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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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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苟见林缚的眸子盯着他跟陈渍,似能看透人心,而林缚的每一句话都如大锤,打在他的心脏上。

陈渍瓮声说道:“我一膀子力气,一人能干三四人的活,家小还要三天两头的饿肚皮,这贼老天还有天理了?早年流匪作乱,我应募去做堡丁,一次得了六个首级,堡里报功时,却变到别人头上;流匪再来时,我便拿堡头的头颅去投流匪,一下便做了旗头,便铁心去做流匪了!后来就跟了安帅。”

张苟翻身从泥堤上爬起来,退了一步跪下,说道:“末将幼时孤苦,流落边地,给编入军户,常受屯堡里的将官欺侮,心里就恨这世道恃强凌弱,不给穷人活路。早年间,浦子里的鱼课,船税一增再增,每年都翻几样新名堂,水寨都没有活路,更不用说下面的渔民,便索性举旗造反。想要闯出给大家一条活路来,让那些鱼肉满腹的官老爷们一个教训。只是此路艰难,四处碰壁,头破血流,杀来杀去,没有出路,身边人死了一茬又一茬,便变得麻木,心里有种想到沾血的暴躁……也就忘了当初为哪般来造反的了!”

“我常对淮东的将卒,官吏们说:你们所食所穿所拿俸金,都是民众耕种,都是民众织缝,都是民众捐给,你们也就只能拿赤血忠诚来回报。我又跟他们说:你们要是做不到这一点,甚至将民众当成牲口欺侮,压榨,也就不要怪民众聚集起来,从你们嘴里拿掉他们的粮食,扒走他们的衣服,抢回他们捐给的俸金,甚至砍下你们的头颅,造你们的反!”林缚缓缓说道,“你们俩,一人是为恨不公,一人是恨盘剥,恨这天下之大没有给穷人留条活路。淮东没有什么宏图远志,只想尽最大的可能给天下苍生多挣一条活路出来,你们在淮东一年,所见所闻所睹,我何曾有半句话诓你们?难道淮东就没有容得下你们二人的地方?”

张苟心如受重捶,叩头说道:“既入淮东,绝无二心,张苟甘为大人犬马,永世不渝!”

陈渍这时候才跪起来叩头,说道:“只要不让我去打大小姐,去打杆爷,我也不想离开淮东!”

“好,”林缚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说道,“张苟,我知道你在努力习水战,我调你去靖海第二水营任指挥参军。海战复杂,你要多学多问多看。陈渍,我调你去崇州步营先当一个副营将,秋季要打岱山,留给你熟悉部属的时间不多……你们要记住你们今日所说的话,我只要你们不要负了你们今日所言就行!”

卷八淮东第七十章长乐王

随州桐柏山南麓,秦子檀自断了一臂,穿着青衫,站在白云湖畔,眺望着罗献成的流民军大营。

在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之后,罗献成就成了中原腹地势力最大的一股流民军。

虽说被迫撤出寿州,受了些挫折,但西进占南阳,又陷襄阳,此番再克随州,诸战都极顺手,将南阳,襄阳,随州连成一片,罗献成所部的声势又恢复到极盛。

罗献成等不及返回襄阳大本营,就迫不及待的在随州自称长乐王,分封百官。

荆湖混乱一片,各地都在调兵遣将,要对长乐匪加以围剿;路途自然更加的险恶,与随扈扮作商旅的秦子檀历经辛苦,潜来随州,差点先给流民军当成肥羊宰了。

数骑策马而来,在烈阳下践踏着炙热的泥土,奔到跟前,领头人发声喝问:“哪个是秦先生?”

秦子檀独臂负于身后,说道:“秦某便是!”

“我家大王有请,找你半天,你倒跑到这边来了。”领头的人不悦的说道。

“来随州焉能不看白云湖?小将军勿怪,”秦子檀笑道,“我这便随你去见长乐王!”

领头的骑校让手下给秦子檀及扈从让出三匹马来,一起往罗献成的大帐驰去。

罗献成身材高壮,肤色黢黑,络腮胡子,站在那里仿佛一座黑塔。

罗献成原是马帮的牵马脚夫头子,行走荆湖诸府,为人疏财仗义,武勇过人,早年还入过县学,知书识字,又颇有计谋,在江湖上很有名气。

崇观初年,两湖地区就民乱不息,罗献成也跟着造反。在崇观五年,罗献成就带了二十七个穷苦脚夫,就攻下罗河县城,一时间名声大振。而后他在罗河县招兵买兵,兵势迅速扩弃到数千人。跟官兵反反复复的缠斗,到崇观九年两湖大乱时,罗献成部就与龚玉裁等部并称两湖五雄,麾下就有万余能战的精兵,因他外形黑壮,人称黑塔王。

罗献成这次在随州是加尊号,自然嫌以前的匪号太粗俗,改称长乐王。

“如今各地兵荒马乱,秦先生辗转来随州,路途多有不易吧。”罗献成相貌粗鲁,幼年时却入过县学,家道中落后,才跑马帮充当脚夫力工糊口。房山大会时,罗献成见过秦子檀一面,算是故旧。

“有惊无险,但能见长乐王一面,这些也不算什么,”秦子檀说道,“秦某这次过来,是劝献帅能率兵南进,荆湖非献帅能久居之地!”

“房山大会时,你也劝我们南进,这时候又来劝我们南进,说到底还不是为奢家打算?”罗献成黑着脸说道,“我念你是旧友,会好生招待你;你若诓我去给奢家当垫脚石,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秦某为奢氏家臣,自当为奢家谋划,劝献帅南进,自然是对奢家有益,但秦某却着实没有诓献帅,害献帅之意!”秦子檀说道,“两年前,我也如此劝安帅。只要安帅能率部从濠泗南下,东阳蕞尔之兵难抗安帅雄师,安帅则能与我奢家夹江宁。届时,我奢家挥师北进,安帅可以西进两湖,割土称王,于双方皆有大益。然而安帅固执己见,一心想打下徐州,终致兵败身亡。安帅前车之辙,献帅不可不察!”

“刘安儿不过是给奸贼所赚,死得屈冤,当不得数。”罗献成不屑的说道。

“陈芝虎率部南下,接连斩获三捷,若是红袄女抵挡不住,献帅有把握挫其锋锐,阻其西进?”秦子檀问道,“献帅有把握守住南阳?”

罗献成唬着脸,没有吭声,秦子檀没有提长淮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陈芝虎所部,在东闽战场上就有虎军之称。崇州八年,陈芝虎率虎军从江西渡江走庐州进淮上北调,一路清匪,一路血腥,众匪都只能躲进桐柏山,大别山,皖山的深山老林里蛰伏。陈芝虎到晋南时,在武县杀乱民两万余人,凶名更是显赫。东虏铁骑十数万围攻大同,陈芝虎独守之。

相比较淮东军在燕南饶幸胜了东虏铁骑,陈芝虎所率虎军才给大家看成是真正从血腥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在罗献成看来,天下雄锐,陈芝虎所部虎军的地位,要在淮东精锐之上。

此番南调清匪,两个月间,陈芝虎率部在焉陵一战,漯河一战,清乡一战,三战皆捷,刀下绝不留俘,枭首四万余,流民军诸路震惶。除红袄女外,其他在淮北,河南一带的流民军都纷纷避逃,不敢与之接战。

罗献成虽然离战场较远,心里却不可能没有触动。

不要说去挫陈芝虎虎军的锋芒了,罗献成在长淮军手里也吃尽了苦头。官兵真正要能组织起来,粮饷充足,兵甲坚锐,战斗力就要比流民军强得多。这也是罗献成流窜天下多年之后,特别渴望能在一地站稳脚跟,发展地盘的主要原因。

不要看这时候拥兵二三十万,真正能拉出去打的兵马不过十之二三,其他人都是杂兵。杂兵不要说铠甲了,大多数人连一杆带铁刃的枪矛都没有,刀盾兵在长军就要算精锐了。

但南阳离河南四战之地离得太近,罗献成整日都提防着陈芝虎或陶春什么时候冷不丁的突袭南阳,虽然自封了长乐王,却一日都没有安心的时候。

秦子檀见罗献成黑着脸不吭声,心里一笑:河南形势平定后,官兵主力西进是必然之势,罗献成又怎么可能安心占据襄阳,南阳,随州三地做他的长乐王?

“献帅率部南进,与我浙闽合击取江西,”秦子檀说道,“我浙闽大都督府只想从江西借道直扑江宁,对江西之地并无贪念。届时,江淮的官兵锋锐皆有浙闽挡住,献帅南越岭道取广南或溯江而上,西进取湘南,皆由自便,总要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哼!”罗献成冷哼一声,说道,“秦先生当我三岁小儿好欺负,奢家有信心能挡住江淮官兵的锋锐,自当能独力取了江西,何需我南进协助?”

“如今从浙东到浙西再到江西,战线绵延一千余里。我浙闽一家要独自应付淮东,浙北,徽南,江西四家,南边还有虞万杲所部残喘延息不死。浙闽大都督府若是想集中兵力打江西,淮东,浙北,徽南,闽南都会一向发力攻来。浙闽再强,也穷于应付,所以才要请献帅提兵南进相助,”秦子檀说道,“献帅提兵南进,只要合力破了江西,我浙闽精锐从江西借道北进,首先就能对徽南的邓愈部形成合围,僵局自然也就打开了。也正因为献帅提兵南进对浙闽帮助极大,但是我家大都督才答应将广南,湘南等地留给献帅自取。再说两家打通了联络,献帅所需的兵甲粮械,浙闽也能供应。献帅所部二三十兵马,要没有兵甲粮械,可不容易成为精锐。”

罗献成手摸着下颔,陈芝虎率部南下之后,他虽取得随州大捷,还是寝食难安,整日都怕陈芝虎或陶春西进打南阳。罗献成没有刘安儿那种跟官兵死磕的韧劲,心里还是打着强敌来,他就转移的念头。罗献成虽然不相信秦子檀代表奢家过来能有什么好心思,但形势如此,心里暗道:这时候趁势南进,也许是个好时机!

罗献成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说道:“从随州南下渡江,还有四五百里曲折路,一路上城池深大,非我部短时间能摧陷,就算能到大江边上,这么多人马,如何渡江?我是有心提兵南下助奢家成就大业,但也无力放手一搏啊!”

“只要献帅有心南下,总有办法可想!”秦子檀说道,“当然,献帅要将二三十万兵马都带了南进,难度很大,但献帅选三五万精锐,绕过坚城险地,却非难事。献帅先遣精锐只要到蕲春,杨雄就会率部沿江而下,助献帅渡江。献帅只要在江西站稳了脚跟,还怕后续兵马无法渡江吗?”

“杨雄会助我渡江?”罗献成蹙着眉头,狐疑的盯着秦子檀,说道,“那不是要奢家将湘南许给杨雄?”说这话时,他的手都按到腰间的佩刀上。

“献帅何怒之有?”秦子檀镇静自若的问道,“杨雄兵不过数千,又都是水军,心再大,也不可能跟献帅争湘南,不过在献帅南进江西之后,要舍得给他一顶水军都督的帽子!”

杨雄是这些年来纵横洞庭湖的大寇,也是当年的两湖五雄之一。杨雄当年没有率部北上参加房山大会,留在湘江,洞庭湖之间折腾,势力发展受到很大的限制。不像罗献成,龚玉裁,刘安儿几人,虽然有起伏,却都有拥兵数十万的鼎盛,辉煌。

听秦子檀说已经劝服杨雄同意投附这边,罗献成脸色阴晴不定,他倒不是舍不得水军都督的帽子给别人,他麾下本来就没有水军,他只是怀疑秦子檀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秦子檀能看出罗献成的迟疑,但是凭白得一部精锐水师的诱惑,想来谁都不会轻易放弃,他说道:“杨雄这几年在湘湖一直都不如意,给官兵压迫,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龚玉裁不从川东出兵或者你不能率部南下,杨雄所部随时都有给剿灭的可能。杨雄是盼望你能率部南下的,我只是来回奔波做一个说客……具体的事情,还要献帅派信得过的人去联络杨雄,便能知我有没有诓你!”

“好,我这就派人去联络杨雄!”罗献成终于是给秦子檀说动了心,川东给龚玉裁占了,他又没有勇力去碰曹家这颗铁钉子,除了南下,他也没有多少选择,又说道,“江西那边,还要奢家在那里多添些乱子,吸引官兵的注意力才好!”

“那是自然!”秦子檀心情振奋,能说服罗献成南下,再不济也能化解掉江东这些增兵扩编所形成的防线优势,他说道,“各地都在加税,加捐,民众穷不聊生,就像浇了油的干柴堆,只差火星溅上去!”

当下,秦子檀在随州罗献成的大营里留下联络人,他在随扈的护送下,乔装打扮成过境商旅,往江西境内潜去。到蕲春时,秦子檀接到江宁内线传来的消息,淮东将在秋后攻打岱山,昌国!

卷八淮东第七十一章加快步伐

流民军虽然惯以残暴的手段,摧毁地方上的秩序,但也需要跟商旅接触,以换取地方上紧缺的药材,铁料,食盐等物资,自然也就无法彻底的避免各方哨探的渗透。

淮东在随州派有哨探,扮成冒险博厚利的行脚商贩,带着流民军紧缺的药材,食盐等物资,爬山涉岭,潜入流民军控制的地区,跟流民军接触,搜集情报信息,监视长乐军的动向。

整个七月,罗献成将长乐军的精锐都往随州聚集,在随州征集人手修整城池,放出风声要在随州修造长乐王宫,又在附近大肆搜罗美女——就搜集到的情报来看,罗献成是打算将随州打造成他的长乐窝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现象。

“罗献成性子狡猾,嗅着危险,溜得比兔子还快,在河南局势都没有分晓之前,他将老营彻底的安顿在随州,我死活都不会信的,”张苟对随州传来的情报有不同的看法,说道,“都说狡兔还有三窟,罗献成大大咧咧的告诉世人他要将老窝建在随州,那更能说明这是他的障眼法,他想干是别的事情……”

军令官学员队为期三个月的集中学习结束,绝大部分学员都获授武职。

韩采芝,张苟,张季恒等人出任指挥参军。

所谓指挥参军,职权性质与军令官相当,不过是旅帅一级的军事副职。因为要与营哨有所区别,才有指挥参军之设。再上一级到镇司,军司,具备相同职权的军事副职则称行军司马。

为了积极筹备秋后对岱山,昌国方向的攻势,这批军令官学员队一百四十余名学员,近八十人,包括韩采芝,张季恒,陈渍等人,编入驻守嵊泗防线的靖海第一水营与崇城步营。

张苟在去靖海第二水营报道的前夕,给林缚的一纸调令给扣了下来,给编入新设立以行军右司马秦承祖为首的军情参谋司,还是任指挥参军。

虽说张苟的心愿一直都是成为水营将,但是林缚需要身边有一名熟悉诸路流民军情况的参谋人员,没有人能比张苟更合适的,只能委屈一下他。

林缚摸着下颔的短髭,眼睛盯着摊开在地头上的江淮地形图。

他拖到七月底,等秦承祖到山阳后,才动身回崇州。走清江浦到盐渎,沿着扞海堤的选堤往南走。今日刚走到盐渎与建陵县交界的浦南堡,接到从随州传来的密件。

罗献成部是一直都是林缚注意的目标。

一旦罗献成部将荆湖形势彻底搅乱,两湖的米粮将无法运来江东,江东郡今年的用粮将会紧张。米价是林缚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随州有什么异动,消息都是要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他手里的。

江淮地形图上,桐柏山是江淮两条水淮的分水岭,随州在桐柏山以南,东为信阳,北为南阳,西为襄阳,境内有小江名府河,南下直达江夏(今武汉)。

这幅地形图是官制,只能看个大概,林缚还没有能力派人潜入淮东以外的地区,大规模的进行地图测绘,只能使用官制地图。

林缚只是盯着地形图看,沉默着不发表意见,要别人先谈各自的见解。

“罗献成要建安乐窝,襄阳更合适一些。随州城小,地形狭迫,不是扎根立基之地,更适合与南阳一起做襄阳的屏障,再者襄阳位居汉中之中,北接汉中,南控荆汉,易守易攻。莫不是罗献成想在随州集结兵力,直取江夏?”陈恩泽猜测道。

陈恩泽已非四五年前乳臭未干的县学童子,虽说还要过三四个月才满弱冠年纪,但从林缚身边到编入亲卫营任副哨将,哨将,副营将,营将,迄今已有两年时间。

在经历这些年的波折与军旅历练之后,陈恩泽长得身材壮实,皮肤黢黑,眼睛锐利有神,炯炯生辉,让人猜不出他的秀才出身。

陈恩泽年前娶了林梦得的次女为妻,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军中既通文墨又晓兵事,能胜任军情分析及参谋工作的将领太稀缺了,林缚只能将陈恩泽从亲卫营调出来,编入军情参谋司任指挥参军。

战争形势越来越严峻,也越来越复杂,包括淮东要组织的战事规模,也越来越庞大,秦承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林缚在淮东成立军情参谋司,将一批优秀的参谋型将领聚集起来,除了给秦承祖分忧解难外,更主要的是为了确保淮东所制定的军事决策不会出现大的漏洞。

听着陈恩泽的话,林缚亲自动手,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拿炭笔将随州到江夏的路线标出来。

沿小江府河南下,从随州到江夏的路相对平直,全程约三百里。

要是从襄阳出发,沿汉江迂回到江夏,路程增加一倍不止。

从襄阳到江夏的陆路险阻,走水路,罗献成一时也筹集不了这么多的船只。

罗献成欲谋江夏,以随州为兵马集结地,是适宜的。

“罗献成好奇袭,很少打硬仗,这也是前年安帅率部进淮泗,他龟缩在寿州不前的原因,”张苟除了对皇觉义军旧部还有割舍不掉的情义外,对其他路流民军就没有什么情份,他调整心后,也尽心为淮东献计献策,说话不再有什么保留,“荆湖的官兵在随州给罗献成击败后,都集结在荆州,京山,江夏一线,严阵以待,罗献成去江夏拔这颗铁钉子的可能性很少……”

“不是去打江夏的话,那就是要绕过江夏去蕲春,准备渡江去江西!”秦承祖说道。

张苟曾为流民军的核心将领,早年跟过老帅杨全,他对流民军将帅的认识,要比淮东诸人都深刻;秦承祖等人都倾向接受张苟对罗献成这个人的判断。

随林缚南下的队伍里,除了两百余侍卫,仅有秦承祖,吴齐,张苟,陈恩泽等人相随,周普率骑营暂驻泗阳寨,防备孙壮有什么异动!

“我也以为如此,”张苟见秦承祖也支持他的看法,倒更放得开一些,大胆的推测道,“前年奢家就派人劝安帅率兵南进,安帅没有理会,说不定今年又派人去盅惑罗献成了!”

“陈芝虎在河南打得太凶残,使罗献成在襄阳如坐针毡,他要避开陈芝虎的锋芒,除了率部南逃之外,倒没有别的出路了!”秦承祖说道,“只是他在柏桐山一带有二三十万人马,想要从容带出去,可不容易!二三十万人马想要渡江,更不可能!”

“他可能会将杂部继结留在柏桐山一带,”林缚这时候才蹙着眉头说话,“他率精锐跳出包围圈,能在南线打开形势最好;打不开形势,他还能退回柏桐山附近,不至于彻底伤了元气!”

“为今之计,除了通知荆湖,江西两郡小心应对外,就只能建议顾大人调江宁水营一部进驻安庆应变,”秦承祖说道,“崇州这边要不要加大囤粮的规模?”

“再加大规模,压力就太大了。梦得叔头发都白了一半,还是让他头上的少多黑发再多留两年吧,”林缚话说得俏皮,脸上忧色不减,“淮东钱庄才刚刚成立,这时候就以军司的名义,直接支借大笔银钱,不能算好开头,还是等一等好!”

“也许我们现在就应该从海东地区筹措米粮以补不足,在济州时,可不觉得北九州的稻米比江淮的粳米差啊!”陈恩泽说道。

“这个是要马上进行,”林缚点点头,看到张苟手里拿着纸笔,说道,“你替我将这事记下来,回崇州后把相关人等找来商议!除了淮东积极提高粮产之外,能大量输入米粮的地区,也就海东了。海东行营那边,还是要加人!”

张苟依着马鞍,将林缚的话抄录下来。

他也是正式授了武职之后,才接触到淮东的核心机密。

他以往读书倒是听说过海东这个地名,但完全不知道海东位在何方。看到东海全疆域图时,张苟才吓了一跳,坐海船从崇州去济州,去九州岛,去高丽,不比从崇州逆流去江宁费事,也越发想坐海船去济州,东州,九州看一看。

这段时间来,除了读进各种杂书,张苟也实地的将淮安大地踏走了一遍,对淮安地形的认识有了更新,更全面的认识,这是以前的他远远做不到的。

整个淮东地形是一个伸展出去的斜三角,淮安,海陵两府位于斜边上。

从战略地理位置上来说,维扬府(也就是后世的扬州),才是淮东三角的核心。

另外,维扬府也是淮东地区开发最成熟的区域。即使不考虑盐铁司设治于维扬的因素,维扬府一府六县的田赋就抵得上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的总和。

这也是在淮泗战事后期,朝廷在不得不将淮东制置使的官位授给林缚,却又将维扬府从淮东军司单独列出来的主要原因。

从兵事上来说,占据整个淮东,还有成事的可能。但给挖维扬府之后,整个淮东斜三角就缺了一块,根基弱了一半不止,几乎没有发展空间可言。

淮东军锋芒甚锐,可以说是近年来的天下第一强军,但到天下大乱时,又有多少人会认为林缚能凭借淮安,海陵两府成就大事?

张苟以往也认为淮东的胜算太小,直到他看到将整个海东地区都标注进去的东海全疆域图时,才知道他的眼光在制置使面前是何等的狭窄!

江东谁又能想到:淮东在海东地区的驻军就超过四千人,此外还移有一千余民户过去!

淮东缺少的只是时间罢了。

在张苟抄写时,林缚边想边跟秦承祖说道:“这天看来是快要变了,淮东的步伐要加大一些了——七堡屯寨的新编户,就直接入黄册,从战训学堂选一些人出来,编为里甲。你觉得如何?”

