续将吴党以及江南地方残余势力纠集在自己的身边。
内有陈西言,外有岳冷秋,董原,就有可能限制淮东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如今陈西言逝世,而岳冷秋,董原又铁定不会到江宁来看淮东的脸色过活,不要说林缚了,朝堂之上,能有资格跟林续文,黄锦年抗衡的官员,也将凤毛麟角。
太后梁后由海陵王妃田氏及元嫣搀扶着,颤微微的登下江岸码头,以黄锦年为首,屈指可数的官员跪于码头上迎驾。
士子清流来迎驾的也没有几个人。
江宁城里没有及时随帝西逃的士绅,在战事里受摧残的程度,要远远胜过平民。那些御营军的降卒,乱兵,知道江宁城里哪里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哪里有更多的金银财宝可以劫掠。没有来得及逃出城避难的士绅,自然难逃大劫,对弃都西逃的帝室,怎么可能还存有多少忠心?就算能及时避入皇城逃过一劫的民众,心里也是更多对淮东存有感激。
看着眼前凄凉情景,太后梁氏心头忍不住长叹:这形势要比预想的艰难啊!
梁太后要迎驾官员平身,召黄锦年等人到前头来问话:“彭城公可到江宁了?”
“彭城郡公军务繁忙,或许午后能赶来江宁给太后请安……”黄锦年说道。
“哦!”太后梁氏轻应一声,声音透着冷漠,她心如明镜:说什么军务繁忙,林缚拖到午后再到江宁,不过是不屑向她这个老婆子下跪相迎罢了,不然林缚怎么可能会拖到江宁收复四天之后还不进城呢?
浙闽军据江宁外城时,为限制淮东战船往腹地渗透,金川河多处给沉船堵塞,还没有彻底清理好,梁太后一行人登岸后,即乘车辇从东华门进城,再入皇城。元嫣公主以及海陵王都可以住到宫中。
皇城保存完好,但皇城周围的建筑给拆了七七八八,奢飞虎最初还有强攻皇城的心思,只是没有来得实施,皇城外围倒给夷平了一片,看上去格外的残破。
林缚于午后从南城奉阳门进城,比起梁太后入城里的冷清,林缚进城可要热闹得多,御前街两边挤满夹道相迎的民众。
林缚策马而行,给宿卫兵马簇拥在当中,沿街人群里还部署诸多暗哨以防刺客。
林缚自然不便直接入住皇城。早前给李卓以及岳冷秋用作府宅的陈园,就座落在御前街上。奢飞虎也短暂的将陈园用为行辕,以便就近督促对皇城的攻势。奢飞虎弃江宁而退,虽派人纵火烧陈园,但由于陈园离皇城颇近,大火及时给扑灭,损毁不严重。
赵虎率津海军第一旅主要驻扎在皇城与陈园之间,林缚入住陈园,也方便就近控制皇城。
行到陈园之前,林缚下马来,牵马抬头看向廊檐,那挂门匾的地方已空,落下很深的岁月印痕,左角门有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见林缚抬头看向廊檐,也不往里,将缰绳抓在手里,也不叫旁人将马牵走,孙敬轩笑着说道:“得赶紧叫人作块门额上去!”
“还是缓几天为好,今日做成一块,隔几天就要换,可不是麻烦?”林梦得笑道。
今日入得江宁城,这众人怎能不得意扬扬?林梦得言意之外,林缚此时是郡公,过几天就说不定是国公或郡王了。
林缚只是淡淡一笑,不理会林梦得与孙敬轩他们关于门额的谈话,对身后众人说道:“你们先进去等着,我先去沐国府祭拜过老国公爷就回来!”
“主公去沐国府祭拜,也应去陈相爷府上祭拜;我等也无疲累,可随主公同往。”宋浮说道。
林缚转念明白宋浮的意思,曾老国公与陈西言都是为守江宁精疲力竭而逝,入城即祭拜二人,更能彰显出永兴帝的失德来——林缚心里轻叹,与曾老国公一样,知他信他助他的人,屈指可数,可恨都相继离世,叫他想回报而不得。
在溧阳乍听得曾老国公逝世的消息,收复江宁的喜悦也随之冲淡许多,林缚想着到江宁就先去祭拜曾老国公,不过给宋浮一提醒,陈西言府上他也真要走一趟。
要说还有什么叫人失望的,就是进江宁来,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都躲着不见,难道往后就要形同陌路?也不晓得宋佳知道奢飞虎在弋阳江口战死的消息会是什么心情——林缚捏了捏鼻头,才发现进了江宁城,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这一摊摊的事情纷至迭来压上心头,不晓得何时能歇上一歇。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五章恩仇
淮东诸人在江宁大多数都没有府邸,不过刚入江宁,事情纷至迭来,也容不得众人有喘息的机会,只在陈园里给众人安排下小憩之所。内眷都暂时还不急着迁来江宁,林缚也只需要占着陈园北苑的小院落为起居所就足够了。
周普率骑营主力还在弋江,陈园及皇城内外的宿卫之职就由赵虎率部承担下来,江宁城防务暂时长山军张苟所部接管,水营兵卒退出城去,东阳府军也暂时在河口镇扎营入驻。
祭拜陈西言,曾老国公归来,天色已入夜,林缚暂时无意进宫晋见太后,返回陈园北苑小憩。须臾,宋佳便过来相见,林缚讶异问道:“怎么过来这么迅速?”
“这边跟宫城就隔一条巷子,穿过宫城后墙就是崇安殿。高先生这些天倒没有歇着,已经叫人在崇安殿西面打通了一道侧门,这走动起来自然方便!”宋佳说道。
林缚哑然失笑,他刚来江宁,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关注,一时还注意不到这种小事上去,只说道:“这侧门留着,还是少用为妙,不然传出去,总不大好听……”
“也是……”宋佳应道。
林缚抬头看了宋佳一眼,说道:“奢飞虎的尸首应该送来江宁了吧?”
“嗯!”宋佳应道,欲言又止。
“嗯,你想说什么?”林缚问道。
“明月想将飞虎的坟茔修在金陵山上,修庙以守之……”宋佳说道。
林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叫下面人去安排吧……”奢明月毕竟是奢家人,心境不能像宋佳恩仇了结后就能放开手,既然奢明月想守着坟茔孤苦过一生,林缚也不至于这点愿望都不满足他。
“那就让左兰,左雁留下来伺候你,我回宫里盯着去了!”宋佳说道。
“形势到这一步,也不怕她们蹦跶,也应该让她们有机会蹦跶,蹦跶,有松有弛,才是驾御之道,”林缚说道,“过一会儿我要请刘直过来,你陪我见见他……”
宋佳没有说什么,便到林缚身边坐下来,宫里由赵氏盯着,宿卫也是淮东的兵马,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徽州兵败,刘直与谢朝忠在数百残骑的簇拥下逃回江宁,就给永兴帝诏狱关进大牢,细数来才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
刘直感觉过去如三五年之久,关入大牢,暗不见天日,不知何时给拖出去问斩的滋味真不好受,更叫他难以想象的,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江宁竟然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直抬头眯眼看向陈园里悬挂如枳的灯火,理了理袍襟,心绪如狂澜汹涌。
刘直由人引领着登堂入室,赶巧林梦得从北苑走出来,朝刘直拱手道:“刘大人,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刘直慌然回礼。
林梦得也没停留,要想将江宁的形势安定下来,大家手里都有一摊子事情,招呼一声即告离去。给林梦得这一打岔,刘直的心绪才稍定一些,走进灯火明燎的厢房,只见林缚盘坐在长案前,宋氏跪坐在那里拿剪挑灯芯使油灯燃得更旺一些。
“待罪之身刘直见过彭城公……”
“刘大人何需如此见外,”林缚按着长案站起来,笑着请刘直到案前对案而坐,“徽州之败,一是皇上选将定策有误,刘大人也是极力劝阻的;二是谢朝忠那蠢货根本就不会用兵,才导致徽州一败涂地——刘大人何罪之有?”
刘直苦笑一下,他的监军使是永兴帝硬按到他头上的,他没想料到徽州之败会那么迅速,那么彻底,开始也就没有坚决的拒绝。虽说战败的主要责任,理应由永兴帝,谢朝忠以及怂勇出兵的王添,余心源,王学善等大臣承担,但他这个监军使想完全脱开干系,是绝没有可能的。
淮东要掌握朝堂,太后要压得永兴帝再也抬不起头来,不可能不借徽州兵败及江宁失守之事进行清洗——不过,话又说回来,刘直要承担的罪责毕竟不重,要是林缚愿意替他开脱,那更能大罪化小……
林缚请他过来,背后的意图自然也是不言自明的。
刘直苦涩笑道:“彭城公莫要开刘直的玩笑,兵败之罪,刘直只要分担其一,便是待斩之身,还请彭城公替刘直指出一条活路……”说到这里,他挪后两步,长拜在地。
“刘大人何必如此?你我在津海相见就如故如旧,这些年来知交也久,我怎会忍心看刘大人去承非罪之责?”林缚手撑着长案,心里暗叹,聪明人真是不用说太多的废话,任刘直跪伏在案前,径直说道,“太后都已经还朝了,皇上留在庐州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刘大人以为该怎么做才合适?”
要没有前面一句话,刘直还以为林缚会废帝另立,但细想来,晓得林缚还是想将永兴帝迎回江宁来,毕竟永兴帝一日不回江宁,即使另立,也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大隐患。
刘直也大体明白林缚派人从大牢请他直接请出来的缘故,试探说道:“请彭城公给刘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刘直这便进宫去跟太后请旨,携旨往庐州,请皇上还朝!”
“是该有个大臣去庐州请皇上回来主持国政!”林缚说道,“刘大人既然不辞辛劳,那有劳刘大人了……”
携旨到庐州催促永兴帝回江宁,没有比刘直可合适的人选了。
淮东派人过去,指不定会刺激到永兴帝,把事情搞僵;江宁留守官员,有分量,有地位的官员屈指可数,张玉伯,赵舒翰这时候却未必甘心为淮东所驱使,去胁迫永兴帝回江宁。
即便在将永兴帝请回江宁之后,太后身边有宋佳盯着,但宫廷事务毕竟还要交给内侍省统管,内侍监,少监及诸司监官员,历来都由宦臣担任,贸然都换上女官也不可合适,关键林缚从哪里找那么多合格的女官去?
