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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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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仿佛铜塑像一样伫立在霜冷风中,叹息似的问了一声:“蕲春失陷了吗?”

“嗯,蕲春失陷了,从荆湖到江西,再到江东都乱成一团,”高宗庭说道,“芝虎在河南打得激烈,好不容易与长淮军联手,将红袄军围困在淮阳一线,突然调他南下,从七月以来好不容易积累的战果,就要毁于一旦!也许江宁方面应该调淮东军西进!”

“淮东啊,”李卓转头看向南面黑压压的天空,摇了摇头,说道,“林缚不会西进的,他三番五次的提醒蕲春可能会出问题,都给置若罔闻,这时候真出了问题,他不会跑过去救急的……淮东诸人不是你我。”

高宗庭转头看向山头上的废墟,不说什么。他晓得要不是东胡人如期发兵围大同,督帅会拖到明年春后,再考虑要不要发兵的问题。

东胡人的信心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有打会战的意愿。为了避免东胡人围困大同后再分兵袭晋中或燕南,李卓只能按照既定的计划,在这个季节从临渝关出兵,希望能将东胡主力吸引到辽西走廊的北面——李卓压着大军的行速,就是要等东胡人抗不住压力,将兵马从大同外围撤走。

只要东胡人从大同撤围,李卓便是顶着抗旨不遵的罪名,也会从收兵返回关内。

可恨啊,东胡人丝毫不为从临渝出关的征北军所动,在大同外围集结的兵马始终维持在十万以上,而朝中催促这边加速行军的上谕是一封接着一封,要李卓趁着东胡人兵力集结大同外围之时,直捣东胡人的心脏之地辽阳。

“嗒嗒”马蹄声杂在风声里,给一道山岗挡着,但能听到有一队骑马过来,高宗庭说道:“许是郝宗成在大营等不及了……”

片刻后,果真是郝宗成在数十骑兵的簇拥下,骑马过来。

“李帅,大军出关便收复宁津诸城,屡获大捷,圣上大感宽慰,特让我携来上谕嘉奖诸将……”郝宗成一边滚也似的下马来,一边大声说道。

高宗庭看了废墟一眼,暗道:这也算收复的城池?

陈塘驿一战,边军一溃千里,失去关外野战之力,东胡人留着辽西地不取,仅在辽西走廊的北端构筑城池。一是东胡人的筑城技术有限,二来也许是东胡人想吸引边军主力出关筑堡,以期在外线野战中再一次大挫边军……

六万征北军行速甚缓,十数日,连三百余里长的临渝关道才走了一半,距北面的松山,锦西等城还有一百四五十里。除了剪除东胡人在辽西的几座哨堡外,征北军就没有别的收获,却成了郝宗成眼里的大捷。

李卓倒没有其他表示,与郝宗成拱了拱手,说道:“郝大人来回奔波辛苦了……”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郝宗成笑道,他将圣旨放在衣袖里,按照规矩要等回大帐摆了香案才能宣读,所以他也只是将圣旨所写内容告诉李卓,并不会直接将圣旨交给李卓,说道,“大同战事日紧,一切都等李帅一锤定音。圣上特意让我问李帅一声,到底能将大军推到辽阳城下……我也晓得,辽阳未必好打,但只要打下松山等城,就能迫围大同的虏兵撤围,还能收复辽西故郡,将形成恢复了五六年前。南边局势虽有反复,不过陈芝虎当真是今朝之猛将,应无大忧。陈芝虎六月南下,才四个多月,就枭首获级五万有余,当真是一代名将啊!流匪虽多,总也有杀尽的时候,江淮局势平复指日可待!李帅休有怨我唠叨,催促,我敬李帅是朝廷柱石,可不希望李帅统兵北征却要比昔时手下爱将逊色太多!”

“昔日有些薄名,还不是靠芝虎他们几个帮着撑起来的?”李卓脸色如常,不理会郝宗成的激将法,又问道,“听信报说燕南都广降大雪,今年冬天可能会额外寒冷,粮秣周济不成问题吧?”

“即使津海再些天可能给海冰封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郝宗成说道,“鲁国公花了大力气,在济南修了条驿道直通卫河,山东,河东的米粮,可以走陆路,到卫河,再转到京畿。昌黎一线所存粮草,可以专保征北军支用无缺……”

黄河泥沙几乎将济南府,平原府境内的漕运河道全部淤平,夺了朱龙河的河道入海。开漕要重挖河道,朝廷暂时没有力气办到,鲁国公梁习也没有力气办到,仅仅是修一条驿道,能输运抵京的漕粮,实际上会很限。

东胡人上次破边入关,从燕南三府给捋走丁口近四十万,还从燕南,鲁北捋走六七十万头的牲口;前年的黄河修堤民夫大乱,使得这一地区再受重挫。

燕南等地,十年八年间,不要想元气能得到恢复,一来是丁口损失太多,第二个就是耕种畜力严重不足……

修了驿道运输漕粮是好事,但高宗庭怀疑梁家能不能找到足够多的骡马来运粮:从济南到卫河走陆路运粮,不能给人寄以厚望啊。梁家身边没有真正精通政事的大能,只怕还没有想到其中的顽症吧?

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朝廷对江淮,江浙形势的过分乐观——长乐军攻陷了蕲春,明明已经打乱了江东的部署,朝廷却更愿意相信只要将陈芝虎南调,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高宗庭七月中旬,在鄢陵与陈芝虎见过一面,实际上他没有寄望陈芝虎能听进他的话。事实上也证明在那之后,陈芝虎依旧我行我素,习惯用杀戮解决一切问题,也使得朝廷及江宁对流民军的意见,一面倒的倾向镇压跟剿灭。

郝宗成见李卓与高宗庭同时心有所思,自当梁家修成运漕驿道对他们有所触动,看着李卓心里冷笑:你支持淮东独占津海粮道,大概是不希望看到梁家也从中分一杯羹吧!

初时,郝宗成本来可以从津海粮道获得一些私粮运入京畿牟利。自汤浩信死后,林缚就掐断给郝宗成的私粮供应,将这一部分私粮拨给高宗庭,用来弥补蓟北军的钱饷缺额——这也是报答李卓在“盐银保粮”一事上对淮东的支持。

郝宗成却是怀恨在心,梁家修筑运漕驿道,能从津海粮道分一杯羹,他倒是出了一番力气,难免有些得意洋洋,又说道:“圣上在宫里见天气渐寒,念到北地之苦,特地让我带了一领上好的贡裘给李帅,要李帅好好保重身体,为朝廷效力。”

“皇恩浩荡,李卓感怀于心,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李卓朝西南方向拱手作礼。

高宗庭心里却愁:郝宗成代表皇上冒着苦寒天气跑过来监军催战,督帅如何拖着不去打松山?

卷九逐鹿第十三章七寸吐信

辽阳太子河东岸,北宫御花园里,寒雪遮天,冬柳萧索枝冬上,卧着霜雪。

望越阁地下置有暗炉烧炭,阁子里温暖如春。

一骑驰来,行至近处也不减速,御花园外的侍卫皆拨刀戒备。

快马驰到近处,马背上的黑衣骑客才滚也似的下马来,喊道:“松山快报……”一天会有三四封从松山来的急函直接送呈汗王,侍卫们也已习惯,将漆盒封好的信函接过来,验看过印记无误,就送到望越阁里去。

玉妃那赫氏拿银刀将漆盒拆开,取出信函递给汗王叶济尔。叶济尔读过信函,笑道:“李卓这么老狐狸终于肯动了,这天寒地冰的,这大越朝的兵卒还真是不容易啊!”

那赫雄祁坐在下首,等裕亲王叶济罗荣,穆亲王叶济英格先读过信函,才知道李卓所率的征北军在宁津一线踟蹰了近十日,才又拔营北进。

“是不是让三哥将兵撤回来?”叶济英格问道。

“不,”叶济尔断然否决从大同撤兵的提议,说道,“大同那边要打,要压上去大打……”见在座诸人脸上有所疑惑,叶济尔解释道,“正如李卓率兵出辽西,欲使我西线主力从大同撤围一样;老三在大同要更用心的打,形成我欲在西线突破而迫使李卓率兵回撤之势……”

“嗯,就得让他们将饵咬得更深一些!”叶济罗荣说道,他喝了一口茶,习惯性的茶叶咽到嘴里嚼动。

那赫雄祁微蹙着眉,他能理解汗王的用意,但他担心在防御李卓率部奔袭辽阳的同时,有没有能力在西线支持一场大规模的攻城战。

由于前两年对大同外围的破袭程度非常深,这一次将十万兵马聚集到大同外围,补给范围要比上次深入两到三倍,才能满足日常消耗。

但一旦将兵力聚集到大同城下,打攻城战,一方面是直接用于围城,攻城的兵马增加,一方面能用去游掠的人马减少,仅靠对战线外围的掠夺与燕西诸胡的供养,已经不能支撑西线的战事所需。

“三王爷将兵马压到大同城下,怕是要从这边补给一部分粮草才够使用,”那赫雄祁将他心里的担忧说出来,“辽阳这边还要将李卓诱进来,压力会很大啊!”

“自立国以来,与南朝,与周边势力进行的每一场大战,我们哪一次不是放手一搏?”叶济罗荣对即将面临的巨大压力倒不大担心,说道,“没有必要到这时反而缩手缩尾起来!要说艰难,南朝这时候比我们更艰难,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缓过劲来!”

比起前年对大同沿线持续大半年的围困破袭,这一次围攻大同,只需要再持续两三个月。要是到明年开春之后,这边的局势都没有明朗,西线的战事也就没有必要再拖下去。只要两三个月对西线进行集中补给,咬咬牙应该能扛过去。

“南朝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清楚——李卓拖着不肯北进,就是想将形势拖到明年春后,但大同那边打得激烈,他就不得不将信子吐出来,从辽西对辽阳保持威胁,”叶济尔说道,“你们要看到,李卓名义上是征北军统帅,但好多事情都轮不到他做主。他不想北进,但不是所有人都他这样的耐心——就眼下形势来看,我们更要遂李卓的心意,从松山派人马出去打,阻延其北上的步伐,辽东要进行更充分的动员!”

“老臣请求去守塔山!”那赫雄祁说道。

“李卓率六万兵出关,这头毒蛇还只是将信子吐出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叶济尔蹙着眉,无意将善守城的那赫雄祁派去松山一线,说道,“我们甚至很难看到他的七寸要害,得让他进来更深一些……”

“让他从松山打进来?”叶济罗荣以敢打险战着称,为东胡首屈一指的勇将,听叶济尔有意将松山口子让出来,也是十分的疑惑,说道,“松山那边若开了口子,辽阳这边将直接暴露在其兵锋之下啊。李卓在蓟北练军两年有余,敢选择苦寒之季出兵,便是对麾下兵马战力很有些自信。松山那边开了口子,怕有些冒险。”

“要是李卓占了松山不再前进,也是头疼啊!”那赫雄祁想不到汗王会有放弃松山一线作饵的想法,说道,“总不能在李卓夺城前,将松山城毁掉!万一让李卓熬过明年海冰解冻,事情就更头疼!”

海冰解冻后,集于津海的海船能直接驶及辽东湾底部。高丽水军的表现并不能让人满意,若是淮东战船北上,就算这边派兵切入辽西,也很难彻底将李卓所部封死在松山一线。

“瞻前顾后,不担一点风险,总是不行,”叶济尔倒是信心十足,笑道,“你们担心南朝将香饵吃掉却又不咬钩,但是要希望南朝咬钩,总要先舍得将香饵撒出去……再说了,我刚刚也说过,好些事情轮不到李卓做主!找中人在燕京活动,将风声放出去,就说只要南朝愿出五十万两银,可以换得大同撤围——看南朝会有什么反应。另外,那赫留在辽阳,老四去松山……”

东胡善守城的将帅不多,那赫雄祁算一个。既然有意将李卓引到辽阳城下打会战,那赫雄祁就应该留在辽阳协助组织防守;从松山出击,更多是扰袭,阻延跟疲惫征北军,迷惑征北军的判断,叶济英格过去,正是合适。

望越阁里一干人等,倒是不怕李卓借机才拖延着不动,也没有指望诸多动作能瞒过李卓的眼睛,更多的是想扰乱燕京的视线——从燕京内线传回来的消息,崇观帝对李卓的拖延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十月二十六日,张苟随南袭船队返回嵊泗诸岛休整,随他们一起返回的,还有从乐清过来请求支援的浙南抵抗势力代表刘文忠,左光英等人。

由于浙闽在东线缩起头来当乌龟,始终看不到有在东海打会战的可能。在浙东水师与南台岛水师还保持完整编制的情况下,南袭船队更多的是扰袭闽东,浙南沿海,还不能强行进入闽江,钱江,甬江等水系,深袭闽东,浙东腹地。

船进清溪湾内港,刘文忠,左光英等浙南抵抗势力代表,大横岛这边安排人接待他们先去稍作休息;张苟先随赵青山,韩采芝等人就先去城寨官厅去见林缚。

傅青河,周同,张季恒等人也在场,听他们详细汇报南袭战果。

从南线返回,在海上航行了近三天,南袭诸战得失,赵青山,韩采芝,张苟等人在船上就有总结,回来进官厅汇报战果,倒是顺当得很。

“奢家避不出战,倒也不让人意外……”林缚微蹙着眉头,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表情,倒不是对这次南袭的战果不满。

攻陷永嘉,乐清两城,将平潭岛,东安岛及三沙湾彻底打残,就已经超额完成既定的目标。此外还掳获工匠及与奢家有密切联系的浙闽宗绅近千人,这样的战果没有什么不让人满意。

要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战果,持续半年以上时间,就能让奢家从闽东,浙南直接获得支持西线战事的资源削减三成以上。

林缚抬头看着诸人,又说道:“……不过越是如此,越是要小心谨慎,要小心提防他们冷不丁的打出来,给我们来个狠的——奢文庄能以半郡之地雄峙东闽十数年不倒,不是易欺之辈。”

“接下来我看还是要调整一下部署,先从昌国与明州府之间插进去打!”傅青河说道。

林缚想了片刻,点点头,认可傅青河的建议。

夹于岱山,昌国诸岛与明州府之间的狭窄海域,与相对较开阔的钱江下游融为一体,逼近奢家浙东水师防御的内线,也恰在嵊泗防线的正南面。

靖海水营战船楔入这一海域,甚至从钱江口西进,扰袭明州,会稽两府——这是奢家新扩之地里最为重要的两府,也是浙东水师防御的重点——浙东水师必然会利用岸滩地形进行抵抗。

虽说浅滩作战不利靖海水师发挥战船的优势,但是要打了胜战的水营将领能保持足够的警惕,就不能让他们一直都打顺风战,在浙东沿海或进入钱江碰一碰钉子,总是有好处的。也要利用低烈度的近滩海战,江战,不断的去消耗浙东水师的实力。

虽说此次南袭损失不大,但休整还是必要的。特别是水营将卒,差不多都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未下船登岸,吃睡都在狭窄的舱室里,海上风浪也大,刚登岸时都有严重的不适应,需要时间调整过来。

张苟心想奢家在浙东必然会调整部署,等侦察清楚后再制订详细的扰袭方案,怕是要等个把月之后,就是不知道淮泗战事进行到哪一步,也不知道红袄女有没有在淮阳抵挡住陈芝虎的攻击,更不清楚杆爷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张苟归附淮东,心里早就没有了反复之意,但昔时出生共死的同僚有许多人还留在红袄军里,让他无法漠视。

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便跟孙壮或其他还未归附淮东的昔时同僚联系,心想回到大横岛,能从诸多塘抄与信报里,能多少知道一些淮泗的真实状况。

“……”张苟走神间,意识到林缚出声唤他,忙应道,“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将浙南来人请过来!”

卷九逐鹿第十四章永嘉

刘文忠是瓯海人,崇观五年的举子,虽说只比林缚早一科,年纪却要大了两轮。

奢家控制东海寇大掠江浙时,刘家受创甚深,子弟伤亡无数,结下血海深仇。从东海寇时期,刘文忠就率乡民,宗族积极抵抗,在永嘉府的声望很高,遂与叶肃并领浙南抗奢势力。在叶肃任永嘉府知府兼督兵备事的同时,刘文忠出任永嘉府通判兼按察佥事。

一方面,朝廷明确约定浙南诸抗奢势力皆受浙北制置使司遥制;一方面,撤出永嘉,乐清两城,叶肃,刘文忠两人头上的知府与通判衔,则完全名不符实;一方面,叶肃,刘文忠二人以及麾下诸将,都渴望能收复浙南全境——出于这种种考虑,叶肃,刘文忠没有接受淮东军司的建议,撤出乐清,永嘉。

不过这些也不意味着叶肃,刘文忠等人不清楚他们当前所处的严峻形势。

乐清,永嘉二城处于浙闽叛军的合围之中,兵弱城残,乡民也受到叛军的鼓动,反抗之心并不强烈。唯有淮东水师能撕开奢家的封锁线,将战船投到浙南,闽东沿海地区,永嘉抗奢军也只能从淮东那里获得人马及物资上的支援。

刘文忠时年四十八岁,身材瘦小,穿着御赐的绯红色官袍有些不合身,目光炯炯,显得坚锐有神,跟随张苟之后,走进官厅前的小院。为表示尊重,林缚特地领着傅青河,周同,赵青山诸将走到官厅廊檐下恭候。

“某在淮东多听刘大人率众抗叛的义举,仰慕久矣,今日始得一见,幸哉……”林缚拱手作揖相迎。

淮东有资格穿紫衣官袍的仅林缚一人,刘文忠走进小院,就暗中打理林缚其人——林缚在浙南传开的事迹,好坏掺杂:其文举人出身,但善治军,领兵抗敌,百战不殆,乃李卓之后有数名将;身为东阳党中坚,在朝廷与张协,岳冷秋一系水火不溶,在江东互相牵制,又有养寇之嫌,拥兵自重,是使江淮形势长时得不到好转的幕手凶手;其在淮东治政暴虐,为搜刮方便,动辄大兴冤狱,使治下民众敢怒不敢言——这些仅仅是流传到浙南的传闻,真相到底如何,刘文忠也不得而知,当下只是依足礼数,朝林缚作揖行礼:“在大人面前,下官微薄之名,有如萤虫之辉,实在是不足一提……”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某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什么名不名的,”看向刘文忠身后的黑脸青年,问道,“这位便是左光英左将军?”

“光英参见大人!”左光英上前一步参拜。

“左将军勿需多礼……”林缚上前一步将左光英掺住,再请刘文忠,左光英等人进官厅议事。

左光英是贫苦渔民出身,在反抗东海寇时期成为永嘉乡军首领之一,勇武多谋——朝廷给永嘉抗奢军六营编制,给了六个昭武校尉的头衔,左光英为永嘉六校尉之一。

叶肃,刘文忠等永嘉诸人即使有心坚守乐清,永嘉,但也知道在海上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重要性,派兵进驻易守难攻的麂山列岛是必然之举。

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海上战力缺乏正确的认识,长期以来,他们只看到奢家操纵东海寇横行东海,也一向认为整合东海寇势力的浙东水师是东海之上最强横的战力——这种观念显然不会为淮东水师一次南袭而改变。

在这种观点下,永嘉诸人无疑会认为守海岛比守乐清,永嘉两城要艰难,凶险得多——即使有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必要,也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苦差,最后还是左光英毅然率部进驻麂山列岛!

相比较左光英的出身,永嘉军的其他将领,无一不是宗族出身。左光英毅然去守麂山岛,背后的原因也相当复杂——站在淮东的角度,倒是乐于看到这种复杂,也就意味着左光英更容易接受淮东的影响。

在官厅议事颇久,林缚也从刘文忠,左光英嘴里知道更多永嘉抗奢军的详情。

虽说叶肃,刘文忠率部从雁荡山下来,占领了永嘉,乐清两城,兵马也从之前的两千余众扩充到四千余众,但形势已经艰难。

奢飞虎已经抵抗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奢家从浙西调兵,奢飞虎在瓯海能调用的精锐战力就有五千余众,加上招募地方投降势力,兵马将近万人,在永嘉江南岸形成绝对优势。奢飞虎只等彻底封锁永嘉江口,切断淮东水军进入永嘉江的通道之后,就会率兵渡江攻打永嘉,乐清两城。而在永嘉,乐清的北面,临海与会稽府有陆路相通,奢家在临海诸县的驻兵也增至四千余众,加大对括苍山的清剿力度。

相比较奢家在浙南的精锐战力,拥有四千余人马的永嘉军缺兵少甲,钱饷也严重匮乏。

永嘉军受浙北制置使司遥制,永嘉情况再艰难,也轮不到淮东越俎代庖,林缚听了刘文忠说了许久,最后点头说道:“我即刻派人护送刘大人去杭州见董大人,浙北制置使司拨付永嘉的物资,钱饷,淮东派船替刘大人运往乐清去!分文不取不说,海上若有什么损失,淮东也一力承担下来……”

林缚如此表态,刘文忠还能再说什么?

登州水师就算在河间府以东海域帮着运送米粮,依惯例都要加收三到五成的“漂没”。

奢家的浙东水师还控制明州府与岱山,昌国诸岛的外海,从海路运物资到乐清,风险极大。淮东帮忙运送物资不取分文不说,还愿意承担所有的海损,也让他无法对淮东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趟能得到多少物资支援,还要看董原有多慷慨,也许还需要到江宁跑一趟。

刘文忠站起来揖礼感谢:“多谢大人恩义,永嘉百万黎庶全赖大人周全……”

林缚倒知道江宁不会太吝啬,整个南线虽说勉强稳住防线,但也给罗献成率长乐军南下,搞得手忙脚乱——从浙南腹地收复永嘉,乐清,战略意义倒是其次,却是很能鼓舞士气。

再说江宁要压制淮东的功劳,就要越发的突显出永嘉诸人的功劳来,又怎么可能太小气?只是江宁财政困难,要一次性给永嘉拨付足额的钱饷,兵甲,也会有些困难。

“为朝廷效力,是你我的本分,”林缚笑道,“要保证淮东到乐清的海路通畅,麂山列岛当要全力守住,对守岛,淮东还有些经验——再则,守住麂山列岛,能干扰闽东与浙东之间的海路运输。我希望左将军能暂时留在这里,商议守麂山列岛的细节,此外,守麂山列岛,淮东也可以支援些军械,战船!”

