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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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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品孝与白淖水军诸多将领都出身草莽,对朝廷的忠诚,不比士绅。而且这些年来,朝廷跟淮东的表现,也许江宁城里的达官贵人坐井观天,粟品孝及白淖水军的将领,应该清楚得有如自家饮水入肚一般。

陈明辙心想:二叔说粟品孝跟淮东有所默契,怕也只是将情形往轻里考虑。

如今粟品孝率白淖水军残存兵力进入太湖,说是协同孟义山作战,但孟义山奉命西进溧阳之后,粟品孝的水军也还留在太湖里。要是粟品孝已经跟淮东形成默契,淮东又派兵马去接管长兴县的防务,也说意味着太湖实际上已经给淮东控制在手里了。

要说淮东对白淖水军的影响极深,陈家又何尝能摆脱淮东的影响?

江宁这两年多来,要维持数十万军队,成千上万官吏及内廷的供养,不断对平江等府加征重赋。平江虽然富庶,但民众也不堪重负。也不是没有闹出民乱,但跟以往环太湖沿县仅有宁海军一镇不足万余兵马不同,杭湖军最盛时有六万兵力,民乱刚起头都能及时扑灭,所以都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孟义山要是在溧阳给灭,杭湖军也将衰弱到极点,即使淮东没有野心,仅靠杭湖军残余兵力,还有没有能力压制环太湖诸县那即将沸腾的民愤?

早年淮东通过“生丝折米”贸易,就将海虞军的军粮供应绑到淮东的身上。浙北制置使司改编御前杭湖军之后,杭湖军的钱粮由军领司统一支度,才算摆脱淮东的控制。然而战乱仍频,生丝在江淮地区的价格持续下挫,利润高的海外生丝贸易又牢牢的控制在淮东手里,陈家虽然拥有二千余顷桑园,但日子极不好过。

以往一亩桑园的收成,堪抵两亩,三亩粮田,平江也因此能富甲天下。

如今一亩桑园的收成,远比不上一亩粮田,但在一亩桑园上投入的劳力,要比种稻麦为多,而江南米价一个劲的上涨。海虞县愈十万桑农,织工,再加入大量的躲避战难的流民,已经成为一柄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的利刃。

这个危机要是求助淮东,好解决得很,一是淮东往海虞等地大量输入粮食,抑制米价,一是淮东提高对海虞等地的生丝及其他织品的收购价格,或者淮东将海外生丝贸易放开一个口子让平江府的生丝,丝绸商参与进去。

宁鲁之争后,与海虞仅隔东江的虞东置县划入淮东治辖,王成服任知县,修堤垦田,虞东粮田从四十余万亩,猛增到上百万亩。仅虞东县增产的粮食拨入平江,就能极大缓解平江府的粮食危机。

平江府是吴党的最重要根基之地,淮东有什么理由替陈家解除危机?

陈明辙心里真是痛苦,当年就应该早下决心毁桑种粮的,也就不会像今天这般被动。

要是将林缚今日在萧山所说的那番话理解为最后通谍,陈家不屈服,淮东很可能会用手段加剧平江府眼下所面临的危机。一旦环太湖沿岸卷起大范围的民乱,而杭湖军无力镇压,也就无法阻止淮东兵马公开进入了。

陈明辙神色痛苦,叫他背叛陈西言,心头是万万不甘。

陈华文叹道:“陈相殚精竭虑,用董原出镇淮西,用岳冷秋出镇江州,本是一盘好棋,奈何陈相的苦心仍给皇上视为心存异志,才造成今日之糟糕局面,又能怨得了谁?”

“我……”陈明辙心里苦不堪言。

“你回嘉兴吧;林缚后天要来杭州,我率一部兵马随同去援江宁,富阳那边就请淮东军协守……”陈华文说道。

陈华文率军随行,也是就表示共进退的意思,但也不会急于表态。若是孟义山在溧阳守住了,抑或岳冷秋先一步进入江宁城,陈氏还是有其他选择的。

陈明辙颓然点头,什么话都不想再说。

卷十权倾第一百零七章太后是棋

从奢家陷徽州,兵锋直指江宁,也就过去十数天的工夫。

当世通讯主要依靠人行马走,十数天的工夫,消息也就堪堪能传到燕京去,江淮大地倒迅速掀起轩然大波,消息传到崇州,商旅及普通民众也是一时呆愣,也是惊慌失措。

所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民众哪里知道淮东为应对当前的局面早早做好诸多的部署?在大多数人的心里,江宁若毁,帝室崩亡,即使淮东兵马再强盛,也独木难支,又怎能不恐慌?

崇州留后秦承祖根据林缚签发的令函,直接将早先就调到崇州附近部署的九千工辎营军进入崇州,宿卫崇州的步军司津海军第一旅及靖海第三水营第五旅,将原卫戍崇州的六千兵马扩编到一万五千人——除了对崇州新城,旧城等要冲之地加强戒严外,也加强进出淮东商旅的管禁。

虽说无益于消除普通民众的恐慌情绪,但至少也将崇州及周围的局面,牢牢的掌控起来。

崇州旧城里也是人心惶惶,左贵堂跨步刚进王府大门,苗硕就从里间迎过来,张口问道:“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茶楼里都说孟义山率杭湖军在溧阳给奢家围了水泄不通,有说孟义山已经投了叛军;杭湖那边是连日大雪,将淮东兵马拦在萧山,又说淮东兵马已经北上,在长兴跟奢家打上了;董原那边倒没有什么动静,或许有什么动静也没能传过来。岳冷秋率江州军说是早出来了,只是走到哪里,各种说法都有,就是离江宁都远。又说奢飞熊在豫章出兵打江州,岳冷秋又率兵退回去了。北面的胡人也蠢蠢欲动,一波波的骑兵正在打涡阳,又说陈芝虎率兵在打河中府——总之乱糟糟一团,茶楼里说什么的都是,也不知道该信谁?”左贵堂说道,“要真想知道什么消息,太后派个人直接去军司衙门去问话,想来淮东军司也不会搪塞不说……苗大人,你说太后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

“太后怎么想,我们做奴才的,怎么能瞎猜?”苗硕说道,“不多说了,太后跟王爷在里面等着听候消息呢!”

左贵堂还想说什么,看到长史高强从走廊拐角露出头来,便闭口不再说什么,跟着苗硕往里走。

自从林缚上回来访后,王府内外的防卫全部由淮东军司接手,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由秦承祖直接掌握,高强这个长史自然就成了摆饰,左贵堂,苗硕等人虽说处境不见得变好,但也不用再看高强的脸色。

高强看着左贵堂,苗硕避着他走,心里不是滋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跟过去。

走到东厢院月门前,左贵堂回头看向高强,问道:“高大人有什么事情要启禀太后的?”

“高强也在外面?”梁太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说道,“一起进来吧!”

左贵堂才不吭声,任高强随他们走进东厢院。

梁太后坐在东厢院的角亭里,海陵王元鉴海,王妃田氏及阳信公主元嫣陪在一旁。

角亭四面漏风,地势是在院子里最高,海陵王的脸都有些冷得发青,苗硕见这情形,急着走过来,说道:“老祖宗呢,外面风这么大,老祖宗的身子可经不住这么吹!”

“胡说八道,哀家的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梁太后精神抖擞的说道,“屋里太闷,哀家想出来透透气,这风才多大,可没有什么不经吹的。”

元嫣陪坐在一旁,心里也觉得奇怪,太后到崇州后身体一直不好,整日都在房里,不敢出来走一圈,这几天精神却是出奇的好,身子陡然也利落起来。元嫣心里担心是回光返照,但太后数日来胃口也好了许多,身子的的确确是陡然好转过来了,便连眼神也好了许多,只是每天催促着左贵堂跟苗硕轮流出去打探消息。

梁太后不肯回屋里去,硬要坐在风头里,大家也不好劝。苗硕心头发酸,要不是落到今日的困境,即使在天寒地冰的燕京,太后要到户外走动,花团锦簇的围幛搭起来,再填些火盆,户外也会温暖如春,哪里需要在这刺寒的角亭里吹冷风?

左贵堂将他刚才从茶楼里听到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

茶楼里众口相传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人心惶惶之下的夸张。苗硕说道:“众说纷坛,也不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崇州的天这些天都好好的,虽说有些冷,也都是大晴天,偏偏杭湖连日大雪,这天也是奇怪……”

元鉴海对从茶楼听来的消息也是真假难辩,但是苗硕的话也说中他的想法:他多少也怀疑林缚有萧山拖延着不肯发兵。

梁太后微微眯起浑浊的昏花老眼,只说道:“要多些耐心,形势也许没想象中那么坏,不过各地的塘报这时候也大半都停滞了,大家对这场危机一时间都应付不及。真要想知道准确的消息,都不如直接去问淮东军司衙门,”又看向长史高强,“高强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所言甚…是。”高强小翼的回道,暗道:太后莫不会叫我去南面找秦承祖问消息去吧?他虽然也很担忧当前的局势,他是江宁宗人府所派的官员,江宁要是给攻破了,他夹在海陵王府与淮东之间,里外都不是人。但是要高强直接去新城向淮东军司衙门打探消息,他心头也是发忤——淮东为什么要将准确的消息告诉他?

这会儿守门官进来禀告:“建安郡君顾氏,说是要过来给太后,王妃及阳信公主请安,特遣女官过来听侯召见……”

林缚得封彭城郡公,刘妙贞得封谯国夫人是为殊例,建安郡君才是顾君薰作为正室所得的封号——顾君薰从来都没有登过海陵王府的门,当初梁太后与海陵王到海州来,顾君薰当时也因为顾家卷入宁王之争而自贬出宅,所以没有到梁太后面前问过安。

梁太后这两三年在海陵自然不可能自讨没趣的去召见林缚的妻妾。

这会儿顾君薰突然遣女官过来要来请安,意味自然深远。

林缚在萧山督战,虽然崇州的军政事务都专人,但在梁太后面前,也只有顾君薰能正式的代表林缚,换秦承祖或林梦得过,都不合适。

苗硕与左贵堂等人面面相觑,高强也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海陵王元鉴海“嗐”的站起来,仿佛坐榻上撒了钉子叫他无法安坐,海陵王妃田氏有些搞不清状况,元嫣却若有所思,比起别人所想,她也许更单纯的想看看林缚的妻妾是什么模样。

梁太后倒还镇定,让苗硕出去将顾君薰派来的女官请进来。

等了片刻,元嫣看见一个身姿丰亭,容貌明艳的美妇人盈盈走回,敛身给她们请安:“妾身林室人顾氏给太后,王爷,王妃,公主请安,建安郡君得知太后身体小恙,心里念挂,欲来问安,特请太后恩许……”

“建安郡君有心了,哀家身子倒也无碍,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彭城公的家着哀家到江宁也没有见过。要是愿意,午后陪哀家一个老太婆热闹热闹,那是再好不过了。”梁太后说道,算是答应顾君薰的求见。

待顾君薰派来的人走后,梁太后问苗硕:“这个林室人是谁?林梦得的妻室?”

室人是县君之封,冠林姓是夫姓,梁太后一时也想不起这个美貌妇人是谁来。

“似乎是顾兵部的侄女,林相的姨娘,与彭城郡公的正室是堂姊妹……”苗硕说道,他早年主持虞东宫庄,就跟崇州挨着,对崇州的各种复杂关系了解颇多。

子称父妾为姨娘,这女子既然是顾悟尘的侄女,与林缚的正室为堂姊妹,出身自然不凡,为何又甘屈为林续文之父的妾室,叫院子里许多人都想不明白。

不过林续文为当朝副相,堂堂正二品文官,其母早逝也要追封郡君,他的姨娘封为县君倒也合乎规矩。

“哦!”梁太后应了一声,也没有多想。

元鉴海倒有些迫不及待的对高强说道:“高长史是不是可以请安了?”言语之间就要将高强撵走,免得妨碍他们说话。

高强晓得之前待海陵王及太后太恶,很难挽回什么,只能请安退出去。元嫣与海陵王妃田氏也要告退,梁太后跟元嫣说道:“嫣丫头留下来替我捶捶背……”

元嫣满脸疑惑,心道太后跟叔王有什么事情多瞒着她,这会儿怎么又要她留下来?

海陵王也不明所以,但待其他无关人等离开,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老祖宗,照这个形势,是不是说江宁可能就守不住啊?”

左贵堂,苗硕都清楚要是江宁城给叛军破了,带给他们的将是什么?他们有些疑惑,但是从没有露面的林顾氏都要来给太后请安,可不是说林缚也在为立新帝做准备?

从栖息茅舍,忍饥受寒,甚至给蕞尔小吏欺负的落魄王爷,到有可能一举登上九五之尊的龙椅帝位,换了谁能坦然待之?

左贵堂,苗硕这些年来也跟着吃了无数的苦头,想到有可能跟着一起“得道升天”,心里也难按奈住激动。

“这王府里谁都不懂兵事,江宁能不能守住,谁晓得?不是传来消息说,江宁好差不差,还有四万兵马守着?总不能像纸糊的那般一捅就破。再者江宁即使守不住,江宁就挨着扬子江,宁王要是与群臣逃出来,也是来得及的,”梁太后说道,“要是宁王还在,淮东硬要推你坐上那个给火烤得炙烫的椅子,你心里好受?”

苗硕心头一惊,要是江宁城破,永兴帝或崩或俘,淮东拥立鲁王是名正言顺之事;要是宁王还在,淮东妄动废立,鲁王即使坐上龙庭,也只是淮东手里的棋子跟傀儡——这两者的差别就太大了。

“依我所看,淮东也是在做两手准备,林缚这人野心肯定有,但观其行,他还是知礼义廉耻的,断不会轻动废立之事,”梁太后说道,“鉴海啊,还是要稍安勿躁!”

“怎么能稍安,怎么能勿躁?”元鉴海也不由急躁起来,站起来激动的说道,整日给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给一个葺尔小吏欺负不敢吭声,还时刻都担心宁王何时会派人将他们杀了以绝后患,即使做淮东的傀儡,至少也是坐在龙庭之中,龙椅之上,两者天差地别,他说道,“只要坐上那个位子,这天下还是大越的天下,臣民还是元氏的臣民,也还轮不到淮东一手遮天!”

梁太后看着元鉴海如此激动,心里莫名有些怜惜,要他稍安静下来,说道:“你越是如此,林缚越可能按兵不动,我们就越是他手里的棋子——只是之前我们是闲棋,接下来,我想不管江宁能不能守住,抑或宁王顺利逃脱巡狩淮西或江州,我们也不会再是闲棋了。当初费尽心机来淮东,可不就是等这一刻吗?一定要耐住性子啊!”

苗硕倒是听明白了,说道:“老祖宗深谋远虑。”

“哀家什么深谋远虑啊,只要林缚有野心,哀家跟鉴海就有些用处,总比两年跑到江宁送死强些,”梁太后说道,“我想着啊,御营军一败再败,杭湖军也是一败再败,这次即使是江宁守住了,淮东兵马也不会老老实实的从江宁退出来。但这名份的事情很重要,林缚也不敢不顾,他总不能在庙堂之上,事事都硬绷绷叫宁王看他的脸色吧?哀家跟鉴海就多少比以往多了些用处……”

左贵堂也想明白过了,御营军不堪一击,淮东兵马进了江宁城,就能掌握江宁的防卫,林缚有林续文,黄锦年配合,差不多就能把持朝政,但陈西言等官员未必就肯对淮东低头,而岳冷秋,董原又非没有一点对抗淮东的实力。

要不想闹得四分五裂,所以大家都还得照着规矩来——淮东需要的规矩是什么,淮东需要的规矩是永兴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在太后,海陵王面前也得“尊老爱幼”。

再说本朝以来,就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在,永兴帝的子嗣还年幼,永兴帝要有什么意外,海陵王即位也是顺利成章之事。唯有太后跟海陵王一起去了江宁,永兴帝才会比较老实的放手让淮东把持朝政。

即使陈西言等人对淮东有什么意见跟质疑,淮东也可能将太后推出来搪塞。

林缚要不想妄动废立惹来骂名,除了控制江宁防务之外,太后与海陵王将是他把持朝政最重要的一步棋。

元嫣有些事情能想明白,但心里厌倦了帝王家的尔虞我诈:皇上是她的堂叔,却恨不得要置她们于死地,而这边众人也根本就不关心江宁的安危,恨不得皇上陪着江宁城一起葬送。

“嫣丫头……”梁太后唤道。

“啊,”元嫣惊回神来,问道,“老祖宗什么事情吩咐啊!”

“要是让嫣丫头你到彭城公府上学做事情,会不会委屈了你?”梁太后问道。

“啊!”元嫣先是一愣,继续想明白太后的意思,林缚要利用这边,这边未尝没有利用林缚的心思,只是之前没有机会,这时候一有机会,太后就急着要拿她当棋子丢出去,元嫣满心委屈,却又不得不答应,“元嫣一切都听太后的安排。”

“我看刚才来的那个林室人倒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你要是跟她多接触,能学很多事情。”梁太后能看出元嫣心里的不愿意,而且让堂堂公主频繁出没林府的内宅也太不合规矩,但是她手里能用的棋子太少,太少了,眼下头痛的是借用什么名义,听上去合乎体面。

卷十权倾第一百零八章交易

午后阳光和煦,使得呼呼刮来的北风,感觉上也没有那么寒冷。

穿着铠甲的骑队护送着马车,在铺着石炭渣的官道上驰行,包铁的车辙压着路面嘎吱作响。

马车遮着绒布帘子挡风,顾君薰与顾盈袖挨着而坐,顾君薰担忧的说道:“听说太后是个很厉害的人,怕是不那么好相处吧?”

“即便是头老虎,也快老得掉牙了,”顾盈袖午前到海陵王府见过梁太后一面,印象算不上深刻,见顾君薰忐忑不安,笑道,“海陵王妃倒是很温和的样子,不应该难相处,当年阳信城头的那个小女孩子,也长得亭亭玉立了。好歹也是个公主身份,听说前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头,整个海陵王府都给长史高强欺负得厉害,这大概也就是‘褪毛的凤凰不如鸡’吧……你如今是堂堂彭城郡公的夫人,可没有什么好胆怯的。”

顾君薰笑了笑,旧城里居住的几个女子,身份尊重要算当世女子之极了,但她们到崇州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顾君薰在崇州要算作女主人,这两年多来,也未曾想过要到太后面前去请个安,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胆怯,她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照相公信里的意思,只要江宁城里不自个儿先乱起来,叛军多半不会强攻江宁;淮东这边真要将太后跟海陵王送进江宁城去,不是要添很多乱子?”顾君薰问道。

“时机不到,而强取之,是为害;时机已到,而不取之,也没有人会念着淮东的好,更是害,”顾盈袖看问题要比顾君薰务实得多,这也缘于她在林家里那段勾心斗角的日子,说道,“眼下这一切也都是顺势而为,今儿也仅仅是到太后面前请个安,先做些安排,接下来要怎么走,还要看老十七那边打得怎么样?”

“苏家案子不提吗?”顾君薰问道。

“老十七说不提,想来苏湄跟小蛮心里也清楚,时机不到啊,也许以后会找个其他借口给苏家平反吧——小蛮也是刚生育,住在宅子里太久,闷气得很,要出来凑个热闹……”顾盈袖说道。

车马辚辚进了崇州旧城,长史高强,内侍苗硕,左贵堂等人在海陵王府前相迎,苏湄,小蛮也从另一辆马车里下来,与顾盈袖陪着顾君薰一起走进王府东苑。

海陵王元鉴海露了面便离开,留下王妃田氏及元嫣公主以及长史高强的夫人陈氏在暖阁子里陪同太后接见顾君薰等人。

梁太后眼神要比以往利索得多,接受顾君薰等人的问安,赐了座,眼睛凑到苏湄,小蛮眼前瞅了许久,叹息道:“像,真像,一晃都有二十年了……”

苏湄,小蛮这次跟着过来,便想看看梁太后是什么模样,倒也没有想提起旧事,万万料不到梁太后自己先提起来,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旧事不提了,哀家一个老婆子也快入土了,当年的故人也是各自凋零,没有几个人存活在世了,”梁太后哀声而叹,说道,“哀家入土前,会给你家先人一个交待。”

“太后言重了,社稷家国之前,个人恩怨轻如鸿毛,苏湄怎敢向太后要交待?”苏湄淡然说道,恰如梁太后所说,当年苏门案的当事人也都纷纷辞世,日后能有机会给苏门平反,至于追究不追究,倒不太重要了。

话题点到为止,也不再往深里说,接下来便扯起家常,临到告辞之前,顾君薰才提起关键的事情来,说道:“妾身见苑子里也没有几个人手听候使唤,倒想自作主张推荐几个使唤惯的奴婢来照顾太后的起居,还望太后恩准……”

“那还要劳建安郡君操心了,”梁太后不动声色的说道,又看向身边的元嫣,说道,“嫣丫头笨头笨脚的,看着林室人的利索劲,便想着跟她学几天的本事,好来伺侯哀家这个难伺候的老姑婆子。还要建安郡君勉为其难的收留她几天?”

顾君薰一怔,林缚要将太后及鲁王接回江宁去,自然不会容他们脱离掌握,这内内外外都要安插信得过的人手,这也是要梁太后及鲁王他们必须接受的条件,谁能想梁太后反过来要将元嫣公主送出来?

元嫣未出嫁之前伺候太后也是本分,但明面上她是先帝收养的女儿,上一代鲁王之女,总不能公然叫她做女官的差遣;顾君薰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晓得要怎么回应。

顾盈袖笑着接道:“妾身能有什么本事,太后可是稀罕妾身来伺候?”

苏湄说道:“许是元嫣公主觉得我们那边热闹些,要过来凑热闹。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要是元嫣公主高兴,要过来住几天,我们都巴不得有高兴呢!”

梁太后笑道:“倒是哀家不会说话了,就想着有个常走动的借口,跟亲戚串门似的,也不要动不动来回请示……”

小蛮狐疑的盯了元嫣看了好几眼,元嫣心里委屈,偏不能说出口来,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顾君薰将信将疑的应道:“那一切都听太后吩咐……”说罢,便告辞离去。

回到马车上,小蛮想着也生气,说道:“真是怕我们那里不够热闹啊!”