“可以,即使黄册的秘密这时候泄漏出去,也算不上多少大的事情了,有些事情也不仅淮东一家在做。”秦承祖说道。

所谓的黄册,实际是淮东的兵户编册。林缚进入崇州之后,在安置流民的同时,将流户丁壮另编一册,作为淮东潜在的可召募的兵员。

民兵轮训工作,也主要是对编入此册的流户进行。

只是此前这项工作都严格控制在崇州县境内,林缚这是要一下子铺开,除了鹤城,更要向淮安,海陵腹地延伸,也说林缚嘴里所说的七堡屯寨。

扞海堤从鹤城到盐渎段还刚刚动工,但在过去近一年时间里,淮东军司在从鹤城到盐渎,每隔三十里修筑一座,共修七座驿堡。

按照对外的说法,修筑驿堡主要是为修扞海堤提前做些准备,修成之后就可以同时分七个工段着手修扞海堤。有驿堡做后盾,工辎营将卒的驻营以及修堤物资的准备跟存储,都极为便利,减轻地方上的负担,能很大提高修堤的速度。

还有一个就是等大堤修成之后,堤上修驿道,驿堡可以充当驿站,驿馆。

这是林缚在修堤之前对外的说法,不过等七座驿堡修成之后,好些人就觉得修得未免太坚实了一些。

每座驿堡都两百余步见方,青砖夹墙,内夯粘土,墙高三丈,墙基足有两丈宽,堡内基台,将与修成后的扞海堤等高。

每一座驿堡仅青砖就要用去十五六万块,此外还要千余石白灰,数百石糯米,成本高得惊人。相比较之后,盐铁司在盐区修筑的哨堡,顶多算又矮又小的土台疙瘩。

在驿堡建成之后,林缚就直接以驿堡为基础设了屯寨,任命屯吏,召募流民开垦荒地,种菜种粮。对外的名义,是要为修堤的兵卒,募工供粮供菜,节约银钱支度。

对此,盐渎知县胡大海只敢到刘庭州面前去诉苦;建陵,皋城两县的官员索性是装聋作哑。

皋城,建陵,盐渎三县本身就有大量荒地,荒滩以及难以垦种的湿地,沼泽,由于扞海堤修在盐场那一侧,盐场也有大片的土地给划在扞海堤的内侧。

当世产盐主要采用煮法,所以盐区都要保留大片的草料地,提供煮盐所需的草料。划在扞海堤内侧的盐场区域,实际上都是保留下来的草料地,草场以及盐户的居住地。

屯塞垦荒,除了开垦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荒地外,还侵占了相当一部分盐场的草料地。

盐监院的官员更是有苦说不出,要是敢抵制,淮东军司立即就能依靠七座屯堡,将私盐流出的路子彻底给掐断了。

相比较给淮东军司侵占一些草料地去,私盐给彻底掐断的损失,盐监院的官员更承受不起。

林缚选择走东线回崇州,就是要沿途视察七座屯寨的准备情况,这才是他将势力渗透到淮东腹地的最坚实一步。

卷八淮东第七十二章昔日童子

林缚从清江浦登岸就南行,到延清屯寨才知会盐渎,建陵两县地方。

虽说淮东军司管不到府县民政,财政,但胡大海还是怕林缚给他小鞋穿着,顶着火辣的日头,与县尉各坐一顶小轿,在十数随扈的簇拥下,走了半天,临黄昏才到延清。

赶到延清时,建陵知县董文彪率建陵官吏早就过来,胡大海心想从建陵过来怎么也不比从盐渎过来近,暗道:董文彪倒是晓得讨好,愣是赶在他前面来添猪倌儿的屁股,暗里啐了一口,很看不起董文彪的人品。

抬头看着延清屯寨,寨墙比盐渎城墙还要高出一丈,皆青砖砌覆,垛口处还露出值守将卒的身影,大热天让人看了黑森森的心冷。

屯寨才两百余步见方,集结于延清的工辎营辎兵有八千余人。除了营田官厅,工造官厅,指挥棚及诸司所设在屯寨内外,八千余辎兵分五个营寨驻于延清工段线上。

筑堤主要由辎兵负责,但后勤保障事务,各工段的工造官厅都会从地方招募了人手以补人力的不足。大量的物资进出,人员进出,使得延清寨比盐渎县城里要热闹得多。

屯寨外错错落落的搭建了许多棚户,看上去还算整洁,三五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路上嬉闹。河闸在延清寨的东南角上,整体都是青石垒砌,河沿处的青石闸柱,还浇了铁汁嵌套,如此雄伟的河闸,胡大海还只是游宦泗水时见过,谁能想到淮东军司一次就建了四座!当下的工作,就是筑大堤,将驿堡,河闸衔接起来。

胡大海进屯寨才下轿,得知林缚在官厅里召见董文虎等建陵县官员,他也赶紧过去,通报过,就给唤了进去。

官厅颇为简陋,地上铺了一层砖,还算整饬,林缚正询问董文虎事情,胡大海听了几句,便知道林缚是问延清河疏水渠的事情。

延清河本是建陵与盐渎的界河,也是修扞海堤保留出海口的四条主河道之一,淮东军在延清筑了驿堡,修了河闸,单这一堡,一闸,花费就好几万两雪花银。

由于修扞海堤,会堵住一些河流的出海水道,盐渎,建陵两县境内的这些河流,要么导入西边的北官河,要么导入北边的清江浦,要么导入延清河。

疏水河渠的挖掘,由地方负责。这是在扞海堤修成之后,调节堤内旱涝的一个重要措施。

“盐渎县的疏水河渠挖到什么程度了?”林缚看到胡大海走进来,请他到跟前的坐下,放过董文彪,问胡大海疏水河渠的挖掘情况。

胡大海心里很瞧不起林缚的所作所为,背地里腹诽,倒不敢当面顶撞。

给东阳系扳倒,境遇凄凉的官员也不是只有一两人,林缚能掌握今日的权势,脚下踩着千万人的尸骸。山阳马家的灭族之祸就是前车之鉴,胡大海还不以为自己的腰杆能比楚王女婿马服还硬。

胡大海将盐渎境内疏导河渠之事简略说了一遍,临了也不忘说了许多难处。

林缚摸着下颔的短髭,眼睛盯着胡大海,心里琢磨别的事情。

盐渎境内湖荡子多,湿地,沼泽也多,天然河道密集,形成密集的河网,大致水道畅通是能做到的。但是排涝能力竟然能有多少,不要说胡大海了,怕是盐渎县工房专管其事的吏员心里也没有底。

这毕竟涉及到水利工造方面的专业知识,当世官员在这方面的知识积累,远不如专业的工匠。葛司虞等人也脱不开身来,无法对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河道情况进行彻底的排查,林缚眼下只是尽可能的催促地方多做一些事情。

林缚也晓得胡大海,董文彪等人不会抗命不遵,但想他们能有多积极办事也是妄想。

见胡大海汇报,跟自己派人摸底相差不大,林缚也没有深究下去,就问别的事情:“盐渎县今年的春花收成如何?”

胡大海心里暗骂:春花收成光你屁事,嘴里却恭敬的回道:“盐渎涝地多,不易种麦,春花收成远不如南边的崇州。”

崇州的粮田这两年普通推广春麦夏稻套种,收成大增。

不过,麦长旱地,稻长水田,这对田地的灌溉排涝条件要求很高;此外,一地每年种两季,对地力的消耗也大,施肥工作要跟上。

淮东地区,除了崇州少数地方外,普遍都完成不了春麦夏稻的精耕细作。这也是淮安府,海陵府诸县当前粮食生产比平江府,维扬府落后很多的地方。

恰恰也是如此,淮东两府十一县在除了荒地,荒滩开垦外,现有粮田的粮食增产潜力很大。

胡大海将崇州顶出来,只是想诉苦,再将这次加征的难处提出来,林缚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顺着他的口气说道:“崇州的经验确实值得各县借鉴,既然胡知县如此羡慕崇州种春花的经验,”林缚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那我给盐渎县推荐一两名吏员,专佐农事,胡知县你看可好?”

胡大海愣了一下,心想林缚这是要往盐渎县里掺沙子,哪里肯应承下来?忙推脱道:“县里吏员选派,府里及郡司都有规矩,下官可做不了主。再者县里胥吏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不需要更多的人。”

“郡司的规矩我懂,”林缚说道,“我给盐渎推荐的吏员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不会给你做难;盐渎县里的吏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也懂,不过盐渎县这些年来,有许多新派生的事物,没有专人管辖,很多工作做的很不到位!我也是好脾气,有些事情看在眼里没有说出来。就这修扞海堤一事,盐渎县究竟提供了多少帮助,胡大人心里可有没有底?”

给林缚的眼睛冷森森的盯着,大暑天里,胡大海都觉得身上冷嗖嗖的,嘴里嗫嚅着,下意识的看了董文彪一眼;董文彪却将眼睛睃向别处,胡大海就觉得坏事了。

林缚说道:“董大人觉得建陵县有必要选用些新的吏员推进工作,我才想到盐渎县也许有这方面的需要!你要是一定觉得盐渎县能将工作做好,我也不会强行塞人进去!”

胡大海见林缚将话说得这么赤裸裸,如此生硬,也不肯当面顶撞,心里将没骨气的董文彪的祖宗十八辈都操上了,只有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能派人指点盐渎的工作,下官求之不得!”只盼望刘庭州那边骨气硬一些,将林缚挡回去,心里又想:林缚除了会提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哈哈外,哪里会有多少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甘心给他所用?即使给硬塞一两人进来,晾一边就是。

胡大海心里什么心思,林缚又有什么难猜透的?说道:“既然胡大人没有意见,”侧头喊坐在边上抄录文案的一名青年,“艺成,你过来拜见胡大人。你推荐去你盐渎县任攒典,军司跟盐渎之间有什么事情,你就居中跑个腿,不要让胡大人费心!”

“罗艺成拜见知县大人!”罗艺成搁下手中笔,走过来给胡大海长揖施礼!

“艺成去年到江宁应试,列第三十七名,要比我有出息,还望胡大人多多提携!”林缚说道。

“好说,好说!”胡大海都快哭了出来。

攒典是吏员里最末一等,一般说来无关紧要得很,胡大海堂堂知县,又怎么可能会怕一个攒典?但林缚明确说了罗艺成代表淮东军司进盐渎县衙,这根刺就直接扎到胡大海的心头肉上。

林缚又跟建陵知县董文彪说道:“推荐给建陵县的吏员唐希泰,是个秀才子,今日有事恰好不在延清。隔天,我让他直接去建陵县找董大人您去……”

“下官在建陵县恭候。”董文彪说道,知道林缚嘴上说是推荐,实际是直接干涉诸府县的人事。当然了,府县也可以坚决抵制,但对他个人来说,跟林缚顶着干,又有什么好处?

建陵知县董文彪还看不到林缚给建陵县推荐的吏员唐希泰长什么样子,便站在一旁观看这个要去盐渎县当攒典的罗艺成。

罗艺成年岁不大,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岁左右,削瘦的脸却透出一股子干练的锐气来。皮肤黝黑,身子壮实,不像一般读书人那么文弱;手指又粗大,手掌都有老茧。穿着对襟短衫,刚才从外面走进来,还满身泥土,初看还以为是农家子弟。

等罗艺成坐下来当抄录,董文彪才发现他端的写了一手好字,这时候林缚说他去年乡试列第三十七名,也由不得董文彪不信。

林缚弱冠之年就名扬天下,本要算不世出的才华跟机遇。

如今林缚随便拉一个弱冠青年出来,便有干练能吏的气度,还真叫董文彪吃惊,心里暗想:胡大海想要糊弄这个罗艺成,怕是不容易!也不晓得唐希泰是什么样的角色。

罗艺成实际远没到弱冠之年,上个月才满十八岁,是当年崇州童子案给掳走的三十童子之一,是香樟里罗家的子侄。这些年经历了这些坷坎,又在林缚,傅青河身边学习,耳濡目染,要远比同龄人成熟,其见识跟学问,也岂是那些同科中举的士子们能相比的?

林缚看着身前的罗艺成,以及身后在军情司任指挥参军的陈恩泽,心里感慨万分。

当年的县学童子,如今也陆续成年,结亲成家的就有七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七岁了,陈恩泽都生有女儿了。

前年崇州童子案真相大白于世后,林缚都让二十九名童子归家自选出路,不过陆陆续续的,都加入淮东军司,或入军营,或补为吏员,或暂为见习。

科考以儒学为宗,林缚虽推崇杂学匠术,但也考虑到有些事情需要循序渐进,也鼓励淮东军司的吏员参考科考获取功名,以减弱士子清流对淮东军司的敌视跟抵制。

赶上去年乡试,当年的县学童子就有三人获得举人功名,通过府试遴选的童子则更多。林缚无法直接干涉淮东两府十一县主佐官的任命,但是以举荐的方式,往府县衙门里塞一两个有功名在身的吏员,便是给宁王,岳冷秋等人晓得,也无法公开说什么。

卷八淮东第七十三章筹划

给林缚硬往盐渎县衙里硬塞一个人来,胡大海心里老不痛快,暗自揣摩:

林缚自任淮东制置使,向地方渗透的第一步,就是将两府十一县所辖的巡检司收归军司直辖。在原先九巡检司的基础上,新增设十七处新巡检司,巡检官,属吏,差役及刀弓手,皆军司选派,调拨。

这些巡检司主要控扼运盐河,北官河,延清河,清江浦,白塘河等淮东境内的主要河道及旧有驿道,差不多都府城,县城之外的其他主要淮东交道要隘,都在淮东军司的掌握之中。

然而林缚这么做还不够,修扞海堤则是他向淮东渗透的第二步,甚至通过此将触手伸进淮南盐区。如今淮东沿扞海堤修筑工段筑成七座驿堡,设置屯寨,实际将地方上安置流户的事权抢了过去。

这时候又直接往府县衙门里的塞人,直接干涉府县事务——是能忍,孰不能忍?

胡大海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去就直接找刘庭州,总不能任林缚在淮东胡作非为,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淮东的土皇帝了?

胡大海心里胡思乱想着,林缚问他事情,他也愣神没听见。

“胡大人……”林缚又唤了一声。

“啊,”胡大海打了个激灵,茫然看向林缚,说道,“请大人吩咐,下官无一不遵?”

“我问你盐渎县仓积存如何,你反过来要问我吩咐什么?”林缚问道。

“哦……”胡大海应了一声,知道自己走神会惹林缚不快,但也顾不上这个,他过来前做了功课,见林缚问县仓积存,便心有成竹的报了几个数字,“……毛铁料有两千一百余斤,精铁六百六十余斤!”

林缚按着桌案不吭声。

林缚这一沉默,胡大海心里就发虚,怕刚才应答不对,要在这里给挑刺。

在诸多物资里,铁料的重要性至少要排入前三位。林缚对各府县铁料储备情况有所了解,但听了胡大海报出实数,心里还是觉得少得可怜。

一斤生铁在淮东的市价要值六十钱,比铜价便宜不了多少,精铁(即钢)的市价更要四五倍于此。对于大多数穷困农户来说,不要说犁田的大铁犁了,便是锹,耙,锄等农具,用上铁器也殊为不易。

盐渎还要算上等县,县仓铁料积存也就这么一点,也就不难想象流民军能连克十数城,为何最终连人手一把刀,一杆枪矛都凑不齐了。

还得要加强崇州钢铁冶炼工场的规模,林缚心里暗暗想道。

林缚问过事,就打发胡大海,董文彪等官员回去,他还要在延清住两天,视察这边的屯垦情况。秦承祖,吴齐等人先回崇州去,张苟,陈恩泽等人留下陪同。

到夜里,孙敬堂,葛司虞,朱艾等专门负责修堤屯田的官员赶来延清见林缚;新成立的淮东钱庄总号掌柜周广南恰好也在南面的皋城,也跟了过来——延清倒又热闹起来。

虽说进入八月,天气仍叫炎热,不晓得延清的官员从哪里整来一筐甜瓜,拿井水浸过,林缚招唤大家到他住的院子里吃瓜解暑。

“钱庄给农社支借银钱,要考虑满足四点,”林缚一边啃瓜一边跟周广南说道,“一要保证农社有足够的口粮,二要保证能建得成围拢屋遮风挡雨,三要保证犁耙锹锄等农具都能用上铁制品,四要保证每家农社有二十头以上的耕牛……唯有满足这四点要求,才能保证垦荒之事能又快又好的进行下去!”

林缚费尽心思办淮东钱庄,迄今为止,筹措本金超过两百五十万两银,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钱庄支持淮东大规模的安置流户,进行垦荒种。

钱庄若是将银钱支借给每户人家,放贷工作将会异常的繁杂,逃户现象也难控制,将导致成本激增。即使钱息保持在两成以上,也无法保证钱庄能盈利,最终只能形成恶性循环,将一桩好事干成坏事。

林缚借鉴后世集体农庄的模式,在屯寨下设农社,募集百户左右的流户编为一个农社,进行垦荒屯种。钱庄只与农社发生银钱支借关系,屯寨对区域垦荒种进行管理。

周广南捡了一根树枝在泥上写写画画,回复林缚道:“将银钱支借出去容易,但是怎么保证如此巨量的物资供应?年底前要安置三万户,以大人所提的四点要求,耕牛就需要六千头,铁料需要六十万斤,要筹到足够的打铁匠户;石灰,砖石,木料的消耗,也将极为惊人。如今崇州每年能产铁料一百四十万斤,但是能节余出来的不足四十万斤,还将有二十万斤的缺额。如今江东郡四处扩兵,兵甲需求极大,铁价飞涨是肯定的;其他物料市价都将飞涨。要满足大人您所提的四点要求,有难度啊!”

张苟蹲在一旁啃瓜,安静的听着,这些事他插不上话。

黄昏时胡大海说盐渎县县仓里积存铁料不足三千斤,张苟也在场。

胡大海的话,他是相信的。经他手攻破的县城也不止一座两座,攻破一城,要能得到一两千斤好铁,就算是大收获了。正因为物资的匮乏,最后大家都控制不住向普通民户抢夺。

以前在工辎营时,张苟就能知道崇州的物资很充足,但听周广南说崇州今年将能产一百四十万斤铁料,还是吃了一惊。

当然了,这些对张苟也不保密,只是张苟不是管理政事的官吏,平时也注意不到这方面的资料。

林缚不管张苟胡思乱想什么,他对周广南说道:“我们要开拓思维,我们缺砖石,木料,缺铁器,缺石灰,缺耕牛牲口,什么都缺。现有的那些砖窑,石灰窑,养牛人家,木料场,规模有限。那钱庄可以将银钱支借给他们,让砖窑扩大取土烧砖的规模,扩大烧石灰的规模,扩大养牛的规模,扩大木料采伐的速度。要是有些物资是淮东没有的,那钱庄就将银钱借给有信誉的商号,让他们去外地购买,运回淮东来!还有,我们以后需要从海东获得铁沙,煤等物资来供应淮东,为什么不想着将银钱借给商号或个人,鼓励他们去海东开矿?有些人有意冒险一搏,想买船出海而缺钱,钱庄为什么不能将银钱借给他们?钱庄以后要靠钱息生存,那就要千方百计的帮别人想到用钱的路子,鼓励别人来跟钱庄借银钱,这样钱庄才能越做越兴旺!”

钱庄是后世银行的稚形,银行在扶持农户的小额贷款方面,是天然的弱项,其真正的强项在于扶持工商业的发展。

林缚的思路,经他的口说出来之后,倒没有什么难以理解或者特别惊世骇俗的地方,但绝对让周广南等人思维顿时开拓起来,有豁然开阔之感。

“大人在办钱庄之前,可没有跟我们说这个啊!”周广南问道。

林缚笑了笑,有些好的模式,并不难模仿,战争又加剧诸多势力之间的竞争。

没有钱庄,淮东有十万两银子,只能做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即使增加税收,一时间增加幅度也有限制。但是钱庄发展好了,钱庄的规模能够继续扩大,甚至发展到吸纳公众存款的程度,那淮东能调用的资源,将远远超过自身财力的限制。

林缚不能完全避免其他势力学习淮东,但要限制其他势力学习的速度,甚至要尽可能让其他势力学成四不像,怎么可能在江宁时,就将他心里的钱庄运营模式透彻的说出来?

“我现在跟你们说说铁场的事情,这需要钱庄积极参与进来,”林缚说道,“淮东军司今后只会将精铁冶炼抓在手里,技术要严格保密,不能扩散,但是我们要鼓励私人在崇州,山阳或淮东地域内的其他地方建铁场,铁作坊,也可以适当的支持沂南,徐州,济州,北九州等地的煤铁采掘,甚至可以在济州造大型铁场,运铁沙船,运煤船,钱庄也要进行支持……只凭借淮东军司的内部资源,也许明年崇州的铁料产量也就增加到两百万斤。但是钱庄要参与进来,将各方面的人物跟资源调动起来,我希望崇州明年的精铁产量能达到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斤!”

周广南,孙敬堂暗暗乍舌,去年崇州的精铁产量达到十万斤,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量,两百万斤精铁以当前的铁价计,就值六十万两银。

只怕是东南六郡的精铁产量加起来,现在都达不到这个数!

不过也不怪林缚提这么高的要求,一名精锐甲卒要全副武装起来,少说需要耗用三十斤精铁,林缚计划在淮东养十万精锐,仅军械兵甲的铁料消耗就大得惊人。

哪个将领不晓得手持锋利长兵,身穿铁甲的锐卒好用?只是哪个将领又有能力做到这点?