除了拉拢刘直为己用外,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大人从庐州回来,我必不忘刘大人的大功!”林缚盯着刘直的眼睛说道。
“刘直不敢居功,唯愿能替彭城公分忧……”刘直惶然长拜说道。
刘直是宦臣,作为内侍宦臣,没有科举功名,没有宗族在背后支持,他的权势可以说直接来自于皇帝的信任,故而长久以来都能忠于皇上,但给永兴帝弃在大牢里,而依附淮东又能洗脱罪名,继续掌握内侍权柄,他也就没有什么好坚持的气节。
当然,刘直也怕他携旨去庐州见永兴帝,会给永兴帝一怒斩下脑袋,但他也清楚他要是这点事情都不能做,又怎能叫林缚用他?
与其坐在大牢里等清算徽州战败时给砍掉头,远不如此时去庐州搏上一搏。
林缚让人将刘直领去见宋浮,高宗庭,去庐州请永兴帝回江宁,是必然要做的。不做,林缚就没有尽到臣子的名份,永兴帝真硬着头皮坚持不肯回江宁,接下来才能考虑废立之事。
燕虏大乱觊觎于北,此时擅兴废立,太伤元气,指不定会惹出大乱子;将永兴帝迎回来,无疑是最佳选择。但是,怎么迎以及对随永兴帝弃江宁西逃的官员怎么安抚,怎么拉拢分化,也有很多的考究;太后会掺杂多少个人的意见跟利益进去,也是未知数——这需要宋浮,高宗庭他们跟刘直好好谋划。
送走刘直,林缚对承担陈园宿卫之职的赵虎说道:“张玉伯既然不愿来见我,那我就去见他,你去备车马……”
赵虎颇为不解,说道:“张玉伯既然不愿相见,何必要再去见他?”心想淮东待张玉伯也不算差,彼此相交也深,淮东入江宁之际,张玉伯如此态度,不仅赵虎,淮东诸多人都满腹意见。
大家恨不能将他们踢得远远的,永不相见,谁想到林缚入江宁喘息甫定,如此匆忙之时,在见刘直之后,竟然要备车马亲自赶去张玉伯府上?
林缚笑道:“你马上也要担当要职了,你就会发现有些事比领兵打仗要复杂得多。有一点你要清楚:笑脸来讨好你的,未必是真对你好;那些对你摆臭脸的,不赞同你的,未必就在背地里对你使坏。张玉伯,赵舒翰都是死脑筋,你我又不是今天才晓得。要是你得势之后,希望你以前的朋友,故旧,都来跑过来巴结你,讨好,那是你的心态出了问题……”
“只是张玉伯,赵舒翰他们,怕给太后利用啊!”赵虎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张玉伯,赵舒翰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才更值得晓以大义。另外,江宁必须要容得下反对我们的人,这样才能叫我们清醒的知道,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才能叫我们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不要以为将江宁掌握在手里,这天下就安定了……”又说道,“现实去考虑,我们在江宁城里容得下异己,也才能叫外藩放下警惕。岳冷秋,董原他们在江宁城里不可能没有眼线,江宁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清楚得很。”
张玉伯从徐州知府御任回江宁,补了礼部侍郎的职缺,在江宁城里也算高官,但府宅一直都没有更换过,还是他在江宁任司寇时置入的院子,前后三进,算不上宽敞。
夜色已深,张玉伯府上也没有安静下来,元锦秋拽着赵舒翰到张玉伯府上来喝酒,到深夜也没有离去。这片刻听得有人叩门,守门的家人拿着门帖进来禀报:“沈戎沈大人到府上来相见……”
张玉伯也无意起身相迎,只叫家人请沈戎进来。
沈戎登堂入室,看到元锦秋,赵舒翰都在这里,笑道;“三位与彭城公都是布衣之交,何故藏在这里喝闷酒?”
张玉伯,元锦秋,赵舒翰脸色都是不虞。
元锦秋起恼将来酒杯推开,说道:“喝酒的兴致都给败坏掉!”
沈戎心里明似镜,张玉伯等三人不去讨好林缚,却也未必待见他,但太后要在江宁城里跟林缚抗衡,这三人在江宁城的人望与影响,都不容小视……
沈戎刚要坐下来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就听见外面车马辚辚,似有大队兵马停在院门外。须臾,家人喘气的走进来,禀道:“彭城郡公在门外求见……”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六章大私
林缚登堂入室来,看沈戎,元锦秋,赵舒翰都在张玉伯的府上,笑道:“玉伯兄大概不会吝啬赐我一杯水酒喝!”也不客气,当即走到桌前坐下,招呼沈戎等人围桌坐下,说道,“与沈大人也是好些年未见,今天刚进江宁城,就能与故旧同席饮酒,也是一桩快事……”
赵虎衣甲未除,执刀守站在林缚的身边,室外庭院里所站也是淮东虎贲侍卫。
包括张玉伯在内,都没有想到林缚深夜来访,虽说打定主意不去攀淮东的富贵,但让林缚这么径直闯进来,也是措手不及——林缚神色无异,但赵虎看他们与沈戎的眼神,是明显认为他们与沈戎有所密谋。
林缚深夜到张玉伯府上造访,沈戎也是又惊又疑,但看赵虎的神色以及林缚并不避讳让他知道造访张宅之事,沈戎心想林缚的造访,大概也是在张玉伯的意料之外,他适逢其会,即使有什么误会,恰也合他的心意。
沈戎说道:“骆马湖一别,倒真是没想到还能再与彭城公相见,只是彭城公深夜来寻张大人,应该不会只为一杯水酒这么简单,沈戎就不便留下来打扰。”
林缚眼神扫过赵舒翰,元锦秋二人,见赵舒翰,元锦秋二人欲言又止,并无同沈戎共进退之意,能知道沈戎说这番话是挤兑赵元二人,以便能加深他的误解。
林缚将袍襟撩到一边,二脚高跷,说道:“既然沈大人与我无旧情可斜,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喝杯水酒,那就请便吧!”当下就要将沈戎一人逐走。
元锦秋,赵舒翰坐着不动,沈戎没脸留下来,作揖告辞。
沈戎走后,林缚挑了只干净的杯子,执锡壶斟满,泯了一口,蹙眉回味,问张玉伯:“这酒可是玉伯兄从宋五嫂家打来?”
“……”张玉伯点点头,想起他与林缚初识时,就到宋五嫂羊肉店饮酒,当时还有林梦得在场,也是那夜与钱小五以及曾老国公府上的赖五相遇,没想到过去这些年,林缚倒还记得宋五嫂羊肉店的酒滋味。
林缚说旧情,张玉伯相顾无言。
赵舒翰,元锦秋也知道宋五嫂羊肉店之事,但这时也只有闷声坐下,不晓得话头该从何扯起——淮东兵马已经控制江宁全城,林缚在关键时刻,又将太后与海陵王请来江宁,挟太后以令诸侯的意图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再分明不过。
多年来,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等人都不支持淮东以藩镇自立,今时形势如此,只想着躲得远远的,哪想过林缚会自己跑上门来?
“时到今日,我还记得宋五嫂家的韭黄炒羊睑子肉,”林缚不怕冷场,大咧咧的说道,“坐这里喝酒,没有什么意思,我邀玉伯,舒翰还有锦秋一起去宋五嫂家喝羊肉汤去,这寒夜里说不定还能再吃上一回馨香脆美的羊睑子肉,才叫暖人心呢……”
“铁钱巷兵乱时已给烧毁,食店早成灰烬,宋五嫂一家子栖息铁钱巷的巷庙里,只有些陈酒拿出来售给老客!”张玉伯说道。
“我们只管去,想来宋五嫂总要卖我点颜面,替我们做一回羊睑子肉!”林缚倒是不管,只是要他们随自己出去。张玉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给林缚强拉出去。
江宁城里宵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无职差在身者禁止夜行。
出张玉伯府,大街之上除了巡街的甲卒,冷冷清清的看不到行人,不过沿街门檐下挤挤挨挨的挤满流民,只是禁止随意走动。在寒冷的冬夜,流民身无御寒被褥,只是人挤着人取暖。
看着这边披坚执锐的甲卒簇拥数人过去,更是不敢喧哗;那些冻着,饿着的幼儿在父母的怀里哭闹声倒是缕缕不绝,在长街寒夜尤能摧人脾……
江宁城内给纵火烧毁的屋舍颇多,铁钱巷都剩不下几桩完好的宅子,满眼都是残墙断壁。屋舍给毁的住户,无法投亲靠友的,都挤在巷尾的一座道观里。
道观不大,仅有一座大殿,大殿,厢院都挤满难民,也早给随行护卫的兵卒惊醒,惊惶的避开。大殿前有株参天银杏,枝桠横斜,树叶凋零,冷月光从树桠间漏下来,照在殿前庭院里。
林缚与赵舒翰,元锦秋在银杏树下等候,张玉伯跑进去将宋五嫂从难民里找出来,道观的住持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跑来——在这道观里,张玉伯便要算稀罕的贵人,今日江宁城里谁人能对彭城郡公不知,不晓?
这边传开彭城郡令夜访寒观的消息,左右顿时就热闹起来。要不是护卫兵卒压住场面,要不是民对官天生的疏远跟畏惧,道观里的难民大概都会挤上前来。这时候更多的人,也只挤在走廊里,门檐下往这边张望。
宋五嫂依稀还有前些年相见的模样,只是皱纹更深。
“大人要吃炒羊睑子肉,只是这会儿工夫民妇能从哪里搞来羊肉?”宋五嫂走过来跪下,哭丧着脸说道,神色畏惧,怕话说不对得罪了大人。
“兵乱之时,宋五嫂他汉子想护住店子,给乱兵打折双腿,这时候躺在厢院角落的干草堆里动弹不得,两个儿子都给强征去作民夫,下落不明……”张玉伯猜不透林缚今夜来访的心意。自古而来,卑微时谦谦君子,执权即跋扈的例子实在不罕见,林缚此时手握重权,帝之废立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又怎能说有把握猜透林缚的心思?