苏湄微微一笑,倒是能理解梁太后这种迫不及待要将元嫣推进火坑的行为。

林缚打算拿梁太后及鲁王压制永兴帝,永兴帝身边毕竟还有陈西言等一群老臣拥护,梁太后及鲁王不甘心完全变成淮东手里的棋子,却又缺乏制衡淮东的手段。

即使到江宁后,除了淮东之后,梁太后及鲁王也难拉到其他政治势力的支持——将元嫣推出来,是下策,很不合规矩,真要闹出什么事情,一定会惹得满城风雨,但关键梁太后及鲁王手里,除了元嫣这个下策外,可没有什么上策,中策或别的下策可以选择。

溧阳大雪,接连三天都是大雪。

从茅山往南,一直到钱江沿岸,千里迢迢,皆是大雪。

远山丘谷,放眼望去,白皓皓一片,皆是落雪,唯有近处,积雪给军卒骡马车乘辗踏得稀烂,露出泥泞的黑色土地。

换作以往,在这种鬼天气下攻城,不要说普通军卒会怨声载,便是将领也是满腔不满,但是这一刻,数日来的大雪,阻拦了淮东兵马北上的道路,意味着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攻溧阳城。

十七日以来,浙闽军从东,南,西三面围住溧阳城,单放开北城不围,便是要削弱守军的意志,促使其突围北逃。

数日来,两万浙闽军兵马堆在溧阳城下,借着直接堆到城头的墁道,对城里杭湖军约八千兵马持续不断的发动猛攻。

不晓得这场雪何时会停,淮东军先部兵马已经进入百里外的长兴县,主力就在四百里外,随时都会北上,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从容不迫的去实施什么计谋,就是要用血跟火,令杭湖军将卒屈服,压垮他们的意志,迫使他们从北城溃逃……

奢飞虎拄刀而立,他请命愿为小卒披甲冲阵,田常倒不能真将他当成死士驱使,最终还是奢飞虎坚持到前阵直接参与攻城,田常便将前阵督战之事交给奢飞虎。

这些年来,要认真去细数,浙闽军打的胜仗要远比败仗为多,但与淮东打的几次导致奢家由盛转衰的关键性战役却都折在奢飞虎的手里,他心里也是郁恨异常。

虽说这些年跟淮东争胜每都不利,但多少也向淮东学了些本事。

与传统攻城手段不同,淮东攻城多用抛石弩。攻永嘉城,晋安城,淮东军一次性动用的抛石弩都在百架以上。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抛砸而来,不要说军卒肉身了,砸地上,地上便是一个大坑;砸城墙上,墙裂石断;对守城军卒的震撼,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用登城道,取土填濠堆墁道,比起云梯来,攻城墁道的攻击持续并且展开的兵力多,坡宽且缓墁道,不仅甲卒能成阵列的冲上去,甚至能直接让甲骑冲上城头厮杀。

用巢车,井台,云台,多架强弓劲弩,利用箭雨在己方夺城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置在巢车之上的床弩,平射出长矛一般的巨箭,能将一名穿铁甲的兵卒轻易射着对穿,甚至将垛墙打断,远比普通一枝箭射杀一人,更叫周围的守军害怕。

淮东攻城时还多用火油陶罐,甲卒登城,火油罐点燃掷出,火海蔓延,便能将守卒逼退,威力要比火油大得多。

与淮东争斗数年,也认识到唯有抛石弩才能对抗抛石弩,浙闽军中也有多备。

虽然无法像淮东那么一性次就投入上百架,便在溧阳城下,在溧阳城南,也有二十余架抛石弩依次展开,专门配备近千辎兵进行操作,从左右收集石磨,墓碑等一切能收集到的石料,就地凿制成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不断的抛砸向溧阳城头。

浙闽军使用抛石弩的规模虽然不能跟淮东相比,但退守溧阳城的杭湖军更是窘迫。其北上本就仓促,抛开辎重轻兵而行,补给依赖地方,不要说抛石弩,床弩等重型战械了,守城三日,便是箭枝也将用尽。

孟义山站在望楼之上,四野都是落雪,援军依旧杳不可见。

叛军刚刚登上城墙东南角,就轻易的放弃撤退,任他们再夺回去。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抬下城头,血几乎要将城墙染赤。奢家看到大雪能阻止淮东军北上,为避免到更复杂的地形里进行残酷的巷战,遂利用起跟墁道相接后,相对较开阔的墙头,通过反复的争夺,来不断的消耗杭湖军的勇卒跟抵抗意志。

城墙高不足丈余,远远谈不上有险可依,叛军直接堆土填道接上城头,五六丈的巢车高高在上,压住城头射箭,何况两侧还有不断轰砸来的石弹,在城头守军反而处在绝对劣势上。

北城没有给围实,叛军也是以步卒为主,要是这时候弃城往北突围,杭湖军还能保存一些实力,但刚受封上护军,辅国大将军,守溧阳才几天就弃城而逃,叫孟义山如何能够接受?但是此时不突围,浙北大雪封路,淮东军踏雪而来,行速必然也是极慢,杭湖军在溧阳这座小城里,还能支撑住十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吗?

卷十权倾第一百零九章请旨劳师

浙闽军北上兵马,分作三路,一路往湖州西,以堵淮东军北进之路,主将为郑明经;一路围攻溧阳,主将为田常;一路走右翼,主将为苏庭瞻。

岳冷秋率江州兵所行甚慢,甚至还要为粮草发愁,对奢家来说,威胁最大的还在左翼,故而左翼郑明经部,几乎都是内心怨愤的八闽精锐。相反在中路围攻溧阳的兵马,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征自浙郡,以田常,方鹤山等将为代表,也都是出身浙郡的代表将领。

淮东军为弥补兵力的不足,不断的将兵备辎兵编入步军司所辖兵马及行营军,从年初到此时,南线兵马扩充有五六万之巨。

十年东闽战事,为东闽培养出大量的老卒跟基层军官,但这几年来,也都陆续征入军中,不仅仅后备兵员缺少的问题,奢家直接控制的丁户,已经存在男丁严重不足的困境。

根据哨探,斥侯得来的信息,淮东军最终能在萧山集结的兵力,很可能将达到六万之巨;为弥补兵力上的不足,苏庭瞻右翼仅一万两千人为本部兵马,奢文庄另外将在大青溪,昱岭关,徽州所有俘获的两万御营军编入其中,又在飞黄岵投降的御营军统制罗文虎为副将,右翼兵马差不多一下子扩充到三万人,成为奢家北上兵马兵力规模最大的一股。

奢家北上兵马右翼,实际上战斗力最差,但是右翼所受的威胁也最少,奢家也需要在兵马人数上进一步打击江宁守军的士气。

苏庭瞻率右翼兵马,十七日出宁国,就兵分数路,直取宣州,阳江,溧水等城,到二十一日,才为大雪阻拦在胭脂河上游。

宣州,阳江,溧水皆隶江宁,近两百余年未曾遭兵,也没有临敌接战的经验。徽州失陷后,从浙西进江宁的口子给打开,御营军虽说尚有四万兵马,但都集中在江宁城里,便是水军也都撤入城里加强城防。

孟义山率杭湖军进驻溧阳,挡住茅山与太湖西岭之的口子不让叛军北上,但茅山以西一直到西北边的扬子畔,诸县城里,除了三班衙役,刀弓手及少数县兵乡勇外,就只有一些从南面撤下来的乱兵溃卒。

没有这些乱兵溃卒还好,过境都是任意的烧杀掳夺;不受控制的乱兵溃卒,所产生的破坏力堪比最凶残的盗寇跟贼兵。

董原这样的人物也是万中无一,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幸遇到;宣州,阳江,溧水等城,少则三五百杂兵,多则千儿八百杂兵,面对奢家汹涌而来的虎狼之师,又如何有招架之力?

虽说有城可守,但城墙是死的,敌兵攻城有百种方式,守将守兵要不晓得应对之法,徒有雄城也是没用,短短数日间,宣州,阳江,溧水三城就接连失守。

为防止俘兵及原御营军将领会有反复,也为了把军卒杀戮的暴戾放纵出来,更为了在大雪天气筹措粮草,以减轻后勤的压力,苏庭瞻为大雪天气阻拦在溧水,就接到奢文庄的秘令,对宣州,阳江,溧水三城进行为期三天的屠掠。

溧水距江宁只剩最后百里之遥,溧水境内,源出东庐山的胭脂河,是龙藏浦的正源,叛军二十一日就控制胭脂河的消息传到江宁,江宁城自然又引起一片恐慌。

苏庭瞻出宁国后,行军速度极快,几乎不会阳江,溧水等县民众有多少反应,包括胭脂河道里有不少船舶都没能撤出去。苏庭瞻在控制溧水之后,在城中纵兵大掠的同时,又迅速派出兵马,四处强征船只。

江宁将水军都撤进城里,是增加城里的防守,得知叛军在龙藏浦上游征集船只,患得患失之余,竟调派两千余水军出水门沿龙藏浦南进试探敌情。

为打江宁,奢文庄将南台岛,浙东的水师残部兵马,抽出半数兵力来,都编由苏庭瞻右翼节制。

苏庭瞻手里有水军,但从浙西到江宁南,没有溪河相通,到溧水之后自然没有战船可用,才急着派兵马四处征集民船,想尽快在江宁外围恢复水军的部分编制。

江宁要是有决心,将水军主力派出来,在龙藏浦上,苏庭瞻也只能退避三舍。不多不少,江宁派两千水军出城南下刺探军情,苏庭瞻自然是毫不客气要吃下来。

于白鹭湖浅水滩,苏庭瞻将江宁两千水军诱入,用强征来两百余艘渔船,载四千兵卒接舷而战,一日激战,江宁两千水军尽殁,百顷白鹭湖为之染赤。

冬季水浅甚缓,从白鹭湖出来,即为龙藏浦正水,激战而亡的军卒以及给因掠城而给屠杀的民众,尸体沿水而下,河水在两岸皓皓白雪的映衬下,颜色碧得叫人心头发寒。

龙藏浦在城南分作两股,一股从城西绕流,汇入扬子江,从西口进入周百里的朝天荡;一股从南水门进城,横穿整个江宁城,从东水门出城,汇入金川河,再入朝天荡。

水门有铁栅相拦,浮尸自然进不得城来,但河水即使到百里外,颜色也大异于往常。

孙文炳坐船从东水门进城去见林续文,黄锦年。

黄锦年叹道:“奢家在南面纵兵屠掠,看来奢家意在破城,并无意长期占领江宁……”

“即便是江宁城无损给奢家夺了去,也难守,奢家倒是看得清楚,”林续文说道,又为江宁水军两千兵马在白鹭湖覆灭大感惋惜,“程余谦虽说有统兵及防务的经历,但也仅限于此,难叫人对他寄以厚望啊!我们千方百计的想着要将船舶从江宁外围撤出去,他倒好,生怕浙闽军得不到战船似的……”

孙文炳跟着苦笑一下,要没有会战的决心,那就死守城池也好,不多不少,派一两千兵马出城试探,好像怕奢家会吃噎了似的,叫孙文炳等旁观者看了也相当无语——程余谦会不会打仗,从崇观九年他统领江东援军北上勤王就暴露无夷了。

孙文炳那一回也随林缚北上勤王,对程余谦的表现比别人更为清楚。程余谦当时率江东援军始终游离在安全的内线,说是贪生怕死一点都不过分,最终还是分了些江东左军的功绩,程余谦才有些虚夸的本钱。

不过江宁城里,真正知兵事的岳冷秋离开之后,庙堂之上貌似也只有程余谦来挑大梁,这也许是江宁城防守最重要的一个缺失吧。

“这是萧山传来的信函,”孙文炳从怀里掏出秘函,递给林续文,黄锦年,说道,“奢家右翼兵马貌似给大雪挡在溧水,无法北进,实际上是等溧阳战事出结果。溧阳一破,奢家兵马动起来将极快。就目前看来,岳冷秋还无意率江州兵过早进入江宁外围跟奢家硬拼。江宁虽有水道与朝天荡相接,但奢家兵马围过来,水道也就未免安全。如今皇上对杭湖军在溧阳抵抗叛军,还寄最后一线希望,林相与黄大人能出城,应早日出城……”

奢家右翼兵马离江宁仅百余里,虽说江宁还没有彻底封城,也正是如此,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逃进城来避难——奢家在外围奢掠,也是驱赶民众进江宁的意思,涌入江宁的难民越来越多,一旦围城,断了跟外围的联络,城里的存粮会很快会一百多万人消耗一空。

在孙文炳看来,江宁城已经岌岌可危了,援军迟迟不来,只怕永兴帝心里也开始动摇了吧。

林续文,黄锦年都无意跟江宁共存亡,看过林缚从萧山寄来的密函,林续文对黄锦年说道:“我看这样,我与黄大人立即去宫里请旨,锦年兄随文炳出东城去赵虎军中,老十七说要有个人去见岳冷秋,还是我去为好!”

林续文与黄锦年进宫,到文华殿面圣,赶着张晏,陈西言也在。

林续文,黄锦年早就想好借口,一起奏道:“援军迟迟未至,受阻于风雪,朝廷也当派重臣前往劳慰,以激励将卒士气。此外,江州,淮东,一军从西南来,一军从东南来,中间山重水阻,又有叛军封锁信道,联络不畅,自然不能配合默契的赶来夹攻叛军,臣愿往劳慰,督师快行……”

元鉴武脸色阴晴不定,各路援军来得如此之慢,他的确也渐渐失去耐心,林续文,黄锦年同时来请旨出城去,他当然不会相信他有什么好居心。

陈西言说道:“林相与黄大人为朝廷着想,愿当此任,甚好。老臣也恳请皇上恩许林相,黄大人前往两师劳军。”

张晏愿以为陈西言会拦着不让林续文,黄锦年出城去,林续文,黄锦年子嗣都留在崇州,仅携妻妾到江宁赴任,赶着前些天,他二人妻妾又都出城避入河口狱岛,林续文,黄锦年此时出城,还不是明摆着要脚底抹油先溜?

张晏正暗感陈西言怎么这么不智,竟会给林续文这么简单的谎言骗过?

陈西言又说道:“除大雪封路外,江州军派员进江宁奏粮食匮缺,故而要在池州筹足粮食再走,如今江宁的粮抹出不去,只能暂时从东阳府调用,也需要林相去协调!”

张晏这时候才明白陈西言的潜台词,岳冷秋行得慢,但他绝不会希望看到江宁城给叛军攻破。一江州军仓促开拔,确实是缺粮;第二,也是主要的,岳冷秋担心给淮东坑了,怕先进入江州外围,独自面对叛军。

岳冷秋这时候已不会特别在意朝廷承诺,而会更在意淮东的承诺。

现在林续文去江州军劳师,催岳冷秋快行,变相的做了岳冷秋手里的人质;林续文总不能将自己坑了,也就能让岳冷秋对淮东军稍放心些。

眼下下大雪,还能阻止叛军快速接近江宁,但拖不起。即便淮东拖延,张晏,陈西言及永兴帝也希望江州军能走得快一点,杭湖军现在有点岌岌可危,但岳冷秋要能率四万江州军赶到江宁外围,情形就会好看很多,也只能放林续文,黄锦年出城去。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章江上相会

林续文,黄锦年顺利请旨出城劳师,永兴帝还从江宁水军调战船护送,实际也是监视,怕林续文借口去江州军劳师出城转身却往东走,那真是丢了夫人又折兵,哭天喊地都不成。

一艘官船,两艘护送战船,兵卒三百余人,护送林续文从南水门走龙藏浦西河绕过城西进入扬子江,放舟逆水西行。船刚没有到当涂县境内,林续文便遇到岳冷秋派往江宁的信使。

林续文这才晓得大寇杨雄率军于数日前从洞庭湖出来,沿江而下,进据鄱阳湖湖口,与奢飞熊联兵攻打江州。

长乐王罗献成虽无大的异动,但也是压得胡文穆不敢调荆湖兵马东进策应江州。在林续文看来,也许是胡文穆看到江宁势危,有意保存实力。但是,总而言之,江州的形势立时陷入危急状态。

江州军六万兵马,原江州制置使司所辖的地方兵占了半数,还有半数是岳冷秋从杭湖军及徽南军抽调的兵力。

岳冷秋到江州督战,与原江州制置使黄秉蒿自然不可能一团和气,江州军实际也就分为两系。

不过,岳冷秋有朝廷的大义名份,从杭湖军及徽南军抽调的兵马,也都附从岳冷秋,再而江州军的钱粮大多由江宁供应,故而平时岳冷秋还能压制住黄秉蒿。

江宁召援,黄秉蒿留守江州,岳冷秋率江州军主力东进,但待江州被围之后,就有部分江州兵马就不愿意再随岳冷秋东进去解江宁之围,强烈要求回师先解江州之围。

池州那边的天气转好,庐州也调拔了部分军粮过去,却因为这事,又僵持在半道上不能动弹。岳冷秋怕闹出兵变,也不敢强行弹压。

岳冷秋的信使乘船往江宁而去,林续文要等林庭立渡江相见,三艘船继续泊在江里等候。

夜里看到南岸有小队人马执火而过,船隔得远,也看不真切,疑似叛军的前哨斥候沿江岸搜索。

扬子江从江宁逆流而上,实际上是往西南方向而行,叛军夺了宣州之后,宣州距江宁有近三百里地,但宣州距扬子江最近距离不过百里。

林续文坐船逆流行了一夜,这时候看到江岸上有叛军哨队,实不足为怪。

天际露出鱼肚白时,有数艘战船从北岸驶来,林庭立坐船渡江相会。

林续文请林庭立上船说话,说道:“与二叔有好些年未见了……”

东阳府与江宁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林庭立无事不会去江宁,林续文无事也不会离开江宁,林续文到江宁有两年半的时间,倒一直没有机会跟林庭立见。

“有二十年了吧?”林庭立感慨道,“上回相见时,续文你还年华正丰,再相见,你的两鬓也生霜发了……”

二十年前,林庭立还是石梁县小吏,林续文正准备进京赶考;那时林族在石梁县虽算大族,但在东阳府都还不能算首屈一指,谁能想到二十年山河变易,林氏已有气吞山河之象?

林庭立也知道江州被围之时,说道:“都是当年两湖五雄的人物,杨雄这一支水寇势力不弱,非靖海水营主力上去,不能争胜,没想到会给奢家唆使去打江州……”

“前些年罗献成打下蓟春时,杨雄就下来合兵,欲渡江进江西,那时庐州,江宁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罗献成后来改变主意,退回随州;杨雄独木难支,也就退回洞庭湖去,没有进鄱阳湖,”林续文说道,“杨雄应与奢家早就有联系,这回会给唆使去江州,不能算意外。老十七在萧山,还担心罗献成有什么异动。董原给牵制在北面动弹不得,胡文穆可能会有保存实力的心思,罗献成要是再度南下,即使江宁守住了,西边的问题还是很严重!”

“岳冷秋会做什么选择?”林庭立问道,“是继续东进,还是退回先解江州之围……”

“奢飞熊率兵打江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林续文说道,“我去池州见岳冷秋,也是老十七的意思,是希望岳冷秋能咬着牙坚持东进。江州军的粮食军械补给,要是庐州供不上,老十七希望东阳能提供一些——这是老十七给二叔的信……”

林庭立接过信,很快的看过,问道:“岳冷秋会不会听劝?”

“岳冷秋其实没有选择,他要是退回去,奢家的兵马很可能就会放过江宁,先转移到右翼去,从宣州出来,夺南陵,青阳等地,再取池州。先从陆路拦住淮东军西进的口子,然后奢家两路大军,就会去夹攻江州,”林续文说道,“岳冷秋退回去,不仅面临给夹攻的威胁,粮路也将彻底给断掉。走到那一步,对岳冷秋将更危险。眼下的情况,岳冷秋担心江州失陷后,江宁之围一时难解,他率兵继续东进,粮食会在大问题……只要我们替他解了这个后顾之忧,劝他继续东进,问题不会太大。”

林庭立点点头,岳冷秋哪怕不再东进,只要死死占住池州一带,由东阳,庐州供应粮草,就能将奢家的两路主力兵马隔绝开来。奢文庄率七八万浙闽军主力即便攻陷江宁,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要是岳冷秋退回去,奢文庄率七八万浙闽军尾随而后西进,问题会变得非常棘手。

淮东军要是不跟着西进,江州军很可能会全军覆灭,从江宁往西,包括整个江西郡,都会落入奢家的囊中。奢家与罗献成还会形成夹击荆湖之势,那时仅梁成冲守南阳,就很难再将荆襄跟燕胡分隔开来了。

江州丢掉事小,但江州军不能没了,但淮东军要是紧跟着西进,情势对淮东也是异常的不利。

一是从黟山北麓往北,江宁往西,一直到池州,是一个近似三角形的广阔区域。这个区域里,从东往西,依次是平原,丘岭及险峻的山路,到池州再往西,就只有沿岸狭窄地带可以通过。

奢家夺宁国之后,从宁国到江宁有三百里路,但从宁国沿黟山北麓往北,经宣州到扬子江岸,最短距离近一百五十里;奢家兵马从宁国经宣州,从南陵,青阳借道,再到池州,也就三百里路程。

也就意味着奢家在这个平原,丘陵,险峻山地交错的三角形区域里,要拦截淮东军西进,将相对容易。淮东军西进,也将面临越打越难的局面。

第二个就是,奢文庄与奢飞熊合兵后,浙闽军主力就将都聚在江州,总兵力将超过十万,还要算上洞庭湖杨雄的兵马,在兵力上将要超过与淮东军,江州军。

淮东军即使及时赶到江州,也是迁里迢迢,劳师远征,胜算实在不大。

要是一定要决战,是选在江宁,还是选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掰掰手指头都想明白:自然是在江宁会战,对淮东最为有利,那就要说服岳冷秋哪怕将江州放弃掉,也要坚决的东进。

“东阳府十几二十万石粮食还是挤得出来的,”林庭立说道,“只要岳冷秋继续东进,到弋江,当涂后,跟东阳府只隔一江,粮食输运也方便。”

江州四万兵马东援,加上民夫,辎兵,不会超过五万,东阳府能供应二十万石粮,能让岳冷秋在江宁外围支撑到战事结束。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江州军本就依赖江宁供应,入秋之后,江宁就一直压缩对江州的供给。岳冷秋率军东援,江州已经无法提供充足的粮草,如今江州又给奢飞熊兵临城下,援军补给只能完全依赖沿途诸县。

以林庭立,林宗海等人为首,林族势力基本上已经控制整个东阳府。东阳府的府军,税赋,这些年基本上也都控制林家的手里,所以东阳府的储粮充足。跟东阳府不同,而普通府县,税粮收上来,除了地方支用外,都要及时上缴郡司,库仓里平时能有个两三千石的储粮,都要算相当富裕的。

岳冷秋率军经过宁西诸县,短暂补给是没有问题的,但滞留的时间一长,除非纵兵大掠,不然补给必然要出大篓子。即使从地方购粮,也要有足够的银子才成。

有林庭立这句话在,江州军的补给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从淮东运粮过来,也六七百里水路而已。

林续文又说道:“局势发展到这一步,董原不可能再有什么异动了,就算他还想率兵进江宁,也赶不上趟,老十七的意思,是想东阳府军往南到朝天荡北岸集结,做好渡江参战的准备!”