林缚有些不情愿在秋后就对岱山,昌国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对淮东来说,物资上的准备还远谈不上充足。

只可惜战争总不能都按照淮东的节拍来进行。

卷八淮东第七十四章密约(一)

再来崇州,陈明辙已经是从六品检校御史的身份,穿着湖青色的官袍,与小叔陈华文,站在船首,看着江中巍峨的军山。

这个检校御史是新设,归两京都察院所辖,主要是用来节制各地陆续新设的制置使,防止制置使权柄过大,割据地方。

东南六郡的检校御史则由江宁都察院所出,也正式表明朝廷的“东南诸政出江宁”的决定。只是这个检校御史能起多大的作用,还真难说得很。

淮西,徽南的检校御史,众人争抢;徐州检校御史一职,众人跟避鬼似的躲开,最终起用在江宁寓居两年的柳叶飞。

柳叶飞当年在山东按察使的位子上,因青州兵哗变,给汤浩信跟林缚联手扳倒;而当初青州哗变事件的诱因,西河会的孙氏如今已经是淮东的核心势力——陈明辙实在猜不透林缚,顾悟尘如何看待柳叶飞起复之事。

淮东的检校御史是之前的江淮都漕御史唐恩叔。当年流民军奇袭云梯关,唐恩叔侥幸捡了一条性命,便一定留在崇州。津海粮道给淮东及东阳一系牵牵控制在手里,唐恩叔等官员的存在,也仅仅使朝廷对津海粮道的情况有一个较为准确的把握。

就唐恩叔个人与淮东的关系也是相当的复杂。

唐恩叔能保住性命跟官位,离不开淮东军司的帮助,但唐恩叔当年留在云梯关里的宠妾给后来投附淮东军司,任淮东军司步军司后军指挥使的孙壮霸占,一直派人去讨要,却一直没有给予理睬——也未见林缚对此有什么表示。

唐恩叔只身一人在崇州,实难想象他对林缚能有什么节约作用。在江宁军议时,林缚答应宁王府内府司在崇州境内增设两处河泊所征收过税,倒是宁王府主动将这桩事忘掉了。

淮东官员里面,真正对林缚有些制约的,其实只有淮安知府兼淮东军领司使刘庭州。

陈明辙担任的是浙北检校御史,也是各方势力制衡的结果。

陈明辙晓得董原此人手段极强,他这时候不指望能插手嘉杭湖三府的事务,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平江府,限制董原向平江府渗透,尽可能做到平江府的税饷归平江府地方兵备使用。

只可惜包括海虞乡营,白淖军等在内的平江府地方兵备,并无过硬的底气去截下平江府的税饷留为己用。

陈明辙此次随陈华文到崇州,一是商议秋后攻打岱山,昌国之事,二是想借助淮东加强平江府的地方兵备,三是要加强平江与淮东之间的商贸往来。

望着绿树葱茏的军山,陈明辙想起恩师陈西言在暨阳所告诫的话:董原与李卓有师生之谊,林缚也是暗中得到李卓的提拔,才有如此地位,然此二人貌合神离,我吴党势力唯周旋此二人之间,才有自立的可能。

靖海水城筑成之后,军山与紫琅山及新崇城用石坝融为一体,南崖码头与石坝以西所围江面,都是靖海水营专属;官船往来,都要在东城码头驻泊。

陈明辙,陈华文等人遂不能窥新筑成的靖海水城全貌,但过江时,从外围能看到军山外围的水门,防浪堤,平浪台,码头,灯塔,城墙,敌台等建筑,也不难想象靖海水城的雄伟之处。

陈明辙,陈华文也无法窥得紫琅山城的全貌,但他们看到崇城东门的城下町街巷横斜,广延数里,就晓得比他们上回过江来时,淮东的根基又稳固了许多。

崇州这边负责到码头迎接的官员,为首的是崇州县丞兼淮东军司典书史李书义,是崇州地方势力里最早投附林缚的人物之一,如今也甚得重用。林缚身上兼了崇州知县的差使,实际上是没有精力去管理崇州的大小事务,李书义才是无名而实符的崇州知县。

陈明辙见李书义三十一二岁,身材不高,脸颊削瘦,显得很干练。淮东军司的官吏有个特点,就是几乎找不到肥头大耳的。

“制置使算着脚程,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将晚时分才能回崇州。左长史,右司马两位大人,也临时有事去鹤城,夜里能赶回来,特让我跟二位告个歉!”李书义说道,请陈明辙,陈华文做车随他进城。

林缚在崇州禁轿,官吏出行,要么乘车,要么步行,陈明辙倒是知道这事,所以也不会觉得这边是怠慢他们。

进城后,陈明辙,陈华文等人先给安排进驿馆先作休息,只是陈华文,陈明辙叔侄又怎么安心休息?虽说在路上颠簸了一天,但都是在坐船,也没有什么辛苦的。

“小叔,进城时,你有没有留意到崇州东门的城坊户数量极大,我看怕不下六七千户之多,”陈明辙回屋洗了一把脸,就来跟陈华文商议事情,将登岸后所看到的一些特别之处,跟陈华议提起,说道,“想林缚进崇州之前,崇州的城坊户也就一千余户,想不到短短两三年时间,就激增了六七倍……”

“观音滩那边的城坊户只怕更多,”陈华文说道,“这两年江东郡的米价也是飞涨,从三钱,四钱,激增到现在的六钱,七钱。平江,海虞城里,多数城坊户都是靠手艺为生。这几年丝价,棉价降得厉害,铁价也不见涨。城坊户靠之前的工钱在平江,海虞城里活不下去,赶着崇州到处招揽工匠,这便一起往崇州涌来,崇州的城坊户激增,倒没有什么奇怪的。”

“林缚费尽心机,打通海东的商路,眼光要远远高于别家啊!”陈明辙微微一叹,“却不知道这桩事,崇州能松多大的口子!”

如此丝价降得厉害,陈家是有切肤之痛的。

陈家之所以能成为平江府首富,不是别的,而是因为陈家是平江府乃至整个大越朝实力最大的丝绸商。在海虞,陈家的桑园就将近两千顷,桑园佃农数以万计。

相比较米价,生丝这几年的价格实际下降了超过七成。要不是底子厚,陈家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此来,除了军事上的合作外,更希望能通过淮东控制的海上商路,将陈家的生丝及丝绸运往海东地区贩售。

海虞县就挨着海,自然也知道海东地区的生丝是什么价。以往东海寇势力正盛,海路中断,如今有能力联络海东的,除了淮东就是占据浙闽的奢家了。

淮东为什么要费心思找岱山,昌国?陈华文,陈明辙叔侄也有他们的理解:打下岱山,昌国之后,奢家的海船想从明州府出海,就会困难万倍,晋安府的出海商船也会大受影响。说到底,淮东还是想独占海东的商路。

天将晚,李书义又过来陪同陈华文,陈明辙叔侄用晚宴。

晚宴将终时,林梦得,秦承祖才回崇城。

天色已晚,只是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晓得好些事情需要紧着做,等林缚回崇州只是拿主意,具体的细节还是要跟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等人谈。

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是一刻都不想拖下去,跟李书义提出,希望夜里就跟林梦得,秦承祖面谈,等到明后天林缚回来,就能将许多事情定下来。

进入八月上旬,天气就渐凉下来,至少夜间已不那么难捱。

林梦得,秦承祖才回东衙歇一口气,都没有顾得上回家里吃口饭,李书义派人过来说陈华文,陈明辙叔侄希望今夜就开始谈事。

秦承祖拿手搓了一把脸,问李书义派来的人:“粟品孝过来没有?”

粟品孝是太湖白淖军的首领。

宁海镇水营叛投奢家之后,一部分辖区划归靖海水营,一部分辖区划归江宁水营,但太湖流域,无论是平江府还是丹阳府,都抵制靖海水营,江宁水营进入。倒是让太湖水寨势力白淖军获得发展的空间,成为太湖之上最重要的乡军势力。

早年东海寇大掠太湖期间,林缚就与以白淖军为首的太湖水寨势力保持良好的关系。不仅联合对抗东海寇,林缚建立崇州及西沙岛期间,所需的大量物资,如太湖西南地区的煤,铁,石灰,米粮,竹木等等,都是通过白淖军的控制地区运贩过来。

在陈西言,余心源等吴党大佬的搓和下,与吴党关系密切,同源同根的白淖军,也正式并入七月才正式给朝廷认可的海虞军,其首领粟品孝担任海虞军副将。

淮东还没有能力越界去收编白淖军,比起给董原收编,白淖军并入海虞军,这样的结果,淮东更乐意看到。

相比较海虞陈家,淮东这边更重视白淖军。

“来了,跟大小陈大人在驿馆呢,李县丞陪着。”李书义派来的人回答道。

“那就见吧?”秦承祖征询的问了林梦得一声。

“得见,拖不得。将事情大体谈妥了,等大人回来拿个主意就是,”林梦得说道,“不管怎么说,战事能往后拖则往后拖,优先要将其他事情给理顺了!”

“淮泗战事后期,朝廷为何慷慨的将淮东让出来?”秦承祖轻叹一口气,说道,“还不是看到淮东两府十一县不是什么能成气候的地方?”

“照寻常的认识,他们这么看淮东,也没有错,”林梦得笑了笑,说道:“不过淮东很快就会有叫他们瞠目结舌的机会!”

淮东两府十一县,虽说也算得上鱼米之乡,但大半地区都是低产的低洼湖荡区,米粮桑棉麻等作物产量不及维扬府,更远不及平江府。

不要说煤铁跟造船的木料,淮东连石灰都严重缺乏;最为富足的盐业,还给维扬的两淮盐铁司控制着。

在许多人眼里,林缚与淮东军虽然嚣张跋扈,但还是不担心林缚控制淮东能成什么气候。

秦承祖轻轻一笑,说道:“派人去问问敬轩,致庸有没有空,最好也能一起见一下平江府的人……”陈家缺什么,陈家有什么能提供给淮东的,秦承祖他们都能知道个大概,所以也知道该拉谁出来跟陈家谈。

卷八淮东第七十五章密约(二)

夜深人未静,待孙敬轩,胡致庸过来,秦承祖,林梦得便与他们一起进城里,到西城驿馆见陈华文,陈明辙,粟品孝等人。

“淮东军驻守嵊泗,海虞补以粮秣,迄今将近两年,”陈华文先诉起苦来,“然而这几年,海虞是什么状况,诸位大人隔岸也应该看得清楚。今日平江之米价相比较以往,涨了将有一倍;生丝价格,跌了甚至超过一倍。这一涨一跌,可以说比崇州九年的那次东海寇大掠,还要伤大家的元气。这两年也是靠以前的家底支撑着,这世局要是长久不见好转,也不晓得能不能拖上三五年!”

林梦得倒想起林缚平日所说的一个新词“经济危机”,当世的经济常释义为经世济民,林缚解释此词更为浅显,经济即生计。

江东郡大部分地区都没有受到战乱的直接波及,但江东郡绝大多数人的生计都受到战乱的严重影响,不仅仅是普罗大众,连势力雄厚的绅豪也大受影响。

林缚很早就指出平江府会出大问题,如今的事实也仅仅是验证了他的预言。

平江府虽然拥有东南诸郡最肥沃的土地,但由于种桑,种棉,种茶的收益要远高过种粮食,所以平江府大片的肥沃粮田近百年来都改为桑圃,茶园,棉田。

平江府虽然因此而富甲天下,但粮田的减少,每年就需要从外府县补入大量的粮食,才能满足正常的需求。

战乱使包括生丝在内的诸多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米粮,铁器等必需物资的价格暴涨,平江府几乎是受到严重的双重打击。陈华文说这种打击比崇州九年的东海寇大掠还要严重,倒也不算夸张。

林梦得知道陈华文提出这个来,有别的意图,他与秦承祖等人望了一眼,还是故作糊涂的说道:“我家大人也注意到平江府的这种现象,曾说平江府应该由府县官长及绅豪大户牵头,成规模的将一部分桑棉田改种米粮,而不应该空坐在那里等世局的好转!”

陈华文暗暗思量,林梦得所说,无疑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法,不过心里也是犹豫。谁晓得世局这三五年间会不会有所好转?万一将桑园改成粮田后,局势又好转起来,再想将粮田改成桑园,那可要再费一番工夫才成。给这么折腾两次,陈家不晓得还要伤多少元气!陈家可不敢轻易冒这个险。

再说平江,海陵等城,大量的城坊户都靠丝绸织染为生,骤然间将桑园改成粮田,这些织染匠断了生计,会不会聚而闹事,实在也无法提前预料。

“据我所知,淮东军司在崇城建漅丝厂,招募上千人手,又从崇州,皋城,兴化,海陵,建陵等地的行脚商人手里收购蚕茧,”陈华文说道,“海虞倒是可以直接供应一部分生丝给淮东,不晓得这边意下如何?”

陈华文开门见山就提这个要求,林梦得也觉得难办;这会儿外边有马蹄声“嘀嗒嗒”的驰来。

秦承祖等人坐直身子,望向门外,城里非紧要军情严禁驰马,听着紧促的马蹄声,难免让人紧张。

“大人回来了!”这时候有人在外面通传。

“不是明后天才能回来吗?”林梦得等人嘀咕着,听着马蹄声就在驿馆外停了,知道林缚直奔这边来,与陈华文,陈明辙,粟品孝等人忙出去迎接,果真是林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怎么赶在今天回来了?”林梦得走过去问道。

“这位是品孝将军?”林缚还将马鞭抓在手里,看向站在陈华文身侧的粟品孝问道,见没有认错人,才解释他夜里赶回的缘故,“陈大人,粟将军还有明辙来崇州做客,特别是粟将军第一回来崇州做客,我哪敢怠慢?刚巧鹤城送来几匹好马,有心试一试脚程。我们午后从延清出发,到鹤城里打了尖,歇了歇,这时候赶回来,这几匹马不差吧!赶明儿回去,给你们每人牵两匹走!”

不管林缚的话里有几分真实,但是听他这么说,陈明辙还是很受用;粟品孝脸上倒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了。

粟品孝虽是白淖军的首领,此时又任海虞军副将,不过他只是渔户出身。只因在东海寇大掠太湖期间,他聚集乡人反抗最为激烈,斩获最多,又善用兵,才给推出来领导白淖军。

林缚洗了一把脸,将脸面上的灰尘洗掉一些,重新出来跟大家见面,坐在到居中的主位,问林梦得:“你们谈到什么地方了?”

“我们也是刚从鹤城回来没多久……”林梦得将刚才所谈给林缚大略说了一下。

林缚低头思虑了片刻,看向陈华文,说道:“君子待人以诚,我可以将海东的情况给你们介绍一二,我也想从你那里知道平江府的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陈华文与陈明辙叔侄对望了一眼,陈华文迟疑了片刻,说道:“海陵的情况还好一些,但上个月平江府差点闹出乱子来。平江府差不多有半城人靠此吃饭,上千匠户秘密联络,欲行叫歇事以要挟坊主增加工价,还好及时得到消息,将领头的几个头抓了起来,过不了多久,大概会判来崇州牢城。”

林缚蹙着眉头,侧着头跟秦承祖说道:“所有的事情都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秦承祖微微一叹,见陈华文有所不解,说道:“这两年来,崇州牢城接收的流刑犯里,因生计唯艰而叫歇闹事的匠户越来越多,陈大人所言,只是更加证实我们的推测罢了。”

不仅仅只有活不下去的农民会举旗子造反,城里活不下去的城坊户也会闹事。

“叫歇闹事”其实就是后世的“罢工”。

虽说当世还处于农耕社会,但江浙之间已经出现当世罕有的城市群。

江宁的城坊户高达十六万户,维扬的城坊户高达八万余户,平江,杭州两城的城坊户都高达四万余户,海虞县城的城坊户也高达万余。

如此庞大的城坊户数量,一方面是江浙地处富庶,有田地,雇人耕作人家,都习惯住到城里享受;另一方面就是江浙手工业,商品经济发达,大量的城坊户不用下地劳作,就能从事织染等业为生。

陈华文说平江府有半数城坊户依赖织染为生,并没有夸张的地方。

大宗商品贸易受挫,而米价持续上涨,手工业从事者受挫最重,大多数人维持生计都难。

农户吃不了饭,没有活路,会举旗造反。这些城坊户断了生计,难道就会坐以待毙?

“海东的丝价是高,要比江东高出数倍,但海东能承受的量很有限,差不多三四千担就饱和了,”林缚跟陈华文说道,“平江府每年大约能出多少生丝?两万担还是三万担?”

“每年产丝约两万八千担左右。”陈华文说道。

平江府绸业会馆,陈家居首,平江府的生丝产量,对外人是个谜,陈华文心里是清楚的,平江绸业这两年如此惨淡,这个数字也没有必要瞒过林缚。

“跟我料想的差不多,”林缚说道,“海陵府加上淮安府的量,都不足平江府五分之一,平江府的生丝产量是太高了!我可以每年从海虞吃进两千担生丝,这差不多是我能力所限,我毕竟要保证海陵,淮安两府不出乱子……”

陈华文也不敢贪图太多,淮东能帮着消化两千担生丝,差不多就能解决陈家的问题,这时候都是各扫门前雪,能解决陈家的问题就足够了。

当然他更关心淮东开出的生丝价格,他突然又觉得难以开口,因为淮东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获得更便宜的生丝。

林缚倒是看出陈华文眼里的迟疑,说道:“生丝价格,我不会给你太高,但也不会太亏待陈家,毕竟这两年陈家帮淮东不少,”侧头问林梦得,“平江府的上熟田种桑养蚕能产三斤生丝,三石粳米,我们就照一斤丝一石米给海虞算丝价可好?”

“可以!”林梦得说道。

林缚又问陈华文,说道:“海虞能不能接受这个价?”

陈华文还没有贪心到淮东能直接允许陈家派船运丝出海,林缚给的这个价,实际已经比现在的市价高出四五成。关键是以后米价上涨是个大趋势,林缚答应以米折丝,陈家就不用担心米价上涨会使丝价暗跌的问题,这个好处更大。

“制置使如此信义,海虞感激不尽。”陈华文说道。

林缚笑了笑,说道:“投桃报李也,陈大人无需客套。”

林梦得倒是暗暗心痛,淮东完全能够从市面上获得更廉价的生丝,即将淮东收购蚕茧,自产生丝,也仅有给陈家丝价的半数。

银价即将失衡,米粮将成为衡量资源稀缺的新标准。淮东刚刚从藩楼,从虞东宫庄手里获得三十万石的米粮储备,林缚这时候就承诺每年拿二十万石米从陈家手里购入二千担生丝,叫林梦得如何不心痛!

但是权衡利弊,不能单纯的局限于金钱效益,经济崩溃的陈家跟海虞,对淮东没有半点好处!

林缚首先要陈家支撑住,将董原的触手挡在平江府之外,就要帮助陈家渡过难关并将海虞军掌握在手里,也要让包括粟品孝等非海虞系将领,都能团结到陈家周围。

若是陈家完全依赖淮东的支持才能勉强将海虞军掌握在手里,无疑等于命脉给淮东抓在手里,将会在更多方面配合淮东的行动。

陈华文,陈明辙以及陈氏的现任家主陈华章,在吴党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陈家能够继续掌握海虞军,也是吴党势力进行权衡的结果。

以往的恩怨不消说,东阳系这时候更需要跟吴党同气连枝,来对抗宁王府一系。

“以前,得陈家及海虞诸家支持,我军才能在嵊泗站稳脚跟,”林缚说道,“如今军司能每年从海陵府多获得一些粮饷,嵊泗那边就不用再劳费海虞了,但之前的帮助,我跟军司诸员,都牢记在心……”

以往海虞等县要淮东庇护侧翼,所以每年按照实数给淮东在嵊泗诸岛上的驻军补贴钱粮。如今海虞要扩增兵员,自身钱饷也紧张,再说增兵后,自身实力加强,也就不需要淮东再帮着庇护侧翼。

陈华文这次过来,是希望取消以往对嵊泗防线的钱粮补济。不过也难开口,没想到林缚主动提出来。

即使晓得林缚是极力修复东阳系与吴党的关系,但能如此轻松,陈华文与陈明辙叔侄还是觉得林缚通情达理,要远比董原好打交道。

这两件事定下基调,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吴党要在海虞乡营的基础上,从各县乡营抽调骨干组建海虞军,包括步军,水营在内,编制扩大到两万,但兵甲装备大多维持在乡军水平,需要提高。

持续的大规模战事,使得江宁城里的军械兵甲储备严重不足,而军械工坊的生产量又有限,如今各地都在扩增兵员。宁王府及岳冷秋限制海虞军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从本来就紧缺的兵甲物资挤出多少给海虞军?

宁王府及岳冷秋宁可多拨些银两让海虞军去自筹。

海虞军能从哪里去筹?董原那边还缺得很。平江府也炼铁,打铁匠也不少,打造普通的枪矛箭簇不成问题,要想打造精良的刀具,铠甲,却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胜任的。

唯有跟淮东求助。

淮东近年来获得的大胜不少,多为大创近歼性质的大捷,这种大捷最能缴获兵甲。

淮东最初的兵甲军械,几乎都是靠缴获补充。

不过认真细算起来,淮东最初暴发的一笔横财,是在济南时,从溃军手里廉价收购大量的兵甲,以致在燕南诸战之前,江东左军的兵甲装备就达到弓弩手弃长弓不用,人手一支强弩,陌刀手皆穿重甲的水平。便是江宁工坊一年仅能生产一百多套的鱼鳞甲,江东左军也有七八十套!

随着淮东军规模越来越大,兵甲装备已经不能再完全依赖于缴获,林缚很早就推动兵甲军械制作之事,如今淮东军司军械监所辖诸工坊的匠户规模已经达到四千余人。

除了铁料外,淮东还大量向海东地区收购皮料,用来制作皮甲及合甲等轻甲。

林缚本来就有计划向海东地区出售兵甲来弥补支用不足,能预料到海虞军在较长时间里会是淮东的盟军,向海虞军有节制的出售兵甲,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陈华文他们这次过来,列了一个清单:钢刀,钢枪,钢矛各五千把,箭支五千捆;海虞军主要保证武官装甲,仅需再补充一千套。

海虞军需要弓弩,不过弓弩制作的周期更长,淮东也缺弓弩的储备,仅提供给他们长弓及臂张弩各四百张。

淮东都以成本价再加两倍利结算,相比较市价,还要便宜许多。

海虞军要在白淖军的基础上,编一支战力可观的水营出来。战船的生产,淮东所辖的观音滩船场,以靠挖墙角的方式,已经超过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海虞军也想从淮东购买一批战船。

林缚还要担心海虞军的水营战力加强之后,会来跟淮东争取对海东商路的控制权,自然不会帮他们发展远海战力。

林缚以鹤城需要大量出海渔船捕捞海鱼为由,只给海虞军提供三艘集云级战船,中小型战船倒是不加限制。

鹤城渔场自古以来就与明州府的外海渔场齐名。只是东海寇势力大盛以来,鹤城的捕捞业就几乎毁掉。淮东军司需要大量的肉食,养猪羊要占用大量的土地资源,还要消耗相当多的米粮,利用鹤城渔场以及两淮盐区的资源,发展捕捞业,是必然的选择。

相比较提供这么多的帮助,淮东对海虞军的要求,就是确保太湖西南地区的煤,铁,木料,石灰等资源能不受阻碍的通过太湖运到崇州去。

卷八淮东第七十六章密约(三)

谈到拂晓时才罢,林缚与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李书义等人离开驿馆,出西城门往紫琅山东麓的东衙走去。

“罗献成率兵南进,很可能会直接掐到蕲春,就算两湖不乱,从两湖的粮食也过不来。粮食严重匮乏也许会到明年才会体现出来,但粮商的反应不会慢。一旦所有粮商都收口子,江东的粮价就会应声而涨,”林缚说道,“罗献成率兵南进之时,就是江东粮价飞涨之日。”

“依大人所见,粮价会涨几成?”孙敬轩问道。

“至少要涨到跟山东看齐,才能暂歇,”林缚说道,“从海东运粮补济淮东的事情,要立即做起来。我是脱不开身,谁能脱身往济州走一趟?有些事情在信里怕是说不清楚!”

“我走一趟吧!”林梦得说道,“也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

林缚点点头,这时候谁都辛苦,谁都歇不下来,说道:“暂时先拿海东的米粮补济两边,再往后,还是要看形势能不能好转了!”

秦承祖摇头轻叹,说道:“我看难。河南已经打残了,陈芝虎率部南下,即使短期内能平定河南的局势,同时也迫使流民军大规模的往南转移。罗献成率兵南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而江宁对此又缺乏清醒的认识,不出大问题才怪!”

林缚默然无声,他在北线视察时,意识到罗献成可能会率兵经蕲春南下,宁王府,总督府,江宁兵部都去了函,也给顾悟尘写了私函,提醒此事,建议从江宁水营抽调部分兵力溯江西进,到鄱阳湖口戒防流民军渡江。

江宁包括顾悟尘的反应,都只是向两湖,江西郡司发函勒令地方加强防范,没有分兵协防之意,而荆湖方面更担心长乐军会攻打江夏,荆州等城,江西对此则根本没有反应。

如今江浙,江西等两地,兵力都被迫集中到南线,封堵浙闽叛军北上的口子,罗献成一旦率兵南进,到时候再手忙脚乱的调整部署,还不晓得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对奢家来说,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罗献成能率兵渡江进入江西,只要长乐军南进打乱江浙及江西的部署,他们就有机可趁!”林缚说道。

“长乐军南进,奢家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其注意力放在西线,兵力也必然部署在西线,”孙敬轩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将岱山,昌国拿下来?”