“宋五嫂莫要惊慌,你且去准备厨料,我还能缺你几只肉羊?铁锅要整大只的,深夜冒昧来访,惊扰大家休息,请大家喝碗羊肉汤,算是林某人请罪!”侍卫搬来椅子,林缚在银杏树下而坐。
林缚说着话,早先得到吩咐去军营的侍卫,已用马车拉了十数片羊肉来。林缚深夜要到铁钱巷吃羊肉汤,除了羊肉外,香料,铁锅都备好拖来,便是火头也拉出来四人听侯差遣,也无需宋五嫂动手,只让她在旁边使唤火头,当下就在银杏树下支起铁锅,劈柴,涮洗,斫块,下锅,烧起羊肉汤来……
就在熊熊烧起来的土灶前,支起长桌,林缚邀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而坐,说道:“我们算是布衣之交,今日我进城来,你们避而不见,这个我不怪你们。换作是我,有个穷亲戚突然间发达了,耀武扬威的回乡来,我也懒得理会。我深夜来寻你们,没有耀武扬威之意,倒是有什么问题,要问你们?”
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面面相觑,不晓得林缚深寒之夜搞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要想问怎样的问题。
“孟子尝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林缚淡淡说道,“玉伯为民请命,徐州危而只身赴任,与贼周旋;舒翰入仕十数载,不附权贵,虽不事权,犹著书集典;锦秋颠狂于世,假痴而有真性情——我问你们:读儒典读到这句话时,作何想?”
“古来行帝制,定君权,若是集天下之物力以养一人,是为大私也;尽天下之物力,以安社稷,以养民生,是为大公也,”林缚继续问道,“你们心间所念,在于私,还是在于公?帝遣谢朝忠招讨浙西,陈相阻之。帝负气而言,此天下乃他一人之天下,亡亦亡他一人之天下。我问你们:这天下,是一人之天下,还是天下人之天下?”
张玉伯等人给林缚问得闷声不言,赵虎执刀侍立一旁,听了觉得像绕口令。
“恰如彭城公所言,当世确实是民生不养而社稷难安,”张玉伯沉吟许久,才开口问道,“想秦汉之交,秦失其鹿,群雄逐之,得鹿者善待之否?”言语之间质疑林缚的心思未必就能比古往今来的夺权者纯洁多少?
林缚笑了起来,说道:“说起秦汉典故,我倒想起听来一首歌谣,我念来给你们听……”
张玉伯等人皆是才学之士,不晓得林缚这时要念什么歌谣来应景。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世那里有元曲的韵调,听林缚念来,张玉伯他们只当是流传的乡间谣歌,越琢磨越觉得有滋味。
林缚站起来说道:“庙堂之上,所争之事,有大私,亦有大公,我也难辩清白。但今日,一路走来,这满城流难,饥儿嗷嗷,你们都亲眼所睹,亲耳所闻。倘若叫你们执权柄,摒其私,择其公而为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张玉伯这时候已知道林缚今夜来访的心意,庙堂需要重整,林缚要他们摒其私,就是叫他们不要掺和到将来的帝权争夺漩涡里去;要他们择其公,则是表明不会阻拦他们为安养民生做些实事……
这羊肉汤烧就,林缚喝过一碗暖和身子,便离去,将一大锅羊肉汤以及剩下的羊肉都送给寒夜里给惊扰的饥民;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留了下来,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实不知道将来的命运会是如何。
返回陈园,天边已露鱼肚白,高宗庭,宋浮,林梦得等人都没有睡下,还在公厅里议事。
见林缚走进来,林梦得笑着问道:“主公怎么有心情跑去找张玉伯喝羊肉汤……”
“沈戎在我前头赶到张玉伯府上,大概是太后的意思。看他们的样子,在我过去之前,应该没有怎么深谈,”林缚将御寒的大氅解下来,说道,“我想让张玉伯出任江宁府尹,太后那边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江宁是为帝都,江宁府尹行知府事,但权柄远非普通知府能及。
林缚曾考虑过用林梦得担任江宁府尹,也有利用迅速恢复江宁城及诸县的秩序,但江宁城里的防务,治权都集中在淮东手里,势必叫其他人难以心安,不利于迅速稳定形势。用张玉伯,一是张玉伯对江宁城的了解不在林梦得之下;张玉伯中立的姿态也能叫其他人更容易接受这个安排;再者张玉伯的秉性值得信任,他即使反对淮东,也会反对在明处,不易给梁太后,沈戎他们拉拢过去
林梦得颇为遗憾,他亦有意江宁府尹之位,但想到他出任江宁府尹,阻力实在太大,倒没有说什么……
林缚又问道:“老大跟二叔明后天能不能到江宁?有没有什么消息先传过来?”
奢文庄率兵初三就从秋浦西撤,林续文要从池州沿江而下,倒是快得很,岳冷秋这时候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将林续文留在池州,不过林续文会与林庭立会合后一起来江宁。
朝堂重整,可以说是在淮东的一手掌握之下,但林续文回江宁后的安排,也是个头痛的问题——林续文不能担任首辅,不然他在名义上就要跟林缚对等起来,淮东要削弱政事堂,也就成了削弱林续文了。
宋浮与高宗庭找林缚商议过此事,他们两人以为林续文在政事堂的位子不应动,首辅让给别人去争,以示平衡,但会叫林续文兼领户部,以执财权——这个安排还没有跟林续文商量,林缚也不晓得他乐不乐意。
此外,还要解决林庭立,林宗海及东阳府军的地位问题,也叫林缚无法轻松——总不能外部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好,内部就为争权夺利之事闹意见。
这一桩桩事,要一桩桩的理顺,不是那么容易的。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七章配刃
腊月的江宁城尤其的寒冷,裸露的泥土跟墙面冷得发白,风吹草折,枯黄的残叶在巷子的角落里打着旋……
林缚走到万寿宫前,扶了扶腰间所系的佩刀,抬头望向檐下深绿色嵌金丝的宫额,才踏云阶而上——太后梁氏在燕京所居便是万寿宫,江宁这边一切都依燕京之制,自然也有万寿宫,只是规制要小得多。
江宁皇城,都没有办法跟燕京比;帝室元氏在江宁的风光自然也无法跟在燕京时相比。
黄锦年,沈戎,刘直,元锦秋,张玉伯,赵舒翰等人早就在宫门前等候召见,林缚拾阶而上,走到宫檐下,看到满朝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殿前才站着这些屈指可数的几人,心想元氏不亡,谁亡?
林缚心里胡思乱想着,看到众人,脸上却带着笑容,说道:“各位大人来得不晚啊!”
沈戎瞥眼看着林缚腰间的佩刀,怎么看怎么碍眼,心里懊恼:怎么跟太后出这样的馊主意?
林缚率军收复帝都,功业之伟,立朝以来所未见,这封赏自然不会薄。
沈戎这边怕一切都落入淮东的操持之中,故而建议太后以永兴帝未归为由而暂时搁置对林缚及淮东诸人封赏的讨论,至少也要等到随永兴帝西逃的官员都回到江宁后,才有可能稍稍限制淮东一二。但是林缚拖着不进宫相见,皇城一切又都还在淮东军的控制之中,太后也无法一点表示都没有,故而在召见之前,特拟懿旨许林缚“携刀登殿,参而不拜”,以示尊崇。
林缚过来,宋佳很快就从宫殿里走出来相迎,敛身说道:“奉御宋氏见过彭城郡公及诸位大人,太后请各位大人进殿议事,海陵王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奉御是殿内省的官衔,一般由宦臣担任,女史只能出任尚宫,司记等宫官差遣。
不过,只要有需要,什么官衔都可能现捏出来。
苗硕到崇州伺侯梁氏,官衔就是万寿宫奉御。如今淮东要掌握万寿宫,万寿宫奉御一职,自然就要分出左右之别来,苗硕占着左奉御的御,宋佳就担任右奉御。
当世女人罕有抛头露面的,闺名也多秘不示人。
即使当年在江宁城里,宋佳也只是跟达官权人的女眷走动颇多。即使宋佳当年给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留下惊鸿一瞥,这些年过去,也叫故人难以识得她是原江宁进奏使的旧人。
即使关注奢家内宅秘闻的人,也只晓得风华绝代的姑嫂二人早就“葬身”大海之中。即使有人看着眼熟,又怎么能猜出背后故事诡异到极点的曲折?