东阳府军兵力虽然不多,但早年积极参与围剿淮泗流民军的战役,兵甲也是精良,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东阳府军较为擅长水战,待赵虎与葛存信率海陵军及第二水营主力上来,合兵后,将能从北翼,从朝天荡威胁进入江宁的奢家兵马,是林缚三路围奢的重要一环。

情形发展到这一步,林氏已有气吞山河的景象,林庭立也是相当兴奋,说道:“成,我回去就立即安排。”

林续文与林庭立见过面,即刻起船继续西行,赶去池州见岳冷秋;林庭立也立时返回东阳去做准备。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一章异动

黄锦年携旨出城,由江宁水军战船护送,从狱岛进朝天荡,与孙文炳汇合,放舟沿江而下,拂晓时分在江宁与丹阳交界的亭子岛水域,遇到驻泊在那里等候进一步消息的淮东水军。

在亭子岛江域,战船横江,帆桅遮天。

除一部水营战船转从暨阳进入太湖,去跟先部进入湖州北部长兴县的张季恒汇合外,靖海第二水营主力及由原庙山行营军及步军司中军第一旅临时整编而成的海陵军主力,愈两万兵马,都在亭子岛附近的江域严阵以待。

虽说水军也编有战卒,但水面接舷作战,跟陆战有很大的区别。

接舷作战,船面狭窄,又有落水的风险,水军战卒多穿轻甲,兵刃都多为短器。接战时,也不讲究阵列,倒是将淮东军五人编伍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故而淮东水营战卒即使也登陆作战,但多为从属,翼从,不作为主力使用。

要是与阵列整饬的精锐步甲在陆地上正面对抗,轻甲短刃的水军战卒吃亏太大。

与孟义山急于率部进入江宁欲争勤王首功不同,林缚在十七日送往江宁的奏疏里,就言明从扬子江过来的淮东军援,可以进城协防,可以进入朝天荡策应其他诸路援军,但不会登陆深入江宁城南的腹地参与作战。

永兴帝都不敢放孟义山所率的杭湖军进江宁城,又怎么让淮东兵马入城?从扬子江过来的这部淮东援军,到底要怎么用,江宁那边搁置数日不讨论,一直拖延在那里。

直到叛军接连攻陷宣州,阳江,溧水等城,从右翼接近江宁城,相距不过百里,而江宁水军一部在白鹭湖给歼灭,永兴帝才想到从扬子江过来这部淮东援军,即使不登陆作战,进入朝天荡西侧,也能叫右翼的叛军有所收敛,才同意黄锦年携旨过来督师催行。

事实上,驻泊在亭子岛江域的这部淮东援军里,虽以水军为主,但也编有步军司津海军第一旅及庙山行营军部分兵力,能登陆作战的甲卒,也超过五千人。

不过,这部分甲卒主要也是准备用来守狱岛的。

狱岛就在江宁东华门外,距金川河口不过五六百步,淮东只要将狱岛抓在手里不失,就能迫使奢家不敢全力围攻江宁城。

从根本上,淮东并不希望江宁城给攻陷,江宁城要是给攻陷,即使能夺回来,也太伤元气。

黄锦年在过来之前,只晓得从扬子江过来的淮东援军,以靖海第二水营指挥使葛存信为主将,以步军司中军津海军指挥使赵虎及庙山行营军指挥使杨一航为副将,另有陈恩泽,胡萸儿等将。

待黄锦年,孙文炳登上亭子岛,才晓得随林缚南征闽东的高宗庭也于昨日午后赶来这里。

黄锦年与高宗庭早就相识,又一起渡过津海失陷前最后半年多的时光,也算是老相识了,在晨光里,看到高宗庭与葛存信等人到码头相迎,问道:“大人怎么舍得放宗庭到这边来?”

“萧山兵马从杭湖借道北上,有傅爷跟宋公为谋,从旁协助大人,宗庭留在那里也派不上用场,”高宗庭笑道,“大人怕这边的情况太复杂,用我来给葛老大作个参谋……”

“高先生客气了,”葛存信说道,“我只负责指挥作战,林相又去了岳冷秋军中,其他事情都得由高先生,黄大人来拿主意……”

指挥作战,葛存信,杨一航,赵虎等将足以胜任,而这部援军接近江宁之后,所面临的严峻形势,远非登陆作战这么简单。

傅青河,曹子昂,秦承祖等人,都有一摊事在身上,走不开,林缚便让高宗庭代表他来这边坐镇。

黄锦年与赵虎,杨一航,陈恩泽等人都相熟,唯有胡萸儿是在登州水师覆灭后率残部投附淮东的,面孔生些。

登上亭子岛,黄锦年,孙文炳将江宁城里的一些情况,说给高宗庭听。

高宗庭是从太湖东岸,从平江府借道北上,过来跟葛存信汇合,在路上走了有两天。另外,萧山那边得知江宁的消息也晚,高宗庭所知道的,还是十七日,杭湖军刚在溧阳被围攻之前的江宁状况。

虽说才过去六天时间,但在过去六天时间里,局势是瞬息万变,奢飞熊对江州用兵,就属于最新发生的情况。

在岳冷秋信使抵达江宁之前,黄锦年已经从江宁离开,还是到亭子岛之后,才知道洞庭湖大寇杨雄与奢飞熊合兵打江州的事情。

黄锦年感慨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好在林相已去池州,大概能劝得岳冷秋继续率兵东进。”

奢飞熊围打江州,淮东是早有预料的。

相对于江宁,奢家更迫切是想得到江州,那样才完整的占有整个鄱阳湖平原用来残喘延息。兵锋直指江宁,诱岳冷秋出江州东援,仅仅是奢家所要走的第一步。岳冷秋又不得不援江宁,要是江宁周围给打残了,江州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只要能保住江宁,保住江州兵马不大损,即使江州失守了,岳冷秋依然能从池州往西慢慢打回去了。

林续文既然往西去了,高宗庭倒不担心岳冷秋那边会出什么状况,蹙着眉头问黄锦年:“都察院有官员奏请皇上到淮西巡狩,能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吗?”

“我们起初怀疑是余心源在后面捣鬼,但是余心源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斥其蛊惑人心的,还当廷请皇上贬其为民,永不录用,”黄锦年说道,“皇上将那人召到廷上,当众斥责,罚以廷杖……这件事倒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来。”

“这怕只是开始,”高宗庭摇了摇头,说道:“整件事怕没有那么简单……”

心理防线总是一步步崩溃的,想当年崇观帝用李卓出镇蓟北,对李卓也满是信任,早期弹劾李卓的奏疏,无一不被崇观帝严厉的驳回,但最终结果又是如何?

如今杭湖军还在溧阳坚守,奢家的右翼兵马给大雪所阻,离江宁百里而不得北进围城,永兴帝还有守城待援的决心。

如今淮东兵马主力也给大雪挡住萧山无法北上,一旦杭湖军在溧阳给歼灭,奢家数万兵马像潮水一样涌到江宁城下,永兴帝还有与江宁城共存亡的决心吗?

再者都察院官员奏请永兴帝巡狩淮西以避战事,即使余心源是清白的,这事情也透着许多蹊跷——很可惜杜荣最终对奢家念有旧情,不肯任事淮东,故而淮东不能将奢家布在江宁的暗桩都拔出来。

高宗庭想了片刻,说道:“水营逆水行得慢,黄大人留在军中作个参谋;我先去狱岛,以免有什么情况应对不及……”

第二水营战船是以海船为主,多帆桅,少桨橹,在辽阔,多风的海面上,航行起来甚快。但进入冬季江面相对狭窄的扬子江水道之后,海船就无法发挥优势出来。

“林政君级”海船,载量在两万石以上,没有桨橹。

即使有风,这么大的船舶在狭窄的江河水道里,行速也是极慢;要是没有风,那就是给敌船用火猛攻的固定靶子,所以极不适宜在狭窄的水域进行水战。第二水营四艘林政君级战船,故而都给留在崇州,没有随军西进援江宁。

葛存信此番西进援江宁的,以四十多艘集云级战船为主,辅以大量的中小型战船。即便这样,整支船队逆流而上的速度仍然极慢。

“高先生是担心皇上有可能放弃江宁去淮西?”黄锦年问道。

“只要有人让皇上觉得江宁守不住,去淮西也不无可能啊!”高宗庭说道,“即便皇上就坚持到最后,要是南面的天气不转好,淮东兵马给大雪挡在外围进不来,岳冷秋为保存实力,也不会急着东进。只要奢家开始组织攻城,江宁守军倒底会有怎样的表现,还很难预料啊!”

黄锦年当年也参与过津海守御战,倒是能知道攻防战的残酷跟激烈。

津海军够强了,半年多时间里,还是给燕虏逐一攻破外围的城寨。半年多的攻防战,伴随着是多次对一段城墙或一处要点的反复争夺,甚至在敌军攻进来,还要有打巷战的决心。津海军当时一度扩编到两万余众,最终撤下来的不足半数。

城池之险在于人心,守将没有守城的经验,守卒没有与城共存亡的意志,即便高达五六丈的江宁城墙,对敌军来说,也只是多了一些攻城的障碍。

江宁城不算临江的一面,东,南,西三面展开也有三十多里,奢家不可能将江宁城围实了再攻,更可能集中兵力专攻一面。

这种情形下,换作淮东军去守,闭着眼睛都能守住,甚至会主动诱奢家兵马进城来打巷战,但御营军的兵马,怕是给敌军登上城头,就很可能失去继续作战的意志。

御营军在徽州,昱岭关的诸多糟糕表现,难道就完全是谢朝忠一人的责任?

城头一旦不稳,永兴帝是站出来鼓舞士气,还是灰溜溜从未围实的缺口逃出城去,黄锦年倒更倾向于后者。

“皇上要是渡江去淮西,这该怎么办才好?”黄锦年也不由的担忧起来,永兴帝一旦弃江宁而走,江宁自然是守不住了,而永兴帝落到董原手里,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不再淮东,而是董原了。

“眼下一切都难说得很,”高宗庭说道,“我还是先去狱岛,有什么变故,应对还来得及。”

黄锦年知道高宗庭的潜台词是什么,心想林缚怕是已经授权高宗庭到关键时刻可以派兵截下永兴帝,不然还有什么状况是葛存信无法应对,一定要林缚派高宗庭过来坐镇?而且这种事,还不能在信里跟林庭立明说,一定要派一个有分量的人过来随机应变。

淮东水营及东阳府军联合截道,永兴帝有心想去淮西也难。

黄锦年倒是想跟高宗庭先去狱岛,但他到狱岛必然要先回城里复旨,能不能再出城来就要听天由命了,为了自家性命着想,黄锦年觉得还是跟着大军一起行动安全些。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二章谣言

赵虎亲率两营精锐甲卒乘桨帆快船,随高宗庭,孙文炳先行,秘密赶去江宁,于二十五日凌晨登上狱岛。

高宗庭的预感没有错,刚登上狱岛,留在狱岛的林续禄就相告江宁城中最先的动态:“林相与黄大人前脚刚离开江宁,后脚就有谣言传开,说林相与黄大人先弃江宁而去,淮东要坐看江宁城覆灭……仅昨天一天,谣言在江宁城就传得见风是雨。”

“在奢飞虎之前,杜荣就替奢家在江宁经营了多年,没那么容易挖干净……”高宗庭见怪不怪,他早年作为李卓的幕僚,在江宁的时间也长,对江宁城里的各种情况也颇为清楚,谣言兴起的背后以及劝谏永兴帝出江宁巡狩淮西一事肯定有奢家暗桩的影子在里面掀风作浪,但永兴帝及陈西言等人都防备淮东,便是林续文,黄锦年的权力也大受限制,淮东再努力,也不可能替江宁将奢家的暗桩子铲除干净。这时候便是孙文炳,林续禄等人进出江宁都受到限制,更不要说去动用淮东的力量去制止谣言在江宁城里传播了。

高宗庭无奈的说道:“……谣言四传,会动摇御营军及城里民众的士气,就看朝廷有没有手段及时制止了,不然情况很不容乐观。不过,对淮东即使有不利的影响,也容易消除。”

孙文炳想想也是,淮东这次的目标远大,很多事情都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要是顾忌这顾忌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如今虽然有些不利淮东的谣言,倘若江宁真的守不住,责任又不能都推到淮东的头上去。与其担心淮东的声誉受影响,还不如担心江宁有没有手段及时将谣言遏制住。

谣言要是继续疯传下去,本来就不堪一击的御营军,还能剩下多少士气守城?

要是仅有孙文炳在,林续禄还能仗着林氏本家的身份,在许多事情上抢着拿主意。这时候高宗庭与赵虎亲自赶来,林续禄也知进退,询问道:“眼下我们该怎么办,还是守着狱岛旁观?”

高宗庭将永兴帝有可能弃江宁而逃的猜测说给林续禄听,又问道:“赵舒翰,张玉伯两位大人联系上没有?”

“派人登过门了,”林续禄说道,“赵舒翰,张玉伯都不肯出城,曾老国公那里也不肯出城,再劝也没有用。怎么,老十七特意吩咐过?是不是派些人进城去,以策安全?”

“嗯,”高宗庭点点头,临行时林缚有提过赵舒翰,张玉伯以及沐国公等人的安危,但是他们不愿意出城,也不能强绑出来,说道,“皇上真要出城的话,他们也可能跟着出城;即使没能出来,奢家也不能滥杀……”只可惜愿跟江宁城共存亡的官员,贵戚只是少数。

孙文炳也不好说什么,江宁真要失陷了,奢家数万兵马进去,他们最紧要的是守住狱岛,即使派三五百人进江宁,也无法在奢家的眼皮子底下将赵舒翰,张玉伯救出来。如今奢家在宣州,明江,溧水纵兵屠掠,主要还是针对平民,有声望的士绅,贵戚,反而不敢任意杀害。

赵舒翰,张玉伯,曾老国公本身就很有声望,奢家捉住他们,会囚禁,直接杀害的可能性不高。

也许叫高宗庭蹙紧眉头的,应该考虑越传越疯的谣言,对江宁城里的官员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奢家如今在宣州,明江,溧水等地纵兵屠掠,只有可能造成两个后果:一是使江宁军民更加坚定守城的决心,一是则相反,促使江宁军民生出更多的惧意,逃意。

因为即使投降,也可能难逃屠戮的噩运,也许更多的人是想逃出是非之生,而少有人能有勇气愿意与江宁城共存亡。

奢家摆明了没有长久占据江宁的决心,在徽州获得充足补给的情况下,还纵兵屠掠,从根本上就是要摧毁江宁外围的基础,以便奢家在占据江西后,能得到充足的休养生息的机会——江宁城失陷后,对于城里的百万民众,必然是场灾难。

奢家借屠掠表明立场,江宁的满城官员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与江宁城共存亡的?

前些日子都察院官员奏请永兴帝巡狩淮西,只是一个引子。虽说给永兴帝当廷斥责,又罚以廷杖,但人心这东西,一旦挖开口子,就很难堵上。

林续文,黄锦年两人,说得好听是出城督师催行,说得不好听,还不就是谣言所说的逃离江宁这个是非之地,先保自身安危?

要是不断的有官员为了自身安危,大义凛然的劝永兴帝出城巡狩淮西,永兴帝还会坚持吗?事实上,只要出现这种局面,人心动摇,士气浮动,江宁就没有办法再守了。

也许眼前最紧要的,是要考虑当永兴帝弃江宁而逃时,他们该怎么做?难道真要出兵截留吗?

高宗庭要考虑永兴帝有可能弃城逃往淮西的情况,赵虎当下紧要的是将狱岛的防务抓起来。

林缚离开江宁之后,林续禄就代表林氏与东阳乡党将狱岛的土地都购下来。狱岛紧挨着江宁城,故而无法直接在狱岛上修筑坚固的防塞,但沿岛修有护墙。

护墙皆用巨石,用混糯米的灰浆抹砌,齐胸高的石墙虽然算不上厚,但坚固异常。

石墙筑在夏季水位线上,此时江水低落,石墙外有大片的江滩露出来,不过易登陆的滩地,在外围又临时打下木桩墙,环岛还遍布铁荆棘及陷坑。

从河口撤下来的人极多。即使可以往北岸疏散,但是除非回东阳老家去,去北岸也只能风餐露宿,更多人更愿意留在狱岛观望形势。

好在之前的监房极大,后来改为货栈,又增建了许多仓房,赵虎他们过来之前,狱岛这边并不拥挤。

赵虎看过之后,坚决的说道:“除乡勇家小外,其他人一律用船撤出北岸。奢家没有渡过朝天荡的能力,北岸是安全的;相反,江宁失陷后,奢家必然会派兵将狱岛当成钉子拔掉……”

午时的太阳光照不进来深阔的文华殿,殿内光线丝暗。

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天气却是越发的阴寒。随着时间的推移,元鉴武也是渐渐没有了耐心,脾气越发的暴躁,宫女及太监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小差错,就挨一顿杖刑,送条半条小命。

“淮东的兵马到底从萧山开拔了没有,池州那边怎么也还有什么消息过来?”元鉴武在殿里来回踱着步子,口不择言的厉声质问,“林缚是个滑头,岳冷秋难道也要辜负朕的信任?”

张晏无言相对,这时候也不能挑皇上的心头火,即便猜到岳冷秋有可能是为保存实力,也只能先帮他说几句好话:“江州受敌,将卒闹着要回去先解江州之围,岳相好不容易弹压下来,不过池州缺粮,大军不易行。算着时间,林相今天应能到池州。江州军只要动起来,也快,从青阳进南陵,江州军只要进入弋江,就能叫叛军右翼不能伸展,到时候只要等淮东军过来就行……”

“那淮东那里呢,”元鉴武急躁的问道,“这雪也停了,太阳也出了,淮东兵马也应该从萧山北上,怎么半点动弹都见不到?”

“雪融道路湿滑,江宁这边天气冷,风吹一夜,湿土能冻结实了;杭州,湖州那边的气候要比江宁暖和一些,雪后道路只怕是更加难行。”张晏说道。

“这个难行,那个难行,”元鉴武厉声说道,“总不至于等江宁给奢家攻下来,什么又都变得容易吧?”

“皇上息怒……”张晏说道。

黄门太监小跑进来禀告:“户部尚书王学善在宫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元鉴武冷哼一声,昱岭关之败,他虽然将谢朝忠,刘直抓拿下狱,心里依然有些怨恨王学善,暗道:当初要不是王学善站出来插一杠子,谢朝忠出兵的事情说不定就给陈西言拦下来了,也就不会有接下来这一系列事情。

“说是有秘事相奏。”黄门太监回道。

“让他进来吧!”元鉴武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微臣就先告退。”张晏说道。

“王学善能有什么秘事,你也留下来听听。”元鉴武说道。

过了片刻,王学善随黄门太监进来,看到张晏在殿内,叩安后奏道:“臣有紧急秘事相奏……”

“有什么事情快说,张晏无需回避。”元鉴武说道。

王学善眼睛转了两圈,张晏在这里倒出乎他的意料,担心给他看出破绽来,但都走了文华殿,就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说道:“臣得秘报,海陵王及太后已于三日前给秘密接进淮东军在崇州的军营……”

“什么,淮东好大的胆子!”元鉴武豁然站起来,怒目瞪向王学善,好像是王学善将鲁王接了过来。

张晏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不顾失仪,厉声质问王学善:“王大人说这话,可有什么依据?”

“要什么依据,淮东兵马迟迟未动,可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元鉴武失去理智的厉声质问张晏,“到现在,你还要替淮东辩解不成?”

张晏连声告罪,王学善心头抹着汗。他虽然准备好人证,但也怕给老辣的张晏,陈西言等人看出破绽,没想到皇上倒是第一个深信不疑。

虽然这么说,王学善还是小心翼翼的说道:“臣与彭城郡公素来不睦,江宁城人所皆知。彭城郡公崛起江宁,善使阴狠手段,臣也不得不有所防备。故臣遣线人应募到彭城郡公府上做事,以为刺探。海陵王进淮东军营一事,彭城郡公府上秘密相传,臣的线人得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潜出崇州,回江宁报得臣知晓;此外,海陵王府内外,也都是淮东军的甲卒,外人难以接近……”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三章廷争

王学善所言非同小可,即使他言称有人证,但也是孤证,这时节根本无法派人去崇州核实,林续文与黄锦年也都先后脚离开江宁,也无法当面对质,但张晏晓得淮东不管有什么居心,这时候江宁城里绝不能自乱了阵脚。

趁着皇上亲自提问王学善派去彭城郡公府上做仆役的眼线,张晏派了一名亲信太监到前殿的政事堂,跟陈西言言语一声。皇上真要任着脾气乱来,也只有陈西言能拧得过。

江宁势危,叛军就在百里之外,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等人几乎是昼夜不离政事堂,得张晏派人通风报信,三人赶紧到文华殿见驾。

陈西言等人闯殿而来,永兴帝元鉴武瞪了张晏一眼,知道是他派人去通风报信,觉得自己虽是九五之尊,却连一个听话的心腹都没有,心情更是暴躁,唬着脸问陈西言三人:“三位爱卿急冲冲赶来,有何要事要奏?”

“臣与左相,程相商议着从城里再募勇卒上城头协防,特来跟皇上讨个主意,”陈西言袖手而答,站在殿前,剐了王学善一眼,问道,“王大人怎么在宫里?”

“淮东都将鲁王接进军营,要不是王大人得眼线密报,朕与尔等怕是临死都给蒙在鼓里!”元鉴武厉声问道。

“皇上万不可信片面之辞。”陈西言说道。

“陈相可担保淮东就无异心?”元鉴武质问道。

陈西言无言以对,从当年假勤王之名而行声东击西之策,淮东就嚣张跋扈到极点。只是当年迫于形势,而淮东的行为又符江南地方势力的利益,大家又不得不跟淮东媾和,继而在宁鲁之争的问题上,淮东又是拥立宁王最重要的势力。江宁虽然猜忌淮东,又不得不事事依仗淮东。淮东事事自成体系,普通民众或因淮东战绩彪炳而视其为朝廷砥柱,稍有些见识的官员,哪个能拍着胸脯说淮东没有异心?

陈西言这两年来,时时事事谋算筹划,可不就是有一份心思要压制淮东的异心吗?

陈西言站在那里琢磨说辞,永兴帝元鉴武接着说道:“南征闽东前,林缚反常去探视鲁王及太后,随后又直接派淮东甲卒侍卫海陵王府。高强信函出入崇州,也要经淮东之手——这种种事,陈相你心里也都清楚,今日淮东将鲁王接入军营,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永兴帝接连质问,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张晏等人都无人回答,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也不会天真的认为林缚对朝廷,对元氏忠心耿耿。

至少在徽州失陷之前,江宁还是能及时得到关于海陵王府的最新消息。虽说林缚回崇州探望太后,鲁王也属正常,而淮东当时是借口海陵王府受盗贼侵扰才派甲卒加强护卫,但在阴谋者的眼里,正常的情况也会变得不正常,更何况淮东不避嫌的行为本身就难圆其说。

王学善说道:“林缚十三日即到萧山,而淮东援军到今日也不见踪迹,怕是没有缘故!”

陈西言气得瞪眼吹胡子,当初他本已将谢朝忠领兵的事情拦下来,便是他跳出来反水,使得朝廷众臣纷纷转向,终致徽州惨败,这时节又是他跳出来添乱子,怎么叫人不恨?

王学善没有明说,但是潜台词跟和尚上的虱子一样明显:淮东援军迟迟不至,就是等着江宁陷落,好拥立新帝。淮东援军不会过来,江州军也不会过来,没有援军过来,江宁迟早会陷落。

王学善的潜台词就是要唆使永兴帝弃江宁巡狩淮西!

殿里也没有几人,陈西言也就不再顾忌什么,直接说道:“皇上,淮东有异心也罢,无异心也罢,老臣愿为皇上拼死守住江宁城。只要江宁城在,皇上仍然是大越的皇上,淮东断不敢轻易做出攻而众之的事情来!”

“朕就不该听你的话,放林续文,黄锦年离京。”元鉴武气鼓鼓的说道,越发肯定林续文,黄锦年请旨离京,是确认淮东援军在江宁城陷之前不会过来。

“陈相所言字字珠玉,请皇上三思而后行?”张晏说道。

永兴帝一旦离开江宁前往淮西避难,江宁怎么可能守得住?