叶肃,刘文忠从雁荡山下来,占了乐清,永嘉,手里除了几艘破渔船外,稍些像样子的海船一艘都没有,兵甲更是缺得厉害。

听林缚这么说,刘文忠倒是后悔让左光英带上麂山列岛的兵卒太少了,这时候后悔也晚了,这时候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谢。

乐清,永嘉形势严峻,刘文忠也没有敢在大横岛耽搁时间,当夜就坐船去了海虞,从海虞借道赶往杭州面见浙北制置使董原。

虽说永嘉军扩允四千余人,但左光英要进驻麂山列岛,所部没有得到补充,仅有四百人不到。不过这四百多守麂山列岛的兵卒里,以渔民出身的老卒居多,战力颇强,对麂山列岛的情况也颇为熟悉。

永嘉情况就那样了,能否守住麂山列岛,关键要看淮东的支持力度。特别是麂山列岛孤县海上,离海岸线有一百余里,永嘉军本来就极缺物资,像样的战船一艘没有,麂山列岛的物资补充,也全依赖淮东——左光英清楚守麂山列岛的严峻形势,所以才亲自到大横岛来求援。

两浙东南沿海,大小岛屿千百处,淮东希望永嘉派兵守麂山岛,自然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麂山列岛位于永嘉东南,距瓯海县东海岸约有一百二十里余,正掐在闽东与浙东联络的海路中心线上。

麂山列岛的主岛环周明礁,暗礁密布,对过往船舶的威胁极大,仅有狭窄曲险的凶险水道供中小型船接近岛岸,主岛面积不大,但岛上石险山峻,洞穴纵横贯穿成网。

奢家因为麂山列岛是内线,所以没有派兵驻守,但只要派驻一部精锐,绝对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林缚一是希望左光英能率部守住麂山列岛,二是希望左光英所部能配备中小型精锐战船,对麂山列岛周围海域,形成封锁。

唯有如此,麂山列岛才能像一根巨大的肉刺扎入奢家的肌体之内,令他们寝食难安。

按说左光英的级别有限,淮东在大横岛营级以上的将领有好几十人,不过林缚不拿架子,亲自与左光英商议麂山列岛的布防细节,张苟,陈渍等人亲自到麂山列岛看过,又与左光英相处了十数日,关系颇为熟络,给留了下来;傅青河,赵青山,韩采芝等人倒是要负责南袭船队休整的事务,无暇全程陪同。

卷九逐鹿第十五章财大气粗

明烛高照,将简陋的官厅照得明明暗暗,光影浮动。

张苟亲自登上麂山岛,抽时间绘制了更详细的地形图;也是如此,张苟越发理解林缚当初为何说地学是名将的入门之道。

不了解麂山列岛的复杂地形,不了解麂山列岛的潮汐变化,不管率领多少兵马,多少精锐战船仓促去打麂山列岛,折戟大败而归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只要对麂山列岛有充分的认识,只要外围不给浙闽叛军困死,只要补给物资能源源不断的送上岛来,依靠三五百精锐兵卒固守麂山岛,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陈渍的意见,倒不如这边直接派三五百水军步营混编的战卒去守麂山列岛,来得直截了当,然而张苟晓得林缚除了不想分散兵力外,对麂山岛的谋算更为深远。

左光英依赖淮东的支援去守麂山列岛,愿意接受淮东的影响,淮东就可以通过左光英等人潜移默化的去影响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感观,将来收复浙南,淮东要跟董原争对浙南的控制权,左光英等人的作用将举足轻重。

目光绝不能仅仅局限在眼前。

左光英所部四百余人,多为渔民出身,英勇敢战的老卒,但与训练有素的老卒,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老卒,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对这点,张苟倒是有深刻理解的。

当年杆爷所部都为敢战的老卒,堪称义军先锋精锐,兵甲也好,但与淮东军之间的差距很大,无他,淮东军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装备更精良;再往深里说,淮东的军功赏田等制,更深得人心。

麂山岛修造防御工事的物资,包括铁料,石灰,木料等,林缚全数拨给;拨付四百套精良兵甲,弓弩箭矢及火油包括床弩,蝎子弩等淮东都紧缺的物资,也是优先供应麂山岛;覆铜甲快速艨艟战船六艘,每季足额拨给麂山岛一千两百石米粮及疏菜,肉果,伤药等。

覆铜甲战船都是新造,之前的靖海水营都没能奢侈到在战船上包覆铜甲,反正是张苟在之前离开大横岛时没有看过到。这回一次性将六艘覆铜甲战船无偿拨付给左光英,虽说都是中小型的艨艟战船,张苟带着左光英去领战船,靖海水营的将领目光跟神色,都是酸溜溜的。

教导左光英带来的人手操作战船,靖海水营的教习军官也是首先教他们如何使用船底的灌海口,无疑更担心船在他们手里,会给浙闽叛军缴获过去。

除了物资上的支援,林缚更重视让大横岛将领与左光英等人进行交流。

林缚办战训学堂,除了使各级将官能受到正规的军事培训外,更重要的一项,就是使各级将官有充分交流,共同生活的机会。

集体生活,对军官团集体精神的培养,是其他方式无法替代的,这也是消除了军队内山头主义,派系主义的必然手段。

要想左光英为淮东所用,比起物质与官位的笼络,让左光英对淮东群体有认同感,有信任感,更为重要;以此为基础形成的军官群体,战斗力将更凝聚,更强大。

这种后世才会出现的军事思想精髓,是当世人极难模仿,学习的。

相比较之下,当世军队里也有袍泽情谊,但仅仅限制于小范围内,这恰恰又是山头主义,派系主义滋生的温床。范围一大,将领之间因为缺乏交流的机会,而容易相互猜忌;又常常因为利益的失衡,生怨并且相互敌视。

如此一来,小团体越发的凝聚,也越发的排外,一支军队常常因为支离破碎。

郝宗成当年拥蓟北军而坐看晋中军覆灭,便是最鲜明的例子;要是蓟北军与晋中军的将领普遍相识而又有情谊,即使掌握兵权的郝宗成想要坐看晋中军覆灭,也要考虑蓟北军广大将领施加给他的压力。

左光英虽是渔民出身,识字不多,但能从千百人拔擢而出,自然也是有过人之处。

之前的联兵作战,他就认识到相比较淮东军的战力,永嘉军也就比乌合之众好些。

到大横岛住了几日,左光英就认识到淮东军在正规化建设方面,是永嘉军望尘莫及的,随即就提出希望淮东能派几名军官上麂山岛协助他修筑守岛工事及训练将卒等事。

林缚自然是乐意促成此事,当即就从原南袭船队里抽调三名军令官组成军事小组,也欢迎左光英及永嘉方面派遣将领到大横岛参加战训学堂的培训。

十一月初四,刘文忠就从杭州赶回大横岛,时任浙北制置使司检校御史的陈明辙也随刘文忠赶来大横岛见林缚。

董原也是极力拉拢永嘉诸人,很显然,永嘉诸人在浙南的声势越强,越能减轻浙北的压力。

董原对永嘉军物资上的支援也是慷慨,一次性就拨付五千兵卒全年的足额钱饷,要比刘文忠所报的兵额,多给出两成——多余的便是给永嘉将领一些添头,以为笼络。

拨付的物资都从平江府支取,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走海路安全运往乐清城——陈明辙全权主持其事,负责跟淮东方面的协调,所以才随刘文忠来大横岛见林缚。

刘文忠对杭州之行,还是满足的。董原一次就足额给了四万石米粮,三万两饷银,还派陈明辙全权督办此事,严禁手下有丝毫的拖延跟怠慢。

但来了大横岛,看到淮东对麂山岛的支援,刘文忠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

永嘉军缺粮饷,更缺兵甲;董原拨给永嘉军的兵甲,除了枪矛足量之外,铠甲及弓弩都少,仅四百套。

要练精兵,铠甲的作用不可或缺。

两支战斗意志相当,兵员素质相当,训练强度相当的军队进行对抗,一方铠甲具全,一方缺乏必要的防具,伤亡将会出现极不成例的差距。

也许更深刻的军事思想不是每个将领都能理解跟掌握的,但尽可能给部众穿上铠甲,却是当世每个将领最深刻,最直接的认识。

董原一次拨给永嘉军四百套甲,已经不能说董原小气了;想当初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靠顾悟尘居中协调,领取的铠甲与弓弩,都没有这么多。

枪矛耗铁少,用毛铁也能造,不用一斤糙铁料,就能打造一支枪矛——浙北制置使司所属的工坊,就能打造;铠甲则完全不同。

不说鳞甲了,一副扎甲就要用掉近三十斤精铁——铁料越好,防护力越强。

反复锻造的精铁甲片甚至能在三五十步的近距离里,有效防御强弩长弓的攒射;普通的铁甲,有效防护距离则要长一倍左右。

矛锐盾坚,是当世军事技术发展追求的两个极致。

三五十步的有效防护距离,意味着能多射一轮箭或少挨一轮箭射!

江宁工部拥有大越朝最大规模的炼铁工坊,一年顶天也就能炼二十多万斤精铁,东南诸郡的精铁产量很可能都不到百万斤,便是全部用来造甲,又能造多少铁甲?

除了精铁料外,制造铁甲所耗用的人力,也极为恐怖。

如今江宁工坊全力造甲,一年也就造八千多套铠甲,还是以防护力差的皮甲居多。

就那么多的产量,长淮军,徽南军,江宁守备军,浙北军以及宁王府卫营军,都在争;江宁工部自然是优先满足宁王府卫营与江宁守备军的需求,董原所领的浙北军还要排在长淮军,徽南军的后面。

浙北制置使司也有自己的军械作坊,但也就能打造普通的铁枪,铁矛。没有精铁料来源,没有大量的熟练工匠,不要说上等铠甲了,想要打造精良的钢刀,钢枪,都很困难。

相比较铠甲,弓弩制作周期更长,特别是弹力足的弓胎材质难求,六斗力以上的弓弩,江宁工坊每年顶多提供四千张。

董原一次性拨给永嘉军四百套铠甲,四百张强弓,已经是相当慷慨了,甚至还要承受浙北军内部将领的抱怨。

像接受招安的陈韩三所部徐州军以及孙壮所部淮东军司步军司北军,都能按时得到钱饷,兵甲,军械则一概得不到补足。

刘文忠本来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解当前的情况,甚至对董原的慷慨还很感激。

但是看到淮东给左光英所部,依人头一次性就给足四百二十套铠甲,最差也是双层皮质的合甲。此外包括十二架大型床弩,蝎子弩在内,付给优质弓弩共两百套,箭矢一千捆——一相比较,刘文忠心里就有些失衡了。

六艘覆铜甲战船,更是让刘文忠眼馋得差点流出口水来,仅六艘战船包覆的薄铜板,就足够打造好几百套铜甲来。

看到淮东军司如此慷慨,刘文忠也怨不得左光荣这短短几天时间就跟淮东军打成一片。

都是带兵的人,谁能让自己麾下部众转眼间变成铠甲具全的精锐,不要说打成一片了,让喊“爷爷”都成。

陈明辙暗自感慨:董原笼络永嘉诸人,花了很大的心血,但在淮东的财大气粗面前,瞬时间就大打折扣!

刘文忠与左光英回去,这一相比较,大概大多数的永嘉军将领,都会巴不得能划到淮东军司治下吧?

卷九逐鹿第十六章粮荒

适逢“林政君号”试航到大横岛驻泊,林缚邀请陈明辙,刘文忠,左光荣等人登上“林政君号”参观。

相比较以往将床弩置于暴露的甲板之上,“林政君号”在船头船尾专设弩舱,各置能射四五百步的巨弩八架,侧舷有可闭阖的射击孔,这样就可以在弩舱甲板上再部署甲卒,加强对敌船的打击密度。

巨弩可以将枪矛大小的巨型铁箭射进城砖深处,破坏力相当恐怖。用钝头箭,甚至能将两三寸厚的船板打碎,对不那么坚固的敌船造成直接破坏。

“林政君号”目前还只是武装商船配制,披甲武卒两百余人,水手,船员及其他杂役四十余人。

相比较护船武力,“林政君号”更为显着的特别就是快速。

这艘林缚亲自参与定型,监制的帆船,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百里行程,都要比靖海水营现有的快速帆船再节约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时间。

这使得“林政君号”作为武装商船,非常的便捷,即使在海上遇到海盗与敌对势力的水军,也能够迅速摆脱追击,在海上几乎没有给敌船拦截的可能。

将近两万石的载重量,更是“林政君号”耀眼的地方。

浙北拨付给永嘉军的钱饷物资,若用当世最为常见的双桅海船运送,要编一支多达一百五十艘到两百艘船的庞大运输船队才够。

要是这么一支庞大运输船队,通过昌国诸岛外海域前往永嘉府,浙东水师怎么也不可能避战不出的!

而这些物资,用“林政君号”运送,仅需往返三次就行。

且不说“林政君号”的优异性能,仅林政君号与几艘快速护卫战船组成的运输船队,快速通过昌国诸岛外海域,目标要比一支百余艘货船,护卫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小得多,给浙东水师拦截到的可能性相当低。

为了支持对永嘉军及麂山岛的支援力度,为了加强在东海跟奢家水军的对抗强度,林缚决定将试航两个月的“林政君号”暂时作为武装运输船编入靖海第一水营,供嵊泗防线统一指挥调度。

用林政君号向浙南输入大量物资是一方面;将林政君号编入靖海第一水营,南袭船队即使无法通过对闽东沿海的袭掠获得充足的补给,也能在大横岛基地之外滞留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这样就给南袭船队长时间在闽东,浙南外海域伏击浙闽地区的商民船,提供便利。

刘文忠起初还担心要怎么才能将钱饷,物资运往乐清,随林缚参观过“林政君号”,就颇为放心了。

在陈明辙看来,淮东正张开锋利的獠牙来。

陈明辙有此之感,也恰恰是淮东在两个月之前就预料到江东米价会激增。当时别人听了只当笑谈,未给重视,然而两个月刚过去,果如淮东诸人所料,江东米价激增三成以上。

“罗献成率长乐贼军进蕲春,对荆湖南部地区的农耕破坏极大,此其一也;其二蕲春掐断两湘,川东米粮东下的口子;其三,庐州与蕲春之间,大量民众避贼东逃——这三点都加剧江东郡的粮食压力,”林缚说道,“以第二点为最,此时甚至仍没有详细的数据,能让人知道以往每年有多少米粮从两湖,川东流入江东……”

“淮东也无确数?”陈明辙问道,他担任浙北检讨御史,浙北所辖四府与江宁府,维扬府恰恰是江东缺粮最严重的三个地区,他很后悔当初没有坚决在平江府学淮东进行储粮,改桑种粮本就是费时费力之事,拖延了两个月,就是拖过一季,还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别人。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运粮东下的商船都无需要到淮东进行报备,怎么会有确数?只能大体估算两湖及川东东下的米粮总量在三百万石到五百万石之间,大约是六七十万丁壮一年的口粮——淮东军司长史林梦得已经代表我去了江宁,也许江宁户部有更确切的数据……”

陈明辙对江宁户部根本不抱期望,在这方面,他能肯定的说,没有哪一个衙门比淮东做得更好,可笑当年诸多人还讥笑林缚是只会养猪的猪倌儿。

相比最初的年少轻狂,陈明辙近年来专心研究经世济民之术,人也更加的务实,甚至是有意的学习淮东政事,好些事情,都看得比同时期的官员更深远,更深刻。

相比较江东郡近千万的丁口,三五百万石的缺额貌似不大,但这仅仅是一个因素。

河南,淮泗的战事还在持续进行中,濠州,寿州,徐州等地虽然收复,但丁口流离,粮田耕作几乎不能或缺的畜力几乎全失——没有淮东的组织能力跟投入,这几府的粮产想要恢复战前水平,非要十年八年的时间进行休生养息不可。

嘉杭湖三府是传统的鱼米之乡,但处于与奢家对抗的前沿。由于奢家浙东水师的存在,整条钱江几乎都处于南岸的控制之下。奢家在浙东地区的兵马,时常通过战船,通入钱江北岸的支系河流,潜入嘉杭湖三府腹地进行袭扰,对嘉杭湖三府的粮田耕作破坏极大,粮产不足以往六七成——这个缺口就相当恐怖了。

罗献成率兵南进,迫进江东郡西部,使庐州府西南地区卷入兵祸,对农业生产的破坏力也大。同时期,江东郡诸军都在扩充兵员,增加米粮消耗的同时,也减少了地方上的耕种丁口。

平江府,丹阳府本来就是缺粮,前两年受东海寇的破袭很大,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几乎同时期,唯有淮东两府十一县的粮产是处于高速增长中。但淮东两府十一县自身容纳的淮泗流民太多,能输出的米粮也有限——相比较江东郡此时实际所辖的十五府一百三十九县,淮东两府十一县还仅仅是角隅之地。

这还是十一月,秋粮刚获得收上市不久,米价就上涨了三成。要是局势得不到缓解,到年后青黄不接之时,粮食压力将更大,至少明年春天,江东的粮荒是逃不了了。

当然,当前最为急迫而且有效的手段,就是淮东水师进入钱江,只要淮东水师争夺得对钱江的控制权,对嘉杭湖三府的稳定与恢复粮田耕作,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陈明辙倒是在浙北内部提过这事,却让他在浙北受到排斥跟敌视。

很显然,淮东军司将东海疆域都纳入辖区范围,严禁长山岛以南所有商民船出海,已经令浙北诸人相当的不痛快,又怎么愿意让淮东的触手伸到钱江水系来?

林缚在浙北制置使司倒非没有耳目,陈明辙在浙北军司的言行,他也略知一二。

董原其人地盘心思颇重,焉能主动请淮东水师进入钱江?

当然了,以后淮东水师要进入钱江与浙东水师作战,也无需请示董原。

董原手里没有水军力量,那就没有话语权——任何问题总是很现实。

十一月十二日,“林政君号”从崇州装满物资返回大横岛。运往永嘉的钱饷,物资,都从崇州先调拨,日后崇州跟平江府进行结算就是,这是避免扯皮,提高效率最有效手段。

十四日夜,“林政君号”就秘密从大横岛基地驶出,在数艘战船护卫下,运送刘文忠,左光英等人以及淮东支援麂山岛的军事小组南下。

林缚将南线所有事务悉数托付给傅青河等人,他于次日返回崇州。

淮东在东海对浙闽叛军保持压制性强势,但不能逆转整个中原局势的恶化。十五日赶着随林缚同时去崇州,张苟,陈恩泽等军情司将官,也随林缚返回崇州。

林缚脱不开身,林梦得身为军司府长史,从白身晋列从六品文官职,代表林缚到江宁出公差,是应然之举。

十五日,林梦得也同时从江宁返回崇州,带回来的消息也不乐观。

“陶春仓促率万余长淮军回防庐州,防备从罗献成率长乐匪沿江东进,但仓促之间,也无法对蕲春组织什么攻势,”林梦得将从江宁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说给林缚及崇州众人听,“洞庭湖寇大举东进,在蕲春方面集结,两匪勾结渡江之势彰然,但江宁方面不主张江宁水营主动出战,更着意守采石矶,防备长乐匪与洞庭湖寇大举沿江东侵江宁……江宁看到淮东在东线对奢家扰袭确有效果,而永嘉府又恢复永嘉,乐清两城,迫使奢家从浙西调兵东进,江宁众人就决定从南线抽兵,加强鄱阳湖口的防御,防备长乐匪与洞庭湖寇进江西……”

林梦得一边说,张苟,陈恩泽一边迅速在地图做标识,将江东郡及周边的形势,用图示的方式进行标识,心里暗道:“陶春率长淮军仓促回援庐州,红袄女在淮阳应该能缓一口气……”

“如何应对红袄军,以及陈芝虎部的调动,江宁方面是怎么决定的?”林缚蹙眉问道,江宁方面的消极应对,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就顾悟尘寄来的私信,意思也是以持重老成为先。

“陈芝虎毕竟兼任河南制置使,仓促间也难调动,”林梦得说道,“红袄军,江宁倒是希望我们派兵接替长淮军的位子,对淮阳继续形成合围……”

“淮东没有两线出兵的可能,这个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在江宁直接替我回绝了就是,”林缚说道,“江宁还有招安之意,淮东倒是可以代劳!”

听林缚这么说,张苟倒是松了一口气。

听林缚这么一说,林梦得倒是尴尬一笑,他要是能这么果断的拿主意,倒不是他本人了,说道:“那就再写一封回函,将意思说明,虽然麻烦些……”

林缚倒也不怪林梦得在江宁处事不够果断,他点了点头,侧头看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宋佳一眼,说道:“回函便麻烦你了;要来我亲自来写,语气铁定委婉不了……”

军司府任典书,典书令的官员颇多,不过多为兼任,比如说王成服,已经算是军司府核心官员,但没有合适的官职给他,就挂着典书令的头衔参与要事;诸典书里,真正替林缚执笔处理文牍的,也就宋佳一人。

卷九逐鹿第十七章准备

“江宁对燕北战事,有什么议论?”