宋佳的身世之秘,已经淹没在往事云烟里,淮东这边,便是黄锦年也只晓得她是林缚身边的宠姬。
林缚笑了笑,手按着腰间的配刀上,向沈戎等人作势说了一个“请”,没等沈戎他们客气,便先拾阶而上——沈戎心里郁闷归郁闷,也无话可说。要不是太后见召,他连跟林缚,黄锦年,刘直等人同时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
参拜过,林缚得梁太后赐座,看着元嫣也穿朝服侍立在梁太后身后,微微一笑,朝梁太后说道:“臣林缚到江宁后,就有感风寒,身子不适,见不风,故而未能及时进宫参见太后,还请太后莫要怪罪……”
“林卿也是一心为朝廷,心里莫要再想此事,”梁太后无关痛痒的回道,“既然林卿身体已经无恙,朝堂之事还要林卿与诸卿多劳累操持……”
“为民请命,效忠于朝廷,乃臣之本分,不敢辞。”林缚说道。
“皇上去了庐州巡狩,一时半会也不能赶回来;哀家也年老体衰,给诸卿拉出来主持国体,实在勉强。如今宗室在江宁城里,也就海陵王,永昌侯两人,这以后要有什么事情,海陵王,永昌侯都来替哀家做个参谋,林卿以为如何?”梁太后征询的问林缚。
越朝立国以来,防范宗室干政甚严,但是“家国天下”,天下将亡,皇上都逃离帝都,宗室子弟这时候站出来参与国政,以为权宜之策,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要不给海陵王正式的监国名份,许他参政,还能对庐州加大压力。
梁太后在江宁能用,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元锦秋既是宗室之后,又是梁太后的亲妹之子,元归政,元锦生又是梁氏残余势力的重要支柱——虽说元锦秋生性不羁,但梁太后不用元锦秋,还能用谁?相反,沐国公与永昌侯同为勋贵,但想来梁太后也从沈戎那里知道老国公爷跟淮东的亲密关系,也就给踢到一边去了。
林缚看过老国公爷给他的遗函,老国公爷并无意叫曾府子弟卷入旋涡之中,便是从此泯然众人,对曾府子弟也是一个福分。
另一方面,也许元归政此时已经在赶来江宁的路上了——梁太后以后要想脱离江宁的掌握,梁成冲,梁成翼以及元归政等人所统领的梁氏残余势力,才是她手里真正能用的棋子;偏偏淮东还不能容忍南阳那边出乱子。
太后虽老,但是心不昏。这对淮东来说不能算是好事,但眼下还是要妥协一下,林缚蹙眉稍作沉吟,说道:“海陵王自然也是会一心为社稷的,依太后所言,没有什么不妥,”顿了顿,又说道,“眼下紧要的事情,一个是派人去庐州报捷,将皇上迎回来主持国政;一个就是江宁城百万民众嗷嗷待哺,淮东军防务甚紧,衙门官署拖延一日不立,便有数百人数千人沦于难事。只要民生能安顿下来,这天下就乱不到哪里去,善后之事也就简便易行……”
这两三天来,林缚与淮东诸人都不直接露面,一直都是黄锦年,刘直代表淮东具体协商;两桩事的基调确定下来之后,林缚今日受召进宫,也只是表个姿态。
去携旨去庐州迎驾,除了刘直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永兴帝未归江宁,张玉伯只能权知江宁府,而无法正式的出任江宁府尹,但有这点也足够了。江宁府尹的人选,除了张玉伯之外,也没有其他人更能给大家所接受。
除了庐州迎驾与江宁府衙需立时重组之外,朝堂要维持运转,还有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务要处理。
即使永兴帝与诸多官员不做挣扎的返回江宁,利用徽州溃败及弃都等事进行清洗,对六部官员进行大洗牌,也是必然要做的事情。不仅淮东要做,梁太后及海陵王要在朝堂之上立足,他们也必然要给淮东牵着鼻子走,去做这些事情。
江宁绝大部分官员,在江宁城破之前,都随帝弃都西逃,该拿下谁,该保留谁,该打压谁,谁拉拢谁,都有极大的考究。
即使江宁及皇城防务,宿卫,都在淮东兵马的严密控制之下,也不意味着梁太后,海陵王,沈戎等人在这些事情没有自己的利益要争夺。
淮东要想将永兴帝顺利的迎回来,避免江南江南猝然间陷入分裂,有些利益则必然要让步——除了岳冷秋,董原,胡文穆等统兵帅臣外,对随帝西逃的官员,也不能过于苛刻的进行打压,要有必要的安抚。
梁太后提出要海陵王,永昌侯参与政事,林缚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让元鉴海,元锦秋一起参与善后事务的决策。
只要将兵权抓在手里不放,善后事务怎么处置,要不合他的心意,完全可以推倒重来。
梁太后精力毕竟不济,身子骨远不如林缚那般能煎熬,商议善后事务小半个时辰,神情便疲倦得很。
看着老太后打哈欠,元鉴海站起来请退,林缚还不能无耻到硬拖着不走,耗太后的精力。
淮东不可能放弃主导地位,善后事务怎么决定,说白了就是宋浮,林梦得,高宗庭,秦承祖在背后商议好具体的细节,由黄锦年代表淮东到政事堂,跟元鉴海,元锦秋,沈戎他们讨价还价,最终拿出一个叫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方案出来——林缚没事自然不会参与具体的讨论。
不过,今天是正式的首开善后之议,林缚做做样子,也要到政事堂走一番,不能马上就丢手将事情甩到一边去。至少也要等林续文回来,才能做甩手掌柜。
太后疲乏,林缚就与元鉴海率诸臣告退,到政事堂议事,名义上也是要这边议出什么明目再请太后抉择。
张玉伯权知江宁府,先让江宁府衙恢复工作,接手救济之事,是为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入冬天江宁天气极寒,这三两天,林缚虽然安排淮东军对城里难民进行救济,但每天仍有许多饿死跟冻死的尸体给抬出城安葬。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在走之前,消息就传得满城都知。即使没有资格随帝巡狩的官吏,也多在叛军来袭之前,逃亡出城。
整个江宁府衙,从府尹,通判到各司槽参军等大小官吏,几乎是逃之一空。仅有少数低层官吏手脚忙些,给困在城里,又经张玉伯,陈西言组织,及时退到皇城逃过兵祸。
张玉伯权知江宁府,能给大家接受,但江宁城里的治权,张玉伯也无法一人包办。
最为关键的,就是负责治安的江宁府军怎么重组?
其他地方,府军及乡兵通常也会兼顾到城防,但江宁城从来都是守备军与府军泾渭分明。守备军负责着防务,府军负责治安,挨到永兴帝以江宁城为帝京,守备军就变成御营军,而皇城及宫廷宿卫,禁卫兵马,又归御马监所辖。
江宁府军在最后关头,跟御营军一样,也告崩溃,仅有两三百人追随张玉伯避入皇城,没有沦为乱兵;这部分人马必然还要继续用。
江宁即使不算下属诸县,入籍的城坊户就有十五万万户之巨,府军要负责治军,仅有两三百人是远远不够的。
淮东军如今对江宁城进行严格的净街,将一万多兵力投进去,都觉得有很大的不足。
即使正常时,江宁府军也有十营编制,再压缩,三五千人也是需要的。
林缚会将江宁城的防务以及皇城,内廷宿卫直接抓在手里,但负责城内治安的江宁府军就不想抓得太紧,也要让给步,叫别人看到点曙光。
沈戎他们心里也明白,还能彻底叫林缚对江宁的军事是妄想。
当初永兴帝宁可弃江宁西逃,也不愿意迎淮东军进江宁,也不完全就是错的。
如今林缚愿意放出一点空隙来,也是要安置最后关头没有崩溃,而随陈西言退守皇城的四千御营军兵马。
这部分人马有功无过,林缚也不能强行解散,悉数编为条件相对优渥,不需要上战场,只要在江宁城内外揖凶捕盗的府军,也算是一种奖赏。
江宁府军由左右司寇掌握,林缚举荐淮东嫡系陈恩泽出任左司寇,负责将皇城及东华门,东水门包括在内的东城区域;右司寇由陈西言幕僚,举人出身,随陈西言守皇城有功的藩季良出任,此外还将另设四城校尉,以安置有功无过的原府军及御营军将领。
至于以前的江宁府署官吏及府军将领,若有胆回来,也都是清理的对象。至少永兴帝弃江宁西逃时,这些人是安排来留守的;六部等中央官员,还可以说受命护驾西行。
此外,林缚对江宁府军在武备上还进行严格的限制,军械以棒棍盾矛,皮质合甲为主,弓弩手比例降到一成以下,禁用扎甲,八斗弓弩以上的武备,将江宁府军限制在治安部队的定位上。
决定好这桩事,政事堂这边就直接行权宜之计,以太后的名义用印,签署告身,由张玉伯,陈恩泽,藩季良召集将领以作训示,争取以最快的时间,将城内治安事务接手过去。
林缚午时离开政事堂,返回陈园,张玉伯拿了印信,告身,也由陈恩泽率部淮东军一队精锐到江宁府衙主持事务,留黄锦年在政事堂跟元鉴海商议后来的善后事务。
午时休憩时,黄锦年占着西厢院,元鉴海,沈戎,元锦秋自然便去东厢房——情势也由不得元锦秋中立,他虽然袭了爵位,但是永昌侯府上做主的还是他在南阳的父亲元归政,他只是作为永昌侯府的代表,给强拉进旋涡之中,或许是他的父亲,或许是他的弟弟元锦生回来,都会立即取代他的位子。
“这彭城公手搂得还不算紧啊!”元鉴海感慨道,他对江宁府军的处置,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张玉伯要算东阳系官员,但也是东阳系官员里的另类,早年就不为顾悟尘所喜,淮泗战事之后,又只身与陈韩三同栖徐州城,徐州战事之后,又回江宁,与淮东的纠葛不深——这一点不单沈戎明白,元鉴海在崇州也有听闻。
张玉伯不算,淮东往江宁府衙里直接安插的人手,就只有陈恩泽一人能算嫡系,藩季良是前相陈西言的幕僚,是江南士子,要算吴党一系,此外府军将领又都选自原府军及御营军,应该更忠于帝室。
沈戎却是摇头,但也没有细说什么。
元锦秋心里明白,都说太后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但看她在来江宁的途中,一定要将沈戎拉上船,就可知一斑——要仅仅是海陵王,淮东挖个坑让他跳进去,他也很有可能觉察不到。在永兴帝弃江宁而走之后,御营军没有崩坏的这部分人马,绝大多数都是有家小在城里的,算是标准的地方子弟兵,所以在危亡之际,才能坚持没有散掉。
江宁府军未散的那部分人马,许多人都是淮泗战事时从江北岸流难到江宁的东阳流户子弟,受林缚,顾悟尘之惠在江宁落户募为府军将卒,又长期受今日为淮东系将领柳西林的直接辖管——张玉伯其时在江宁任左司寇,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故而在紧急关头,这些人才紧急聚到张玉伯的府中。
这部分人即使还不能算淮东嫡系,但也不会危害淮东的利益;张玉伯只能算是另类。
说起未散的御营军三千人马,也有许多家小没能及时避入皇城而家破人亡的,他们怎么可能会继续对弃都而逃的帝室效忠?
再者,这些家小都在城里的御营军将卒,绝大多数都是脱胎于原江宁守备军。
这些年来,任江宁守备将军者,秦城伯,李卓,程余谦三人也。真正受底层将卒拥护的,秦城伯,程余谦二人甩几条街都追不上李卓——接受李卓政治遗产的不是旁人,正是彭城郡公林缚。便是李卓向来信任,在治江宁期间也依重来主持军务的高宗庭也是林缚身边最重要的谋臣。
危急关头,皇城又是高宗庭与赵虎率淮东精锐所守,谁有资格跟淮东争着拉拢这部分御营军将卒?