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元氏两次失都,大越还谈什么中兴,还谈什么帝权?董原难道就是一个吃肉会吐骨头的主?

程余谦与左承幕面面相觑,窥着皇上阴晴不定的脸色,暗道: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疏请皇上巡狩淮西以避兵祸,皇上虽然当廷杖责,但怕是那时就有这个心思吧?

陈西言铮铮忠骨,满腔赤诚,良言苦口,要为大越朝廷保住最后的元气。张晏宦臣一个,没有太多的牵挂,权柄又都依赖于皇上的信任,帝权失势,张晏自然没有往日的风光,在林续文,黄锦年都相继离开是非之地,程余谦,左承幕就不得不考虑后路了。

陈西言连使眼色来,左承幕,程余谦都沉默着不吭声。

要是皇上打心里认定淮东援军不会过来,怎么劝都没有用,而且不是他们拖着就能成的,一旦消息传出来,便会掀起满城风雨,上心不决,还怎么指望下面将卒有守城的决心?

再者,在程余谦,左承幕的心里,也未尝不认为淮东没有等江宁城陷之后另立新帝的居心。人心总是难测,彭城郡又是那样的桀骜不驯,眼前这么好的机会,手里又有这么大的实力,又有几人能抵制得住诱惑?

陈西言苦于无奈,硬着头皮谏道:“皇上若信不过淮东,可使大臣携皇长子去淮西,宗室在淮西也有楚王可相托……”

永兴帝的嫡长子幼年夭折,此时的皇长子其实是次子,年仅四岁,永兴帝正春秋鼎盛,也就没有急着立太子。

张晏暗感此策算不上多好,即使将皇长子送往淮西,江宁城若失陷,淮东依旧可以借口说“国难当头,立长不立幼”,强行拥立鲁王,能奈若何?

何况淮东还有太后这枚棋子可用。

崇观帝是兄终弟及,永兴帝也是众臣拥立——有这两个先例来,江宁失陷后,董原手里是四岁的皇长子,淮东手里是早就成年,又多经历劫难的鲁王,即使皇上有秘旨随行,最后的折衷方法,很可能是立鲁王为帝,立皇上的皇长子为太子。

眼下最关键要是说服皇上减消江宁会失陷的担忧。

程余谦,左承幕心想皇上心里未必有跟江宁共存亡的决心,陈西言此策真算不上好。

永兴帝元鉴武阴着脸说道:“即刻拟旨命淮东从扬子江而来援军,从暨阳转道进太湖,从荆邑援溧阳,不要他们来江宁,其他事情再议!”

众人站在殿前面面相觑,皇上已经在担心渡江去淮西可能给淮东军劫持的事情了,他们还能怎么劝?

“臣不敢奉诏!”陈西言屈膝跪下,硬绑绑的吐出五字,眼睛也盯住程余谦,左承幕二人,谕诏不经政事堂即为无效,即使是由永兴帝亲笔所书,淮东军也可以大大冽冽的不遵从。

既然皇上担心渡江会给淮东水军劫持,那就用淮东水军将皇上堵在江宁城里。

江宁要是在皇上弃离后失陷,大越就算最终能守住,也将不再是元氏的大越。

哪怕是皇上战死在江宁城里,天下百姓还会感怀皇上及元氏宗室的忠烈。即使淮东最终拥立鲁王,还会继续有忠良之士效忠于新帝——人心所向才是鲁王对抗淮东,摆脱淮东掌握,宗室传继下去的最有力手段。

“你!”元鉴武气得急红眼,顺手将手边的怀子摔得粉碎,惊得侍立的几个太监心惊胆颤,元鉴武对身边黄门太监吼道,“快宣王添进宫。”

能拟旨的也不仅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三人,王添也是政事堂副相,只是受谢朝忠之事牵累,这段时间来一些低调行事。如此势危当头,王添也少到政事堂及宫中露脸。

“皇上要三思啊!”张晏后悔当初没能跟陈西言一起坚持挡住不让谢朝忠出去领兵,这会儿再不阻拦,帝权真要旁落他家了。即使下旨,淮东军还不是一样会顺着自己的心意?事后反而可以拿圣旨出来推脱自己的责任。

皇上去了淮西,只是更大可能的将大越推到崩溃的边缘;退一万步说,即使这时候迎淮东军进江宁城,朝中还有一帮有声望,有影响的老臣在,还轮不到淮东一手遮天!

只是这时候怎么能再说迎淮东军进城的话?皇上钻进了牛角尖,怎么劝都不听,只能硬着头皮阻挡。

“你们是当朕贪生怕死吗?朕便是死,也不能让社稷江山落到别家手里。立鲁王为皇太弟也未尝不可,但不能让皇太弟落在淮东的手里,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永兴帝痛心疾首的说道。

王学善冷眼旁观,心笑:皇上心里早就去意,根本就无与江宁共存亡的心思,可笑陈西言等人任蒙在鼓里。即使陈西言,张晏苦苦相劝,而程余谦,左承幕都沉默不言,怕是他们也有去意,再扩到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意死守江宁?

王学善不得不佩服奢文庄的算计之妙,早早的就将江宁城里这一番人的心思算得透彻。

这时候一名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带着哭腔奏禀:“孟义山中流矢负重伤,生死不知,杭湖军大溃,溧阳失守,叛军往江宁而来……”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四章逃离

溧阳攻守到二十四日,已激烈到孟义山不得不亲自披甲上阵激励士气的地步。

奢飞虎在城下暗调十数精良弓手攒射之,孟义山面颊不幸给流矢射中,当时就不支扑地,给部众抢下城头。

主将生死不明,杭湖军将卒军心便告松动,终给奢飞虎一鼓作气攻下南城。

杭湖军数千兵卒弃城从没有给围实的北门溃逃而出,在茅山东南麓又遇伏兵,终是难逃覆灭性的打击。

溧阳距江宁并不远,但由于浙闽军早在二十一日之前就占领茅山西麓的溧阳,在短短数日之间,斥侯游哨就渗透到茅山以东地区,溧阳兵败的消息,硬是拖了一天才传到江宁。

田常,奢飞虎所率的浙闽中路军三万兵马,胁裹数万民夫,则在夺得溧阳的当夜,趁湿土给严寒冻实,即从溧阳拔营北进,往江宁而来。

江宁西南部的金山知县弃城而逃,给浙闽军前哨不费吹灰之力夺得。

二十五日,也是高宗庭秘密抵达江宁的当日,也是王学善密奏淮东接鲁王进军营的当日,浙闽军中路,右翼两部大军约六万余兵马,从东南,西南两个方向逼近江宁百里范围之内。

在文华殿得报溧阳失守,孟义山生死不明,陈西言也如受捶击,怔在当场,悲怆从心间涌出,忍不住浊泪横流,挂面枯瘦的面颊上,跪在殿上,额头叩得“嘭嘭”的响,说道:“臣对朝廷忠心日月可鉴,皇上若要离京,社稷犹在,帝室难存!”陈西言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震耳发聩。

永兴帝元鉴武本为溧阳失守的消息震惊,但听到陈西言这样的话,眼睛都气绿了,也不择言的骂道:“你这老匹夫,敢咒宗室,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

张晏,左承幕,程余谦慌乱跪下来劝解,说道:“皇上息怒,陈相也是赤诚心盛,情急失言……”王学善这时候也被迫跪下来给陈西言求情。

“你跪安吧!”元鉴武按耐住心里的怒火,要将陈西言撵出去,心里已经将陈西言烦透。要不是江宁的局面还离不开陈西言,他恨不得当场赐陈西言去死。

陈西言头叩了嘭嘭直响,张晏怕给旁边的黄门太监示意,让他们将陈西言搀出去,万一陈西言以死相谏,整个局面就一点不受控制了。

额头泣血,流入眼睑,视线也给模糊,陈西言头昏眼花的给搀扶出了,赶着王添,余心源给匆匆宣进宫来。

陈西言回政事堂裹伤抹药,坐了半天,也不见皇上见召。头晕得厉害,心灰意冷之余,陈西言也不无心再去关心皇上在文华殿里与诸人怎么商议,让幕僚王约准备马车,先送他回府去歇息,心里仍奢望皇上不会愚蠢到真走出弃城出逃的一步,心里仍为杭湖军的覆灭悲怆不已。

孟义山或有贪功之嫌,但要不是陈西言相约,也不可能只身进京面圣。

孟义山只要不进江宁城,杭湖军就能学江州军一样,暂时留在外围,不用急切切的赶去挡到浙闽军的正面葬送掉。

马车停了下来,陈西言以为到家了,掀开车帘刚要下来,才发现马车停在大街上,大街上站着一个人,头晕得厉害,视力大受影响,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是曾老国公。”幕僚王约在陈西言耳边说道。

“曾老公爷,请上车。”陈西言心里也有疑惑需要跟曾铭新请教,见他主动挡在车前,便约他上车。

曾铭新满头白发,也无仆从相随,在王约的搀扶下,艰难的爬上马车,在陈西言对面坐下,两眼相对,久久不语。

“老国公观世事洞明如烛,敢问老国公,淮东有无异志否?”最终还是陈西言打破沉默,问出这个令人忌讳的话题。

坐在车辕上代替车夫驾车的王约听了暗暗心惊,他不知道文华殿廷争的详情,但听陈相如此不加掩饰的跟曾铭新谈这个敏感的话题,也能知道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形势之危急不只是浙闽叛军即将兵临城下,而朝廷内外的守城意志到了崩溃的边缘。

“江宁若能守住月余,淮东有异志也无异志;江宁若顷刻崩塌,淮东若无异志,但奈何天下百姓何?”曾铭新说道。

王约在车帘外听得感慨万分,心道:奢家失去闽东之后,已成困兽,只能在江宁赌最后一搏。浙闽军夺徽州之后,停在宁国,就是要诱援军劳师远来,分而击之。淮东军急促赶来,即使胜也是惨胜。唯有江宁这边坚壁清野,只要江宁城不失,淮东军从左翼徐徐而至,江州军从右翼缓缓逼来,从黟山往北到江宁城这广阔区域,对浙闽军就是一个大陷坑。即使奢家从徽州得粮,能支撑半年,但军心,士气,绝对支撑不住强攻江宁一个月。

当浙闽军在江宁城下成为疲军,淮东军与江州军合力夹攻之,胜负也不言自明。

也是基于这点,王约当初才劝陈西言邀杭湖军进江宁协防,没想到正是自己的这个提议,害孟义山及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盖。

也正如曾老国公所言,只要江宁不失守,淮西有董原,江州有岳冷秋,荆湖有胡文穆,淮东即使有异心也会按耐住。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王约心里也只剩下沮丧,失望,失落,当初辅佐陈相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早就荡然无存。

“老国公既然这么说,为何又留在江宁城里不去?”陈西言问道。

林缚当年办淮东钱庄,来江宁筹银子,沐国公是满城权贵里第一个响应的。即使有些隐情不为外人知,但陈西言,王约是能肯定曾铭新支持淮东的立场。

“曾家也是世代受恩于帝室,江宁分崩离析在际,总要有些人替它殉葬。老夫这副老骨子已经派不上其他用场上,特来跟陈相做个伴!”曾铭新平静的说道。

“文华殿之事已经传出去吗?”陈西言谔然问道。

“满城皆知!”曾铭新说道。

王约也是谔然,文华殿廷斗之事本是秘议,竟然在小半天时间里闹得满城皆知。

那文华殿里的众人,必有人已经给奢家收买,那会是谁呢?程余谦,左承幕二人虽有私心,但不像,宫里的太监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是王学善吗?

江宁每一步所走的臭棋都有王学善的身影在,但也想不通,王学善身为户部尚书,卖给奢家能有什么好处?奢家即使攻下江宁,在江州军与淮东军的夹攻下,也难以长守之,奢家应该谋的是江西。王学善能从奢家拿到什么好处?难道说王学善有把柄落在奢家手里?

王约摇了摇头,他这时即使有所怀疑,这时节也无从追查了,永兴帝也从根本上不再信任陈相了,暗道: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即使永兴帝决心留下来,也挽回不了军心动荡。

“皇上不想走,谁都推他不走;皇上想走,陈相你费老鼻子劲也难挽留,越留越成仇,”曾铭新悲切的说道,“无论是谁将文华殿之事传出来,事情已难挽回了,陈相又能怨淮东顺势取之?”

陈西言无语泪流,说道:“这大好江山,这大好社稷啊!”只觉心口绞痛,无法再言。

将入夜时,叛军前哨已到城南望山门外,满城震惶。

宫内两度派人来请,但知永兴帝心意不改,陈西言心灰意冷,两度将宫中内臣拒之门外,直到张晏亲自过来,才让他进来。

“奢家得江宁势不持久,巡狩淮西,犹有可为啊!”张晏苦劝道。

“江宁总需人留守,皇上若还信任老夫,老夫还有一颗头颅可献,”陈西言意决道,“王学善,王添他们劝皇上去淮西的,那就让他们去淮西吧,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们!”

张晏听陈西言这番话,仍感到心里发寒,见他心意已决,情知难劝,再说皇上也非真心想让陈西言随行去淮西,江宁这边总要留个人收拾残局。

虽说王学善言语间称对江宁情况熟悉,皇上去淮西,江宁也非不可挽救,但张晏也清楚,即使没有确凿证据,也断不能让有可能便宜王学善的事情发生。

“皇上走挹江门吗?”曾铭新问道。

张晏脸露迟疑。

“呸!”曾铭新怒道,“老夫真不该多此一问,往东去维扬,尔等怎么不怕淮东水军两万兵马过来‘迎驾’;直接往北,尔等怎么不担心林庭立跟淮东同穿一条裤子?除了走挹江门逆流往西去庐州或去池州,尔等能有什么选择?老夫真是蠢啊,多此一问还惹来猜疑!呸!”

王约心里冷笑,沐国公心存死志,这时候念及宗室旧情,心里有种种不忍心,多此一问,是想着给皇上指明一条活路,却给张晏的迟疑葬送掉了。

林缚初办钱庄时,沐国公就拿出大笔的银子,眼光之准自有过人之处,也应是对淮东有深刻的了解才会如此。

沐国公有这一问,难道猜到淮东会半道迎驾吗?

张晏面有愧色,也无脸跟曾铭新问策,揖礼告退。

很快委任陈西言为江宁留守的谕诏就送到府上来,却没有说明永兴帝携官员离开江宁的时间。

永兴帝去淮西巡狩虽说只对五品以上官员传达密旨勒令随行,但是消息很快就传遍街巷。即使没有内奸掀风作浪,到这时候消息也不可能瞒住。

稍有些头脸的人,都急着收拾家私逃离江宁,城里一团乱象,也根本无人有心收拾。

城头守卒大量逃离,便是护驾巡狩的江宁水军也出现大量逃卒;兵甲丢掉满大街都是,都觉得混迹在百万民众当中,更容易逃过一劫。

一时间江宁城里人慌马乱,彻底乱作一团。

陈西言勉强振作起来,曾铭新,王约随他巡视城头,到底有些忠心的亲兵跟随,勉强将城头的形势稳住下来,但城里到处都有人抢劫,强奸,杀人,仿佛是最后的疯狂,站在城头看城里十数处地方起了火,衙门班役也彻底瘫痪。

到拂晓时分,天际隐隐有火光传来,似是叛军更大规模的前哨队伍接近江宁外围,而在这时,宫城方向也有一队人马执火把而行,往挹江门内的水军驻营行去。

皇上出宫了——陈西言朝执火处跪下,拜了三拜,算是为帝饯行。

陈西言站起来,在城头望着从宫里出来的那队人马,心生悲怆,满心不舍,又问曾铭新:“老国公,到这时你跟我说句实话,淮东会半道迎驾吗?”

虽说淮东水军的主力离江宁城还远,仅前哨少量兵力进入金川河口外的狱岛,但保不定淮东还有其他什么后手;也可能林庭立早得信率军赶在庐州之南迎驾。

即使到这一刻,即使知道皇上去淮西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陈西言心里还是希望皇上还顺利进入寿州的。

淮西虽以董原为首,但刘庭州,陶春,肖魁安以及楚王元翰成等人,皆有势力,所以皇上在淮西还是有可能凝聚忠于帝室的势力的。

“蠢啊蠢啊!”曾铭新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淮东不迎驾,董原或岳冷秋就真有实力收容他吗?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啊!”

“什么?”陈西言吃惊的问道,“即使放皇上去淮西,淮东仍有后策?”

“高宗庭就在江宁,陈相见或不见?”曾铭新说道。

“林缚亲至又能如何,大势已去,除非淮东在这里能变成两万精兵来!”陈西言沮丧说道。叛军前部兵马离这边已经不足三四十里,而江宁四城军心浮动,将卒私自逃亡者甚众,陈西言凭个人威信也难阻止。只要皇上随水军出城,这边怕是不能多守住半刻时光,淮东兵马便是插翅也赶不及。

陈西言不相信高宗庭一人进江宁,能改变什么。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五章腹心之策

叛军前哨部队已经接近江宁外围,从拂晓时分起,御马监的禁卫军兵马及江宁水军就混乱出城,生怕给叛军大部队赶来堵在江宁城里出不去。

城里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到处都有人在纵火,在破门抢劫,也不晓得有多少是内奸在里面掀风作浪,有多少流民以及城里的地痞流氓跟着趁火打劫,府军,御营军要么弃甲而逃,要么就直接参与抢劫。

站在城头能看到有成队的兵马参与抢劫,陈西言虽受命留守,但已经没有能力制止城中乱象蔓延——叛军过来,这些趁火作乱的将卒大概会抢着投敌吧?

这时候留在城头还愿意听命陈西言的将校不过五六人而已,能直接掌握的御营军也就三四千人,而且这三四千御营军心思还极其的不稳定。

皇上跟满城官员都跑路了,城里也乱作一团,要不是还有最后一点良知未泯灭或仅存最后一线畏惧,谁还愿意留在城头等叛军来打杀?

大势已去,大势失去!陈西言,王约等人心头都充满绝望。

“高宗庭在哪里?”陈西言这时候只能病急乱投医,只能指望淮东在江宁的部署能当起最后一根活命稻草。

“或在东华门。”曾铭新说道。

陈西言等在百余将卒簇拥下,往东华门而去。过东南朝阳门时,遇到张玉伯,赵舒翰跌跌撞撞的走来。

张玉伯手执刀,身披一件皮甲,满身都是血迹,身后十数家兵,也都个个身染血迹,有三五人还带有伤,相互搀扶着,显然是从满城乱兵中杀出来的。

张玉伯虽是文臣,但早年任司寇参军,缉盗捕寇寻常事,为人又任侠,故而有武将之风。本应是文武双全的名帅,奈何性子太直,前不受顾悟尘的重视,后又不愿意溶入淮东。

赵舒翰则狼狈得多,额头磕破,袍子——显然是在泥堆里滚了好几回。

“陈相,江宁城乱了啊!”张玉伯痛苦的吼叫。

“你二人怎么没有随皇上西行?”陈西言问道。

“不忍走,没脸走。”张玉伯,赵舒翰回道,又朝曾铭新揖礼,“曾老公爷也没走啊?”

“不忍走,没脸走。”曾铭新以原话相回。

陈西言听了想哭,要是满城官员,将领,有十之三四,能有曾铭新,张玉伯,赵舒翰这样的赤诚,形势何至于此?便是程余谦,左承幕,张晏最后也做了软骨蛋,卷家西行。

张玉伯,赵舒翰虽与林缚交好,但他二人确实是忠于朝廷的。

徐州战事之后,张玉伯最终还是选择回江宁,赵舒翰这些年来即使再郁郁不得志,也没有离开江宁去淮东——陈西言对这些还是心知肚明的,但张玉伯,赵舒翰跟林缚的私谊摆在那里,无论怎么都不能用他们。

陈西言没有想到他二人到最后没有离开江宁避祸,也没有随皇上西行巡狩,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淮东有什么后手。

陈西言也不多言,汇合张玉伯,赵舒翰后,继续往东华门去,途中还遇到两波乱兵冲击,都给杀退——陈西言没有想到最后还有些忠诚的御营军将卒拔刀见血,竟然是在自家人身上先开始。

陈西言还是在东华门城楼见了高宗庭,赵虎,随高宗庭,赵虎而来的,还有陈恩泽。

陈恩泽当年在林缚身边时,还是少年模样,如今衣甲在身,人虽削瘦,但目光炯炯,精神抖擞,干练而机敏,似乎丝毫不为江宁城当前混乱而已经陷入崩溃的局面困扰,这精神面貌就远非御营军的将领能及。

赵虎在江宁时,就崭露头角,很得林缚的重用跟信任,这时更有大将的风采,登上城楼,镇定自若的看着城中的乱象。

淮东能成势力,林缚有枭雄之才,但也与淮东能得人有极大的关系。官兵溃烂千里,董原,岳冷秋也算名帅,但战绩也有胜有败,怎么都不能跟淮东军相提并论。

高宗庭倒显得憔悴一些,这段时间劳碌奔波苦,一直都没能好好的休息一下,初来江宁就面临这么复杂的形势,自然更是万分的殚精竭虑。

张玉伯,赵舒翰看到高宗庭,赵虎,陈恩泽在场,自然是欣喜过望。

林续禄前些天数度派人联络他们,要接他们及家人出城时,他们拒绝淮东的好意,知道淮东在狱岛有所安排,但不知道详情。

看到高宗庭,赵虎,陈恩泽这三个本不该在江宁的人出现,只当淮东对此局面早有应对之策——张赵二人,虽对淮东有诸多的不认同,但想挽救满城百余万口人的性命是赤诚的。

张玉伯直接问道:“高先生,淮东有多少兵卒过来?”

“江宁乱得太快,也出乎我们的预料,”高宗庭说道,“目前河口那边仅有三千人可用!”

“才三千人!”张玉伯痛苦的闭上眼睛,人太少了。

江宁城依山傍河而建,不是规规矩矩的四方形,但大体上每一面城墙都有十余里宽,以城头一步一战卒一辅兵算,要守住江宁城,至少要二万战卒,两万辅兵或民勇。

江宁城高险,但是太大。

林缚当初以三千战卒能守阳信城,阳信城虽然谈不上险,但关键小,绕城一周才千余步,摊算上来,城头每步能安排两到三名战卒。而林缚又会用兵,当时的江东左军士气又盛,除非胡兵能将江东左军的三千战卒在城头拼光,不然就不可能拿下阳信城。

江宁城这么大,叛军右翼与中路两股大军六万兵马就要扑来,淮东三千人怎么都不可能守住江宁城。

淮东兵马是可以说为天下第一精锐,高宗庭又知兵事,赵虎也是淮东勇将,但毕竟是人,不是神。奢家直扑江宁的兵马,也不是御营军这种草蛋兵,脓胞兵,江宁城怎么都不可能守得住,不然杭湖军守溧阳也不会支持不到十天就覆灭了。

孟义山能亲自披甲上阵,最终中流矢而生死不明,可见杭湖军即使不比淮东军那么精锐,守溧阳城的决心还是异常坚决的。

陈西言也心生无力,他能掌握的也就三四千人心不稳的御营军兵马,要守城,首先要分兵将城里的乱象镇压下去。江宁城太大,城里的住户加上涌入的流民,远远超过一百万,如今已经彻底乱了。叛军主力最迟半天就能赶到,将六七千人投进去,半天时间里能将城里的混乱镇压下来?