林缚搁下手里的炭笔,轻轻问了林梦得一声。

林缚如此身居高位,得赐紫之赏,手握权柄也是江东郡有数人之一,便是整个大越朝,手握数万精锐雄兵的权臣,也没有几人。

林缚在清流士子里风闻不好,但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人跑到他跟前来惹他心烦,同时也决定的他是听不到江宁的清流风议——当朝科举取士,士子与宗家,权宦,世勋并存,在庙堂之上,士子的势力还要更强一些,清流风议恰恰是庙堂的风向标。

林缚听不到风议之声,但始终保持关注。

燕北的战事始终是他放不下的心事,东衙官厅里,所悬挂的,除了江淮形势图外,就是燕北形势图——相反,与淮东直接相关的淮泗与东海形势图没有悬挂在墙壁上。

林缚很想听听江宁的清流是如何看待此事,希望看到朝廷对此事态度有改变的端倪。

“……”林梦得苦笑一下,说道,“书生误国,倒是不假……”

张协,岳冷秋等人,对燕北局势都颇为乐观,这个情况,林缚心里是清楚的——顾悟尘与林缚一样,对燕北形势不那么乐观,他毕竟流边十载,对燕东,燕西诸胡的情况有深刻的认识。

“说来听听……”林缚说道。

“邸书塘抄里简写诸胡十万余骑围大同,江宁士子普通认为十万余骑已经抽空东虏战力,只要李兵部在辽西的动作更快一些,就必然能迫使东虏从大同撤围,甚至有好些人乐观的认为辽西一战,能彻底的解决辽地形势!”林梦得说道。

“……”林缚没有说话。

林梦得又说道:“要是庙堂之上的权臣,跟江宁士子都一般见识,燕北的情况真是凶险得很。”

胡致庸坐在下首扯了扯林梦得的衣裳,低声说道:“朝中诸公,见识不见得比江宁士子好多少……”

“啊?”林梦得微微一怔。

“大人上月送呈兵部的军议,有回应过来了,”胡致庸说道,“没有什么好话……”

林梦得见林缚心绪不佳,也便不再多言。

为了解燕东,燕西诸胡的基本情况,军情司派了多名哨探伪装成被俘丁口潜入北地,花了好些心血,才摸清楚个大概。

在苏护帅边之时,归到叶济部旗下的燕东诸胡,成年壮丁不到二十万口,给当时的边军压得抬不起头来,将有十年时间丁壮人数是只减不增。

以叶济部为首的燕东诸胡近十数年来,几次举族恶战,动员兵力都在十万人左右。

在行族兵制,兵民一体的燕东诸胡,这差不多是极限。

其常备兵精锐,又称王帐军,仅万人规模。

当朝便一直都以此来估算燕东诸胡的兵力。

实际的情况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首先虏兵中间除了抽胡人丁壮的正兵外,还有正兵所属的奴兵,又称扈兵。甚至还有大量甘愿受诸胡驱使南下劫掠的高丽人及其他给叶济部征服的其他胡族人,这部分人在虏兵里又称“驱口”——二三十年来,以叶济部为首的燕东诸胡,东征西讨,掳夺与直接归附的丁壮就近百万之数。

为了将这些丁壮转化为东胡人的战力,虏王叶济尔对追随东虏作战较久的部分奴兵进行附籍改制,使其以世兵军户的身份在辽东落根,编入军中与正兵相区别,称之为副兵。

经此改制,燕东兵制就改为以“正兵一名,马三匹,副兵,扈兵各一”的比例进行组织骑兵队伍。也就保证东胡人能在正常情况下相当轻松的动员十万骑,极限情况下能动员三十万骑兵力的能力。

除此之外,虏王叶济尔在王帐军精锐骑兵之外,还择选投降健勇万余人编制汉营为常备军。

如今东胡人在大同方向保持十余万骑——这十余万骑里,除了燕东诸胡内部征集的正兵,副兵,扈从外,归附叶济部的燕西诸胡,还都派了骑兵参加——也就意味着,这时候在辽地,在辽阳,东虏貌似空虚,却还有很强的军事动员能力,不容小窥。

对于这点,林缚通过高宗庭与李卓进行充分的交流——东虏即使能动员三十万兵马,但时间稍长,对东虏内部的经济破坏也将极大,大部分男丁都去打仗,生产就会荒废。

东胡此时庞大,东西都是属国,使他们无法再完全靠劫掠为生。

事实上,东虏在掌握辽东之后,其社会生产结构就从渔猎劫掠为主,农耕为辅,渐渐转变成农耕,劫掠为主,渔猎为辅。

崇观九年的大寇边,东虏举族征兵,最根本的一个目的就是要从关边捋夺足量的农耕丁口。

李卓率部北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是想以拖制拖。即使东虏不从大同撤围,也要迫使其动员更多的兵力,在经济上先一步拖垮东胡,绝没有在辽西仓促会战甚至决一死战的心思。

李卓的这种想法,在庙堂之上没有市场,受到孤立。

为声援李卓,林缚与顾悟尘都上书议论燕山诸胡的形势,希望朝廷能重新评估东虏的兵力,进行恰当的军事部署。

林缚与顾悟尘的呈文自然是石落湖里,起了一阵涟漪,就渐渐没有声息。

林缚从别人嘴里,听到张协对他所呈军议的评价:“淮东小儿,侥幸得了几桩军功,就妄议起国事来了!”而对虏兵里副兵与扈兵的存在,庙堂之上张协等人更是直接否认。在他们看来,给掳去的丁口,应思反抗,逃亡,哪有反过来为虎作伥,追随异族劫掠中原的道理?

时唯末世,清醒者总是少数,总是给孤立,而窃居庙堂者及崇观帝自以为英明,如今是一封上谕接一封上谕的催促李卓在辽西速战——对燕东诸胡这十数年来的巨大而深刻变化,没有细致而充分的认识,不要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能保证燕山防线都难。

听林梦得说江宁风议也是如此,林缚更觉得前景黯淡,挥挥手,便结束了这次议事,要大家都先各自回去休息,他还留在官厅里静坐。

宋佳先帮林缚草拟给江宁的回函,片刻间就拟就,看林缚蹙眉想事,轻声说道:“淮东是不是应该要为燕北防线彻底崩溃作些准备?”

“你认为要做什么准备?”林缚问道。

宋佳说道:“李卓若败,朝廷仓促间不能迁都,势必会再召诸军进京勤王,淮东出不出兵?”目光燿燿的看着林缚,俄尔又大胆放肆的问了一句,“你愿意淮东将卒再为元氏流血牺牲?”

林缚抬头看向宋佳,看着她迷人的目光,有着寻常女人眼睛里看不到的异样光芒,对她那句大胆而放肆的试探无动于衷,只问道:“你就肯定李兵部在辽西会败?”

“李卓在东闽时有陈信伯在朝廷支撑,遂能与文庄公打个平手;如今站在李卓对面的敌人,除了东胡人外,张协,郝宗成等人,无一不想把他往火坑里推,在庙堂之上孤立无援,他想再打个平手,难哉!”宋佳说道。

“你如何看淮东袭闽东事?”林缚突然转了个话题。

“燕山防线崩溃,诸胡铁骑南下在即,淮东若要求存,江宁不能亡,便要先一步打垮浙闽北进的能力。这是不管多么残酷,你都会做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看法?”宋佳说道,“便是我父亲,也决不会赞同浙闽水师与淮东水军决战了。险胜无益,但若是败了,闽江口,钱江口,甬江口在淮东眼里将荡然无物,将成为淮东水军的后院门庭……你这次回来,我想应该是要对第二水营,第三水营进行扩编了,闽东,浙东受到的打击更加强猛烈吧!”

“哦!”林缚深深一叹,又点了点头,承认她猜没错。

淮东袭闽东,浙南,不会独漏过宋家,很显然,在淮东展示足够的实力之前,宋家也断无弃奢家而独守自身的可能。

他原以为宋佳会心绪不安,没想到她看得到开,女人啊,女人的心思还真是让人费猜。

“这次回来,我要先去北面转一圈,你陪我过去?”林缚问道。

宋佳看了林缚一眼,说道:“好的。”

观音滩船场正在全力赶造战船,第二水营,第三水营都将扩编到六营,正卒辅兵满员五千,淮东水军的总兵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

海东行营也将增编一千兵员,主要是增加在海东地区的水军力量。

这么一来,要从工辎营抽调五千健锐。

不过工辎营同时会从安置流民里补充部分丁壮,保证扞海堤修筑事人力充足的同时,也保证淮东军的预备兵员充足。

比起短时间的民兵轮训,辎兵除了不拿武器作战与高强度训练外,编制,组织及营伍作息,都与正规军无异,也会一个月里抽五天进行军事训练。

工辎营的军官,除了从各军抽调一部分,也从辎兵里选拔一部分,军官们都有计划到送到战训学堂进行军事培训。

即使作为预备兵员,整编制的装备上兵甲,也要比流民军里所谓的精兵强些。

当然,当前工辎营里的辎兵大多数都是投附过来的前流民军将卒。

辎兵的伙食虽然谈不上好,但每月还能保证两斤肉,四斤鱼,四斤蛋,米饭管饱的供应。

数万归附义军兵卒来崇州之时,个个都是瘦骨嶙峋,面黄肌瘦,这一年多时间以来,虽然训练加修堤劳作的强度很大,但在充分的食物供应下,几乎都能称得上健勇。长时间的营伍作息,也让他们习惯了淮东军的编制跟纪律。

就算大规模抽丁补充各军,只要经过最初的适应期,各军的战力都不至于下降太多。

淮东要成体系,计划明年夏季之前完工的扞海堤意义非同小可。林缚有时间,总是要抽身去看看扞海堤的修筑情况,希望若是存在什么问题,他能很快的解决掉。

另一方面,林缚希望借修扞海堤的机会,将工辎营的编制扩充到十万人;已经不用等到扞海堤修成,就可以同时调用部分辎兵去加大垦荒屯种的力度。

卷九逐鹿第十八章喝斥

在安排好水营扩编诸事后,林缚就沿扞海堤往北巡视,朔月初二在盐渎召见刘庭州,梁文展,肖魁安,胡大海等人。

最近令刘庭州头疼的,还是粮价的上涨。

在江淮诸府县,税赋征收早就实现了银钱化征收,在效率提高的同时,也就注定会受到物价暴涨暴跌的冲击。

从诸县征收上来的,截留一定比例,其余缴纳郡司,都以银钱结算,这也无所谓——但是七月江宁军议加征部分是充作军资的。受到粮价飞涨的影响,郡司要求各府司再加征四成的粮损。摊到淮东府头上,就是要多加征五万两银子。

同时刘庭州兼领淮东军领司使,负责以两万兵额的淮东军供应钱饷。

郡司拨给军领司是以银钱结算,由军领司就近购入军粮等物资。

如今刘庭州负责的淮东军领司衙门,要负责向驻山阳,睢宁,宿豫等地的驻军每月供应约一万三千石军粮及蔬菜,盐炭,肉类等物质,受物价上涨冲击。

郡司拔给军领司的银钱,实际购买力下降了三成——郡司摊到淮安府的加征,要补征粮损,但分发军领司的银钱,却不承担粮损,要刘庭州自己先想办法补足。

刘庭州一心为朝廷操劳,对岳冷秋也是言听计从,这时候也急得要骂娘。

就算粮价就此稳定下来,不再失控的上涨,这一来一去,他就要多筹十一二万两银子——下面的知县却不会体谅刘庭州的辛苦,一个劲的嚷嚷艰难。

要是硬着头皮强摊下去,最终是落在农户头上还是占有大宗田地的田主头上,熟悉庶务的刘庭州掰掰脚趾头也能想清楚。

刘庭州也有些愧见林缚。

早在七月中旬,林缚预见粮价有可能飞涨,曾明确以军司的名义下文建议淮东诸府县征税赋改银钱为米粮实征,以避免府县财政受到粮价飞涨的冲击。

对普通农户来说,缴粮比缴银还少一道卖粮的手续,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即便粮价飞涨,普通农户也享受不到好处;享受好处的,是占有大宗田地,掌握大量粮租的田主们。只要提前确定改银征粮,形成既定事实,以地方宗绅势力为首的田主们,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刘庭州一直抵制林缚干涉府县事务,林缚七月中旬以军司名义所下建议函,淮安府除了梁文展所掌握山阳县执行外,在其他县都给视作废纸。

结果很明显,山阳县秋粮实征米粮十九万石(加公田收入),丝毫未受到冲击,甚至还享受到粮价上涨的好处。与府郡结算税粮时,山阳县实际少缴了近两万石米粮。

相比较之前,淮安府及其他诸县,在明年夏税征收之前,却要承受近十万两银子的粮损。

淮安府从马服案里也受到巨大的好处,使财政有所好转,刘庭州能勉强应付郡司追加的粮损,但军领司这边每月要短缺近六千两银子。

刘庭州一边派人去郡司吵架,打官司,一边只能请林缚多宽容一二,给他多些时间筹钱粮。

林缚脸色阴沉,眉头蹙紧,压着声音,说道:“请刘大人亲自到军营,拜托将卒们勒紧腰带,就说军领司一时疏乎,没有提前意识到粮价会上涨,所以以后拜托大家吃饭时将裤腰带再勒紧三分……”

宋佳在旁边听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只是埋头抄录文牍。

刘庭州一张老脸却涨成酱猪肝色,羞愤难堪,却又不能袖手而走,还得忍声吞气的告求:“大人七月有所告言,下官未予重视,实在罪过,只是军领司眼下实在是艰难……”

“本官不干涉府县事,那些话,你爱听不听,随你的便,我奈何不了你,”林缚唬着脸,盯着刘庭州,拍着桌子训斥道,“但我要问你,郡司向淮安府追征粮损,军领司也应向郡司追讨粮损,两相抵扣,也差不多了——你却是怎么做的,拿淮安府节余向郡司补缴粮损,却要我替你承受军领司的粮损,你当我是好欺负的!”

刘庭州在淮安府的声望甚高,林缚与刘庭州不和已久,但以往相见时,都能以礼相见,此次却是拍桌子怒斥。

肖魁安与胡大海站在堂下,听着林缚拍桌子训斥刘庭州,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吭一声,更不消说帮刘庭州分辩了!

梁文展站在堂下,眯着眼睛养神,如此他身上给打上深深的淮东系印记,政绩再好,也没有升迁的机会。他也不急,这世道升迁去别地做官,远没有留在淮东稳妥。

林缚权势渐重,声望在淮安一时无两,刘庭州虽受他节制,但作为五旬年纪的资深官吏,也有些泥性子,给当场拍桌子训斥,也下不了面。刘庭州不能袖手而走,便冷着脸不说话,这气氛便冷在那里。

“刘大人虽说身兼淮安知府与淮东军领司使两职,但两边是分两个体系运作,便是宣抚使司与总督府负责的官员都是分开的。两边的粮损不能简简单单的抵扣,刘大人也是有苦说不出口……”淮东检校御史唐恩叔虽无意顶撞林缚,但气氛僵在那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在堂上能帮刘庭州说一两句话,也只有他了,“为军领司的粮损,刘大人上回还拉下官跑到郡司大闹了一场,王大人满口答应会补加银子,只是一时半会还没能及时拨下来……”

唐恩叔嘴里“王大人”是指宣抚使王添。

当世官府根本就没有多少应付财政危机的能力,王添此时正焦头烂额,各处堵漏补缺,淮东从来都是后娘养的,等王添将其他地方都补上了,也许会轮到淮东。

唐恩叔开口帮腔,林缚语气好了些,只是说话的内容还是不客气:“海陵的情况不见得比淮安更好,为什么海陵没有这些事?”

林缚这么说,刘庭州更是难堪。

比起刘庭州来,海陵知府刘师度更给视为没有立场的软面官。

林缚以举存的名义,向各县推荐了胥吏,淮东十一县最后都没能推掉。

但在淮安府,在刘庭州的授意,军司举荐的诸多典吏,都给各县孤立,接触不到事权。在海陵府方面,刘师度不支持也不抵制,任各县自行掌握,所以情况有好有坏。

林缚七月中旬下文建议府县改银征粮,刘师度也是不支持不抵制,只说要全改很难,先改加征部分。

七月江宁军议,给淮东军司追加的钱饷,便是由海陵府承担,共计银十二余万两。海陵府诸县最先改的就是这一部分,也是将淮东军司举荐的吏员用于此事,将十二万两加饷银悉数改为米粮实征,共计十八万石米粮,所以这次受到的冲击要比淮安府要少得多。

肖魁安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林缚如此盛怒,还是为七月下文到淮安府给忽视以及军司举荐吏员在淮安府诸县受冷落等事不满,这是要逼着刘庭州低头。

想想也难怪,要是淮安府对军司的七月下文予以重视,哪怕是做到海陵府的程度,至少也能避免凭白无故的承担五万两银的粮损。

不过刘大人也难做,肖魁安心里想,要是这次的态度软下来,低了头,以后又怎么抵制军司对府县事务插手?

“军领司怎么筹银子,我不管——但是,睢宁,宿豫,山阳诸军,要是因缺粮闹事,这责任,你们这里谁都担不下!你们好好思量去!”林缚唬着脸,带着威胁的警告堂下诸人,顿了一下,逐客道,“今天我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议!梁大人稍等一下。”

嘴里说累,下令逐客,却要梁文展留下来议事,也太不掩饰了。

刘庭州脸色铁青,僵硬的作了个揖,先退了出去,唐恩叔,肖魁安,胡大海等人相继行礼告退,梁文展躬着身子,先恭送刘庭州,唐恩叔等人离开。

等刘庭州离开,林缚请梁文展坐下说话,叹了一口气说道:“刘庭州还是有能力的人,他都如此焦头烂额,可见其他府县的状况能糟糕成什么样子!”

“徐州更是艰难!”梁文展说道。

徐州那边,倒不是张玉伯没有能力,只是前年持续近一年的战事,使徐州的底子彻底的烂了。就徐州这种状况,却要承担陈韩三所部近两万兵马的给养,徐州怎么可能不艰难?张玉伯在徐州怎么可能不艰难?

张玉伯再艰难,林缚也断无支援他钱粮去接济陈韩三所部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徐州刚归乡的农户承担的赋税极重,逃户不断,以致在汴水以西地区活动的红袄军虽说接连给陈芝虎所部挫败,实力却一直没有给受到重挫。

柳西林率部随张玉伯进徐州之后,在林缚的授意下,就直接控制徐州东北地区的矿山,如今靠向山阳输送煤铁换钱粮,能撑住两千兵马的给养。

徐州的矛盾会越来越尖锐,除非能将陈韩三逐走!但是,江宁方面不愿看到陈韩三再叛,淮东也不想陈韩三去投梁家,在没有其他良法之前,只能任眼下的情形拖下去。一方面是加强柳西林在徐州的军事实力,一方面是借孙壮所部压制陈韩三,使他短时间里不敢有什么异动。

卷九逐鹿第十九章辽西大捷

“也欺人太甚了!”回到县衙后宅,胡大海替刘庭州愤慨不已,捶心击肺,言辞激烈,看情形,要是林缚站在他面前,他能冲上去咬两口。

唐恩叔看到过胡大海刚才在林缚面前跟着巴儿狗似吓得不敢吭声的样子,所以对他此时的言态,也是淡然而视之。

肖魁安坐着,默然不语,心情也不好受。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虽说刘庭州有些做法,他未必都赞同,但他对刘庭州忠心耿耿,矢志不逾——刘庭州给林缚如此训斥,他能有什么好心情?

刘庭州脸色很不好看,胡大海的话是他让心里好受些,但也没有无能到真靠胡大海的这两句就排遣掉心里的幽愤。

比起林缚恶劣的态度,更让刘庭州难受的,林缚每一句训斥,他都无力反驳。

相比较府县这次受到的冲击,淮东军司主持捍海堤修筑这么大的工事,却丝毫没受到冲击。

除了辎兵外,淮东军司还从周边屯寨的安置浮户召募力工,如今直接堆在盐渎,建陵,皋城三县捍海堤修筑工地上的青年丁壮,没有十万之数,也相差无几。

淮东军司开给劳工的力钱是一个工两升半粳米,辎兵用度情况不堪清楚,想来不会比力工更差,也就意味着,淮东军司在修捍海堤一事上每个月的米粮支出至少在八万石以上。

他刘庭州凭什么跑到淮东军司面前去叫苦?

至于林缚大规模组织人手在淮东沿海垦荒屯种,有侵占盐区土地之嫌,张晏开始还三番数次的派人过来阻止,扯皮,这两个月就完全收敛,不再声张了。

为何?无他,津海粮道完全是从粮商那里吸粮。

如今江东米价大涨,与山东粮价相比,利润已经很低。

粮商虽然也不断的要求涨价,但淮东军司在这事上保持沉默,差不多垄断津海粮道约五分之二供应的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都保持沉默,所以中小粮商只要能勉强维持下去,都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但是事情也很明显,谁没事都不要惹淮东,不要林缚在幕后支持粮商集体要求涨价三成,户部官员跳崖的心思都会有。

津海粮道承担着京畿及燕北防线每年两百五十万石米粮的供应,津海结算米价为每石一两八钱银,在此基础上再涨三成,户部每年就要多筹一百三四十万两银子出来——还不如跳崖更干脆些。

刘庭州怀疑林缚真要下决心将他踢出淮安府,江宁或朝廷会不会反对?

“军领司事关淮东军给养,事关淮东安稳,而今军领司职事并不让人满意,实是刘庭州刘大人心有旁骛之故,此时应使刘大人专司军领司之事,”梁文展说道,“想来朝廷跟江宁方面都会认真考虑此事……”

梁文展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建议军司直接将刘庭州从淮安知府的位子上踢掉。

林缚蹙眉思虑,问道:“淮安知府的位子,你以为谁合适做?”要是淮安知府的位子给安上更不对眼的人,还不如让刘庭州留着。

“刘师度刘大人,”梁文展说道,“刘师度大人治理海陵有政声,能来淮安,将是淮安乡绅士民之福……”

淮安府历来比海陵府要重要一些,刘师度调到淮安顶替刘庭州,也算是一小步的升迁。

只不过知府官为五品起阶的要职,大约是朝廷控制地方最重要的中枢要害——林缚以制置使之位妄图干涉知府级官员的任命,算是极大的逾越本分。

梁文展没有说谁来接替刘师度担任海陵知府更合适;林缚也没有吭声问——两人彼此都心思相通:当前除了林缚兼领海陵知府职事外,没有哪桩事情比这个更让淮东渴望了。

梁文展继续说道:“津海粮道受江东粮价增涨所困,也许朝廷已经看到其中的艰难,也指不定还没有看到,大人怎么也应该呈文诉说一番,要是连苦劳都沾不上边,也太枉屈了……”

林缚蹙眉思忖:不管是不是由他直接呈文,想来朝廷跟江宁方面都不可能误解他们的意思。以津海粮道相要挟,以谋海陵知府一职,怎么看都有些赤裸裸了!

林缚没有立即就确认采纳梁文展的建议,只是点点头,说道:“我会认真考虑此事……”

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梁文展才告辞离去。

“局势如此,倒容不得瞻前顾后了,”宋佳在他人面前,倒不急于开口说话,这时候将手里的笔管放下,说道,“即使要保津海粮道,也势力该你来领海陵府一职——崇州虽有些储粮,但供应津海粮道也仅够到明年春夏。”

“这话不假……”林缚点点头。

淮东储粮从七月就秘密进行,九月大张旗鼓,分官储跟民储两部分。

官储以淮东军司为主,从淮东钱庄支借一百万两银,共储粮一百五十万石。民储以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为主,储粮约一百八十万石。

淮东军司的储粮,主要还是用来满足淮东军需及各项工造以及屯寨所需——民储才是满足津海粮道的供应。

在明年夏季之前,是海运的适航期,只要北方不出现大的变故,一百六十万石粮,都会在明年夏秋季之前运往津海。

眼下淮东军司以大局为重,压着不让粮商涨价,也仅仅能支撑到明年春夏——也因为包括黑水洋船社在内的诸多粮商,由于储粮及时,按照原价供应津海粮道,也有相当的厚利可取,甚至可以向中小粮商供应米粮,所以军司压着不涨价,也能承受,没有什么问题。

但等储粮运完,林缚再大颜面,也不可能让粮商心甘情愿的亏本供应津海粮道,届时就必须保证能有大量的廉价米粮来供应津海粮道。除了从海东运粮来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指望海陵府,淮安府明年的夏税秋粮能有相当数量的增涨。

于公于私,都要将海陵知府的位子抢过来。

林缚从笔筒里将炭笔拿起,铺开一张纸,心里想着怎么用词才合适。

宋佳侍立一旁,也不言语,知道林缚是准备给顾悟尘写信。

要用刘师度顶替刘庭州出任淮安知府,林缚自领海陵知府一职,总不能一点不加掩饰,要给朝廷,给江宁留些颜面。如何操作此事,林缚自然要跟顾悟尘好好商议。

让别人帮着进言捅开此事,让顾悟尘在江宁跟岳冷秋,宁王府讨价还价,让事情有个商量跟缓冲的余地——得防备一下子闹僵了,彼此没有下台阶的余地,反而坏了大事。

林缚写完信,要宋佳帮他看过一遍,没有什么问题,才装入封函,加盖印戳,正打算将侍卫唤来,派从快马奔赴江宁送信——周普急冲冲拿了一封塘抄进来:

“蓟北军攻克松山,这是京师传捷塘抄……”

如今骑营承担起宿卫之职,林缚北上巡视,周普亲率五百骑卫随同侍卫。要是普通塘抄,周普也不会亲自拿了跑来。

林缚不喜反惊,将塘抄接过来,拆开细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听说李兵部在辽西获得大捷!”刘庭州兴奋的直接闯进来,门外侍卫阻拦不及,只能尴尬的跟进来。

从刘庭州脸上看不出他之前给训斥的晦气样,想来是给大捷消息鼓舞。

林缚挥了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不计较刘庭州等人直闯他的军帐。

京师传捷,驿骑会沿途吆喝,以鼓舞士气。所以好些人没有看到塘抄,倒也能知道辽西获大捷之事。

梁文展也随后赶来,他一时看不透辽西大捷对淮东形势的影响,神色有些困惑。

“刘大人,你看……”林缚将塘抄递给刘庭州,传阅诸人,他却坐回位置一声不吭。

“好啊,长乐匪南进蕲春,江东局势为滞,当有此大捷来鼓舞士气!”刘庭州一手拿住塘抄,一手用手指在纸上比读,眉飞色舞,胡大海也顾不上规矩,将头凑到刘庭州的身上,也兴奋喝道:“好哉,妙哉!松山一役击毙,获俘逾万,而虏兵主力此时滞留大同,看来辽地指日可下了!”