海陵王要是以为拉拢程余谦就能控制新编后的江宁府军,那就太小看淮东的能力了。
藩季良是陈西言信任的幕僚,陈西言又素来跟淮东对立——这在永兴帝弃江宁西逃之前不假,但现在藩季良是什么心思还真难说。陈西言关键之时,同意淮东精锐进来协守皇城,何尝又不是陈西言对淮东,对现实的妥协?
吴党最重要的势力之一,海虞陈家都已经公开投附淮东了,指望藩季良还忠于帝室,多少有些乐观了。
海陵王看不到淮东隐藏在背后的虚实,但沈戎的眼睛很尖锐。很可惜,淮东的安排也叫沈戎难以提出反对意见来——太后及海陵王在江宁能用的人手太少了。
有些位子一定要紧急去填满,才能让局势安定下来,太后与海陵王没有能用的人手,自然无法阻拦淮东安排自己的人手。
战事虽短暂,但给民众带来的痛苦是深刻的,痛彻心扉的;旧日在猝然间搅得面目全非,想要恢复正常却是极困难的——数十万战急流民且不说,就是江宁城里十五六万的城坊户,七八十万口人,每天所消耗的米,炭等物资都是天文数字。
这几天来,淮东军控制江宁城,林缚下令在城内外各设开设粥场六十余处,每天从淮东军补给里挤出三千石米粮以济饥民,但江宁城在收复后短短三四天时间里,粮价还是飞速上涨到十两银子一石糙米的程度。
江宁城在寒冬对石炭的消耗也是极大,淮东在此之前虽然有所准备,但当世极少人有官员能够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管理得妥妥当当。
淮东的物资供应虽然要保证进入江宁外围近十万兵马的补给,还有剩余还能挤出来供应江宁城——林缚命令淮东军强撑了几天,接下来就要由江宁府接手这一摊子事情。
江宁城里上百万口饥民,难民在,稍松懈片刻,便可能是成百上千人的死难。
张玉伯直接去接手这个烂摊子,也才更深刻的知道其中的难处,以及奢家的狠辣。
江宁城十数万户,七八十万口的城坊户,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基本物资,相当比例都由江宁下属诸县以及周边的徽州,池州,丹阳等府县供应。
米粮有所不足,也多从扬子江上游荆湖,湘潭等地补充。
鱼米之乡的环太湖诸府县,一是受战事摧残也严重,二是这些地方早就从传统的粮食输出地变成丝织产业,以海虞县为例,近半土地种种桑植棉,人口密度又大,甚至要从外县引进大量的粮食才能维持需求。
这次战争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江宁以南诸县包括徽州,池州两府在内,都受到严重的摧残。江州失陷后,池州,庐州以西的扬子江就彻底给截断,短时间里不要奢望扬子江上游,荆湖,湘潭等地的米粮能流入江宁来。
一下子,江宁城里这百余万口人,就立即形成一个巨大的,难以去填的粮食缺口——这个缺口填不上,填不好,江宁的形势就难谈稳定,江淮防线会因钱粮紧缺出漏洞,江宁也难对奢家持续追剿。
崇观九年,燕虏破关南侵,掘堤毁河道漕运,打残燕南,山东,中州等地,要不是东阳系苦苦经营出津海粮道,每年往北方输送两百多万石米粮,燕京的形势也无法拖延上四五年。江宁当前面临的险恶形势,跟崇观九年的燕京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观九年,燕南受摧残严重,但京畿诸县的情况好一些,还有一个就是北方豪族有储粮的习惯,津海粮道打通之后,粮食危机即告缓解。米价迟迟不降,那是张协等官员在背后控制的缘故。
江淮地区的商品经济更发达一些,大户还更专注从丝织盐铁上牟利。再一个,就是江淮两浙等地经历长期的战事,使得江淮米价持续多年维持在高位,实际也使得各府县的民间储粮降低到极点。
张玉伯多少也能明白林缚为何急着推荐他来权知江宁府,心里暗想,怕是林缚急着将包袱丢出来——树要皮,人要脸,即使再跋扈的枭雄,也不可能完全不顾史书留名。即使在军队的镇压下,江宁城里的饥民出不了大乱子,但是换了别人,谁愿意将成千上万甚至上十万饿殍的千古罪名扛到自家头上来?
摆到张玉伯面前,最紧急的,不是府军的重整,也不是胥吏的招募,还是筹救济粮跟降粮价。
张玉伯午时才进江宁府衙,午后林梦得就派人过来,叫张玉伯接手淮东军在城里临时所设的六十余处粥场。
倒也不是林梦得故意刁难,除了长山军往江宁西面集结,运动,是要将岳冷秋封锁在秋浦河以西,林缚同时命令周同率崇城军接下来紧要去收复徽州,夺回昱岭关,要立即将浙东行营军的兵马都调动起来,向浙西,浙中进军,不给奢家喘息的机会,淮东军的补给也十分的紧。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八章杀鸡骇猴
江宁府衙也是前衙后宅的格局,但后宅在战乱中给烧毁,前衙也也衙堂及左右押衙房等公厅还保持完整,府仓焚为废墟,大牢也给逃狱的囚犯砸得稀巴烂,之前狱中的千余囚犯,也悉数不见踪影,成为江宁城内严重的隐患。
闻讯而来的衙役与胥吏,看着眼前这般凄凉,好些人扭头就走。
除了府军外,入夜前,张玉伯也就召集来三五十人。就这点人手,不要说控制江宁城的形势了,就是城里六十余处粥场都管不过来,也幸林缚没有立即抽手,但也只给张玉伯三天的缓冲时间。
江宁府衙之前所辖管的物资,在战前给搬空一部分,战时给劫走一部分,搬不走的也在战后给纵火烧毁——张玉伯手里能用的,还是守皇城时积余下来的少量物资,由林缚下令转拨给江宁府衙使用,也就数千两银子,数千石米粮以及少量宫廷日常使用的物什……
张玉伯昼夜坐在衙堂之上,衙役每趟回来禀告一次,米价就要往上跳一跳。
赵舒翰午夜时来府衙,见张玉伯枯坐堂前,脸容枯峻,吓了一跳,说道:“玉伯,你可莫要学古人一夜愁白头啊!”
张玉伯苦笑道:“你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政事堂那边歇下来了?”
“我也就对国制典章熟悉一些,给诸公留在政事堂,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解答一二,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耗在宫里,”赵舒翰说道,“大半夜里,皇城里也是深寒入骨,想着你今日新官赴任,没可能歇下来,就想来找你饮酒去——看来这念头是泡汤了。”
正说着话,藩季良提着食盒,酒壶进来,说道:“皇上不差饿兵,束手堂前坐,腹里空空滋味可不好受……”虽说之前接触不多,但困守皇城三五日倒使众人的关系密切起来。
藩季良能为陈西言信任,用为幕僚,也是饱学之士,与张玉伯,赵舒翰相处倒也相得。这次张玉伯权知江宁府,藩季良出任江宁右司寇,从此之后又是同僚。倒是赵舒翰暂时没有正式的差遣,暂时留在政事堂那边听侯差遣。
眼下也顾不得太多,直接以公案为桌,赵舒翰帮着藩季良将壶碟盅碗搬到公案上。张玉伯也是哭笑不得,虽说在公案上饮酒太不成体统,但衙署里想要找张饮酒的桌子也困难,只是吩咐堂外的老吏,不要放人进来看到他们这里的“丑态”。
“诸县及池州,徽州的官员确定下来没有?”藩季良问赵舒翰。
“池州及徽州那边暂时实施军管,崇城军指挥使周同及岳江州兼领徽州,池州,”赵舒翰说道,“不过,青阳,弋江,南陵要从池州割出来,新置军镇,以为江宁的西屏……”
“青阳,弋江,南陵割出来,那池州府在秋浦河以西不就只剩下两县了?”张玉伯讶然的问道,“岳江州那边能同意?”
“林相还没有回来,不是岳江州的请罪折子在入夜前就递进万寿宫了,”赵舒翰说道,“这些事都不算机密,不过海陵王欲机密行事,好在彭城公执相反意见,许士绅议其事。岳江州的请罪折子逆到万寿宫,那池州的问题就不大了。这样也好,这半壁江山残破如此,也经不起折腾了。”
张玉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岳冷秋在池州会这么快就在太后跟永兴帝之间做出选择,问道:“那这么说,刘直就要立马去庐州迎驾了吧?”
“天明就走,”赵舒翰说道,“去庐州迎驾要讲究一个时机,岳江州都表态了,董原在寿州又保持沉默,刘直去庐州迎驾的时机就成熟了……林相在战前去池州见岳江州,倒是好棋。”
“岳江州素来都是识时务之俊杰,”藩季良叹道,“不过事事也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
“事情要能尽快安定下来,民众也能少遭些罪……”赵舒翰说道。
“少遭罪?”张玉伯苦叹一声,酒入喉也苦涩,“江宁城里百万民,家有存粮者,十之一二,市售糙米,入夜前已涨到一百六十钱一升,炭五十钱一斤。衙堂里好不容易聚集了三五十衙役,午后就只是将近千具饿殍之尸清理出城,没其他事可干,怎么能叫少遭罪?”
“战乱之际粮商囤货积奇,可按国法立斩以儆效尤,”赵舒翰说道,“这时候,玉伯可不能手软啊!”
藩季良苦笑道:“手里握有粮食的粮商是哪些人,舒翰你再细想想……”
赵舒翰说道:“我当然晓得,城外二十四镇悉数被毁,城内外的粮商在战时能逃过性命的,就殊为不易,手里其实没有多少存粮,损失不重的,只剩下那些战前听从淮东告诫的,及时撤走的东阳乡党……河口镇是四大米市之一,在叛军来江宁之前,就基本疏散完毕了。”
实情也确实如此,这几天来还有能力输运米粮进入江宁的,几乎就是东阳乡党控制的米行。在战前,东阳乡党就通过船舶,将河口镇数十万石的米食运往北岸或狱岛疏散,避免在战时遭受大的损失,战事一结束,也只有东阳乡党以及北岸古棠县的粮商手里还继续控制着大量的米粮。
虽然这些米粮,还无法填满江宁的粮食缺口,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是啊,如今控制江宁米市,几乎都是东阳乡党,我能砍谁的脑袋去?”张玉伯苦笑道。
也由不得张玉伯不苦笑,在东阳乡党里,实力最大的粮商是林家,陈家,顾家,都是顾悟尘,林缚以及陈元亮等人在江宁打下的底子——他能去砍谁的脑袋?