“怕很难,”秦承祖说道,“河南,淮泗的局势稳定不下来,我们部署在山阳,泗阳,沭阳一线的兵力就抽不出来,能用来打岱山,昌国的兵力实在有限得很。虽说能预料到奢家的重心会放在西线,但其部署东线的精锐再少,我们想到啃下来,难度太大!”

虽说江宁军议时定下淮东联合海虞军攻打岱山,昌国,牵制浙闽叛军的基调,但淮东这边并没有一举将岱山,昌国拿下的决心。

淮东如今在嵊泗防线部署的兵力以靖海第一水营,崇州步营为主,就算将崇州这边的兵力都抽出来,在嵊泗方向最多也只能集结一万五千左右的兵力。

奢家在东线的防御,以明州府为核心,水师主力集中在明州府,又在岱山,昌国诸岛建造坚固岛寨,岛城,形成完整的岛链防线。即使奢家主要是想从西线突破,其部署在东线的兵力,步军加水军,兵力也不会低于三万,淮东拿什么去啃下岱山,昌国?

秦承祖是用兵谨慎之人,自然不会支持孤注一掷的战法。

淮东拟定的作战计划,是秋后,利用水营战船的优势,将浙闽水军遏制在内线,这边逐步的蚕食奢家的外围岛礁,压缩奢家在明州府外海的岛链防线。要等时机真正成熟之后,才会花大力气去攻打岱山,昌国的主岛。

在军事上,秦承祖的意见自然要比孙敬轩重要。虽说东线有机会,但能不能抓住机会,也是要看实力的。

众人都一宵未眠,林缚,林梦得,秦承祖甚至赶回来,连家都没有回;临到东衙,天色渐明,林梦得想起一事,跟林缚说道:“我与陈氏叔侄说过,希望海虞县能将部分桑园改种米粮,不过看陈氏叔侄的意思,兴趣似乎不大,犹寄望形势能在三五年之间好转,是不是再跟他们就这事沟通一二?”

“我看不用,”秦承祖说道,“已经有过提醒,我们也算仁义已至。真要让海虞县米粮能自产自足,那我们每年往海虞县输入二十万石米粮,意义就不大了!再者,仅陈家听从我们的意见,改桑种粮,于整个江东郡的大局势并无明显益处——我看没有必要专程再就这事提醒陈家。”

林缚将手背在身后,想了片刻,说道:“既然都提醒过了,话说二遍,未必能讨喜,随他们去吧!”

林缚这么说,林梦得便也不坚持什么。

二十万石米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能让陈家绑到淮东的战车上挣扎不得,那才能体现这二十万石米粮的最大用处。

“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林缚说道,捏了捏发酸发胀的眉间,说道,“昨天从延清赶回来,到这会儿都没有合过眼,乏得很。粮价飞涨是大势所趋,虽非诸人所望,却也不得不说这样的形势对淮东有利。江浙等地,包括董原等人在内,他们虽然一方面坚决的堵住了流民南下的口子,但米价飞涨,城坊户难以维持生计的矛盾,他们如何解决?燕京就是前车之鉴,这次又赶上江东郡大规模增兵,江宁乱不得,不过谁都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东虏南侵以来,毁了山东到燕南之间的漕运河道,燕南的农耕生产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通过津海粮道北上的米粮主要是供官用,还无法兼顾到民生,一时间燕京粮价飞涨数倍,到今日都没能降下来。

燕京城坊户共有十三万户之多,在如此高企的粮价之下,大多数人都难以维持生计。为了缓解矛盾,避免动荡,朝廷只能命令京营禁军与蓟北军从城坊户里大量招募兵员。

来自城坊户的兵员素质相对较差,想要练成悍不畏死的精兵很难,但为了保证大局稳定,蓟北军这两年新增的四万余兵员,大多数都是从燕京及京畿地区的城坊户里征募。

江东米价飞涨之后,江宁,维扬,平江,杭州等城坊户集中的城池,势力会出现很大的动荡。为了消减动荡跟矛盾,江东郡的这次兵马增编,也将被迫大量的招募城坊户进军营。

对淮东有好处的是,浙北,徽南,江宁等军大肆扩充兵马,虽兵力都将大增,但实际给淮东造成不了多大的压力。然而林缚也有些担心,江宁诸路大军的兵员来源复杂,素质不高,能不能封堵住奢家南下的口子,还真是让人担忧。

林缚没有进东衙,他念着家眷都在山上等候,昨夜赶回崇州没有先上山,就已经要给抱怨了,哪敢留在东衙内宅休息?走到半山腰,听见寂寞的清晨山林突然给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打破……

林缚微微一怔,算着薰娘的产期就这几天,莫非是薰娘生了?

林缚三步并了两步,登上山顶,旁人给他行礼,也顾不得回应。听着婴儿的啼笑越发的清晰,林缚刚走进后院,给君薰的贴身丫鬟卷儿端了一盆血水撞了满怀。

林缚才来得及闪过半边身子,袍裳给淋了半边,铜盆落在台阶上丁铛响。卷儿慌忙跪下来叩头谢罪,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对当世人来说,这是一桩最犯忌讳的事。

顾盈袖,单柔,柳月儿等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走进来看到林缚,问道:“怎么这时候冒冒失失的回来?”

“薰娘怎样了,可平安?”林缚也顾不上袍裳给淋湿,就要走进去看薰娘。

“男人不兴进产房的,”顾盈袖将他挡住,说道,“人昏睡过去了,倒没有什么大碍,昨天夜里动了胎气,生产还算顺利!”

“薰娘生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昨夜就回来了,你们不晓得?”林缚埋怨道。

“那倔丫头不让,说你的事情要紧,生孩子又不是天大的事情,你回来也帮不上忙!”顾盈袖说道。

“真是傻!”林缚又怜又爱的责怨了一声,见卷儿还叩在地上,说道,“起来吧,我还能罚你赔我一件衣裳不成?”这会儿才有工夫问生下的是男是女。

“是个小姐,你先换衣裳去,过会儿抱给你看!”顾盈袖说道,要柳月儿将林缚先领走。

林缚没看到小蛮的身影,问柳月儿:“小蛮人呢?”

“给七夫人赶回去了,”柳月儿说道,“生小孩对女人来说是道难关,小蛮还没有生养呢,怎么让她在边上帮忙?”

林缚想想也是。

卷九逐鹿第一章林政君号

九月十八日,这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崇州民众却颇为喜庆。一来今天是淮东制置使长女满月的日子,二来是观音滩船场首艘超大型海船下水试航的日子。

当世重男轻女,生男如宝,生女为草,不管制置使的长女是不是正室顾氏所生,对崇州民众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一桩事。

倒有一些街巷闲民,聚在茶肆里,帮制置使操心起家事来:“顾家的小姐看上去文文弱弱,也不大像是个能生养的女子,成婚这么久,好不容易怀上头胎,却生了个女儿。偏巧柳氏生的又是长男,我看啊,这以后制置使家里的事有的是麻烦!”

“可不是哦,听说小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主。”

“那是,小夫人是娼家出身,怎么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我看你们也真是操闲碎心,大人春秋鼎盛,这争家业的事,不晓得是多少年后。再说顾家小姐这才是头胎生养,赶紧生个公子出来不就得了!要说家世,顾家可是宰相家传,顾大人说不定哪天就接了相位,成为当朝相公爷,柳氏跟小夫人哪有资格跟顾家小姐争宠?”

这间茶肆名为听风楼,在崇州城里平淡无奇,临街的两层砖楼,雕花门脸,开业才小半个月。楼上有茶阁子,有好茶;楼下杂桌,茶沫子冲泡的大嘴壶,两枚铜子就能喝个半饱。再来两个大葱饼或包菜肉馅饭团,也用不到十枚铜子。贩夫走卒甚至进城的乡民都喜欢进来歇脚。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便是楼下散桌大堂里,西北角给单独隔出去一块,形成一间独立的小茶阁子。只是从大堂里看不到门庭,想来要进这间小茶阁子,要从后院才能绕进去。

后院的厢楼是主人家住处,寻常客人哪里可能给进后院去,即便茶楼主人有贵客接待,又何需在人声鼎沸的大堂里隔着这么一小间雅室来?

当真是奇怪得很!

当然了,茶楼主人有什么嗜好,茶客也不好议论。有好事者询问店里的伙计,只说是杂物间,过去几天,也就没有人再关注这事。

大堂里贩夫走卒高谈阔论,这特殊的雅室里,有人却是咬牙切齿,低声骂道:“真是吃饱了撑着,日子真是过了太舒坦,有闲心思到茶楼里来嚼舌头根!叫人撕烂他们的破嘴去!”

小蛮很忌讳别人提及她的出身,听着贩夫走卒在茶楼里公开议论,哪受得了这个气,恨不得跳出去将那两个嚼舌根的人揪出来打三十军棍才解恨。

林缚慢悠悠的品着香茶,不理会小蛮的气急败坏,笑着说:“这贩夫走卒劳碌一天,便就这闲言细语,市井八卦最是解乏。我说不用你陪着来喝茶,你偏要过来,过来了又生闷气,何苦来哉?”

“偏就是你好脾气,”听风茶楼主人苏湄嫣然而笑,替林缚斟茶,“换作其他地方,哪里可能会纵容贩夫走卒如此闲言碎语的议论?”

“元氏立国朝中设都察院,郡司设按察使司,倒是想着体察民情,纠邪扶歪。然而啊,都察院的大小御史是官,按察使司里的都监,佥事是官,官官相卫,是千古逃脱的顽症。开始也许会有效,时日一久,利益纠结深了,还不是要联合起来糊弄上头?”林缚说道。

“你倒有什么良策来打破这官官相卫的死结?”小蛮问道,她还在为外面的议论生气。

随同林缚过来喝茶的宋佳也侧头看着他,不晓得在按察制度之外,林缚还有什么高见。

“这千年顽症哪那么容易能解?”林缚笑了笑,说道,“要是能轻易解了,我就带你们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喝茶,总是要比这边清静!”

后世的监督制度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林缚这时候不会为这些事情头疼。

苏湄到崇州来,也有一些多年来伺候她的老人跟了过来。苏湄便在西城置下这座小楼,经营茶楼起来,她也不用整日闷在北山雅居里闲得无聊。

林缚便要苏湄在茶楼大堂的一角隔出一间独立的阁子出来,以便他偶尔过来闲坐喝茶,能听到贩夫走卒之间的街谈巷议,这样便能更真切的掌握淮东治下的民情世态。

贩夫走卒的街谈巷议自然是粗鄙不堪,小蛮憋了一肚子火,发誓不再来跟林缚找气受,林缚倒是觉得亲切。至于外面所议论的嫡庶之别,林缚完全没有放在心里。

这会儿侍卫官陈花脸叩门进来禀告:“大人,到点儿要去南崖码头了!”

“好!”林缚将怀里的茶水饮尽,站了起来。小蛮习惯在苏湄这边消耗时间,林缚便与宋佳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后院巷子坐马车离开,往南崖码头而去。

百余年前,海运兴盛时,龙江船场曾大规模建造万石巨船,甚至有过建造载重达三万石巨船的记录。

海漕禁消之后,江浙闽广等沿海地区近几十年来又多受海寇势力侵扰,东南诸郡的船场就未曾有过建造万石巨船的记录。

江东郡还是因为津海粮道兴起之后,这三四年间才开始大规模建造千石大船。

海船载重越大,越能提高效率,也越能节约运输成本。当然,大型战舰在海上的优势也是非常的明显。

林缚一直都要求观音滩船场尝试建造更大,更快的风帆海船,经过这两年的技术积累,崇州第一艘载重超万石,实际载重量达到一万八千石的超大型海船,今日终于建成下水试航。这对淮东来说,是一桩大事。

林缚走到南崖码头,坐船到西沙岛观音滩船场。

孙敬轩,胡致庸,葛司虞,葛福等人早就在那里等候,船场专用码头内外还围拥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制置使过来,就响起一片欢呼声;对岸的江边还密茬茬的站满了人,等着看大船下水。

载重量跟后世的排水量相折算的话,一万八千石的海船,排水量大约在两千吨左右,在当世要算超级大船,放到后世就相当不起眼了。

当然了,木质帆船的载重量是有上限的,也许三万石真是一个很难突破的极限。还想造更大载重量的海船,那就要大量使用钢材来加强船体结构强度,那差不多就要进入蒸汽与钢铁时代了。

林缚眺望着天空,不晓得何时才能看到蒸汽钢质战舰横行于四海之间,那将是何等的壮观而瑰丽!当然,侧舷还要架设上火炮。

很可惜,由于当世的历史跟林缚所记忆的历史在五胡乱华时期之后就有了很大的偏差,火药技术并没有蓬勃发展起来。道家倒有一个叫琉璜伏火丹的方子传下来,用琉璜,药硝及马蔸铃三种混和制丹,宫廷杂耍艺人常用这个来取悦皇亲贵戚,名流仕女,倒不是什么绝密。

当世的药硝价比白银;而由于药硝的纯度问题,琉璜伏火丹的威力也相对有限得很,更像一种能发出彩烟的引火物,当世还没有人看出其中的军事价值。

从百年老屋的墙脚根倒是能刮出些墙硝来,但提纯是个问题;一旦大规模向民间收购,当世还没有有效的手段,将墙硝与其他白色粉末状盐类区分开来。

当然,在配方得到进一步改善之前,琉璜伏火丹也没有太大的军事价值。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找到稳定,能大量产出的硝石矿。

要是打一炮的成本要好几十两银子,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用蝎子弩。

硝石极易溶于水,淮东气候潮湿,即使百年老屋的墙脚根长硝也不容易,林缚更不指望淮东能找到天然的硝石矿。

林缚抬头看天胡思乱想,旁人只当他思索什么别的事情。

宋佳站在林缚的身侧,却是认真的观察竖在巨型船轨上的海船。

整艘船相比较普通的津海级海船,显得尤其狭长,通长将近二十七八丈,船首内凹——如此设计,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航速。

虽说为了最终定型,这种船形在较小载量的海船上试制过好几回,但林缚要求载重量与航速同时大幅提高,观音山船场匠师们身上还是背负着极大压力,这时候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这时候船还没有下水,他们站在码头上,船侧舷离地面将有四丈高,人站在码头,真如喽蚁一般。

东海上的适航期仅有八个多月,相同时间里想要提高运输量,一是要船造得更大,二是要船行得更快!林缚知道狭长的船体以及船体内凹的设计更有利于破浪,但如何提高狭长船体在海浪里的稳定性,则是船场大匠们的事情。

“是不是没有定下名字?”林缚看着船首侧舷还是一片空白,没有刷上船名。

孙敬轩兼任船政使,他搓着手,也颇为紧张。船是赶在半年时间里造出来了,但是能不能走远海,还是未知数。

为防水腐,整艘船的吃水部位都覆了铜。大量使用铁制钉件不说,为了加强结构强度,整艘船许多部件都采用精铁铸造。

崇州每月生产精铁才五万多斤,而光这艘船就用掉七万多斤精铁。要是最终不能走远海,孙敬轩都能恨得抽自己几耳光。

孙敬轩心里想是那么想,嘴里还故作轻松的说道:“这不是还得照老规矩来,等大人你来赐名。”

“还得要我费脑筋啊?”林缚说道,抬头望向北岸的紫琅山,旁人只当他会取个“紫琅号”的名字来,林缚悠悠说道,“那就叫‘小公主号’如何?”

孙敬轩,胡致庸等人都是一愣,一时间都跟不上林缚的思路,不晓得是说好还是说不好。好不好不论,用这个作船名,多少有些犯忌讳。

“会不会惹得别人说闲话?”胡致庸在旁边说道。

“哦,也是,”林缚挠了挠脑门,问道,“那叫什么才好?”

宋佳心里暗想:林缚想到小公主号作船名时,是想到他刚满月的长女,还是那个跟他在燕南时相遇后给崇观帝收为义女的元嫣公主?

宋佳正胡思乱想着,林缚张嘴说道:“那就叫林政君号!”

孙敬轩与胡致庸意味深远的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此名甚佳!”

当世女子闺名秘不外示,但孙敬轩,胡致庸等人当然晓得林缚初生长女的名字便是林政君,再想到林缚刚才想将此船命名为小公主号,还不够他们联想翩翩的?

林缚倒没想到太多,后世有几个当爹的不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小公主来养?

卷九逐鹿第二章禁海

“林政君号”若能试航成功,将成为淮东造船技术的新突破。

下水试航之事,从军司到船场及靖海水营都极为重视。虽说“林政君号”是民用船型,等试航成功,才会在此基础上建造战船,但从护船武卫到船工,水手,都是从靖海水营抽调骨干。又从船场抽调匠师随船观测航行情况,胡致庸之子胡乔中任船正,负责“林政君号”的试航任务。

当世航海主要还是依靠经验进行航行,传统叫比景法。绝大多数海船非要照着熟悉的海流与海岸线航行,才不会迷路。测星术仍给正统视为邪法,只有当世极少数船匠才掌握。

林缚心里早就建立了经度,纬度的概念,他所认为的几乎是常识性的问题,对当世人来说,却是一门极难掌握的高深学问。

陈恩泽,胡乔中等人能脱颖,不是偶然,也不是他们跟林缚关系亲近,而是他们在当世军队里,要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受林缚的熏陶最深,在各自的领域,表现出极高水平的专业水淮;年龄虽少,都已有几分儒将风范。

淮东的船政学校正式开设招募学员才半年时间,在较为粗陋的牵星板法给林缚与葛福改为更精准的垂矩法之后,靖海水营包括黑水社船社,能指导船队在茫茫海洋里进行直航的人才十分的稀缺。

新船型的试航,结构强度倒是其次,船型对风浪的适应性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林缚甚至要求“林政君号”有通过夏季飓风区的能力,这样的试航任务,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胜任。

胡乔中站在船首,率全船成员向码头检视“林政君号”下水试航的林缚等人行礼后,便传令下水试航。

巨大的船体从船轨上缓缓滑动,斜探入江水里,发出巨大的倾轧声,船头缓缓破开的浪花仿佛盛开的白莲。码头内外以及对岸看热闹的民众,只当下水便算造船成功,看着大船浸入江水,缓缓驶离码头,便轰然叫好,挥舞着,拍手鼓掌,异常的兴奋。

“今日是政君的满月酒,你们都把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吧,”林缚笑问道,“是不是现在都随我过江去?”

“那是应该要讨杯酒喝!”孙敬轩,胡致庸,葛司虞等人都应好,随林缚同乘船到北岸去。

船行江心,“林政君号”才将船帆涨满,往下游江口行去。

“三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些?”葛司虞站在船首,望着顺江而下的“林政君号”,颇为担忧的说道。

当前的工匠,积累技术,更多的是依赖经验,很不善于理论总结,因而一般的新船型也许要经过十几年,甚至一两代人才会最终成熟。

林缚给“林政君号”的试航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观音滩船场将要同时再建造两艘改进型的巨船。

“也许三个月的时间是短了一些,只是我还嫌三个月时间太长了,”林缚说了一句听上去很矛盾的话,侧头跟葛司虞解释道,“我今天就会签署禁海令,授权靖海水营攻击一切在长山岛以南海域出没的未报备海船,司虞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啊!”葛司虞微微诧异,没想到今日就要揭开东海逐鹿的序幕。

“从今而后,从浙闽出海的所有船只,不仅浙闽水师的战船,包括渔船,商船,货船,渡船等等,都将是靖海水营的攻击目标,”林缚缓缓说道,“不仅仅海上目标,明州府,晋安府以及浙南诸府近海的码头,船场,坞寨都将是靖海水营的攻击目标!靖海水营的战船将是凶狠的狼,将是恶虎,迫使浙闽水军不得不出海来,跟靖海水师在海上决斗!具体的作战计划,秦先生他们在制定,大概明后天,大家就能看到了……”

葛司虞一心扑在工造事务上,孙敬轩,胡致庸二人对林缚今日会签署禁海令,揭开与浙闽争雄东海的序幕,倒不觉得奇怪。

周普与骑营主力从泗阳调了回来,葛存雄与靖海第三水营大部从山阳调了回来,驻守观音滩一线;新造的四艘津海级战船优先补给第一水营。

第一水营在九月之前完成六营满编制增兵,战卒增至三千六百余人。加上崇城步营,淮东在嵊泗诸岛集结的战卒首次达到万人规模;包括辎兵,船员,水手在内,嵊泗诸岛的总兵力达到一万三千余人。

黑水洋船社的船队在九月之前也完成武卫护航编制。

黑水洋船队的远海船队在剔除千石以下的船只之后,总运力还维持在二十四万石左右,分编四支船队。

步军司亲卫营给林缚抽调精锐组建海东行营后,就没有获得补编,一直保持四营编制,这次给林缚直接编入黑水洋船社当护航兵。每支船队编入一营甲卒,将黑水洋船社所属海船就彻底变成武装商船。

高丽海军已经频繁出现在登州以东海域,承担从崇州直航津海运粮重任的黑水洋船社,必然要有足够的兵力进行护航。

黑水洋船社的这次改编,除了将商船改编成武装商船外,更主要的是将慢速海船都剔除出来。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运粮帆船只要保持航速优势,想要摆脱高丽水军战船的追击,是相对容易的事情。

如此一来,靖海第二水营的护航任务减轻,可以抽调部分主力驻守江门,成为嵊泗防线的预备水营兵力。

从淮东到山东胶州湾的近海运粮航线,悉数改从鹤城,山阳两地发船。鹤城渔场的平底渔船,都改到更北面的大丰,延清一带驻泊。

这样就确保在鹤城及长山岛以南的海域,就只有靖海水营的战船与黑水洋船社的武装商船能合法通过,出现这一海域的其他船只都将是靖海水营可以攻击的目标!

经过近三个月的部署,淮东已经调整好对浙闽东海岸攻击的势态,孙敬轩,胡致庸晓得,林缚今天不签署禁海令,也迟不过几天。

与奢家东海争雄就此拉开序幕,淮东要展开全方面的袭击,迫使浙闽水师出海作战,消耗其大型海船及打击其造船能力。在将浙闽水师的精锐战船消耗光之后,奢家在东线部署再多的兵力,也派不上用场,然而才是淮东强行攻打岱山,昌国等岛的机会!