而且根本就不晓得其中混入多少叛军的暗桩,密探,但是肯定有,而且绝不在少数,有之前潜伏的,也有近来随流民潜入的。

城里次序不乱,叛军潜进来的几百号,千余号人手,掀不起大的风浪来,但是这时候,他们混在百多万给搅乱的人群里,再加上超过万余的乱兵,就六七千人手,怎么在叛军主力赶来之前镇压下去?

“江宁难守,皇城难攻!”高宗室眼睛炯炯生辉的盯着陈西言,“江宁城再乱,也不会死多少人,但绝不能纵奢家这头困兽肆虐江宁!”

高祖立国时,以江宁为都,以江宁旧城为皇城,在皇城外围,在旧廓城的基础修筑新的坚固城墙,才是今天江宁城的规模。

江宁城与燕京城的格局是一样,是三重城。虽说没有廓城,但在格局上,绝对要列入天下雄城前三甲,皇城主要将宫城及江宁六部官署圈在里面。

江宁城虽大,周逾四十里,但皇城要小得多,周才三里许,皇城内的宫城更小,周四百余步,甚至都比不上徐州城里的楚王府。这主要也是高祖初立国时,财政艰难所致。

永兴帝为宁王到江宁就藩时,就直接以旧宫城为宁王府,以不到五百步的旧宫城作为宁王府时,就觉得拥挤得很,也难怪他登基后,时时想着在江宁外围耗巨资再筑一座新皇城。

江宁城虽乱,但皇城还在陈西言的掌握之中,御马监的禁卫军撤出之后,陈西言还是信得过的将校率领数百人守住皇城的几道口子。

三千甲卒想守住江宁城难逾登天,守住皇城却是不难,至少守上七八天不难。

皇城城墙虽然不比外城宽厚,但也高达两丈,厚六尺,通体砖石垒砌。

“皇城位于江宁腹心,三千甲卒,足以守御,即使给叛军夺得外城,但只要两天时间,淮东水营就能接东阳府军渡朝天荡进驻狱岛,从东华门外威胁叛军,使叛军内外交困,”高宗庭斩金截铁的说道,“尔后则等彭城郡公率淮东兵马主力来援!敌不退,即在江宁城下决一死战!”

“腹心之策可行啊,”王约见陈西言有所犹豫,知道他担心放淮东兵马进皇城,事后他想怎么撇清都不可能,但事关满城民众,由不得不他不劝,“叛军内外交困,必然腾不出手来屠城,只要皇城不失,城里乱兵也将受到震慑,必会有所收敛——此外,越早将叛军逐出,江宁受损越少。倘若让叛军据江宁坚守三五个月,即使夺回来,也将彻底沦为残城啊!”

淮东兵马也谈不上多,要是让浙闽军六万兵马彻底占据了江宁城,依据雄城而守,淮东除了在长期跟江州军配合围困,也没有好的办法能用。

如果说狱岛是迫近江宁城的一个要点不容有失外,皇城则更是一个先置死地而后生的要冲。皇城拿不下来,浙闽军六万兵马即使控制外城,也不会有多坚决守御的心思。

只要淮东精锐江宁腹心里,奢家死活都不敢松驰军纪,纵兵卒去屠掠的。

“满城百姓啊!”张玉伯压着声音朝陈西言吼叫。

围城战对城里民众是最残酷的,岳冷秋守徐州,徐州里的民众饿死,病死几达三分之一,江宁城民众手里的储粮能支持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即使奢家不屠城,但是将江宁城留上三五个月,将淮东,江州兵主力拖死在外围的能力还是有的。

奢家什么打算,这时候基本上是明白的:

一是将江宁彻底打残,江州军及淮西军将断钱粮,荆湖军也将长期为钱粮所困。

第二就是将淮东军,江州军主力拖在江宁。

第三就是由奢飞熊占领江西全境之后,再率兵马主力东进来江宁参加。

第四就是将大越的政权基础动摇掉,即便能邀得罗献成东进,也能改变兵力部署。

第五就是三五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让东胡在河淮完整战略调整,从信阳或南阳猛攻,扯开淮河上游的防线——奢家投东胡,至少还能封王。

东胡为什么没有动静,不是东胡不想有动静,而是从昱岭关失陷到浙闽大军兵临江宁城下,才一个月稍多点的时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就不容东胡做出什么反应,要晓得江宁的信报通过暗哨要传到燕京城,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的时间,叫东胡反应不过来,但要是奢家攻下江宁城守上三五个月呢,东胡还会没有反应吗?

御营军最后没有离开的那些将校,也急切的看着陈西言。

皇上都仓促出城逃命,还想留守的御营军将卒对其保持忠诚,无疑是妄想。所以消息一经传开之后,御营军就乱了,大半兵卒在前夜就逃散掉,继而乱兵掀起更大的混乱。

留下来的不多将卒,有受陈西言的影响,有家眷集中到皇城要守护的,有当年李卓,顾悟尘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将领赤诚未改的——有种种原因让这些将卒坚持到现在没有散去,但不意味着他们就真有决死的意志去以卵击石,待叛军主力过来,在绝境之中,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要么散掉,要么投敌。

李卓任江宁守备将军时,高宗庭在原江宁守备军将校的影响仍在,有高宗庭在,有淮东三千甲卒,也叫这些坚持现在没有散去的御营军将卒看到守皇城还存在着希望。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六章乱兵

茅山东麓一战,余文山率部伏击,将杭湖军残部彻底击溃,继而不费吹灰之力得金山,入夜之时即得密报,永兴帝即将离开江宁,城中大乱。

奢飞虎也于此时率先部从溧阳赶到金山北,与余文山汇合。

中路军主力尚开始从溧阳开拔,奢飞虎与余文山汇合之后,才就万余精锐,连日来也是接连苦战,疲惫不堪,但斗志还在,士气给接连的胜利刺激到高昂。

余文山早在击溃杭湖军残部之后,就立即将手里仅有的四百余骑兵为前哨,先派往江宁。四百骑兵为前哨,主要是为刺探江宁外围的防御部署。在得知江宁城乱之后,奢飞虎与余文山商议,又增派得力勇将率三千步卒连夜北上,但集结到金山城北的浙闽军前部主力仍需要短暂的休整,才能恢复体力再进行强行军。

说实话,奢飞虎等人,包括浙闽军的主帅奢文庄在内,都没没有料到永兴帝会如此轻易的弃城而走。他没有料到永兴帝会这么没用,没有料到永兴帝早就成了惊弓之鸟,江宁之乱,要比他们预想的要早得多。

以奢文庄最初的设想,是中路,右翼两部以两面夹击之势,抵达江宁,寻其一面,猛击之,再使王学善配合潜伏暗桩在城里作乱,搅乱江宁的局势,迫使永兴帝弃城而逃。

得到进一步的确切消息时,已经是二十六日拂晓,田常同时也带了数百骑兵赶到金山北,与奢飞虎,余文山汇合。

左右百里内没有大股敌兵的接近,在金山城北不知名的坡地南侧背风处,浙闽军的驻营极为简陋。

除守值哨卒外,近万浙闽军将卒都呼呼而睡。

从大青溪战事开始,约两个月的时间,浙闽军都没有过一次像样的休整,接连的残酷战事,使得将卒在麻木之余,也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将最后的士气撑在高点而不竭。

唯一长期指挥作战的将领,才能深刻的理解,士气以及作战意志,是何等的重要。

浙闽军当前所面临的形势,特别是在闽东失守之后,就迫使他们必需一鼓作气的打下去,直到真正安全为止。

士气一旦衰竭,又面临淮东军这样的强敌,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简易战棚就搭设在约十余丈高的山顶上,冷月浮空,四野有残雪未化,北风刮来,吹得草断枝折。

奢飞虎铠甲不解,外面还穿一身深褐战袍御寒,田常,余文山等十数高级将领围着篝火而坐。

“淮东军也应该有所不及,不然淮东从扬子江过来的援军,即使弃舟陆行,也应该赶到秣陵与江宁城之间。”余文山说道。

知江宁城乱,而淮东水营必然也会抢着进江宁,只要提前一刻夺得江宁城,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江宁会战中占据优势——岳冷秋也许会停滞在池州不敢急动,但淮东绝对是个敢火中取栗的主。

这一点,包括奢飞虎在内,围篝火而坐的浙闽军将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江宁要不要夺?当然要夺。

战事进行到这一步,江宁城怎么能不取?

江宁城其实是事关浙闽军士气的转折——江宁城唾手可得,要是弃江宁城而走,浙闽军士气必然会由此时的极盛迅速掉落下去。

此时,即使奢飞熊在江州那边已经顺利夺城,但也远远谈不上立足稳固,需要这时拖往江州军,淮东军一段时间。

他们这边要是往南撤,一是淮东兵马主力可能会跟着后面猛攻宁国,徽州,咬着他们的屁股穷追猛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淮东兵马可以迅速通过水路西进,争夺江州。

接下来的局面,很可能是奢飞熊给围困在江州城里,淮东等着他们过去好打援。

他们要从徽州撤到浙西,再从浙西进江西,沿鄱阳湖西岸北上援江州,要走近两千里的崎岖道路。速度上要比淮东军主力沿江西进要慢得多。

余文山的意见很坚决:大越将江宁城拱手让出,浙闽军不取,就是自取其败。

“金川狱岛是林缚在江宁发迹之地,之后又一直归林氏所有,淮东不可能不在那里部署暗兵啊!”田常蹙着眉头,有所顾虑的说道,“确实,淮东从扬子江过来的援军前日还停在丹阳与江宁之间,从丹阳西沿江西进,江道曲折,江中淤沙又多,但同时东阳府县也在前日开始往南,往朝天荡北岸集结,不能就断定他们就会慢半拍啊……”

“苏将军应该能赶在前面。”方振鹤说道,即使到江宁城里的放一把火,对下面的将卒也有一个交待。不然接连打了这么久,又有什么意义?

郑明经所部在溧阳东南,要拦截从萧山北上的淮东军主力,后先一步撤入溧阳固守,保住江宁与宁国之间的联络。

中路军主力还在溧阳,在经历残酷的攻城战之后,即使立时拔营行军北上,赶到江宁至少也需要三天时间。

他们能最快赶到江宁的主力,除了已经从金山派出的兵马外,就是苏庭瞻直接从溧水开拔直奔江宁的万余兵马。

奢飞虎眉头紧紧的揪着,关键是淮东在金川狱岛布下多少暗兵无法侦知。人数也许只有两三千,但是淮东拼死用三千精锐守住一座城门,待主力来援,情形还是相当的棘手。

不算林缚在萧山亲率的淮东军主力,淮东在北线能调动的,包括从扬子江上来的援军以及东阳府军,也差不多有三万人左右。

他们这时天亮就开拔,但必须现在就要将种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考虑到,赶到江宁很可能就将立时参与战斗,没有从容商议的可能。

接下来这一战对浙闽军凶险无比,但又必须要打。

二十六日晨,陈恩泽率一营甲卒,水陆并进,沿金川河往南,在秣陵湖西岸,与浙闽军前哨骑兵相遇,双方接触即退。

浙闽军的前哨兵马不多,但多为尖兵,又多配马,淮东军即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形成兵力优势,但也无法将浙闽军前哨咬住。

高宗庭使陈恩泽率部果断出击,一是想使浙闽军在金山,溧水的兵马产生迟疑,争取更多的时间;一是要让江宁城里混乱的军民意识到淮东兵马的存在;还有一个就是狱岛要唱一出空城计。

陈恩泽率部也是稍接触就往东华门撤退,也是怕在城外给浙闽军后续赶来的兵马咬住。能肯定的,浙闽军今天就将有一万四五千的兵马赶到江宁。

而淮东能调用的兵力,只有津海军两营一千两百余甲卒,集云社武卫一千余人,编练民勇两千余人以及御营军还没有散去的将卒两千四百余人。

看上去在陈西言的主动配合下,高宗庭在江宁还能调用近七千人。但是兵太杂,无法用于野战,因为根本就不清楚野战时哪一部会出大漏子。最稳健也是最可行之策,就是保皇城及狱岛两个要点,首要是保皇城。

相比较城外无关痛痒的接触战,城内则要血腥得多。

满城都是乱兵,暴民,温和的驱赶必然不行。沐国公府紧挨着皇城,但张玉伯的宅子在城西。

在乱起之前,赵舒翰的家人也都避到张玉伯府上。

张玉伯在江宁长期任司寇,回江宁即使任闲职,对江宁府军的影响也深。

江宁府军大部分也乱了,但张玉伯还是召集到三百余旧部,他们在城中有家眷的,也大多聚到张玉伯宅子里集中保护,防止给暴民,乱兵冲击。

这部分人自然也要接到皇城去。

满街都是乱民,乱兵,赵虎身穿重甲,亲率甲卒,武卫,横街出击,当街者不论恶善,一律格杀。

行两百步余步,即连续斩杀百余人,血浸长街,满城的乱民,乱兵才回过神来,慌乱的回避——事实上也相当程度遏制城中的乱象。

除了必要守御皇城的兵力,御营军兵马也给派出去镇压暴民。

不在皇城范围之内的储粮仓,也都要纵火烧毁。

有奢家暗桩潜伏,短时间里根本不能彻底的肃清城中乱象。即使一时肃清,很快又会复起,但趁着浙闽军大部兵马未来,前哨兵马不敢进城之前,御营军散出去镇压暴民,还能收拢一些乱兵为己用,更主要的,是要让御营军的将卒见一见血。

人心里有暴戾,有杀性,精锐悍卒既要将这种暴戾,杀性释放出来,又要用严格的军纪将这些约束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有时间屠城虽然残酷,却是当世激励将卒杀性,持续维持士气的有效手段。不是谁都能学淮东的手段。

高宗庭始终陪同陈西言守在东华门城楼之上,时刻关注着浙闽军大部兵马是否赶来。

所幸皇城内物资充足,这些本是供应宫庭数千内侍及宫女所用。

御马营兵马撤出,仅少数内侍及宫女随行,但由于陈西言派得力将领接管皇城迅速,皇城没有出大乱子。虽有乱兵数次想冲击皇城抢掠,但都给击退,到赵虎率淮东甲卒进城,乱兵已没有敢接近皇城的。

高宗庭看着城外,密族的旌旗仿佛云块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对陈西言说道:“只能如此了……”下令左右点燃狼烟,勒令散在城中的将卒退回皇城,他们也要尽快避进皇城。

陈西言转身看向城里,嘴里都是苦涩。他以往一心忠于帝室,永兴帝一心出城之后,才觉得这满城的百姓可怜。

虽说皇城附近的乱象暂时给强行镇压下去,但皇城仅仅是占江宁城的一小角,他们站在城楼之上,能看到藏津桥北面,甚至有暴民集结的迹象,显然是奢家潜伏的暗桩在作怪,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顾及了。

“能不能死守东华门?”陈西言问高宗庭。

东华门有瓮城,结构复杂,淮东甲卒只要拼死守住东华门待主力来援,浙闽军必然不敢进城。

“不能,形势太险,宗庭不能置淮东将卒于不故!”高宗庭断否决掉,又说道,“浙闽军控制外城,必然会先控制住城中乱象,陈相无需多虑。”

东华门虽险,但远不能跟皇城相比,死守伤亡必然惨重。

江宁一战,对奢家来说也是无法避免,不然对士气伤害太大,关键是投入多少兵力的问题。

一旦他们这边死守住东华门,奢家见不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夺下东华门,主力很可能就会避江宁而走,淮东如何能瓮中捉鳖?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好不容易将奢家的主力逮住,怎么也要打残他一条腿,不然以后江西的战事,还将难打。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七章进退两难

苏庭瞻策马在秣陵湖西北畔的冻地上打个旋,铁蹄踏着未开融的冰地,咔咔的响,在午后发白的太阳光里,江宁城东南角的谯楼熠熠生辉。

随他先行的万余兵马,急行百里,倒没有立即就要跨掉的疲累,相反斗志十分的昂扬。

夺宣州,溧水等城,纵兵屠掠,把军卒的暴戾之气都释放出来,但是溧水,宣州等城仅千余户,满城屠掠又岂能尽性?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一城笼统也就百十人,都不够将官玩弄的,普通将卒自然没有指望。

江宁就像一大块肥得冒油的美肉横在眼前,百余万口,不尽的财物可供掠夺,无数的美人可供任意玩弄,不要说一日跑一百里地,便是连续跑上十天,力道也是足足的。

而新降的御营军俘卒,心里更充塞着暴戾之气。

早期的江宁守备军将卒,即使在兵户制崩坏之后,也多募自地方子弟。

李卓时期,考虑到江南子弟出生安逸,难有杀敌之勇,两度增兵时,都从朝天荡北岸的濠泗流民里募勇卒,一方面也是要减轻大量流民对江宁的压力。

然而,在李卓离开江宁后,程余谦并没有很好的把兵卒家小从流户甄别出来安置,待濠泗地区稍安后,一起给逐回原籍。

宁王南下就藩,随行卫营都是北地子弟,卫营扩编时,军将兵卒,也多选北方流户;还是这个问题没有解决。

御营军在宁王卫营与江宁守备军的基础上编成,这种种因素使得御营军的兵卒来源复杂。由于江宁府土地兼并严重,地方势力又格外的强盛,无论是李卓,顾悟尘,还是后期的陈西言,都无法做到以田地约束军户,以军户约束兵卒的军制改革。

江宁大乱时,有家小在城里的将卒或许还有守土之心,维持两千多人不散;在淮东军进城之后,之前逃散的许多兵卒,也有纷纷携家眷来投的,差不多又聚拢起一千多人,但是无根脚的兵卒占到大多数,几乎都沦为肆无忌惮的乱兵,暴兵。

谢朝忠率领南下的御营军兵马,多为他在宁王卫营时期收拢起来的嫡系,特别是卫营老班底提拔起来的那一群武官队伍,在北方沦陷后,几乎都家亡族散。他们投降浙闽军在江南之地屠掠,更是疯狂。

都说将降兵随,武官都随同屠掠,普通军卒即使有少数不忍,又哪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奢文庄将御营军降卒编入右翼,又纵兵屠掠来堵死这些降卒的退路,至少到现在是成功的。不然右翼绝对凑足三万兵马,而且在溧水等城小规模的纵兵屠掠之后,右翼兵马对进入江宁大干一番斗志昂扬。

苏庭瞻率部赶来时,淮东军仍有少量兵卒在皇城之外活动。

苏庭瞻分派数队以降卒为主的小股兵马前往驱逐,受屠掠的诱惑跟刺激,御营军降卒丝毫不畏战,竟然将淮东军分散在外面的甲卒都逼入皇城,在街巷之间的小规模交战,难占便宜。

这种情形,也叫苏庭瞻心里多了些信心。

“淮东部署在金川狱岛的暗兵,于日出之时登岸,近三千人,皆穿坚甲,弓弩刀矛皆齐,合御营军及府军残剩,在将军赶来之前护家眷退守皇城,总计有兵马超过六千,”江宁暗桩头目站在苏庭瞻面前细禀江宁城里的详情,韩宾,陈如意都随王学善乘船西行,留下来的暗桩头目,是个相貌不扬的中年人,在江宁在经营车脚店为业,“卑职在城中率伏兵仅八百余人,又分组散于各处以乱江宁形势,不能阻止,请将军降罪!”

“你做得很好,你还是进城去,利用好手下的人,监视好城里的局面……”苏庭瞻说道。

之前的暗桩以及随流民涌入江宁城的伏兵,主要是用来搅乱江宁城里的形势,确保在浙闽军大部人马赶来之前,使江宁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既然淮东部署在狱岛的三千暗兵出来,也就非这些伏兵能解决的。

“将军不率兵进城?”暗桩头目讶异的问道。

“那得等二公子过来,”苏庭瞻回应了一句,又吩咐道,“城里那些乱兵,你派人去接触,要是愿意投降的,今夜之前就必须出城来接受整编,以后自有他们放纵的机会。过了明天,我便派兵出进镇压,杀无赦!”吩附过这些,便让他下去。

淮东暗兵联合未散乱的御营军还有六七千的兵力,退到皇城固守。

苏庭瞻眼下在江宁城外能调用的兵力也只有一万四千人,要是分兵控制四城及城中各处要隘,无疑是给皇城里的淮东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而且他此时能用的人马太少,要都用去包围皇城,又怎能确定淮东在狱岛之上就不再有伏兵?

他这一万四千人要是首战就吃个大败,接下来就只能避江宁而走了。

不要看浙闽军接连大胜,但从根本上就没有摆脱险境,江州军,淮东军兵马主力徐徐逼来,他们只要一步踏错,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苏庭瞻是浙闽军有数的老将,怎么可能在敌情未明之前,就仓促抢着进城?

再者淮东兵马占着皇城,要控制外城后围打皇城,城里的动乱也必然镇压下去,才能有条不絮的组织攻势,这也都要分出大量的兵马,不是他立即就能做到的。

除去出城逃亡的,城里估计还有近万的御营军及江宁府军乱兵,这些人马虽然分散,但有兵甲在身,虽知道里面有没有混入淮东的甲卒?要是他们围打皇城正紧,突然有一两百淮东甲卒从背后杀出来,那玩笑就开大了。

苏庭瞻命令部将率兵卒绕过南城,先占据东华门及东水门,将皇城与狱岛隔开。

苏庭率兵马主力,也随后都转移到东华门外驻营,其他七门,总共只分派千余人去驻守;主要也是东华门离皇城最近,正要强攻皇城,也要将兵马主力集中在东华门附近。

皇城那边,苏庭瞻暂时也不去理会,要等待罗文虎率部过来,也等田常,奢飞虎,余文飞率中路兵马主力过来,才有足够的兵力去控制这么大的一座城池。

东华门外,良田千顷,望眼平畴,河口镇密集的建筑群就伫立在视线之内。左右农户以及河口镇也都逃散,仅三五人关门闭户胆颤心惊的看着外面的兵马。

孙文炳与林续禄站在护墙哨孔之后,看到浙闽军前部大军黑压压的往东城而来,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高宗庭首先要保皇城不守,精锐的甲卒以及集云社武卫,都调进皇城之中,狱岛仅留千余民勇防守。只要敌军下决心攻打狱岛,他们就只能弃岛而逃。

苏庭瞻不是不想先拿下狱岛。

右翼兵马在胭脂河附近强征民船以及缴获江宁水军战船,勉强编了一支四千人的水军。与淮东援军从扬子江下游过来一样,浙闽军右翼水军要从冬季水浅的胭脂河上游过来,要比陆路慢得多,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午后才能赶到江宁。

狱岛虽然距江岸最近仅五六百步,但苏庭瞻手里没有水军,又临时征不到足够的船只,他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登上江岸码头,眺望一水之隔的狱岛,也只能望岛兴叹,无可奈何。

甚至还要将好不容易搜集来两艘渔船凿沉在金川河口,既然没有条件强攻狱岛,苏庭瞻就要防备淮东军以狱岛为基地,利用战船通过各个河口,往江宁腹地快速穿插。

由于苏庭瞻率部在东华门站稳脚跟,奢飞虎得信后,与余文山从金山拔营就加快速度,一万兵马赶来入夜时进入江宁。罗文虎也率部随后也从溧水赶来,使得浙闽军在江宁的兵马骤然间增到三万四千余人,此外还有田常率两万余中路军主力,在赶来江宁的路上。

相比较浙闽军的迅捷,淮东方面就稍慢一些。

这个季节,西北风正盛,对逆流而来的淮东水营又是当头逆风,但也在入夜之前,林宗海亲率东阳府军的先头部队两千余甲卒渡入朝天荡,进驻狱岛。

稍晚些时间,一直在广德坐镇,居中指挥各路大军的奢文庄,在扈骑簇拥下,一天一夜赶了近三百里路来到江宁亲自督战。

冷月下,奢文庄穿了一身素色的棉袍子,脸颊瘦陷下去,眼睛浮肿,憔悴不堪。

虽说浙闽军接连获胜,但奢文庄的日子不好过,心里也是越发的煎熬。

大帐就设在东华门城楼上,通过内侧的哨孔,能清晰观察到冷月照耀下的皇城。

淮东甲卒已经站在皇城城头之上,刀矛反射着冷月的光芒,寒风在江宁城的上空呼啸,从哨孔来穿来,仿佛鬼哭狼嚎。

“四城九门已经控制在手,天一亮就可以派兵驱逐乱兵,”奢飞虎说道,“飞虎愿率精锐在东华门内侧备防,只要淮东军刚出来皇城,必击杀之!”