“玉伯怨意太深,我想玉伯似乎未能领会彭城公的深意?”赵舒翰说道,“林梦得任淮东军司长史有些年头,这次不封官就要赏爵,说起官资可不比玉伯你浅。在彭城公举荐玉伯你之前,谁不认为该是林梦得出任江宁府尹?”
“哦?”张玉伯一怔。
藩季良也是聪明绝顶之人,经赵舒翰一提醒,讶然问道:“彭城公不方便直接压制东阳乡党,所以压着不让林梦得出任江宁府尹,而是要用张大人为刀!”
“要是彭城公用意果真如此,我倒不介意当一把利刃!”张玉伯说道。
“这个倒不好直接问,即便是直接问,彭城公也不可能理会,”赵舒翰思虑道,“斩立决或许过于严苛,不妨先抄没几家米行,看看陈园那边的反应……”
张玉伯蹙起眉头,俄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不做这个恶人,谁来做?”对藩季良说道,“季良,你去点一营人马来,我们就先从藏津桥抄起!”
“直接抄顾天桥!”藩季良吓了一跳。
顾天桥是最早随顾悟尘,林缚进江宁的人,也是顾悟尘的远堂侄子,为人忠厚,与林缚的关系也是甚密。顾天桥早年就替林缚打理茶铺子,后期林顾决裂,顾天桥也没有卷入其中,不涉足仕途,在江宁自立经商,受两边照顾,如今在江宁城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大商贾。
顾天桥在战前早早的听从淮东的告诫,逃到古棠县去,也意识到收复江宁后,粮食会紧缺,早早就在古棠县收购粮食,战后在藏津桥新开的米行,几乎都是顾天桥名下的铺子。再忠厚的人,经商牟利来,都是贪婪的。
张玉伯杀鸡骇猴,直接拿顾天桥开刀——这要是猜错林缚的意图,怕是明早他的官帽就要飞走。
林缚入夜后就早早歇下,给左兰唤起来,闻着馨芳的香气,睁眼看窗外漆黑一片,问道:“又有什么事情?”
“林长史在外面要见大人。”左兰说道。
“让他进来。”林缚披衣坐在床边,让左兰去请林梦得进内室说话。
这边除了女侍,没有女眷,他与林梦得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见林梦得只有一人进来,没有其他人在,问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非要吵醒我的清秋大梦?”
“不是我要吵醒主公,而是张玉伯连夜带人将顾天桥扣去了,他婆娘拖儿带女,一大群人天不亮就在我宅子里撒波打滚,闹得我没法安生……”
“张玉伯下手倒快,顾天桥犯什么事给扣了?”林缚问道。
“张玉伯以市易之制要抄顾家在藏津桥的米行,顾天桥闻讯带着人赶过去,刚到那里,就给张玉伯抓起来,扣了一顶‘拥私武以干法’的帽子,要严惩之……”林梦得说道。
“那打起来没有?”林缚问道。
“暂时谁都没有这个胆子。”林梦得说道。
“既然没有打起来,那你随便找个地方歇下吧,天气又这么冷,等明亮再说!”林缚打了个哈欠说道。
“要是张玉伯连夜将人砍了,那可要出大问题的啊!”林梦得说道,“要不是我去跑一趟?”
“张玉伯扣帽子一套一套的,也不可能乱法斩人……”林缚说道,这话音没落,左兰又进来禀报说林续禄进来求见。
林缚摊手苦笑,问林梦得道:“你现在还有心去干江宁府尹的差遣?”
林梦得缩了缩头,摇头道:“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遣,送上门来也不干……”
林缚挥手让左兰将林续禄请进来,问道:“你不会也是为顾天桥而来吧?”
林续禄看林梦得也在这里,尴尬的一笑,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张玉伯一声招呼不打,就直接将人带走,帽子又扣这么重,我也不能装作不知啊。万一改天我要给他捉走,怎么办?”话虽然软,但心里对张玉伯还是满腹怨意。
“也是,这些事都头疼得很,”林缚抓着袍襟站起来,招呼林梦得,林续禄到案前,指着铺在案上一页纸,说道,“这上面所写,都是江宁今天四城米价,每个时辰都往上跳一跳。说实话,我看得也发愁啊。张玉伯要不是给逼到绝路,也不会拿顾天桥开刀,他不直接拿老三你开刀,就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你们来说说看,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才合适……”
左兰端来茶水,林缚就站在那边,让左兰伺候将袍衫穿整齐。
卷十权倾第一百三十九章借刀
林续禄虽然也能顾及大局为重,对江宁城所面临的烂摊子,也有深刻的了解,但顾天桥给张玉伯一言不合就抓了过去,也叫人心里愤怒。
说起江宁城里的粮商,顾天桥还排不到第一号,他林续禄以及淮东在幕后直接控制的集云社才是第一流的粮商。不过在淮东兵马进入江宁之后,集云社的人手集中起来,主要负责军需补给的供应,目前没有插手江宁战后的米市。
林续禄见林缚将问题拉到江宁米价上去,沉吟着说道:“张玉伯想杀粮价,本心上倒是不坏,但就怕他越过线。万一他天不亮,拿顾天桥祭铡刀,那头就两边大了……”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也对,那老三你到张玉伯那里跑一趟,叫张玉伯手下留情……”
林梦得没有吭声,他刚才也担心顾天桥会给张玉伯砍了,但林缚说张玉伯不会乱法砍人,叫他莫要担心,这时候却又怂恿林续禄过去,这心思蔫坏。
林续禄不知其故,听林缚这么说,便视得令箭,告辞就去府衙找张玉伯理论去。
林续禄走后,林梦得担忧的说道:“要是张玉伯在续禄面前态度软下来,也不是好事啊……”
“患得患失那么多做什么,现在有老三出头,想必你宅子里会清静一些,不要在这里再打扰我清修了……”林缚连驱带赶的要将林梦得赶将出去。
林梦得没有办法,出了院子,想想也难安心,但林缚的意思很明确,这事暂时不让他露面,看着回去也睡不成,转头去找高宗庭——用张玉伯出任江宁府尹,高宗庭跟宋浮是第一个支持,林梦得跟宋浮不熟悉,心想这事上能看明白的,也就高宗庭了。
“奇了怪呢,林长史跟三爷说一样的话,怕顾掌柜给张大伯斩了,爷的回话倒是不同。”左兰过来帮林缚宽衣,伺候他再睡下。
左兰,左雁姐妹俩到跟前伺候时,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在宋佳的调教下,也越发的明艳妩媚。亏得左雁跟近乡氏给宋佳带进宫里去伺候,留下端庄知礼的左兰在林缚身边伺候,不然长夜漫漫,留在身边更是诱惑跟煎熬。
寒夜里,屋里烧得炭盆,倒也温暖如春,左兰穿得单调,该满的地方满,该细的地方细,身子还透着淡淡的馨香,林缚心里琢磨着事,听她这么说,笑道:“你再细想想,哪有不同?”
左兰偏着头苦思,寻刻放弃的摇头道:“不明白……”
“那我问你,我今日要该得意洋洋呢,还是要如覆薄冰?”
“江宁城内外都是淮东的兵马,江宁城里,王公侯伯,甚至连太后都要看淮东的脸色,照着道理来说,大人也是春风得意,”左兰问道,“但内忧外患仍然,故而不能放松警惕……”
“呵呵,”林缚笑了起来,说道,“知易行艰,说不放松警惕,但下面人都认为得了胜捷,该是要放纵一番,我这边压得紧,下面就会抱怨御下太苛刻。有时候要维持内部的凝聚力跟进取心,外部的压力是必要的。张玉伯那边,我一是怕他不给我惹麻烦,二是怕他给惹大麻烦——这年头做大人,没那么容易啊!”
“也是哦,”左兰娇声道,“我看大人整日皱着眉头,想着可真是不容易,要不是大人你躺下,闭着眼睛,左兰给你揉揉着脑袋……”
林缚抬头看了左兰一眼,小妮子倒是会不动声色的勾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跟宋佳学的。林缚想着宋佳的话,左氏姐妹跟近乡氏是异族女,总不能放心的赐婚给下面的将官,只能留在内宅用为女吏,说道:“那好咧!”伸手去,装作无意碰着她鼓囊囊的胸上。
左兰身子下意识的一缩,继而怔在那里,瞅向林缚的眼眸子跟水化似的,林缚跟宋佳的房事,都是由左氏姐妹在旁伺候,男女之事早就熟知,已是熟透的蜜,桃,就只差一尝。
高宗庭在江宁城里还没有自立门户,家小都还在崇州,在陈园占了一处独院而居。
林梦得拐弯抹角寻来,见庭院里挑着灯,也不通禀,直接往里闯,走到廊檐下,才看到高宗庭坐在灯前握卷而读,隔窗笑问道:“这么冷的天,窗户不闭而夜读,高先生真是好兴致……”
“总担心思虑不周,打开门窗,人能清醒一些。”高宗庭将书卷放下,打开门进林梦得进屋来,这边的动静惊得随侍从外厢房起身来探看,高宗庭说道,“林大人过来,我亲自沏茶,你们继续睡去……”
取暖的火炉上烧得热水,将将要沸腾,有白汽往外冒。
“梦得兄天不亮就赶来陈园,不会是有闲情逸致找我来谈书卷的吧?”高宗庭问道。
“张玉伯扣下顾天桥,宗庭当真不知?”林梦得问道。
“子夜才闹出来的事,我当然就可诈称不知,”高宗庭开着玩笑,又问道,“大人那边怎么说?”