东海战事一旦拉开帷幕,观音滩船场将主要集中建造新的战船,以弥补战争消耗。然而战事拉开帷幕后,淮东的资源消耗也将急剧增加。

虽说与海东之间的商路已经打开,但海东的资源再丰富,也要有船运回来。

一旦观音滩船场的造船能力主要集中在建造战船上,为了满足海东航线的用船需求,造载量大,航速快的超大型海船则更合适。

造一艘“林政君级”商货船,载重量能抵十八艘千石船。加上航速的加快,装御货速度的提高以及适航时间的增加,一艘“林政君级”商货船年运输能力,差不多能抵三十艘千石船。

还有一点相当关键,那就是节省人力。

一支三十艘千石船的运输船队,船员水手加上护航的武卫,少说需要七八百人。

一艘“林政君级”的商货船,船员水手也只需要二三十人,护航武卫再多,百余人也足够了。节约下来的船员,水手,就可以去补弥水营的不足。

这也是在战事越发紧张之时,林缚也抽出这么多资源试制超大型海船的根本原因。

奢家的根基极深,便是将浙闽水师完全歼灭,也不能算将奢家的出海作战能力完全打垮,对嵊泗诸岛以南海域的争夺,将是长期而残酷的。超大型海船在后勤补给上的优势将越能明显的体现出来。

宋佳站在一旁默然无语,淮东与浙闽总有在东海分出雌雄的时候,奢家没有彻底的贯彻弃陆走海的策略,也许就要尝到苦果了!

孙敬轩这两年一直主持观音滩船场,他对淮东水师的战船相当有自信,叉腰站在林缚身侧,迎着江风,感慨道:“若是当奢家将浙南,闽北连成一片之后,就暂时放缓从陆地扩张的势头,继续彻底的贯彻弃陆走海策略,集中力量发展水师,也许将会是不同的结果吧……”

林缚看向宋佳,问道:“你觉得呢?”

宋佳微微一叹,说道:“奢文庄不可能继续走弃陆走海之策,奢家将重心重新转移到陆上,是必然选择。先打垮淮东,对奢家没有好用,只会促使元氏提前放弃燕京,迁都江宁!”

“宋姑娘真是高见,我一时感慨,倒忘了津海粮道这茬了。”孙敬轩笑道。

津海粮道勉强支撑燕北防线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的将南方的资源往北输送。

津海粮道一旦无法维持,元氏很可能会果断放弃北线,迁都江宁。包括燕南在内的北线大片土区很可能会落入东胡人的手里不说,元氏迁都江宁后,也将集中更多的资源跟兵力,先打浙闽。

这个形势对奢家来说更为不利。

奢家占据东闽而欲图天下,所能走的道路本来就极窄,就没有那么多的选择;甚至还比不上淮东。

卷九逐鹿第三章甄氏

林缚就在婴儿床旁的角桌上签署了《淮东制置使司禁东大洋疆海商民贸易,渔猎告令》,用的是淮东自产的炭笔。

比林缚最初时拿一头烧焦的木条作炭笔不同,林缚此时所用的炭笔,倒称得上真正的铅笔了。用来两个中间刻槽的木条胶合在一起,形成中央带孔管的木笔,往孔管里灌入混合松烟等物的墨胶,阴干凝固就制成炭笔。

比起石墨粉制芯的铅笔,淮东所制炭笔,还较为原始跟简陋,成本也要高许多。但比起传统的毛笔加墨砚的书写方式,炭笔要简便得多,也要廉价得多。不过相比较后世的铅笔,淮东所产的炭笔,笔芯是用胶墨制成,不容易擦拭。

对这时候需要绘制图样的匠师们来说,炭笔的发明更称得上福音了。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虽说林缚的诸多行为,在其他人眼里,是那样的离经叛背,不可饶恕,但在淮东军司内部以及淮东军司所办的各个学堂里,炭笔以及醮写笔倒是很方便的就推广开来。

虽然林梦得,秦承祖等人还习惯用毛笔书写,但是他们习惯或者说早就认同林缚追求“有效,快速,廉价”的宗旨,也容易接受体现这一宗旨而出现的新事物。

淮东基业草创,林缚也是尽可能的任用跟提拔对淮东有认同感的官员跟将领,除了利益之外,认同感跟归宿感,都是产生凝聚力的基础。

这禁海令不仅对淮东沿海地区有效,还要通告虞东,海虞,金湖,嘉善,杭州等府县及宁王府,总督府,军情司总共印制了好几十份,林缚要一一签署。

林缚一边签字,宋佳在旁帮着盖印章,随后还要拿去加盖淮东军司的铸铜大印,才算正式生效。

秦承祖则俯着身子,乐呵呵的拿染了霜白的长胡子逗小床上的婴儿。卷儿尴尬的站在一边,不晓得要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宋佳一边帮着盖印章,一边心里暗道: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一份令函,竟然在婴儿房里签署,无论是林缚还是秦承祖,从他们的脸上都看不出要打大战的样子。

“相公也真是的,淮东新造大船是那么紧要的一桩事,怎可以随随便便的赐名?”

宋佳听到刚坐满月子的顾君薰在门外跟别人在说话,显然是刚知道林缚拿长女闺名给试航新船命名的事情。

紧接着顾盈袖的声音传进来:“听说孙大人跟胡大人在场,也奇怪了,他们怎么就不劝一劝,就纵容他?”转而又笑道,“不过说来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将来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主!”

说着话,顾盈袖与顾君薰推门走了进来,先看到坐在角几旁签写文件的林缚,顾盈袖问道:“你时候怎么在这里?”顾君薰则埋怨道,“哪有将女孩子闺名写到船头上的道理啊,淮东在别人眼里本来就不受待见,不晓得还要惹多少闲语碎语!”待抱怨过,才看到秦承祖站在角落里逗婴儿,忙敛身行礼道,“秦先生也在这里啊!妾身见过秦先生。”

秦承祖笑着说道:“大人喜爱小小姐,拿小小姐的闺名赐给新船,也是对新船寄予厚望……”给顾君薰回了一礼,婴儿交给卷儿照应。

顾君薰刚才只看到宋佳在场,说话也就随便了些,给秦承祖这么一说,她的脸倒红了起来,觉得刚才说话太不检点。

顾盈袖站在一旁,给秦承祖行了一礼,倒没有说什么。

这内宅倒没有什么不和谐的,柳月儿也是好与人相处的性子,小蛮有苏湄压着,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只是顾君薰头胎生了女儿,难保有些人不知轻重,心里生出什么妄想来,反而是桩麻烦事。

林缚拿刚生下来的女儿的闺名赐给新船,无疑也表明了态度,就少了些惹人心烦的麻烦。

林缚将签署好的告令交给秦承祖,跟薰娘,盈袖说道:“这份告令签下,我明天就去嵊泗,家里还要你们多照应!”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拿女儿的闺名赐给新船,男尊女卑本就是男权社会最顽固的传统,他再离经叛道,也只能悄无声息的做些小动作。

秦承祖,孙敬轩,胡致庸他们没有反对,心思是放在那个不能示人的“小公主号”船名上。

“这么快就又要走?”顾君薰诧异的问道,她守着妇道人家本份,平时也不问军国大事,这些年感觉到局势渐紧又要打仗,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林缚回崇州歇下来,到今天才整一个月的时间,她总以为即使要掀起战事,总也要等秋粮收割结束之后。

“没有办法,事事总不能照着我们这边的节奏来进行!”林缚说道,又与秦承祖说道,“你等会儿去见甄家特使时,请他到山上来喝杯水酒,我就不特地派人去请了。”

“好咧。”秦承祖应了一声,就先告辞离开。

当甄封与三千海阳郡兵给林缚放回高丽,就注定甄氏与高丽当权派左靖等人之间的相互猜忌及隔阂无法消弭。

为了避免半岛陷入动荡,在东胡人的压制下,左靖选择忍让,恢复甄封海阳郡督的官位,但在海阳郡的北面以及东面的山南郡不断的加派兵力,防备甄封会有什么异动。

甄封也是给赶上架的鸭子,政治斗争的残酷跟血腥,让他不敢放弃警惕,也不敢寄望能与左靖等当权派有和解的可能。

此段时间来,高丽国内矛盾重重,以左靖为首的当权派向东胡人卑躬屈膝,拼命压榨国内,以满足东胡人各种苛刻要求,引起民众的普遍不满,小规模的动乱频起。

虽说几次动乱都给很快平息下去,却让甄封看到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甄氏首先要割据海阳自立,然后才谈得上取代高丽王室统治高丽半岛。

海阳虽然是高丽国内丁口最多的一郡,但西归浦之败,海阳郡受挫极重。虽有三千郡兵随甄封一起给林缚释放,但林缚只会他们一些破枪残矛带回国内,跟兵甲精良沾不上边。甄氏要谋取割据海阳自立,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兵甲军械来装备忠于甄氏的海阳郡兵,郡兵规模还要不断的扩大。

与北九州岛的佐贺氏,近乡氏,东州都督府的迟氏以及儋罗岛的李氏一样,向淮东寻求支援,成为甄氏唯一的选择。

与甄氏的合作,海东行营无法拿主意,甄封派其次子甄明仕秘密出使淮东,直接与淮东军司洽谈两家合作的事谊。

海阳郡的情况与淮东相似,境内大多是近海平原,土地肥沃,丁口繁多,缺少煤铁等资料。虽然海阳郡的土地开发程度远不能跟平江府,维扬府相比,比淮东也要差些,但在高丽国内属于核心产粮区。

人丁,粮食与铁,是当世战事最核心的三种资源。

海阳郡有六十万丁口,差不多占了高丽九郡的两成还多,产粮多,但缺铁。在淮东为主导的海东商路,本州岛,九州岛的煤铁资源自然是优先流入淮东,再说海阳也缺乏将煤铁炼成精良兵甲的能力。所以甄氏急需从淮东购入大量的精良兵甲。

淮东与甄氏合作,恰恰能从海阳获得淮东紧缺的米粮。比起从海阳引进大量的米粮,林缚更希望看到甄氏在海阳谋求自立,消弱高丽王室力量的同时,也能牵制高丽国更多的军事力量,能削弱高丽水军对津海粮道的骚扰。

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当即签署三十万石粳米换十营步卒兵甲的密约。

甄氏希望淮东能提前将兵甲交付给海阳,林缚也很好说话的答应下来。

三十万石粳米,比整个海阳郡上缴高丽王室的税粮还要多,甄氏总要在有足够的战力支撑,才会有底气公然的截下税粮留为己用。

甄封次子甄明仕与随扈将作为特使秘密留在崇州,以促双方合作之事;也有作为质子留居崇州的意思。

有以海阳的三十万石米粮打底,林缚预计每年能从海东地区运来六十到八十万石米粮来弥补淮东的不足。

当然了,要从海东地区运入这么多米粮,还要从海东地区运入大量的煤,铁,兽皮,兽筋,木料,海盐,铜,银等物资,淮东也不能白抢人家的,要拿价值相当的大量资源进行交换。

淮东的兵甲虽好,但产量有限,更多的要保证淮东军司自身的需求。生丝,茶叶,蔗糖以及瓷器,都是淮东富足而海东地区稀缺,又受上层社会追捧的物资。

只是整个海东地区的丁口也就一千余万,市场容量有限,唯有袭断贸易,才能有更高额的利润可得。

哪怕是为了垄断对海东地区的贸易,淮东也必须在近期内对东海进行残酷而血腥的封航,杜绝浙闽海商出海的可能。

若是能将奢家彻底封锁在内陆,淮东的海船将能将夷洲,琉求以及南洋地区延伸,将能获得更充足的资源。

淮东地区的资源毕竟是太稀缺了些。

也恰恰是有海阳三十万石米粮打底,使有林缚有底气这时候就与奢家开始进行残酷而血腥的东海军事竞争!

卷九逐鹿第四章备战粮荒

陈明辙在海虞是九月二十六日才看到淮东军司派专人送来的《淮东制置使司禁东大洋疆海商民贸易,渔猎告令》等函。

虽说淮东就禁海事宜,事前有跟海虞方面通过气,但正式看到淮东禁海令的细则,陈明辙还是吸了一口冷气。

陈明辙感叹说道:“如今东线海疆事务由淮东军司全权负责,倒不晓得是福还是祸!”虽说海虞陈家乃至整个吴党,这时候选择跟淮东合作,但陈明辙等人,对淮东仍然保持足够的戒心。

角落里一丛翠竹,映得庭院绿意葱茏,隐逸多年的陈西言鬓发也都斑白了,精神还算矍铄。

要不是这回平江府并入浙北制置使司辖区,陈西言这段时间也不会拼着老骨头走动。他端着茶杯,斜眼看着石几上的告函,手指轻轻叩着瓷壁,忙歇不停走动了两三个月,局面对吴党来说,稍有所好转,但思量着平江府的船只以后要出海也要经过淮东军司的许可,对日后也是一个隐患,这时候倒是顾不得太多了,说道:“这时候还是要依赖淮东从海上牵制浙闽叛军的东线,岳冷秋,张希同实也没有手段能够制肘淮东——淮东走出今日的局面,不能不说当初确有高瞻远瞩之见!”

虽说林缚“猪倌儿”的绰号还是陈西言先喊出口的,但从暨阳守城战之后,陈西言对林缚的看法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恰恰也是陈西言彻底绝了出仕之心的原因。

陈明辙是知道恩师心态变化的,所以对他这么说评价淮东,没有什么意外。

不过陈西言的影响实在大得很,林缚在淮东的许多行为特立独行,离经叛不说,也从根本上动摇了许多人“学而优则仕”的信念,自然林缚的这个猪倌儿名号倒是越传越开。以致陈西言只能躲在幕后操持,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跑到崇州去见林缚。

余辟疆也是吴党后起之秀,与陈西言倒无师承关系,听陈西言如此评价淮东,他不大服气,说道:“淮东预言江东郡会出现粮荒,崇州吸储米粮不说,在江宁的林记货栈也大量的吸储米粮,然而这近月来,江东的粮价却在稳步的下降,可见淮东不是每回都能说得中的!米价下挫,丝价就涨,淮东拿米粮跟海虞换生丝,又拿粮荒来危言耸听,倒是让他们占了些便宜!也许是林家是做惯了米粮生意,这种荒言对他们来说却是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利!”

听了余辟疆这话,陈明辙心里也不喜,同意与淮东进行丝米交易,是他陈家做出的决定,余辟疆冷嘲热讽淮东,也暗中贬低了陈家,换了别人听了心里也不会高兴。

陈明辙这几年谙熟了人情世俗,心里不悦,倒不会表现在脸上,他与陈西言未必就亲近淮东,但绝不会像余辟疆那样轻视淮东。

秋粮即将陆续上市,粮价下挫是惯例,过了这一阶段,粮价能不能稳定,还真是难说得很。

“在崇州时,淮东说到粮价会涨时,倒是建议过海虞改桑种粮,”陈明辙说道,“许是如辟疆所说,淮东也未必每回都能蒙中,但未雨绸缪,是不是召集绸业会馆的人,知会一声,也许陈家可以做个表率,先拿部分桑园出来改种米粮……”

陈明辙这么说,只是照顾余辟疆的感受,事实上,他对米粮的问题也是日益感到危机深重。

平江府的桑棉田太多了,仅海虞县的桑园种植面积就有三四十万亩,加上棉田,茶园以及蔗园,差不多占了海虞县一半以上的可耕作田地。

在治平之世,种植桑棉茶蔗获利高,但投入的劳力也多,以往海虞与崇州两县面积相当,但丁口要比崇州还要密集许多。特别是城坊户,以前的海虞县几乎是崇州的十倍之多。

这使得海虞县虽然土地肥沃,自产米粮却不足用。

特别是近年来东海寇势力侵扰不休,海虞县水利失修严重,今年年初时的大潮灾,使得海塘东南的海塘给冲毁多处,也没有办法组织人手去修,使得原海塘之后的大片粮田荒废,使得海虞县粮食短缺的状况雪上加霜。

这在离乱之秋,算不上什么好事。

听陈明辙的话,他倒是信了淮东预测粮价会涨的话,余辟疆掉头看向庭院角落里的翠竹,将心里的不悦隐忍着不表现出来,他要看陈西言如何判断。

陈明辙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倒是倾向相信林梦得在崇州时跟他说的话,但他的威信不足,要大规模的改桑种粮,还要陈西言或余心源等说话。

陈西言与余心源在平江府的士绅里的地位,是陈明辙一时间还比不上的。

即使陈明辙有时候也会随大流说几句猪倌儿的坏话,但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林缚的治政能力之强,举世无双。张协,陈信伯,汤浩信等人,甚至包括恩师陈西言在内,陈明辙都不觉得有人的治政之才能强过林缚。

林缚这两年在崇州大规模吸纳流户,使得崇州这两年来丁口首先超过海虞,但是崇州此时的粮田种植面积是海虞的两倍。而且林缚入主崇州后,大兴水利,大规模的垦荒屯种,大范围推动春麦夏稻的精耕细作,推广铁质农具,推广堆肥及圈猪伺养,使崇州能丰产的上熟田亩数大增。

除此之外,林缚这时候几乎是明目张胆在开垦鹤城草场,在北线修扞海堤的同时,又设七处屯寨,组织流户开垦盐渎,建陵,皋城及浦城盐区的荒地。

今年淮东年成不错,不过崇州在大规模吸储的同时,林缚还签发了一系列的限制淮东米粮出境的告令。

林缚肩负着都漕的重任,津海粮道维系京畿及燕北防线命脉,即使林缚的制置使管不了民政,财政,但他签发的限粮出境告令,海陵府,淮安府是不敢懈怠的。淮东实力稍强一些的粮商及大田主,都受到严厉的告诫,甚至维扬府的官仓都要保证向崇州供应一定量的米粮。

从淮东的诸多动作来看,至少淮东是真真切切的认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也会出现粮荒!

虽说淮东认为江东郡会出现粮荒的这个观点,会给许多饱学经世之士斥为荒谬,但林缚在淮东所创造匪夷所思的奇迹,陈明辙已经目睹太多,他下意识的倾向于相信淮东的判断。这时候却要陈西言拿个主意。

陈西言也不以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会出现粮荒,不过淮东的意见,不容不重视,他捻着胡须,避重就轻的说道:“此事我跟余大人写过信,辟疆也带回余大人的回信,这些年来好些绸庄都凋弊得很,但是桑园改粮田,比垦荒还难,我等倡议,未必有效,我看学淮东,多储些米粮,总是有备无患的!”

淮东办了钱庄,陈家也投了本金,所以陈明辙知道淮东钱庄的本金数已经上升到三百万两银。

此次淮东吸储米粮,直接以一分五厘的年息向钱庄支借了一百万两白银;此外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货栈以及诸多跟着林氏闻风而动的东阳乡党,都准确了大量的银钱准备吸储秋粮——仅淮东动用的银钱可能就在两百万两以上。

陈明辙去崇州时,经过观音滩东侧的粮运码头,津漕大仓就在建在津漕码头的南侧,范围不小于新筑成的崇城,储粮能力在四百万石以上。

平江府没有钱庄可以借力,顶多各县官仓学淮东储粮,但是能储多少?要有淮东的十分之一规模,就要谢天谢地了。

不过陈西言都漫不经心,陈明辙心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林缚并不清楚陈明辙,陈西言以及余辟疆等吴党内部对江东粮荒问题的讨论,说起来主要是当世严重缺乏宏观经济数据的缘故。直观上谁都不会认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会缺粮,谁也没有认真的统计过每年江西,两湖乃至川东有多少粮船沿江而下,谁也没有认真的去考虑江东粮价这几年的持续上涨与沿江而下的粮船持续减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林缚做好淮东吸储米粮的准备工作之后,后续工作就全权交给林梦得等人负责,他的注意力则放在一望无垠的东海之上。

九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林缚乘船秘密抵达大横岛,正拉开与奢家逐鹿东海的序幕。

秦承祖,吴齐等将领留在崇州协调整个淮东的兵力部署,但包括张苟,陈恩泽等人在内的军情司官员,都随林缚抵达嵊泗诸岛的主岛大横岛,会同嵊泗防线的将领,共同制定实施逐鹿东海的战略战术。

张苟调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后,来过一回大横岛。只是上回行色匆匆,没有时间在大横岛上好好的走一走,对大横岛的了解,主要来自于军情的图纸资料。

相比两年前从奢家手里夺下时,大横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清溪湾内港的驻泊面积扩了一倍不止,崎岖的近岸礁岩给覆土平整,在原先狭窄的南北两岸,都平整出大片的平地,修筑了与清溪湾内港溶为一体的嵊泗主城。在金鸡山的东北麓则是北滩城寨,控制着大横岛狭窄的东半岛。

金鸡山的山林以杂木灌木为主,修建城寨,营房,官厅,需要大量的木材,都从金鸡山上砍伐林木,不过都补种上油桐。

桐油也是淮东急缺的战略物资,林缚很早就有计划的在淮东不利种米粮的土地上,比如驿道两侧,扞海堤的护堤防风林地,都种植大片的油桐。但是真正更大面积的种植油桐,还是利用很难开发的岛山,张苟满眼望去,金鸡山北麓的坡地上几乎都种满油桐树。

狭长东半岛的草坂上,则是放养的骡马牛羊等牲口。

在大横岛的东西两侧,嵊泗诸岛的其他岛屿就像星罗棋布的星辰散在茫茫大海之上,大多数岛都只建烽火墩堡,派驻少量甲卒驻守,嵊泗防线的驻军主力则驻在大横岛上。

傅青河主持嵊泗防线,一做便是将近两年的时间,周同,赵青山分别统领驻守嵊泗防线的步军,水军。为了准备这次战事,韩采芝,张季恒,陈渍等八十余军令官都补充到嵊泗防线。

“诺,”陈渍穿着甲片,走起路来铿然有声,大声跟张苟招呼,走过来,问道,“有什么消息给俺先透露透露。什么时候打他娘?过来以为有仗可打,都快三个月了,嘴里都憋出鸟来了!”

“大人跟傅大人,赵将军,周将军三人谈过话后,下午就应该召集营哨一级将领开会,你又何需急于一时?”张苟笑道,“应该有你出战的机会?”