林缚没有理会刘庭州,胡大海等人的兴奋,他将刚才写完的信件交给周普,说道:“速派人送往江宁!”

刘庭州一时不知道林缚有什么紧急信件要送到江宁去;梁文展倒能猜到,但他心里疑惑,难道辽西大捷对整个局势毫无意义?

刘庭州也算是有见识的能吏,看他为辽西大捷如此兴奋,心里连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神色冰冷的坐在那里。

传捷塘抄是从京中传来,战况给修饰得太多,让人无法从中窥得松山一役的详情。

即使塘抄如实转抄从北地传回的战报,松山城作为东胡王都辽阳的外围,城里兵民加起来才一万人出头些,也未免太少了一些,林缚是清楚知道东胡人动员能力的。

林缚更期待蓟北军北征能受挫而归,没有决定性意义的小胜,即使不是东胡人的陷阱,也只会使朝廷诸公的心思更加冒进,也才使征北军及燕冀置入更凶险的境地之中……

卷九逐鹿第二十章猪鼠之辈

“松山一捷,似喜实危,国事唯难,庙堂诸公,当万倍谨慎,才是社稷之福……”

“何危之有?燕东诸胡丁不过十五六万,多半数精锐都陷于燕西,留守辽西不过五六万数;即便虏王使全民为兵,老弱妇孺杂凑一起,在辽西当面也不过得五六万弱旅。松山一役,毙其一万精锐,止剩四五万数更是老弱,又要分守诸城,当是我朝恢复辽东故地之良机!李兵部当乘胜追击,集兵击其王廷,毕功于一役才是正经。”

“燕东诸胡丁壮十五六万,然近十数年来,东征西讨,高丽,燕西诸胡皆臣服之,更掳得丁壮近百万之数。胡人举族皆兵,兵制与我大越迥然有别。其在燕西虽有十万余骑淹留难归,然而在亡国绝境之前,在境内悉发丁壮,再征十数二十万雄兵,非为难事。仅得松山一捷,就妄言轻进,才是真正祸事之根本!”

“念你赵舒翰也是士林中人,没想到你也如此的少廉寡耻!崇观九年虏兵破边内侵,掳走三数十万丁口不假。然我大越之民,皆受礼仪之教,深怀朝廷恩义,王师到来,救其脱于水火,必然欢腾鼓舞。赵舒翰你今日却说他们会助纣为虐,到底包藏着怎样的居心?”

“赵某心可鉴日月,巴不得朝廷好,才来与你议论,松山之捷得来太易,才更要小心行事。”

“言穷辞尽,你竟诡称松山之失是东虏所设陷阱?真是笑掉人的大牙!松山之于辽阳,如临渝之燕京,皆门户要害之地。虏王要何等脑残,才会故意放弃门户要害之地?你当真以为虏王的心智如你一般?”

“呸,国事皆坏尔等臆淫狂妄之手,今日不察,悔之晚矣!”辩到这里,赵舒翰也是心火腾旺,也顾不得自己是匠学宗师的身份,厉声喝斥,直欲将这些痴心妄想,轻狂冒进的士子当头喝醒。

“哈哈……”余辟疆放声而笑,环视左右而道,“尔等请看赵兄气急败坏之状,可有半点厮文?王师刚获大捷,普天同庆之事,却给他说得如此晦气,尔等说他是什么心思?莫非是受到东虏的好处不成?”

这里是藩楼进门的大厅,原为歌舞伎献艺搭建的小台子,此时正成为赵舒翰与余辟疆当众争辩北事的辩论台。台前拥满士子酒客,然而就当前的气氛,赵舒翰完全给余辟疆压制住。

余辟疆每出言,台下皆鼓掌叫好,赵舒翰每有议论,台下喝倒彩一片,偶尔还杂有冷嘲热讽。

“你!”赵舒翰见余辟疆血口喷,气得直欲喷血,张口要辩,冷不防从斜里闪过来一团黑影,来不及闪开,却给一盘韮菜炒蛋泼在胸口,他愣怔一下,却听着堂下有人讥笑:“滚下去吧,长他人志气的胡狗!”

藩楼之内,满堂哄笑,哗声大作,士子酒客纷纷涌上来,要将赵舒翰轰赶下来。

赵舒翰气得大咳,痰杂血丝。这会儿从里间走来两名随扈打扮的壮汉,挤进里面将气得快要失去理智的赵舒翰护着出来,在他耳旁轻语:“顾大人在里间,请赵先生不用理会这些轻狂子!”

听说顾悟尘在里间,赵舒翰心绪才稍定一些,稍理了理袍裳,也顾不上身上的污渍,随人往里面的酒阁子走去。

余辟疆见赵舒翰狼狈而走,更是得意洋洋,扬声说道:“李兵部何等人哉,崇观十年,他接掌兵部,言五年平虏事,其见识倒不及纸上谈兵的赵兄哉?我劝赵兄一句,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赵舒翰心间愤恨,仓惶而走,进了酒阁子,将门扉掩上,还能听见外间的哄笑声。

却是顾悟尘与国公爷曾铭新在此间饮酒,赵勤民与孙文炳等人陪同,曾铭新见赵舒翰还是一副气坏的样子,好言安慰道:“心如顽石,点不化就是点不化,赵先生何苦跟他们争辩?他们要是有用,国事何故沦落到这种地步?”请赵舒翰落座。

老国公爷如此说,赵舒翰心情才稍好一些,给曾铭新,顾悟尘行过礼坐下,仍是忧心忡忡,说道:“风议如此,要是朝廷不能看清形势,催促李兵部再从松山仓促进军攻辽阳,形势就危险了!”

顾悟尘也不愿将更机密的事情说给赵舒翰听,只是说道:“朝廷诸公都有谋略,会谋定而后动,我们就无需太过担心……”又与孙文炳说道,“你陪赵先生在此间稍坐片刻,莫要让赵先生跟外面那些轻狂士子争辩了。”

“是。”孙文炳点头应道。

顾悟尘与曾铭新已经是饮酒多时,桌上是杯残酒尽。

赵舒翰与余辟疆议论,他们也是从头听到尾。不管怎么说,赵舒翰都是林缚在江宁竖起来推崇杂学匠术的宗师人物,顾悟尘也不能任那群无知之辈在外间如此侮辱他,见场面有失控之势,便让人将赵舒翰请进来。

顾悟尘朝曾铭新拱拱手,说道:“国公爷,悟尘另有事务在身,就不多打忧了……”曾铭新是与汤浩信同辈人物,勋爵又显,顾悟尘虽权柄在握,对他还是居晚辈之礼。

“好说,国事唯艰,不能耽搁你的时间,”曾铭新说道,“我闲来无事,便留在这里打发时间……”

顾悟尘与赵勤民在诸随扈簇拥下离去,曾铭新让人将残席撤走,再换新酒上来。

没有顾悟尘在场,赵舒翰说话随便些,问孙文炳:“淮东如何看待松山大捷?”

孙文炳虽无正式的官职在身,却是淮东在江宁的代表人,所以才有资格在曾铭新,顾悟尘跟前陪席,自然也知悉机密。

孙文炳摇头苦笑,说道:“余辟疆此谓江宁名流,乃余心源之子,又在江宁都察院任职事官,他都如此见识,江宁满城士子狂热如斯,赵先生以为淮东能如此看待松山大捷?如今只能指望李兵部在辽西能抵挡住压力,守住松山城到明年春后辽东湾解冻,便是真正的大捷!”

听孙文炳这么说,赵舒翰看向曾铭新。

曾铭新老脸悲凉的摇了摇头,已经不是悲观,而是绝望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只要李兵部能认清形势,坚守松山待到明年春后,国公爷为何还如此悲望?”赵舒翰焦急问道。

曾铭新挥手让随扈都到外面都守着,才说道:“君明臣贤,才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美谈,如今第一个想打的就是宫里那位,李卓又如何‘君命不授’?李卓孤柱难支大厦将倾!”

要说对蓟北军的影响力,长期任监军使又兼军领司使的郝宗成并不在李卓之下——以崇观帝的狐疑性子,又怎么可能放手让李卓独掌蓟北军?李卓都不能独立掌握蓟北军,又谈什么“君命不授”?

“张协,陈信伯等公,小心筹谋社稷,应不是轻言冒进之辈;郝宗成也非冒进之人啊!”赵舒翰说道。

“有一种人,败则胆怯如鼠,胜而轻狂愚蠢如猪,没有自知之明,更无知敌之明,”曾铭新说道,“舒翰,你觉得能将社稷江山寄望在这样的人身上吗?”

曾铭新以国公世爵冷眼看了大越朝一个多甲子,官场上有什么龌龊事他看不透?

赵舒翰听曾铭新竟也如此悲观,顿觉浑身冰凉!

此刻,外间又哗然声响,孙文炳走过去将门窗稍打开些,听见余辟疆在外间慷慨议论国事:“此际,朝廷当令大同守军不惜一切代价拖住燕西之敌;令登州水师学淮东侵袭之术,奔袭辽东,直捣敌后;再命副帅率驻守临渝之精锐,与进占松山的李兵部合兵,对虏兵王廷辽阳,予以致命——或围而不攻,待燕西虏兵回援,以逸待劳而溃击之——大越中兴之治,即日可期!”堂下叫好声连连,直夸余辟疆说兵如神,当为副帅之选。

“副帅?”孙文炳与曾铭新面面相觑,想不到余辟疆等人心里已经有找人替代李卓的念头。这瞬时,酒阁子内外,冷热如此的鲜明!

冷夜长街,杨朴率随扈拥着马车而行,赵勤民陪同顾悟尘坐在宽敞奢华的车厢里,帘子掀开一角,让马车角挑着的马灯透光进来。

“辽西形势不明,淮东欲讨海陵知府一职,会不会太急切了些?”赵勤民轻声问道。

赵勤民此时所说的便是林缚写信与顾悟尘商议谋海陵知府位子的事情。

顾悟尘陷入沉默之中,他流放边地十载,对燕东诸胡了解颇深,但要说虏王以松山城为饵,他还是很不确定。

松山之于辽阳,便如临渝之于燕京。若说大越朝要诱敌深入,谁敢拿临渝险地做诱饵?

要是松山大捷的战果最终保住了,这一役打得东虏元气大伤,北线就将缓过劲来,朝廷就能够从北线抽调大量精锐南下。

林缚此时还拿津海粮道强讨海陵知府之职,等北线缓过劲来,朝廷怕是会第一个来削淮东的兵权?那时就弄巧成拙了!

在赵勤民看来,形势未明,淮东不应该没止境的试探朝廷的底限。

赵勤民见顾悟尘长久不语,知道他心里也是矛盾,便说道:“要不我到崇州走一趟?”

“也好!”顾悟尘委实难以决定,心想让赵勤民走一趟,能劝林缚暂时放弃谋海陵知府的心思最好;林缚年纪还轻,有封侯拜相的机会,不应该急于一时。

卷九逐鹿第二十一章断粮

朔风劲吹,赵勤民掀开车帘子,雪花直往车厢里灌,刮到脸上生疼。

大堤那头有一群人走来,衣裳褴褛,在风雪交加的大堤上,就像一群乞丐。扞海堤这时候自然不会有大群乞丐出现,赵勤民只当是修堤的苦工,不在意的将车帘子阖上,心里想着怕是到夜里才能赶到盐渎县见到林缚,盘算用怎样的说辞,才能劝说林缚放弃焦急取海陵知府官位的心思。

“赵先生在车里?”

马车又沿堤内道前进了一阵,给人挡下来,赵勤民听着有人站在大堤大声问,他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掀开车帘子里探头看去。

那一群乞丐的人群里,为首的不是别人,却是淮东军司工辎营指挥使孙敬堂。

看他此时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他跟手握数万辎兵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啊,原来是敬堂,我还以为是谁呢,”赵勤民诧异的问道,“你怎么这般样子?”

孙敬堂看了看自己,棉袍子从泥地里滚过似的,乌漆抹黑,腰间系了草绳,头发也散发,跟乞丐似的,笑着回赵勤民:“跌了一跤,滚下大堤,弄得一身泥水,赶着过来见赵先生你,没来得及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让赵先生看了笑话了!”

孙敬堂是河帮出身,自幼习武,孔武健壮,身边又有侍卫相随,大堤顶上的道路虽然还不能算平整,但也有三步多宽,孙敬堂竟然从堤上跌倒,可见他有多不小心……

赵勤民也不再细问,看着孙敬堂从堤上半走半滑的下来,也忙下马车,问道:“制置使可在盐渎县里!”

“真是不巧,崇州派人报信来,大人已动身去山阳。我派人去追了,也不晓得能不能追上,”孙敬堂说道,“怕赵先生走冤枉路,我先赶过来。要不先在延清休息一夜?明早应该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这么大的风雪,除了扬子江,淮水这样的大河没有结冰外,淮东境内中小河流大多结了冰,行不了船,传信都是靠快马。也幸亏沿着扞海堤先修了一条大道,能从鹤城直接北行,不然要走更多的冤枉路。

“那就在延清歇一夜吧,”赵勤民也是客随主便,这时候追赶去山阳县,太辛苦,他坐在车厢里,也觉得腿脚冷僵,辛苦得很,又问孙敬堂,“大雪天气,这造堤事怎么没有停下?大冷天,土都冰实了,眼睛看着都觉得辛苦,这大堤上辎兵与力工会不会有怨言?”

“还行,倒也没有大碍!”孙敬堂轻描淡写的说道。

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崇州今年是少有的大寒。这样的风雪天气,他这副经年苦熬的身体都觉得辛苦,才不小心失足跌下大堤。

北线危急,谁晓得什么时候突然间就大厦倾坍。扞海堤早一日修成,数万辎兵就能早一刻脱身——眼下的局势,什么都不好说,再辛苦,也要想尽办法能提前准备好一切。

对于普通将卒来说,只要官员,将领都能同甘共苦,只要物资供应能够保证,能吃饱饭,能穿上足够的御寒衣物,辛苦一些,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泥土冻实了,冬季的干草也多,烧热水浇透,取土也方便。再说崇州再寒,也要比北方好许多,只要御寒衣物穿足,食物充足,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冻伤。

也不单是这边辛苦,淮东诸人,有几人在这时候能歇下的?还不都是在跟老天爷争时间!

赵勤民冒着风雪,随着孙敬堂登上大堤。

大堤上风雪更大,但视野更远,能远远看到堤上堤下辎兵,力工无数人在正在风雪下干劲正足——这样的气象,谁看了都心生豪气,赵勤民心里感慨:大概也只有淮东能有此等气象吧。

这时候有数骑快马从北面驰来,看衣甲是林缚身边的骑卫,孙敬堂与赵勤民往前迎去,领头的却是军情司指挥参军张苟。

“大人得知江宁来人到北面来汇合,他随后便会赶来。大人要我先行一步,希望孙大人派人截住江宁来人,免得错过去!”张苟下马来,手脚并用上的爬上大堤,跟孙敬堂汇报道。

“这位便是从江宁赶来的赵先生……”孙敬堂替赵勤民,张苟互相介绍。

赵勤民看张苟穿着厚甲爬覆了冰雪的大堤,手脚十分的敏捷,就知道是一员武将,听介绍才知道是淮泗战事期间归附的降将,心里暗想:林缚用人怎么不提防一些,淮阳正打得紧,就不怕这些降将跟红袄女暗中勾搭?

看到赵勤民对张苟的态度有些冷淡,孙敬堂也只是笑一笑。

淮东能如此局面,有大半都是林缚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功劳。不要说其他的,按照官场上那一套,即使西河会不犯事,孙敬堂一个帮会出身的人物,便有天大的才干,也至少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风雪簌簌的打着车厢,林缚这时候唯有在路途上才能抽出些时间来休息。

用车太勤,路况又说不上好,出来时三辆马车,北行巡视大半个月,这时候又只剩一辆马车完好。

林缚与宋佳挤在一辆马车里,百余骑卫冒着风雪护卫马车南行,赶去跟赵勤民汇合。

林缚肆意的躺着,看着掀开帘子的车窗外,风雪狂乱,就像眼下的时局,让人看不透!

宋佳拘束的坐在角落里,要是睡熟了,她也许会放肆些,这时候倒是怕贴到林缚的身子上——看着林缚脸上愁云似阴。

赵勤民为何而来?这不难猜——顾悟尘不支持林缚这时候去抢海陵知府的官位,所以才会派赵勤民过来劝说,不然的话,他们翁婿二人之间派人互通信函即可。

然而林缚此时十分迫切想得到海陵知府的官位,越快取得,对淮东的形势将越有利!

但林缚这时候要取得海陵知府的官位,必须要得到顾悟尘的支持才行;强取的话,事情很可能会变更糟糕。

很显然,顾悟尘对北线形势还存在一丝侥幸,所以不愿意林缚这时候一而再的去试探朝廷的底线。

宋佳心里暗道: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赵勤民开口的机会,但是也避免不了会让淮东与顾悟尘之间产生隔阖。

宋佳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有骑卫回禀,孙敬堂陪同赵勤民在前面的工棚等候。只用一炷香的时间,骑队快马打鞭,便拥着马车抵达延清南面的工棚,与孙敬堂,赵勤民汇合。

“赵先生一路上辛苦了,”林缚整了整衣裳下马车,跟赵勤民寒暄,没有等赵勤民开口,便问,“关于辽西大捷,江宁有什么风议?”

宋佳不愿意给外人看到她与林缚同乘马车,特别是赵勤民要算夫人的娘家人,她便留在车里不出来;也许赵勤民根本就不会在意林缚身边有个女扮男装的女子陪着。

赵勤民见林缚脸面粗糙,唇上蓄了短髭,也许是没有时间打理,却有一股子彪健之气,见林缚抢着说话,便知道林缚应该是猜到自己的来意,抢着说话来堵他的口舌,心里有所不悦,也只能先回答林缚的问话,说道:“江宁风议有些轻狂,非持重之道,听听便罢……”

“嗯,”林缚应了一声,压着嗓子悲声说道,“若仅仅是士子风议也就罢了,可惜朝廷诸公也多顽固不化,死到临头,却听不进旁人半句话——如今看来,北线局势已无挽回的可能!”

“或许不需这么悲观……”赵勤民说道。

“赵先生觉得我是悲观?”林缚反问道,没等赵勤民回答,又说道,“最好的结果,就是李兵部能在松山城坚持到明年春后,淮东水师北上接援;最坏的结果,燕京这次都未必就能保住!”

“啊……”赵勤民心里虽然觉得林缚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但过来时也没有想到林缚会说这么重的话,想劝他放弃谋海陵知府官位的话反而给堵住嘴里说不出口。

气氛有些僵硬,这时候北面有一队骑兵拥着一辆马车打马过来,马队行速很快。

不管是不是在淮东境内,有陌生马队如此快速接近,林缚的骑卫都会做出反应,周普带着人迅速驰过去拦截。

宋佳也好奇的下了车走到林缚身边,与林缚,孙敬堂,赵勤民等人站在工棚前,看着马队驰来方向。过了片刻,却见周普陪同曹子昂先骑马赶来。马队拥着马车缓行过来。

曹子昂脸色憔悴,一看就知道他是风雪兼程,赶了很久的路过来,中途没有休息过。

赵勤民心里一惊,在淮东,曹子昂与傅青河,秦承祖,林梦得三人并立,是林缚的左膀右臂,此时应在山阳替林缚主持北线的军务,他如此仓惶的赶来见林缚,莫非是北边出了天大的事情?

曹子昂跟赵勤民拱了拱手,说道:“赵先生来淮东做客了……”也不顾赵勤民在旁,就附到林缚身侧耳语。

赵勤民看到林缚脸色大变,心里更是吃惊,能令林缚脸色崩变,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林缚顾不得跟赵勤民解释什么,只吩咐孙敬堂:“敬堂陪同赵先生先去延清,我稍后就会过来。”

赵勤民心里十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林缚如此明确要将他支走,他也不能赖脸留下来,坐进马车,在孙敬堂的陪同下,先北行去延清堡。与马队相错而过时,赵勤民掀开车帘子,看了马队簇拥的那辆马车一眼,心里想:堵得严严实实,里面坐着是谁?

林缚也万万没有想到高宗庭会从辽西赶来见他,高宗庭这时候来淮东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李卓有一百张口也分辩不清楚,难道曹子昂会亲自护送他过来。

周普率领骑卫散开警惕,将无关人等都从工棚驱走——一路南行吃尽苦头,已是十分疲弱的高宗庭衣裳褴褛,比流民,叫化子好不了多少,便是给别人看到,也多半认不出他便是高宗庭。

高宗庭看到林缚第一句话便说:“李帅托我捎封书信给你。”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布。

宋佳站在一旁满心狐疑,任她机智过人,也猜不到高宗庭此时来淮东的用意,但看高宗庭神色,辽西应该还没有大变。就算有什么大变,高宗庭只身潜来,也不可能比驿骑传信更快,却见林缚打开白绢布,仿佛给蛇咬了一口似的,将白绢布丢掉。

宋佳看到落在地上的白绢布,上面只写着两个刺眼的血书大字:“断粮!”

卷九逐鹿第二十二章君王天下事

骑兵在风雪里散开警惕,简陋工棚的茅草顶给大风吹得吱呀作响,不断有茅草给吹起,夹在无边风雪里向远处飘去。

那方白绢布就落在雪地上,“断粮”二字血书,格外的刺眼!