“大人让续禄去张玉伯那边求情,不过将我拦了下来。”林梦得说道。
高宗庭蹙起眉头,说道:“大人也为难啊!刚进城那两天,这满城都在说该是你林梦得当任江宁府尹……”
“我当不当这个江宁府尹真不要紧,这时候更是庆亏没有自个儿爬到火架上去受火燎!”林梦得苦笑道,“要说分官赏爵,眼下还远不是时候,但不是谁都有足够的耐心。”
林梦得是明白人,离天明也有段时间,高宗庭便跟他细细说道:“军司所控制的物资,首先要保证军需,无法直接调大批米粮进江宁城救市;除了必要的救济粮,江宁城百余万口人的吃食,主要还是要依靠粮商去解决……”
“……江宁四大米市,也就以东阳乡党为主导的河口镇在战时保存了实力,没有遭受大的损失。如今控制江宁米市的,几乎也都为东阳乡党——一来东阳乡党没有遭受大的损失,手里握有大量的储粮以及从民间收购余粮的足量银钱;二来江宁附近各府县,也就北岸的东阳府这些年来受战事的影响最小,民间余粮相对充足,这也是别人不能插手……”
“这些年来,淮东能兴起来,跟东阳乡党在幕后支持确实不可分开,宁鲁之争时,顾兵部也翻脸而走,但大多数东阳乡党还是选择站在淮东这一边,青州战败后,往事恩仇成烟云,东阳系则更不分彼此。淮东获今日之胜捷,东阳一系的士绅商贾弹冠而庆,那也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但也不会光庆祝啊,接下来无非有两桩事可求,一是升官,二是发财。梦得你应该深有体会啊……”
“……”林梦得苦笑,说道,“早晓得就跟你们一起住陈园里来,还能图个清静,门槛都差点给踏破了……”
“如今淮东兵马控制了江宁城,你我还能保持清醒,晓得眼下还是内忧外患的局面,不能放松警惕,但下面人目光就未必能放那么长远……”高宗庭说道。
林梦得只得连连苦笑,进江宁城来,自有春风得意之感,但也不是事事叫人舒心。
千里做官为求财,现实已经形成东阳乡党垄断江宁米市的局面,粮食供应又确实十分的吃紧。江宁当前的状况,手里有粮就能牟十倍,二十倍之利,对于送上门来的巨额财富,又有几人能够伸手不贪?即使背后没有淮东为依仗,能按捺住性子不涨价的粮商,也是百里无一。
这种局面不控制住,短时间里看上去,东阳乡党手里掌握的财富会是急遽增加,甚至淮东军司也可以从里面捞取大量的金银,但本质上是为大害。
金银的本质根源于商品的流通之一,物资紧缺,物价上涨,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金银急遽贬值的过程——江宁并非是孤立的,江宁粮价的暴增,会迅速往周边府县扩散,江南等城镇,以织染等工坊为业的城坊户会最先陷入困境,暴发大规模的饥荒跟动敌。
江淮腹心之地局势都动荡不安,又谈何抵御外侮?
对于正在完善筹币体系的淮东来说,维持局势稳定,恢复生产,才是最核心的利益所在。
在幕后掌握淮东财政,外人称为淮东财神的林梦得,对这些道理理解得比谁都深刻。
江宁的粮价必须要尽快打压下去,但江宁在今后三五个月里,甚至到来年秋收之前,都会面临粮食严重紧缺的问题,除了由官府出面强行压制粮价,并没有其他能降低粮价的妙策。
粮食是要靠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办法凭空变出来。
但要是淮东直接出面打压粮价,严禁东阳乡从中牟利,在东阳乡党内部有引起反弹的可能。淮东及东阳内部的分化,只会有空虚为梁太后等人所乘,所利用,故而只能借张玉伯的手去打压江宁的粮价。
林缚入城之时,张玉伯本为故旧,却避而不见,就惹得淮东诸人抱怨。
林缚夜访张宅,又举张玉伯权知江宁府尹,旁人也只会说林缚宽厚大度。
张玉伯这时候拿东阳系的顾天桥开刀,打压江宁的粮价,旁人也只会怨张玉伯忘恩负义,怒气都集中在张玉伯的头上。
“粮价还只是其中之一啊,”高宗庭说道,“这往后难免就有会人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干出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来。到时候说不定真要下狠手杀一杀风气,大人不让梦得当任江宁府尹,是不想将你放到火架子上去烤……”
“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用张玉伯这个敢在淮东老虎头上拔毛的人出任江宁府尹,好处倒是要比想象中多得多,”林梦得轻轻一笑,有些道理但能想明白,但经高宗庭这么一说,有些事情才彻底的放下来,说道,“这么看来,续禄过去,也不能将人将捞出来。”
“不吐点血,人怎么可能捞不出来?张玉伯不是软骨头,”高宗庭笑道,“先让他们僵持两天,闹得满城风云也好,接下去,大人大概就会让你去服个软,帮着放血……”
卷十权倾第一百四十章笞刑
林续禄去寻张玉伯,就吃了闭门羹,连人都没有见到,就给衙门外的老吏轰赶出来,愤然而走。
但这事没完,天一亮,江宁城里主要的十几家大米行,米铺,都以盘点仓储为名,闭门歇业,狱岛那边也封仓锁河。
剩下的那些小米行没有东阳乡党的背景,在顾天桥都给府尹大人扣押的情况,倒不敢顶风作浪,闭门歇业,但存粮有限,又没有进购的渠道,撑不住半天,存粮就统统售罄。
米行有粮,米价再高,形势还不至于混乱;米行存粮售罄,断了粮源,市井街巷就难免恐慌起来。唯能叫人稍心安的,也就是城里所设的数十处粥场还没有停,但何时会停,谁都说不好——有人默默忍受,有人不肯坐以侍毙,要是没有米粮输运进来,江宁就会成为死城——到午后,四城九门就开始出现逃难的人潮。
为避免引起大规模的骚乱,不得已,日头刚斜,就提前开始今天的净街,淮东兵马大队的甲卒从四城军营鱼贯而出,控制主要街口,限制市民随意流动。
甲卒上街之后,江宁城内刚起苗头的骚乱也就暂时控制下来,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更大的骚乱隐藏在静寂之中。
情势剑拔弩张,张玉伯,藩季良等人在府衙内,心里并不轻松,不要说外面人的心态,便是有些老吏也怕跟着张玉伯得罪淮东,差不多有近半人数到午后就托病离开府衙,再也不肯露面。
张玉伯动怒,要带着人手直接抄林续禄的贷栈,那些留下来的老吏,包括藩季良在内,都一齐将张玉伯强拖住。
顾天桥还是骇猴的鸡,身为林庭立嫡长子,林缚族兄的林续禄,即使在淮东兵马控制江宁城之前,在江宁也是一个大人物。
林续禄凌晨过来捞人时,几乎叫藩季良怀疑赵舒翰猜错了林缚的意图,还是张玉伯脾气硬,将林续禄直接拦在门外,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但没想林续禄天一亮就给他们下这样的狠手。
城里要是真出现大规模的骚乱,林缚可以堂而皇之将张玉伯从权知府尹的位子赶下去。
“是不是到陈园走一趟,这情势拖下去,对淮东毕竟也不利啊?”藩季良在公案前踱着步,出声询问坐在公案之后,脸容肃穆的张玉伯。
张玉伯缓慢的摇头,说道:“米行今日歇业盘仓,但过了今日,明日再如此,囤积之意彰然也,当以国法治之……”
“好,有国法当依,有乱事当除,有张大人在,江宁往后当可大治!”
藩季良谔然回首,只见沈戎陪着海陵王走进来,赵舒翰跟在后面朝他们挤眼睛。
海陵王经太后议许参政,出入衙堂可以不禀而入。
不用赵舒翰提醒,藩季良也晓得海陵王与沈戎这时候过来,多半是唯恐乱子闹得不够大,但当下他也只能跟张玉伯到堂下来迎来:“下官见过王爷,沈大人……”迎海陵王到堂上而坐。
“此间事,太后已知,特命本王过来问一问,”元鉴海当仁不让的坐公案之后的主位,说道,“奸商当道,国法难容,有人传是彭城公在背后替这些奸商撑腰,但本王绝不相信彭城公会惘顾国法,容奸商乱世,是不是请彭城公过来商议此事以求个妥善解决之策?”
“好,当依王爷所令,下官就遣人去请彭城公过来。”张玉伯一口答应道。
藩季良暗自心焦:海陵王与沈戎过来,明摆着不安好心。
林缚藏在幕后,这事情还有个缓和的余地;要是林缚亲自出来,事情再擅僵,那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要是林缚不出面,他们还能派衙役去强请?
林缚能举荐张玉伯,但当真要将张玉伯赶下台去,海陵王跟沈戎能阻挡吗?