“你们说说看,给你们两万兵马,最快多久能将皇城攻下来?”奢文庄问道,看向身边诸将。

苏庭瞻,田常,余文山,方振鹤,罗文虎等都沉默着不说话,苏庭瞻,田常,余文山都是浙闽老将,要他们慢慢打,总能将皇城攻下来,皇城里能称得上精锐的,也就淮东三千甲卒,但究竟能有多快,谁都说不好。

另外,皇城内还有一道宫城,也就意味着,只要里面的兵卒不降,即使攻下城墙,再往里,还是要步步血战。

奢文庄的这个,即便是奢飞虎也无法轻易开口应答。

“十天够不够?”一向镇定从容的奢文庄,也不由急躁的问道。

淮东在北线的兵力有限,岳冷秋又是滑头,奢文庄眼下最担心就是已经进入杭州境内,由林缚亲率的淮东军兵马主力。

林缚亲率的淮东军这六万兵马,离江宁就剩下最后五百里地。

郑明经率左翼两万精锐撤往溧阳,虽说是挡在淮东军主力北上江宁的口子上,但溧阳城实在算不上险峻,不然杭湖军也不会守不上十天就崩溃了。

林缚甚至可以留下来三万兵马,监视郑明经所部,率剩下的三万精锐绕过溧阳继续北进,只要赶到江宁兵力,与北线兵马汇合,淮东军在江宁外围的兵马也将达到六万。加上江州军从右翼接近,浙闽军在江宁,在兵力也还是处于绝对的劣势。

要是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将皇城拿下来,将江宁城完全控制在手里,这一战自然还能继续打下去。

倘若林缚率淮东军主力赶到,而皇城没能攻下,浙闽军被迫退入外城防守,这形势就险恶了——

“淮东守皇城而不守东华门,是饵?”方振鹤这时候恍然醒悟过来。

“是啊!”罗文虎给方振鹤一提醒,拍着大腿说道。

余文山也是眼睛一亮,想要再说什么,却看到大都督,二公子以及田常,苏庭瞻都面色如常,才意识到他们早就看到这点,偏偏他与方振鹤,罗文虎这时候才看出来。

淮东军守住东华门,东华门与狱岛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中间没有什么险峻地形可供浙闽军插入。只要淮东军从扬子江上来的援军以及东阳府军进入狱岛,他们就要被迫从江宁退兵。不过只要淮东军主力不来,他们从江宁撤走还是容易的。

而淮东军守皇城,就是要他们看到即使打不下皇城,六万兵马还能勉强守一守外城,形势虽险恶,但不是没有胜机,这是要诱惑他们留下来决战!

这个饵吞不吞,还是直接掉头就从江宁撤离?要是扭头就走,千辛万苦跑到江宁城下,对下面的将卒怎么交待?说害怕淮东军吗?那以后遇到淮东军还要不要打?

好毒的一个饵啊!

方振鹤也意识到自己的迟钝,尴尬的笑了笑。

苏庭瞻直接问奢文庄:“要是左翼现在就撤下来呢?”

郑明经现在就撤,必然能在淮东军主力之前赶来江宁,那他们就有足够的兵力,在守住外围的同时,还可以从容不迫的攻打皇城。

田常说道:“要是左翼撤下来,我们即便能从去打皇城,但淮东军与江州军也能从容将江宁外围的道路都堵死!”

“仅江宁城就足守半年之久,”苏庭瞻说道,“有半年时间,大公子必能下江州,率兵来援!”

奢飞虎在江西还有四万精兵,那也是奢家最后的精锐,一直留在豫章没动,直到岳冷秋给调出来,才悍然北上打江州。杨雄还有小两万的水军投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浙闽军能聚到江宁外围的兵力,不会少过淮东军与江州军,何况他们还占着江宁城。

“有半年时间,北燕必然也有动作,”余文山说道,“罗献成再胆小如鼠,也应能看清形势!”

“若淮东断然放弃徐州呢?”田常反问道。

林缚一贯实施守淮需守徐泗的战略,在徐泗经营防线,包括淮阳军,凤离军两部精锐,靖海第三水营半数兵力,战船以及大量的辎兵,都部署在徐泗防线上。

但是,淮东一旦放弃淮东的外围防线,暂时退到淮河沿岸,一条淮河在短时间里,就能顶替两三万精兵,也就意味着淮东能将淮阳军或凤离营其中一部抽调南下参战。

从山阳南下到江宁,比从崇州西进还要近,还要快速,这样就抵消掉奢飞虎可能带来的兵力。

即使半年时间足以让北燕有所动作,但具体会是什么情况,眼下也不能准确预知,一切都还是赌。

罗献成的长乐军号称有二十兵马,但长乐军还不如刘安儿皇觉军鼎盛时期,不能指望太多,也不能指望杨雄的洞庭湖寇能在扬子江上跟淮东水营争雄。

“左翼不退守溧阳,而是前进到西岭西南麓,能拦截淮东军主力多久?”奢飞虎咬着牙关问道。

苏庭瞻,田常等人都是一惊。

郑明经率部退守溧阳城,淮东军主力无法耽搁太长时间,但其在兵力占有优势,多半会选择分兵绕过溧阳。而一旦要郑明经主动出击,在溧阳南部利用低岭地形,拦截淮东军,那就只能有两个结果:一是拦截足够时间之后,撤入西岭或南面的浮玉山,或给淮东军主力包围歼灭。

郑明经所率的左翼两万兵马,可都是八闽战卒,拿左翼兵马去赌,只是为这边打皇城多争取几天时间,这个赌得有些大了——还不如立即扭头就走,退守阳江,宣州,徐徐向徽州收缩兵力为好。

苏庭瞻,田常等人都一齐看向奢文庄,见大都督敛着微肿的眼睛,沉默着一声不吭,他们的心也都提到嗓子眼,担心大都督也豁出去赌一把。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八章金蝉脱壳

帅帐设于东华门之上的城楼里,有烟火烧灼过来的痕迹,四壁焦黑,但东华门的瓮城建得坚固异常,便是动用大量人手,器械去破坏,也非短时间能摧毁。当然,也更可能是淮东军故意要让他们看到有守住外城的希望,希望他们跳进这个坑里。

这个坑又怎么能不跳?

奢文庄来回踱着步,棉袍子带着边壁上的烛火摇晃,奢飞虎,田常,苏庭瞻,余文山,方振鹤,罗文虎等人都摒息看着他,等他拿最后的主意。

江宁城虽然洞开,但洞开的江宁城就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露出里面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之时,也正等着他们钻进来一口咬住。

奢文庄蓦然间立定,众人心头皆是一跳,只见大都督缓缓转过身来,憔悴而显得枯瘦的脸在烛火照不到阴影下更显阴暗,用一个沙哑而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右翼兵马悉数交由飞虎统率,据东华门以拒狱岛强敌并攻皇城,破皇城许掠七日。并传告将卒,越帝元鉴武奔池州而去,苏庭瞻立时率八千精锐西进,田常即南返,与中路军主力兵马汇合,从茅山北麓西进,衔尾追击池州——破池州,同样许掠七日。余部由我亲率,往驻采石,以阻江州军东进……”

讨论到深夜,谁能想到大都督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罗文虎张口说道:“越帝沿江西进,多半是往庐州而去,不大可能去池州啊!”

苏庭瞻,田常等人看向罗文虎,眼斜嘴歪,心里都想:笨蛋果然是笨蛋,大都督是要扯一个天大的谎,不是要骗淮东军跟江州军,而是要骗浙闽军的普通将卒。

待淮东军与江州军围过来,合兵将在十三万以上,浙闽军即使将郑明经的左翼收缩回来,浙闽军加上降卒,统共也只有八万兵力,没有分而击之的机会,兵力上劣势太大。

皇城不拔,军心难定,当淮东军与江州军联袂而来,守住外城的困难太大,奢文庄打定主意要走。

要走,但是怎么走?

江宁城四门洞开而入,扭头就走,对将卒怎么交待?

苏庭瞻,田常等高级将领知道江宁城是淮东部下的诱饵,也清楚战争就应该避强凌弱,但是这个道理跟普通将卒讲不通,那就需要谎言。

谎言要怎么说?

那就是浙闽军不仅要拿下江宁城,还要捉住越帝元鉴武!

事实上,能坐在帅帐里议事的几个人,都不是笨蛋,便是罗文虎也知道永兴帝去池州的可能性相当小。

池州濒江,夹于江州与江宁之间,江州摇摇欲附,在弃江宁而走的永兴帝及江宁官员心目之中,江宁城也是不保的。

永兴帝是去一个紧接着就要给浙闽军两路兵马夹击的池州城呢,还是去外围有扬子江,淮山,淮东屏障的淮西重镇庐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不过,只要演一出戏,让哨骑回来谎称越帝沿江西进往池州而去,奢文庄,奢飞虎以及田常,苏庭瞻等高级将领不质疑,普通将卒也就会信以为真。

越帝弃城西逃,江宁官员绝大多数随行。

只要让普通将卒相信越帝去了池州,必然会有无数将卒嗷嗷直叫,要求往西追击!

让奢飞虎留在江宁,负责领兵攻打皇城,就是要让谎言看上去更真实一些,叫下面将卒无从质疑。

恰恰留下来攻打皇城的右翼兵马,近三分之二为御营军降卒,即使余下来还有近四千兵力临时编成水军,水军自然要随同西进追击,留下来真正算得上奢家嫡系的,也说六七千人而已——即使这六七千人最后不能突围而走,也是保存主力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罗文虎看到众人脸色,神态有异,片晌之后才领悟过来,心里大骂:日他娘的,这不是他娘的金蝉脱壳吗?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万余兵马可能交待在这里,心里就痛,但总比他自己交待在这里好。

奢文庄看向苏庭瞻,说道:“庭瞻,你以为如何?”

苏庭瞻舔了舔嘴唇,右翼兵马的底子,多是他的嫡系,奢文庄的话意,是除了四千水军之外,再补给他四千精兵,但是跟着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最终能突围出来的可能性不会太高,叫他难以割弃。

苏庭瞻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末将谨遵大都督所令。”

奢文庄看向儿子奢飞虎,说道:“你若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攻陷皇城,则守江宁城,我再率部往来援江宁;否则你就弃东华门往西走……”

奢飞虎点点头,身为奢家子弟,这时候自然要有为奢家做出牺牲的觉悟。

攻皇城不下,又在淮东兵马主力赶到之后,弃江宁而走,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命。淮东军要是追击,能逃出去的兵马必然不可能多。

这边数人议定,奢文庄就立即召集营将以上的将官进行军议,中途安排暗桩及前哨汇合永兴帝奔逃池州之事。

接连而来的胜利,叫浙闽军普通将领都变得贪婪,冒进而且狂妄。

在奢文庄决定金蝉脱壳之前,苏瞻庭,田常,奢飞虎等人,即使心里清楚江宁城暗藏杀机,又何尝不想去赌一把?

许多将领在屠掠溧水时没有过瘾,就想着进江宁大干一场,磨拳霍霍,但听到越帝及江宁满城官员西逃,他们更是激动的嗷嗷直叫,不用奢文庄或苏庭瞻等人演戏,就有好几名裨将站出来,请求衔尾追击。

一直以来,消灭江宁政权,活捉越帝元鉴武,都是浙闽军北上进犯江宁的重要目标。

既然普通将领都相信越帝及满城官员都逃往池州,衔尾追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了,除了渴望获得更耀眼的战功外,越帝及满城官员所携金银珠宝以及随行美眷必不在少数,也叫人难抑贪婪之心。

奢文庄当即就决定分兵西进,留奢飞虎在江宁在防备狱岛的同时,立即组织攻打皇城,占领整个江宁城,其他兵马则立即西进,进击池州,并许下破城即纵兵屠掠的承诺。

在胭脂河上游临时整编出来的水军,放弃强攻狱岛的计划,即刻再编入四千精兵随同登船,天一亮就逆江西进。

中路兵马近两万主力,还在赶来江宁的途中。最终奢文庄还是决定他与田常一起南返去跟中路兵马主力汇合,直接从茅山北麓西进,直扑南陵,青阳。

奢飞虎则立时接管右翼兵马,以余文山,罗文虎为副将,组织进攻皇城之事。

自然也有会密令传往溧阳交到郑明经的手里,会让他择机西进,但也不会太急,还需要左翼兵马留在溧阳去迷惑淮东军的判断。

另外,只要郑明经率部挡在溧阳,淮东军兵马就不敢撒开脚丫子猛跑。对奢飞虎来说,就还有七到十天的时间,去攻打皇城。

奢飞虎何尝想做丧家之犬?七到十天的时间,未尝不能攻下皇城,怎么也要搏一把,也值得搏一把,也需要搏一把去迷惑淮东军的判断。

江宁城是浙闽军不得不踏进来的陷阱,那浙闽军右翼近三万兵马,则是淮东军难以拒绝的饵。

奢文庄,田常,苏庭瞻,方振鹤等人相继离开。

奢飞虎当即与余文山,罗文虎安排部署,当夜放弃城外驻营,右翼兵马立时进驻四城九门。其他八门各安排两营兵卒守御,镇压乱兵,暴民,右翼主力一万五千余众,则集中在东华门内,对相距东华门仅五百里的皇城发动攻势。

融雪天气,路湿且滑,而杭州境内的气温还没有冷到将泥泞道路整天都冻住的地步,淮东兵马北上,常常是天亮拔营,到日隅时分,路就烂得难以行走。

淮东军的补给,可以说要比御营军还要充足,但防水的皮马靴也只能普及到都卒长一级,普通军卒冬季行军还是棉鞋底绑上麻绳防滑。

杭州,湖州这些年来,都忙于战事,驿道多年失修。

常常是前头数千人走过,道路就给踏得看不到原先的模样。一脚踏到烂泥里,拔出来要费老鼻子劲,一日能行百里的精锐,在这种路上,一天走上三四十里,就筋疲力尽了。

一直到二十七日午前,淮东军主力兵马才行至杭州北部的德清县。

“他娘的,早晓得,当初还不如让崇城军到崇州修整再去江宁呢!”林缚看着这样的烂路,也忍不住抱怨。

由于大型海船秋冬季进入扬子江作战并不利,第二水营实际并没有多余的战船运崇城军步卒从水路西进江宁,故而当初林缚决定让崇城军到萧山,跟长山军主力会合后再北上。

兵合则强,而且要防止浙闽军退回徽州去,真正的会战战场,很可能在广德,溧阳一带,当初让崇城军进萧山休整的决定倒没有错,只是换了谁遇到这样的烂路,都会忍不住抱怨。

沿扬子江两岸的驿道,一直都要修缮,情况自然要比浙北的驿道好许多。

再者扬子江沿岸也冷一些,也意味着路冻实的时间更长。

陈华文牵马而行,听到林缚的抱怨,并没有回应什么,抬头看向远处,一眼望不见队伍的尽头。

大军前部已经在广德城西扎营,他们在整个队伍的中后部,还差十几里才能进入营地休息。

溧阳失守,杭湖军主力覆灭,孟义山生死不知的消息是二十五日深夜才传到杭州的。溧阳失守后,西岭北麓都给叛军控制,想要再得到江宁的消息,就要从丹阳绕一个大圈。

林缚,陈华文此时还不知道江宁城的状况,但浙闽军的主力都在北移,算来,也有四五万兵马赶到江宁城下,淮东军与东阳府军即使慢,也应该能在今日入夜前,陆续进入狱岛。但只要这边主力赶不过去,就没有会战的可能。

林缚心里也焦急:要是浙闽军放过江宁不打,转向西进,岳冷秋会挡一挡;要是奢文庄这头老狐狸立即往南回缩,他们要在宁国北面咬住浙闽军的尾巴,就还要赶紧一些。

张苟,陈魁立一直到二十五日才率部攻入东阳县城,在歼敌三千之后,才迫使守军残部弃械投降。

林缚也于二十五日才能放下对浙东后线的担忧,便立刻着令由陈魁立率部接管东阳县,落鹤山防寨以及嵊州的防务,张苟率部北上到萧山休整,而长山军,崇城军主力也是即日起加速北进。

陈华文也率三千海虞军兵马随行。

兵马行军自有将校率领,陈华文随同在林缚身侧。

林缚看他郁郁寡欢,心想他大概也是为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灭叫他,叫陈家再难有其他选择而心中不快。

有十数骑马从驿路左侧的麦田驰来,为首者崇城军副指挥使唐复观及陈渍等人。

前头并无异情,而唐复观,陈渍等人又负责在前阵督军行进,看到他们一起赶过来,坐在马车前辕的宋浮,神色振了振,说道:“应是江宁有重要消息传来……”

“这些龟儿子,在闽东打得不过瘾,等不及要赶去江宁大干一番;也不晓得奢家能不能如他们所愿!”林缚笑道,勒住马,等着唐复观他们驰马过来,问道,“到底有什么信报让你们在前头截下来了?”

“皇上于二十五日夜弃江宁西逃!”唐复观手里攥着刚从江宁绕走丹阳传来的信报,下马说道,“高先生还有一封秘信从江宁传回!”

“操!”林缚嘴角里下意识的吐出一个脏字,宋浮嘴角浮出浅笑,周普等将领眼露精光,而陈华文愣怔当场——陈相的心血以及在溧阳战死的数千将卒在这一刻,还剩下什么意义?陈家这些年来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又有什么意义?

卷十权倾第一百一十九章行军

接江宁信报及高宗庭秘信,距离永兴帝二十五日深夜离开江宁已经有两天一夜的时间,林缚立时下令兵马就地休整,派人去召敖沧海,周同等将过来议事。

溧阳,金山失陷是在二十四日,而浙闽军右翼兵马也早在二十一日之前聚集到溧阳,胭脂河上游一带,永兴帝离开江宁之后,城里就陷入难以遏制的动乱,浙闽军在这时应约有四万兵马赶到江宁城下,而其左翼正往溧阳收缩,意图非常明确,在保证江宁与徽州,屏蔽右翼的同时,更会拖延淮东军主力北进的速度。

“我部在先头,张季恒在长兴也养了好几天膘,大人,让我们先进溧阳吧!”陈渍等不及周同,敖沧海等人过来,就凑过来请战。

江宁会战的战事推演,淮东诸将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了,所以军议也没有什么好商议,一直就等着浙闽军主力给吸引到江宁城而好赶去会战。

“跟设想不同的啊,”林缚吸着气说道,“皇上抽腿跑得太快了……”

乍听永兴帝二十五日就弃江宁而逃,林缚口吐脏言是不屑。

宋浮笑,笑永兴帝自毁根基。

北地沦陷,崇观帝突围身死战场之上,还为帝室挽回了些人心,但这次永兴帝弃都先逃,不是自毁根基是什么?只要江南不大乱,特别是江宁以东的丹阳,平江府不受兵祸,永兴帝即便是去了淮西又能如何?

淮东收复江宁之后,自然可以请永兴帝还都。

永兴帝硬着头皮不回,或董原拦着不让,那淮东就大摇大摆的占着江宁不走,遥奉永兴帝为尊。御营军糜烂,杭湖军仅剩残部,永兴帝又自己弃都而走,天人谁人能阻止淮东将江南之地变成自己的防区?

诸将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起来,性子也变得铁血,而少柔情,永兴帝弃都西逃将使江宁百万口人将陷入巨大的灾难之中,诸将都无暇顾及,也不会去顾及,他们眼里只看到即将到来的大会战,而异样的亢奋。

浙闽多崇山峻岭,淮东与奢家的战事,都在山岭之间,也就显得支离破碎,罕有平地野战的机会。江宁外围,有山,但最高不过百余丈,十数万兵马聚在如此开阔的地形上进行会战,想想都叫人兴奋。

唐复观,陈渍等人还不知道奢家的金蝉脱壳之计,只盼望能早一步抵达江宁。

陈华文率部随同淮东北上,是做两手准备的。

一是孟义山所率杭湖军主力给摧毁,而江宁势微,无法拒绝淮东势力的全面渗透,他就代表陈氏弃吴党投附淮东,以保证陈氏在地方上的利益不受大损。

但是,即使在溧阳失守后,他内心里仍希望永兴帝在陈相的辅佐之下,能激励人心,士气,率留守江宁的数万御营军,禁卫军[奇·书·网]及江宁府军打一出漂亮的守城战。淮东的野心也就必然受到遏制,战后将淮东势力力逼出太湖诸府县,也非难事。

谁能想到永兴帝抽腿跑得这么快,叫江南士绅,民众还如何去支持帝室?

听到永兴帝离城西逃的消息,陈华文是满心的失望跟沮丧。

永兴帝去了淮西,有什么用,还能阻止淮东势力全面的向江南地区渗透?