“打岱山?”陈渍犹不放弃的问道。

张苟笑了笑,没有问答他。

岱山就在大横岛南面海上,白天就能遥遥相望。奢家在岱山主岛所建的城寨,不比大横岛这边差多少,陈渍在流民军时就有登城虎之名,天天能看到敌城在眼皮底子,怎么会不手痒痒。

陈渍与张苟一样,都怕在加入淮东之后,会被迫对昔日同僚下手,便立志进水营。

在茫茫大海上,指挥一营甚至更庞大的战船狩猎敌军,比指挥步卒要复杂得多。陈渍甚至连测星直航都掌握不了,自然胜任不了水营的指挥重任。

无奈之下,陈渍只得认命给编入崇城步营,七月初先是担任营军令官。陈渍绰号“登城虎”,武勇过人,又善率众攻坚,傅青河熟悉他的性子之后,就让他改任领兵的副营将。

八月下旬,林缚对淮东军司的兵力调整部署,崇城步营空出一名营指挥,便让陈渍出任。

陈渍是崇城步营的营将,听张苟说他有出战的机会,自然下意识的想到是强攻岱山,奈何张苟再不肯多透露信息,令陈渍心痒难忍。

张苟给编入军情司,自然就能接触到淮东更核心的军事机密。

必需要有强大的登陆作战部队配合,才能将淮东的海上优势充分的发挥出来,林缚有意仿效后世的海军陆战队,在淮东军专门编制登陆营。

崇城步营与水营协调训练的时间最长,训练最多的又是各种登岛,登陆作战,若编制登陆营的话,非崇城步营莫属。

张苟晓得,即使将来淮东要在淮泗一带增加兵力,更多的可能是将此时驻防崇州的长山营北调,崇城步营调去淮泗的可能性很低,所以陈渍无需担心以后会与昔日的同僚刀兵相见。

陈渍这次有率步卒随水营配合作战的机会,却非去强攻浙闽叛军重兵防守的岱山岛。

卷九逐鹿第五章初袭

浙闽之间,山岭横亘,走陆路唯衢州与建州相接的仙霞岭道最为短直,自古以来就辟有山道。

然仙霞天险形势险要,从南而北,梨岭,枫岭,大竿岭,小竿岭,茶岭,窑岭六山相接,巍峰垒嶂,虽然辟有山道,但至险处,仅容一马通过。在跨越仙霞岭之后,两边才有水道相接,不过岭南建州境内的建溪枯源,岭北衢州的瓯江之水,相当长的一段水道也都枯浅,仅能通航小船,通航能力有限。

就这么一处险道,自古以来却是浙闽之间最紧要的关隘。

浙闽未陷战事之前,仙霞岭两边的衢州跟建州,有数以千计的脚夫为商旅扛活。一件百十斤重的货物,从衢州扛到浦城的码头或从浦码扛到衢州的瓯江码头,收二三十枚铜子的脚钱。

千名脚夫走仙霞岭道一年所扛运的货物,甚至不如一艘大型海船走上一个来回。

以往浙闽之间的货物流通量极少,海路艰险,又有海寇阻路,遂仙霞岭道能勉强满足浙闽商旅往来两郡的需求。然而奢家占据浙闽之地,需要大量的将明州,会稽的米粮运往晋安,将建安,晋安的铁运往明州,会稽,两地之间的资源交换量大增,险窄难险的仙霞岭道,就完全不能满足需求。

奢家的用兵重心虽然从海上转移到陆地,欲从西线寻找突破进入江西,徽南的机会,但衔接闽北与浙南的主要通道,则以海路为主,仙霞岭陆路为辅。

三艘三百石载量的雀头船自闽清的码头而下,顺着秋后清澈的闽江江水而下,绕过巍峨的晋安府城,进入闽江下游的白龙江。

闽江自晋安府城东侧的南台岛分为南北两汊,南汊宽浅,积沙浑浊,人称乌龙江;北汊水窄,约七八十丈宽,但水急流深,是出海船舶的主要航道。

春福堂的掌柜胡阿祥,站在船甲,眺望南边草树葱茏的南台岛,江面与他们一样,还有二三十艘雀头船准备出海,看桅上悬旗,以去明州府的船居多,也有去泉州府,倒是没看到去扶桑鹿儿岛的船。

胡阿祥心里盘算着,去鹿儿岛虽说海途艰险,在海东那块,海盗出没频频,但才是真真的厚利。所谓富贵险中求,寻常人家要是有胆量往船捎十担八担生丝,运到鹿儿岛一卖,这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晋安的海船多以双桅雀头船为主,载量三百石到五百石不等。造脊长窄的雀头船与平底宽头的海鳅船,是东闽沿海最为成熟的船型。雀头船吃水深,但扬帆借风行得快;海鳅船吃水浅,能直接靠上浅滩,早些年倒是很受海盗的欢迎。

以往闽江口出没的商船仅有三五十艘雀头船。这两年来往明州去的海船需求增加,如今专走明州,晋安一线的海船就有一两百艘之多,走泉州的海船主要也是以三五百石载量的雀头船为主,不过走夷洲,琉求及扶桑鹿儿岛,甚至远走南洋诸岛的海船,差不多都已经改成三桅大船了,只是数量相对也有限。

海上风波险恶,大海船抗风浪的能力,远非小海船能比;大都督府也一再谕令各家多造大型海船。相比较前些年,晋安府出海的船舶质量要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江口有两艘兵船在巡哨,船上插满迎风凛冽的战旗,随行的伙计魏阿福凑过来,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掌柜啊,听说北边的形势紧了,淮东也正式对这边宣战了,会不会我们刚出去,就有淮东的战船绕到南边来?”

胡阿祥横眉冷看了伙计魏阿福一眼,要不是平日依仗手脚麻利的做事,说这样的晦气话,早就一巴掌甩他脸上去。倒不知魏阿福从哪里知道淮东军司的禁海告令,胡阿祥冷哼一声说道:“我晋安在明州府有两万水军精锐,淮东的水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便是有一两艘小船漏过来,你就吓破胆了?”

不要说胡阿祥了,便是浙闽大都督府的绝大多数将领,仍然停留战线争夺的陆战思维里。如今浙闽与淮东在岱山诸岛与嵊泗诸岛之间形成清晰的,泾渭分明的防线,而且浙闽水师在岱山防线的侧后,从昌国到明州府以及明州府东部沿海,形成四五百里宽广的战略纵深,再到晋安府,还将近千里之遥,即使淮东水军会有战船深入侵扰,必然也是小规模的。

作为东闽八姓之一的胡氏,入闽两百余年来,在闽清合族而居的胡族宗族有七八千户之多,是仅次于奢,宋的大族。

浙闽大军占下浙南,断了江西瓷器的入浙之路,胡家所产的瓷器,便成为浙南紧俏之物,专用来运瓷北上的雀头船,就有八艘之多。如此大宗货物往来,非要走海路,走仙霞岭道,一年能运出十一就算了不得了。

胡阿祥这次率领北上的三艘雀头船,所载都是瓷器。受到大都督府的告诫,三艘船共有百余武卫随行护船,抵挡一般的骚扰足以。不过根据大都督府的要求,建议出海的船舶结成船队而行,水军甚至会根据情况派出战船护航。

胡阿祥倒觉得大都督府多此一举,从淮东到晋安有小两千里,淮东制置使吃了疯药,派船绕到晋安来打劫,真要派过来,浙闽水师难道是吃素的,还会让他们安然脱身?

船行到南台岛的下岛,浙闽水师在这里有一处码头,按规矩是靠港驻泊,或接受检察,或等候其他商船过来编队而行,胡阿祥心里嘀咕着,倒不敢公然违抗大都督府的谕令,下令将船靠过去。

这会儿有数支高桅露出在海平面上,有几艘海船往白龙江口而来。海船出没江口也是寻常事,胡阿祥倒也没有在意。倒是更靠江口巡哨的两艘兵船突然调整方向,往来船驶去,许是检察来船身份。过了片刻,来船借着回涌的潮水接近江口,胡阿祥才看清过来的五艘船都是海鳅子船,插满战旗,迎风飘展。

在这五艘船突然袭击巡哨兵船之前,胡阿祥都以为那是浙闽水营的战船,大概那两艘巡哨兵船也是这么认为,才毫无戒备的接近检察!

白龙江口的战事爆发得很突然,两艘巡哨船毫无提防,几乎在眨眼间的工夫,就给倾泄而来的箭矢,装满火油的特制燃烧罐覆盖。而发动突袭的五艘敌船,目标显然不仅仅是江口的两艘巡船,甩开给两艘给打蒙又引起大火的巡船,就借着回涌的潮头,往南台岛下岛码头袭来!

“是敌船,是敌船打进来!”雀头船上的伙计多数没有见过什么场合,看到五艘敌船气势汹汹的冲来,惊慌大叫。

胡阿祥恨不得抽乌鸦嘴的魏阿福一巴掌,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心时也是骇然,不清楚为何会有五艘海鳅船能绕过外围的警戒线混进来,码头上驻泊的十多数艘商船,都慌不迭的拉碇欲逃。

码头上仅有百余戍卒,还都是杂散兵勇,慌作一团,只是拿了弓箭兵器往码头上涌,实际上也帮不上尽快。烽烟这时候倒是及时燃烧起来,但是等上岛水寨的水营战船过来,需要一段时间。

胡阿祥首先要保住船上的货物,可不敢凭借船上百余武卫逞能,疾声吆喝,让船工变帆掉头往上游避逃!

船上的护卫都纷纷拿出来弓弩刀矛,十几个领头的,在别人的帮助下,七手八脚的将铠甲穿起来。要是商船逃不脱,援军又不能及时赶来,就要他们这些武卫抵挡一阵子了。

胡阿祥还是幸运的,刚好还没有抛下大碇驻泊,大帆也才降下一半,船工水手都在各自的位子上。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三艘雀头船就很快掉头往上游走。

大部分在下岛驻泊的商船却没有这么好运,刚从水里拉起大碇,就给五艘敌船杀到近处。商船虽多少有些护卫,但敌船接近后根本就没有劫船的心思,在接舷还有些距离时,就大量抛掷一头烧着的火油罐。

火油罐在甲板上砸碎,火势顿时就随着飞溅的火油弥漫一片,弓弩箭矢交叠而来,船上帆桅都是易引火之物,船上护卫缺少弓弩对抗,给压制着无法救火。

商船跟战船无法相比,甲板薄,又不会蒙熟牛皮,防火差,侧舷没有护墙,很难抵挡弓弩的攒射。也不晓得敌船所掷陶罐里装的是什么火油,火势极旺,大白天里有幽幽的蓝光,还噼哩啪啦的炸响,时间稍长些,火势将甲板烧透,火油往船舱里浸透,这火就没法救了……

看着下岛码头十数艘商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陷入焰天火海之中,胡阿祥心里骇然:这五艘海鳅船是淮东伪装来偷袭的战船,换作普通的海盗船,应该是劫掠为主,怎么可能直接纵火烧船?

上岛水寨的战船出动速度也不慢,这时候就有五六艘快浆船先操桨而来。南台岛北的白龙江仅有六七十丈宽,水面狭窄,利桨船不利帆船,奔袭的五艘敌船看到这边战船出动,就放弃登岸袭击下岛码头的机会,远远的就掉头往外海逃窜!

胡阿祥看着下岛码头左右给烧着的十数艘商船,他背头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要是早一刻过来,多半也要下碇降帆脱不开身。

晋安府能出海牟利的商船,绝大多数跟八姓大族关系密切,或者直接就是八姓大族名下的船舶。看着这么多船给引火烧着,许多水手,护卫被迫跳水逃生,胡阿祥也不能见死不救,看到这边水营战船出动将敌船逐走,又有十多艘出海去追赶,他下令手下掉头往下岛码头靠过去帮着救人灭火,心里也不由的感慨:战火这算是烧到晋安府来了!

卷九逐鹿第六章搏兔

晋安府城位于闽江北岸,距离闽江北汊白龙江口约有五十里。通过烽火传讯,晋安府城里很快就知道江口遇袭的消息。

奢飞虎踞坐在虎窥堂里,神情严峻,这时候还仅仅是知道江口遇袭,进一步的情况还无从得知。

秦子檀站在廊檐下,自奢家控制东海寇势力以来,晋安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受到海上的袭击。这个时机,又与淮东颁布禁海告令相合——若真是淮东战船绕到晋安来发动突袭,问题就棘手了。

数名甲士持令闯入,秦子檀见为首者是大都督文庄公身边的侍卫校尉郑明经,问道:“郑校尉,可是江口有消息传回来了?”

郑明经点了点头,也不是详说,只说道:“主公请二公子与秦先生过去……”

秦子檀一直未在浙闽都督府正式任职,只是以奢飞虎府上客卿的身份留在晋安,郑明经遂以“先生”相唤。奢飞虎听着门口的对话,也不端架子,走了出身,只问了一句:“我父亲在哪里?”

“明园阁,也派人去请诸位大人了!”郑明经回道。

秦子檀暗道:大都督也意识到这次遇袭非同寻常吧!当下不再说什么废话,跟着二公子奢飞虎就往明园阁赶去。

走进明厅,看到上司马温成蕴脸色颇为沮丧的站在里间,秦子檀心里奇怪:上司马温成蕴专司亚安东线守戍之事,南台岛水营也归他节制,白龙江口遇袭,他不亲自跑过去视看敌情,怎么还有心情留在晋安城里?难不成奢文庄也以为白龙江口遇袭只是寻常小事,不需要温成蕴专程跑一趟?

看到奢飞虎与秦子檀进来,温成蕴给奢飞虎行了一礼:“二公子……”

受两年前东海战败的原因,奢飞虎迄今在晋安都掌握不到实权,也使得秦子檀在晋安的地位大跌,自然不给温成蕴这些人物看在眼里。

秦子檀随奢飞虎给大都督奢文庄行礼,奢文庄蹙眉思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说道:“飞虎跟子檀来了……”

奢飞虎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袭白龙江之敌的详细,南台岛那边可曾查明?”

温成蕴说道:“有五艘海鳅船伪装成我水师战船,赚入白龙江口,袭击我在江口的巡哨船两艘及驻泊下岛码头的商船十余艘,南台岛水营已派战船衔尾追击——依照他们袭击商船而无劫掠之意,应是淮东过来的寇船!”

正如淮东等地称浙闽为叛军,浙闽则称淮东是寇军。

奢文庄注意到秦子檀听到这里眉头微蹙,问道:“子檀,你觉得有什么疑问吗?”

“追出去的船怕是会有危险!”秦子檀说道,“淮东的寇船最近从嵊泗发出,要从岱山,昌国以东的外海绕行,才不会给我们提前发现,应该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袭江白龙江口的五艘海鳅船极可能是诱饵!”

秦子檀不会相信淮东只派五艘海鳅船千里奔袭闽江口,仅五艘海鳅船编成的船队便是这时节想要走外海都是很凶险,淮安必定还有更大规模的船队在外海守株待兔,等候着这边追击的战船一头扑进罗网去。

奢文庄点点头,说道:“事发突然,南台岛的水营战船已经追出,也来不及追回来;我已令胡宗国代我前往南台岛督战,谨守门户。”

大都督府脸色从容的说完这些话,秦子檀这才明白温成蕴为何脸色沮丧的站在此间。即使仓促出击的战船非温成蕴所派,但他长期主持东线守御,麾下将领如此草率就中了淮东的引蛇出洞之计,也难怪大都督会对他不满,派长史胡宗国代替他去南台岛督战。

闽江在出海处给南台岛分为南北两汊,南台岛正当闽江门户位置,其地势形态,也适应驻守水营。在浙东水师之外,浙闽大都督所辖的另一种水师南台岛水营,就驻扎在南台岛的上岛,拥有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兵卒六千余人。

要说水军编制,浙闽要比淮东多出几倍,但是两年前的东海战事失利,早就证明了兵力多寡在海战里仅居次要因素,战船的优劣才是主要。

虽说在占下浙东之后,获得一批造船工匠,使得晋安的造船能力得到加强,努力造出更多,更大的海船,但跟淮东比,仍有很大的距离。

晋安城里一时间摸不清淮东到底有多少战船绕过岱山,昌国南下,正因为摸不清楚,南台岛水师更应该谨守门户,利用南台岛及闽江口的地形,与千里奔袭而来的淮东水师周转,而非仓促追击。

淮东水师战船奔袭闽江口,意见非同小可,留在晋安城里的大人物,都给召集来明经阁议事。

宋家在晋安的代表,大都督府典书令宋博也给召集过来。

奢飞虎又娶了宋浮的幼女为妻,两家仍然维持着亲密的姻亲关系。至于宋佳与奢明月,早就成为晋安城里讳莫如深的话题,没有人会再提起。

秦子檀倒是希望追击出去的水营将领聪明一些,派船去追是来不及了,只希望他见机不对能带船撤回来,替浙闽多保留一些水营力量。

接下来的东海竞战,会十分的残酷,虽说浙闽的水师兵力要多出淮东许多,但秦子檀并不认为浙闽的胜算更大!

下岛码头被袭,两艘巡哨船,十二艘商船给纵火焚毁,包括水营巡卒在内,近两百人给无情射杀,逃得性命者不足半数,南台岛水营副将施和金差点给气疯掉!

在水营快桨船出击后,敌船迅速逃出江口。快桨船以人划桨而行,狭窄的江面,短程追击有利。一旦出了江口,给敌船顺着风而逃,快桨船是不可能追上的。

施和金调来八艘快船,衔尾追了出去。

长史胡宗国携大都督府令旨紧急赶来督战,施和金已经率船追出近两个时辰,追回已来不及。

时唯十月深秋,西北风渐盛,五艘海鳅船扬帆往东南逃窜,两个时辰,便顺风疾行了一百六十余里,进入晋安府东南的西塔山岛海域。

西塔山岛是距海岸有一百余里的狭长山岛,仅有几十户岛民在岛上耕种。以六艘津海级战船为主的庞大船队,正安静的蛰伏在西塔山岛的背面。

岛上几十户岛民完全停靠黑塔山岛的两艘渔船都给控制住,张苟与陈渍率一哨甲卒登上黑塔山岛,陈渍率甲卒隐身山林里,张苟这时候与几名哨探站在岛山顶端的山林里,监视西北边的海域……

晋安才有八艘战船追来,真是让人颇为失望!不过蚊子腿再瘦,割下来也是肉,这是一场此消彼强的竞战,想要一举全歼浙闽叛军的南台岛水营主力,那真是要等祖坟上烧高香。

当浙闽叛军的八艘战船进入预备伏击海域,黑塔山岛背后蛰伏的淮东战船,便升帆出击,仿佛潜伏在草丛深处的猎豹,这时候对猎物发出雷霆一击。

追击是毫无悬念,奔袭船队都是由快速帆船组成,就是要无论在追击敌船或者是扬帆远逃时,都能充分的发挥速度优势。

一旦六艘津海级战船,十八艘集云级战船拉开网子,八艘海鳅子船想要逃脱难于登天!

挨近后,床弩发射出连绳索的巨钩,能在七八十步外,将敌船牢牢钩锁住,箭矢,火罐,落石齐下。

不战而降,家人会受诛连,施和金也不甘心屈降。但进入包围圈,看着船舷要高出七八尺的淮东战船,施和金晓得他们连登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施和金手持护盾,尽可能将挡住箭矢火石,大声吆喝:“割绳子,点起火箭,射他娘的!往黑塔山走!”命令部众将火箭,火罐等疯狂的向淮东战船掷去,拼命的往黑塔山岛方向突围。

施和金猜到黑塔山岛上可能会有淮东的兵卒在打埋伏,但周围数十里海域,唯有黑塔山岛一块陆地,他不清楚有没有援军来救,他想活命,唯有登上黑塔山岛,找个有利的地形顽抗固守,才有机会。

看到有一艘敌船挣脱包围圈,往黑塔山岛逃来,陈渍兴奋的嗷嗷欲叫,将斩马刀横在身前,横眉看向身后甲卒,说道:“给爷稳着点,等他们都上岸了,再杀他娘的,免得功劳都给水营捞去……”盯着敌船接岸的方向,吩咐几个都卒长要怎么围上去打!

没有仗打,就没有升迁的机会,就没有得赏功田的机会,就没有回家光宗耀祖的风光,崇城步营的甲卒在嵊泗防线也憋了很多。这次有两营甲卒随船队南下,他们这一哨还是获得首战机会,自然不想表现差了……

途经黑塔山岛海域战场而逃出来的渔民,带来追击船队全军覆灭的消息。

入夜前莆田方向有传警狼烟燃起,是莆田东海域的平潭岛遇袭。

站在莆田沿海,隔岸能看到平潭堡方向彻夜大火。平潭堡虽然夷洲海峡之间最大的岛屿,南北有五六十里纵深,堪比一县之地,但浙闽在平潭堡的驻军仅有三百余人,还都是战力不强的地方杂兵。

浙闽虽号称十万精锐,但除了晋安府集中了一部分,其他都在浙东,浙西的战线上。

浙闽大都督府后园明经阁里,奢文庄也再无法保持从容淡定的神色。当听着西北方向霞蒲县东海域的东安岛有遇袭烽烟燃起,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包括秦子檀在内,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将南台岛水营派出去决战能有多大的胜算!

抑或传令明州府,使浙东水师出击,对淮东进行报复性的袭击,迫使淮东奔袭水师回去?

卷九逐鹿第七章左右为难

天色已明,大烛烧残,东海岸沿线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明经阁里众人枯坐了一夜,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心思重重。

宋博静坐在下首,在他看来,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不算浙南诸府县,东闽沿海地区,归附浙闽大都督府统辖的,从北面的官山,到南面的饶平,一共有十五县直接临海。

东闽多山少田,少量产粮区几乎都集中在沿海平原区,这十五县缴纳的税粮,几乎占到东闽全郡的三分之二。而包括霞浦,蕉城,连江在内的晋安府沿海五县,更是浙闽大都督府所辖的核心区域,这时也都暴露在淮东战船的打击范围之内。

由于摸不清淮东的意图,大都督府暂时只能通令各县加强防备。

这两年来,浙闽一直都抽调精锐加强浙西,欲从西线寻找突破进入江西,徽南的机会,便是在浙东集结的兵力,也要比晋安大本营强一些。

虽说晋安还有两万精锐留守,但多集中驻扎在晋安城里,水军力量就以守御闽江门户的南台岛水营最强,其他沿海诸府县的守御兵力都很弱,好些县都只有三五百名战力十分勉强的刀弓手。

这些县不要说出城拦截淮东军登岸了,一旦淮东登岸的甲卒超过千人,怕是连府县城池都有失陷的可能。

当初奢飞熊率东海寇兵大掠太湖沿岸诸府县,核心战力也就三四千人,却能在两三个月里连破太湖沿岸七城,打得平江府,丹阳府元气大伤。

当时晋安诸人都觉得甚是爽快,这时候想到也有可能要被迫吞下同样的苦果,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平潭堡很可能给攻陷,淮东又有步卒在霞浦县东海域的乐安岛登陆的消息传来后,典农司马邓禹就建议,立即从晋安调派精锐,加强沿海诸县的防守。

宋博看到奢文庄眉头微蹙,应是不满意邓禹的建议,便建言道:“此时还没有摸清楚淮东这次奔袭晋安的兵力多寡,甚至都摸不清楚淮东的奔袭意图,臣以为不宜分兵!”

大都督保持沉默未言,秦子檀与其他人察言观色,也能明白大都督这时候不可能仓促分兵去守诸县。兵力分散出去,万一淮东这次奔袭晋安的兵力出乎意料的多,淮东集结兵力来攻打南台岛,又该如何?

那时会更加的狼狈!

大都督还不至于会犯这个低级错误,首先要摸清楚淮东奔袭兵力的多寡,这需要南台岛放更多的哨船出去侦察。

从淮东昨夜强攻平潭岛来看,淮东这次来奔袭的兵力不会太少。

邓禹给宋博反驳,见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便晓得他提的建议算不上好,看了宋家子一眼,便坐在座位上没有再吭声。

“是不是传令浙东,使苏庭瞻率水师袭淮东?”上司马温如蕴建议道。

温如蕴此言,倒是引起许多人的共鸣,总不能坐看淮东军在东闽沿海肆意妄为而不作为,浙东水师对淮东进行报复性侵袭,就能迫使淮东奔袭船队退回去!

秦子檀看了坐对面的宋博一眼,见他微微摇头,显然是对温如蕴的建议很不赞同,心里奇怪:宋博何时对淮东水师有这么清醒的认识?

奢文庄也颇为意动,他虽然知道浙东水师出击有些冒险,但是这边要是没有一点作为,不管沿海府县受到损失程度是否严重,对浙闽的士气打击将是难以估计的。

奢文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次子奢飞虎的身上,问道:“飞虎,你以为如何?”