衙堂里的老吏里,也有看不惯东阳乡党如此嚣张的;听着张玉伯有令,便有两人站出来,赶往陈园去请彭城郡公出面。
张玉伯坐在堂上,与海陵王,沈戎,赵舒翰议论治市之难,藩季良忐忑不安的坐在那里,就担心林缚臭着脸走进来或许根本就不露面。
这边等了片刻,就通报彭城郡公的车驾已到衙堂外,藩季良心里稍稍松懈。未等这边起身相迎,林缚与林梦得,高宗庭便走将进来,看向元鉴海,说道:“这事都惊动太后,王爷,也太不像话了……”
“也今时江宁城百万余口,粮断一日,饿殍逾千,”张玉伯请林缚到堂上而坐,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也是不得已才劳烦彭城公出面……”
“乱世当用重典,商贾乱世,彭城郡令当如何处之?”元鉴海看向林缚,言辞尖锐的说道。
“有法当依,江宁城事,有张大人主政,我怎么能乱言?”林缚轻轻的将元鉴海指来的矛头拨掉,说道,“一切都还要听张大人拿主意,我等过来只能做个参谋……”他也不到公案前的主位与元鉴海并坐,而是在公案左侧坐下。
元鉴海给倒打了一棍,林缚在案侧而坐,他也就不能喧宾夺主的坐在公案之后,脸色僵硬的站在起来,将公案主位还给张玉伯。
“有彭城公此言,那一切都好办,”张玉伯也不管林缚与元鉴海的言语交锋,坐回公案之后,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说道,“此时江宁有头面的粮商,我这便召他们到衙堂来问话……”
彭城公与海陵王都没有异议,下面的衙役胆子也就壮一些,分头去请人。
陆陆续续的,林续禄,孙文炳,叶楷,肖密,陈元亮之子陈桥等人都给请过来,便是顾天桥也从狱里给带上大堂来。
藩季良到江宁给陈西言担任幕僚,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对东阳乡党的了解还是极为深刻的。
叶家,肖家,以往在江宁经营纸业,典当行,但在河口镇迅速崛起为江宁四大米市之一而东阳一系又控制津海粮道之后,他们也就都跟着经营米粮。
孙文炳主要是替淮东经营集云社,但孙家洗脱罪名之后,原西河会以及孙家在江宁也有些产业保存下来。孙家以及原西河会势力所属,都还有些人在打理这些产业。
陈元亮在青州战后就杳无音信,基本上也确定死于乱世之中,但陈家在江宁的产业不弱。陈桥是陈元亮的次子,也是陈家保存下来的唯独一支。青州战败之后,林顾恩怨便了,陈家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给视为东阳一系。
货栈,商铺,族人合伙经营在当世已是常见。经营米业,收谷而樁,动用的资本都格外的庞大,也唯有聚集庞大的资本,才能牟得足够的厚利。亲族合股或向乡人借货,已是普遍,像陈桥,林续禄,顾天桥等人站在堂前,但背后通过血缘,姻亲,乡党以及已成稚形的商业资本联结起来的势力,要比想象中庞大得多。
这些势力归根结底都会推到彭城郡公林缚头上——林续禄是林缚的族兄,又是林庭立的长子,顾天桥是林缚正室顾君薰的族兄,孙文炳本身就是淮东所属,其妹又是林缚的妾室,叶,肖,陈三家,又与顾,林两族有姻亲之近。
林梦得看着堂前所立,都是熟悉的面孔。
孙文炳是给拉来充数的,不要说林续禄本身就是林族的核心人物,以往淮东维持津海粮道,经营淮东钱庄,叶,肖,陈等家都是出过力的,淮东这边还真不能过河拆桥,还真要张玉伯这样的人站出来替淮东唱白脸。
林缚,海陵王在此,林续禄等人不得不出面,但面对张玉伯的质询,他们也有应对之言。
“大人所言,某等草民不敢不从,今日盘仓,明日即恢复战前之价售粮。售罄为止,某等也就不再做这受累,两头添堵的行当……”肖密说道。
江宁城当前,就是将流民疏散出去,仅城坊户也有六十余万口人,保证基本生存,每月至少也要输入二十万石米粮才够,要维持基本的运转,更是要此数的数倍之巨。
在战前,顾陈叶肖等家的存粮,即使在城内的没来得及转移出去,也都给叛军掠夺给烧毁,此时米行所售之粮,都战后从城外运进来的。
就算当前将城里所有米行的存粮都抄没,也不会有几万石。
张玉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尔等不思为朝廷效力,反而事事要挟朝廷,”沈戎抢着厉声喝斥,“就以尔等前罪,依国法治之,皆斩无赦……”
“吾若有罪,请以国法治之!”顾天桥刚解下枷栲,手腕,脖子上都是血痕,听着沈戎厉声喝斥,当即硬着头皮反驳,坐了一天的大牢,非但没有屈服,但头皮更硬。
“放肆!”林缚拍案而起,盯着顾天桥,呵斥道,“国法是尔等妄议的。”将顾天桥喝退,林缚铁青着脸坐下来,侧头问张玉伯,“张大人,你熟悉律制,当以何法惩之,不要顾我的颜面!”
明面上是喝斥顾天桥妄议国法,沈戎脸上却烫,林缚这句话差不多是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真正熟悉律制的是赵舒翰,他在旁代张玉伯答道:“串通而抬市价者,以杖笞刑:初犯三十杖,许用铜赎;初诫而不改,五十杖不许赎;屡教而不改,以盗窃罪论,徙!”他也是抢着说,要是张玉伯臭脾气上来,说一句“乱世当用重典”,这场面就难以控制了。
沈戎脸色难看,换作别人,说一句“乱世用重典,斩就斩了”,却不能用在东阳乡党的头上。要真依律制,不要说用三五十斤铜赎罪了,改成同等重的金子,堂下这些人都不会眨眼。
“受诫而无悔,言语无状,笞三十,不许赎!”张玉伯要杀鸡骇猴,当即坐在公案书判状并用印,召来衙役,“将案犯顾天桥拖出去,笞三十鞭,以儆效尤……”
左右衙役就有数人抢走,将顾天桥拖出去用刑。
三十鞭鞭鞭见血,顾天桥伤痕累累的给拖进来,林缚才铁青着脸说道:“刑也用过,是不是可叫家人延用医药,莫要殒了性命?”
笞刑过后,按制许家人领回,张玉伯还真不能要了顾天桥的性命,那样只会与事无益。
“事情未竟,天桥还撑得住。”顾天桥不顾背上鞭伤,坚持要留下来。
“这些年未见,你的脾气倒变得又臭又硬,这血淋淋的留在堂上,成什么体统?”林缚呵斥着,又吩咐随行扈卫将顾天桥搀下去用药,不要说背上的鞭伤了,大寒天赤身在堂上时间一长也会冻出毛病来。
这边将顾天桥拖下去用药,林缚问张玉伯,说道:“这今后不管谁违法乱纪,我都请求张大人铁面无私,以法刑治之。不过刑也用过了,这事情似乎没法解决,王爷,张大人,沈大人,有什么善策?”
沈戎与元鉴海阴晴不定,虽说顾天桥挨了三十鞭子,但于事无补。肖密将话都摞在那里,东阳乡党明天会让城里的米行敞开来供应,但敞开来也就几万石米粮,根本就解决不了城里百余万口人之饥。
以传统的律制已经无法制约东阳乡党,他们不哄抬物价,不囤积,只是甩手不干这行当了,能奈何之?又不能强拿官府跟朝廷的名义压他们。
“城内百万余口吃食,不能没有维系,旧制不成,应立新制……”张玉伯说道。
“这新制应该怎么立?”林缚应了一声,问道,“我也有些困顿了,或许王爷回宫里请太后拟着旨以为新制……”
律令为制,皇上拟旨诏令可为制。太后拟旨要算家法,但当世皇室家法跟国法不分,太后拟旨也勉强能算为制。但是东阳乡党今日停业,可以收回官府许其经商的告帖,也没有强令别人行商的道理。
元鉴海僵在那里,他虽贵为海陵王,但处理这种具体实务,倒没有什么经验。在东阳乡党面前,又摆不起王爷的威风来。
“市粮关乎百万生计,我等与堂下诸人都责无旁贷,”林梦得坐在林缚侧首,沉默了半天,这时候插话道,“依下官拙见,所立新制,暂行于江宁,可许堂下诸人一起议论。所谓新制,也是权谊之对策,大家一起商议,总能找到共识。这新制立了之后,大家也都有依照。总不能大家闹翻之后拍屁股走人,真就不理会城里百余万口的死活吧?”
沈戎蹙着眉头,没有说什么,总觉得事情不合宜。
要是众人聚起商议对策,也没有什么,要是议论新制再请旨诏行,这性质就有些不一样的——林续禄,孙文炳等人跟淮东有密切的关系,林缚也许能轻易的举荐他们为官,但他们此时是商贾身份。商贾虽非贱民,但干政总受限制,何况议制又是国政之根本,怎么能让商贾之人掺和进去?
“王爷以为如何?”林缚问道。
元鉴海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说道:“林梦得所言倒合本王心意,”看向张玉伯,说道,“张大人,我看这事就这么办,两天之内,你们议定新制将折子递进宫来……”他只是在享受发布号令的快感,没有想过里面有什么区别。
张玉伯想着林缚所言“大公”与“大私”的话,知道事情这么做很不合规矩,但只能妥善解决这事,解决百万民众的吃食,也就顾不得合不合规矩。
林缚看向林续禄他们,问道:“你们觉得呢?”
林续禄地位虽重,但以往还不能直接站出来干涉政事,只能在幕后与他人一起帮林缚,帮他父亲谋划,这口子一开,倒是有了“直接参政”的名义。再者林梦得此时说话,必是林缚的意思,哪能不允?
“那便如此,我等也不愿看到江宁满城生灵涂炭。”林续禄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两天时间太久了,民心难安,我看你们今夜便留在此间,”站起来,看向张玉伯,说道,“还有,以后府衙有什么难决之事,也可以循此例,不要动不动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遇事不决,问策乡老”,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不是必要的程序。
当世府县长官的权限极重,即使遇事无制可依及旧例可循时,依旧能任心独断。真要照林缚这句话执行下去,府县长官就没法独裁专断了。
赵舒翰心头暗想:难不成林缚欲动国体?
赵舒翰的心思藏在心头,林缚发号司令,威势比海陵王要重,张玉伯,藩季良等人也都应许。
林缚让林梦得留下来,他与高宗庭先回去。
这寒夜出来,也怕惊忧民众,林缚倒未乘马,与高宗庭同乘马车而归。
在马车上,高宗庭小翼问道:“大人欲革根本?”
看高宗庭小心翼翼的样子,林缚心想自己要说一个“是”,大概高宗庭会说出一万个理由来劝阻自己,摇了摇头道:“山河破碎如此,哪里再经得起大的动荡?续禄他或许不愿离开江宁,但荐他在江宁为官,颜面上太难看,总得找个借口叫他有机会参政,也算是安慰……”
传统的力量是那样的庞大,林缚还不想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有些事眼下只有去开些口子,而不是彻底的封闭起来——那样等及各方面的条件都成熟了,才能少些阻力,少些变革的血腥。
高宗庭有时候也猜不透林缚心里在想什么,但这事走到这一步,只能加强淮东及东阳乡党对江宁的控制力,倒是不坏。当然,东阳乡党在牟利上,必然也要让出一些利益,以求平衡。
想到这里,高宗庭笑了笑,说道:“张玉伯笞顾天桥的消息,明天大概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这点障眼法,瞒不过那几个老狐狸,但只要能稍安人心,也就可以了。”林缚笑道。
车窗掀开着,以便能看到街边的情形,路过秀白楼,里间灯火稀落,但窗口倒也有三五人影走动,高宗庭望去说道:“倒不晓得何时,江宁城才能恢复旧时繁华?”
“何生来这样的感慨?”林缚笑问道,“宗庭困守皇城时,听说秀白楼的陈青青也避难其间,如今曾老公爷过世了,但陈青青倒也没有跟元锦秋……”
“大人这是对先者不敬啊!”高宗庭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