高宗庭一路南行,吃尽了苦头。大腿因骑马给磨得血肉模糊,直到山阳才上了伤药,换坐马车过来。他此时须发凌乱,衣裳褴褛,容貌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体力更是透支得厉害。要不是曹子昂在山阳拿老参给他喂药,他能不能支撑到延清还是两说。

此前京师就传有谣言说李卓意图不轨,近来因松山之捷而告瓦解,但要是高宗庭此时秘密来淮东的消息泄露出去,李卓有一百张嘴都洗不清意图不轨的嫌疑。

林缚没有去捡地上的血书,甚至没有看高宗庭那憔悴不堪而将期望都寄托在淮东身上的眼神,他负手望向工棚外的鹅毛大雪——视野给风雪遮住,望不出三五十步远,甚至外围的骑兵只有模糊的影响在晃动。

曹子昂欲言又止,颓然放弃,站在一旁不语片言。

宋佳看了看地上的血书,又看了看林缚稍显削瘦的背影。

断粮,怎么断?

津海粮道维系京畿命脉,即使因为“意外”而中断,京畿储粮及设在昌黎,给郝宗成掌握的蓟镇军领司所掌握的粮草,尚能支撑一两个月。

朝野内外,绝大多数人认为一劳永逸的解决辽地边患是唾手可得之事。若仅仅是因为“海难”,“粮商哗闹”或“高丽人袭击”等等意外事件而造成的粮道中航,朝廷在要求淮东军司及登州水师协力恢复粮道畅通的同时,多半会更加迫不及待的催促李卓从松山对辽阳用兵。

即使淮东提出种种要挟也不成。

不要说江宁这边了,燕京那边都很可能会捏着鼻子先认了淮东所提出任何条件:便是粮价涨三成,五成,一个月多出来的粮银不过十几二十万两。户部撑不过一年两年,一两个月还是能撑住的。

即使林缚这时候以津海粮道来要挟裂土封王,朝廷也可能会先答应下来——但是朝廷更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辽西一战上,希望彻底解决辽地边患之后能腾出手来收拾淮东这些尾大不掉的权宦军阀。

除了淮东干脆利落的切断粮道,明确要挟朝廷放弃在辽西的军事冒险。

淮东这么做,也许能从覆灭的边缘挽救蓟北军,也许能避免燕北防线在顷刻间崩溃,但是淮东将承担怎样的后果?

千夫所指之国贼也!

撕破脸,津海粮道无法维持,李卓退兵之后,朝廷熬过这个冬天的第一桩事很可能就是迁都江宁。

淮东将是帝都南迁之后,元氏第一个要拔除掉的军阀势力。

林缚要想保命,只能率众人撤出淮东,退到海东去——啊,海东!

宋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海东是林缚给自己留的退路吗?

难怪李卓这时候竟然认为林缚会配合他行釜底抽薪之计,天下间能看透林缚布局的,还真没有多少人。

林缚会做什么选择?会为元氏江山,会为天下苍生,放弃好不容易经营到如此规模的淮东基业吗?

傅青河,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会怎么看这事?他们会认同林缚做出的任何决定?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林缚缓缓转回身来,看着高宗庭,问道:“高先生,你告诉我:我从淮东撤走,元氏有机会恢复中兴之治吗?”

“断粮”二字血书包含的信息太多,但对于林缚,高宗庭,曹子昂等人,已经不需要用过多的语言去解释什么。

宋佳知道林缚不会为腐朽的元氏牺牲什么,元氏能恢复中兴之治,天下苍生则能不受离乱之苦,为天下苍生计,林缚倒是愿意先断粮再退出淮东——李卓有把握助元氏恢复中兴之治吗?

高宗庭嘴唇嗫嚅着,手搓着绽露絮头的棉袍子,林缚的眼神锐利,深邃,与问题直接压在他的身上,有如千钧之重,他艰难,无法回答,喉咙子里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却终于说不出一句话来。

“麻烦高先生带三个字给李帅!”林缚盘膝而坐,将白绢布捡起摊在膝上,拔出腰间短刀,割破右手中指,歪斜写下三个血字:“清君侧”!

比起“断粮”二字,“清君侧”这三个血字更让人触目惊心!

“清君侧!”高宗庭没有接林缚递回的血书,看着白绢布三个血字,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而是苦笑。

宋佳心里暗自盘算:林缚立时放弃南线攻势,从淮东集结精锐北上,与津海军合兵,可得两万精锐步卒,三千精骑。

虽说燕京大营有八九万兵马驻防左右,但只要李卓肯配合,以攻打辽阳为名,调出部分京营兵马去加强大同,临渝方向的防守,林缚率精锐兵马从津海登岸,成功进入燕京“清君侧”的可能性不低。

李卓再迅速囚禁郝宗成等人,掌握蓟北军——淮东迅速将工辎营编伍成军,兵马能迅速扩充七八万之多,彻底控制包括维扬府在内的淮东局势;顾悟尘控制江宁水营,林庭立控制东阳军;董原,陈芝虎都是李卓的旧部,他们即使不会立即做出选择,也多半会选择观望——那岳冷秋,张希同就没有在江宁另立新帝的可能。

接下来就是跟梁习,曹义渠进行妥协……

当然了,这只是理想状态,也许突然性大厦崩倒,不过也不会比“断粮”的后果更严重。

宋佳见高宗庭不接血书,心里一叹。

曹子昂在旁边也看得明白,高宗庭的神色无疑表明他曾向李卓献过此计,心里想:李卓要是能狠下心用此计也就不是李卓了!他说道:“北地形势未必无解。早则两月,迟不过三月,辽东湾便会春暖冰融……”

“希望如此!”高宗庭艰涩的说了一句话,曹子昂这么说只是宽慰之语,他又朝林缚作揖而拜,说道,“还要麻烦淮东备船送我去津海……”他想从津海上岸再去辽西跟李卓汇合。

林缚欲言又止,他希望高宗庭能留在淮安,但看他的心意坚定,这样的话他就开不了口,颓然的挥了挥手,跟曹子昂说道:“子昂,你安排吧!”

曹子昂搀扶高宗庭上马车,与林缚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卫,往来时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淮泗的局势也紧张,曹子昂不敢离开山阳太长时间。

林缚这时没有心情见刚去延清的赵勤民,他爬上马车,将周普喊到身边来,说道:“过了今夜,明天再去延清……”钻进车厢里,有心力憔悴,疲竭之感!

林缚也不说去哪里宿夜,只要今年不去延清见赵勤民就成。天渐黑,周普便带着骑队西行,到建陵县驻营,又派人去延清通知孙敬堂一声,让他找个由头蒙赵勤民一下;宋佳也跟着钻进马车里避风雪。

西行顶着风雪走,骑队走得很慢。

林缚在车厢里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没有到建陵城,天色尽黑,车窗外风雪怒号,一觉没有让他恢复气力,却越发的疲惫不堪,身子发寒,额头却烫得厉害,许是病了。

林缚这一病,让宋佳,周普等人慌了手脚。

林缚是习武之人,筋骨苦熬,轻易不会生病,要是生病反而比寻常人要麻烦。

周普要派人去崇州请医官过来,林缚没有同意,只说自己没有那么娇贵,去建陵歇一晚便好,但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的打冷战。

宋佳想起林缚替汤浩信守墓时所说的话,当世对林缚影响最深的,除了汤浩信外,大概就是交往算不上多深的李卓了——李卓要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怎么可能让高宗庭携血书过来见林缚?

林缚为淮东计,拒绝配合李卓行“断粮抽薪”之计,林缚内心所受的打击,比外人所想象的要重。

若说枭雄,林缚也许还没有资格称枭雄,他心不够黑,手段不够毒辣,心头的牵挂太多——也许这一关熬过去,林缚心头就没有那么牵挂跟顾虑了吧?也许这是林缚胜过别人的地方。

天下间也许就不缺手狠手辣的枭雄。

宋佳将打冷战的林缚搂在怀里,要用带幽幽香气的体温让他感到暖和一些。

林缚病了身子虽不好受,头也昏沉,但脑子还不至于烧糊涂过去,躺在宋佳的怀里,轻轻吟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宋佳倒不晓得林缚这是在念别人的词句,听他轻唱,词句里豪气虽足,心想他是在说李卓吧?唯有李卓心里所念的才是“君王天下事”,想想李卓对元氏满心死而后己,鞠躬尽瘁的忠诚,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卷九逐鹿第二十三章雪夜话淮王

赵勤民在延清等了一夜,虽说有孙敬堂作陪,心里也满是不舒服,他更不知道淮东有什么能让林缚脸色崩变的大事瞒着他——他心里虽说不满,但也知道他仅是顾家的客卿,也没有将不满表现在脸上。

次日传来林缚在建陵病倒的消息,林缚在江宁就有过装病的先例,赵勤民心里自然是不信,他在孙敬堂的陪同下,赶到建陵与林缚见面。

建陵是海陵府东北角上很不起眼的一座小县,城周长两里许,经年失修,版筑的土墙有些残破,城门上的铜钉子也缺失许多,城门楼子覆着皑皑白雪。

林缚倒是要求淮东两府十一县都要整顿兵备,修缮城池,不过这些跟地方财力相关,府县筹不出银子来,军司一时也补贴不了这么多,修缮城池的事情只能拖下去。

赵勤民进了城,到林缚下榻的馆驿,才晓得林梦得,秦承祖等人都从崇州赶来;小夫人小蛮还特地从崇州赶来伺候林缚。

林缚在建陵歇了两天,人恢复些精神,请赵勤民进来,要小蛮亲自伺茶,说道:“赵先生难得过来,我也没有抽出身来招待,真是怠慢得很。梦得叔恰好要去一趟江宁,恰好可以代我送一送赵先生……”

见林梦得会亲自到江宁解释此事,赵勤民心知林缚对海陵知府一职志在必得,也不再坚持劝说。即便顾悟尘对林缚的固执会有意见,会有不满,但他们毕竟是翁婿,他何苦挤到中间做恶人?

送赵勤民进馆驿休息,林缚身上穿着皮袍子御寒,仅让秦承祖,林梦得,周普等人在暖阁子里陪他说话。

“能说服江宁那边配合着行事最好,”林缚压着声音,对林梦得说道,“要是意见不能统一,那也只能先照我们自己的安排来进行。我写好的几本折子,你都带在身上,见机行事……”

几本折子:一是向江宁吏部,总督府及宁王府,弹劾刘庭州兼任军领司使失职之过,与淮东军司不肯配合,林缚以退为进,举荐刘师度接替出任淮东军领司使,总之是要海陵知府的位子空出来;二是向江宁户部,总督府及宁王府申诉江东粮价大涨,使津海粮运之事,成本大增,商民生怨,若朝廷再不事安抚,怕有断粮之虞。

这几本折子呈上去,岳冷秋,张希同等人自然就能明白林缚谋取的是海陵知府之位,但要是由淮东自个儿将这个意图捅开,就有些太生硬。

首先还是要说服顾悟尘愿意配合淮东行事,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开口硬讨了。

走到这一步,除了跟宁王府一系的矛盾会更尖锐,东阳系内部的分歧也会更刺眼,暴露在外人面前。

谁也不清楚辽西战线就告崩溃,诸事都宜争在前头。这边商议完毕,林梦得也顾不上天色将黑,就直接从建陵动身赶去江宁。

在林梦得之前,吴齐已经动身北上,初步是打算去津海坐镇,甚至有可能亲自潜入京中观望形势。

赵勤民看着雪地远方的如血夕阳,知道赶夜路即使是坐在马车里也会十分的辛苦,心里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随淮东安排,跟着林梦得一起上路。

很快,马队就驰入静寂,没有边际的夜色里。

马车头角上挑着淮东特制的马灯,随着车辙摇晃,昏黄的灯火混着寒冷的空气,从车窗外透进来——三十余骑随行护卫,踏雪而行的马蹄声散而不乱,在静寂的雪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赵勤民心里感慨:林梦得位居淮东军司长史,列从六品,江东郡官衔比他高一抓一大把。依制,五品以下的官员将领出行只能带四名随扈,只是这年头有权有势都不再理会这些,但出行动不动就一队骑兵护卫,江东郡还真没有几个人。

幽暗的灯火透进来,赵勤民看着林梦得夹染霜白的鬓发,问道:“梦得兄今年还没到五十吧?”

有些话,赵勤民在林缚面前不方便说,但在林梦得面前,他就没有那些顾忌。

“只比勤民你痴长两岁,”林梦得笑道,“只是头上的白发要比你多得多……”

“淮东之事让你太操劳了,”赵勤民笑应道,“不比我在江宁悠闲自在——当然了,梦得兄是有大志向的人,也不能学我在江宁胡混日子。”

“什么志向不志向,”林梦得说道,“勤民替顾大人筹谋算计,怎么能算胡混日子?只是我智薄识微,不比勤民你大才,寄望勤能补拙,所以多添了些白发罢了。”

“要说大才略,大志向,世间倒无几人能比制置使,”赵勤民说道,“我在江宁,就曾听人议论,制置使大权在握,堪比淮东王;要是这次能顺利获任海陵知府,倒是更名符其实一些了……”

林梦得警惕的看了赵勤民一眼,警惕之色在脸上也是一闪而过,转眼看向窗外的风雪,淡然笑道:“村言野语而已,听了只是徒增困惑。大人一心念着民生社稷,有些急躁些,也是有感形势急迫——至于权柄什么的,换了勤民你,人活一世,也不外是求个荫庇子孙……”

顾悟尘这时候绝对不会支持林缚割据淮东的——这也是顾悟尘这次不支持林缚强取海陵知府的根本原因。

顾悟尘身为江宁兵部侍郎,他的权势直接来自于大越朝廷体系之内,便是江宁水营,他完全不可能依靠杨释一人就掌握之。

整体上,江宁水营还是忠于元氏朝廷的一支武力。

便是顾嗣元,陈元亮等人在青州有些势力,也过于薄弱,分散,眼前只能借着朝廷的大义,将梁家的触手挡在青州之外。

真要有什么野心,青州内部就会先暴露出很多致命的矛盾出来。

林庭立虽然对东阳军的控制力很强,但林庭立本人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野心,包括林续文在内,他们现阶段都不会支持林缚割据淮东,与元氏朝廷尖锐对立。

在林梦得等人看来,唯有元氏朝廷顷刻间崩溃掉,顾悟尘,林庭立,林续文等人都失去效忠的对象,各自手里掌握的势力才有可能以淮东为核心聚拢……

当然,要做到这点很难,就算燕京给东虏攻破,这边还可以立宁王为新帝,元氏的正统一时间还不会断绝掉。

赵勤民这时候突然提出“淮东王”这个刺眼的字眼,哪能令林梦得不警惕?

这世道便是如此,刘庭州百般刁难淮东,淮东诸人反而认为他有气节——孙壮身在淮东,暗中与红袄女勾结,淮东诸人也假装看不见,反而认为他知忠义。

便如张玉伯,赵舒翰等人,都不是很赞同淮东的做法,也都游离在淮东体系之外,但淮东诸人与他们的关系也甚为密切。

与淮东的关系不谈,但赵勤民对顾悟尘还是能做到忠心耿耿的,但他有改投门庭的前例,淮东诸人反而待他冷淡。

“这倒不假……”赵勤民哈哈一笑。林梦得商贾出身,早年就替林家在江宁独挡一面,早就是成精的人物,才会给林缚如此依重,他也没有指望从林梦得嘴里挖出些什么来。

这会儿有快骑接近,听着外围的喝答声,是从建陵过来送塘抄的驿骑——林梦得在淮东地位特殊,除了保证他与林缚随时保持联络之外,还会保持他能知道最新的局势变化,有什么塘抄,都会有专人送到他手里。

林梦得隔窗接过骑卫递进来的塘抄,借着车窗外的马灯看过,微微一叹:“江宁决定从浙北调兵马进当涂……陈芝虎兵马南下,封锁红袄叛军西逃的道路——”这样的消息倒不用瞒过赵勤民,林梦得将从建陵递来的塘抄递给他看。

赵勤民接过塘抄,借着马灯阅看,在塘抄的边白上,有人拿炭笔批注。

赵勤民认得是林缚的字迹,比起塘抄所载内容,他更认真的看林缚的批注:“受辽西影响,江宁诸公心态也轻狂起来。如此调动,是妄图在蓟军北进犯辽阳之时,一举解决淮泗形势,然而进退已无度,或致恶果……”

赵勤民细思,倒是认同林缚的这个判断。

之前,罗献成率兵南下,江宁仓促间调陶春分兵守庐州,防备长乐匪东窜,又调江宁水营驻守采石,完全是以守势,防止江东西线形势恶化,甚至在淮阳西面打开缺口,诱红袄匪西逃再打击之……

这时候调浙北军西进当涂——明显是看到奢家重兵集结西线,而东线又受到淮东军的严重袭击,浙北军面临的压力减到最低,所以才调浙北军当头镇住罗献成东窜或南下之势。又令陈芝虎封锁红袄匪出淮阳西逃的道路,接下来一步很可能就是再调陶春率长淮军北进,将红袄匪彻底的困在淮阳城里,予以歼灭。

长淮军调来调去,江宁在兵力部署是有些手忙脚乱,但赵勤民不认为这是进退失度,轻狂冒进的表现——他认为这恰恰是受辽西大捷的鼓舞,江宁诸公心里又起斗志。

兵力如此调整,是更利于进攻,以前则是太保守了些。

至少相比较淮东最初建议调江宁水营西进封锁长乐匪渡江的可能,江宁此时的兵力调整还是保守的。

不过这些批注都是林缚所写,赵勤民知道林缚在淮东诸人心里是什么威望,他不会在林梦得面前说林缚的不是,反而顺利批注的口气说道:“倒是有些乱啊!”

林梦得一时也没有听出赵勤民的好歹话,感慨的应道:“是啊。”

除非能做到非常的迅捷,就像淮东水师南下奔袭,在短短三五天内,兵锋就直指闽江口,才能令奢家措手不及,不然的话,上万人的兵马调动,很难瞒过敌人的眼线。

就算好些人看不到辽西可能存在的恶劣后果,但就正常的战略选择,南线这时候更应该以静制动,保持原先的策略不变:辽西松城一役,使好些人的心态都发生很大的变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卷九逐鹿第二十四章禁绝

马兰头拨马回走,官兵就像潮水似的杀来,在北面有无数火把在移动,想来是陈韩三的队伍,勒着马首,吆喝着带人往东淮阳方向突围。

马兰头五天前想带两千精锐跳出包围圈去,到涡阳,周店一带拉一批人马起来,支援淮阳这边日益艰难的形势。

没想到陈芝虎的兵马藏在老槐沟里打埋伏,遭遇上就躲不掉,发生一场混战。

从洪泽浦举事起就跟着南征北战的两千老卒,仅一夜工夫就给打溃。好些人战死,更多的人当时是给打散;陈芝虎麾下有骑兵,在亮惨惨的雪夜里,纵马追杀。

幸亏副将贺宗亮带着几十人死死护住,马兰头才有机会在混战中往北杀出包围圈,没有给全军覆没。在老槐沟北面的丘陵地带,跟追兵纠缠了一天,到夜里再折向南行,沿路看到都是给砍掉头颅的伏尸,马兰头压着心头的悲愤,拨马东走。

走进一道川沟子里,又遇到伏兵——到这时,马兰头才发现淮阳西边的官兵数量,远远超过他之前的估计。

马兰龙起初想借地形跟夜色掩饰,从包围圈里穿插过,待看到西边的官兵数量是如此之多,只能强行从还没有完全闭合的包围圈空隙里突出去。

左右村寨坞堡,几乎都给陈芝虎清扫干净,马兰头一行人躲躲藏藏,随身携带的口粮吃光之后,只能靠从雪地里挖草根充饥——离淮阳虽然只有一百多里地,但要从官兵的包围圈里穿过去,是何等的艰难。

陈芝虎在河淮之间实行禁绝之策,特别是泗州以北,鄢陵以南,汴水以西,涡水以东所包围的数百里方圆地域之内,他要求麾下兵卒将所看到的任何一个高过马梢的男人都当成叛匪当场格杀掉。

陈芝虎凶残暴虐,令流民军恨之入骨,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禁绝之策,给包围圈里的红袄军带来极大的困难跟危机。

陈芝虎所部精锐仅有万余人,加上地方上归他辖制的民勇,总兵力约两万余。

以淮阳红袄军为核心的河淮流民军总兵力一度有二十余万;即便是打到现在,给压缩到淮阳内线,兵力也有十万之多。

将淮阳周边的官兵都算上,总兵力差不多有七八万人。

唯有将这些兵马都调归陈芝虎指挥,他才能将淮阳城围个水泄不通——只是淮阳周边的官兵都各怀心思,陈芝虎能调用的不过是一万精锐,一万杂兵,想要彻底的围困淮阳,就极为困难。

陈芝虎便是通过禁绝暴政,在河淮之间,形成纵深二三百里,差不多有十二个县范围的无人区。由地方兵勇严守外围城池,寨城,他率本部精锐在内线城寨驻防,仅用两万兵马,就实际就将十数万的流民军围困在淮阳内线。

更因为禁绝之策,汴涡之间的乡野之民,没来得及往外逃的,只能躲入淮阳城避免屠杀,使得淮阳城里的人口加上流民军及家属,短时间激增到近四十万人……

谁也不会怀疑,陈芝虎会将这四十万人不分男女老少的都当成叛军给杀了。

守住淮阳城当然不是什么问题,关键陈芝虎也不为攻打,仅仅是在外围围困,城里四十万个肚皮要如何才能填饱?

淮阳城原先较为充足的粮储,很快就见了底。普通人每天除了一碗能照得见人面的掺着野菜,杂草的稀粥吊命外,再无其他所得。即使是刘妙贞手里的两万精锐,每天也仅有四两米面充饥——淮阳城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饿死,城外的死人沟都快给尸体填满,都冻得严严实实的——城里甚至有人开始易子而食了。

有鄢陵之屠的先例,还是有人率部走出去投降。

刘妙贞,马兰头也不阻拦;陈芝虎只说没有官府也养贼人的多余米粮,先后将两批人马无情屠杀,就无人再敢出去投降。

想到这里,马兰头几乎陷入绝望,陈芝虎就是一头饿极了逮人就噬的疯虎。也许等流民军所有将领将自己的头颅都献上去,他才会给困守淮阳城的数十万人一条生路。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生路,即便将淮阳城门打开,又有几人能有力气爬到几十里外去?

马兰头与副将贺宗亮带着几十个兵卒,一直到第三天才接近到淮阳城外围,在城中兵马的接援下,才进了城。此番突围的两千老卒,差不多就他们这几十人存活下来,马兰头心痛得要命。

刘妙贞站在淮阳城头,眺望覆着皑皑白雪的原野。

她那张精致的面具给林缚一刀剖断之后,她就换了一张青铜面具戴在脸上。

刘妙贞的身材比普通女子要高,跟寻常男子差不多,就稍矮一线。以往她习惯穿几层甲来遮掩身材,如今只穿一身红甲。青铜面具铜铃大眼,断鼻獠牙,有血舌吐出,与她身上的红甲所衬,十分的威武。

马兰头登上城头,走到刘妙贞的身边,压着嗓子说道:“大小姐,再不突围,就没法突围了。西面的封锁要比半个月前密了一倍不止,看来是长淮军又从庐州往北来了,你要为皇觉义军保留住火种啊……”

刘妙贞已经知道陶春率长淮军主力从庐州北上的消息。

由于陈芝虎的禁绝封锁,淮阳的斥候很难潜到淮西去,她知道这些消息,是孙壮暗中派人送来的塘抄,至少不会完全给封住耳目。

当然,孙壮那里的消息也是真真假假,倒不是说刘妙贞不信任孙壮,而是淮东对孙壮戒备极深,孙壮所能接触到的塘抄,很可能就是掺着假消息,总之他们是没有能力去核查真假的。

“率两万人突出去容易,但是他们的家小怎么办?”刘妙贞问道,“难道我去告诉兄弟们,我们将家小丢在淮阳城里,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回来一报血海深仇?”