两年前的惨败,使得奢飞虎在晋安的话语权降到极低,在军议时即使有什么建议,也常给众人所轻。

在基本确定大公子奢飞熊为继承人的情况下,像温如蕴,邓禹,胡宗国等人,也都不会太给奢飞虎什么面子。

奢文庄也能准确把握部众的心态,所以在公开军议时,很少去征询奢飞虎的意见;不过奢文庄心里也清楚,留守晋安的浙闽诸人,对淮东能有深刻认识的,也就奢飞虎,秦子檀寥寥数人。

奢飞虎手撑着桌子,说道:“不妥。昨天施副将贸然出海,已使南台岛水营受挫不小,又焉知淮东此次奔袭,不是诱浙东水师出战?”

引蛇出洞计中计!

秦子檀也担心这点。

“令浙东谨守城寨,浙东水师出战,似乎也没有给淮东所趁的机会,情形再坏,也好过这时的被动。”温成蕴说道。

秦子檀大感头疼:奢飞虎的意思,是担心浙东水师给诱出来在海上打会战,是担心再中淮东的引蛇出洞之计;温成蕴却理解成浙东水师出战之后,明州府防御空虚有可能给淮东趁机偷袭,以为淮东是调虎离山。

引蛇出洞,调虎离山,一蛇,一虎,谬以千里。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误解,说白了,就是温成蕴等人对海战并无深刻认识,还以为拥有两万兵力的浙东水师仍是东海之上最强大的存在,还以为两年前东海诸战失利,都是奢飞虎个人不善领兵所致!

秦子檀见奢飞虎撑在桌案上的手背都暴出青筋来,知道他心绪幽愤。

因为东海诸战失利,就坐了两年的冷板凳,还给诸人所轻,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

“温大人误解二公子,”秦子檀说道,“子檀以为浙东水师与淮东水军在海上会战,胜算不大!想来浙东方面也有这样的认识,遂两年来,一直都不愿意派兵袭扰淮东!”

秦子檀这句话便如一粒石子扔入平静的湖里,温成蕴,邓禹等人都面面相觑。

温成蕴给秦子檀堵了一下,不便当即反驳,邓禹在边上质疑问道:“子檀是不是夸张了?”

秦子檀却向奢文庄行了一礼,说道:“即便浙东水师有会战打赢淮东水师的胜算,对浙东来说,也是太冒险了……”

奢文庄点点头,浙东正面的敌手是董原,浙东水师主力出战,即使能给淮东重挫,对改善东线的势态,没有大的帮助,反之若是受重挫,东线将陷入彻底的被动。

钱江下游异常的开阔,一旦浙东水师受挫轻重,董原就能放心的将麾下主力集中到西面的湖州一线,对他们想从西线突破的部署将产生极大的制约。

奢文庄问道:“浙东水师派小规模兵力扰袭,会不会起作用?”

秦子檀侧头问奢飞虎:“二公子以为呢?”淮东的势态,他与奢飞虎有过充分的讨论,奢飞虎在晋安府重新获得话语权,才有他出人投地的机会。面对奢文庄的问询,秦子檀更情愿将机会让给奢飞虎。

秦子檀避而不答,奢文庄也无意见,目光重新看向次子奢飞虎。

“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沿扞海堤每三十里修一座坚堡,六七万辎兵部署沿线,实际已经形成一条严密的封锁防线。在扞海堤外围是两淮盐铁区的辖区,浙东水师派小股兵力渗透过去,侵扰两淮盐区,飞虎以为大概不能让淮东有多大的触动。”奢飞虎说道。

奢飞虎的意见很明确:浙东水师全师出动,有贸然打会战的风险;小规模侵袭,对淮东根本造成不了实质性的损害。

奢文庄蹙眉陷入苦思,淮东的海岸线要比浙闽短太多。

当淮东兴师动众修扞海堤时,旁人只看到淮东糜费钱银;待扞海堤将成形之际,才恍然看到扞海堤对淮东来说,实际也是一个沿海防御网。

从江门到鹤城的驿堡要更密集,差不多十几二十里就是一座,与崇城方向的道网密集,就算淮东骑兵从崇城出发,两个时辰就能支援任何一处驿堡。

浙闽有限的骑兵都集中在浙西,晋安城里的骑兵加起来都不足一营,还都是奢文庄的近侍宿卫。这也造成晋安的兵力要支援沿海耗时更长。

晋安由于长期以来,就没有怎么受到来自海上的威胁,沿海防御薄弱。

若是要学淮东那样,建立沿海防御体系,花二三十年时间,也许能从容做到;若想两三年间做到,浙闽的财政会给直接拖垮;更不要指望浙西方向能对徽南,江西还能保持什么攻击势态了。

关键在这条防线,浙闽要布多少兵力才够?

温成蕴,邓禹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对淮东的了解,都远不如留守明州府的苏庭瞻等人深刻。当浙闽的大军在西线面对江西,徽南方面的数万官兵,还能保持积极的强势姿态,这时候在东线却对两三年间才崛起的淮东束手无策,令他们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依二公子所见,浙东水师与淮东决战,有几成胜算?”邓禹迟疑的问道。

海路给掐断,诸家利益受损,那是肯定的——邓氏宗族主要聚集在霞蒲,蕉城一来,都直接受到淮东战船的威胁。邓禹虽然对海战认识谈不上深刻,但是他知道早些年这边控制东海寇对浙东,江东沿海造成的破坏有多少严重,不然也无法摧枯拉朽的攻下浙东,谁都不希望当年的那一套给复制到自己身上。

浙东水师若有较大胜算,邓禹他们还是会支持一战的。

奢飞虎也委实难以回答,他能猜到这次很可能有直接领兵的机会,但是胜算不大,去浙东领兵,还不是要再背一次黑锅?

过去两年时间,他一再强调要发展水营远海作战能力,给置若罔闻,这时候却来问会战有多大的胜算?

犹豫了许久,奢飞虎颓然说道:“或许应该派人去问大哥或苏庭瞻他们的意见!”

“派去见宋公的信使应该回来了,宋公会是什么意见?”温如蕴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枯坐了一夜,外围不断有坏消息传来,大家却束手无策,谁都难免有些急躁。

听温如蕴提起宋浮,秦子檀看向宋浮之子宋博,暗道宋浮在泉州一病就是两年,派长子宋博在晋安府做事,也病了太久了些?

宋博见别人都看到,说道:“许是快了……父亲在泉州染病卧床不起,泉州诸县也暴露在淮东战船的威胁之下,父亲大概也会派信使来晋安求援!”

奢文庄直觉得头疼,他跟宋浮在许多方面都有分歧。宋浮这两年一直在泉州养病,不肯到晋安来,他也[www.qiyebooks.com]不好说什么。

奢文庄说道:“大家先回去休息一下,到午后,应该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至于浙东水师要不要出战,我会立即派人去问浙东的意见。”

温成蕴,邓禹等人告退,奢文庄又跟奢飞虎,秦子檀说道:“飞虎,子檀,你们留下来,我有其他事情问你们……”

卷九逐鹿第八章不能打

秦子檀不晓得大都督有什么话要单独问他跟二公子,先站起来恭送温成蕴,邓等人离开,才随奢文庄换了一间阁子说话

“飞虎,浙东水师出战,胜算能有五成没有?”奢文庄待侍婢端来茶点之后,问道。

“即使有五成胜算,也不应冒险啊。”奢飞虎坐了两年冷板凳,倒是比以往要沉稳多了。

秦子檀听大都督的意思,若是有五成胜算,似乎会冒险一战。

多少有些猜不透大都督的心思,按说大都督不应该支持浙东水师冒险出战,但是晋安这边如此被动,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要权衡的利害关系太多,有时候甚至不能单纯的只考虑军事上的问题。浙闽虽推奢家为首,但其他七家的势力并不见得比奢家有多弱,秦子檀心里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奢文庄微叹道:“浙闽所行是逆流行舟,若不能进则要退泄千步而不能止,”又问秦子檀,“子檀以为呢?”

秦子檀以往只觉得大都督权柄在握,无限风光,这时候多少也能体会他的艰难,他所说的逆流行舟,大概是他与宋浮之间的最大分歧所在。

东闽地处一隅,说起来最不利于争雄天下,奢文庄也是文才武略,雄踞天下,才能替东闽打开如此的局面,只是先遇李卓,后遇林缚,多少有些时运不济。

十年战略受阻李卓,八闽精锐只能退守闽江中游以下,好不容易将李卓一系支解破碎,却又受挫于林缚。两年前东海诸战,要能不失利,浙闽精锐只怕已经是兵临江宁城下了,至少也能捞个划江而治的局面。

也许大都督不认为东海诸战失利二公子要担多少责任,只是东海诸战失利对整个势态的影响极大,大都督无论是给大公子一个交待,还是要给其他七姓势力一个交待,都要将二公子踢到一边去。

秦子檀有些会忍不住痴想要是两年前的东海诸战胜了,势态会怎么发展——首先平江府,海陵府的防线会给打得稀巴烂,董原也不敢贸易率兵南进杭州。孟义山也许会率宁海镇残兵退过丹阳府,岳冷秋仓促间只能调长淮军渡江会战。打败长淮军,江东郡只能守江宁孤城,元氏再仓促调李卓南下,东胡人会趁虚而入……

天下就此分崩离析,奢家夺占江南之地是有把握的!

然而事实不容设想,东海诸战受挫于淮东,便让元氏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在钱江北岸建立稳固的防线,而奢家被迫缓下步伐,不得不先去消化浙南诸府县。

往事不可追也,秦子檀微低着头,能感觉到大都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使他也觉得压力倍增,有些话他不想说,大都督心里应该明白,这时候却要他来说,为什么?

思忖了许久,秦子檀才开口说道:“东线虽艰难,但只要大公子先从西线攻入江西或徽南,形势便不会这么被动!”

“长乐军能进江西是最好,”奢文庄说道,“长乐军若不能进江西,两边的形势刚好又给拉平!”

秦子檀心里细想:罗献成率部南进,会搅乱江东郡在南线的部署,但晋安给淮东一搅和,在西线难免就有些锋芒不足,实难判断谁优谁劣!而且淮东奔袭在先,已经先一步打击了这边的士气。

奢文庄继续说道:“长乐军南下之事,林缚应该有所预料,所以才会有如此果断的奔袭——宋公曾说此子要属天下二三人之列,我没有足够重视,后悔也有些晚了!”

秦子檀心里骇然,忍不住看了奢飞虎一眼,他不知道在泉州病隐的宋浮曾对林缚评价如此之高。

奢飞虎脸色极度难看,宋浮可是他的岳父,宋佳身陷崇州生死不知,他续娶的又是宋浮的小女,已生下一子,宋浮如此评价林缚,令他何堪?

再说宋浮又怎么能比他们更深刻的了解林缚?想到这里,秦子檀已经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秦子檀这时候也意识到,在大都督与宋公等人眼里,区区女子在天下制霸事面前,便如蝼蚁小物一般微不足道,也许大都督眼里,二公子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

气氛有些沉闷,怕奢飞虎太过难堪,秦子檀硬着头皮说道:“诸雄逐鹿中原,然而淮东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发展海上势力。淮泗之战,林缚其实有更好的机会,他也未用……相比较之下,浙闽水师力量在两年里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增长。”

奢文庄点点头,他知道秦子檀所说林缚在淮泗战事期间有更好的机会是指什么。

浙闽当时也讨论过,在刘安儿围困徐州之时,林缚完全可以等岳冷秋与长淮军在徐州被歼灭之后,再集中全部兵力联合东阳军北上。

林缚联合东阳军,手里能用的精锐将超过三万,击溃刘安儿不成问题,即使打不溃刘安儿,江东郡也只能依重于他,而津海粮道与盐银保粮事又给林缚提供充足的钱饷与政治上的双重保障——林缚一战就控制江淮全域,完全不成问题。

换作其他有野心的枭雄,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然而林缚没有去抓那个机会,在淮泗战事结束之后,他在淮东甚至还要受刘庭州,刘师度等人的牵制。

在淮泗战事之后,林缚在淮东做的事情是什么?

恰如秦子檀所说,淮东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将重心放在发展海上势力上。

此时看淮东修扞海堤,也许林缚更着意在淮东沿海建立防御体系,他甚至还不惜亲自率兵到海东跟高丽人大打一样。

相比较之下,浙闽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秦子檀壮着胆子,抬头看向大都督,说道:“虽说浙闽在占领明州府后,获得浙东的造船工匠,造船能力增强了许多。不过新增加的造船能力,都给各家用去造了许多商船——当然这也是必然的,大量增加的商船,加强了浙南,闽南的联系,有助于大都督府加强对浙东,浙南地区的控制,只是各家都满足于现有的海船船型,无意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建造更大,更坚固,更迅捷的海船,这就拉大了与淮东的差距……”

“在子檀看来,我们与淮东的差距有多大?”奢文庄问道。

“高丽人在年初俘获了一艘淮东战船,千方百计运来晋安,然而船场那边一直拖到上个月才答应给浙东仿造这种战船;也是二公子跑到船场发了一大通脾气,船场才同意试造五桅大船,”秦子檀这两年跟着奢飞虎也受到很多闲气,这会儿倒有些收不住口,说话都有些放肆起来,说道,“但淮东在过去两年里却建造了不下三十艘五桅大船,拥有不下四十艘五桅大船。”

奢飞虎坐在一旁,面如呆木,有些话他甚至都不敢在父亲面前说,这时倒是任秦子檀替他说个痛快。

过去两年他一直都推动晋安发展海船,只是为东海诸战失利承担责任的他,在晋安说话没有太多的份量,更多的人都巴结在老大奢飞熊的周围,甚至刻意的压制他的声音。

奢文庄神色凝重,说道:“你继续说……”

“淮东在过去两年时间里,甚至有计划的将江东郡的造船大匠都用重金挖走,使得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一时间都也失去建造五桅大船的能力,”秦子檀说道,“据北边的密探传回消息称,淮东船场在九月下旬曾有一艘超大海船下水,估算载重量要比现有的五桅船大出三四倍——载重量仅仅是一方面,两边海船的结构强度相差甚大,更为关键的一点,淮东海船的航速要明显优于晋安船。除了造船技术上的差距外,在海船建造速度上,淮东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就能同时造出六艘五桅大船,晋安也许也只能在造船数量上,跟淮东相比……”

“这么说,浙东水师出战说有五成胜算都是妄想?”奢文庄也感到问题严重。

在过去两年时间,浙东水师编制在两万人左右,战船有所加强;淮东水师编制在一万人左右,并没有特别的增加——秦子檀心里清楚,两边的水师力量差距拉得更大了。

秦子檀看了奢飞虎一眼,才点了点头,说道:“然!浙东水师一时获胜又如何?海战要分出高下,首先是看战船损失,其次才是看兵卒损失。淮安水师即便失利,战船损减,淮东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补足——浙闽最大的短处就在这里……”

奢文庄看向次子奢飞虎,低声问道:“你也认为如此?”

“是,”奢飞虎说道,“浙东水师初战受挫还好,要是小胜,将更危险!”

这个道理,奢文庄自然不用儿子教,初战受挫,反而能坚定的采取守御,获胜就会贪图更大的胜利,并不是他想压就压得下来的。

就像他们当初想利用兵力的优势,去要消耗淮东一样。只要淮东后备兵力不足,淮东打得胜仗越多,底子就给掏得越空,一败就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形势反过来了,淮东的造船能力要远远强过这边,浙东水师胜仗打得越多,底子就给掏得越空,一败也将没有翻本的机会。

这时候宋博请求面见,奢文庄将他召来,宋博说道:“父亲从泉州送来一封信,要臣面呈大都督……”

奢文庄将信函接来,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来看。信上就写着三个大字,秦子檀坐在下首也看得清楚:“不能打”

卷九逐鹿第九章三沙湾

位于霞浦,蕉城,罗源三县之间的三沙湾,是个口小腹大的海湾,给鉴江半岛与东冲半岛环包,湾内水域方圆数十里,而唯一的东冲出口仅两千步宽。

在台风肆虐的东闽沿海,三沙湾可以说是最为优良的湖海地形港口,为蕉城,罗源,霞浦等县共属,有“五邑咽喉,出入门户”之称。

张苟站在尾舱甲板上,眺望要五邑咽喉之称的东冲海口,崖石林立,形势险峻。

即使在十年东闽战事之初,奢家还未曾有意识的去控制东海寇势力,但也清楚东海寇掠袭沿海,对两浙,江淮造成的牵制跟破坏作用,就一直纵容三沙湾成为东海寇势力的避风港跟补给地。

奢家弃陆走海,直接向东海寇势力渗透之后,三沙湾更是畸形的发展起来,两年前达到鼎盛,使得沿岸镇埠林立,豪富巨绅无数。

之后大部东海寇势力都编入浙东水师,三沙湾才稍稍冷清一些。

即使如此,三沙湾仍然是闽东沿海最重要的海港,沿内湾镇埠密集,仅私家船场就有三家之多,闽东航往海东鹿儿岛的船舶也多从这里出发。

三沙湾如此之重要,自然是此次南袭船队要打击的重点对象。

张苟原以为三沙湾的防守会强一些,实际上,闽东有限的水师战力,都集中在闽江口南台岛,三沙湾的防御更多的是以私家武卫为主。

南台岛水师不敢从闽江口出来会战,三沙湾这边的海上防御就有些不够看。

先遣船队从拂晓时分破开东冲口的防线,冲入湾内,日中之前就肃清湾内的残敌。一炷炷黑烟冲天而起,不晓得湾内有多少船舶给引火烧着。

南袭船队主力都驻泊在东冲口外,船头一律对外,防备可能从南台湾来援的东闽水师。

“南线需在最短时间里攻占鉴山,建立烽火哨台,封锁鉴江半岛,拦截罗源与蕉城方向的援军;北线扼全山,封锁霞浦与东冲半岛之间的道路,而后再攻打下浒,东冲两镇,秩序莫要搞错了……”赵青山乃南袭兵马主将,步营以韩采芝为首,但仍受赵青山节制。

在战船肃清湾内残敌后,步营就可以在三沙湾近两百里的内湾海岸线任何一处登岸作战,但几个战略要点仍然需要派重兵占领。控制这几点之后,就算晋安城里有援军过来,登岸后的步卒仍能从容撤走。

“张参军有什么要补充的?”赵青山吩咐过步营登陆后的战术安排,又问张苟有没有要补充的。

张苟是以军情司指挥参军的身份随船队南下,任南袭船队副将参军。

“留在这里帮不上多少忙,让我带人去鉴山吧!”张苟说道。

将在鉴山建立烽火哨山,放出斥候,监视晋安城与罗源,蕉城之间的势态。三沙湾分散登岸的步卒,其进退将取决于鉴山方向的有效侦察,责任重大。

万一给晋安城方向的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登岸步卒就很难控制伤亡。

赵青山要留在东冲口指挥水营,韩采芝要统一指挥步营登陆,张苟遂主动要求去打鉴山……

赵青山点头同意张苟的请战。此次随船队南下的步卒仅三营兵力,虽说要同时攻打三沙湾沿岸的八个镇埠,赵青山还是派陈渍率一营甲卒随张苟行动,等攻下鉴山之后,陈渍可以再率甲卒沿鉴山两线运动。

浙闽大都督在鉴山设有一座哨台,也是浙闽大都督在三沙湾沿岸仅设的两座烽火哨台之一,驻有三十名烽兵。

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各沿海镇埠的防守以私兵为主,少量的浙闽叛军都集中在霞浦,蕉城,罗源三座城池里。

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周围兵力有限的浙闽叛军,也根本无法在近两百里长的海岸线上建立什么有效的防抢滩防御。

登岸甲卒主力守在山下,防备两边的浙闽援军,张苟与陈渍亲率一哨甲卒从正面冒着敌卒的箭矢,强登上才二十多丈高的鉴山,将敌卒封锁在哨台里。

哨台借着鉴山的地形而建,本身没有多高,不足两丈,周二十丈,连最简陋的战棚也没有,顶上只有一个茅草篷给守台的烽兵遮风挡雨。

从先潜上岸的哨探那里知道,除了三十余民勇外,鉴山哨堡在之前没有更多的援兵进入,登山时打死七八人,哨台里的守卒不足六十人,还都是些杂兵。

陈渍喜欢直截了当,再说他们要先打下这处哨台,才方便韩采芝指挥更多的步卒登岸,攻打三沙湾沿岸的镇埠,时间紧迫。

“将哨台上的那座茅篷点燃,拿弓弩压制守卒,然后派三队甲卒从三面强攻即可!”陈渍蹲在大盾背后,跟张苟商议怎么打哨台。

“……”张苟没有反对陈渍的战术,让他去安排,倒有些感慨鉴山哨台的简陋。

从这里也能看出奢家的窘迫。十年东闽战事,八闽虽说能维持不败的局面,但内里已然虚弱不堪。奢家占据浙东之后,从浙东,浙南掠夺来的资源,主要也是用来支持浙东,浙西战线,晋安腹地并没有得到多少休养生息的机会。

陈渍率甲卒很快将哨台打了下来。

守哨台的虽说多为杂兵,但冒着箭石强攻,伤亡也避免不了。

组织人手将伤卒送上船去,陈渍率甲卒主力往北奔袭北边的漳湾镇,张苟率一哨甲卒守鉴山,他登上鉴江半岛的制高点哨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给烧焦的味道。

张苟眺望周围地形,比从地图上更直观的将三沙湾收入眼底,也更能理解大人为何亲自将这次南袭的重点定在三沙湾。他们则甚至不惜昨夜在南北两边投入兵力攻打平潭岛,东安岛,来分散奢家的注意力。

东海寇从江浙,江淮掠夺来的财货,曾一度在三沙湾大量的倾销,海寇在三沙湾一掷千金;后期也有许多海盗头子交出手里兵力,就在三沙湾买地造屋定居,这些都造成三沙湾沿岸诸镇埠的畸形繁荣。

也由于海寇在三沙湾倾销掠夺来的财货,极为廉价,而海寇的放纵享乐生活,也带来极大的商机。然而这些贸易跟商机,几乎都给八姓世家垄断,三沙湾同样也聚集了八姓世家的许多产业。

洗手定居三沙湾诸镇埠的海寇,几乎是闽东地区海贸意识最强的一群人。

在东海寇势力靖平之后,整个闽东沿海,除了浙闽大都督府垄断的海贸,其他与海东,南洋地区联系的海船,几乎都是从三沙湾发出。

东闽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比如说造船场等,有相当一部分给奢家直接控制在手里,集中在闽江口内部的晋安城周边;而民间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却主要集中在三沙湾。

跟淮东一样,貌似淮东军司所掌握的观音滩船场,更直接代表淮东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但淮东在实际上更重视南迁海商势力集团对发展海上势力的促进作用,积极的让周,孙族进入淮东势力的核心圈里。

很显然,奢家还没有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更不要说主动的去引导三沙湾的发展。周围的防御也更集中在更内线的罗源,蕉城等城里,三沙湾外围除了分散的私兵外,几乎就没有像样的防御。