宋佳坐车随行北征,她坐在马车里,听着永兴帝弃城西逃的消息,心里暗叹:这栗子终于算是烧熟了。

在后面随军的敖沧海,周同,孙文耀等将很快赶过来。

也等不及进德清县城议事,就在在野外用漆布围了一个遮风围子,宋浮,宋佳父女以及诸将包括陈华文等人在内,都在召集起来议事。

“下午风头开始变大,这是好事,意味着天黑田地跟道路很快就会冻实,周普率骑兵先行,从浮玉山北麓及西岭南麓之间散开,往广德,溧阳而行。唐复观率部随后,只携三日军粮,辎重都留下来,留后面的队伍接受。你两部距离不要超过五十里,要确保唐复观所部三十里范围之内没有大股敌兵存在的可能!你们要争取在二十九日午前与浙闽军退守溧阳的左翼兵马接触,但到溧阳外围前前塘,沙河一带后,就不得再擅自北进,等候进一步的军令……”

陈华文讶然失色,淮东军从萧山渡江北上,磨磨蹭蹭四五天,还没有穿过杭州府,眨眼前林缚就要求前部在两夜一天的时间里走完两百余里路赶到溧阳外围。

周普所率两千轻骑,皆是林缚的扈随,也是林缚的宿卫。

但溧阳有浙闽军左翼两万强兵在,要保证唐复观率前部撒开脚丫子急行前进,不给浙闽军左翼兵马以逸待劳的进行伏击,只能将灵活机会,不易给伏的骑兵部署最前头,才能保证唐复观所部三旅精兵始终有三十里的安全距离。

即使在遇到伏击里,三十里的距离,也能让唐复观有宽裕的时间对部众进行休整及构造一些简易防事。

唐复观,周普先率部进入溧阳外围,才能试探出浙闽军退守溧阳的左翼兵马的真实意图,进而试探出奢文庄对江宁城的真正心思,不然一切都等江宁那边传消息过来,至少要迟延两天的时间。

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两天时间太长了。

陈华文一直都没有机会近距离的观察淮东军,从杭州与林缚会合后北上,朝夕相处也只有两天时间。两天来受困于驿道失修,融雪路烂,才行进了不到七十里,也没能看到淮东军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军议之后,宋佳乘马车在十数骑的护送,与大军分开,直接往东北而行,其余兵马都就地休整。

天刚入夜,在呼啸的北风吹刮下,田地跟道路又逐渐冻得结实。骑营先行开拔,一拨拨,两三百骑一群的的往北面散开,根本就不集群而走。

虽说麦田会践踏得厉害,但散开前进,要远比集群行进快得多。

骑兵夜走野地,不算什么本事,毕竟淮东军十数万兵马硬凑出三五千最强的精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就是唐复观率部先行。星月暗弱,光线只能让能看到十余步外。每队人马只有最前头执火把,中后部都掩藏在夜色之中,这么暗的光线,只能以人盯人的方式往前走。不过淮东将卒倒无惊慌,对此早就训练有素,在静寂的夜里,除了兵甲相击的响声,偶尔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沟,注意”之类用来提醒前进的话语。

上万人的队伍几乎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开拔上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林缚亲率崇城军主力开拔,三千海虞军留在最后,另有将校率领,也交给后阵的敖沧海节制,陈华文随林缚跟第二梯队的兵马开拔。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陈华文也只有尽可能表现出更大的诚意跟忠心。陈华文想率三千海虞军赶在前头多表现表现,但是夜行军实非海虞军所长,只能留在最后面,但陈华文要是跟着留在最后面,又怕淮东诸人怀疑他耍滑头保存实力。索性将卒分开,将三千兵马交给敖沧海节制,以示袒诚。

第二梯队兵马也仅携少量辎重前行,唐复观所部遗弃在驿道两旁的辎重,军械,包括大量的盾车,床弩以及带车轮的蝎子弩等影响行军速度的战具,都丢下来,留待敖沧海派人接收。

一夜急行无语,二十八日午前,便赶到安吉与长兴之间的梅溪渡,大军停在梅溪口休整。早年林缚入梅溪湖,曾与暗投奢家的舒家军在此作战。

梅溪湖是湖州中部最大的湖泊,与太湖相接的梅溪,最窄处也阔达百丈。

驿道延伸到这里,曾有座九孔石桥相接两岸,早年垮塌之后,就一直用渡船过河。

不过张季恒早先率部进驻长兴后,早在这里构造好两座浮桥,唐复观也早早赶在日出之时渡过梅溪,此时应停在四十里外休整。

算着时间,唐复观所部一夜稍多些时间,竟然急行了一百三四十里路,这速度当真叫人吓掉门牙。要不是此时太阳升起,气温回暖,午后将路烂难行,唐复观所部不得不停来休息,不然今夜就能进入溧阳。

陈华文忍不住会想,要是孟义山率杭湖军残部还坚守在溧阳,淮东军的行进会不会这么迅猛如雷?

江宁当前的形势,即使不是全部由淮东一手促成,也必然有淮东的功劳在内。

当然,溧阳未下之前,浙闽军在溧阳,广德一线有兵马愈五万众,团在一起,远不如此时散开来叫淮东军有机可趁。便是浙闽军左翼主动出击,将急行疲累的唐复观所部缠住,也没有足够歼灭的时间,但换了浙闽军左翼,中路都在溧阳,广德一线,唐复观所部这么走法,就保不住会出大问题。

林缚到梅溪口后,接到的信报是二十六日从江宁传出来的。

已确定二十六日浙闽军右翼,中路兵马都在往江宁聚集,而淮东水营受于江中淤滩,逆风,逆流,行速甚慢,才进入秣陵境内。好在浙闽军也没有条件强攻狱岛,而高宗庭等人率部已经完整接管皇城。

大军停在梅溪渡休整,林缚一方面等待江宁方向进一步的详情情况,一方面等候前方周普,唐复观所部有无浙闽军左翼主动出来接战的消息传来。

午后时,从太湖方向驶来三艘战船,船桅悬挂粟品孝的将旗——这边得信,林缚便亲自到渡口相迎,宋浮,陈华文等人随行,看到除了粟品孝之外,大哥陈华章也站在船头。

陈华文这一刻晓得,陈家是没有其他选择了,大哥也赶过来迎新主了。真拖到淮东军收复江宁城再做选择,陈家未必能有好果子吃。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章主臣

粟品孝,陈华章登岸,纳头便拜,嘴里呼道:“草民粟品孝,陈华章,叩见彭城郡公……”这当下所行的是主臣之礼。

陈华文心里一惊,心想大哥在光天广化之下就行主臣之礼,明明白白的认林缚为主公,日后想抵赖都不成,这开弓出去就没有回头箭了,但转念琢磨粟品孝的自称,也觉得大哥实在是没有选择。

粟品孝本是御前杭湖军副将,杭湖军水军统制,白淖军虽残,但还留下相当数量的兵力进入太湖。此时粟品孝不称将职,自称草民,自然也是原意接受淮东对白淖军的收编。

粟品孝投附淮东,但所部保持独立,不完全纳入淮东军司,那陈家也能跟着与淮东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眼下是白淖军残部完全接受淮东的收编,海虞军还能要求保持独立吗?陈家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

难道等淮东兵马彻底占据江宁之后吗?

陈华文看到再没有其他大族代表随大哥过来乘船过来,便是湖州的官绅对淮东兵马过境也是敷衍应付,就知道绝大部分人还看不清楚形势。

此时已经不是林缚促然崛起之时,林缚在淮东的根基已厚,浙东,闽东,徐泗等地,也都划入淮东势力,淮东即使这时候强占下江南之地进行消化,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真等到林缚进入江宁城,那时候再屈于形势而投附者,付出的牺牲绝对比现在要大得多。

林缚虽然没有看到别人,但有粟品孝,陈华章二人来迎,便已叫他满足,说道:“林缚何德何能敢当此礼?粟将军,陈公快请起……”他本也没有跟陈华章照过面,但听别介绍是他,这时候还要替陈华章,粟品孝二人介绍身后的宋浮,周同等人。

宋浮与陈华章对揖而礼,打量陈华章,相貌要比年龄显得苍老一些,想来陈家这两年的日子不好过;心想陈明辙离开萧山之后就一直躲着不出面,如今老子都入彀,儿子还能逃脱吗?

陈华章也打量宋浮,宋浮成名尤早,但看相貌不足五旬,实在想不明白他在泉州是怎么修身养性的,或许宋氏投附淮东是早早就定下的事情,故而他不为这两年来淮东扰袭闽东沿海发愁?

至少在闽东战事之前,由于闽东是八姓宗族的根基之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淮东要打下闽东,将付出残重的代价。要真是如此,而谢朝忠在浙西能获捷,锻炼御营军,永兴帝限制淮东兵权也就成为可能——难道淮东将宋氏归附的消息拖到最后一刻才公布,除了严格守秘之外,还有就是故意诱永兴帝判军失误?

徽州攻陷后,陈华文在海虞就坐不住脚,赶到暨阳观望形势,所以知道江宁的消息及时些,也顺畅些,也知道永兴帝弃城之前,江宁城以及宫中的种种变故。

最终促使永兴帝离城西走的,便是王学善声称淮东将鲁王接入军营。

鲁王有没有给淮东接入军营,陈华章不得而知,但林缚在南征闽东之前,曾造访海陵王府,随后又直接叫淮东军司接管海陵王府内外防卫,这个倒不是绝密——林缚及淮东的行为,貌似无可厚非,但想要永兴帝平静的看待这些事情也不可能。

有些事情是讲究气运的,从一意孤行派谢朝忠领兵出征浙西,到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灭,一直到弃城西逃,永兴帝已经将他所有的气运都丢差不多了。

林缚夺回江宁后,请永兴帝还都江宁,董原在淮西都未必敢留。

以往林缚不敢直接废永兴帝,此时携梁太后之旨,废永兴帝而立鲁王,只怕天下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对声音。

如今这一切猜测都不重要,陈华章心里轻轻一叹,心里这一叹便仿佛远天云烟。

奢宋等逃入闽东的前朝遗族,即使在向元氏归附后,心里也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使得宗族有着极强的凝聚力跟更多崇武拥兵的愿望。这也是后期八闽叛反的根源跟基础,也使得八姓叛反之后,踊跃出大量的忠诚将领。

而江南大族多崇文抑武,恰恰江南士绅子弟能较顺利的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即使像陈氏这种拥田数千顷,辖下佃户愈万的大族,对武力也没有太多的渴求。还是东海寇势盛之后,为守乡保土,陈家才牵头组建海虞军,但大多数将校都出身底层,而非出身宗族,实际上陈家对海虞军的掌握,还有限得很。

林缚说着让周普率轻骑与唐复观所部不得超过五十里,周普先是满口答应,但昨夜离开德清之后,便趁夜抢进,仅留两哨骑队给唐复观作先导,拿他的话说,只要有骑兵与唐复观不离五十里外,就不能算违令。

周普将余部八哨分作八队,沿西岭南麓舒展而来。

这是周普他们当年当马贼的战法,有山道小径,小股骑兵三五骑一群也闯进去,渗透,刺探,警惕又大胆,大股骑兵一力沿着大道往西进,前哨也不派,直接往溧阳的外围撞去。

虽说西岭与浮玉山之间,低岭也多,但没有什么进去就出不来的险地,唯有快速前插,才能将浙闽军左翼留在溧阳外围的警戒网毫无防备扯个粉碎。

在周普看来,骑兵最大的特别就是灵活,机动,最适合打遭遇战。派出前哨,虽然遇敌后能为自己赢得调整兵力部署的时间,事实上给敌人留下收缩防线,固阵待援的时间。

只要侧翼无虞,前头要能跟浙闽军左翼兵前的步阵撞上,周普会有赚到的痛快,完全不惧凶险。

浙闽军左翼兵马的大体部署,周普还是清楚的。

在沙河上游,西岭西南麓,浙闽军左翼方力主要集中在姚家冲,前塘一带的低岭区驻营。

虽说从宁国下来,就没有什么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但淮东军要北进,就要西岭西南麓绕个大弯走。

浙闽军左翼兵马依西岭而驻,就仿佛一支利锐闪着寒芒,直刺西岭西南麓之外的广阔平原,盯住淮东军主力北上的侧翼。

如果不从西岭西南麓的平原绕行,淮东军倒是可以直接翻越西岭北上,从荆邑与溧阳之间北上。

西岭虽然谈不上有多险,也有数条山道穿过去,但西岭东西绵延近百里,南北绵延约五十里,山势接续不断,山道虽有,但险窄只供贩夫樵民所走,也足以将淮东军数万兵马从拖上三四天——真要如此,郑明经的左翼拖延目标也就顺利完成了。

郑明经左翼兵马的主要作战目标,就是要给中路及右翼争取更多的时间。

郑明经得知拖拖拉拉四五天都没有穿过杭州府的淮东兵马昨日午后休整将入夜间突然发动,知道淮东军终于动了起来。

为了更具威胁性,他又从姚家冲大营调两千战卒,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分成两队,往南面的低岭进发,做出拦截之姿态,他本人又率两百余扈骑,往广德东鹤塘一线侦察,欲杀几拔淮东军的前哨斥侯,来个下马威。

在郑明经看来,淮东军再怎么胆大妄为,在接近时必然也会收缩防阵,降下行军速度,不会轻易将侧翼暴露在浙闽军左翼的利矛之下。

然而日隅时分,刚率部游曳到鹤塘的郑明经,听着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淮东军竟然前哨斥侯一个不派,大股骑兵就直接撞过来。

稍迟疑,就看见那簇动的骑卒,仿佛黑色潮水涌上对面的岭头。

初看来敌就是己方的数倍之多,郑明经哪敢滞留接战,兜着缰绳,率扈骑就往回逃。

换作别人,或想这是疑兵,或担忧前头有伏兵,周普摸着寒风吹拂下冰冷的兜鍪,沉声喊道:“第一营的儿郎们,换马杀敌,你们的战刀该饮血了!”

淮东没有条件给骑卒都配两匹战马,故而赶路时所乘是走马,高大威猛的战马随行,不到追敌或冲杀时不骑。

周普一声“换马”,赶在最前头的六百披甲轻骑即换上战马,战刀出鞘,雪亮映着远方岭头的残雪,杀气腾腾。

周普叫赵豹等将约束余部,殿后缓行跟上,他亲率六百余骑以锥形阵就直追下去。

八百余骑,在鹤塘的低岭,平原之间,仿佛黑色,褐色的两股潮水,铺天盖地的漫开,马蹄雷动,喊杀震天。

浙闽军本身就缺少冲刺力好,耐跑长程的威猛战马,郑明经身为大将,亲卫扈骑配马,也仅是一人一马,又走了小半天,不及淮东骑兵刚换上的新马力足,快捷。

怕是等不及与后方的步阵接上头,就要给淮东骑兵追赶上,郑明经手下一员亲卫将领咬着牙兜住缰绳用大力停住马,引着烈马痛嘶,悲声说道:“将军记得不要亏侍俺家老娘跟三娃子!”铁兜着马头往回转,喝道,“头断碗大的疤,叫淮东儿晓得八闽战卒都是不怕死的种……”当即就又有十数骑脱离队伍跟着往回冲。

郑明经忍着悲声,他万没想到淮东军前哨骑兵竟然如此蛮横打来,说到底还是缺乏跟淮东军平地交锋的经验。郑明经唯有晓得他不能死,他若战死在这里,左翼两万子弟怎么办?这员八闽勇将,这时候心头也给恐惧攫住,拼命抽打马鞭往北奔逃。

看有死士回冲,周普刺激得嗷嗷直叫:“黄羊儿,前头有大鱼,你给老子加把劲,前头十数敌要是挡住老子的路,老子拧下你的头来……”两百余骑,在奔逃时有十数人绝死往回冲,还有十数骑停下来,等着当死士挡住他们,怎么看都知道他们是护着紧要人物往回逃。

“周豹子,你不要将自己当成大鱼送上门去。”周普左侧一员骑将大声嚷道,拿马刺刺马臀,分出数十骑往迎面撞来的十数浙闽骑卒裹去,周普率部大部从侧翼错过,仅为这十数死士耽搁了片刻,继续往北追去。

天寒地冰,岭下残雪已尽,铁蹄溅起的冰屑仿佛飞雾,郑明经十数扈骑呐喊着发起自杀式的冲击,也不射箭,两相撞到一处,刀枪格击,血肉横飞,当下双方就有十数人落马来……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一章勇战

以往淮东攻打明州府,打永嘉,台州府,打会稽府,打闽东,多为险辟山地间的城池攻防,淮东军展开的攻势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不冒进,不退缩,快速行军也都在安全的范围之内撒开脚丫子跑,接敌之前也会变得相当谨慎。

早年的燕南勤王以及前期的淮泗战事,淮东军在平原地区快速运动作战的特点,浙闽军将领是缺乏切实体会的。

与郑明经一样,这些年来,周普多在林缚身边担任宿卫,外人对他的性子也缺乏足够的了解,有多少人知道威猛如虎豹奔山的战法?

郑明经也是勇将,能做到身先士卒,才亲自到鹤塘侦察敌情,谁能想到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淮东军大股骑兵就撞了过来?

周普认准前头有条大鱼,便丝毫不顾自己在淮东的地位对浙闽军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条大鱼,率部猛冲直进,反而让赵豹等将率大部骑兵压在后面缓缓跟来。

大白天,视野也阔,郑明经想换掉衣甲分头逃跑也不成,只能不断的分出死士进行拦截。

敌分兵拦截,周普亦分兵,以三到四倍的兵力裹住敌卒。

周普只是盯住那员给敌骑护住北奔的浙闽将领,咬住不放。

郑明经亲率往鹤塘侦察的扈骑都是亲卫,亲卫是亲信,也是心腹,但卫护主将的安全是他们必须要覆行的职责。

即使在淮东军里,也有“主将死,亲卫无战功,无伤而存者皆斩”的铁律。

浙闽军分出来拦截的兵马,有护主决死的意志,但奈何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周普所率的骑兵,本就是林缚身边的宿卫精锐,个个精擅骑射,刀术。这次虽随军南征,但一直都没有参与战斗的机会,跟周普一样,上上下下都闷得慌,想要来一场痛快淋漓的战斗发泄一下。

这年头,有人畏死,有人嗜杀,淮东骑卒绝对要属于后者,杀气腾腾迎敌而来,挥舞的战刀仿佛要将空气劈开,霍霍作响,刀闪血绽。

从鹤塘到方家洼,不过十数里地,敌我双方就厮杀成数团,刀光血影中,不断有人身首分开,坠马落地,落在冻实未融化的寒冬土地上,铿然有声。

淮东骑营凭借绝对多的兵力,以轻微的伤亡,就将那一拨拨护主心切,主动断后的浙闽骑卒砍杀干净,仅少数人突围逃散,一时间也来不及去追。

伤者裹伤,聚到一起,兼照顾重伤,余下的人马则继续拍马往前赶来跟周普汇合;赵豹等将率骑营主力,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要防止周普在前面遇伏,做好随时赶去救援的准备。

方家洼是沙河上游的一座浅湖,洼为陷地,雨时积水成湖,入冬后方家洼只剩下一座小水塘。上游的来水已断,溪谷里露出洁白的溪石,下游也仅仅有两三步宽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出水塘往北流去;纵马踩破河冰,还没不过足胫。

干涸后露出来的湖滩,还有大片倒伏的芦草,嵌在低矮山岭之间,仿佛褐色的绒毯,整个方家洼就像一只周广数里的浅锅。

郑明经逃到方家洼时,身边就剩下二十余骑扈卫;这时日出之后就从姚家冲大营出发,沿沙河西岸南下的两千步卒也刚好赶到,正走到方家洼的锅底位置,从上游沿河岸而来,两千余步卒分作四列,绵延开来有里许长。

郑明经在扈骑簇拥下是一路夺命狂奔,即使到方家洼南面时,遇到两千步卒所派出的前哨,根本就无法抢先一步逃回来向两千步卒提前示警——两千步卒听到哨骑连纵马狂奔边吹起的警哨时,周普已率三百骑驰上方家洼南头的一座低岭。

郑明经驰马进入步卒阵列,心里没有得救会合的欣喜。

敌将如此敢打,要是一点都不犹豫就冲上来,他们连变阵的时间都没有。步卒在行进中给大股骑兵撞上,只能说是一场灾难。

郑明经恨得拿刀鞘刺马,马痛嘶一声,前蹄没有扬起来在空中踢两下,身子骤然间倒下——郑明经及时跳开,看着追随自己数年的战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心情不好受。

这数月来,郑明经多次身当士卒,率部冲阵,这匹名马也受伤多次,留下暗疾,这一路狂奔,倒是先支撑不住倒毙在地。

郑明经心头有不详的预兆,他跨下部众让出来的一头战马,没有打马再逃——想走怕也来不及,跑了十数里地,跨下战马越来越疲,这边步卒又是行进队列,难以阻挡追兵从侧翼饶过——郑明经兜着缰绳,大声吆喝着,要三员营将立即调头,指挥兵卒往左翼山头跑。

根本没有时间将两千余众收拢起来结阵,左翼山头隔着满是乱石已经干涸的溪谷,对追上来的骑兵多少有些阻碍。

两千步卒行进时是呈一字长蛇,仓促遇敌,唯有从侧翼寻找一个首尾都近的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拢阵型,至少也能将左翼的软胁护住,不受敌骑正面冲锋。

周普跨在马背上,兜着缰绳,将方家洼尽收眼底,相距浙闽军两千步卒不过六七百步的样子。

看着那条紧追到十数里地的大鱼进入步卒阵中,周普浑身气血翻腾,不是可惜,不是惋惜,而是杀气腾腾的亢奋。

周普的眼睛瞪得要爆出来,他晓得一路率骑兵横冲直撞,至少已将浙闽军左翼兵部的外围部署完全打乱。

眼前呈一字长蛇阵展开的浙闽军步卒约两千人上下,即使是伏兵,也没有来得及走到应该到的伏击位置上。

步卒能正面对抗骑兵冲击的,除了有利的地形外,还能依仗的就是紧密的阵型。

两千余散开的步卒,又处于地形低处,周普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周普拔着刀比划四周地形,接连下令道:“魏续,陈刀子,你们带着人先上左边的岭头;马泼猴,你带着人直接往东往,我给你们数两百个数,时间一到,就一起往下冲,这两千人不拿下来,你们的卵蛋割下来给老子下酒!”