淮泗战事之后,刘妙贞率部渡汴西进,主要在淮阳以西一带活动,对部众进行整编,编有精兵两万余人。这两年来,刘妙贞所率的两万精兵始终都是河淮流民军的核心战力。

她率两万精兵从陈芝虎的包围圈里突出去,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是不管淮阳城里其他人的死活,本部两万精兵背后的三五万家小,却不是刘妙贞说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流民军没有根基,没有据点,携家小转战天下,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弱处,便刘妙贞也无法克服这点。

“我留下来,”马兰头毅然说道,“唯有大小姐率部突出去,这边才有活路。即使不成,我跟一家老小都死在淮阳城里,也是给大家一个交待!”

马兰头说得悲壮慷慨,刘妙贞心里感动——她蹙眉而思,没有马上答应马兰头,青铜面具在夕阳光辉下却闪着寒冷的微芒。

这会儿有一名穿红甲的女卫登城走上来,见马兰头在场,行礼问候:“马帅!”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跟刘妙贞回禀道,“东面的汴水河冻上了,冰层足以一尺多厚!”

“往东打?”马兰头骇然问道。

河淮地区的流民军这两年来要说还能喘一口气的话,主要是因为淮东军守在泗阳没有向北扩张,没有给他们军事压力的缘故,淮东甚至故意对孙壮与这边的联络视而不见。

只是淮东对孙壮的戒备也深,不管别处打得多热闹,凤离步营的十营精锐始终布防在泗阳,山阳一线。

在陈芝虎率部南下之后,林缚曾率精锐骑兵渡淮,巡视宿豫,睢宁等地。意思也是十分的明显,就警告孙壮不得与这边暗中勾结,更是警告这边不要轻举妄动渡汴水。

如今要应付陈芝虎这支虎狼之师就十分困难,大小姐竟然还要东进去惹淮东军,叫马兰头如何不惊?

对马兰头来说,淮泗战事就在昨日,林缚率部连破两寨一城,如江河而下——所谓的流民军精锐,在淮东军面前几乎是不堪一击。

此时淮阳城里虽有两三万精锐能用,但是缺衣少粮多日,想从陈芝虎眼皮底下突出去就不容易,难道还要去啃淮东军这根硬骨头?

即使能让孙壮重举义旗,淮东掐断对睢宁,宿豫的粮草供应,他们还是夹在淮东与陈韩三徐州军的夹击之中。只是徒劳的将孙壮再拖下水,对改善流民军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好处。

淮东对睢宁,宿豫的粮草是半个月集中供给一次。一旦给淮东掐断供应,孙壮所部一万两千余众,几乎也会立即陷入粮荒之中。

“我知道东进的回旋空间更小,但如今官兵防备着我们往西突围,无论是陈芝虎部还是陶春所部的长淮军,兵力都集中在西线。再拖下去,满城的人都要饿死,”刘妙贞说道,“再说往西一直到南阳,这千里路途,地方残破,补给很困难,没有充足的补给,往西突围想要摆脱陈芝虎,陶春二人的追击就是个大问题……”

东进哪怕是缓一口气也好,马兰头心里悲叹。

宁王府灯烛通明,照得庭中积雪生辉,府里的奴婢都满面惧色,想来是怕今夜不小心做错什么事会受到惩罚。岳冷秋匆忙而来,转过花厅,走进里间的明堂,给坐在堂上的宁王见礼。张晏,张希同,刘直以及江宁吏部尚书及左侍郎都给请来。

“岳督都知道那几本折子的事情了?”宁王元鉴武请岳冷秋坐下,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微臣略知一二。”岳冷秋说道。

“你说淮东到底想要什么?”元鉴武问道。

为加强江宁对东南地区的集权统治,宁王元鉴武以东南理政大臣的身份,节制江宁六部。宁王府卫营也扩编十营编制,除了一个名号之外,元鉴武差不多已经有储君监国的权柄。

随之而来的,是江宁六部的权柄也急剧扩张,以江宁吏部最为明显。河南以南,包括两湖,川东,江西,江东等郡的府县一级正印官的调动跟任命,江宁吏部会同地方郡司都有权决之,无法再通过燕京核议。

除了张晏,张希同,刘直外,看到江宁吏部尚书及左侍郎在此,岳冷秋心想宁王应该晓得林缚想要什么,他还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林缚想要海陵知府的位子……”

“他也太嚣张跋扈了,五品正印官是他能开口要的?”宁王恨气的说道,“我就不信他有胆子在背后怂恿粮商闹事!”

这年头伸手讨官的人多了,也没有什么跋扈不跋扈的说法。陈西言,陈信伯,张协等人争相位,难道又有多遮掩,多不好意思开口?

只是林缚身为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军事官,再将海陵府的政务官抓到手里,这样的权柄就过于惊人了。这时候林缚讨个郡伯或乡侯的封爵,或者升散阶,都不算过分,但直接伸手要海陵知府的官位,难免让人联想他有自立,割据的心思——林缚嚣张就嚣张在这里,就算有野心也应该要百般掩饰才是。

“也许他知道待朝廷解决辽地边患后,他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张希同站在边上猜测道,“所以他这回才狮子大开口要个狠的?”

“我看多半是如此,”刘直说道,“不然他何必三番数次上折子危言耸听的议论辽西战事?”

元鉴武脸色阴晴不定,张晏也摸着颔下的假须,有些捉摸不透淮东的用意。

“殿下,眼下不是争这个意气的时候,这个位子便算给他又能如何?”岳冷秋看了看宁王的脸色,慢条丝理说道,“再说了,林缚治理淮东劳苦功高,再给他一个海陵知府的位子,倒是应该……这话倒不是微臣说的,而是微臣手下人在藩楼亲耳听到永昌侯在这么议论,我听后觉得有几分道理,特地转告殿下知道。”

“万寿宫那边的人在帮淮东说话?”元鉴武讶异的问道。

“哦!”张晏也微微诧然。

他倒不晓得已经不仅仅是东阳一系暗中唆使几名官员递折子的问题了,似乎更能说明林缚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直接伸手要海陵知府的位子。要是淮东与梁家共进退的话,真就成尾大不掉了。

政治从来都没有什么道德可言,梁家当初与这边联合逼死汤浩信,但朝廷解决辽地边患之后,梁家要保住现有的地盘,不给夺权,与淮东,与秦家共进退,倒是最有可能的选择。在张晏看来,淮东不可能因为汤浩信的死,就记恨梁家一辈子,关键还是要看利益大小。

“如今看来,似乎该让孟义山率部进维扬休整……”岳冷秋说道,“毕竟浙北三府缺粮缺得厉害,孟义山率部到维扬就军食,也能缓解浙北的粮食压力。”

元鉴武看了看张晏,张希同,见他们微微点头,便点头答应下来,说道:“便如你们所言,你们去操办吧!”心烦意乱得很。他原以为掌握东南权柄,就不需要再像以前当晋王时小心翼翼,没想到东南的权臣重将,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卷九逐鹿第二十五章海陵知府

为保粮道通畅,朝廷安慰淮东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加盖“尚书吏部告身之印”的官诰在年节之前就快马递来,对淮东官员进行大调整。

刘师度接替刘庭州出知淮安府事,林缚以正四品正议大夫衔领淮东制置使权知海陵府事,吴梅久担任海陵府通判。同时,江宁户部及江东宣抚使司同意,淮东两府十县(除崇州县外)夏秋税赋征粮在扣除府县地方支用后,八十万石以内拨给淮东军领司专领,用于淮东军养军之用;超过部分仍需缴付郡司。

在对淮东进一步放权的同时,朝廷及江宁方面,仍然将淮东军领司视为限制淮东的主要手段。刘庭州升任正四品正议大夫,淮东军领司提升为从四品衙门口,与淮东制置使司并列,同受江淮总督府衙门辖制。

年节之前,淮东又下了一场雪。

“岳冷秋也不过如此!”林缚将官文丢到桌案上,负手看着窗外覆了一层雪的腊梅,也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一群麻雀,栖在梅枝上……

这里是在东衙后面的一处起居院子,林缚偶尔也图这里清静,躲在这里署理公务;这里本是宋佳帮着打理,有时候也懒得回山上,就住在这里。

有些说不清楚的事情,倒是没有人想着要去说清楚。

宋佳穿着淡绿色白绒滚边的袄衫,胸脯鼓涨涨的撑起来,肌肤有如窗外的积雪,在偏暗的室内,透着柔和的光泽。

她将林缚随手丢下的官文整理起来,这是岳冷秋将孟义山所部调到维扬府休整的告函。

岳冷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防备淮东有什么不臣之心。

在调浙北军西进防备长乐匪南渡之后,这是岳冷秋第二回从钱江防线抽兵。经过两回抽调,江东郡在东线减少约两万兵力,使得东线的压力大增。

“刘大人过来了,在前面候着!”宋佳从济州带来的女孩子左兰进来禀告。

过两天就是年节,刘师度倒是知道林缚迫不及待想接管海陵府的事权,赶在已是腊月二十八的今日,与府通判吴梅久带着府属六曹官员及各县知县,县丞,县尉等官员,赶来崇州与林缚交接事务;反正他年节之后也要拍拍屁股去淮安赴任。

林缚踏雪往前衙走去,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王成服等人也赶了过来。

林缚自任淮东制置使以来,就马不停蹄的走遍淮东各处,与刘师度,吴梅久是老相识,府六曹及诸县官员,见到他也不陌生,看到林缚身穿青袍走进来,一起站起来迎接。

府六曹及诸县官员,心思不一,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暗自侥幸——林缚以往是淮东军事长官,偏爱对干涉政事,府六曹及诸县官员有人讨好巴结,有人爱理不理——爱理不理的人,这时候就惶惶难安了。

得罪了别的上司还好,得罪了林缚……可不仅仅穿小鞋的问题。这年头当官有几个屁股干净的,一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山阳县马家就是前例。

建陵知县董文彪就属于暗自侥幸的那类人。

无论是淮东修扞海堤,还是垦荒营田,还是淮东军司向府县举荐吏员,董文彪都悉数配合,甚至屡次给邻县盐渎县知县胡大海讥笑——而嘲笑他的胡大海虽说这次给提拔担任淮安府通判,怕是他心里忧大过喜吧?

“大过年的,大家也不得安生,想来心里是怨声载道了?”林缚坐下来,脸上带着笑容,态度和谐可亲的问诸人。

“岂敢,岂敢,巴不得过来给大人拜年,还愁找不到借口……”吴梅久领头说道。

这么多人里,就吴梅久跟林缚打交道的时间最长。

林缚初上西沙岛救灾时,吴梅久就以府司寇参军来崇州协调林缚与原崇州知县的矛盾,而后林缚正式入驻崇州,吴梅久又暂代了近一年之久的崇州知县。好不容易摆脱这边,回海陵府继续担任司寇参军,林缚又任淮东制置使,改制地方兵备,吴梅久又归林缚节制。

这次升任通判,名义是有限制知府的权力,但吴梅久心里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思。在吴梅久心里,只要林缚不公开举旗造反,他爱干啥就干啥好了。

林缚微微一笑,请诸人落座,问刘师度:“刘大人,刘庭州刘大人驻跸淮安,你何时动身去淮安赴任?”

“过了年节之后再去淮安,刘庭州刘大人应该有耐心多等卑职几天……”刘师度说道。

淮安府要比海陵府重要一些,刘师度改知淮安府事,要算小升一步。

但江宁方面对淮东两府进行调整,淮安府从此之后不仅要在军事上受淮东制置使司节制,在政事上还要受淮东军领司制置,无形中是暗降了半级,也让他心里暗暗不爽。不爽归不爽,这年头能安稳做官,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这次朝廷调整淮东的钱饷配给,许淮东两府钱粮在扣除地方支用后,都拨给军司使用。当然了,给了个八十万石税粮的上限,超出部分,还是要上缴郡司的。如今两府实缴的税银,只够换四十万石粮,离八十万石税粮的上限,还有一大截的空当啊,刘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地方征收的夏税秋粮,历来都是地方支用多,上缴郡司少——以高宗时所立税例,海陵,淮安两府每年需向京中输纳二十万石漕粮即可。

盐银保粮之后,漕粮折银,加计脚钱银,仅需向郡司缴获十八万两银。

七月江宁军议,两府一次性加征就超过二十四万两银,就可以知道之前两府向郡司缴纳的赋税算不了多重。

这次朝廷算是勉强同意将淮东两府的税赋全部用于淮东地方,实际上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二万两税银。要是米价恢复到一年前,差不多刚好能抵得上八十石税粮的上限。而此时米价几乎涨了一倍多,四十二万两银子,折算税粮的话,只有以前的一半,不足四十万石粮。

“下官赴任后,将全力废税银改征税粮……”刘师度回答道,“务必使淮安府上缴军领司的税赋达到四十万石粮的水平。”

刘师度是老资格官员,再说名义上淮安府政事受军领司,受刘庭州节制,刘师度能有如此表态,林缚也不便追究细节。

刘师度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将吴梅久,董文彪等海陵府地方官员留下来,以后海陵府就是淮东的一亩三分地。

刘师度告辞离开,林缚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堂上的气氛也僵了许多。

林缚跟吴梅久说道:“制置使司衙门在崇州,我始终要以军务为主,也无法分身到海陵去署公务。你看这样可好,是不是大家都迁就我一下,都搬到崇州来署理公务?以后各县有什么公文,请示,是不是直接送到崇州来?”

“这是当然,怎么能劳碌大人两地奔波,我们搬过来也方便。”吴梅久说道。

吴梅久这么说是方便,甚至诸曹官员也都方便,毕竟他们都是带家小上任的京派官。相比较之下,今日的崇州要比海陵城繁华多了,谁都愿意到繁荣的地方当官。

真正有麻烦的是比官员人数要多出好几倍的吏员……

吏员几乎都是从地方士绅里选拔,是地方势力的核心代表。海陵府六曹所属胥史有近百号人,他们的家,根基,家族利益,几乎都在海陵城里,他们是绝不肯轻易迁到崇州来的。

吴梅久答应得方便,诸曹官员自身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想到回去后如何说服手下吏员,就觉得头大如斗。

“既然如此,”林缚似乎根本就看不到别人脸上的难色,见吴梅久附和,就说道,“我们就以年后初五为限。过了初五这一天,谁还没有到崇州来报道的,就当他是告病请辞——我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对我不敬,是不是对我怠慢,过了初五那天没有出现在崇州,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那是当然,大人不追究他们的不敬之罪,已经是够宽容,下官想不会有谁那么不识反举!”吴梅久说道,“下官今日便算是到崇州报道!”

吴梅久任通判,本是最有权力节约林缚的。吴梅久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下面的诸曹参军及诸县官员,心里都是一阵悲鸣。没有人吃错了药,这时候站出来顶撞林缚,府城治所实际移到崇州的事情,三言两语之间就决定下来。

没有谁会为了部下,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林缚的刀口。

林缚恨不得海陵府诸曹胥吏一个都不要来,好让他统统换上这边的人——崇州这两年的吏员储备充足,不要说海陵府衙了,便是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各级衙门,统统都用崇州这两年培养出来的吏员,也绰绰有余。

“形势日益严峻,需对海陵府军进行进一步的整编,”林缚说道,“吴大人任通判,检讨不法,任重劳苦,就不宜再担任府军指挥使一职。从即时起,将由昭武校尉陈魁立接任海陵府军指挥使一职……”

出身上林里,同韩采芝一起归附淮东的陈魁立,站起来与诸人见礼,给大家认个脸熟。

通判或司寇参军,都是京派官,但地方兵备的将领,却可以是地方委任,名义上归府通判,司寇参军节制,但显然淮东制置使司的辖制权力更大。

林缚的这项任命,吴梅久心里是有准备的,其他人觉得惊谔,但细想也没有什么问题。

林缚本就是淮东两府的军事长官,再兼任海陵知府,实际就使海陵府的每桩事都由他说的算。吴梅久虽任通判一职,最大的权力就是监视林缚有没有不轨之心,其他权力几乎是给完全架空。

“陈魁立赴任后,即率海陵府军及家属进驻江门,在江门进行营田整训,海陵城的防务,由淮东步军司派兵接管,”林缚继续宣布他的决定,没有理会下面诸官员的脸色变化,说道,“以后海陵府对地方兵备的支用,都归军司统一核算,支领,拨付……”说到这里,林缚看向府司户参军袁可立,“袁大人,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府县税赋分地方支用与上缴两部分,上缴通常都是正赋或朝廷明确的加征,地方支用的名目就多了,常常每户头上要摊好几十项。

这年头不比后世大搞房地产开发,行贿的人少,地方官员想要发财,主要是靠贪污。

贪污从何处来?主要就是从地方支用里来。除了夏税秋粮之外,地方上的各种杂捐摊派,相当大的一部分,都给“地方支用”侵没掉。

海陵府军共编三营,加杂役兵共两千员,但海陵府在这一块的支用,包括兵甲,军械,钱饷,营房等,每年支出为两万石粮,三万两银。其支用标淮,甚至比淮东军司主力步营还要高出一些。其中藏着怎样的猫腻,自然是可想而知。

司户参军袁可立便是海陵府里的一个大蛀虫——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刘师度发财主要靠下面的官员效敬,而任何经户曹拨出的支用,袁可立要刮一手油。一笔支用能给足九成,在袁可立面前就是天大的面子。

府军的战斗力很有限,短时间想有改观也不可能,将府军及家属迁往江门驻守,进行屯田整训,也可以作为崇州外围的屏障。

给林缚眼睛盯着看,袁可立额头快渗出冷汗来,谁能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真就将海陵知府的位子给了猪倌儿?

袁可立愣在那里,林缚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我打算向户曹推荐三名吏员,一人负责丁田,一人负责税赋,一个负责支度,袁大人可有什么意见?”

“没…没…没意见……”袁可立结结巴巴的说道。

林缚看着袁可立,继续说道:“那就以后李书义等人就要请袁大人照顾……”示意站在堂下的李书义站起来给大家认个脸。

李书义现任崇州县丞,又兼领军司府典书令,本身就是正而八经的八品文官。海陵府及诸县官员,不认识他的人很少。

林缚指派李书义带人进户曹任丁田典吏,负责丁田,税赋,支度等用,用意也够明显了。

地方财权都在户曹,主要也是分丁田,税赋,支度三类事务,林缚要直接掌握海陵府,不把袁可立架空不行。

“依着崇州的规矩,从明年夏税起征算起,海陵府诸县免除一切丁税及人头摊派,诸位大人回去之后,要立即张榜公示,广而告之,”林缚说道,“而在年后,诸县核查丁口,勘定田亩,重新定等,也要立时展开!诸县田户在春三月之前,向衙署实报丁口田亩之数,夏税并入起征,不作惩罚;春三月之后,欺瞒而给核查出来的,均以实数计罚五年田赋;欺瞒而阻挠核查的,诸位大人回去,先将大牢修整好……”

大杀器终于是来了,董文彪等诸县长官都面面相觑。

董文彪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所言,都是海陵府诸县急迫之事,耽误不得,只是县里人手匮乏,而且县里胥吏与地方盘根错节,也未必能使唤得动……”

很多事情坏就坏在胥吏头上。县辖地百里方圆,朝廷派遣的官员,通常只有两到三人,具体的事务,都要依重地方上的胥吏来做。胥吏若是想在底下捣鬼或者阳奉阴违,官员往往是觉察不到的。

“无妨,”林缚说道,“崇州在这些事情上有些经验。既然县里开口求援,除了之前举存的史员,再给每个县举荐十人下去,专司其事……”

崇州大造工事,修扞海堤最多时超过十万人,不要说人员组织了,筑堤物资的供应,都需要大批的后勤人员。

从早期的上林里,西河会,直到崇州地方势力对淮东的认同,以及海商势力大规模南迁,都给林缚带来大批的人才。特别是崇州地方势力对淮东的认同,以劫案童子为代表的崇州读书子弟加入,为淮东带来大量的基层吏员储备。

海陵县共有五县,除崇州,此外就是海陵,兴化,皋城,建陵四县,一县再选派十人,也不过四十人,大不了让农学堂这批学员提前结业。

卷九逐鹿第二十六章粮食

府县官员在崇州住了一夜,到年三十才各自返回,路途遥远的,甚至都赶不上陪家人过年节。到年初五,府衙所属的官吏,都要到崇州来报道,而后都要在崇州署理公务——时间赶得跟催命一样,众人是怨声载道,却不敢表露出来,就怕小辫子给抓住,就是破门灭族的大祸。

对海陵府进行整顿,具体的计划,是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负责,不过要林缚出面主持。也是忙碌到年节将至,才歇一口气。

得闲邀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到山后的梅园里赏梅。

“李书义负责海陵诸县编丁定亩,他原先在崇州县的事务,该由谁来负责?”林缚问林梦得。

“王成服能够胜任。”林梦得说道。

“那鹤城巡检呢?”林缚问道,“鹤城的担子,不比崇城轻啊!”

“我建议致庸过去,”林梦得说道,“津海粮道西移鹤城,鹤城以后大力发展海港,渔场捕捞,纺织,造船,冶铁等事务,与观音滩有异曲同工之妙,致庸过去最合适!”

林缚看向胡致庸,问道:“你自己觉得如何?”

“大人要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胡致庸答道。

“这算什么回答?”林缚笑问道,又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不乐意也别怨我。”

“鹤城南屯的朱艾能力颇强,是不是调他随书义做事?”林梦得又说道。

朱艾最初献盐渎扞海堤图,入淮东做工造官,又做屯长,林梦得此时举荐他给李书义当副手——林缚点点头,说道:“行,调他给书义做副手不错。”

“有半年时间,编丁定亩的事情也差不多能做成了,”林梦得说道,“倒是不晓得海陵四县,税粮能增加多少?”