从昨日午后闽江口遇袭起,奢家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三沙湾就是淮东这次南袭的重点。

淮东这次南袭却有着明确的目标跟详细计划,根本就没有不奢望能从闽江口突破去袭扰晋安城,也没有破城的计划,但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三沙湾打残。

在崇州时就制定了详细的三沙湾作战计划,也许淮东手里的闽东沿海地形图,要比浙闽叛军手里更详细。除了八闽世家在三沙湾诸镇埠的产业给标识出来外,那些在三沙湾定居的前东海寇首领及名下产业也将是这次南袭的重点目标。

在占据鉴山哨台后,登岸甲卒又在北线掐住从霞浦进入东冲半岛的全山,韩采芝先集中兵力攻打鉴山与东冲之间的漳湾,沙江,三都等镇埠。在入夜后,南线甲卒退到鉴山之后,攻打鉴东半岛的飞鸾,坑园二镇,北线甲卒从全山退入东冲半岛,攻打下浒,东冲两镇……

三沙湾沿岸,焰天大火彻夜不息。

战争从来都是血腥跟残酷的,实际上,对三沙湾沿岸居民来说,淮东军无疑就是入侵的敌军,大批民勇都在宗族首领的组织下进行激烈的反抗。

有反抗即格杀,残酷的焦土政策也必需要得到坚决的执行。打到最后,也无暇去分辩哪些才是计划中的攻击目标,哪些可能是身家清白的无辜平民。只要是稍些像样子的宅院,哪个将领手里只要在兵力上有宽裕,都会派人去打。

军令官的作用更多的是维持基本的军纪,防止奸淫与滥杀现象发生,确保将卒不会肆无忌惮的去攻击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同时避免袭击过于分散。

直到晨时,才有哨探回禀晋安城有大队步卒往这边而来,张苟便以副将参军的身份派人命令登岸的将卒沿海岸收拢,准备撤退;所有无法及时运走的缴获物资,任三沙湾贫民自取。

等晋安城援军离鉴山还有四五里地,张苟才率领最后峙守鉴山哨台的甲卒撤回海上。

卷九逐鹿第十章浙南

秦子檀随奢飞虎登上鉴山哨台,袭扰的淮东兵船正徐徐从东冲口退出三沙湾,眺望左右,一片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烧灼焦味,海滩上也到处都是给击沉,烧毁的渔船遗骸。

虽对此有所预料,奢飞虎还是恨得大吼,拿佩刀猛戳哨台的土墙。

秦子檀脸色同样难看,沉默着不发一语,从晋安城过来有一百余里,从确认淮东南袭主力在三沙湾登岸,他随奢飞虎率精锐星夜来援,在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多时间。

三千步卒驰援百里,也有些精疲力歇,而淮东军根本就没有决战的意图,看着这边来援,就收兵撤到海上。在过去一个昼夜的时间里,三沙湾沿岸八个镇埠几乎都给打残。

“二公子,你看这个!”一名校尉揭下几张淮东军在三沙湾沿岸到处张贴的告示拿给奢飞虎看。

奢飞虎不看还好,一看更是暴怒,将告示撕得粉碎,砸校尉脸上:“还不派人将这些东西都撕掉?”秦子檀倒没有来得及看告示写了什么,想来不会有什么好话。

“诸镇好些宗家都给淮东寇军攻破,寇军离开时,将宗家的粮仓打开,任乡民自取;其他带不走的其他财货,也都分给镇上的些破落户。好些乡民闻讯都涌到镇上来,才给赶走……这些宗家都希望二公子能帮他们做主,从乡民及镇上破落户手里讨回粮粮,财货!”校尉继续说道。

“都是暴民,将带头闹事的几个,以通敌罪抓起来,砍几颗脑袋,他们就知道收敛了!”奢飞虎恨恨的说道。

“二公子,驱赶就好;不从者,抓三五人杀一儆百,不宜任意扩大!”秦子檀说道。

就平潭堡,东安岛及三沙湾受袭情况来看,淮东军洗劫富户,宗绅时绝不留情,但同时会将劫来的米粮放发给乡民及破落户,用意歹毒。秦子檀认为晋安应以安定形势为先,若替宗绅,富户从乡民及破落户那里将散出去的米粮财货讨回来,无疑会引起更难控制的混乱。

奢飞虎轻轻一口气,没有理会秦子檀的劝告,只吩咐校尉:“只要宗家能指认到人的,一律帮他们强讨回来,焉能没有法度?”

秦子檀心里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奢家也许要更重视宗绅的利益,才能使浙闽大都督府的统治稳固,但是谁能保证富户,宗绅不从贫民身上多补回些损失来?

三沙湾,平潭岛及东安岛等地给打成这样子,富户,宗绅是淮东军首先袭击的目标。除非富户,宗绅能牺牲沿海地区的利益内迁,不然要求浙东水师出战的呼声会越来越猛烈。大都督决定不打,压力将会非常的大,只希望西线能快点有突破。

奢飞虎去鉴江,秦子檀去北边的漳湾镇,到镇上,才看到给奢飞虎撕了粉碎的淮东告示写的是什么内容。

淮东军张贴的告示将奢,宋,胡,温,邓等家列为战犯,诬示奢宋等族谋逆造反,侵袭乡里,掠夺数以巨万的金银财富,却使东闽十数年来约有二三十万丁壮或死或残,民众生活窘迫,卖儿卖女,开出十万两银赏格,邀诸雄乡民共击之!

告示又以朝廷的名义,免除东闽七府六十六县的五年丁税田赋,勒令东闽所有田主一律免除佃户五年田租。

这些告示都印制精良,想来是淮东军在崇州就大量印好随船携带备用,到东闽来广为散发,迷惑民心。也许不会有什么效果,也许会使人心不稳。秦子檀只是让人将这些告示都揭下来烧毁掉,莫要让流传出去。

午后,前面传回信报,说是在东冲口外的淮东军船队,在外海驻泊了半天,就扬帆往东而去。

秦子檀心里讶异,他断了一臂,骑马不便,便坐马车到鉴江去奢飞虎,赶巧长史胡宗国也过来视察被破袭后的三沙湾。

胡家在三沙湾有好几处产业,给摧毁得非常彻底。据守抵抗的胡家武卫给杀了六十七人,在这边主事的胡家子弟,也死了九人。算上给俘获走的,胡家一次就损失近一百四五十名人手。也许有些人逃入乡野,一时还没有返回。

比起为己有的损失,更令人担心的是不知道淮东军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在哪里?

“也许是浙南!”秦子檀说道。

“子檀为何判断淮东寇军会去打浙南?”胡宗国脸色很难看,问道。

“淮东也无法就断定我们一定不会派浙东水师出击,淮东水军战船虽坚,但整体兵力还有所不足,其南袭船队不会在晋安滞留太长时间,往北收拢是必然之举”秦子檀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淮东南袭船队借风东去,应是进入黑水洋,这是淮东船秋冬季行于海上,快速北上的捷径!”

“子檀所说,倒是有道理。”胡宗国说道。

“当立即禀明大都督,需立时调一支精锐进浙南!”秦子檀说道。

奢飞虎,胡宗国二人也立即明白秦子檀为何如此建议,同时色变。

霞浦,蕉城,罗源等县,都是浙闽大都督府统治的核心区域,即便算是给淮东军奔袭夺了城,淮东军也没有机会在城里站稳脚,淮东军在南线顶多是扰袭破坏为主。

浙南沿海,情况就大不一样。

奢家彻底攻占浙南也才一年半裁的时间,统治远远称不上稳固。浙南民众,甚至包括很多乡绅豪族,表面上屈于强权,接受奢家的统治,但是心里还向着元氏朝廷。

奢家一心想在西线取得突破,只能从新占之地掠夺资源,强征丁勇入伍,也加剧了跟浙南地方势力的矛盾。奢家在浙东,浙西驻有重兵,浙南是为内线,以传统的思维来看,浙南怎么都不会出多大的乱子,所以驻兵很少。

浙南三府,奢家仅在府城及少数要隘县城直接驻军。从明州府往南,浙南沿海有十二县,浙东都督府直接驻军的城池仅有四座,其他八县,都只是委派了官员,县兵都是募用以前的刀弓手。

淮东军一旦在浙南大规模登陆,浙南的形势还真不好说。便是现在,在雁荡山,括苍山就有一些地方武力不敢归附奢家,据险而守,淮东军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秦子檀眉头大蹙,浙闽强横时,有一扫江南之雄志,等到淮东军强势打出来,才发现腹心之地,处处破绽。当前形势下,浙闽水师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形势可以说是险峻得不能再险峻了。

当然,浙闽形势虽说险峻,虽说被动,但更要咬紧牙关,将重心放在西线。只要能在西线取得突破,从扬子江上游威胁淮东,淮东的触手就不敢再伸这么长了。

再说,今年燕北防线说不定也有好戏可看……

南袭船队东行进入黑水洋之后,就收帆借海流北上,约到半夜,又折向出了黑水洋,借北风西行。

陈渍肩上负了两处箭伤,都是从甲片的空隙处射入,入肉很深,差点伤了骨头,被要求静心养伤,他便上张苟的船。

给伤痛折腾到深夜未眠,感觉船队突然折向,陈渍讶然问道:“这会儿睁眼看不到一个可以比对的东西,谁晓得走到哪跟哪了?突然折向,会正好赶到南麂山岛?”

“让你学测星术,你不学,那就轮不到你来操闲心。差不过三四十里,等天明看到陆地,再进行校淮也行……”张苟借着固定在桌上的油灯看地图,回答陈渍的疑惑。

南袭船队在晋安外海滞留了三天之后,这次便是收回来,去打浙南。

张苟也不知道秦子檀及浙闽大都督府对此有所预料,事实上他们也不管这些。

浙南地区丘高壑深,除了走海路,步卒走陆路移动的速度极,从地图上看五六十里的直线距离,步卒也许要走四五天才能赶到。

奢家根本就没有时间进行反应,调兵遣将更是来不及;只怕奢家到这时候还没能够将闽东沿海遇袭的消息传到明州府或浙西去。陆路缓慢不用说,这时候北风正盛,浙闽的船队不能走外海,借黑水洋的海流北上,走近海逆风北上,海船的航速也将非常的缓慢。

南袭船队这次在闽东沿海以扰袭为主,没有攻城夺地的意图,但到浙南,有机会能打一两座城池,意义将会更大一些。

认真的去思考,奢家这次猝不及防,陷入被动,倒不是偶然的。

当世几乎所有人都将思维局限在传统的防线攻守上,奢家也不例外。

在浙东,浙闽叛军几乎集中了最精锐的水师力量,形成以明州府为核心的东线防线,与淮东的嵊泗防线对峙,以为有了这条防线,就能保障腹地的安全。

其在晋安留守的南台岛水师虽有六千兵力,但战船配制以防江为主,主要是守住闽江口,保障晋安城不受威胁,战力顶多跟同样以内线江河防御为主的靖海第三水营相当,根本没有实力跟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在海上争雄。

浙闽叛军在明州府外海建立的防线,对淮东腹地造成不了多少威胁,淮东水师则可以绕开其防线,对浙闽腹心地进行猛然打击。

卷九逐鹿第十一章抵抗军

浙闽之间,丘山险阻,奢飞虎,秦子檀在霞浦县,一直到十月十八日才知道南袭淮东军联合雁荡寇攻陷永嘉,乐清两县的消息。

奢家全赖八姓之族支持,才开创浙闽大都督府今日的局面,所以奢家在东闽会全力保障宗绅,世族的利益。浙南是新占之地,必然要求对浙南地方势力进行严厉而残酷的打压,一方面奢家才能从浙南地方抽取更多的人力,物力,支持其在浙西的战事,一方面才能加强八闽宗族对浙南的渗透,控制,保障大家都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战争利益。

那些或忠于大越元氏,或利益受到侵害的官绅士族及地方势力,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浙南全境失陷后,没有屈降奢氏,而是退入雁荡山,括苍山,天台山等浙南雄峻山岭之间,进行抵挡,等候王师光复故地。

浙南地形复杂,府县隔绝,陆路险阻,山岭之间又多易守难攻的险峻寨城。奢家对浙南的控制时间本来就短,再者军事资源都集中在浙西,浙东一线,暂时还无力清剿这些残余势力。

在奢家眼里所谓的雁荡寇,便是以原青田县尉叶肃,永嘉宗族领袖刘文忠所率领的一支抵抗军队。叶肃,刘文忠最先在青田县抵抗浙闽叛军达半年之久,在永嘉失陷后,面临给夹击的险境,才撤入雁荡山里,与其他残余抵抗势力联合,成为永嘉府境内抵抗浙闽叛军的主力,拥兵三千余人。

在奢家占领浙南,在永嘉城下遇到很强的抵抗,事后永嘉城残破不堪。奢家将府治移到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县城里,永嘉城一直没有得到修复,也是给淮东军奔袭轻易得手的主要原因。

淮东袭得永嘉城后,叶肃,刘文忠就率部下雁荡山,联兵陷乐清……

奢家在永嘉府的主力都集中在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里,也就两千精锐而已,也只能看着派往永嘉,乐清等地给淮东军收复。

永嘉,乐清等地,包括奢家派往的官员以及地方上投降的官员,士绅,将近百余人给枭首处死,近千人受诛连流迁鹤城。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奢文庄不得不增设浙南都督府,以负责浙南沿海的防务。

奢飞虎得以出任浙南都督,于十九日晨,与秦子檀在数十随扈的护卫下,毅然冒险分乘两艘渔船渡海北上赴任。

浙闽之间的陆路更为险峻,永嘉府需要收复乐清,永嘉两城的援兵,只能从浙西调拨。当前虽然还是要保证将重心放在西线,但也不得不从西线调部分精锐来,稳固浙南,闽东沿海的防线。

奢飞虎与秦子檀坐在船舱里,舱外仅留有伪装成渔民的三名随扈驾船行舟,警惕海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淮东军哨船。

顶多从西线再调三千精锐过来,奢飞虎顺利抵达瓯海后,能动用的兵力也就五千精锐而已。以五千精锐要收复永嘉,乐清等县,还要防备淮东水军对浙南沿海的扰袭,困难之大,难以想象……但即使放弃沿海,彻底封锁永嘉江,浙南腹地也必需要保住,这是浙闽大都督府所取得的共识。

深秋的东海澄碧如蓝,林缚在傅青河,周同等人的陪同下,登上金鸡山南麓的望台,眺望远海,在澄碧色的茫茫大海,黛色岛礁有如珍宝散落。

“南边传来信报,”傅青河左臂自肘部残断,右刀执腰间佩刀,将南袭船队最新派船递回来的信报告之林缚,说道,“叶肃,刘文忠不愿接受我们的建议退守玉环岛,麂山列岛,他们一心想坚守永嘉,乐清两地,跟奢家对抗。看来是浙北那边对他们的影响力更强一些……”

玉环岛是位于永嘉府东部海域的一座大岛,形势险要,与麂山列岛并称浙东南海上门户。两岛南北相峙,互为犄角,滩岸乱石遍布,明礁,暗礁纵横错列,涨潮隐去,退潮涌现,对近岛的船舶威胁极大。只要叶肃,刘文忠率三千部众退守这两岛,除了奢家调浙东水师主力进剿,不然很难攻克这两岛。

林缚的本意是劝叶肃,刘文忠率浙南抵抗军主力退守这两岛,就能一劳永逸的掐断闽东与浙东的海路联系。

虽说退守雁荡山,括苍山,天台山等地的抵抗军及地方武装,多是淮东方面派人先联络上,但是先任两浙宣抚使,后任江宁兵部右侍郎兼任浙北制置使的董原对他们影响更大。

帝京跟宁王府看到浙南失陷之后仍有这么多的人忠于朝廷,封官赏爵之余,将这些抵抗势力一并划归浙北制置使司遥领,无视目前唯有走海路,才能对这些抵抗势力进行物资上的支援。

“那就随他们去吧,”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派人跟董原去说,刘文忠,叶肃想要从我们这里获得多少补给,浙北制置使司都要双倍补偿我们——否则我们打我们的,浙南军他们打他们的!”

林缚这么说也是气话。

叶肃,刘文忠率部坚守乐清,永嘉两城不退,除了受董原影响更深外,也不排除他们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更渴望从奢家手里收复浙南。

乐清临海,只要叶肃,刘文忠能守住乐清城,除了能牵制更多的奢家兵马外,淮东船队在浙南也有一处落脚基地,进退将更加自如。

傅青河蹙眉想了一会儿,说道:“虽说叶肃,刘文忠不肯接受淮东军司的建议,但不意味着浙南抵抗势力里就没有人能认清险峻形势。玉环岛与陆地相接太近,乐清若有失,玉环岛就比较难守,也许浙南会有人同意去守麂山列岛!”

仅仅是守麂山列岛的话,淮东派三五百甲卒足矣。

之所以费尽心思劝浙南抵抗军退守海岛,一方面是考虑到奢家在浙南陆上聚集兵力相对容易,即使是靠海的乐清城,实际离海岸还有二十多里的距离,不要说永嘉城了,叶,刘所部要守住乐清城也很困难。一旦乐清失守,浙南抵抗势力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不利浙南形势的发展。

另一方面,林缚必须这时候就考虑在将奢家赶走之后,跟董原争夺浙南等地控制权的问题。很显然,淮东只要对浙南抵抗势力拥有足够的影响力,无疑将来在对浙南等地争夺控制权时,会占据上风。

听傅青河这么说,林缚也只能点头同意。

叶肃,刘文忠等人都是浙南士绅豪族的代表人物,想来对他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不过明明是在淮东军的协助下,他们才收复永嘉,乐清,还要亲近浙北而疏远淮东,还真有些不知所谓,不知死活了。

也许是收复永嘉,乐清两城太轻松了的缘故吧。

让那些反感淮东的浙南势力留守乐清消耗掉也好!

林缚微微一叹,看不到奢家的浙东水师在岱山诸岛一线有什么动作,便下了金鸡山,返回金鸡山西北麓的清溪湾营寨。

刚下金鸡山,陈恩泽便将一封将从崇州紧急传来的信报递上。

“罗献成率兵南进,五天前已攻陷蕲春!”林缚无力的将信报递给傅青河,对此实在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虽说淮东早在七月间就预料长乐叛军有可能南进,也数次通告总督府,宁王府及江宁兵部。

江宁方面对淮东的警告置若罔闻;荆湖方面,非但不警惕长乐军南下,甚至从蕲春等地抽兵去加强江夏,荆州等地的防御。

罗献成率长乐军南进与蕲春失陷的信报,竟然是同一天传到崇州——林缚将信报塞到傅青河手里,又是愤恨又是冷漠的说了一句:“元氏能恢复中兴之治,真叫见了鬼!”

傅青河看过信报,问道:“江宁欲从淮东借调一部水营西进,以备长乐军渡江,你打算怎么做?”

“眼下还不是我们西进的时机,”林缚说道,“就说我们东线吃紧,抽不出一兵一卒——谁搞出来的烂摊子就该由谁收拾去……”

傅青河将信报递还给陈恩泽,跟林缚说道:“顾大人也许会希望淮东军西进,要如何应对?”

“就算我想顾西边,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只能先顾着自己,”林缚说道,“罗献成攻占了蕲春,跟他渡江进江西,已经没有太多的区别,都足以让江宁乱作一团。我即使回崇州去,也要等南袭船队平安归来。对岱山,昌国,也要适当的打一打,海虞军也不能不出力气!”

淮东水军千里远袭闽东沿海,奢家会不会派浙东水师出战,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林缚必须在崇州以东海域,随时做好会战的准备。

除了南袭船队做好随时回援的准备好,靖海第二水营,第三水营的主力,都集中部署在鹤城,江门,崇城一线。而且淮东当前除了保证基本建设所需外,更多的将资源集中在发展水营力量上。

观音滩船场将近三分之二的造船能力都用在建造战船上,其他新造船只也是优先保证煤,铁等核心资源的运力。

由于当世还没有锻造大面积钢板的能力,林缚只能奢侈的用铜来包覆新造战船的甲板。

扶桑产铜杂银,淮东有能力将银提炼出来,但需要人手,也需要时间。

王成服建议由淮东军司用杂银铜直接筹造高面值的铜元,周广南等人巴不得将筹造铜元的事情捞到淮东钱庄名下去做,林梦得也觉得这是缓解淮东财政压力的一个方法——奈何林缚一次性将从海东运回超过二十万斤的铜都拨给观音滩船场,用于给新造战船覆甲。

卷九逐鹿第十二章拖延

后世将临渝关道称为辽西走廊,说是走廊也形容恰当。从渝关而出到松山,夹于松岭山与辽东湾之间,这一处长三百六七十里,宽才十几二十里不等的狭长地形,衔接辽东故郡与燕冀大地,当真是标准的走廊地形。

陈塘驿一败,边军悉数撤入临渝关,将关外辽西地拱手让给东胡人。

辽西地背山临海,东胡人无意在狭窄的地形上,跟越朝筑垒对峙。在得辽西地之后,东胡人就将辽民内辽去经营辽东,又将辽西城寨摧毁,将辽西上百万亩屯田悉数变为废地,仅在北端修筑松山,塔山,锦西诸城,成为王都辽阳外围的防线。

入冬后,一个霜风凄厉的黄昏,在辽西宁津以南的丘陵之间,在一座光秃秃的冷峻山头上,山头上有一处废墟。废墟东南角的洼地里躺着断成两截的界碑石上,能看出“陈塘驿”三字。

这里便是陈塘驿一役的主战场,昔时的驿堡已经给彻底摧毁,也许能从废墟的规模上看到昔时陈塘驿堡寨的雄伟,此时却不如山头那颗孤零零的松树来得更挺拔。

大约有近两百名骑兵伫立在山头,穿着看了就让人心里发寒的玄色铁甲,都系着青黑色的大氅。已经是初冬时季,风刮在脸有如刮刀般疼,不穿大氅的话,这天气真叫人好受。

高宗庭辛苦的骑马过来,看到督帅站在前面,走过去才看到督帅脚下的界碑石,这里就是陈塘驿了——高宗庭亲自出渝关走过辽西地,这左右,则是边军与东胡人对抗的主要战场,给摧毁的驿堡,寨堡有好几十处。要看不到界碑石,高宗庭这一路骑马,给霜风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真不晓得已经到了陈塘驿了。

在山头的前方,是座不深的浅谷,在风雪弥漫,覆盖大地以来,还能看到那满山满谷的尸骸——陈塘驿一战,边军精锐尽丧,这左右的山壑林谷,伏尸超过十万,听着呼啸的北风,仿佛是无数怨魂野鬼在呼号。

高宗庭下意识的将大氅裹得更紧,说道:“南边传来信报,流匪长乐军攻陷了蕲春,倒将淮东扰袭闽东沿海所取得的战果抵消了——江宁有些措手不及,有意调芝虎南下,先去打长乐军。大同那边倒没有什么新消息,应该能在叶济多镝手里支撑到开春——郝宗成又携来圣谕,许是催促我们加速进军,我先骑马过来寻督帅!”