骑营诸将也完全不担心下面会有绊马索,陷马坑之类的手脚,敌兵如此之乱,绝不是伪装,即使有绊马索,陷马坑,又能缠住他们多少人,敌兵如此混乱的阵型,只要在他们收拢之前有两百骑冲上去,就能杀溃之。

转瞬之间,各有百余骑往两翼散走,抢占洼地周围的矮山,丝毫不耽搁。

周普也不会真的傻乎乎坐在马背上数数,看着两翼差不多到位,就拍马率部先往下冲,掠过水塘的左边。敌军才在这边派出三五十人组成一个松散阵列要挡上一挡,周普纵马驰到,一个敌兵挡在马前,手里长矛给周普右侧一人抢着砍断,周普不爽骂道:“要你多事!”一刀也挥斩下去,直接破盔断额,以拖尾式收刀时,那创口即涌出血白混杂之物来——这一切下去,刀口竟然未断未卷。

周普还想往前冲,左右扈卫过来一夹,就让迫使他顿了一下;更有两人直接下马,一人拿刀帮周普拉住缰绳,一人拿盾护在前面。周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抢在他前头冲入敌阵厮杀。

“你们要气死老子!”周普气得嗷嗷直叫,兜着缰绳要纵马踢人,左右忙劝,“豹子爷要缺根汗毛,我们杀敌再多,也有过无功!这战功还是让给我们去取吧!”又有人善解人意递来一张大弓,周普才稍解气恼,接过弓来。

浙闽兵卒除了已经跑上山头的三五百人,山坡及山脚下的大部则混乱一团,即使有弓手,有护盾,也是各自为战,还要受到左右的挤压,只有零零碎碎的乱箭射来,威力有限。

步卒无阵,自然就无法对穿轻甲的淮东骑兵形成威胁。

淮东披甲轻骑多弃弓弩直接执刀往乱阵里冲杀,唯有周普给左右簇拥着不能深入敌阵,拿着大弓找那些穿好甲的敌兵将领射杀。

淮东除重甲骑外,披甲轻骑多配特制战刀,比寻常战刀要长三寸,却要更轻一些,马上砍劈灵活,而且仗着刀长三寸的优势,尤利劈砍。

郑明经所占的山头,虽然不高,但一段坡很陡,坡下又有大量碎石,风化而成。马冲去站不住直打滑,连着十数人摔下来,又给山头的浙闽军拿箭射杀,周普被迫将这一翼的兵马收回来,去逐杀别处的乱卒。

郑明经欲哭无泪,除了随他即使爬上山头的三五百人外,其他将卒都给淮东骑兵打得支离破碎,想逃,两条腿的人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周普不想伤害太大去强攻山头,派一哨骑兵盯着山口,其他兵马都散出去追亡杀败。

日头西斜时,赵豹也率大队骑营赶来,近一千五百骑,将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山头有一段陡坡,不易纵马冲上去,但魏续,陈刀子,马泼猴等将战意犹盛,便是赵豹也主动要求组织人手下马而战,强攻上去。

“不晓得山头给困住的龟儿子是个什么人物,”郑明经旗号一直未亮,这边也只顾杀得痛快,竟然一个活的俘虏都没有,周普眯着眼睛看上去,披甲轻骑下马就没有什么优势,强攻又缺战械,山头的四五百人能在这种情况还不崩溃,他们要硬攻上去,伤亡不会少,淮东骑兵除了一部留在徐州,剩下的两千骑差不多都在这里,周普想着要拿三五百伤亡将山头强攻下来,回去要骂得他狗血淋头的人多得是,摸着下颔,说道,“看看溧阳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前头的人悠着点,给老子收回来。再捉两个活口来问一问;也要人去告诉唐复观,他能走更快一些就好,即不定有打援的机会……”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二章滞敌

周普想围点打援,但敌军援兵来得极快,几乎是方家洼战事没过多久,那边从姚家冲拔营而来。

一路沿沙河浅水,一路走沙河东岸的龙牙山西麓,一路从沙河西岸的恒子岭东麓——三路人马将近万人,直奔方家洼而来。日头还斜挂在东面的恒子岭山头之上时,前部就抵达方家洼外围。

周普这时也晓得给困在方家洼里的重要人物就是浙闽军左翼主将郑明经,但无计可施,也来不及打。

赵豹他们上来后,周普手里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余骑可用,还有百余伤员要护着往后撤。一夜急行即持续作战,战马损耗也大,唐复观所部离这边还有八十余里路,一时半会也赶不上来。

敌援三路,每一路兵力都是骑营的两倍,当中一路以锥形阵前行,还学淮东在步阵之前配备数十辆飞矛盾车;左右两路稍后,但锋芒所指,却是要护住中路的两翼。

“贼他娘的,学淮东倒是不慢,”周普啐了一口,恨不得一口将冻实的土地砸个洞出来,跟左右说道,“暂时没办法打,赵豹,你领着人在这山头守着,没事派些人手练练跑坡,千万不要叫他安宁下来。他们安宁下来,我们可就不得安宁。我带着人先往南退一退,打个尖,养足精神……”

“那还打不打了?”陈刀子问道,他本是孙壮的部将,硬是让周普给要了过来,凑过脸来问道。痛快仗才打了一场,还不过瘾,怕他们往南一收缩,敌军就逃到溧阳城去,接下来要打溧阳城,也是步营的事情,轮不到骑营攻城,叫他怎么甘愿?

周普搓着手说道:“要打也要等唐复观过来再说!”手里要是有再多一倍的兵力,他还敢试着将敌援切开来冲击,这时候兵力悬殊太大,要是冲阵冲不透,伤亡就控制了。

心头再痒也要忍下来,周普恼恨的将其他要求战的将领赶开,勒令骑营往后收缩,让敌援军进入方家洼,郑明经这条大鱼还得以后再捉。

周普率部暂时往南收缩,找了一处能避风的谷口暂作休整,由赵豹率两哨骑兵钉在方家洼的南侧。

郑明经嚼着冻得发硬的饭团子,来不及为今日战死沙场的将卒哀痛,站在山头如华盖的松柏下,蹙着眉头往南看去:

他虽然有惊无险的逃过一劫,但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

这才刚刚接战,就给淮东骑营摧枯拉朽的吃掉一千四五百人,而且还多为八闽精锐,左翼主力过半兵力又被迫前移到无险可守的方家洼。

进来容易,撤出去就难了,稍有不意,就极可能给淮东军兵马主力粘在这里打会战。

到时候不要说为中路,右翼多拖延三五天时间,怕是左翼主力会第一个载到淮东军的手里。

淮东骑营虽然往南收缩,但离得不远,在方家洼南侧的一座矮岭上,离这边不过六七百步,就有两百余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形势怎么叫郑明经不愁?

谁拥有骑兵谁就能控制战场。

浙闽军左翼仅有的骑兵也在午前遭遇战里消耗殆尽,郑明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淮东骑哨轻易的就遮闭整个战场,他们想要知道南面到广德一线的情况,只能派人先往西岭深处走,再穿过西岭中段的山地走到广德县北部渗透侦察,耽搁的时间不是一点半点。

眼下,斥候远哨派不出去,视野又给南面的岭头挡住,不知道淮东骑兵主力往南收缩后是在休整,还是正准备下一拨攻势,叫他们一点都不敢松懈。将卒即使守在原地不动,执刀持盾的随时警惕敌兵攻过来,不能停下来休息,也会十分疲惫,何况钉在南头岭地里的骑兵时不时打马跑跑山,爬爬坡,更叫这边难以安宁。

郑明经知道这边受淮东骑兵扰得厉害,但也没有办法制止。

骑兵的特点就是行动快捷如风,不太讲究阵列,阵形,只要地形开阔,没有高山深河相阻,跨上马背随时都能进退。

围着机动不利的步阵,骑兵趟前趟后,用弓弩射杀侧翼,随时都能发动猛烈的攻势。

步兵想要进逼骑兵,必然要有严整密集的阵列才成,但是如此,速度就快不了,自然就更追不上骑兵。倘若步阵稍乱,侧翼就将成为骑兵施展暴风骤雨似猛攻的薄弱之处。

眼下只要守住阵脚,不是在行进中给冲击,郑明经倒是不怕眼前这不到两千众的淮东骑营能啃得动他们,叫他担忧的,是淮东军随后会赶来的总数将近六万的步卒主力。

由于周普率骑兵来得太快,太突然,叫郑明经怀疑淮东军步营主力也有兵马已经接近,但是方家洼南面都给淮东游骑封锁住,郑明经对淮东军主力在西岭南麓的行军情况是一摸黑。

这仗还怎么打?

今天撤出方家洼已经来不及,入冬后天就黑得早,看日头再有一个时辰多些时间天就要完全黑下来。后有敌骑窥视,这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撤到姚家冲大营去,要是走到半道天就黑下来,又来不及扎营布阵,夜里会更加危险。

淮东军善打夜战的事情,郑明经倒是清楚的。

郑明经蹙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在西岭南麓,淮东传信的驿骑在飞奔。

周普轻兵前进,过广德,在鹤塘,方家洼与浙闽左翼外围兵部接战,歼敌逾千,迫使其主力万余人前移到方家洼的消息于入夜后不久就传回梅溪口。

周同,陈渍等将所率的崇城军主力刚从海溪渡拔营出来,还没有离开安吉县境内。大军行进不停,林缚将诸将召集起来,在驿路南面的一座水塘边临时围了撑起一顶大帐,挑起数盏马灯来照亮,地图铺在简易长桌上,林缚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提着油灯,照着地图。

除了诸将外,陈华文,陈华章以及临时给林缚委任为第三水营副指挥使执掌原部的粟品孝也都给邀来列席军议。

粟品孝还是初次看到这么详尽的地图,将江宁南面的诸县及西岭,茅山,沙河,胭脂河等重要地形都清晰无误的描绘出来。

姚家冲在溧阳城南近二十里,方家洼在姚家冲南面还有小二十里,周围以平地为主,山地也是以十数丈到数十丈不低的矮山低岭,算是太湖西岭的余脉。这个地形有利于淮东军将优势兵马展开打会战,而且能速战速决。

要是能将浙闽军主力拖在方家洼会战,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

“按照周豹子所说,方家洼的这部敌军在今夜应该来不及撤出去,那只需要唐复观在明天日出之前赶去跟周豹子汇合,就能将敌军拖在方家洼,等我们这边主力从容赶过去会战!”周同说道,“即使敌军断臂求存,以牺牲部分兵力为代价,掩护主力往姚家冲,溧阳城方向撤,也不影响我们之前的进兵计划。在消耗敌左翼兵马部分兵力之后,形势对我们只会更有利!”

浙闽军左翼兵马不是那么轻易能啃下来的,要对其打歼灭战,消耗的时间必然会多,那高宗庭他们在皇城未必能撑住那么久……要不是浙闽军左翼愈半数兵力前移到方家洼,林缚也不会考虑在溧阳外围打会战。

周同的意见也是跟之前的计划一脉相承,有机会速战速决,那就打会战;没有机会速战速决,就不能在溧阳延误时机,必须以最快行军赶到江宁外围为首要目标。

在江宁城在给奢家摧残之前夺回来,这涉及到江宁百口丁口的人心归向,对淮东的意义,远比歼灭奢家左翼两万精锐重要。

“宋公认为如何?”林缚问宋浮。

“我在想,”宋浮说道,“敌左翼有没有可能不退往溧阳,而是趁我主力未到之前,集中兵力往西撤……”

“奢家会轻易放过江宁?”林缚微微一怔,从江宁最新过来的信报,也是二十六日午时从江宁传出来的,至少在二十六日,奢家对江宁还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而淮东诸人也判断奢家及浙闽军将卒难以拒绝江宁的诱惑。

“的确,奢文庄要是能坚决抵制住诱惑,应在打下溧阳之后,就迅速往南收缩,”宋浮说道,“不过形势也由不得他,他要是能提前一天知道永兴帝弃江宁而逃,再多给他一天的考虑时间,他或许能有这个决断,但浙闽军中路,右翼兵马都在赶往江宁的途中,那形势就由不得他做决断。在中路与右翼行军赶到江宁城前的情况下,奢文庄想往南收缩是来不及的,但他会不会孤注一掷的去守江宁城,还是五五之数。宗庭在信里倒没有明言,但他要我们这边关注敌左翼的动向,也是担心奢文庄有不入彀,跳出去的可能!”

“让我上吧,只要周豹子跟唐校尉能将敌军缠到明天午前,时间足够了!”陈渍舔着入冬就干裂的嘴唇说道。

只要将已经前移到方家洼的一万多浙闽军左翼兵马歼灭掉,淮东军仍然能牢牢的掌握住整个战场的主动权。

即使让浙闽军的右翼跟中路兵马都逃走,淮东军大费周章,也要在其左翼兵马讨回些利息来。

眼下不利的情况是,敌左翼真想西撤,那集结到方家洼的兵力就将超过唐复观与周普合兵一大截,而崇城军主力近两万兵马,要赶到方家洼参战,怎么也要在明天入夜之后。

唐复观前夜能连续行进一百四十里地,是确认前夜不会与大股敌兵接战,故而能撒开脚丫子跑。

第一夜急行军,将第二夜要走的路程限制在八十里以内,是确保在进入溧阳外围后,将卒还能有体力随时跟敌左翼兵马打上一仗。

理论上,陈渍率部是能在明天午前赶到方家洼的,但是明天午前赶到方家洼,将卒脚软身疲,没有一定时间的休整,哪里还能再有什么力气参战?

林缚思虑片刻做决定道:“即刻传令给周普,一是侦察固城,宣州的防守情况,骑营主力也宜移到方家洼的西侧备敌;唐复观率部前进也需加倍小心,要小心敌左翼兵马都集结到方家洼……”

唐复观率部走得太急,赶到方家洼就会成为疲兵。若敌左翼兵马都集结到方家洼,短时间里在兵力上将形成极大的优势,那周普所率骑营就无法再给唐复观所部提供足够的遮护,很可能出现敌左翼先打溃淮东军的先头部队再西撤的恶局。

这时候林缚不仅不会急着让陈渍率部强行军赶过去,而是要周普与唐复观都压下步伐来。

卷十权倾第一百二十三章追击

连续放晴四日,远岭虽有残雪未融,但驿路也不像刚融雪时那般泥泞,一夜行进,午前休整,午后继续开拔。

大军刚出长兴县境,就有飞骑从西边驰来传信:敌左翼在姚家冲及前塘的所部拂晓时即拔营,赶在日隅之前,到方家洼汇合;唐复观其时率部刚到方家洼,但立足未稳,不敢迫近。敌恰在此时分作三股,往西突围,骑营遮挡不及,被迫让出其西撤的通道……

此时,林缚正在诸将簇拥下,驰上二桥岭,眺望岭前驿道通行的大军,包括长山营张季恒所部外,第二梯队的兵马有精锐两万四千余众,但离龙牙岭西的方家洼还有八十里地。

“郑明经能得奢文庄信任统领左翼兵马,倒是有些本事,很会选择突围的时机啊……”林缚听过方家洼的战情,手叉着腰,望向远天的轻云,感慨道。

“奢文庄说弃江宁而走,当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可见他这些年搅乱东南,也确实有过人之处,”陈华章不失时机的讨巧赞道,“要非大人在,当真是无人能挽狂澜!”

“奢文庄真能说走就走吗?”林缚嘴角浮起一笑,转头问身边的宋浮,似乎一点都不为浙闽军左翼突围时烦恼。

“陷徽州之后,浙闽军在宁国短暂停留了数日,将大量在昱岭关,徽州战里俘获的御营军降卒编入右翼,”宋浮说道,“奢文庄想往西走,但无法快速绕过池州,必然要留断后兵马拖延淮东军的追击,那就没有留右翼兵马屠掠江宁城可合适的了!我看最迟,入夜之前,就会有明确的消息从江宁传来……”

不管奢家什么居心,永兴帝弃江宁而逃,淮东要能保江宁不受屠掠,意义要比歼灭浙闽军左翼还要重要。

奢文庄将以降卒为主的右翼留在江宁屠掠,吸引淮东军主力过去,也是奢家目前唯一能行的断尾救生之策。要没有断臂的决心跟狠辣,金蝉脱壳没那么好脱的。

“贼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同恨恨的骂了一声,他晓得保全江宁更重要,但叫奢家的精锐兵马从眼鼻子底下逃脱,叫他如何甘心?陈渍,张季恒等将都是愤愤不平,跃跃欲试都要上前请战。

“岳相在池州或能挡一挡,”陈华文说道,“淮东军当务之际还是先救江宁要紧……”

陈华文相当保守一些,淮东军将浙闽叛军逐出江宁而全城,再迎太后,鲁王进江宁,就占据绝对的主动,让奢家兵马逃脱,反而成了细枝末枝。

退一万步讲,要是岳冷秋在池州出兵拦截,还能让岳冷秋与奢家在池州外围打个两败俱伤;岳冷秋要是将兵马缩在池州城里不出动,放奢家兵马主力过去,接下来岳冷秋就没有底气再插手江宁政权的安排,只能由淮东牵着鼻子走……

“除非奢家诱我们赶去茅山西麓决战,”宋浮说道,“不然的话,敌左翼的撤退路线,是西撤固城,再从固城越过青山河直接往西去南陵,骑营若能一路扰袭,崇城军主力应能在南陵之前追上郑明经所部左翼兵马……”

“让唐复观率部去江宁?”林缚问道。

宋浮点点头,说道:“倘若奢文庄仅留右翼兵马在江宁,从溧阳往北一直到江宁外围,都不会有大股敌兵的存在。唐复观率部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宁外围,跟水营及东阳府军汇合,就能形成兵力优势攻打江宁外城……”

有些话宋浮没有明说,但林缚及他人都能想明白:

只要皇城不失,浙闽军不可能完全放开来去屠掠江宁,但要想江宁满城民众一点都不受战事的损害,也不可能。唐复观率部过去,与水营及东阳府军汇合后攻打外城,是拖延住浙闽军右翼,不使其全力攻打皇城,江宁外城早一天收复或迟一天收复,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难道江宁民众会因为淮东军晚两天收复江宁外城而心生怨恨吗?

林缚沉吟稍许,看向周遭诸将,下决定道:“传令唐复观,使其北上先收复溧阳,收复溧阳后即率部北进,驰援江宁,不得延误;周普率骑营西进,尽一切可能将敌左翼兵马拖延在南陵以东,待崇城军赶去会战,周同,陈渍,张季恒,你三人立时去军中,组织兵马轻装追击敌左翼,但要防备敌左翼往宁国逃窜……”

郑明经率浙闽军左翼往西逃往固城,是欲绕过池州,进入江州,与正围攻江州的奢飞虎所部汇合,可以预见浙闽军中路及右翼部分兵力,多半是往西走——但也保证在来不及西逃的情况,郑明经断然南下。从宁国往南,地形就变得险峻,而宁国,绩溪,徽州等城又在浙闽军的手里,利逃窜,不利追击。

周同,陈渍,张季恒等将听到林缚决定以崇城军为主力往西追击,立时亢奋起来,周同搓着手,不掩眼晴里的兴奋之意,说道:“想逃进宁国,也要浙闽军脚够长才行!”

林缚继续下令:“传令敖沧海,长山军所有辎重悉数交由海虞军接管运送,务必在后日午前赶到溧阳,我在溧阳等他……”

周普率骑营拖延浙闽军左翼撤退的速度,周同率崇城军主力及长山军张季恒部追击之,整个战场就会一分为二:一在江宁,一可能在茅山西麓,而奢文庄率浙闽军中路主力的去向暂时还不明确。敖沧海率部赶到溧阳,林缚在溧阳也能有足够的兵力随时策应两边的战事。

周同,陈渍,张季恒等将领随即带着扈骑赶回行进的队伍之中,召集将令起传达抛弃辎重,加快行军追击的命令。全军将近三千头骡马都集中起来,交给最前头的陈渍所部。

在追击中随时都可能遭遇到敌军打反击,前头部队在行进的同时,还必须要保证充沛的体力,没有比骑骡马而行更适合的了。

战马不足时,行军骑马,遇敌步战的马步军,也是在平地低岭地区,在机动性上占据优势的兵种。

崇城军主力仅比浙闽军左翼落后百里距离,有周普率骑兵在前面骚扰,赶在南陵之前截住,不是没有可能……

林缚仅率少量扈骑还站在二桥岭上目送大军远行,陈华文,陈华章,粟品孝以及长兴,安吉县等官吏,看着淮东军轻兵通过后,大量的辎重车无序的丢弃在路旁,仅留极少量的兵卒看管,看着大军通行的场景,一时间也感慨万分,内心深处仍有矛盾在挣扎。

林缚跨身上马,对长兴,安吉两县的知县说道,“淮东军的补给粮草还要两县筹措一些,此时悉由陈大人负责,希望日后在溧阳,在江宁还能与诸位相见……”又对粟品孝下令,“你即刻返回长兴去,我在江宁等你率部过来汇合!”林缚随口下令,旁边都有典书记录并用印以为手令,粟品孝得手书即率扈骑离开二桥岭东行返回长兴。

粟品孝所率白淖军残部都是水军,走水路北出太湖进扬子江到江宁接收整编,也就意味着太湖范围之内的最后水军势力都彻底纳入淮东军体系,此时还留在太湖里的少量水营,还都是淮东第三水营的嫡系兵马。

林缚又与陈华文说道:“辎重一事,还要烦陈大人留后统筹……”

“华文谨遵大人所令。”陈华文得委以辎重粮草重任,也回应命令道,看过淮东军主力精锐的行军之速,三千海虞军也只能有资格充当护送辎重,筹措粮草的任务。

林缚对陈华章说道:“陈公,可随我去溧阳观战?”

“大人请先行。”陈华章说道,随后都跨上马,与宋浮等人一同,与两百余扈骑,随同林缚驰下二桥岭,往西而走,前往杭湖军主力覆灭的溧阳城。

离开大军独行,仅两百扈骑在平原丘陵之间通行极快,在入夜之前就赶到已经给打残的溧阳城。

浙闽军在攻陷溧阳后,并没有大规模的进城,包括奢飞虎诸部在内,都急于北上进兵江宁,杭湖军还有大量的尸体遗弃在城里,无人收拾。好在寒冬季节,天气寒冷,尸体暴露于野,还不会形成大规模的瘟疫。

林缚赶到溧阳城里,唐复观所部也是刚刚抵达溧阳。大军不进城,绕过溧阳城继续北上,唐复观赶到溧阳城下,进一步接到林缚面授机谊。

这时候进一步的消息也从江宁传来,浙闽军左翼从溧阳撤走之后,从江宁往南的信道也就打开了。

恰如诸人所预料的那样,浙闽军仅留三万兵马在江宁,这部兵马以奢飞虎为首,主要屯驻在东华门,守住外城的同时正加紧强攻皇城,东阳府军以狱岛为基地,先头步卒已经进入河口镇,但攻城进展缓慢,在等这边主力过去汇合。

浙闽军另有两到三万兵马,在二十七日午时就先后离开江宁西进,暗桩探知浙闽军中都传永兴帝已逃往池州,浙闽军分兵是为追击永兴帝……

“谎言拙劣,但是也管用得很!”林缚不屑的一笑,说道,“都说好的计策,不仅要求瞒过敌人,还要瞒过自家人……”

林缚一面派快马传令江宁,命令葛存信组织水军战卒登岸,配合东阳府军,以河口镇以基地,将浙闽军右翼兵马牵制在东华门;并通过暗桩在城里宣布传单,指出永兴帝及诸官逃往庐州,奢家以降卒为弃子的实情;此外,放开江宁西面敌军脱逃的通道,不予封锁,以削弱敌兵的守战意志。一面让唐复观率部加紧行军,汇合水营及东阳府军夺取江宁外城。

宋浮暗自感慨:

此战不能算奢文庄之败,结局在闽东战事之前就基本决定好了。

在东线,浙闽军面对淮东的攻势要守住浙中及闽东两头。奢文庄主守闽东,淮东军就能通过海路的机动优势,将兵力集中在东阳县的正面,全力夺取浙中,进而深入到信饶之间,切断东闽与江西的联络。奢文庄主守浙中,必然就要决心放弃闽东根基之所,放手一搏……

在淮东的战略优势面前,浙闽军即使能获得一两场胜利,是很难改变大局的。

对奢文庄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退到江西去休生养息。

整个战事发展得非常迅速,从闽东战事开局起,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还没有进入十二月,叫北面的东胡以及襄樊的长乐匪都来不及反应。

说到底也是淮东借海路,兵马的调整异常的迅速。淮东军主力,在结束闽东战事之后,北撤包括休整的时间在内,到从萧山渡江北上参战,才半个月而已。天下有哪支军队能怎么这么迅速?

要是淮东军主力能慢十天半个月进入江宁南部的战场,让浙闽军彻底占据江宁城,整个战局的发展将完全不一样。正是淮东军的迅速,叫奢家不敢孤注一掷去守江宁外城。

到这时,淮东控制江淮的大局已经无法更改。

对浙闽军来说,眼下夺取江州,占据鄱阳湖平原,并保存更多的精锐逃入江西休生养息,才是关键,以后或许还有翻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