淮东两府,也就崇州,海陵两县好些,其他县的灾害情况都比较严重;便是到后世,苏北地区都是传统的穷困县市,经济要远比苏南地区欠发达。

编丁定亩与减免丁税杂捐,对地方税赋的作用是一加一减。七月中旬,林缚就将诸县举荐吏员,主要是将诸县的情况摸清楚;半年的时间,实际上也只能摸个大概,无法知道确数。

再说真正要去做编丁定亩的工作,阻力还是会非常的大,不比崇州当年全城给屠了个干净——所以具体能取到怎样的成效,还很难估算。

“谁晓得呢!”林缚淡淡一笑,说道,“明年海陵府要是能够顺利的实现改银征粮,使粮赋实征达到四十万石,我就谢天谢地了,不指望更多……”

“那跟今年相比,也增加不了多少啊!”李书堂说道。

今年海陵府除崇州县外,实缴银九万两,粮十八万石;要达到实征四十万石粮的目标,只要削减地方支用就能做到,没有必要大规模的去编丁定亩。

“不一样的概念!”林缚解释道,“我们不应该思维放在能征收多少粮食上,而是要去考虑‘淮东的粮食总供应量能增加多少,除了征粮外,我们能用购买手段,再筹集多少粮食?’”

林缚稍稍停顿,说道:“钱庄对屯寨放印子钱,支持沿海地区垦荒屯种,在五年内,我们不要指望能从各处屯寨获得田税上的直接收入,但是这段时间,因为屯寨大规模垦荒屯种,铁作工场多卖出去多少农具?织纺工场多卖出去多少棉布?淮东新设了多少家砖窑,又新增多少条进入淮东的运石灰木船,运煤木船,运铁砂木船?这些为淮东提供了多少收入?开垦了这么多粮田之后,为淮东多提供了多少多余的粮食?对淮东粮价的平抑有什么作用?政事之大,莫不过在此,当然了,朝廷诸公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

“呵呵,”李书堂摸了摸脑袋,自嘲的笑道,“总是跟不上大人的思路!”

林缚笑了笑,说道:“自古以来,大家都将目光放在田地上。粮食当然重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费尽心机的提高粮产,但是要筹养军的财源,视野就应该更开阔一些……过了年节,军司对今年的各项工作会有一个细致的总结,到时候大家就会对这些问题有更深刻的理解。”

林梦得心里感慨,说道:“就征田赋来说,开垦荒地,远不如编丁定亩来得快。毕竟开荒地,修水利,迁民移居,投入非常大,时间上也慢。编丁定亩,就要快得多,核查出一亩隐瞒的粮田,就增加一亩田赋,不过更重要的,是要让佃农们喘一口气!”

“现在想明白了?”林缚笑问道。

“想明白了,”林梦得说道,“特别是这时候,粮食给大田户,大富绅抓在手里,他们只会拿出少量粮食出来卖,去换绸罗丝锻等奢侈品,更多的粮食会给囤积起来。要是粮食多分一些给佃户,他们吃饱饭,地方稳定是一方面。他们还将更有力气干活,能更用心的伺候粮田,来年粮食产出会更高——有多余粮食,他们用来牲口,也会拿出来卖,买农具,买布匹,盖新房,打橱柜等等,唯有这时候,冶铁工场,纺织工场以及征收工矿税,商税,才有大利可图……”

“虽说浅显,差不多也就是这个道理吧!”林缚说道。

林梦得当初也不赞同完全放弃对屯寨的租税收入,只是没有办法才同意。

钱庄放出印子钱来,钱息高达一分五厘。屯寨要归还本息,淮东再向开荒田征租税,屯寨要维持屯户的生计会十分的困难。

另一方面,这边不对开荒地征租税,对江宁及盐铁司的质疑跟刁难,也方便推脱:淮东一钱银子的租税都不收,指责淮东侵占盐区土地的质疑总要弱些。

沿扞海堤共设十一处屯寨,迄今为止,安置包括工辎营家属在内共十七万人,计有五万户,在十一处屯寨下共编农社五百余。以每家农社向钱庄支借两千两银计,钱庄共向淮东垦荒屯种事发放印子钱超过一百万两银。

有了淮东钱庄的参与,垦荒屯种的速度得到极大的提高。

截止到这时,共在堤内筑围拢屋一百八十座,开垦荒地三十六万亩。

虽说垦荒屯种最大的意义,在于安置工辎营家属,安置流民,为淮东军保证充足而稳定,可靠的兵员。

但是,就算是最直接的,淮东从里面并非无利可图。

虽说屯寨三五年内还不能给淮东提供租税收,然而这五万屯户,在过去一年,共消耗了淮东冶铁工场所生产的近一半铁。仅靠这一部分的收入,淮东冶铁工场就维持了全年的成本支出。

也是如此,淮东军司才能不用花什么代价,就从冶铁工场获得二十万斤精铁用于兵甲,战船及其他战械的制造上。

当然了,淮东钱庄的钱息收入,厘金局首先要征收一成五的钱税。如今淮东钱庄向屯寨放贷规模超过一百万两银。理论上,厘金局每年可以据此向钱庄征收两万两千五两银的钱税。

此时,过去一年,从崇州转运的石灰,煤,铁砂,桐油,木料,棉丝等,都比以往增加了一倍有余;相比较林缚来崇州之前,数量更是激增加数十倍,上百倍不等。

海东商路暂时还由军司垄断,收入不计入厘金局;在扣除津海粮道的商税收入之后,厘金局在过去一年里,其他商税厘金及工矿税等收入就高达二十万两银。

其实这些收入,并不能令人惊喜;即使从盐银保粮及津海粮道上所得的银子都用去修扞海堤外,淮东也不缺银子。

淮东诸多工造,林缚最重视冶铁及造船,一来这是淮东基地的根本,二来这两桩工造,对淮东军的战斗力水平提高,有最直接的促进作用。

相比较之下,垄断海东生丝贸易,才是淮东最丰厚的利润来源。

过去一年,淮东自产生丝加上从海虞陈家及海陵等地收购生丝运往海东贩卖,共计三千担。三千担生丝,为淮东提供约七十万两银的净利。

要是将这个数字透露出去,保管能吓掉许多人的大牙。

淮东就是靠着垄断海东生丝贸易的利润,除了支付海东行营在济州的驻军所需,今年正式建筑了周四里的济州城,在济州城修筑一座年产铁三十万斤的冶铁工场外,还从海东运入五十万石米粮,两万六千余张皮料,铜二十万斤,煤六百万斤,铁砂两百万斤等物资。

此外,大量的茶叶,棉布,蔗糖,瓷器等,运往海东贩售,都给淮东提供了丰厚的利润。也唯有此,林缚才能不计成本的去试造“林政君号”那样的超大型海域,才有资本将观音滩船场八成的造船能力都用去造战船。

也唯有如此,靖海水营才能从容扩编到一万五千人,并且能保证战船规模同等扩大,战斗力水平不下滑。

也唯有如此,仅淮东军械监所直辖的工匠才能在腊月上旬突破六千人。不算船场,仅军械监每月所耗精铁就超过四万斤才不会让人心疼。

在财源上,林缚并不担心什么,他担心的还是粮食。特别是在乱世,粮铁盐及布匹,粮食永远是排在第一位。

海东偏北,山多田少,虽有一千多万人口,粮食并不十分富足,每年能从海东地区运往一百万石米粮,林缚就相当满足了。

一百万石粮食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很少。

而给陈芝虎所部,长淮军困在淮阳的流民军及家属及难民,差不多有四五十万人。

仅这部分人,想要他们熬过粮荒,要熬过一年的垦荒期,至少要投入一百五十万石米粮。

平江府缺粮,嘉杭湖三府缺粮,徽南缺粮,淮西缺粮,淮泗缺粮,淮东的粮食也仅能自给自足。林缚此次争海陵知府,就是抢时间对海陵进行编丁定亩。

编丁定亩倒不是指望能一下子提高多少粮赋,而且要保证普通佃户,农户能从耕作中获益,提高积极性参与到地方水利兴修与田亩改良,农具改良,垦荒屯种等事务上来。争取在一到两年的短时间里,能让淮东地区的粮食总产量,有一个飞跃性的提高。

东虏的丁口不多,能征善战的精锐不过十余万,就算将燕西诸胡的兵马也算上,能战精兵不超过二十万。但历次异族入侵,给异族打先锋的,恰恰是抵抗不力,转身杀自家人却异常凶猛的投降军。

到那时,要将战场控制淮河以北,淮东手里光有银子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粮食跟人口。

陈芝虎如此残暴,貌似为朝廷诛杀乱民。他的凶残,在使晋中南部受摧残之后,又整个河南地区的抵抗力完全丧失。东虏一旦南侵,河北,晋中,河南等地,将没有多少抵抗力。

曹家会出潼关吗?指望梁家吗?与其指望曹家,梁家,还不如指望红袄军在淮泗能多撑一段时间!

急骤的马蹄声仿佛要将院墙上的卧雪震下来,林缚听着马蹄声,眉头微蹙,抱怨道:“大过年的,怎么就不让人安生的过个年!”

卷九逐鹿第二十七章失城

张苟穿着半截袄,蹲在院子里拿沸水捋鸡毛……

宅子不大,是面街南向的四开间厢楼,推门进来便是中庭。厢楼后是座三分之一亩大小的小园子,整出一片地夯实了,堆放了些石锁等练力的物什,角落里给竹篱围出一小片菜畦,还有一眼石井。

宅子里两名仆妇都告了假回乡下过年去了;今天无需到东衙守值,张苟得闲,却给支使来做杀鸡宰鹅的事情,蹲在井边上杀鸡烫鸡毛,搞得井台上鸡血淋漓,一地鸡毛。

院墙外人声鼎沸,锣鼓声响,不管外府县战祸离乱不休,民生涂炭,崇州城里虽说没有太多的奢华气息,却是难得的太平气象。

张苟当了指挥参军,月银有八两。

家里儿女四人,妻妾二人,加上老爹,老娘以及投靠来的妻弟一家四口,小妾的老娘及幼弟,加上请来帮佣的两名仆妇,每月八两银要养活十八口人,也有些窘迫。

好在军司府对吏员武官的家属,每月都按人头定量平价供给米粮油盐,布匹及果蔬鱼肉等物资,也就能应付过去。不然到市面上吃十二钱一斤的米面,怕是到年底连家人扯一身新衣裳都困难。

“哎哟哟,这下等贱活怎么让姐夫来做,阿珠婆子死哪里去了?”

张苟抬头见小舅子从跨门进来,站在那里说风凉话,却不过来搭手帮忙,也不理会他,拿起剔骨刀,在井石上磨了两下,便将鸡肚子剖开,掏肠除脏的做起来。

“按说姐夫是做将军的人了,只是这栋破楼做将军府邸也太寒酸了,到底是淮东不重视姐夫你。想当年我在江宁城里揽活时,不要说将军了,便是将军府前的看门人,家里的宅院都要比这阔绰!”

“哪这么废话!”张苟抬头盯着小舅子一眼,冷声说道,“淮东哪个将官敢喝兵血,先想着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你在宅子里白吃白喝也有三个月了,我看在你姐的面上,待你也不薄。过了年节,给我滚出去,我这宅子就够宽敞了!”

心知张苟是满手血腥的人物,小舅子脸僵在那里,不敢还嘴。

张苟,陈渍等人,与其他淮东军的将领都有相类似的经历,多是从社会的最底层厮杀,拼搏上来。身上俱有一种傲气,看不惯没本事,只会拍须溜马,动不动在背后张嘴说闲话的人,这也是他们这类人,常常斗不过小人的缘故。他们清楚传统镇府军的弊端在哪里,且不说张苟还掌握不到兵权,且不说淮东军的后勤管理要比传统的镇府军严格得多,便是换了有机会,叫张苟喝兵血,克扣部众的钱饷,他也过不了自己一关。

再说张苟过惯了艰苦日子,每日只巴不得桌上有一碗红烧肉,换了其他山珍海味,他还嫌味道淡如枯草;恨不能整日将铠甲穿在身上,哪里穿得惯绸罗锦缎?

张苟只觉得小舅子在眼前碍事,挥手让他离远一些——这会儿前庭门给人扣得砰砰直响,张苟只当衙门有什么事唤他过去,拿了布巾擦了擦,往前庭走去,却见陈渍闯似的走了进来。

从九月以下来,就轮番对浙南,闽东沿海进扰袭。频繁出战,无论是水营还是步营,都会有伤亡——陈渍率部在浙南打了两个多月,这回撤回崇州进行休整,张苟便要陈渍到家里吃年夜饭。

“这天时还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城了?”张苟问道。

“杆爷要给押来崇城了,”陈渍脸色阴沉的说道,“这回怕是脑袋难保了!”

张苟骇然色变,满心疑惑,也忍着先不问,先沉着脸将院子里的家人都赶回屋去,才问陈渍:“杆爷在睢宁当指挥使好好的,怎么会给押来崇城?”

“杆爷把睢宁弄丢了……”陈渍说道。

“什么!”张苟没想到陈渍跑来张口说出的竟是这个消息,令他愣怔了片饷,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恨恨的说道,“睢宁丢就丢了,他来崇城送死做什么?”

“你知道是大小姐夺了城?”陈渍问道,“不仅睢宁,连宿豫也一并丢了!”

张苟急得直跺脚,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不是大小姐夺城,睢宁,宿豫有哪么容易丢,还能让崇州一点都觉察不到?杆爷也不是头一天带兵!”张苟说道,“杆爷既然轻易将两城送给大小姐,坏了淮东在淮北的形势,他跑到崇州来负荆请罪,算哪门子事?”

“杆爷是怕连累我们,才自个儿跑到泗阳投监的。徐刀子快马跑来找我,求我保杆爷一命,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赶来找你商量,”陈渍焦急的说道,“杆爷正在押来崇城的路上,怕是明后天才会进城了,你说现在怎么办才好?”

张苟摸着下颔的胡渣子,他也没有计较徐刀子为何去找陈渍,而没有过来找他,心里思量:安帅在徐州给陈韩三赚计杀了,说到底,还是淮东与岳冷秋合谋摆下的陷阱,大小姐对淮东也一直怀恨在心——睢宁,宿豫两城,在北线对淮东的意义,跟南线的嵊泗同等重要,是淮东展开出去的两翼,孙壮拍拍屁股就自断淮东的一翼,淮东哪可能轻侥了他?

张苟急得直跺脚,他猜不透林缚对此事会有什么反应,让家人赶紧将他的武官服拿来,要陈渍将佩刀丢在家里,随他先去东衙请罪再说。

进了前院,就听见里间有人大声诉苦:“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枉为大人对他如此信任,授命他守睢宁,宿豫!他之作为,与开城迎贼何异?一夕之间,淮泗形势就骤然崩坏,不晓得又有多少乡民将背井离乡,死于战祸!睢宁城两番从老夫手里丢走,老夫也无脸再见郡司长官,只希望能亲眼看到这贼子受诛而死……”

见陈恩泽守在官厅外,张苟问道:“谁在里面?”

陈恩泽还没有回答,就听见里面林缚的声音传来:“李大人稍安勿躁,两番失城,实非你的过错。岳督及郡司诸位大人都会明白。贼寇流匪,叛来叛去,本无信义,也是正常,李大人可不要为此气坏了身子——待孙壮押来,本官当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张苟想起先前那个苍老的声音是睢宁知县李卫,原来孙壮还在押途中,李卫倒也先赶了过来,想来孙壮将睢宁,宿豫二城丢给大小姐,怕激怒淮东,没有留难原睢宁,宿豫两城的官吏。

心想只要事情留有余地就好,张苟拉了拉陈渍的衣袖,要他先留在外面。

陈渍不解,他心里急切为孙壮开脱,虎头虎脑就往官厅里闯。

林缚见陈渍没有通报就跨门进来,脸色一沉,喝道:“出去!没有通报,没有得到准许,谁让你进来的?”

陈渍也是暴躁性子的一个人,偏偏给林缚当头一喝,陡然间便心慌起来,见林缚盯过来的眼神不善,心头发虚,硬生生的收回跨进门槛的脚。

张苟在门槛外说道:“军情参谋司指挥参军张苟携崇城步营第一营指挥陈渍特过来向大人负荆请罪!”

“进来吧!”林缚说道。

张苟与陈渍走进官厅,林梦得,秦承祖等人都在;李卫坐在林缚的下首,看他们的眼神有如看仇敌……

张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请罪,不知道该请什么罪,想求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替孙壮求情,按说他与陈渍这时候应该不知道这个消息才是。

张苟与陈渍在堂前跪下,叩头道:“孙壮愚于旧忠,实无坏心……”

“说得好听,”林缚冷声道,“四五十万饥民,有如蝗群,东进过境,片草不存。他孙杆子是没有坏心,对旧主还存有忠义,真是好啊,拍拍屁股就将两城丢了出去,但是睢宁,宿豫,沐阳,海州以及山东等府县的百民民众又有罪过,偏要受他的牵累再遭一次大劫难?”

张苟脸色沮丧,他是从流民军过来的,知道人将饿死,到绝望时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给陈芝虎困在淮阳城里数月,淹淹一息的四五十万饥民,一旦东进,就是放开闸的洪水,下了山的饿虎,大小姐根本就控制不住。

要是红袄军将睢宁,宿豫以及泗水以东诸县再糟踏一个遍,林缚有什么理由还饶过放祸水东进的孙壮一条命?

这会儿,铠甲俱全的周普按着腰间佩刀,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张苟,陈渍,咄骂道:“你这两个龟孙子知道消息倒快,是嫌这边不够热闹?”

张苟,陈渍没敢回嘴。

林缚问周普:“都准备齐当了……”

“第一营,第二营轮到宿值,能随时出发,另两营最快要等明天早晨!”周普说道,“大过年的,也不得安生!把孙杆子那龟儿子斫碎了,先给大伙儿解解气!”

林缚无力的说道:“你连率两营随我北上,”看了地上跪着的张苟,陈渍,说道,“给他们准备两匹马,也给李大人准备一辆马车……不知道刘庭州跟江宁那面会发怎样的脾气!”

卷九逐鹿第二十八章双面

孙壮弃守睢宁,宿豫二城,仿佛在淮泗地区打开一个大缺口,给陈芝虎困在淮阳的数十万饥民,如洪水猛兽似的淌过汴水东泄而来,顿时间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淮泗形势搅得一塌糊涂。

张苟,陈渍随林缚马不停蹄的赶到山阳驰援,已经是崇观十三年元月初三了,孙壮也是中途给林缚传令带回山阳羁押。张苟,陈渍在山阳里的大牢里,看到给重枷锁住的孙壮。

孙壮乱须如虬,坐在牢里的干草堆里闭目养神,听着铁制监门打开的哐铛声,睁开眼,就觉门口的强光刺眼,张苟与陈渍背光走进昏暗的大牢,他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张苟,陈渍心情复杂,孙壮是怕连累他们,才过来投监的。不然,他大可以留在睢宁,宿豫,继续在大小姐面前效力。

认出张苟,陈渍二人来,孙壮哈哈一笑,说道:“哭丧着脸给鬼看啊,能在死前见你们一面,也算值了——大小姐走投无路,四十万人被困淮阳城,我不帮大小姐一把,死后无脸见安帅,也希望不会害你们受牵累!”

“你这只疯狗,你全你的忠义,却把我们一起拖下水,”隔壁监房里有人冲着孙壮破口大骂,“要是害爷爷给一刀砍了,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贪生怕死的甭种,不念安帅当年待你们如何,只贪图自家的富贵,死了活该!”孙壮啐了一口,回骂过去。

淮泗战事之后,流民军一部分归降,一部分随刘妙贞西渡汴水,一部分随孙壮编入步军司北军,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北军一万两千卒,孙壮所辖部众不过四千人,其余人只是受他节制。

孙壮假戏真做,将两城丢了,将四千部众也交给马兰头,自个儿跑到泗阳来投监。

北军的其他系将领都是给孙壮以及带部潜入两城来的马兰头所部胁裹丢了城,失城后,有人重新投效旧部,也有三十余名将领带着家小跑到泗阳投监。

占了两城的马兰头,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将他们的手下兵卒扣了下来,任他们带家小离开两城。

这三十多北军将领里,倒不是说洗心革面,一心跟着淮东混,而是对流民军的前途实在没有信心;再说了,他们真要是忠心耿耿,不忘旧情,当初早就随刘妙贞西渡汴水进淮阳了。

不过到泗阳后,曹子昂一时也无法分辩真假曲直,以失城之罪,将他们统统关进山阳县的大牢里,等林缚过来一并处置。

本来都是手握兵权的淮东北军将领,因为孙壮的缘故,一夜之间失去兵权不说,还沦为阶下囚,叫他们如何不恨孙壮?孙壮要尽对安帅,对红袄女的忠义,率部去投靠也可以,偏偏将他们都拖下水,叫他们怎么心甘?

当然,除了这三十多北军将领外,孙壮过来投监时,也有十一名部众相随。这十一人,有孙壮的部将,有孙壮的扈卫,都不愿看孙壮一人过来受刑就死,追随过来。

这两拨人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孙壮与其部众,将家小都留在睢宁,他们过来就是打算投监送死的,以全兄弟之义。其他的北军将领,将家小带上离开双城,是确实不想跟流民军再搅和在一起。

张苟与陈渍一路过来,也大体将里面的是非曲直理清楚,看着孙壮与人对骂,心里又是悲凉又是难过。不忍孙壮受这些人的屈辱,张苟对他们说道:“你们的事情,待制置使核实清楚,自然会放你们出去,你们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听张苟这么说,这三十多受牵累的北军将领都一时息了声,转过头来跟随张苟,陈渍进监房来的陈恩泽叫冤诉苦。

陈恩泽也是头疼不已,表示只要查实他们是受孙壮所累,没有故意丢城的行为,自然会还他们清白,公道。

张苟,陈渍及陈恩泽看过牢中监押的诸将,便去林缚在山阳县里的临时行辕去见林缚,没走进官厅,就听见刘庭州严厉的指责声:“你纵贼东逃,养寇自重,当真以为天下人都瞎了眼睛不成?”

张苟与陈恩泽面面相觑,他们都晓得刘庭州与军司府不对付,怎么刚赶过来就吵上了,听刘庭州的语气,将睢宁,宿豫两城失守的责任,都推到林缚的头上去。

张苟,陈恩泽,陈渍硬着头皮走进官厅,就见林缚铁青着脸回应刘庭州:“丢了两城,我有责任,但要说纵贼,养寇,刘大人这污水未免泼得太爽利了?”

除了刘庭州外,检校御史唐叔恩及新赴任的淮安知府刘师度,山阳知县梁文展等人都在官厅里,还有两人的面孔很陌生,张苟未曾见过,一人穿上骑都尉武官服,一人穿正五品文官服,想来都不是小角色,看他们的神色,似乎都站在刘庭州那一边。

“你敢说当年红袄匪军渡汴进淮阳,不是你私纵所致?”刘庭州脸涨得通红,说到激动处,颔下白须颤抖,“今日失二城,与当年你纵红袄匪军西渡汴水,有何二样?旁人不晓得孙壮与贼暗通曲款,又岂能瞒过你的眼睛?”

“刘大人,你高看我了,”林缚冷冷一笑,说道,“照你所说,你当年率渡淮军北上,在泗阳吃了大亏,受了贼寇多少好处?”

“你……”刘庭州没想到林缚反咬人的本事也是一流,令他难以自辩,他心里晓得在用兵上远远不如,但是总不能拿这点出来辩驳!

“林大人,刘大人稍安勿躁,你们这么争,也争不出个是非曲直来,”站在刘庭州身边站五品文官服的中年人开口说道,“既然宿豫,睢宁有失城将领过来投监,主动担下失城之罪,林大人,你看是不是将这些人交给我带走?”

“带走?”林缚眉头一竖,看向中年人,冷声说道,“柳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这年头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百战不殆?要是丢掉一两座城池,就把人交给你带走,淮东大小几百个将官,以后谁还敢去守城池?”

柳叶飞给林缚顶了一句,一口气堵在心里吐不出来。

刘师度出来打圆场:“眼下之际,当是诸方竭力遏制住贼寇东进之势,而不是急着追究谁的责任?要说责任,也只能怨贼人太狡猾,陈将军明明在西边布下天罗地网,谁晓得他们会往东逃呢?”

刘师度的话显然没有说服力,刘庭州只是冷冷盯着林缚:别人想不到,他信;林缚想不到,他不信。

张苟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林缚不把孙壮等人交出去,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我累了,不跟你们争吵,你们要是商议出什么办法,通知我便是——我会竭力挽回形势的!”说着话,便将满堂人丢下来,他自个走回后面去了。

刘庭州甩袖而走,检讨御史唐叔恩以及那两个生面孔,都跟着刘庭州离去。刘师度,梁文展等人留了下来,曹子昂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大过年都不得安生,大人三天之间率骑营驰援山阳,却给刘庭州大人如此置疑,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受,还要请你们多担待……”

“好说,好说……”刘师度说道。他本打算年节过后再来淮安赴任,出了这桩事,他也是年三十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带了两个小厮赶来赴任。刘师度的心情自然谈不上愉快,奈何他在林缚面前只有受气的资格,淮东境内如今也只有刘庭州能朝着林缚大呼小叫了吧?

这时候张苟才知道那个穿上骑都尉武官服的中年人,是陈芝虎的副将高义;穿五品文官服的中年人,是江宁派来责问失城事的总督府参事官柳叶飞。

在陈芝虎及江宁诸人看来,睢阳残寇在陈芝虎部,长淮军及陈韩三部围打下淹淹一息,已经是最后垂死挣扎了,便因为这边失了双城缓了一口气——一时还无法调整部署,却先一起过来追究淮东的责任。

宋佳坐在小亭里烧水沏茶,看到林缚走进来,笑着说:“前面吵得可真热闹的,我想不听都不成?”

“刘庭州他人不笨啊,这事瞒不过他……”林缚在宋佳对面坐下,将茶台上的斟满茶的杯子拿起来抿了一口,见茶不烫,又一口饮尽,脸上哪有半点在前厅的怒容?只是在前面争得口干舌躁,需要茶水解渴。

“睢宁,宿豫一失,曹大人就将肖魁安及淮安府军北调,去加强沭阳的防守,”宋佳伸出纤纤玉手,又往林缚杯里倒满茶,说道,“别人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过些日子,多半也能想明白过来……泗阳以北,你不做任何布置,便是你最大的布置!你说说看,驻守睢宁,宿豫的二十营,名义归属淮东军司,但你几时能调得动过?再说睢宁,宿豫也非淮东两府十一县所辖的地盘,按说是要划给徐州的,无非给你耍了赖皮,用孙壮霸占陈韩三的两处地盘,压着不让陈韩三将手往南伸。如今孙壮换成刘妙贞,对你又有什么损失?要是刘妙贞接受招安,接受淮东的改编,可才是叫你占了大便宜呢!”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说,刘安儿的死,我也推卸不了责任,就当时的情形。刘安儿不死,整个江淮都会动荡不安……如今燕北岌岌可危,东虏一旦破关进来,从晋中,河北到河南,都是大漏水,将淮阳四五十万人屠个干净,又能什么好处?这四五十万人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大用处!”

宋佳点了点头,淮东此时全力的发展水军,守陆步营仅有一万两千人,短期内难有大的扩充。虽说工辎营有八万预备兵力,但是淮东军械监用尽全力,也要两三年时间,才能生产出足够八万步卒所用的基本兵甲来。

一旦燕北防线崩溃,东虏大部骑兵将很容易往淮泗地区渗透,唯有装备精良的精锐步卒,才能在一马平川的河淮平原上,与虏骑对抗。

要是有三四万虏骑集群往淮泗渗透,淮东在北线不足万余精锐步卒,如何抵挡?难道要将淮河以北的地区全部丢掉?

再者,陈韩三是个很不确定的因素,江宁众人对他不待见,他在徐州也十分的困难,但他手里始终握着[www.qiyebooks.com]两万精兵。无论是北面的梁家,还是淮东,短时间里都没有办法将陈韩三一口吃掉,也没有这个名义——一旦虏骑打透淮泗,陈韩三叛投东胡人,淮东要如何应付?

红袄女自然不会轻易降服,但留着红袄女作为淮东的外围缓冲,至少能帮淮东争取一年的时间出来。在这点上,红袄女起的作用,要比孙壮强。孙壮名义上仅节制一万两千弱旅,并且治军,理政上,孙壮要差红袄女太多。

也恰如宋佳所说,在淮泗战事之后,除了每半月给孙壮所部集中供一次粮饷,林缚对泗阳以北地区就不再作任何布置,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布置——别人看不透,宋佳自然能看透。

说到陈芝虎,宋佳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宋家死在陈芝虎刀下的子弟也多。

“陈芝虎离开李卓,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宋佳说道,“文庄公只怕他在李卓旗下——李卓是能将这把刀用好的人,其他人不行!陈芝虎光在西边堵漏,甚至都不防你这边的缺口。孙壮丢了两城,给红袄军打开东进的口,刘妙贞又亲自率两万精锐在淮阳殿后,陈芝虎就束手不策,便知他打仗行,可惜太缺乏大局观。”

“未必,”林缚摇了摇头,说道,“他派高义过来,也有可能他是怕遭淮东的黑手!”

“也是哦,睢宁,宿豫丢得也太干脆利落了,换了谁都会连疑心!”宋佳掩着唇而笑,说道,“也难怪刘庭州过来指着你的鼻子骂——对了,你还要容他继续留在淮东跟你唱对台戏吗?

“怎么不容?淮东有个人能跟我唱对台戏,江宁方面便会觉得淮东的形势还没有脱离他们的掌握,便能让他们心安一些……”林缚说道。

“那你这次怎么堵他的嘴?”宋佳问道。

“北军这回算是全军覆没了,”林缚说道,“多出来的一万两千兵额,我划八千给他,他大概就会闭嘴了!”

“那还不是你要让肖魁安永远守在沭阳?”宋佳一眼就看穿林缚的心思,“那从此以后,淮河以南,就没有真正能碍得了你的势力了……”

卷九逐鹿第二十九章不杀

“前些日子威风凛凛的要求海陵府衙所有官吏务在在初五日之前到崇州报道,我人却给牵在这边走不开,不晓得背后有多少人骂娘呢?”

林缚拈了枚瓷质棋子,在黑子龙头上扳了一下,当头封住李卫的棋势——李卫蹙眉思棋,似乎没有听到林缚自嘲的话语。梁文展坐在一旁说道:“社稷艰难,大人马不停蹄的奔波,海陵府衙的官吏哪一个不感怀于心?”

“不用安慰我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林缚笑道,“刘庭州今天稍停了些没有?”

“到这会儿还没有见到他人呢!”梁文展说道,“淮东步军司北军的十二营编制给了他,他还有不满足的?柳叶飞,高义,怕是对刘庭州都起疑心了吧!再说睢宁,宿豫两城虽然丢了,但形势毕竟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崩坏。陈芝虎在西边所行禁绝之政,本来就得不了人心,偏偏江宁那边还支持他!”

梁文展说的也是实情,对流民军的政策,是剿是抚,朝野素来都有争议。

便算是主剿的官员,也通常无法接受陈芝虎那么残暴的禁绝手段。

不要说淮东诸人了,便是刘庭州,李卫等人,本质上还都要算为君牧民的温和派官员,更倾向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政策。

只是陈芝虎诸战皆胜,让河南的形势看上去有改观的趋势,又有宁王府及岳冷秋等一干人支持,刘庭州,李卫等人反对意见就给压了下来。

李卫对林缚与梁文展的对话充耳不闻,专心致致的应了一子,林缚又从棋盒里拈出一子,不忙着落子,问李卫:“李大人真就下定决心不再入仕了?”

“不了,”李卫摇头说道,“两次把睢宁城弄丢了,没那么脸再见同僚故友了!”

“我家里有个顽劣的小子,也快到识字的年纪了,请李大人屈尊当个西席先生如何?”林缚问道。

“大人是杂学大宗,李卫区区一介迂腐,哪里能入了得大人的眼?”李卫不冷不淡的说道,“怕耽误了小公子的学业。”

“我家那小子让他快活两三年再入学不迟,李大人也不用忙着拒绝我,如今你我做个棋友也不错……”林缚应了一手,又问道,“不会连棋友都做不成吧?”

李卫没有吭声,只是伸手从棋盒里拿棋子,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林缚的问题,一枚棋子拈在手里半天,没有落下,终是抬起头问林缚:“淮东骑兵也渡淮北上了,肖将军也守住沭阳,流寇暂时也渡不过淮河,东进也过不了沂水,北面有陈韩三挡着,但是睢宁,宿豫两县,八千户,四万口人好不容易归乡安顿下来,大人真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陷入大难之中?”

淮泗战事后,没有人愿意去宿豫,睢宁任官,李卫一人兼知两县,从县民里选拔吏员,辛辛苦苦做安抚流难的工作。两县极为困乏,缺少农具,没有畜力,储粮非常有限,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卫这段时间来,也陆续招抚四万口人归乡安置,算是极为了得。

四五十万饥民涌入睢宁,宿豫两县,谁都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后果。最大的可能,就是饥民的规模再添加四五万人。

东南西北要是有一路封不住,四五十万饥民便会像蝗群一样,掠境大寇。即便是封锁住了,这四五十万人,最终能活下来的,也不会超过两成。

林缚手伸到棋盒里把玩棋子,脸上却苦笑而道:“我这时候要派人去招抚,陈芝虎生吞我的心思都有……”

“难道大人将四五十万人放进来,就一点后手都没有?”李卫问道。

林缚一怔,手伸到棋盒里一时间忘了抽回来;梁文展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李卫区区一个知县,眼睛倒是看得明白,也许长期身在睢宁,看得更清楚吧。

“君不养民,民自养之,天大地大,活着最大——也怨得不流匪四掠,饥时易子而食,谁还顾得礼仪廉耻,忠君孝师?”李卫继续说道。

李卫这番话,令梁文展听了也暗暗动容。他虽然也铁心随了淮东,但这种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的话,还说不出口来,暗道:这老头这几年在淮泗受的刺激不小啊。

上回睢宁城破,李卫不忍心杀女欲上吊自杀,战后又睢宁呆了这么长时间,思想上要没有改变,那才叫怪了!林缚这才回过神来,从棋盒里抽出手,缓了缓脸色,说道:“李大人这番话,我便当你没有在我面前说过……”

李卫不为林缚的话所动,继续说道:“大人若有招抚之意,李卫拼着这把老骨头,替大人到睢宁跑一趟……”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陈芝虎且不去说他,江宁那一关,也是绝过不了的!”

宋佳在旁边说道:“张苟,陈渍二人,好像在外面跪了有好一阵子时间了!”

“让他们继续跪着去!”林缚不耐烦的说道,“这里哪个人想见他们?”

李卫说道:“前尘往事已过,大人无需再为老夫避讳什么!”

林缚抬头睁眼看着李卫,戏谑笑道:“便宜外公也做?”

李卫倒是抹不下脸来了,给林缚这一句话羞得老脸通红;便是站在一旁的宋佳也听不过去,暗中踢了林缚一脚,要他见好就收。

李卫在这里能说这一番话,从此就算是上了淮东的贼船,再也跳不下去了。

李卫任官,素来清廉,又有能力,在淮泗很有民望,所以流民军破淮泗诸城后,一心想要招降他。李卫坚持不从贼,睢宁恢复后,他从狱中得脱,坚持留在睢宁做招抚流难的工作,声望更隆。在士子清流里,李卫也有美誊。他铁了心投附淮东,对淮东来说,是一个好的楔机。

梁文展这才确认陈渍霸占李卫之女为妻还生下一子的传闻是真。

林缚这才坐直身子,吩咐亭子外的侍卫:“看在李公的面子上,将那两人带进来!”

李卫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如常,看着侍卫将张苟,陈渍两人领进来。

张苟,陈渍走进院子来,在亭子外跪下,陈渍见李卫也在亭子里,微微一怔,埋着头不吭声。张苟见林缚与李卫在下棋,说道:“末将有事相禀……”

“有什么话快说,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们下棋。”林缚不耐烦的说道。

宋佳在旁边解释道:“李公不是外人,张参军有什么事要说,便说吧!”

张苟迟疑不定,不明白睢宁知县李卫何时不是外人了?那山阳知县跟淮东又是什么关系?

张苟虽说进军情司担任指挥参军有一段时间了,平时能接触到淮东最机密的军事信息,但也仅限于此。淮东对淮泗地区的通盘战略,张苟是丝毫不知情的,便是淮东内部,真正知悉此事的,也仅有限数人而已。

张苟硬着头皮说道:“末将与陈渍商议,刘妙贞,马兰头等贼首或有给淮东招抚的可能,请大人许末将到睢宁走一趟!”

林缚将手里把玩的棋子丢入棋盒,侧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苟:“你们认为如此,能保孙壮一命,好全你们的兄弟之义?”

“末将只是一心为淮东为念,没有其他想法!”张苟叩头说道。

“都学会说漂亮话了,”林缚冷嘲热讽道,“便是刘妙贞,马兰头愿意接受淮东的招抚,那我问你们,淮东有招抚他们的可能吗?岳冷秋,陈芝虎,陈韩三费了这么大的劲围剿他们,孙壮丢了两城,开了个口子,让他们缓了一口气,这会儿他们就接受淮东的招抚,外人如何看待淮东?”

“……末将不知。”张苟硬着头皮答道。

“刘妙贞还在淮阳守着,四五十万饥民像蝗群似的涌到汴河西,你轻松松说一句招抚,这四五十万饥民要如何招抚?”林缚又问道。

张苟又愣怔在哪里,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不了。

淮泗战事之后,淮东接受降俘加上家属约十六万。为了养活这些人,淮东工辎营扩编到七万人,硬着头皮去修扞海堤,硬是将这么多人养了下来。

修扞海堤的巨额投入不说,为安置工辎营辎兵家属,在鹤城,江门所设的四处屯寨,投入最大,到今日垦荒规模也不过二十余万亩。这部分人要达到自给自足的水平,垦荒规模至少要增加到四十万亩才够。

要招抚四五十万饥民,即使有足够的垦荒地,两三年间,要投入多少米粮进去才够?

若是招抚是一桩容易的事情,江宁又怎么纵容陈芝虎在河南采取禁绝,杀光的暴政?

“起来吧,”林缚挥了挥手,说道,“你护送李公到北边去,去跟刘妙贞,马兰头说,淮东每个月借他们四万石粮。你跟他们可要说清楚了,每个月四万石粮是借给他们的,总有一天,我会要向他们讨回的。还是,他们不得在泗阳北面,沂水西岸设防——其他事情,淮东一概不予理会!”见陈渍也要跟着张苟站起来,又板着脸说道,“你给李公叩三个响头再起来……”

陈渍跪了一天,脑子都跪糊涂了,听林缚这么说,也不问什么,便朝李卫嘭嘭嘭叩了三个响头。李卫身子僵硬的侧着,也不说受礼,也不说不受礼,一时间面子上总下不来。他即使猜到林缚有后手,但听到林缚张口每个月秘密支借红袄军四万石粮,还是吓了一跳:一个月四万石粮,一年就是五十万石,淮东两府十一县去年全年上缴郡司的税粮也就这个数而已。

淮东有此能力,也难怪不再把江宁放在眼里了。这时候不直接招抚,也许是不想将最后一层脸皮撕破,也许是要借刘妙贞的力量去打击陈韩三——毕竟一旦刘妙贞接受招抚,就没有打陈韩三的名义了。

“至于孙壮,身为淮东军将,私通流寇,罪不罚不行——随他过来投监的十一员部众,一律都剥去将职,编入崇州步营第一营当兵卒。首功不满十桩,获级不足百,这些人一律不得提拔!”林缚盯着陈渍,“你要是敢背着我殉私枉法,小心我扒下你身上的甲皮!”

“末将不敢!”陈渍只求能保住孙壮他们的性命,忙不迭的替孙壮谢恩。

“你去睢宁,将他们的家人也接来淮东吧,”林缚又吩咐张苟道,“你去跟孙壮说,他对刘安儿的恩义,从今日起便算是还尽了,不要跟我再玩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

张苟,陈渍都跪下来叩头谢恩:“大人对他恩重如山,他再不识好歹,我等也绝不饶他!”

林缚暗叹一口气,这世道杀人如麻寻常事,却丢不掉恩义忠孝。从曹子昂,秦承祖,到周普,宁则臣,一个个都要保孙壮不死,更要保随孙壮过来投监的十一员部众不死。

在当世人看来,孙壮弃两城,陷两城民众于水火,是失小节而全大义,是对故主尽忠孝,全故旧之义。就像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唯有陈韩三这种将旧主卖得干净,黑到死的行径,才是给世人唾弃千年的——这便是这个世道的道德观吧!

想想也是,像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宁叛朝廷,不背苏门,还不是坚持忠义之念?

林缚接过宋佳递给他的空白函,签押了命令,扔给陈渍:“滚下去领人吧,不要再在这里碍眼了。”

卷九逐鹿第三十章堵口

陈渍怕节外生枝,拿到林缚的手令,当天就将孙壮及部众从牢里接出,到行辕外叩了头,兔子似的溜回崇州去了;张苟也当天与李卫渡淮,经泗阳秘密前往宿豫,与流民军接触。

曹子昂处置完泗阳军务,回山阳县才知道林缚将孙壮等人夺去将职后编入崇城步营,说道:“你把孙壮等人丢给崇城步营,周普知道了可不要跟你急红眼?当初他可以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孙壮生擒的!”

“所以在周普反应过来之前,我赶紧让陈渍将人领走了。”林缚笑着说。

“孙壮给剥夺指挥使的将职,要从大头兵做起,骑营近期又无战事可打,孙壮要积累足够赎罪的战功,谈何容易?”宋佳在旁边说道,“如今用崇城步营登岸袭浙南,闽北,积累军功也容易,等到周将军真要用人时,将孙壮及部众调入骑营,也能用到刀刃上……”

“首功十桩,获级百人,不容易啊!”曹子昂轻轻一叹。

若是在一场会战里,一支十二人的尖兵,能获得毙敌百人的战绩,至少能将当面敌阵彻底粉碎掉!

在攻城战中,十二人的尖兵攻上城头,能获得毙敌百人的战绩,这座城池差不多也就攻下来了。崇城步营此时正与靖海水营配合着,对奢家腹地进行袭扰,偶尔会有攻城拨寨的战事,的确需要这样的尖兵。

搁下孙壮等人不提,曹子昂又问对其他北军将领的处置。孙壮丢掉两城时,还有三十多将领带着家小过来。

“这三十多人,良莠不齐,不过好些人都看着,”林缚蹙眉思虑,说道,“择优而用之,不堪用的也比照原将职如悉发放俸银……暂时就这么处置吧。”

流民军里也有良将,如张苟,韩采芝等人,但更多的将领良莠不齐。就像孙壮,在当世要算一等一的武将,身上也有嗜杀,残暴的坏毛病。军司好些人看好孙壮,但他能否成为宁则臣,敖沧海级数的良将,此时还难说得很。

流民军的中低级将领还好一些,毕竟地位低,姿度也低,容易接受淮东的改造;高级将领,特别是曾手握数千,数万兵马的流民军将领,心傲气扬,劣性顽固,难改正,也难驯服。

虽说林缚更在意兵员及大量的中低级将领,然而往往对流民军归附将领的处置,示范性作用更强,不能有用的用之,没有用的当垃圾丢掉,需要谨慎对待。

就像对孙壮的处理,会有一些负面影响,林缚几乎能想象到刘庭州知道这事后,会拿怎样的语气对他咆哮,但孙壮这种一根筋认为“谁对他有恩,他就应该对谁有义”的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刘庭州知道林缚让人将孙壮等失城将领从山阳县大牢里提走,果然与唐叔恩,高义,柳叶飞等人过来兴师问罪。

“孙壮等人有失城之责,我夺去他等将职,充为军卒,处置有何不当?”林缚坐在官厅里,镇定自若的应对刘庭州的责难。

这年头除了斩立决,秋斩等刑外,流放充军算是最严重的一种处罚了。不过林缚倒是明白,刘庭州想追究的不是孙壮等人的罪责,而是想追究他纵红袄军东进的责任。

刘庭州心里愤恨,却无奈抓不到林缚的把柄,坐在官厅坚硬冰冷的椅子上,十分的不舒服。

林缚打了哈欠,说道:“与其纠缠这些,不如讨论如何处理后事吧!请奏调肖魁安为步军司北军指挥司的文函,要过几天才能等到江宁兵部的回复,但淮泗形势严峻,重组北军的事情不宜再耽搁……刘大人莫非一定要跟我在细枝末枝上争论出一个是非黑白之后,再讨论这些事情?”

刘庭州当然不愿意给别人说成不知轻重缓急的人,但是给林缚如此轻易转移话题,心里也是十分的不甘心。

刘师度在旁边附议道:“重组北军之事,当是要务,拖延不得……”

林缚看了高义,柳叶飞二人一眼,意思是说接下来是淮东内部的事情,与他们二人无关。高义与柳叶飞无奈,只得先告辞离开;然而离开时,柳叶飞对刘庭州望了一眼,眼神里有着明显的不信任。

睢宁,宿豫两城丢掉,之前的淮东军步军司北军算是“全军覆灭”,林缚提拔肖魁安作北军指挥使,重组北军,给了十二营的编制——这个肖魁安可是刘庭州的人。

刘庭州指责林缚养寇自重,但在外人看来,刘庭州此次所得的利益,倒是要比林缚更大,也难怪柳叶飞怀疑刘庭州跟林缚是在唱对台戏。

柳叶飞是尔虞我诈惯了的,这类人最善于以最下限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林缚将他看刘庭州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只是一笑,也不说什么。

肖魁安此时在沭阳守备,脱不开身来,重组北军的事情,林缚与刘庭州定下章程来,要肖魁安依着行事便是。

林缚是希望从沭阳,海州一带招募流勇编入北军,实际以此缓解沭阳,海州两县的粮荒与治安压力。这年头当兵钱饷虽然不多,但勉强能让一家人裹腹不至于饿死。

林缚给北军十二营正卒六千辅兵两千共八千兵员的编制,算上家属,差不多能解决沭阳,海州两县超过三万数流民的生存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